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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闲士无双
作者：一二斤雪

章节：共 175 章，最新章节：闲看今生
备注：
     转眼间，孤山之乱已过百年，如今天下五国并立，相互制衡，相互笼络。

高层面的较劲一般的围观群众是挤不进去，但，本着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壮志，尽管大家都是平常百姓，还是忧国忧民的想要对种种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剧情了解得更多，自行脑出无数辛密！

就在这样人人都乐意操心一下天下局势的大环境下，每十年一度群贤谱以及群芳谱的评选，自然成为了无数次话题诞生时绕不出的旋涡中点。

万众瞩目的群贤谱和群芳谱，自当年平息了孤山之乱的第十年起，每隔十年都拉出五国内的君子淑女们来选一选，排出男女的各自前十名，以此来看看这十年当中各国的人才又出了多少，侧方面也可以考量一下该国的国力……

这样的选拔，无疑是给安居乐业的百姓们提供了极多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到了最近一次，似乎爆料的话题越来越让人激动……

现群贤谱排名第一位的封国贵公子商繁胥怎么就得了怪病？到底是天妒英才，还是遭人暗害？

听说商太后要给商繁胥选妻，群芳谱上封国占四美，不知他会娶哪一位？

怎么商繁胥竟没有选中封国四美任中一位，反而要和那凭空冒出来的柳氏结拜为兄妹？

商家人娶亲第一步就是结拜兄妹，这算哪门子传统，有哪个知情人士能说来听听？

还有，似乎那已然销声匿迹了百年的神之一族，突然就出现了，他们出现到底是想做什么？总不至于又要为祸人间吧？

以上种种传言，只言片语哪里能解释清楚，想要知道个究竟，请看文中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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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为君故

　　阳春三月，一年当中最好的风光。群芳谱上的封国四美，也是这一国之内最令人倾倒的四位佳人。如此好的时节，如此美的四人，就在这一天，于封国国都璧川之内，先入宫拜见了太后，就统统上了宫轿一起送往了商府，为嫁入商府当孙媳做准备。
　　封国四美，分别是：出自帝师之门的千金何循循，丞相府的千金赵初晴，武林侠士沈家堡的千金沈临春，安国侯的千金崔玉屏。
　　宫轿路过的街市上人潮汹涌，不分东西南北，各处络绎不绝，就为着今天这桩当朝太后为孙辈强娶佳人的戏码，就值得国都上下沸腾一番。
　　历经过百年战乱，如今的天下仅剩下封、成、姜、鲁、兴这五国。五国相互对峙，各有巧势，各有良才，国之较量，人才角力，由兴国枢机库领头，分别是每十年一选，以天下才子佳人为候选者，凭借门第、学识、才干、相貌等进行一一对比推算，最后入得谱内前一百名，已经是天下少有的佼佼者了，而能进入各自前十名的，就更是凤毛麟角，可谓国之珍宝。
　　历来，封国无论群芳谱还是群贤谱，入选的人数较之别国都是最多的，这最近一次的群芳谱和群贤谱上就分别入主了四名，而商家即将接任的新一代家主商繁胥更是在此次群贤谱中被列为第一名。
　　商家，向来是封国最至高至贵的门第之一，自从有此排位以来，无论商家男女，每次不落谱下。无奈，天纵英才的商繁胥在入主群贤谱的第二年就患上不知名的顽疾，天下名医找了个遍，怎么治都不见效，转眼到了这第四年，还是没起色。
　　商家传到商繁胥这一代，人丁确实单薄，商繁胥之父辈被称为双杰的商显忠、商荣孝在十年前已病故，商繁胥的同辈并无兄弟姊妹，自商繁胥病倒后，商家只得垂垂老矣的商立拙苦苦支撑。眼看商家犹如日落黄昏，身为商立拙之姐的商立秀于国于家都不肯坐视不理，这位太后，每每想到自己可怜的侄孙就会老泪纵横，封王不忍心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就直接问老人家到底想怎么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绝不阻拦。这下，太后当机立断，下令要封国四美入封家备选，好歹要给商家留后，若是商繁胥选中了谁就立即明媒正娶过门，如果商繁胥妇人之仁舍不得连累人家，就干脆四个一起娶了，反正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商家开枝散叶。
　　随着封国四美一顶顶坐轿经由官兵护送绕行城内半周后，最终堂堂正正的抬到了商府门口。
　　百姓们凑个热闹，要不站在街道两侧耐心观看，要不站在高楼之上胡猜乱想，反正碍于官兵维持秩序，又看巡防将军赵粟在场，是无人敢造次。虽然隔着轿帘根本看不到轿中各人的相貌，但恍惚间，这已经是众人和封国四美能靠近的最近一次，还是挺让人兴奋的。
　　在商府的斜对面，建有璧川最奢华的高楼——听风楼，听风楼内消费水平甚高，路人传闻是里面人人一掷千金，不是达官显贵就别往里面凑。但这次，为了能更方便目睹封国四美入商府的景象，还是有不少寻常百姓壮胆进来贡献家资。
　　当然，听风楼上观景最好的顶层是一般人进不去的，就算是巨贾之家也得提前预约，而此刻，这顶层已被三人占据，这三人分别是封国的将军府公子关虔，安国侯公子崔玉华和大学士府公子展识，这亦是除商繁胥之外，上了群贤谱的封国另三位才子。
　　“你猜，我心心念念要再见上一面的何大小姐，她的轿子是哪一顶？”
　　为了再见心上人，关虔在得知封国四美将入商府的下一刻立马让人订好了听风楼顶层的位置。
　　听他这一问，展识灿然笑出，眼看下方百姓踊跃进入听风楼的趋势，他不禁感叹：“我们那位太后娘娘，实在是对她的侄孙太过偏爱呀。”
　　确实，商繁胥天资卓绝，于文武上均有一定建树，入选群贤谱第一名，不管是时运还是实力所致，总有他对得起这个名分的地方。只是在商繁胥二十岁后，顽疾缠身，竟然连独立站稳都做不到了。听闻去岁商繁胥偶感风寒，本就弱的身体引发连带恶疾，眼下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朝廷派去的太医已然束手无策，商老太师亲自握着商繁胥的手，是寸步不敢离。
　　诚然商家是五国之内众所皆知的名门，四方天下谁不仰慕，可仰慕是一回事，换做是当初，商繁胥还活蹦乱跳的时候，官宦宗亲是指望自己的女儿能嫁入商家，可现在，商繁胥病成这样，谁家还敢指着把女儿嫁给他。
　　眼瞅着陆续进商府的一顶顶红轿，现在一股脑送这么多人间绝色过去，还放话看不看得上都得娶，这不是生怕商家贵公子死的不够快吗！
　　“你说是哪一顶就是哪一顶，反正何大小姐必然是在这四位之间的。”在关虔身边的位置坐下，展识手中折扇一摇，表情很是轻松。
　　他手中的折扇白玉雕成，质地细腻，触手温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关虔见他一副悠哉样子，脱口说：“展识，你少在这里笑话人，你喜欢的赵小姐不也在这些轿子里吗，我不信你就不着急！”
　　展识说：“急是急，可急也没用呀。”转眼看了看低头饮酒，几乎不曾言语一句的崔玉华，“你说是不是呀，崔兄？”
　　崔玉华身为侯门的公子，虽然舍不得让妹妹崔玉屏给商家的病弱人士，怎奈太后旨意，家中父母不得不从，他也只好跟着妹妹一路跟到璧川来：“我是送妹妹来商家参选的，没你们那么多花花心思。”
　　说完这句，崔玉华又低头喝酒，展识怎会不知他是太过担心妹妹被选中，以至于一言不发心底在干着急。
　　关虔劝慰崔玉华说：“崔兄，你也不必这么紧张，商繁胥所选的人，不一定会是你的妹妹。”
　　展识与其同声相和：“是啊，也有可能是关虔喜欢的那个何大小姐。”
　　关虔瞪他一眼，说：“没错，展识喜欢的赵家小姐也在里面，说不定就是她呢。”
　　说闹间，最后一顶红轿已经从他们眼前走过，余下长长的队伍是宫里派出的随行人员。四美进入商府后，商老太师安排商府的管家在正堂上迎接，四美的贴身丫鬟留在偏厅等候。
　　太医说过，商公子病重，不能一次见太多人，商老太师亲自搀扶着商繁胥走到内院中隔着的一道幕帘后，指着娉婷而来的是位佳人，问商繁胥：“可有合你心意的？”
　　商繁胥眉眼低垂，脸庞清俊消瘦，目光淡然于世，虽然神思憔悴，却没在眉宇间显现出丝毫自厌自弃之态，他轻咳了一声说：“爷爷，我这久病之躯就不要妨碍人家姑娘的终身了。”
　　商老太师是知道他个性的，这几年他虽病中未愈无法练武，可读书习字从不荒废。最近身体每况愈下，他也依然在刻苦用功，虽然明着没说什么，可老人家心里明白，孩子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却又不想表露出委屈凄苦的一面让长辈伤心。
　　这个孙儿是不世出的英才，年纪小小就天下成名，他的抱负他的志向，商老太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要不是因为这毫无道理的病症，怎么会让他就此铩羽在家，他早就应该进入朝堂之上，成就一段祖孙二人并立于世间，同朝为官光耀门楣的佳话了。
　　想到这里，商老太师叹了一声，扶着商繁胥又靠近幕帘走了几步，让他能把幕帘前站着的女子都看清些：“你才看一眼没有用心，四位姑娘都是太后她老人家替你安排的，别人想看上一眼都难，就我们繁胥有这么好的福气，太后让你在她们里面随意选一个称心的，给你做媳妇呢！”
　　窈窕淑女，君子岂能不爱，况且眼前四位佳人，堪称是万里挑一的无暇美玉，或是娇憨纯真惹人怜爱如赵初晴；或是华贵端庄莫可逼视如何循循；亦有娴静柔美沁入心脾如沈临春；亦有明媚瑰丽光芒四射如崔玉屏。若换了旁人，面对如此人间绝色，自然失神失魂，忘乎所以，可现在的商繁胥，虽然看着婷婷袅袅的美人们也难免笑容微起，可他深知自己身不由己，无暇顾及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婉拒这样的美意：“爷爷，这些姑娘都很好，是我配不上。”
　　说完这句话，商繁胥的咳嗽又起，商老太师本想再让他多看一看，可架不住他这般咳嗽的威吓，担心他咳得太久会咳出血，商老太师急急忙忙唤来丫鬟，扶着商繁胥到房里去歇着了。
　　商繁胥连绵不绝的咳嗽声，幕帘前的女子们也有所听闻，之前碍于商家祖孙在场不敢做出反应，在发现他们离开后，恭顺站在原地的女子们都开始自如活动起来。她们没离开这个内院，但走来走去，相互攀谈却是有的。
　　群芳谱上的女子，不仅是相貌、德行、才学高于常人，就连身家背景也是优中之优，有的官宦出身，有的名门雅士，因一旦出门就会引来太多闻风而动之徒，所以平日里彼此并无过多私交，像今天这样四人同时相遇真是太难得了，于是相互就格外热切专注的交流起来，以至于突然混进来一个什么人，也仅仅是瞥了一眼，没太留意。
　　赵初晴在发现这人出现后眉梢一挑，很快结束了与崔玉华的聊天，崔玉华本还有话没和她说完，旋即就被何循循叫了过去。赵初晴看了一眼何循循，非亲非故的，她这是在帮自己？可何循循只顾着拉拢崔玉华和沈临春，没有回应她这一眼的问询，赵初晴看那三人不理自己，便急匆匆溜到内院的假山后与来人进行谈话：“你死哪里去了，还知道回来！”
　　“我不回来，你怎么办？”相对于赵初晴的紧张，来人笑容散漫。
　　旁人不在，加之有假山掩护，赵初晴感觉自在了不少，拉住是她又掐又挠：“你还知道关心我啊，这回要不是被你骗了，我说什么也不会跑这里来，万一倒霉催的被选中，让我嫁给那个病鬼怎么办？”
　　来人左躲右躲，打趣的说：“别动气，别动气，你好歹也是封国响当当的一代佳人，赵家的脸面，温良贤淑，人见人爱，以前不是都装得好好的，怎么跑这家来你就要现原形了。”
　　“还不是被你气的，柳兆衡！”叫出对方的名字，赵初晴愤愤不平的说：“你说好只是让我来陪着你走一圈过场的，你可不能对我撒手不管。”
　　是呀，要不是有柳兆衡劝住，当时听说要到商府来候选时，赵初晴就要上蹿下跳了，急中丧智的差点给自己出昏招，要随便选一个门第对得上的子弟完婚。好在柳兆衡及时制止了她的胡思乱想，和她说好了，要陪着她一起来商府，说有办法解决她这个难题。不过一进得商府大门，赵初晴才想和她说句话，转眼人就没影了，赵初晴面上强作镇定，内心是把柳兆衡骂了千万遍，还好柳兆衡及时又出现了。
　　柳兆衡安抚她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好了，我们初晴最聪明最漂亮了，我不过是一时走迷路，后来在我们初晴的光芒照耀下，我不是找对方向了吗，你就别和我怄气了。”
　　进商府大门过后，柳兆衡趁人没注意便自行施展轻功在商府内外勘察了一番，在准确掌握了商公子的病榻位置在何处后，才回来找寻赵初晴。
　　赵初晴问：“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记得那是两年前，柳兆衡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入夏的某一天，赵初晴睡得迷糊，突然发现自己床边站了个人，这丫头看似十二、三岁，相貌平平，自称是新进府里的丫鬟。赵初晴和她交谈了几句，觉得这丫头很是有趣，待她把柳兆衡要到身边后，渐渐发现这丫头的优点极多，很能讨自己欢心，再后来，更熟悉了，柳兆衡开始在她面前显露身手，赵初晴虽不懂武功，却能感觉柳兆衡的身手真是极好。
　　有一次，柳兆衡消失了一个月没再出现，赵初晴既伤心又担心，命人到处寻找都找不到她，生怕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那段时间，赵初晴天天长吁短叹，还每晚都要放几块荷叶饼在卧室的桌案上，希望她能赶快回来吃。也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对她的依赖已经成为了习惯，她这样一声不响就不在了，实在让人很在意。
　　好在又过去几天后，柳兆衡回来了，而且恰好是赵初晴的伯父赵粟将军登门那天。一看到柳兆衡出现在自己面前，赵初晴惊喜交加：“你还知道回来，走丢了这几天，跑哪里去野了？”
　　柳兆衡走到桌案前，端起赵初晴给她备的荷叶饼，她边吃边说，“有些事去办。”
　　赵初晴本想细问清楚，可又怕万一自己问多了把她逼走了，就忍住脾气没多问她。看她吃着荷叶饼脸上沾了饼屑，拿出手绢替她擦嘴，又说：“算你运气好，我伯父没发现你跳窗进来，否则你这样飞贼一样的进来，落到我伯父手里，你是死的多活的少。”
　　柳兆衡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赵初晴很懂事的就给她倒了杯茶，柳兆衡端起茶杯咕嘟咕嘟的喝水，放下茶杯后说：“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刚才回来时看过你家伯父大人的背影，从他的脚步上看，我和他如果交手，也需要二十招左右，好费力气。”
　　她这二十招左右到底是什么意思，赵初晴问她，也没问出个所以，不过赵初晴知道她身手好，就算没当真看过她和谁交手，凭她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断定，她定然是个高手。不过什么二十招左右，赵初晴只觉得她是在自卖自夸了。
　　这次来到商府，赵初晴是笃定了柳兆衡会帮自己，但具体怎么帮，柳兆衡却不给她说，只是叫她放心。
　　看着赵初晴忐忑不安的模样，柳兆衡说：“我们去见商公子吧，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见一见他的，他这么一咳嗽就躲起来算什么话。”
　　“我们去见他？”赵初晴急得跺脚，“不见他不行吗？万一他的病会传染怎么办？”
　　“哎，放心，保证不传染。”将赵初晴的手腕拉住，柳兆衡目视假山前站着的两个内院护卫，随时做好闪身而过的准备。
　　赵初晴斜睨她这举动，不明就里问：“你凭什么保证？”
　　柳兆衡当然不能对她说，商公子这几年阴诡难测的病情，其实是因为中了蛊毒，而这下蛊毒的人就是自己。
　　可为了让赵初晴放心，柳兆衡只好哄她说：“你看，商公子的病他家里人照顾这么多年了，你听说过谁患同样的病吗？你刚才看到他身边的商老太师了，你看到他老人家精神矍铄，有哪里像被传染的样子？”
　　赵初晴听了这话，心里一想，点了头，“是没有，这就说明……”
　　“说明什么？”难得赵初晴独立思考一次，柳兆衡饶有兴趣等她接下来的话。
　　只听赵初晴说：“说明商繁胥的病是老天爷要收他去呀，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变成了病鬼，天下的名医名药他都都用遍了，怎么也治不好，不知道他是造了什么孽……”
　　不等赵初晴的观点阐述完，柳兆衡已然在电光火石间将她携至商繁歌所住的若拙轩二楼房檐上。这一瞬之间，赵初晴只觉得身旁万物如化为幻影，似梦非梦，眨眼间看过斑斓世界，再次凝神，只有柳兆衡依旧的笑眼相对，惊觉中赵初晴才想大叫，却被柳兆衡迅速蒙住了嘴，悄悄在赵初晴耳边说：“商公子就在楼下，我们现在去见他吧。”
　　惊吓过度的赵初晴愣愣被她从窗户送进二楼的房内，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口，柳兆衡让她走前面：“别怕，我就在你后面，你一步一步走稳了去，商公子这时应该被人喂了药才躺下休息，商老太师让他安睡房里没安排别人，而商老太师本人，还需要去应酬内院的三位小姐，这时一定不在。”
　　或许是因为惊魂未定，赵初晴很听话的走在前面，一步一步慢慢下楼后，按柳兆衡只得方向，推开了一扇满是药香的房门。房内布置极为简朴，看不出是如何一位贵人所居住的房间，但床榻之上，俨然是正在入睡的商繁胥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后面才觉得很多细节不对，不好意思，这就改

　　☆、所求如此

　　柳兆衡推着赵初晴，两人一前一后眼见走到商繁胥床边，赵初晴拉住柳兆衡：“接下来怎么办？”
　　“没事，别紧张。”感觉赵初晴拉住自己的手在哆嗦，柳兆衡说：“你随意一些，他是个病人啊，就算醒过来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话音刚落，商繁胥睁眼定定的看向她们，赵初晴只觉得自己心中一怔，急忙看向柳兆衡求助，柳兆衡笑着看了她一眼，轻轻推开她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商繁胥的眼前。
　　柳兆衡大大方方的在商繁胥的床边坐下：“商公子，听说您的记性很好是过目不忘的，我家小姐您刚才是见过的，我就不再做介绍了。”
　　商繁胥看了赵初晴一眼，开口时声音是有气无力的：“对面的赵小姐有礼，恕繁胥不能起身相迎。”赵初晴也微微福身行了一礼，接下来，商繁胥的目光只停留在了柳兆衡脸上：“这位姑娘好像我们不曾见过，不知二位有何事需要在下相助的？”
　　这位商公子的优越感很强嘛，都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看着有人闯进来，还一味认定人家是来求帮助的……难道他就不能想想，他才是需要被帮助的一方？
　　心中略一思索，柳兆衡说：“商公子太客气了，既然看出我们是来求助的，我们就不和您扭捏了，不如直接开口就求了吧。”
　　商繁胥眨了一下眼，算是表示很认真在听她的话。柳兆衡继续：“所求之一，求商公子高抬贵手，不要将您的青睐的目光落到我们赵三小姐的身上。”
　　赵初晴屏息凝视的等着商繁胥开口，只听商繁胥以微弱的声音回答：“这是自然，在下无意害人，赵小姐请放心。”
　　得到这样的回答，赵初晴惊喜的一跳，顺带还拍了一下柳兆衡的肩膀，柳兆衡回头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对商繁胥说：“所求之二……”
　　这一声过后，柳兆衡只是静静的看着商繁胥，没有接下来的话，商繁胥柔声说：“你说吧，我在听。”
　　柳兆衡看他这等的好脾气好说话，不禁想到几年前，他还是那个能跑能跳，气焰嚣张的商繁胥时，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在他二十岁后的这几年，不知道缠绵病榻的痛苦是不是已经让他有所觉悟，不知道苟延残喘的体验能不能让他稍有体会……也罢，这次救他可以，一旦看他没有痛改前非，再次废他，也是可以……
　　想到这里，柳兆衡伸手搭在商繁胥的脉象上：“待会商公子休息够了，请随我们到正堂，领我们拜见一下商老太师，我们对商老太师仰慕已久，很想从近处端详一下商老太师的风采。”
　　对方的年纪很轻，商繁胥从她的样貌推断，似乎比之这位赵小姐，眼前人的年纪更幼，她到底多少岁，十五？十四？为何诊脉的手法如此纯熟，是祖上的医学世家吗？怎么和赵初晴走在一路的？她们是怎样避过府里的人手闯到自己房里的？
　　她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心中的揣测并没妨碍商繁胥的回答：“这没什么，不过在下可能无法自行走过去了，需要劳烦姑娘帮忙叫一下家里的仆人。”
　　“商公子雅量。”柳兆衡微笑，她的手未曾从商繁胥的脉搏上离开，双眼也片刻不移的注意着商繁胥的眼睛。“正如商公子所猜测的，我祖上的确与医家有些渊源，这次随赵小姐前来，一是仰慕商老太师的风采，另一原因，就是斗胆……想来商公子面前尽点绵薄之力。”
　　商繁胥张开，像是很惊讶，可比他更惊讶的是赵初晴，不等商繁胥出声，赵初晴已经比他更快的问：“你能尽什么绵薄之力？”
　　柳兆衡收回给商繁胥诊脉的手，在衣裳内掏了掏，掏出一支红玉瓶，拇指挑开瓶盖，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倒在掌心供商繁胥查看，“我这里有一颗丹药，据说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如果商公子愿意一试，我很乐意把这颗丹药贡献出来，赠予公子。”
　　赵初晴急忙伸手把她的手掌推回去，担心她会惹祸上身：“万一吃出了毛病怎么办？”
　　柳兆衡重新把丹药装回红玉瓶里，站起身，无可奈何的摊开了手：“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这药只有一颗，我又不能事先找谁来试过。”
　　看到商繁胥的病容，赵初晴心里认定他是快熬不下去的人了，虽说他凄凉的模样让人于心不忍，但既是将死之人，何必又连累无辜？赵初晴深觉不能让他连累上自己和柳兆衡，掷地有声的对柳兆衡说：“商公子这么重要的人，怎能随便吃别人给的药，万一出了问题没人担待得起的！”
　　柳兆衡啼笑皆非，没想到，平时打打闹闹的，关键时候，她还挺维护自己的。
　　商老太师去内院接待客人了，一旦发现赵初晴不在，转身就要安排人四处寻找，就算柳兆衡不怕人来捉自己，可人多事难办，还会制造麻烦，看现在没有旁人，柳兆衡又问了商繁胥一次：“商公子，您要试一试吗？”
　　商繁胥表情依旧恬静无害，目光淡然无争，只是双手使力，想从卧榻爬起来，奈何身体太过虚弱，挣扎了许久又瘫倒在床上，赵初晴离他很近，可碍于男女之别和不想给自己招祸的考虑，勉强的对他笑了笑，接着摇头对着柳兆衡说：“你看商公子这样，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了吧，不要让商公子为难了。”
　　商繁胥苦笑：“二位姑娘要走，在下不敢强留，不过那位姑娘说要赠给在下的丹药，还请姑娘留下。”
　　“好呀，给你。”柳兆衡不顾赵初晴的推阻，径直把丹药倒在了商繁胥床头。
　　商繁胥手中无力，几次三番之后才拿起丹药，默默放进自己嘴里，吞咽下去之后方幽幽说：“宿疾之躯，哪敢嫌弃姑娘馈赠。这次试药，如果有效，在下必然亲自前往赵小姐府上重谢，倘若有个万一，在下也会对此事绝口不提，请二位宽心。”
　　赵初晴被柳兆衡挡着，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他，眼睁睁看他把药丸吞了下去，立时就要对柳兆衡大发娇嗔，可又立马想到这里地点不对，时候也不对，自己得赶快拉着柳兆衡离开这里，就先忍下这口气，拉住柳兆衡就要跑。柳兆衡扑哧一声笑出来，大摇大摆的站在商繁胥面前，赵初晴拉她她也不走，赵初晴气恼说：“现在还不走，你是不是等着人来抓我们啊？”
　　柳兆衡伸手去碰商繁胥床头垂下的一根银链，对赵初晴解释：“初晴，你难道没看见吗，商公子床头这一根银链，一旦他拉动银链，门口的银铃就会响起，商公子见到我们时没找人对付我们，现在他把我给的药吃了，就更不会让人找我们麻烦了。”
　　赵初晴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已经算是商公子的救命恩人了。”说话的同时，柳兆衡拉动了银链，一时间门口的银铃摇动铃铛作响，与此同时，被惊动的内院护卫连带着商老太师本人，都着急火燎，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冲进来的人把柳兆衡和赵初晴围住，赵初晴原本嘟囔着站在柳兆衡身后，可在看见自己伯父赵粟进门的一刻，当仁不让的往柳兆衡前面站了一步，偏着头轻声问了柳兆衡一句：“你说这次我们怎么脱身？”
　　柳兆衡看她这样的动作暗自好笑，朝着汲汲而来的人潮查看一眼，最坏的打算不过是：“三十招之内，应该没问题。”
　　赵初晴撇了撇嘴，“粗鲁，能不动手的何必动手。”对着肃然而来的伯父，赵初晴莲步轻移，怯怯走到其跟前：“伯父，初晴和丫鬟误入此地，实在不知道商公子是在这里养病的呀。”
　　随后赶来的商老太师气势汹汹，一进门就是呵斥：“谁人在此打扰我孙儿清净？”
　　顿时赵初晴颤抖不已，可怜巴巴的看向赵粟，赵粟看她一眼，拱手对商老太师说：“太师大人，是末将的侄女初晴误闯进来了，她向来性子迷糊，对商公子绝无恶意……”
　　“嗯……”商老太师点了点头，目光移到赵初晴身上看了一眼，看上去的确是个娴静温婉的好女子，但除她之外，还有一个人……商老太师指着柳兆衡问：“那她又是谁？”
　　赵初晴福身行礼，恭敬的回答：“太师大人，这是小女的丫鬟。”
　　这次的安排，是丫鬟不入内院，可这赵初晴的丫鬟怎么跑进来了，商老太师起疑，“她是怎么进来的？”
　　赵初晴被问得有些纠结，怎么进来的，说是自己溜进来的，不就该被怀疑是歹人了吗？而且她们又让商繁胥吃了来历不明的药，万一这时候药性发作……
　　才想到这里，哪知之前不做声的商繁胥突然在病床上抽搐起来，商老太师一眼看到自己孙儿的痛苦，立刻不问更多，只说：“赵小姐先交给赵将军领走，至于这个丫鬟，先扣在府里。”
　　赵初晴紧忙呼喊：“不行……”却被赵粟拦住，赵初晴近不到柳兆衡身边，只得对她叫：“随便你怎么做了，快想办法脱身呀……”
　　近身围住柳兆衡的事商府的院内护卫，人数有十来个，此外已经在若拙轩门口待命的有家丁、护卫外加赵粟带来的士兵，一旦动起手来……柳兆衡心里估摸，其实也没有动手的必要……
　　看到商繁胥在床上抽搐，身体扭曲，商老太师已心痛到了极致，保住孙儿泪流满面的说：“我的繁胥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太医还有未赶到，商繁胥却在最后一丝不受控制的抽搐过后，突然赶到一股暖意从胸前四散，乃至全身变得温暖充盈了力气，以往虚软疲乏的感受渐渐消退，头昏脑涨的痛苦也逐步削弱，似乎一瞬间，他有能力紧握住爷爷的手，不知如何就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眼看着柳兆衡即将被人押走，商老太师只顾着孙儿的病情莫名好转，欣喜之际没管其他，然而商繁胥却是目光落在柳兆衡身上，对抱住自己的商老太师说：“爷爷，是这位姑娘救了我啊。”
　　接下来的事，柳兆衡自然不会被人强行再带走，可虽说逃脱了关押的危险，对于商繁胥吃下去的药如何得来，她本人的来历，此行的目的，诸如此类的情况都需要她详尽的解释。
　　面对老而弥坚的当朝太师，素有威名的巡防将军，曾锋芒万丈的商贵公子，即使不是个个都面容严肃，却也没一个是好哄骗的对象。赵初晴拉着柳兆衡不放手，作为当事人之一，赵初晴也和柳兆衡一起被请到了商府的议事东堂。另外的待选之女，则是先被安置回了大堂上，好生招待着，没有怠慢。
　　商繁胥吃过那颗让人怀疑的丹药后，即便陈年病体依旧羸弱，可身上的那股气息是回来了，走路也不再颤巍巍要人扶着，走到东堂的一段路程里，商老太师看他步履轻盈，几乎已经有了正常青年人的姿态。于是一招呼仆人出去，商老太师立即站到柳兆衡面前，气势十足的问：“姑娘是哪里人，之前为了我繁胥的病，老夫曾广求天下名医医治，姑娘有救命的丹药，怎么现在才来？”
　　商老太师的态度，其实已经算客气的了，毕竟没有问她：是哪里来的妖女，怎么会有药可以治好他孙子的……
　　柳兆衡看看商繁胥的面色，到了这时候，药效应该已经起作用了。其实想当年，她就没给商繁胥用什么要害命的蛊毒，只是下了一点“绵绵散”，希望他能借此收敛戾气，不再兴风作浪的闹出于人于己都不利的祸事。若是换了常人，吞进去一点“绵绵散”根本和平日的生活毫无影响，可没想到，商公子这样的紧要人物，他会对自己的要求这般严苛，一旦发现自己心力渐虚之后，会给自己喝这样补药那样补药，又是食疗又是锻炼的，本来“绵绵散”是极为温和让人控制情绪为主的蛊毒，被他瞎折腾一番，毒性越发增强，想这几年都是他在自食恶果，猛力喝药惹得病情加重，心神淡然时病情缓和，所以才有传言中时断时续的病症了。
　　现在商繁胥的病已经不会再犯了，柳兆衡念着这事因自己而起，这次就是特意前来做个了结的，也算是对族里那些念念叨叨没完没了的人，做一个交代。不过为了能顺利脱身，外加完成前几天族中一个兄长的认真托付，柳兆衡说：“太师大人，我只是机缘凑巧得到了这颗丹药，并没真实见过这丹药有如何神奇的疗效，而且听说这丹药的效力只可以维持一个月，不知道一个月后，商公子能否像现在这样精神健朗，或者是再恢复之前的模样，也说不定了。”
　　这一句话是把商老太师说着急了，只能维持一个月，那一个月之后怎么办……商老太师直视柳兆衡：“姑娘是如何得到这丹药的，只要告诉给老夫，老夫可以带人去求药。”
　　在这股扑面而来的气势下，柳兆衡只得故作惶恐。
　　商繁胥看她低头惊恐状，面上露出几分不忍：“爷爷，这位姑娘对孙儿是救命之恩，我们可要厚谢人家啊。”
　　“这是自然的。”尽管语言迫切了些，商老太师终归顾念自己的言行，看了一眼脸色不再如以往般苍白的商繁胥，商老太师微微笑了一下：“姑娘，救人救到底，承蒙这次出手相救，我们商家必然重谢，但这仅仅维持一个月的药效，接下来一个月之后，我们又该怎么办，姑娘可否给个提示。”
　　依照商繁胥当年风头最劲时的言行，柳兆衡早就在心底认定他不是纯良之辈，至于这位商老太师，听族里人说起来，也是个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角色。她自己招上这么难缠的两个人，于情于理也是对自己人生增加了一些考验。
　　这件事一旦了结，等她再见到族里亲人，大家可不许说她出外游历是躲在大户人家里骗吃骗喝，一点提高水平的动作都没做了。因为这次，她可算是做了高难度动作了！
　　“商老太师，实不相瞒，我祖上也算得与医家有些机缘，虽然江湖上并没能扬名，但祖传的几副药方，医治商公子的病……应该不算问题。”先决定留在商家做客一阵吧，等装模作样把药给商繁胥喝上十天半个月，她该办的事办好了，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好大的口气！”不知为何，听她这一说，赵粟不再沉默。柳兆衡注意到赵初晴对自己使眼色，忽然想起，曾听赵初晴说过，赵粟在太医院的好友，就是因为医治商繁胥不力被贬回乡的，这次她这么自信满满说能治好商繁胥，是惹了赵粟的不快。
　　商老太师没他这样耿直的话，可打量柳兆衡上下，也是摇头一叹：“姑娘，这事非同小可，不是老夫不信姑娘的医术，实在是……还请姑娘量力而行啊。”
　　“那就……”
　　柳兆衡正打算把自谦的话说出，商繁胥缓步上前，对柳兆衡抱拳为礼：“姑娘不要推辞，这次承蒙姑娘肯出手相救，繁胥感激不尽，这身子是姑娘救回来的，料姑娘会对繁胥妥善照顾，不会撒手不理。”
　　“噎……”果然是狡诈的人啊，客客气气就把人给吩咐下去了。
　　正当柳兆衡想好应对之法，赵初晴站不住了，她听出商繁胥的意思是让柳兆衡留在他府里给他治病，那柳兆衡不就走不掉了！
　　赵初晴欠身从赵粟身后走出，娇滴滴走到商繁胥身侧：“商公子既然大有恢复，以后的病情让太医来诊治应该会更好。”一手放在柳兆衡的肩上，赵初晴拉住柳兆衡跟自己一起后退了两步，“毕竟是男女有别，身为女子住在商府，多有不便。”
　　只见商繁胥对柳兆衡又是一礼：“赵小姐说得很对，姑娘千万不要客气，繁胥愿与姑娘结为兄妹，从此以后，姑娘是我商家人，住在我家替我看病，不会有任何人能诋毁姑娘清誉。”
　　怎么突然情形越来越不对了，柳兆衡看着商繁胥一片赤诚的面容，只觉得他是故意在设局陷害自己，而商老太师居然也不反对：“姑娘，你和繁胥结为兄妹，老夫也赞成，这是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简直是给她增加麻烦！柳兆衡毫不领情的说：“我看还是不必了，只是给商公子治病，我没想过要攀上这么高贵的亲戚。”
　　但在场好像只有柳兆衡一个人在拒绝，自从商繁胥说了结为兄妹的话，赵粟和赵初晴都不说话了。柳兆衡纳闷的看了一眼赵初晴，赵初晴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哀怨的样子。
　　等他们从东堂走出，商老太师嘱咐柳兆衡扶着商繁胥回卧房去，然后就去正堂上送别了前来做候选的四美。赵粟走了，赵初晴也跟着他们走了，柳兆衡在仆人的前呼后拥下扶商繁胥回房间，越走越觉得某些情况不对，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此刻已经被男主套路了，但很快会扳回一局

　　☆、事必有因

　　进房间后，商繁胥屏退旁人，丫鬟退下时顺带关上了房门，这下卧室里只剩商繁胥和柳兆衡两个人，气氛莫名诡异起来。
　　商繁胥玩味的看着眼前人，曾经的某些记忆陡然鲜明起来。柳兆衡心想，此一时，彼一时，自己已不是几年前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毛孩，这时商繁胥要是点破了她的身份，倒不算是明智之举。
　　还记得那年五国才子聚首鲁国都城下，城门口，商繁胥与鲁国司徒丞相府的千金司徒染琴箫合奏一曲，迎天下才子，其音之妙韵，绕梁三日不绝。之后的论才比试上，每每商繁胥出场，无论遇到怎样对手，他均是赢得毫无争议，酣畅淋漓。
　　在轮番比试后，商繁胥原本充满快意的脸上显露谦虚：“承蒙各位世兄承让了，其实在下实力也不过如此，今日是占了巧运罢了。”
　　旁人一听这话，皆是竖起大拇指更加夸他不仅好才干，还有好德行，是五国内不可多得的全才！
　　商繁胥摇头，接着又笑了起来：“就是不知道，倘若对上孤山一族，在下将有几分胜算。”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孤山一族，自百年前的孤山之乱后便在五国内绝迹了，传闻中他们是隐藏在孤山之巅上的神异民族，常年居住山中自给自足，从不与外界接触，族中男女聪慧、灵巧异于常人，在许多方面的造诣高深，各种技能远强于外界。
　　百余年前，因兴国雍王的滔天野心，引得孤山族祸乱五国，期间的各种故事，至今已经成为了无法求证的神奇传说。虽然百年前倾五国之力，终于是平息了孤山之乱，孤山族也绝迹于五国境内，但在世人心中，孤山族早已不似于人，近乎鬼神。没人能说孤山族是否真的已经覆灭，也没人能找到孤山族的所在，而那所说的孤山，到底是天下山脉中的那一座，更是从无从得知。
　　然而，对于当年那个年少得志的商繁胥而言，赢得天下人的赞誉并没使他满足，他想要的是更高的境界，更强的对手，他扬言要找出孤山族的所在，要亲眼去看看，孤山氏人，到底长得是人是鬼，到底有多强悍……
　　可这句话传呼天下没多久，世人还来不及看看商繁胥能找出点什么名堂，他就生怪病了。
　　看着眼前人，商繁胥几乎能够断定与她似曾相识。眼神与姿态都可以坐实，唯独这张面容，曾记得那年一见，年幼的她灵秀脱俗的容貌让自己愣在当场，怎么如今她长成了这样平凡的一张脸。
　　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却有着不凡的容貌和气质，商繁胥将那时的她深深记在了心底，以至于面对眼前的柳兆衡，他稍有迟疑：“姑娘……”他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以后你住在这里，这就是你的家了。”
　　说完这句，他自己走回床榻边缓缓躺下，看来他是需要时间适应自己逐渐恢复健康的身体，
　　这药吞下去，果然一时一刻都有长进，再过些日子，调理好了他这几年因太想有一番作为而跑偏了的体制，很快他就要回到从前那种狂妄的样子了吧！
　　看他半卧在床后，柳兆衡说：“商公子放心，您的病我包治包好，不须得几日您就用不上我了，到时候我一定自觉的走，不给会您添什么麻烦的。”
　　只要完成族兄拜托的事，这里她一刻也不会多留。
　　“是吗？”如果真的判定她就是她，她以为，他会放手让她走吗？！
　　几年前，商繁胥的身手，柳兆衡有所领教，不仅是身手，还有那种威逼利诱猎物入牢笼的手段，可恨她阅历、实力都不是他的对手，但这几年他的身手近乎荒废殆尽，而她，早是今非昔比。
　　“时候到了，你就知道是不是了。”如果他有所强求，那后果如何与人无尤了。
　　两人的对视都带着笑意，只是各怀鬼胎，无人点破而已。随着商繁胥合眼翻身貌似睡去的一系列动作，柳兆衡在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房间后，悄然退身出门。
　　偌大一个商府，她出门后走到哪里，居然他们都很放心让她去，非但没有命人监视，反而看到她远远走来，府中人都很恭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兆衡诧异了，虽然她是不怕别人看守，但这些人怎么就对她这般放心，后来找了一个丫鬟询问才知道，她是被商繁胥坑了。
　　商家历代，夫妻间都是先结为异姓兄妹，在商府里住一段时间，相互了解性情习惯之后，再则良辰吉日拜堂成亲的！自商繁胥开口说要和她结为兄妹后，商老太师已经吩咐下商府众人要视她为主，且急急匆匆进王宫里向太后娘娘禀告这件喜事了！
　　事情竟然是这样，商老太师是昏头了吗？怎么没跳出来阻止，她这样个来历不明放他们去调查也查不出所以然的可疑分子，老人家怎么就放心把商繁胥的终身托付到她手里了，万一她搞砸了怎么办！
　　太草率了，商家不是高门大户皇亲国戚一般的存在吗？这样的家族不是规矩最多礼教最严的吗？为什么商繁胥就随口一说，商老太师把玩笑也当真了，商老太师啊，你要不要这么迫切把你的宝贝孙子拱手让人啊，你这不是在害人性命吗？
　　虽然她是无惧艰险，也有挑战自己耐心的打算，但她之所以想经历一些磨难，也是为了在应付今后的人生中能更轻松愉快、信手拈来而已，才没想过要给自己身边一直放个生死大敌呢！
　　好在，不管商家人怎么想怎么做，都实实在在捆绑不住她的手脚，到时候她乐意走，看谁能留得住？
　　等她又货真价实把商府内外都周游了一圈后，离开时往哪处先踏跃都已经拟定多个方案了，这时夕阳西斜，商繁胥让人来招呼她，快到后花园去用完膳了。
　　看来是有点力气了，就不愿意窝在房里做病猫，商繁胥自己可以走动之后，立马就把吃饭的地方转移到了房外。
　　柳兆衡顺着丫鬟领路走到商繁胥那边去，他是让人摆了一桌山珍海味，但又在他自己面前放了一碗清菜小粥，明显就是说，大鱼大肉是给她准备的，在他商家包她吃住，不会亏待了她。
　　那她就不客气了，上桌后说了一声多谢，就拿起筷子要开动。
　　商繁胥看她粗鲁的举止也不动气，反而是笑眯眯地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她呼呼噜噜把一桌菜给摆平了，才说：“看你这般好胃口，我也就安心了。”
　　柳兆衡放下碗筷，随口说：“哎，有什么好不安心的，难道您已经不习惯坑害人了。”
　　这话她来起头，商繁胥正愁很多剖心肝的言论无法和她述说，这下好了，赶快支开身边的丫鬟、小厮，只余下他二人在后花园中。他露出一脸无知状问：“这话什么意思？我实在不记得害过谁了，难道我曾经害过你吗？”
　　“商家的贵公子真是谦虚，也对，于您而言，那哪里能是坑害啊，那只是您一时心血来潮的耍弄而已，只是对方福薄，当担不起。”她是吃饱了暂时没事可做，找个人消消食也行。就是商繁胥那一碗清菜小粥，似乎还没动过，不知道和她这一番交流下来，他还有心情吃得下饭没有？
　　罢了，他这种害人精，少吃一顿饿不死！
　　“我是真的不知道。”商繁胥的脸上很无辜，眼巴巴地对她问：“你来说吧，我到底害过谁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哎，您呀，既然不认为那是坑害人，我就换种说法吧，说说那些没承担起你帮助的人吧！”
　　他很认真的点头：“你尽管说来听听。”
　　她说：“就今天来说吧，封国四美就算得上被您坑害到了，您想啊，倘若您把人家选中了，人家回去之后必定是哭得凄凄惨惨，不知将来日子该怎么办，但您却没把人家选中，而是挑了个长成我这样的丫头企图把事搪塞过去，当然，您以为自己是一片好心，没有坑害了封国上下甚至五国之内都被人捧心以待的佳人们，可这佳人们从小被人众星捧月的长大，心高气傲的她们鲜少落过下风，这次却面子上输给了一个丫头，竟不比一个丫头更入商家贵公子的眼，这事经商府大门一出，以后必定会有好事者传言说四美落选，四美听了这样的传言难免更伤心得哀哀怨怨了。”
　　“这个，我是一片好心不想耽搁人家姑娘的终身，这话没错，可认你当义妹也绝非是为了把事情搪塞过去，我是真正的……”
　　不听他把话说完，柳兆衡就说：“又说当年您入选群贤谱时，在群芳谱上与你同时位列第一名的姜国公主，很显然对您已经芳心暗许了，可您呢，几乎是无视了人家的秋波，直接把好兴致放到了已经和鲁国太子有婚约的司徒染身上，接着您又为了接近司徒染去招惹了她的手帕交，同在群芳谱上的袁慕音，就在袁慕音为您所倾倒之后，您又一副仗义帮朋友的嘴脸，跑到姜国去替自己的好朋友赵初寒参加比武招亲，稳稳当当地把姜国群芳谱上的秦雪瑶赢到手里，再把人家姑娘往赵初寒手里一推，还觉得自己有多仗义。不仅如此，您又闲不下来的去解救北边唯一入选群芳谱的康家大小姐康怀，忙完这一场，又听到司徒染即将和鲁国太子完婚的消息，不顾人家康怀的各种好意挽留，也把人家要以身相许的话完全当耳旁风，星夜兼程地跑到鲁国王宫的城墙上，单挑了鲁国四大侠士，并扬言要在三日后抢婚。后来，好在您不明不白的病倒了，没有真的去，但您这一病，可把群芳谱上药王庄的千金给忙坏了，可怜蒋芝素，为了照顾您废寝忘食，但又丝毫不见疗效，每每看到您日渐憔悴的模样，人家就以泪洗面，差点哭瞎了一双眼啊……”
　　听她一番描述下来，商繁胥不惊不诧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些事。”
　　当年他的丰功伟绩，如果说起他入选群贤谱之前的，那就更是要让人滔滔不绝了，所以这么一来，柳兆衡认为，自己这几年让他病倒了，委实是让他少坑害了许多人。
　　柳兆衡说：“想想看，群芳谱上前十位，是货真价实被您给祸害了个遍，您怎么这么大的本事呢！”
　　商繁胥对她一笑，像是有些感叹：“我当时也真的就想着助人为乐了，别的没多想，后来蒋姑娘来照顾我的病情，我也是不想连累人家，就把人家送回家了，真的没想过要害任何人。”
　　然后，他是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饿了，就一口一口慢慢吞吞把一碗清菜小粥给吃完了。
　　敢情她这么一堆话，是对他什么影响都没有，他也真是够有承受能力的！
　　看他放下了碗，她也消食差不多了，就要去叫人来收拾桌子了，哪知她才回头要走，他就把她叫住，她是痛痛快快把想说的说了，怎么也不等他把要说的说一说就想走：“慢着，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对我的了解也这么深刻了，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打算把名字告诉我？”
　　这话问得真是讨打，也表明了之前她的畅所欲言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所以，他不好受，就要说话来压制她。
　　柳兆衡恭敬地拱手一拜，脸上带着点笑容对他说：“公子爷有礼，小的这就把名字奉上让公子爷知道，公子爷可要看仔细了。”
　　说罢，在商繁胥审视的目光下，她一掌拍在摆放酒菜的石桌上，石桌顿时被拍了个四分五裂，她手上接过了酒壶，碗筷什么的都任凭砸了个粉碎，接着纵身跃上一根树枝上，举起酒壶让酒液向外挥洒，待酒已洒尽，她随手掷出酒壶扔在商繁胥脚下，酒壶碎裂声响顿时引来众多丫鬟、护院，而商繁胥纹丝不动，只是死盯着她。见她以气道聚力指尖，柳，兆，衡，这三个字随着她的身形飘洒而下，片刻间凝聚在空中，片刻间又化作水滴倾泻而来，都毫不客气地滴落在了商繁胥身上。
　　落地后，柳兆衡转身背对着已然被酒液淋得狼狈的商繁胥，扬起嘴角问：“这个名字，公子爷可看好了？”
　　不等丫鬟递来手绢擦拭，商繁胥已镇定自若地将脸上的酒液拭去，推开身边看上去有些慌乱的仆从，他一步一步向柳兆衡身边靠近：“柳兆衡，真是个好名字。”
　　当他靠近到触手可及的位置，她还以为他这么快就想过来报复，哪知在他身上察觉不出丝毫戾气，貌似是想着要和她持之以恒地较量下去了。商繁胥其人，睚眦必报，才不会被她这般戏弄还忍气吞声，也罢了，反正她是来历练的，不怕他的任何花招。
　　察觉到他抬手伸向自己时，她回头对他微笑，“得公子爷夸奖，不胜荣幸！”转眼就向后一跃，直接从他面前跃走，身姿轻盈，确是内功强悍之辈，商繁胥又见过她适才拍碎石桌、空中聚力用酒写字的奇招，料定她的来历非同寻常，更坚决了对她死咬不放的想法。
　　目送她飘然而去，商繁胥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笑意，只是对在场众人吩咐：“今日所见，不得对任何人透露。”
　　为首的商济毕恭毕敬地点头，身为内院总领，他自幼在商繁胥身边长大，也深知主人秉性。然而，在众人散去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在商繁胥耳边问了一声：“就连老爷也不能知道吗？”
　　这个柳兆衡的来历不明，身手又什么诡谲，万一她闹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商繁胥轻轻瞥了他一眼：“对，我说的是任何人。”
　　“是。”
　　商济告退后，商繁胥再次回想了今日发生的种种，等待多年，深处绝望中，日日目睹旁人哀愁与厌弃的目光，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真的一窥真相……
　　从十年前父母撒手人寰的那天起，他就下定了决心，直到现在，这个决心无人能动摇！
　　这日起，柳兆衡正式在商府入住了，当晚她的房间就被安置在了商繁胥的隔壁院落，要不是她极力阻止，商繁胥大有要和她共处一室的打算。看她那么抗拒，商繁胥当仁不让地对她笑着劝慰：“兆衡不要这么见外，救命之恩，本来就是以身相许才能抵偿。爷爷已经答应我们结拜兄妹的事，我这一辈子都是要报你大恩大德的。”
　　“好说，好说。”她摆摆手，就当自己没看见他这奸诈笑脸。
　　她所住的这个院子叫长见，似乎意味远见的意思，据说修缮一新后就没人入住过。这院落内从前有谁居住过，过往的痕迹都被掩埋殆尽了，商府上下对这院子的故事，有的人是毫不知情，有的人是三缄其口，反正就是不给她一个打发空闲的痛快。
　　商老太师安排过来四个丫鬟说是伺候她，但她自认不是这么难伺候的人，而且自己一个还挺自在，就给商繁胥去说明情况，好歹是送出去了三个，给自己留下来一个小跟班。
　　这丫鬟名叫珠玉，长得秀气又机灵，柳兆衡摸着她的脖子上脉搏，若无其事的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回答得应当应分，暂时不值得起疑。
　　要不是一眼看出珠玉的功夫底子，或许柳兆衡对她会更不怀疑，恼人的是商家公子爷把人当傻子，以为送过来四个丫鬟里，藏一个有猫腻的不会给发现，偏偏她这人就成人之美，把这一个给挑中了，看人家阴悄悄地跟在她身边，到底想怎么样！
　　当晚，珠玉说怕她新进府里害怕睡不着，就一番好意要留在她身边。看珠玉打了地铺，她也没有说什么，反正夜半三更，珠玉装出一副睡着的模样时，她就直接跳窗出去办事了。
　　出得商府大墙，她能感觉身后有人在尾随，但这人并没有比她技高一筹，当她在能个都城内游走了一番后，那人就跟丢了。
　　柳兆衡按照约好的位置，总算把族兄的面见到了，哪知来人居然还蒙着面，真是多此一举，不仅如此，对方还甚是严厉教训起她来：“阿衡，你也太不小心了，万一被人发现我们见面……”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她就玩心大起的去摘人家面巾，两人一来二去动起手来，彼方气韵浑厚，招招力劲十足，虽然无心伤她，但也没有过多谦让之意，而她这边手法灵动，洒脱随意，从第一招试探，第二招玩闹过后，每一招都是在沿用对方上一招的动作，与她过了二十来招，她学得正是兴头上，人家不肯再出手了。
　　再打下去，虽然自己或许可以得胜，但独门绝招也被她给骗光了。这丫头从小得天独厚，实在是伶俐得可怕，任何武功招式，只要使给她看过，几乎立时就能有样学样的模仿出来，再加上族中她那一支的心法重气不重力，重在内功的精修，换了旁人就是空有修为没有实力，但遇上这丫头天生就能现学现卖的技艺，无论哪家武学，只要她肯用心卖力，真是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不过好在，她这人生性懒惰，玩心太大，真是极少有她肯用心卖力的时候，所以族中人对她一面很是羡慕，一面也极为抱憾。也正因如此，族中长老对她溺爱有加，深觉她的能力不容小觑。
　　看到族兄收手，柳兆衡也收住招式，嬉皮笑脸问：“你不和我玩了？”
　　见对方瞪着自己不说话，她说：“你别这么严肃嘛，我们现在见面的地方，用了族里人才能见的秘术——刑天之境，这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进来这个地方，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刑天之境是族里的秘术，若无独特的心法口诀，外人绝不可能破境而入。百余年前这是族里用于秘密处决叛徒的手段之一，可随着族人数量越来越少，大家对叛徒就开始宽大处理了，最近十来年，更是越发不见有叛徒出现，刑天之境就改为族里人在外界来往联络的方式了，真是一下子就温和了好多！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女主也不是好欺负的人

　　☆、理解之初

　　按照族中传统，以天干地支的计法将族中分为了东、南、西、北、中五部，东部有甲、乙、寅、卯四系；南部有丙、丁、巳、午四系；西部有庚、辛、申、酉四系；北部有壬、癸、子、亥四系；中部有戊、己、辰、戌、丑、未六系。总共就是五部二十二系。
　　眼前的族兄，原本比柳兆衡更早就入了东部甲系，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按照族中规矩，师父柳暮深身为甲系之首，他膝下无子，便可将姓氏传给最能干的徒弟，将来甲系之首的重任也可交给这个徒弟承担起来，那时候大家都认为柳这个姓氏师父一定会传给这位族兄的，哪知道，某一天师父带着族兄去西部庚系之首息长桓门内做客，三天后师父一人回来了，是硬生生就把养育了十余年的族兄留在庚系做了接班人，大家都没懂师父这是闹哪出，又没过多久，某天，师父带着她到了长老院，说是要把姓氏传给她，从这天起，兆衡不再是无亲无故之人，而成了东部甲系之首的嫡系传人——柳兆衡。
　　因为这些情由，再加上族兄从小对自己的照顾，自从她成了柳兆衡，每次见到族兄都会不禁愧疚满腹，族兄貌似看得开：“我都想通了，你就别愁了嘛，这些年我虽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可你却是他最得心的弟子，就算我再怎样努力也比不过你在他心中的分量，还不入现在这样，他给我找了个好去处，我也不用再和你比下去了。”
　　然后，族兄说了他的新名字，叫息律濯。
　　息律濯，可一直她都觉得，他更应该叫柳律濯的！
　　息律濯自从进入西部，就和她的联系变少了。一方面是因为他是新入庚系的弟子，须得将从前甲系重内功修为的学习方式改掉，改成庚系的重招式变幻；另一方面，甲系是负责族里面治病救人的，而庚系负责的是外联，在庚系学有所成不久，息律濯就被派到族外拓展业务了，近几年是把五国都跑遍了，长了许多见识。
　　所以长了见识的族兄一定在外面遇到了不少的风浪，行事作风也比她这样一个出了族外就没怎么历练过的人更谨慎，每次见面都会反复提醒她：“万事小心为好。”
　　看她撇嘴，息律濯又说：“你从前在赵初晴的身边，虽然没什么作为，但至少我向族里汇报你工作进展的时候可以说，你潜伏在赵初晴是为了利用她，假以时日你可以通过她拿到那块玉佩，可现在你突然不再她身边待了，那玉佩的事怎么办？”
　　“能怎么办？还不是已经办好了！”柳兆衡把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递给息律濯。
　　当年姜国的巨商秦天泉为给自家宝贝女儿招婿，在姜国新城连摆了半个月的比武招亲，商繁胥为夺佳人青睐，力战高手无数，可就在秦雪瑶对他有所倾心之际，他在最终一场比武上，半招输给赵初寒，真是成全了朋友之义，枉费了佳人芳心。秦雪瑶自从嫁入赵府，就深居简出不爱与赵府内外交流，不久听闻到商繁胥得了莫名怪病日渐虚弱的消息，秦雪瑶这才认定当时商繁胥对自己是不舍拖累，实在不是无情之人，便想了千方百计给商府送医送药去。这几年听闻商繁胥的病情没有起色，秦雪瑶终日长吁短叹，可又拉不下脸前去探望，这次碰上赵初晴要到商府待选，秦雪瑶特意登门过来拉着赵初晴的手谈了许久，具体谈的内容柳兆衡是没什么兴趣听，但借着这个秦雪瑶登门的机会，柳兆衡把事情办妥了。
　　看着手中黑夜里隐隐有光辉绽现的莹照玉佩，息律濯很是惊诧：“你怎么做到的？”
　　为了夺回莹照玉佩，族里曾不止一次安插人手混入秦府，但都徒劳而归，怎么这丫头好似没努什么力就把玉佩取回来了！
　　柳兆衡据实相告：“死皮赖脸的要呗。”
　　“她就给你了？”莹照玉佩价值连城，她随口要一声人家就给了？
　　“人家又不知道这是能开我们族里地下河入口的钥匙，当然就开开心心地给我了，什么也没多说。”
　　人家其实也不是白给，只是听说她们要去看一看商繁胥，秦雪瑶显得很是激动，柳兆衡就接机说要一件信物带过去，让商繁胥一看就知道是谁送来的，秦雪瑶当时在原地走来走去，片刻之后就下了决心，把这块玉佩双手奉上了。
　　曾听闻，许多年前的一个雪夜，秦天泉上山会友，路遇某位高僧，高僧赠送一块玉佩给他，说是恭贺他家有喜事降临，待到秦天泉回家，家中女儿已然诞生，便取名雪瑶，从此秦家一路顺风顺水，生意越做越大遍及五国，秦雪瑶自是秦天泉的掌上明珠，而玉佩因在夜中熠熠生辉，所以取名莹照，是秦府的镇宅之宝。秦雪瑶出嫁那天，秦天泉把莹照玉佩送给女儿当了陪嫁，嘱咐说一定要让玉佩代代相传下去，可没想到，秦雪瑶为了一探商繁胥的真心，居然就贸贸然把这玉佩给了他人，可见，情之一字，确实害人啊！
　　这玉佩到手，作为继任甲系之首必须立功两次的条件，柳兆衡总算完成了一次，这件事完成得全凭运气，可能到了下一次时，需要拼点实力了。
　　当然，对她来说，还是要主打拼运气，毕竟立功的形式多样，可以是找回各路钥匙，可以是处决叛族恶徒，可以是自创心法令术，甚至可以是撰写流病医书！
　　柳兆衡还有一年在外体验生活的时间，可不想一下两下就把功劳都立了，早早就回族里接大任。
　　不管怎么说，反正莹照玉佩总算到手，息律濯心中大喜：“这次记你一功，以后回到族里，我一定让长老们好好犒赏你。”
　　柳兆衡立马提了要求：“我要吃徐奶奶做的桂花糕！”
　　“瞧你这点出息！”
　　和息律濯分别后，柳兆衡又重新回到之前被人跟丢的地方，那人没再原地等候，想来是已经回商府通风报信了，如果她今晚不回去，不知道明天商府中人会不会敲锣打鼓到处找她呢？
　　算了，不给人家添麻烦，她自己回去吧，毕竟下一次立功，动用商府的资源会比自己单方面努力方便很多，她重在办事，不问手段，先去住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她又翻身跃回商府，跳回长见院墙时，已见到在院中摆开棋局等候自己的商繁胥。
　　这人虽没有集结全体护院在这里等她，却是让人把这院子照了个灯火通明，他随身的商济背着手就站在他身后。在场除了这主仆二人没有旁人，柳兆衡从商济的步伐和气息做判断，自己和他交手，可能须得十招上下，十招过后，就算商济倒地，商府的护院已经统统围攻过来，她又要耗费体力和这些人周旋……
　　反正怎么想，都是能不动手绝不动手的好。
　　此刻，商繁胥并没抬头去看她，商济也同样视她为无物，她自己倒是先打招呼：“公子爷！”
　　商繁胥应声抬头望向她，只见在月色映衬下她翩然而来，身姿轻盈，绝妙非凡，想多年前自己与她初见的那一面，若此时此刻自己所见的是她那时的面容，一定会让人有美不胜收之感。
　　眨眼间，她已经落地站在他面前，商繁胥低头重新看向棋局：“兆衡可有兴趣陪我对弈一局？”
　　与他对弈，想当年她就上当受骗过，这人棋风太阴损，时而快棋，时而慢棋，纯属折腾人，他要是兴致好一盘棋可以和人下一个通宵，她才不想陪他这么玩下去。
　　伸了伸腰，柳兆衡说：“公子爷，你看这是什么时辰，大病初愈的，劝您早些歇息。”
　　商繁胥手中一子落下，等她这么久，他都是在与自己对弈，她到底会不会回来，他觉得自己不急，但又觉得自己怎么能不急……要是给她跑了，这几年自己不就算空等了？
　　“幸亏你回来，否则今晚我是睡不着了。”
　　她笑了笑：“我就出去溜达一下，你这么惆怅做什么？”
　　商繁胥几乎是一伸手就想抓她的手，她很轻巧避开，商繁胥只得把那拉手的动作改为了甩手：“明天我要带你进宫。”
　　“带我进宫？带我进宫！带我进宫……”她第一声是惊讶，第二声就感叹，第三声就是真的好开心！
　　听族里在宫中待过的人说，宫里的饭食都做得好精致，这次她进宫不知道能吃到什么好东西，反正进宫吃到什么都是好东西！
　　看她面露愉悦，商繁胥问：“你看上去很高兴，是因为猜到我们进宫是去拜见太后吗？太后会给我们赐婚的，所以这么高兴？”
　　“噎，不是今天才说结拜兄妹，怎么明天就扯到赐婚了？这动作是不是太快了？”整件事像是在玩似的，难道商家这种门第，家里进个新人有这么轻易？
　　商繁胥貌似也体谅她初来乍到：“反正这是迟早的事，我可以求太后把我们的婚期暂缓，但你可不能心存侥幸，因为最多拖到年底，我们就得成婚了。”
　　“啊？”
　　瞧她这一惊一乍的，商繁胥说：“我和你说的事，都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你起先有怀疑，后面就会理解我的。”
　　柳兆衡说：“既然如此，那就一切事都等着‘理解’的那天来了再说吧。”
　　“我也希望那天早日到来。”说着，商繁胥从位置上起身，或许是久坐，更像是故意，他起身时晃了一晃，不偏不倚就往柳兆衡身边倒，柳兆衡赶忙跳开，这时商济一个箭步过来要扶住他，被他用手推开了。
　　看吧，果然是骗人的！
　　自己站稳后，商繁胥定睛看着跳离自己十步有余的柳兆衡：“看来我们要相互理解，是得费些时日了。”
　　柳兆衡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房间里走，眼看她关上房门，整院的灯火也瞬间熄灭，隐藏在院外的护院被商济调离，商繁胥紧紧注视着那扇被她关闭的房门，不得不在心底再做估量，彼此间的博弈，自己如何更有胜算！
　　第二天一早，不等珠玉来叫醒，柳兆衡已经开门出来活动筋骨了，昨晚碍于商繁胥在场，自己新从息律濯那里学到手的几招来不及练习，这时趁着无人来打扰，她又凭着记忆，细细把那几招打了一遍，她这一边练一边心底好笑，族兄啊族兄，你真是空有一身真本事，却不肯动动歪脑筋啊，这几招虽然精妙，但被你这么中规中矩的使出来，是杀伤力大减，换做是她，什么章法，什么规矩，打赢才是正道理！
　　不过，如果息律濯听到她这番言论，一定说她不肯刻苦练功只会偷奸耍滑了……
　　柳兆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一转身对上珠玉恭顺的眼。因今日要进宫拜见太后，商繁胥让人准备好了一身浅粉色的宫装，珠玉帮衬着给她穿上，这一身华服想必十分金贵，光是金珠做的衣扣，每一颗都有拇指大，更遑论裙摆上她不识货认不出的诸多珠翠点缀了。
　　她穿戴好了，商繁胥正好过来接她，看她穿得整齐老实，虽不算光彩照人，也可称为明媚可爱，当下大为满意：“兆衡这是初次进宫，也不用太过害怕，只管跟在我身后就好，太后素来慈爱，她老人家问什么你据实回答就是，有我在你身边，没事的。”
　　“那就一切听从公子爷安排了。”她点着头，满心都在进宫后要吃的饭食上。
　　这次进宫，除了随行仆从，就商繁胥和柳兆衡两人，商立拙并没同行，想来是昨日进宫向太后禀报情况，已经把情形说明了。
　　商立拙拉着商繁胥的手一路相送到商府大门口，那模样，不似生离死别，胜似生离死别。眼看商繁胥无须搀扶就能上得马车，商立拙更是激动得险些掉泪：“我的繁胥啊，总算是熬过来了。”
　　商繁胥对爷爷笑了笑，又伸手向柳兆衡要接她上马车，这跨上马车本就有上马凳，更何况，就上马车这点高度，对柳兆衡来说，完全没难度。
　　柳兆衡在马背上轻轻一抚，身形一飘，便跳上了马车。显然，她是没有要在商老太师面前藏拙的意识，原本对她的身份、来历，商老太师就很是介意了，无奈于商繁胥的认定，老人家忍让了，可她这露一手，瞬间就让老人家一颗心脏又扑腾乱跳了……
　　这怎么得了，原来她身手这么好，万一她心怀不轨怎么办……
　　一时间商立拙思虑万千，当务之急是赶快阻止他们进宫去！
　　商立拙正要开口，却对上了商繁胥泰然自若的眼：“爷爷，我心意已定，这辈子是不会和她分开了。”
　　立时，商立拙眼中泪花涌动，曾几何时，自己的儿子显忠也曾说过这句话。那年显忠带着一名受伤极重的女子回府，他问这女子是何来历，显忠回答：“是我的义妹。”
　　这话的意思，等同于未过门的妻子。待到这女子伤好，商立拙左右觉得她来路不明，身上秘密太多，就劝儿子不要对她用情太深，那时，显忠对他说：“父亲明鉴，孩儿此生是不愿和她再有分别了，若是父亲不愿接受她，孩儿愿意带她离开商府，从此天涯漂泊，她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一直以来，商府娶亲娶的都是群芳谱上人，唯独商显忠所娶之人来历不明，身份不详，却始终被他视若珍宝直至终了。
　　前尘过往，每每想到都叫人怅惋心碎，商立拙曾经想过，若是当年自己极力阻止，那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但依照自己儿子的性格，只怕自己阻止过后，他即刻会带着她从家中离开，真的去天涯漂泊，下场，说不定更为惨烈……
　　眼看着显忠留下唯一的儿子，这繁胥的性格较之他的父亲更为决绝，而且这几年顽疾缠身，是受尽磨难了，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把孙子往外撵啊……思及此，商立拙哀哀说：“罢了，罢了，爷爷不多说什么了，你们快快进宫去吧。”
　　柳兆衡跳上马车后，为了防止商繁胥又对自己伸手，赶快就溜进马车里坐好了，所以没注意到商繁胥和商立拙之间深层次的眼神交流，只听得这两人，一个在表明立场坚定，一个在述说无可奈何，当她充满好奇心想一探究竟时，商繁胥已经进马车来了。
　　这一路，她不找话说，商繁胥也始终保持沉默，只是那双充满了哀怨与控诉的眼睛，实在盯得她极不自在，以至后来，她总算忍不住问：“公子爷，我惹你生气了吗？”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商繁胥说：“爷爷年岁大了，我们都是不能吓他了，我知道你来历不凡，等过段时间爷爷更了解你了，你再渐渐让爷爷知道你有多本事，这样好不好？不然，你一来就表现得太过能干，爷爷会担心的，你也知道，爷爷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人，他老人家一担心起来，会做出什么事，真的就不好说了。”
　　他的话，说得客客气气，也算在理，想到自己会在他家住一阵，不惹多的麻烦为妙，商老太师那里，自己应该注意一些：“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全。”
　　好声好气的讲道理她肯听，商繁胥很欣慰：“好了，说过你早晚会理解我的，没想到，这个早晚，来得这么快。”
　　柳兆衡说：“或许是我领悟能力高，也或许是你说服能力强吧，反正在这件事，我尽量理解你。”
　　言罢，彼此都是一笑。不久，王宫到了，下得马车，商繁胥虽想伸手去扶她，但在她目光示意下，手又缩了回去，她一步一步由宫女扶下，当她站在他身旁，听到他轻声说：“以后，我会更努力让你理解我的。”

　　☆、由此开始

　　听说宫规矩颇多，柳兆衡想着进宫第一要紧是能亲口尝尝御膳是什么味道，万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疏忽大意坏了规矩影响到与吃有关的事，所以自从入了宫门，尽管宫中华丽景致很能吸引人，但这一切看了填不饱肚子又带不出去的虚设，在柳兆衡心里及不上吃食之万一，她紧跟在商繁胥身后，不管身旁有何人经过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顺着商繁胥指点，几乎是他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做，全程温顺谦逊、乖巧懂事，很让商繁胥满意。
　　一路拜见过来，终到太后的寿安宫。太后的贴身宫女映月姑姑先接待了他们，她率领一众宫娥，带着他们在偏殿等候，说这时候太子正和大学士府的公子在向太后问安，待会太后才有空接见他们。
　　映月姑姑走时，商繁胥称自己好久没有尝到宫中的点心，分为想念，映月姑姑当即指挥宫娥端来了两盘点心，然后施施然领队离开。商繁胥这时对柳兆衡说：“兆衡好像为了留着肚子来吃宫中的膳食，早上都没吃几口，这下我们在偏殿等候，一时半会儿还用不到午膳，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柳兆衡点头，高高兴兴吃着点心，又问：“太后是公子爷的姑奶奶，按理说不算外人，现在太子和某个公子在拜见她，我们怎么不一起去拜见了，也省得太后要这个接见那个接见的麻烦。”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而是规矩如此。”笑看她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商繁胥也不禁尝了一块点心，感觉味道不过尔尔，她怎生吃得如此可爱？他说：“而且，我卧病多年没见太后，虽然太后听爷爷说我已然康健许多，但心中还是有疑虑，万一拜见太子时，我在殿前支撑不住倒下了，岂不丢脸……”
　　“怎么会支撑不住？”兴许是吃着点心心中欢喜，柳兆衡没多想就说：“你站不稳，我不还可以扶你一把吗？”
　　商繁胥似笑非笑看看她：“是吗，你肯扶我吗？我还以为你连一根指头都不会让我碰到呢！”
　　被他这一说，柳兆衡不吭声了。
　　半个时辰后，映月姑姑又过来了，传话说太后可以接受他们拜见了。柳兆衡跟着商繁胥亦步亦趋地过去，到了太后凤仪前，商繁胥如何跪拜，她也如何跪拜，待到起身，她是腿一蹬就爬起来了，而商繁胥跪地上起不来了！
　　柳兆衡愣了愣，只见商繁胥冲她不停使眼色，示意她赶快过去扶他起来……这个贼人，居然玩这种损招！
　　他是不觉得丢人是吧？
　　可众目睽睽下，她却不好对他撒手不理，只得上去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让他万不得已装出一副勉力起身的模样，谁知他起身后，又赶快靠向了她，她正准备又掐他，就听太后说：“我的繁胥啊，听你爷爷昨天进宫来说，你身体已经大好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虚弱，映月，你们快来扶繁胥坐下。”
　　映月姑姑率着一众宫娥迎过来，商繁胥却赖着柳兆衡不撒手：“不劳烦映月姑姑了，我这边有我义妹搀扶，站一会儿没事的。”
　　看着商繁胥和柳兆衡一副相互扶持的样子，太后这才把目光放在这个长得平凡无奇的丫头身上。想当年商立秀和商立拙姐弟两人都位列在群芳谱和群贤谱上，商立拙的两个儿子也同是群贤谱上人，而到了商繁胥，更是位列了群贤谱第一位，谁曾想到今日与他匹配的会是这样一个丫头？！太后大为感叹：“想当年繁胥身在群贤谱第一位，是何等的英姿飒爽，天下的名门闺秀谁不对他趋之如骛，哎，丫头啊，你能在繁胥身边伺候，不知是你上辈子积了多大的福分了。”
　　柳兆衡没说话，只想赶快把这一茬过了，吃宫里的午膳要紧！
　　但商繁胥完全是维护她到底的模样：“姑奶奶，兆衡对我很好，能有兆衡做义妹，是我积福了。”
　　太后看他情深义重，更为他抱不平：“哎，你现在身子还没康复，先让这个丫头伺候着吧，等过几年你身体复原了，我再让人给你多找几个妹妹回来，好让我们商家开枝散叶。”
　　商繁胥看了一眼柳兆衡，她简直就没把这话当自己的事在听，商繁胥说：“姑奶奶，繁胥得了兆衡，此生足已了。”
　　太后叹了一叹，对他笑得很是慈爱：“你呀，现在不和你争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因为考虑到商繁胥身体尚在恢复期，太后也并没太过释放自己的关爱，没聊几句，就贴心的让他们退下了。
　　这下，按耐了这么久，总算是给柳兆衡等到一桌王宫中御膳了。看她吃得一脸开心，似乎连之前发生的听到的什么事她都没在意，商繁胥是摇头又苦笑，她是真没把自己当回事啊。
　　午膳过后，商繁胥准备带着柳兆衡回家，可好赖让他们进一次王宫，怎么可能轻易让他们离开，就算几年里他闭门不出，可一旦出门，该来的绝对会来……
　　这不，才从寿安宫里出来，他们就被一位带路的公公意外带往了练武场的方向。柳兆衡一路走一路觉得这个王宫可真是够大的，来去的路线都不重样的，然后朝商繁胥瞥了一眼，只见这人正保持着礼仪周全的微笑，一副完全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事的模样。到了练武场附近，那公公一溜小跑不见了。随即，他们被一群侍卫模样的人团团围住，不分青红皂白就带进了练武场内。
　　柳兆衡问商繁胥：“这算什么情况？”
　　是商家贵公子想要考验她身手吗？
　　她正踌躇满志，就听有人向商繁胥招呼，柳兆衡几乎立时反应过来，原来，是有人想要考验商繁胥的身手！
　　此刻，正是将军府的关虔公子每周进宫一次教宫中最年幼的九王子射箭的时段。
　　说来，这关虔也是人中龙凤，本人位列在群贤谱上，母亲大人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父亲大人在军中地位尊崇，他自幼得名师教导，可称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怎奈何，从小身边有一个更夺人目光商繁胥存在，长年都是把他欺上一头！即便是后来商繁胥得了怪病，自己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人人为着商繁胥的怪病操碎了心，哪曾顾念他的感受！
　　昨天听闻商繁胥得了良药痊愈大半，今天已然能进宫拜见太后。正好他进宫来了，关虔立马就要见他一见！
　　眼前的商繁胥，人是消瘦了许多，但气韵仍在。关虔先不急着和他说话叙旧，先故意在他面前显出一套双箭连射，第一箭射中靶心，紧接着射出第二箭将第一箭从中间剖开，又直击靶心正中。
　　这确实是好箭法，一看就是天赋加苦练的成果。
　　记得当年评定群贤谱前十位排名的开场比试就是慧眼如炬，比箭法，商繁胥似乎一登场就来了这双箭连射，当时柳兆衡就觉得这招纯属是显摆，没实战意义，如今再看依然是炫技，就不知商繁胥看在眼里，有什么心得体会了？
　　商繁胥是沉默着，在场响起的是九王子的欢呼声。关虔指了指被强请进来的他们，对着九王子问：“殿下，还认识对面站着的这位吗？”
　　九王子也就七、八岁，即使曾经与商繁胥熟识，现下多年未见，自然会生疏，九王子虎头虎脑地看着商繁胥：“好像是见过，又好像没见过，本王子只觉得有些眼熟。”
　　关虔说：“那就由为师来给殿下介绍吧，这位公子便是商繁胥，当今群贤谱上把他排第一，而且，他算得上是殿下的表哥。”
　　九王子瞪大了眼睛去看商繁胥：“是吗？那怎么他不是我的师傅，反而你是我的师傅？”
　　本来，关虔进宫教九王子武艺，就是靠着亲缘外加他在群贤谱上有排位的关系，如果，当初商繁胥不曾得了怪病，这九王子师傅的位置便可能不属于他。想到这里，才更叫人气：“因为他上群贤谱没多久就病倒了，现在即使病情有所改善，也等同于废人。”
　　他们之间的对话，毫不避讳，正是当着商繁胥本人在说，而这个本人，听到有人这么在说自己，却是一脸的无所谓。九王子看商繁胥那云淡风轻的表情，有些吃惊：“啊，本王子不信，他看上去是瘦弱了些，但也不像废人啊。”
　　“那要不我们让这位商公子给我们露一手吧……”绕来绕去，关虔为的也正是这个目的：“如此一来我们就知道，现在的商繁胥是不是真的已经成废人了。” 
　　此刻，似乎要让商繁胥受辱，就是关虔的目的。
　　听了这话后，商繁胥问柳兆衡：“愿意陪我在这里多站一会吗？”
　　见柳兆衡没有说不，商繁胥便慢悠悠几步走到九王子面前，先是拱手一礼：“在下商繁胥，拜见九王子殿下。”
　　九王子问：“你是商老太师家的吗？”
　　商繁胥回答：“老太师正是在下的爷爷。”
　　九王子就笑了：“那你果真是我表哥。”然后歪着头把商繁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瞧了个遍，小脑袋瓜似乎寻思了一遍，才说：“我听父王说过，我有一个文武全才举世无双的表哥，只可惜表哥得了重病，要不然，就让这个表哥来做我师傅了，原来，说的就是你呀。”
　　商繁胥说：“在下确实得了重病，多亏我义妹兆衡才将病情控制住，今天入宫就是为了向太后谢恩的，要不是太后的恩旨，我也不会和我义妹遇到了。”
　　“这样啊。”九王子点点头，目光才稍微关注了一下柳兆衡。
　　但很快，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商繁胥身上：“你现在病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做我师傅了？”
　　商繁胥说：“在下现在尚未痊愈，四肢虚乏，根本使不出力气，是没有福气做殿下师傅的。”
　　九王子眨了眨眼，挺遗憾的问： “那你真的是废人了吗？”
　　商繁胥轻轻点头：“等同于废人了吧。”说完，他就转身，一副很是脆弱又很是依赖的模样想往柳兆衡身上靠一靠，结果被柳兆衡避开了。
　　就在商繁胥甚是哀怨地盯着柳兆衡无声控诉时，哪管他有什么细微表情的九王子愤愤不平说：  “我不信，你在群贤谱排行第一位，你才应该做我的师傅，我现在就要你和他比试，你们谁赢了，谁才是我的师傅。”
　　虽然被九王子指着说了这些话，但也正好，堂堂正正胜的过商繁胥一次，正是关虔多年心愿。
　　只是，现在的情况，显然是算不得堂堂正正。可一想起从小到大商繁胥总是欺压自己一头的怨气，关虔义愤难消，这次正好有九王子的话做挡箭牌，关虔认为自己也是时候灭了商繁胥的威风了。
　　关虔顺水推舟说：“听从九王子差遣。”
　　商繁胥面露难色：“这羸弱身躯，不知如何能与关少将军比试？”
　　关虔却不管他什么态度，坚定的要乘人之危到底：“既然九王子说了我们比试，无论如何，你我都得比一场了。”
　　商繁胥眉头微蹙：“你想怎样比？”
　　关虔笑了笑，从小商繁胥就辩才了得，磨蹭嘴皮子自己从不是他对手，还是得真刀真枪的比。
　　“这里是练武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不知道商公子更爱比哪样？”
　　商繁胥说：“比什么都一样，在下现在的状态，无论少将军想比什么，在下都是上场即认输，无法动手的。”
　　他此刻展现出的软弱无助的一面，自是让关虔心底得意，但随着这得意之情出现在关虔脸上，一种遗憾感却也在关虔心中产生，不禁问出：“你就这么轻易承认自己是废人了？”
　　商繁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尚在兴头上的九王子和旁边站着的一众跃跃欲试看热闹的侍卫，似乎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乐于把他当消遣。商繁胥把目光放在柳兆衡身上：“过去如何都是过往云烟，我只想从今而后能与我义妹安稳度日，若是少将军执意如此，我定勉力一试，让少将军满意为止。”
　　商家贵公子这般磨蹭，到底是想装可怜避战呢，还是隐藏了实力又想一鸣惊人呢？
　　柳兆衡心中正在猜测，忽听关虔朗大笑： “想当年你商繁胥何等风光，如今却这么一副苟且偷生的模样，你所谓的义妹，就是你身边这相貌平平的丫头是吧！你说只想和她安稳度日，那万一我不让你安稳度日，你又当怎么办？”
　　这下柳兆衡明白了，商繁胥之所以一直采取拖延战术，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为了转移重点！偏偏这关虔就这么顺着他的话去听，居然真的就把她拖下水了！
　　柳兆衡低下头，没做任何表态，关虔只当她一个普通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只冲着商繁胥又喊：“你想好了吗，要继续装可怜还是拿出点精神和我比一场，莫要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少……当年恃强凌弱的事，你商繁胥也没少干过。”
　　人家话已经撂下，柳兆衡也想听听善于磨嘴皮子的商家贵公子要怎么说。可商繁胥却看都没有看关虔一眼，直盯着柳兆衡问：“兆衡，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在场所有人都是哄堂大笑，柳兆衡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对商繁胥说：“公子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这种情形下我是拿不出主意的。”
　　这时，关虔故意说： “如果商公子实在有难处，不如则一日，商公子觉得自己恢复好了，我们再比试。只是今天，你这宝贝得不行的义妹我是要带走的，先请她到我府里小住几日，反正你病怏怏的，也照顾不好她。”
　　商繁胥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急切：“这可使不得啊，少将军。”
　　他这样的表现，只会让关虔更张狂：“你着急了？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我自小就是朋友，你的义妹就是我的义妹，你怎么照顾她的，我就怎么照顾她，保证分毫不差！”
　　他的话说得欺人太甚，于柳兆衡而言，这本是与己无关的事，人家志在羞辱商家的贵公子，她任何表态都算是多管闲事！
　　而且，按往事来算，今天关虔这般苦苦相逼，也是商繁胥罪有应得……
　　但这个杀千刀的，怎么就把她给拖进下水了？！
　　也罢，经她许久的观察，这眼前的关虔，加上周围一干人等，也就是三十招之内的事。以往她不曾指望旁人帮忙，如今更不敢指望旁人不帮倒忙。从小身在族里，受教于一切都得靠自己，于此地，遇此境，又怎会去对旁人心存希冀？
　　不过是多吃人一碗饭，难道还没了骨气？
　　不等别人再说什么，柳兆衡自行一步跨出：“你想怎么比？”
　　她终于忍不住了！
　　商繁胥明白，想要影响她，改变她，这一点一滴的驯养，会花很多心血……所以，是该从现在就开始了……
　　于是，接着她的话，商繁胥说：“择日不如撞日。”进而，他挡在她身前：“少将军，你想怎么比？”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的吃货属性为何而来，以后会详细解释
男主是腹黑加阴暗，但又柔情似水的人

　　☆、风波暂定

　　看商繁胥不再推诿，关虔下意识地看了眼柳兆衡。
　　商繁胥所认下的这个义妹，在关虔看来简直是继商繁胥卧病四年毫无所成之后，又一大人生败笔！横竖这二人确实不配，一个是家世显赫，且曾经享有那么辉煌过往，如今依旧风光云霁的温润公子，而另一个，是确实看不出有任何惹眼地方的无知民女……
　　他才不信，如今的商繁胥能返璞归真到撇开封国四美不要，唯独稀罕这朴实无华的一张脸？
　　关虔说：“好啊，不知排行群贤谱第一位的商公子现在有何高招？”
　　商繁胥说：“少将军苦苦相邀，这么想比试，索性比射箭吧。”
　　“也好！”说完这声，关虔一个飞身举起弓和箭，转眼就跃到了半空，接着凌空射出一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看到这时商繁胥脸上微妙的变化，柳兆衡知道他是又要坑害人了！
　　她从商繁胥身侧移了一小步，又移了一小步，本能地不想参合这事。显然，这个少将军是个急性子，不等商家贵公子把话说完就有所行动，接下来，这人是要吃亏了！
　　在一片喝彩声中，关虔落地，志得意满地对商繁胥说：“我这一箭如何？这下轮到商公子你了！”
　　看着随之递来的弓和箭，商繁胥缓缓摇头：“在下并没说是这种比试。”
　　依傍自己一身真本事，关虔不怕他有任何花样要使：“那你想怎样比？”
　　商繁胥说：“比试箭法最重要的是比试人的眼力及定力，少将军刚才大展身手，自是展现了不凡的眼力，但论及定力，我们还有待考量。”
　　关虔笑了笑，很是不屑：“你的意思就是我定力不足吗？那你的定力又能好到哪里去？”瞧了眼商繁胥，他轻哼一声，又开始拿柳兆衡来挑事：“这样平凡的一个丫头你就当作宝贝，可见这几年你在病中，要不是喝药喝傻了，要不就是饥不择食憋慌了，说到眼力、定力都不过尔尔。”
　　商繁胥并无所谓：“所以，在下自是不能与少将军相提并论，想来少将军当然不介意向我们展示你的高超定力了。”
　　关虔问：“你说吧，怎么个展示法？”
　　越是看他二人的对峙，柳兆衡就越是觉得，急性子的人遇上城府深的宵小之辈，必然会吃苦受累，正如此时关虔对上商繁胥，一个是心急火燎，一个是泰然自若，虽然关虔暂时占了上风，但这一场比试，尚未开始，这个自以为是的少将军就已经把气度给输掉了。
　　等一下又中商繁胥的阴招，对方就真是要输得里外不是人了。
　　只见商繁胥貌似很慎重的想了想，又对已经等得不耐烦的九王子慢慢拱手施礼： “在下思前想后，这场比试可大可小，涉及到九王子殿下的师名，又涉及到关家少将军的威仪，这么多人在场多有不便，不如九王子遣散开众人，在场只留殿下、少将军，在下义妹和在下四人即可，万一谁输谁赢，都不要将这件事传扬出去，我们一切点到为止，不伤及和气，也不损害任何人的名誉，不知殿下有何……”
　　干站着这么久，这个九王子的耐心早已被磨光了，情绪也从一开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改为了很不耐烦，恨不得这件事早些了结好散场，哪里会愿意听商繁胥这些意见，直接就吼：“你这人做事瞻前顾后还真麻烦，以往我觉得关师傅太严厉了想把他换掉，这下你又这么唠叨没完，要是让你做我师傅，只怕更是让我心烦，哎……本王子到底该不该让你们比试呢？”
　　站着看了这么久的形势，柳兆衡早已发现，这对师徒关系也并不是特别和睦，这正好让商繁胥有可趁之机！
　　看着身边人正不慌不忙地算计人心，本来处于劣势中，他依旧可以通过左右周旋挑动得人家心绪不宁，进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这个人，还真是让人随时不能放松警惕！
　　听了九王子的话，关虔变得更为迫切：“殿下，还望成全！”
　　“那好，让你们比！”当心情从跃跃欲试变成心不在焉，原本就不坚定的立场，很容易会改变，成年人如此，更何况九王子这么小的孩子。眼看九王子指着商繁胥，没好气地说：“你快说怎么和他比！”
　　商繁胥等待的时机这时已到了，微笑说：“回禀殿下，我们之前见识过少将军的超群箭法，不凡眼力，现在就是要考验他的定力了。所谓一个人的定力，就是在关键时刻临危不乱，坚定不移，临死不屈。例如，现在，由在下手执弓箭在此一试，虽然在下这几年箭法荒废了，但想到少将军这么久的真诚邀请，无论如何还是要尽力而为的。就这样，由少将军站在箭靶前让在下连试三箭，即可以考验到在下的眼力及定力，同时也将少将军在关键时刻的定力考验得淋漓尽致，依在下想来，这样的比试，九王子也是难得一看，或许，九王子愿意点头，让我们这么比一场，成全了上将军的一番心愿。”
　　关虔哪里料到会被他这么摆一道，赶快大喊：“商繁胥，你欺人太甚，你休想拿我做箭靶子！”
　　九王子听商繁胥说了这么许多，还是抓住了重点，于是宅心仁厚的问了问：“这样的比试，师傅有没有危险？”
　　“危险肯定是有的。”商繁胥对九王子并没有任何欺瞒之意，“不过一想到将来，少将军或许需要进山剿匪，需要上阵杀敌，需要拼尽全力捍卫我封国的荣耀，这样的少将军，不知会遇到多少意想不到的危险，较之今日的比试是凶险百倍，若是今天不让少将军一试，他日临场万一胆怯了，该如何是好？倘若今天这一场都过不了，不如就此弃武从文，保全长寿安乐的好。”
　　“你说的也对……”九王子考虑了一下，不顾关虔脸色，已经是完全要按商繁胥说的办了：“要不你们就这样比了吧！”
　　关虔岂会同意这样的比试：“殿下，他这是在蓄意报复！”
　　九王子说：“明明是你对他蓄意报复，现在你所求达成，又这样那样的，我以往觉得你严厉，现在才发现，你唠叨起来比他更甚！”
　　“殿下……”
　　“再怎么说商繁胥也是我表哥，我这次念及你是我授业恩师这么偏帮于你，你却这么出尔反尔。”本来以为是来玩闹一场的九王子现下是耐心被磨光了，小孩子脾气上来，立即说一不二：“本王子对你太失望了，今天你比也得比，不比，我让人压着你也要比。”
　　关虔对商繁胥怒目而视，商繁胥却只是对着柳兆衡微笑相待。
　　柳兆衡自然表情淡定，内心却不禁有所震动，多年后，这害人精的心机是有增不减，果然是本性难移。
　　这时被反将一军的关虔脸上挂不住了，正撰紧拳头之际，听九王子唤人道：“你们这一帮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把关师傅抓住，赶紧压到箭靶那边去！”
　　这么快风向就改变了，那群侍卫也是愣了愣，这小殿下是王上最疼爱的王子，虽然众人都不愿得罪关虔，但摄于九王子威严，不得不向关虔围拢。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关虔怒瞪众人：“你们敢！”
　　众人也是无奈：“少将军，你就别让我们为难了。”
　　只见众人围上来，关虔哪里甘心束手就擒，直接就和这些人交起手来，一时间，练武场内乱作一团。
　　商繁胥急忙要拉过柳兆衡以身护住，却被柳兆衡接连的摇头给婉拒了，商繁胥又转身向九王子示意，“殿下，此处情况难控，你先过来。”
　　九王子背起手，大摇大摆向商繁胥那边走：“表哥莫要惊慌，这里是王宫重地，莫非他关虔还敢造反！”
　　商繁胥眼看九王子走近，立刻把他护在臂弯内，九王子仰头朝他笑，商繁胥劝说：“殿下和关虔这师徒一场的，何必为了在下这个旁人…”
　　九王子心意已定：“表哥哪里的话，谁是旁人本王子心中有数。我这个师傅平日里就嚣张跋扈，今日又一再欺负表哥，我忍他很久了，是他欺人太甚！”
　　商繁胥面露难色：“可这件事闹起来对殿下也不好，要不…”
　　他越是这么求情，九王子越是觉得他心思单纯，对他甚是偏帮：“表哥你真是性情温和，关虔说的那些话，就我听来都受不了了，表哥还要给他求情，不行，我不能就这样饶过他。”
　　想当年，被这商家贵公子的巧舌如簧迷得神志不清的大有人在，今天这个九王子，是逃不掉他的迷魂阵了！
　　柳兆衡觉得自己还好，从前就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绝不会被他给卖了还替他数钱的。
　　没多久，当场面越发混乱，映月姑姑带人赶来了。原来是映月姑姑看商繁胥把之前准备的点心吃光了，想到他这么多年没有进宫，特意又准备了两篮子点心给他送过去，怎想，到了宫门前，空见了商府的马车却不见马车上有商繁胥的人影，映月姑姑立马担心他是旧病复发，在哪里倒下了，急忙调集了寿安宫的得力人手，在整个宫中寻找，这才找到了这里来。
　　喝止住眼前景象，映月姑姑向九王子问明缘由，九王子所说的内容自然全是帮着商繁胥的，关虔立马一通自我解释，映月姑姑又向商繁胥求证：“姑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不会骗姑姑的，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看吧。”
　　商繁胥微微点头，看了看柳兆衡，又看了看映月姑姑，低声说：“事情因我而起，过错全在我一人身上。这几年我久在府里养病，该有的礼数也是忘光了，这次一进王宫疏忽大意，惹得少将军不快，更惊扰了九王子殿下，我着实太不懂规矩了，看来，今后我还是不要常在宫中走动了，免得给宫中的贵人找厌烦。”
　　他这话说得异常谦逊，映月姑姑听得连连点头，一想到他这几年遭的罪，原本那么意气风发的人，这下变得这么小心翼翼，映月姑姑就尤其觉得他可怜：“料想你是受委屈了，姑姑一时半会儿也没发法给你公道，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会上报给老太后替你做主的！”
　　商繁胥急忙请求：“姑姑，繁胥不想把事情闹大了……”
　　映月姑姑说：“好孩子，姑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受人欺负的。”
　　说实在的，这事接下来怎么处理，还真是不好处理，虽然九王子叫商繁胥一声表哥，但论起来，对关虔，九王子也是要叫一声堂哥的。关虔从小就与商繁胥不和，宫中人所皆知，这次发生是事，虽然有些口角，但双方都没有任何实际的损伤，就算非得给商繁胥一个公道，那又能把关虔怎么样呢？
　　还不是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会是这样的结果，商繁胥心里都知道，所以，接下来，他也没再说什么，任由映月姑姑和九王子一起送行到宫门口，就礼仪周全的和自己义妹一起离开了，至于关虔会面对什么，他就懒得理会了。反正，至少这种其身不正的师傅，九王子是不会要了！
　　上了马车，柳兆衡挑开车窗向外遥望，这马车上放着两个篮子的宫中点心，她可以包一些给族兄尝尝。这几年族兄时常在她面前自诩见多识广，但这宫里出来的点心，他总是没吃到过吧……
　　商繁胥见柳兆衡对着窗外发愣，良久过后依然如此，就主动问：“刚才吓着你了？”
　　柳兆衡放下车窗，转而看向商繁胥：“我还好，可能那个被你反将一军的少将军才真的是吓到了。”
　　商繁胥说：“咎由自取，你何必去想着他。”
　　当然是为了记住这个前车之鉴啊，和这种煽风点火之后还能满脸委屈、全身而退的害人精相处，明知道他有能力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却要去看他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哎，他这才是在考验她的眼力及定力啊。
　　想那关家的少将军，既然从小不是他的对手，就该主动和他保持距离，何必给自己添乱挑这种人当对手？
　　而映月姑姑，已经是宫中老人了，很有威望，手段应该也不差，对人对事说不买账就不买账，但心思必定是已经圆滑剔透，能分清利害轻重了，这种人被商繁胥笼络到，一般情况下是帮不了什么忙的，但关键时刻，必然是举足轻重的……
　　这些缠绕于商繁胥身边的复杂关系，这次只是让她看到了冰山一角，她要是太过冷嘲热讽，不就显得没见过世面了吗？虽然她和早已阅人无数的商家贵公子比就是个没见识的，但撑撑面子还是必须的！
　　柳兆衡说：“我就在想这些宫中的点心，公子爷，拿一个篮子去和府里人分，剩下一个篮子的都留给我好不好？”
　　“你真是这么顾着吃食，就不顾其他了？”商繁胥分明是从她眼里看到了疑虑，她却还想瞒着！不过，为了更易相处，她想藏着掖着，他也由她，只是说：“今天我们遇到的事，回府之后不用告诉爷爷，我自然可以留一个篮子的点心给你，要是你喜欢，以后每天给你一个篮子的都不是问题，只是你要听我话，不可太过招摇了，在我面前你爱怎么闹都行，但在外面别这样，会给自己惹麻烦的。”
　　她笑着说：“麻烦不到你。”
　　他也随即笑了：“你我之间，能分得开吗？”
　　“只要公子爷决定了的，没有任何事是办不成的。”
　　对她的执念，还有那些他一直想要探寻的根源，在他没弄明白之前，是不能放她走的。他说：“那我就决定和你不再分开了，兆衡，你说这事我能不能办成？”
　　“论及公子爷的精明与手段，这世上，应该很少有公子爷办不成的事吧？”只是，他有心唬弄人，也得人家配合才行，她腾不出这么多时间让他唬弄，只好想办法转移一下彼此关注的重点：“就好比这次，我们遇上的关少将军……”
　　但商繁胥一向是很能中和问题，找准重点的人：“你刚才果然是一直在想他吗？”
　　柳兆衡说：“是啊，我在想，他看上去那样气势汹汹，终归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没经历过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也没有公子爷你这样天生就明锐的洞察力和应变力，自然是吃你的亏，上你的当了。”
　　商繁胥问：“那你呢？你不会为我吃亏上当，是因为你一直过得太艰难了吗？”
　　太艰难……岂止是太艰难……是随时挣扎在生死边缘！饥饿、病痛、早夭的天命，全族上下，谁人不是在这样生死边缘时刻挣扎着度过一生……
　　所以，趁现在还没有回族里，她总该做点什么，不只是顾着让自己积攒能在族里吹一辈子牛的回忆，而是货真价实的，能为族里做些什么！
　　继任甲系之首需要她立功两件，她算是已经做了一件，只是这一件完成得太过巧合，完全没让她有成就感，剩下这一件，要不她就豁出去了……
　　去找到那把钥匙，那把能开启通往外界最大屏障万重山门的钥匙，师父说过那钥匙放置于兴国枢机库的诡秘阵法内，想要拿到钥匙就必须破阵，而要想破阵，商繁胥或许能帮上些忙……
　　可让商繁胥帮忙……
　　柳兆衡很认真的想了想，让他帮忙的事，还是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现在就是个不得不刻苦，又不得不懒散的人，后面在和男主的一系列斗智斗勇之下，大家会看到内情的；而男主是为了找寻某些秘密，当年的线索在女主身上，现在正好女主送上门来了，就想驯化她收归己用……但幕后还有大阴谋……

　　☆、又生是非

　　柳兆衡没说话了，看样子是在想什么很要紧的事。
　　商繁胥说：“其实兆衡无须对我太过警惕，不管以往我如何狂妄，但这几年的病痛早已让我学乖了，你看今日受人欺凌我也这般好的脾气就知道了。”
　　心中也知道，不宜在他面前太多情绪流露，很快，柳兆衡就顺着他的话问：“你这真的是好脾气吗？”
　　商繁胥说：“是啊，要不是因为不忍兆衡受辱，我也不至于那样对关虔了……”
　　柳兆衡说：“本来是公子爷从前得罪了人，这次那人也是想找公子爷的麻烦，怎么绕了一圈，反倒成了公子爷为我抱不平了，听公子爷这话的意思，反倒是我欠你人情了？”
　　商繁胥理所当然地点起了头：“如果你非得这样想，也是不错，的确这次我是为了兆衡才不得已对上了关虔，为了保护兆衡全身而退，我兴许是把关虔再次给得罪了，所以，兆衡你是欠我人情了！”
　　他这话音刚落，柳兆衡就察觉到外面情况有些不对，从出得王宫，就感觉有人在外面一路尾随，起初只有一个，到后来突然冒出来四个，再到现在，外面已经有九个不怀好意的人跟着他们了。从这里到商府还有一定路程，一旦外面的人动手，就棘手了。
　　可商繁胥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嚷着让她赶紧把人情还了……她说：“我从不敢奢望公子爷的出手相救，遇上这种情况，我自己就能摆平了。”
　　商繁胥瞧她的神态，她说这话时心不在焉，还不时探出头去车窗外张望，似乎外面有什么要紧的事比他来得更重要，他佯装生气：“我已经说过，你是我义妹，我不会不帮你，不会不管你，如果你能彻头彻尾信我，今天，我们就只是在看跳梁小丑娱人娱己，你又必须与我计较一场？”
　　“我没计较，是你在计较……”她这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突然有一人跳落在他们的车顶上，她与商繁胥互看一眼，她说：“我这人向来不习惯欠人情，若是公子爷想要我还，现在，我就把人情还给你！”
　　原来，这时他们所乘的马车已经行进到了一条近乎无人的窄巷里，那些一路尾随的人，也总算是决定要动手了吗？
　　看着柳兆衡意欲冲出马车与人动手，商繁胥说：“你在马车里切莫出来，一切都有我。”
　　柳兆衡摇头：“不行，外面的人路数不明，不是你随随便便几句话能打发的，还是我先出去探探情况。”
　　商繁胥说：“你能这么为我考虑，我已经很高兴了，接下来的事，我可以自己应付。”
　　正当商繁胥转身去撩开车帘，柳兆衡已快他一步冲下马车了。待商繁胥下得马车后，走到柳兆衡身前，轻声感叹：“你还真是不肯听我的话。”
　　柳兆衡没有理他，算上车顶此刻站着的那人，外加眼前赫赫站立的八个黑衣男子，这总共九个人，每人都手中提剑，内息沉稳，不好对付。她判断这每个人和她过招，都是五十招过后才能分胜负，这下，是要把她累死了！
　　商繁胥落落大方地对来人拱手：“各位兄台在此，不知有何见教？”
　　为首的一人答道：“我等兄弟在此，只为一睹当年群贤谱上排位第一商公子的风采，请问阁下就是商公子吗？”
　　商繁胥再次拱手：“不才，正是在下。”
　　不等商繁胥把手放下，只听得马车上那人高喝一声：“那好，看剑！”
　　寒光逼来，剑气凌厉，柳兆衡瞬间把商繁胥撇开一边，自己飞身一踢就把那人的手臂踢中避开了剑势，那人转身落地之后，兴致勃勃地盯着柳兆衡看：“不错，商繁胥身边一个其貌不扬的丫头都有这种本事，我就先试试你的身手……”
　　眼看他起剑又来，商繁胥匆忙挡在柳兆衡身前，柳兆衡从他背后凌空一跃，随手取下一根发簪射向对方，见对方比剑格挡，她立刻跃至商繁胥前面，用尽三成功力使出一掌，将那人逼退五步外。
　　那人站稳身形后，显得格外兴奋：“小丫头挺能耐啊，这下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了！”
　　眼看那人举剑又来，商繁胥急忙高喝：“阁下到底意欲何为？”
　　同时，那站着纹风不动的八个黑衣人也出声呵斥：“小师弟，再这样任性妄为，下次我们不带你出门了。”
　　“好吧。”那人停住脚步，却并未收剑入鞘，反而是剑指柳兆衡：“那你们要说什么办什么赶紧了，我还等着和这丫头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呢！”
　　为首的黑衣人冲他呵斥：“退下！”
　　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到了同伴身边，这时商繁胥问：“不知诸位到底找在下何事？”
　　“也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事。”黑衣人中的一位向商繁胥拱手，带着笑声说：“只是听闻商公子近日大病初愈，特来道贺。”
　　商繁胥不疑有他，拱手再礼，端正不屈，尽是翩翩公子风范：“多谢阁下的关心，若是道贺，不如随在下一同入府里，在下必定好酒好菜的招待，以重谢诸位的一片盛情。”
　　那人大笑：“招待就不必了，我们都是粗人，入不得大户人家的门庭。”
　　商繁胥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在下就只好在此多谢诸位的心意了。”
　　那人摆手：“商公子不必如此客套，我等兄弟在此恭候，一是想亲眼目睹公子的风采，二是想知道，究竟公子这一病四年有余，浑身本事是否已是荒废？”
　　商繁胥点了点头，想再次确认：“更无他事？”
　　那人回答：“暂无其他。”
　　商繁胥看看已经站回到身边的柳兆衡，将她从身侧推了一把：“那好，既然如此，可否让在下的义妹先行离开，这一切与她并无关联，在下不舍连累无辜。”
　　那人笑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之前那个被众黑衣人称作小师弟的说：“不行，我还没和她比试过，不能放她跑了！”
　　才被推了一把的柳兆衡回头瞪了商繁胥一眼，商繁胥微笑问：“兆衡，于此情此景下，不知你有何想法？”
　　柳兆衡盯着九个黑衣人，现在这情况，打一场是在所难免了，遂将自己想法对商繁胥诚实相告：“看来车内那两篮子点心，你是都该给我了！”
　　商繁胥被她逗得豁然一笑，神情较之前也更为通达朗然，对着一众黑衣人，他问：“在下是否已经是个废人，你们想如何确认？”
　　为首的黑衣人回答：“接剑一试！”
　　随声飞掷而来一柄宝剑，柳兆衡飞身将宝剑接住，然后递到商繁胥面前，商繁胥对她一笑，正待接手，忽见柳兆衡转身避开，接着就地一个旋身，持剑护到商繁胥面前：“昨日才病愈，今日就来试人身手，你们几个也太着急，公子爷是否荒废了本事关你们何事？莫非在试过之后，你们还有什么等不了的事要拜托公子爷去办吗？”
　　为首的黑衣人说：“姑娘如此敏锐，想来商公子也有所察觉，不错，我们正是有事相求。”
　　对方虽然身着黑衣不想让人看出来历，却一直还算彬彬有礼，来意如何商繁胥本猜到七八，但听柳兆衡一言，知晓她与自己心意相通，且对此毫无惧意，诚然她只是为了那两篮子宫中点心才相护至此，于他而言，已然足够。
　　这下，心境与之前的有疑有虑自是不同，商繁胥的态度也不禁更为悠然：“在下惶恐，不知何德何能让诸位如此托付的。”
　　那小师弟听他们周旋许久都不见动手，气恼不已的大吼：“你少大言不惭，试过之后才知道，你到底够不够格我们托付要事！”
　　柳兆衡说：“那你们就来试试，公子爷是否值得你们来求好了！”
　　为首的黑衣人说：“有请姑娘把剑交给商公子，既然言明是我们要试商公子的本事，姑娘退至一旁即可，我们不会伤害姑娘分毫的。”
　　“要试公子爷身手，还需先过我这一关。”阵势既然摆起来了，就没有再退到一边的道理，剑已在手，胜负如何只靠自己，她根本就不指望商繁胥能帮什么忙：“再说了，你们想试一试公子爷的本事如何，仅凭打打杀杀的就能试过了？若公子爷只是匹夫之勇，如何就能承担起你们托付的事了？”
　　为首的黑衣人也认同了她的话，但还是说：“姑娘所言有理，就是姑娘这样当仁不让的，只怕是要受苦了。”
　　柳兆衡说：“是否受苦，不是你说了算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黑衣人率先飞身而来，他一剑当空落下，柳兆衡忙回头冲着商繁胥喊了一声：“你自己小心！”接着就举剑而上，那一招凌空而来的剑势惊人，柳兆衡却并不害怕，瞬时比划出招式迎击，你来我往间，柳兆衡很快发现这来人虽然剑法刚猛，但招式变化极少，显然是个勤学苦练但天资不足之辈，若是自己学着他的招数回击，尚达不到他的那分力道，自己只能变化招数以快取胜，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很快，柳兆衡格挡之间，身形迅速，越发灵动，越发妙绝，招招抵挡很快改为了招招进攻，眼见对方一剑挥来，轻巧地向后闪避，待对方追赶而来，她已变换身形比划出精妙招数，其身手之俊朗，甚至让对方阵营的小师弟拍手称快：“好样的，丫头！”
　　为首的黑衣人也不禁被她这一招所惊叹，但还是向小师弟瞪了一眼。很快，柳兆衡又做出以其上一招抵挡，其后一招换手反击的动作，其左右手接连出招，那柄宝剑，时而紧握在她右手，时而又比划在了她左手，几乎不曾停歇的快招，很快就让对方眼花缭乱，毫不招架之力……
　　见她此等绝妙身手，一众黑衣人无比激赏，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为首的黑衣人高喊：“停，我这师弟确实不及姑娘这般变化多端，他不是姑娘的对手。”
　　对方闻言收手，向柳兆衡拱手一礼后，转身离开。
　　“好说。”柳兆衡也收手暂歇。
　　走回商繁胥身边，柳兆衡说：“看出来了吧，这些人不是专程来害你性命的，确实应该对你是有事托付，就是想试一下你的能耐。”
　　经柳兆衡出手一试，商繁胥心中本来的想法已经确认：“是啊，他们来自兴国枢机库，应该对我们并无恶意。”
　　柳兆衡一听“枢机库”三字，顿时想到了那把能开万重山门的钥匙就在枢机库！
　　但这商繁胥确实讨厌，既然知道了对方是谁，怎么一直不说：“那你怎么不说出对方来历，你得向对方证明你有多英明睿智，人家才不会继续找我们麻烦啊！”
　　商繁胥说：“我是觉得你在我府里憋屈，想让你借此活动一下筋骨。”
　　柳兆衡没好气地回答：“我只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很快，对方阵营又有一人跳出，商繁胥冲柳兆衡眨了下眼，似乎被她刚才的身手所刺激到，对方很有兴趣和她切磋呢！
　　柳兆衡瞪他一眼，让他赶紧把该说的说了，他挑了挑眉，意思还想考虑一下，柳兆衡气得提剑就想劈了他，他笑着双手抱拳求饶，看柳兆衡放下手中剑，才收敛了笑容，对一众黑衣人拱手说道：“此次枢机库十二令主派出了九人，不知在下何德何能，让枢机库如此看重？”
　　“你看出来了？”回答他这一声的，是他们那群人中的小师弟。商繁胥冲他郑重点头，小师弟怏怏不乐地摘下了面巾：“不好玩了，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我们还商量来着，先有八师兄和这丫头比试了，现在是五师兄上场，然后再轮到我，我们大师兄也挺想和她打一场呢，你怎么现在就猜到了……”
　　为首的黑衣人也摘下面巾，接着其余人等也将面巾摘下。这九人自是个个相貌不凡，为首那人拱手对商繁胥行礼：“商公子是如何得知我们身份的？”
　　“现在。”商繁胥笑看众人愣神的模样，淡淡说：“若不是诸位自己承认且摘下面巾，在下也无从得知啊。”
　　毕竟对方来自兴国枢机库，主管每十年一度的群贤谱与群芳谱评选，又掌握天下秘宝，被称作当世最为精密、严谨的机构，被他们对上，商繁胥虽有猜测，却无足够把握，也只能仗着敌明我暗，先探虚实了。
　　“好你个商繁胥，使诈！”他们的小师弟气鼓鼓地提剑冲过来，也没人喝止，柳兆衡看他这非打一场的模样，便勉为其难的陪他玩玩。
　　他这一剑过来就是一招诡异剑法，看似直击面门，实则冲着对方手臂而来，偏偏柳兆衡并未接他这招，转身就避开了。他看柳兆衡飞身跳跃，又是一招追击，从背后拦腰斩来，被柳兆衡空中腾挪翻转躲闪开，再接着两个连招，柳兆衡左右手宝剑交替格挡，如此几招下来，柳兆衡看出他的招式是以快以巧见长的了，想来也是个有一定天赋的人，这样最好，柳兆衡历来就最喜欢学这样的招式，灵巧机变，不需消耗过多体力。
　　所以，就在对方接着再出招来袭时，突然发现柳兆衡回击的是自己前面的招式，起初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哪知道，接下来过了十来招，几乎每一招的身法都是柳兆衡从他这里学到手的，只要他使出的招式越多，柳兆衡学习的招式就越多，甚至到后面某一招，是他苦练了三日才成形的孤雁双飞，却被柳兆衡一眼就学到手了，他大为气恼：“你这个贼人，竟敢偷学我的剑招！”
　　任凭他招式越发精妙越发快速，柳兆衡就是有办法像模像样的学给他看：“你非得使给我看，又怪我学到了，那你倒是别和我打了呀！”
　　他恨得牙痒痒的：“不行，我今天非把你打趴下不可！”
　　当对方意识到自己无论使出如何精妙绝招都会被她瞬终于间临摹后，就不再增加招式变化了，可这就对柳兆衡更有利了，通过和对方的交手来拆招，很快，这几招循环往复，待对方一招由前到后正经使出，她已经可以反其道从后到前地回击过去了，接着，当人家加快速度出招时，她已经可以瞬间将两招拆解成一招抵挡，只见对方一副呆愣模样，她立即将宝剑换至左手，提剑一跃，踢中对方胸膛。
　　那小师弟还在愣神之际就被她踢倒在地，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居然这样对我……”
　　这样的感叹不显得很多余吗？柳兆衡看看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句话了，就在这时，商繁胥走过来，拍拍柳兆衡没有握剑的那只手，然后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已经把人家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何必还要取人性命，兆衡，把剑收起来了吧！”
　　“啊？”他是哪只眼睛看到她想取人性命了？
　　这时，那为首的大师兄说：“小师弟，怎么还趴地上了，以往师傅夸你天赋如何如何，你就得意了，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还得加紧练习才是啊……”
　　他们的小师弟却硬是赖在地上要打滚了：“我不服，我不服，是我一时疏忽大意了，她才……”
　　“哎，这样没完没了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柳兆衡看对方趴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嘴角一撇，对他们那大师兄说：“借剑一用……”
　　大师兄很听话地将随身宝剑递给她，只见她双手各执一剑，然后就着刚才与他们那小师弟比武的招式，左右各使出不同变化，如此纯熟的手法，精妙的布局，瞬间那套剑招在她手中又变化出了更大威力，尤其那招孤雁双飞，在她左右手各使出相同一招，真是身法超绝，直教人惊艳不已！
　　这几招剑法比完，柳兆衡将双剑一起还给大师兄：“这套剑法创得真是变化绝妙，可在你手里使得太过呆板，现在我把这些个变化使给你看，算是我还给你的，如此，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吧。”
　　岂知，这下是真的把那小师弟气哭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

　　☆、寸步不离

　　那大师兄看小师弟哭闹起来，连连叹息，却没有要去把他扶起来的意思，而身后一干师兄弟，也都是对小师弟的闹腾一派喜闻乐见的样子。
　　只听得那大师兄说：“这套剑法是家师在五十岁生辰当日所创，创立这套剑法后，家师认为这剑法太过精巧，于资质平庸的弟子而言是徒增困扰，所以就只交给了我和小师弟。哪曾想，今日姑娘仅凭对战拆招就能把这套剑法学了个大半，尤其那招孤雁双飞，乃是家师有感于师娘早逝，自此便只得顾影自怜，哪曾想，如今在姑娘之手中，这招左右手共同使出，真是威力倍增，大放异彩，已然不能再叫做孤雁双飞，而该叫比翼齐飞了。”
　　这帮子人，是不是不记得自己跑来做什么的了？看人家那激动的样子，柳兆衡拱手连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可那大师兄却不把她的谦虚当回事，更郑重其事说：“我一定要带姑娘去见见家师，想来师父见到姑娘，一定会异常喜爱的。”
　　柳兆衡看了一眼商繁胥，对那大师兄说：“这位大师兄，是不是越说越不在正题上了，你们这么浩浩荡荡的，不是为了来找公子爷的吗？怎么你们这么多人，现在好像都更想试我的身手了……”
　　那大师兄说：“商公子品貌不凡，机变无双能说中我们的身份，更慧眼识珠，得了姑娘这么天赋异禀的人物在身侧，自然是通过我们测试了。”
　　商繁胥问：“那你们特意前来找在下，究竟所谓何事？”
　　那大师兄一招手，他下面的一名师弟便走上前来，躬身递上一张烫金纹路的请帖，本来还趴地上耍赖的小师弟也起身来，很是严肃地将商繁胥望住。看来，这张请帖是非同小可了。
　　商繁胥看着请帖，默不吭声，那大师兄说：“商公子无须担忧，这是我枢机库历来的规矩，每到上任掌印卸任之时，都会在历年的群贤谱排名中选出一位新掌印接管枢机库，这次商公子在枢机库新任掌印的候选名单中，我们师兄弟一行，就是特意来请公子于下月底前赶赴兴国枢机库参选的。”
　　商繁胥有所迟疑：“这个……枢机库掌印确实非同小可，在下这副身躯，只怕无法承担重任。”
　　那大师兄立即说：“还请公子务必前往。”接着对柳兆衡，他也是和颜悦色的再次邀请：“也恳请姑娘一定随行而来！”
　　柳兆衡一听自是心中大喜，但表情还是很按奈得住：“看情形吧，如果公子爷要去，我跟着去看看也不错。”
　　商繁胥一听她这么说，便笑了：“若是兆衡想去，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只是，该去还是不去，反正商繁胥最后是没给人家一个确定的，因为正当他还在磨蹭人家耐心的时候，从宫中赶来一队人马，像是来解救他们的，哎，来得还真是及时……
　　枢机库众家师兄弟，虽不畏惧宫中侍卫，但也不想节外生枝，他们的大师兄就说了一声：“静候佳音。”然后就个顶个飞身跳墙离开了。
　　他们当中，唯有那个小师弟离开的时候最是不甘，甚至还跃至柳兆衡面前，一伸手，几乎是想拉柳兆衡一起走的架势，被柳兆衡一掌挥开，他咬牙切齿的说：“无论如何你都得来，你要是不来，我就过来把你抓去……”
　　他那威胁的话才说完，就被他那大师兄一掌拍在后背上，把他又是教训又是拖拽地带走了：“丢的脸还不够，还在放肆！”
　　这次率侍卫前来解救他们的，不是别人，竟是关虔。他们才目送枢机库众人远去，一回头就对上关虔焦急的眼，他抓住商繁胥的双臂，摇晃得很是厉害：“有没有伤到哪里？”
　　柳兆衡站在一旁，只觉得商繁胥被关虔这一通摇晃，才是真的要内伤了！
　　然而，她不吭声不代表她就能看热闹了，因为在给商繁胥送完了关怀后，关虔立马就掉头对她怒目相向：“商繁胥这人虽然讨厌，但还不至于在外面结什么仇家，这次你们被人挟持一定是你惹来的祸端，还不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在外面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害得商繁胥被你牵连……”
　　“啊？”怎么感觉情况不对呢？太不对了，之前在宫里关家这位少将军不是才故意找了商繁胥麻烦吗？怎么这下又这么护着他了？
　　“还敢狡辩？来人呀，把她……”
　　不等关虔吩咐完，商繁胥揉着额头说话了：“这次真是多亏了关兄不计前嫌前来搭救，我们遇上这帮人也没说个来历，但看上去就是图谋我商家钱财，想对我和义妹不利的，还好有关兄这么宽宏大量，亲自带了人来救我二人，要不是关兄不与我计较，我们二人的命休矣！”
　　关虔一听这番话，脸上笑开花：“哪里，哪里，我这人是不爱记仇，之前的事也不和你一般见识了。”
　　见着眼前这一幕，柳兆衡完全是一头雾水，这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的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啊！
　　随后关虔亲自领队护送他们回了商府，商老太师见他们出去这么久，总算是回府了，当下也是激动了一场：“繁胥啊，你们可回来了，你们才出门我就后悔让你们走了，想着万一这一路上遇上点什么，你该怎么办啊？”
　　曾听闻，这位商家的老太师是何等的老成持重，怎么才见他一两天，尽是看见他情绪饱满的一面了？柳兆衡暗自好笑。
　　商繁胥对老人家劝慰：“没事了，爷爷。”
　　老人家哼了两声，回头又看到和商繁胥一同回来的关虔：“你小子还记得来我府上，这些年繁胥生病，怎么不见你过来看看？这病一好你就跟过来了，你到底……”
　　关虔看了看商繁胥，看商繁胥点了一下头，立马开始装乖求饶：“爷爷，你就别吼我了，我怎么说也是繁胥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不过来，也是不想让他看到我心里不痛快，这才忍着不来看你们的。”
　　老人家气哼哼的：“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关虔继续卖乖：“我这人从来都老实，爷爷你从小看我长大，你是知道我的。”
　　怎么突然就好像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了，记得之前在宫里，关虔和商繁胥，不是这种情况的啊……
　　正当柳兆衡心存疑惑时，只觉得一股气息逆转，糟糕，今天果然是用功过度了……一口血气瞬间从七窍涌出，恍惚间只听得旁边人都在惊呼，其中商老太师的嗓门最大：“来人啊，快请太医过来，我这未来孙媳妇到底是怎么了，莫要我孙子好了，孙媳妇又病倒了呀……”
　　七窍流血的柳兆衡不省人事倒在地上，商府上下都被她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商繁胥赶忙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里，等到太医赶来，对她一番诊治，却说不出个名堂，说来说去都是那个意思——太过劳累，商繁胥当然知道，她的劳累是力战枢机库众人所致，但对着爷爷和关虔，他只能说，是因为她初来商府，吃住都不习惯，所以没有休息好。
　　商老太师摸摸柳兆衡的头，看她双眼紧闭躺在商繁胥怀里，那苍白憔悴的脸色，看得老人家特别心疼：“这孩子看上去身体挺好，没想到底子还是虚弱，我得让太医好好给她开几副补药，年纪这么小，这身体得将息好啊。”
　　关虔看看商繁胥，很是无奈的感叹：“你看看你这什么眼光，找的这个义妹，长相不怎么样，身体还这么差，你这到底是有多没眼光！”
　　商繁胥虽也面露担忧，嘴角却有着浅笑，看向柳兆衡的眼神、语调都格外温柔，似乎得她在怀中安睡，已心满意足。他说：“这是我自己选的人，我必然会照顾好她，以后不再让她这么劳累，她也就不会再倒下了。”
　　而后，商老太师送太医出府，商繁胥守着昏迷中的柳兆衡不放，关虔招呼他去门外说话，不要打扰了她休息，可商繁胥就是不肯走：“她这样躺着，我如何放心让她一个人。”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她劳碌过度，这样与人过上百招她就会力竭至七孔流血，若是真的让她和枢机库众人都酣畅淋漓打一场，她的状况还会如何糟糕？
　　对她的了解他确实太少，若是她自己肯先说出有这样后果，他又怎会任她胡来……
　　关虔见他这心甘情愿守着一个人恋恋不舍的样子，甚是不解：“你就对她如此情深义重？听说你们是昨天才见面的嘛，你难道对这副容貌就一见倾心了？”
　　商繁胥说：“就算不是一见倾心，也是一见如故，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关虔哭笑不得：“你病了这么多年，果然喝药喝傻了，她这么姿色平平的一张脸，放在大街上随处可见，你有什么好一见如故的？”
　　商繁胥被他这话逗得也是一笑，却依旧只愿守着眼前人，寸步不愿离：“这些年我病着，好多朋友都生疏了，就连你都不曾过来探望我，但兆衡却来了，你说我怎么能不和她一见如故？”
　　关虔瞪着他，真是恨铁不成钢：“我那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说话刺激到你，你也知道，我这人心直口快，说话也没个轻重，万一你在病时听到我说了什么伤到你的话，我怕你想不开做傻事。”
　　商繁胥本想着几句话把他打发走了，自己就可以全心全意把柳兆衡看住了。哪知道这关虔是几年没与自己相见，一下子话匣子打开，关也关不住，为了不打扰到柳兆衡的安然，尽管不甘愿，还是先将她从怀中轻放在了枕上。他用眼神示意关虔先和自己出门去，待出了房门，将两扇门掩好，商繁胥说了一句：“难得你考虑这么周全。”
　　他病中这几年，确实改变了许多，从前一见就觉得他锐气逼人，今日一见，竟淡然了那么多，所以关虔才觉得自己有必要刺激一下他的进取心，只是自己的激将法终归对他无效，虽然接下来，他也不慌不忙地证明了自己依旧狡诈多智，但如今眼前的，确实已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得让人畏惧的人了。
　　关虔也说不上来是惋惜还是感叹，虽然他的性格有所改变，毕竟还是好友，他只是有些遗憾：“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你最看重的朋友，早知道你这么盼着我来，我早就过来看你了。”想到这几年他受病榻所累，而自己，又何尝是每天都轻松愉快：“这几年你不在，我觉得没意思透了，旁边都是些傻子，没一个和我投契的。我给那个九王子当师傅，时不时就听人家说，要不是商繁胥生病了，这师傅的位置轮不大我来做，说得好像我很在乎那个位置似的……”
　　关虔正把心情抒发了一半，忽见另一位友人到访，即赵初晴之长兄，赵初寒。
　　说来这赵初寒，从前和关虔一道，同是被商繁胥从小坑到大的朋友，虽在商繁胥病中几年不时送医送药过来，但出得商府大门，就一头栽进家中琐事中，即便出门，也是要忙于公务，天长日久的，也是没怎么联络关虔了。
　　今日一见，故友重逢，互相之间也并没有太过生疏，赵初寒近到他二人面前就笑问：“我怎么一来就听人发牢骚啊？”关虔被他笑得心中别扭，只听他又笑：“而且，我还听到有人很不要脸，居然敢说自己是繁胥最好的朋友，那我的位置往哪里摆啊？”
　　商繁胥闻言也是觉得好笑，想当初，自己和赵初寒配合，也是欺负关虔最多。
　　关虔被他说得脸上绷不住：“哼，就是从小看你们一唱一和的，我才故意要孤立你们两个的。”
　　赵初寒与商繁胥相视一笑，又对关虔挑眉：“关少爷，你好厉害的想法，居然想一个人孤立我们两个啊！”
　　故友重聚，说来也是难得，几年不见各有前程，关虔可以把自己给九王子当师傅的事说出来发发牢骚，赵初寒就说说自家的琐事，和公务上那些让人沸腾激越或是无可奈何的经历，这二人各有感怀，说完之后却又各自沉默，虽然随着年纪渐长，自己还是身陷于世俗，但这也是为人的必经之路，而当年那么出类拔萃、不可一世的商繁胥，这几年，似乎是毫无收获，毫无建树……这样的遗憾感，真是让人心中难受……
　　眼看旁人为自己不好受，商繁胥本人却是没事人一个：“哎，你们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丧脸，看看你们，现在一个是九王子的授业恩师，出入宫廷深受器重；一个家中有如花美眷，且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我有你们两个朋友，实在倍感荣幸。”
　　关虔在他肩上使劲拍了一把：“瞧你这话，从前我们还不都是被你耍得团团转的，你以为自己这几年病中躲清闲就能清闲一辈子了？多少人等着你病好之后给你好看的，还不赶快给我打起精神来，再过些日子你彻底康复，就等着踏出商府去干你的正事吧，商家还等着你继续光耀门楣呢！”
　　“再看吧，我这几年诸事不操心，也养得懒散了，很多事能不过问，就不想去过问了。”商繁胥边说边笑，看上去也确实是心中再无争无斗了，而话至此处，他不禁往那柳兆衡所躺的门内一望，露出分外忧心的样子：“而且，我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我这义妹养好身体，莫要再出什么病痛让我操心了。”
　　“你能活得这么知足，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赵初寒看向他，先前还皱眉，眼下又笑了起来：“我们家本来已经决定要把我妹妹嫁给你了，偏偏你却只是看上我家丫鬟。不过，那也是我家里的人，到你们成亲那天，我会像嫁妹妹一样给她准备好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嫁过来的。”
　　商繁胥当即拱手：“先在此谢过初寒了。”
　　“慢着！”关虔看他二人越说越是欢欢喜喜的，故意刁难：“好你个赵初寒，把自家丫鬟嫁过来就以为是报恩了？当初繁胥帮你娶的可是姜国巨商的千金秦雪瑶，是上了群芳谱的人，你给一个丫鬟就把人打发了？”
　　赵初寒啧啧看他：“你这话，什么打发不打发，我家妹妹已经送过来了，是繁胥自己看不上，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至于逼着繁胥非得娶我妹妹吧？你这么打抱不平，这到底关你什么事？你是不甘心繁胥只娶了我家丫鬟？还是说你想娶我妹妹但我没考虑到你，你在此借题发挥啊？”
　　关虔赶紧摇头，义正言辞的撇开关系：“你说到哪里去了，你那个妹妹和你一样叽叽喳喳的，话又多又让人烦，我有你这个朋友已经倒了八辈子大霉，怎么可能还把你妹妹娶回家，难道让她天天在我面前碎碎念不成？”
　　赵初寒却更是笑话：“反应挺强烈啊你，莫不是真的对我妹妹有歪念吧？”
　　“谁看得上她？”关虔的态度坚定，自有一套审美标准：“我还是喜欢知书达理一些的。”
　　早听闻坊间传言，这位关家的少将军对人称封国第一美女、第一才女的何大小姐青睐有加，只是可惜，人家何循循从来就对他视若无睹没当回事。
　　赵初寒调侃：“可我觉得何循循看不上你啊！”
　　关虔怒急攻心，口不择言：“当年秦雪瑶也没把你看上啊，你不是照样抱得佳人归了。”
　　说起这段往事，赵初寒真是不知该说悔还是不悔：“是啊，毕竟是我爱慕她在先，现在也把她娶过门了，但这样的强求，我劝你不要学。”
　　看他面露幽怨，关虔也自认说错了话，变得小声嘀咕：“我当然会自力更生，不学你靠繁胥帮忙玩那些花招诡计。”
　　赵初寒却是笑了笑：“倘若不是这几年繁胥卧床不起，你敢说你不会让他帮你忙，用点什么小花招先把何循循娶回家？”
　　关虔素来耿直，也没有否认：“娶回家之后再好好照顾她就是了，我承认，我也不是没想过走捷径。”
　　赵初寒有感而发：“是啊，娶回家之后当然得好好照顾，只是你能得到人，却得不到她的心，总有的事，你无能为力，无法强求。”
　　关虔见他一时哀怨，一时又怅惋的，很是不忿：“你把人弄到手了，当然可以说这种话！”
　　“哎，你这傻小子，以后就知道了！”旁观者清，所以万事不劳心啊，赵初寒自觉和他再说下去，也会被他胡搅蛮缠，不如就此打住。转身，赵初寒对商繁胥说：“说来，我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繁胥，听我家初晴说，她和丫鬟来你府上时，带着雪瑶的莹照玉佩，眼下我妹妹回家了，丫鬟被你认作义妹，那莹照玉佩，你可否归还于我了。”

　　☆、蒙混过关

　　商繁胥看他半晌，目光中有忧有叹，赵初寒只觉他这目光好不为难，便问：“发生什么事了吗？那玉佩总不至于被你弄丢了吧？”
　　自从柳兆衡进入家门，那莹照玉佩就从没到过自己手中，此时莹照玉佩下落如何，应该只有柳兆衡知道。
　　关于莹照玉佩的种种情由，柳兆衡从没提过，他也不愿特意去问，现下，赵初寒索要，他只得说：“莹照玉佩稀世珍宝，我唯恐遗失便只好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哪曾想，今日出门便遇上了歹人，惊惶间，竟将那玉佩给弄丢了。”
　　赵初寒起初那句本是戏语，怎料自己会一语中的，顿时惊诧：“你倒是真的弄丢了？”
　　商繁胥点了点头，双手一摊：“我知道你回家对嫂夫人不好交代，只是玉佩已丢，我也确实找不出一件一模一样的玉佩来归还，这一笔记在我头上，将来若有事需我帮忙，我必任凭差遣。”
　　说出这话，换了旁人必然被嘲笑大言不惭，只是对方是商繁胥，赵初寒自小知他能耐，也不会为了这莹照玉佩就与他过不去。所以很顺应他的意思，赵初寒道：“也罢，我就当你是真的马虎大意把玉佩弄丢了，也省得她整天睹物思人。”
　　商繁胥拱手一礼：“实在是事出无奈，还望初寒兄不要介怀。”
　　赵初寒勉强地笑了笑：“有如今的事也是我咎由自取，现在又怎会和你计较……”
　　而后，三人又是聊了片刻，商繁胥终归心系着不省人事的柳兆衡，所以这样的相聚没持续多久，他就主动送客出门了。
　　把这两个朋友送到商府门口，赵初寒体谅他的心中所虑，自然走得痛快，而关虔，却一副赖在门口不想走的架势：“我们好久没见，你居然为了那样一个义妹就赶我走？”
　　挥手送别了赵初寒，商繁胥也无心和他多做唇舌：“的确，我就是为了那样一个义妹要赶你走，你既然明白我的用意，又何必拖延。”
　　“我这哪里是在拖延？我这是救你出水火！”关虔眼看他转身要回府内，一想到他又要去守着那个丫头，就对他特别义正言辞：“你当时看到她时，一定是头晕眼花了没看清楚，现在你脑袋清醒过来，就再去看看，那样的义妹，与你不配！”
　　商繁胥甩开他的手，懒得与他再纠缠。他紧跟着又追进府内，就是不死心：“就算你吃了她的丹药才病愈，也不至于为了一颗丹药就毁掉一生啊！”
　　虽然对方这么紧追不放为自己操心，商繁胥却心意已定：“怎么会，你言重了。”
　　关虔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倔脾气上来：“算了，你也是喝药喝傻了，明天我再过来看你，反正今天在宫里和你撞上，你是把我给九王子教武艺的差事给弄丢了，我正好这几天没事，来开导开导你！”
　　不管商繁胥如何一再声称自己不用他开导，但经不住他一番盛情自荐，总之他明天就是要赖上门来，看你能怎样吧！
　　总算把关虔送出门去，商繁胥再次回到柳兆衡房中，才一推开房门，就听到柳兆衡在问：“是公子爷来了吗？”
　　原来她已经醒了，商繁胥走近她，看她面色已大好，露出会心微笑：“什么时候醒的？感觉还好吗？”
　　柳兆衡本来躺在床上不想动，却看他笑着走近自己，这时身边也没个旁人跟着，这样的情形不太好，遂立即从床上撑立起来坐好：“我听到你们在外面的笑声，我就醒了。”
　　看样子，她对他还是拘束着，不怎么放心。他道：“是我打扰你休息了。”
　　她摇头，伸了伸腰，像是立时又能恢复生龙活虎的样子：“没有，我还好。”
　　他却能察觉她这是在死撑，毕竟之前内息如此混乱，怎能立马复原。他走到她床边，看她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便故意在她床边坐下：“你还好，我却快不好了，刚才看你那样子，可是我把吓了一跳。”
　　靠得这么近，他眼神也透着奇怪，柳兆衡心中很是起疑，感觉他是想套自己的话，但又感觉，好像他的目的不止是要套话，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反正就是他对她心怀不轨了！
　　柳兆衡凝神静气，先探虚实：“我其实没什么，就是累了些。”
　　商繁胥露出一副很紧张她的神情：“要是有什么，就来不及了。”看她疑惑，他说得更为担心了些：“别再有下一次了，我可是舍不得了，若是你早告诉我你这情况，我又怎么会……”
　　柳兆衡被他说得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哈哈，公子爷这么故意装出紧张我的样子，是不是那两篮子点心已经被人分完了？”
　　商繁胥撇了撇嘴：“答应给你的，我怎么会许别人动，你也真是太不信我了。”
　　但假以时日，他一定会让她对自己深信不疑的。
　　直到他让珠玉把那两篮子点心提过来，放在她的床头，他才在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欢喜。
　　真的就这么容易满足吗？两篮子点心可以让她真心一笑，那自己呢？
　　虽然这样的比较让他心中有愤，但他提醒自己，至少她还是这样的天真烂漫……来日方长，何须急躁……
　　他使眼色屏退珠玉，很严肃地问柳兆衡：“若是你真的无碍了，我有件事得问问你。”
　　柳兆衡看到这两篮子点心，只觉得自己今日一战也算值得，等到再见族兄，一定好好地让他尝尝，这是自己多么辛苦才换来的点心！
　　她对商繁胥的警惕仍在，却挡不住大好心情：“问吧，我没什么事了。”
　　有意对上她的眼，商繁胥问得直接：“关于莹照玉佩的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你怎么知道……”话才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傻啊，之前和他说话的人，除了关虔，还有赵初寒啊！
　　接下来，她什么都没再说了！但商繁胥想确认的已经得到，他道：“无须担心，我对赵家人说，莹照玉佩是被我弄丢的……”迎上她不解的眼神，他又道：“你是我义妹，就算做出什么事，也无异于是我去做的。”
　　看他说完了就起身要走，柳兆衡心里竟有些慌张：“这下，公子爷是不是对我更疑心了？”
　　她才知道枢机库要让商繁胥去选掌印的事，难道就要被他撵走了吗？她还想通过他进入枢机库里去拿到那把钥匙呢！
　　商繁胥没回答，她不禁又问：“公子爷还会继续让我留在商府吗？”
　　她这样问话显得慌乱，让他皱眉：“兆衡是我义妹，不和我一起，还能去哪里。”
　　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他不追究下去？柳兆衡不敢把他往好处想：“你会不怕我在这里对你心存歹意？还是说，你是要把我关在商府，你想……”
　　他看向她，目光里有些幽怨：“我想兆衡信我，别离开我，其余的事，我自会应付，兆衡有我，什么事都无须再担心。”
　　这种话，他说得，她信不得，心下一阵好笑，她道：“可我最担心的是你！”
　　最担心被你的阴谋算计！
　　他道：“我也一样，只担心你。”
　　柳兆衡感觉好笑：“那我们这样相互担心下去，是不是……”
　　不等她把不中听的说出口，他就声名主张：“是，我心甘情愿为你担心，也望着兆衡能有同样的心甘情愿。”
　　柳兆衡面露不解，他失笑道：“可看样子，兆衡现在还无法对我心甘情愿，也罢，先将养好身体，往后的事，我们慢慢来。”
　　不愧是商家的贵公子，胡言乱语，口若悬河，有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话语权都在他手里了。
　　如此，到了第二日，柳兆衡躲在房中养病，珠玉在一旁照料。柳兆衡听得房门外，关虔锲而不舍地商繁胥一劝再劝，却被商繁胥坚定不移的几句话打发回去：“我有兆衡足矣，不需你关虔劳心！”
　　第三日，柳兆衡照旧养病，珠玉守在身边。柳兆衡又听到房门外有关虔的声音，这人，还是那么热情不减，再三地劝阻商繁胥，可商繁胥依然故我：“兆衡是我义妹，我怎可弃她不管！”
　　柳兆衡就没懂了，这两人要闲聊要消磨时光，哪里不能去，怎么就要选择在这个院子？好赖，她还背着一个养病的名头，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在她房门外折腾，也不管她能不能安心养病了？
　　第四日，关虔又来了，柳兆衡在房里，老远就听到了这关少爷中气十足的声音，柳兆衡看了眼珠玉，珠玉就要伸手来扶她，想来也是看到她静养不下去了。柳兆衡轻推珠玉的手：“我自己能行。”
　　出得房门，珠玉随身跟着，柳兆衡先看了一眼房门外的商繁胥，又看了一眼本来说她坏话，被她这突然出现吓一跳的关虔。商繁胥在石桌上摆下一局棋，正不理关虔的絮语，自己与自己对弈，看她走出来，商繁胥起身相迎：“我来扶你。”
　　柳兆衡避开他的手：“我可以。”
　　商繁胥还是不肯把手收回去，就在她身边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哪怕她随时走不稳了，自己也随时可以扶一把。
　　关虔看他这般紧张兮兮地将她跟着，大为不屑：“让她自己逞强，你管她做什么？”
　　商繁胥道：“我既知她逞强，又如何能不管。”
　　眼看说不动商繁胥，关虔只好把自己的关注转移到柳兆衡这里：“你也真是个祸害，人家说红颜祸水，怎么长你这样的也能是祸水？”
　　被商繁胥非得守着柳兆衡也不甘愿，是以对关虔也没什么好口气：“关家的这位少爷，我没祸害过你吧？你怎么就这么看不惯我？”
　　关虔回嘴道：“说我看不惯你那是在抬举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值得我看不惯！”
　　商繁胥立即瞪他：“关兄，我这边要陪兆衡散步，你请回了吧！”
　　关虔气吼吼的，却就是不走：“你让我走我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要陪她散步你尽管陪，我还不想走，谁都别想把我赶走。”
　　柳兆衡和商繁胥互看一眼，不知该是夸这关少爷耐心好呢，还是嫌他太无聊！
　　商繁胥正待好言相劝把他劝走，却被柳兆衡眼神制止，柳兆衡道：“想来这几天关少爷心心念念跑到这边来，不仅是有话想对公子爷说，大概也是有话要对我说了。”
　　关虔怒气满面的冲到柳兆衡身前：“你这话什么意思？”
　　商繁胥出手拦住他向柳兆衡靠得太近，柳兆衡转头对商繁胥道：“公子爷，看样子关家这位少爷是真的有话想对我说了，你现在出院子站一会可好，不需多久，关少爷的话就能说完了吧。”
　　关虔看她真的要把商繁胥支走，就没吭声。但商繁胥走得不放心：“你们有什么话要背着我说，我在这里不好吗？兆衡，我不想走。”
　　关虔骂骂咧咧地赶他快走：“你喝药喝傻了吗？我和她站一起，我还能对她怎么着？你不要太小瞧了我！”
　　商繁胥看了一眼关虔，又看了看柳兆衡，那眼神，要多不舍有多不舍，柳兆衡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唉，公子爷，你就先出去片刻吧，待会我们聊好了会出来寻你的。”
　　终于，商繁胥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我等着，你务必要来寻我。”
　　“嗯。”柳兆衡点着头看他走出了院子，回头对上关虔冷漠的眼，她问：“关少爷，你对我有何指教？”
　　关虔横眉冷对，对她是直言不讳：“娶妻不贤毁三代，我这个当朋友的，不得不替他慎重考虑。”
　　突然听到关虔这话，柳兆衡强忍笑意，装出一副同样是慎之又慎的表情回他：“但公子爷应该也是个会自己慎重考虑的人，不用人家这么担心他吧？”
　　关虔审视着她，嫌弃之意很明显：“若是四年前，我有足够信心繁胥看不上你，但经过这四年，他喝药喝傻了，指不定就看上你这样的了。”
　　柳兆衡道：“倘若一开始他看不上的，不论等了多久，他还是会看不上的，公子爷这人，就不是会退而求其次的。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就算是想救人于危难，也得分清有什么是会让他危难的事，区区一个我，是不会造成他任何困扰的。”
　　关虔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屑：“你这样的存在的确不配给他造成任何困扰，只是经过这四年，我就担心他的眼光下降太多，兴许头脑发热，他就……”
　　对方话至此刻，柳兆衡意识到自己如何解释都将徒劳了，对方优越感这么强，她再是跳着否认，人家也只当她是嘴硬，认定她是不可能会瞧不上商家害人精的……还不如她顺着人家的意思说，兴许还会见奇效：“即便他头脑发热，但我不会，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对他，确实是高攀不上。”
　　既然听到她自己识时务，关虔也稍稍对她缓解了口气：“那你怎么还会待在这里，是等我亲自打发你呢？”
　　柳兆衡凄然一叹：“不是等人打发，也不敢让任何人来施舍我，只是一点点的盼望而已……”说罢，她掩面转身，就怕自己藏不住的笑脸被关虔看见。避开关虔的目光后，柳兆衡虽然笑在脸上，可声音依旧凄凉：“我这心思不足于任何人知道，因为太卑微了……”
　　在关虔来看，她虽然是配不上商繁胥，但也算得一个弱女子，自己太过逼迫也是伤了面子，就改口说：“算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商家而言太过卑微，你还是哪里来的赶快哪里走吧！”
　　听出他声音中的和缓，柳兆衡借机道：“我会走，只是希望不是现在，公子爷才服下一颗丹药，后面还有几副药方得接着喝才能彻底痊愈，我只想伺候到公子爷无碍了再离开。”对方没有吱声，她便转身在他面前，满脸央求地说：“只求关少爷成全。”
　　关虔虽然动摇，但立刻声名立场：“我是赶你走的，我怎么可能成全你！”
　　柳兆衡心念一转，编出一套凄婉说辞：“我本不敢奢望，只是……如果生命中出现过这样一个令人惊叹的人，到底该选择如何去面对？是敬而远之，永远不让他看到我？还是，拼尽全力，无论如何都想对他紧抓不放？”
　　关虔哪曾想过她会说出如此深情的话，当场愣神了：“那你的选择呢？”
　　柳兆衡哀怨垂眸：“会站在你面前被你如此嗤笑的，不正是因为我的选择吗？”
　　关虔顿时不知如何再对她凶了，喃喃说道：“能被你这样看重，也是他的幸事。”
　　眼看时机成熟，柳兆衡再补充一句：“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成为商家人的，我也知道自己早晚都要从这里离开，只希望不是今日。”
　　于此情此景下，绕是关虔蛮横不讲道理，也不得不被这一片真情所感：“也罢，商家多养你这一个下人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就再多待几天，等繁胥身体完全恢复了，你再走好了。”
　　柳兆衡转作福身要跪下谢恩：“谢关少爷成全。”
　　关虔出手制止：“成全一个人的痴人说梦，我也当自己做做善事吧。”
　　柳兆衡赶紧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与他相对：“关少爷，奴婢真是……”
　　关虔这下对她露出微笑了：“你这丫头倒也伶俐，没想象中讨厌。”
　　亏得关虔是对她的话听信进去了，再多的，她只怕也编不下去了！
　　不过，为什么她这么昧着良心的话关虔愿意信进去，大概他是真的认为商繁胥这人太有说服力了吧！

　　☆、与君共此

　　没让商繁胥等太久，柳兆衡和关虔就一前一后地走出院门口来找他了。
　　只见他正站在院门口的那棵大垂柳下，阳光的明暗随着风吹动柳条的摇摆在他脸上匆匆交织，那张清俊无暇的面容轮廓分明，却在那明暗交织中给人一种亦正亦邪之感。
　　四年不见，曾经让她避之不及、头疼不已的人，如今当真对上，任凭他表面如何改变，也改变不了他诡谲狡诈的实质，可这几天她经过深思，为了更重要的人，更要紧的事，她需得借他之力往枢机库一行，以此而来的一切历练，她都将甘心承担！
　　“公子爷。”
　　她一声轻唤，商繁胥拂过面前的几条柳枝，关切的目光瞥过关虔，径直只停留在了柳兆衡脸上。他看出柳兆衡面色无恙，却还是几许放心不下，犹如她才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他急促着脚步向她走去，问得十足忧心：“都还好吗？”
　　他略开关虔，只待走到柳兆衡面前才停步，关虔瞧他对柳兆衡如此看重，心底不禁觉他可笑，到底是多昏了头，才会眼光失准到这种地步，一个平凡至此的丫头，他竟这般视若珍宝！
　　或许因为听了柳兆衡适才几句“肺腑之言”，虽心中还是深觉这二人不相配，但态度软和了很多，关虔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不过是和你这义妹聊了聊，你至于这么不放心吗？”
　　商繁胥自然能察觉关虔的态度已转，这时柳兆衡也道：“的确，关少爷只是嘱咐我要好好伺候公子爷，别的都没什么。”
　　听她这么说，商繁胥道：“那就好。”
　　确定了关虔和柳兆衡暂时关系缓和，商繁胥重新把关虔请回长见院内，一并叫上商济旁听，然后慢慢悠悠把上次见到枢机库来人的事向关虔和盘托出。
　　这几日他闭口不谈，现在一旦说出，柳兆衡想，他一定是有要赴枢机库一趟的打算了。
　　他对关虔说得有详有略，详在枢机库众人的身手，略在柳兆衡对这一众人的应对，听他这些讲述，柳兆衡才算明白，那日他虽无出手，但对枢机库众人的暗中审视却是异常仔细。
　　他称那日来者九人只是来探他的虚实，他自己出手无意，反而会泄露底气，只需言语上和对方虚张声势即可，越是让对方无法探知他的真实水准如何，越是对自己有利。
　　要是早知他抱着如此心态，柳兆衡心想，自己当日何必站出来，那么辛苦去打一场。亏得当时她察觉到族兄就跟在不远处，她才敢放心去和对方较量，她早想到自己一下对上那么几个高手，或许就会气血不畅支撑不住，但只要族兄在旁边，即使撑不下去了，她也没带怕的。
　　结果现在一听商繁胥分析情况，她才觉得自己是做了多此一举的事！
　　不过，至少商繁胥是要去参选枢机库的掌印了，她就算多事了，自讨无趣了，也还值得。
　　但这枢机库掌印一职，在柳兆衡看来，不就是个守着无数奇珍异宝的库房管事嘛，怎么看商繁胥说得玄之又玄，而关虔又听得慎之又慎的，只有商济看上去淡然许多，但在商繁胥问及他的想法时，他如此回答：“只要公子开口，商济生死无惧！”
　　说得这么严重，就去选个库房管事，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
　　而关虔一经他说完，虽不至于生死表态，也是大为激动：“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才给我说！”
　　商繁胥看着柳兆衡不明所以的样子：“我知自己是在强人所难，关兄若是拒绝，我也不会强求。”
　　“我哪里拒绝了？”关虔咋听他这一言愤慨不止，忽而又觉不对劲：“我拒绝你什么了？”
　　商繁胥又看了看柳兆衡，柳兆衡早知他若是要去枢机库，一定会把关虔带在一起，毕竟她露出那种身手，又是来路不明，商繁胥怎么可能对她放心。
　　从他这连日来对关虔欲擒故纵的态度，她就知道他有这想法，所以，为便利他说服关虔，她才事先向关虔说了那些“表明心迹”的话。
　　如此两人对视，都觉对方此刻的心机一览无余，彼此无须再多交待半句，商繁胥只管对着关虔道：“前几日枢机库来人说，邀我下月底前到达兴国枢机库参选掌印，我心中细想，这事虽显荣耀实则乃一大麻烦，我去与不去都是难题，我这样的景况，是不该想着让关兄和我一起趟这浑水，只是，现下除了关兄，我哪里还能找到这样肝胆相照的知己……”
　　关虔才听他说到枢机库时，心底既有羡慕又不禁嫉妒，可偏巧又听到他称自己为肝胆相照的知己，顿觉自己身为知己，着实不该有那些小肚鸡肠的想法，心下提醒自己一定要稳住，稳住了，在如此自以为心胸开阔、又要助人为乐的情况下，他道：“你说的没错，我们就是知己，从小到大，那是肝胆相照……”
　　兴许就是从小就被商繁胥欺压，如今一旦听到他说这般示弱示好的话，关虔就是喜不自禁，难以拒绝：“你不就是想拉我一起去助你参选枢机库掌印吗？早说不就是了，反正我近来无事想做，同你一路去枢机库看看就是。”
　　看关虔这义不容辞的态度，柳兆衡但笑不语。
　　能被称作肝胆相照的朋友，必定是有被需要去肝胆相照的时候，这关少爷看似凶神恶煞，却是如此心思澄净，竟心甘情愿被人驱使……
　　与人之间，所谓的世间情由，实在令人难懂，又不得不懂啊！
　　看到柳兆衡的笑容商繁胥若有所思，再对关虔道：“那如果我说我们今晚就出发，关兄这边没问题吧？”
　　他这一言，柳兆衡初听也是惊异，没想到这几日自己不问闲事，就被商繁胥给暗中准备了好些事：枢机库一行是要去兴国，对这四年没出门的商府贵公子而言，这样出远门，还不得好麻烦的一通准备。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此急着走，似乎没给她留下和族兄联系的机会！
　　她本打算今晚溜出商府去寻族兄的，她还留着一小碟从宫里带出来的点心呢，那么小心地用丝帕包起来，就盼着能给他尝一尝，如果今晚就要出发，她这些个留着的点心要怎么送到族兄面前？
　　关虔听到商繁胥这一说，也是惊讶的问：“这么急？”看到商繁胥点头，他心下略想，不同于柳兆衡的犯愁，出于对这朋友的一向了解，他很快没再显出任何游疑：“倘若你已经决定，我就舍命陪君子了，今晚便来找你。”
　　此话说得耿直，接下来做的事也更是耿直，在商繁胥给他找了一套要离家会友的周详借口后，关虔转身就回府去打点一切，明日在璧川城外的朱衣镇会合。
　　关虔这一走的几个时辰里，商繁胥带着柳兆衡接连做好了几件要事：向商老太师告请出游、吩咐商济准备行程所需，规划出行的路线……
　　看样子，这次去往枢机库的安排，完全像是商繁胥的临时起意！
　　柳兆衡看他一人指挥商府内外忙前忙后，虽有疑问，又觉自己问来无意，这人本就心思难测，自己多此一问，难道就会得到任何可靠回答吗？
　　只要在他的安排中有自己一席之地就够了，他肯带上她同行便是给了她入枢机库的便利，只遗憾她不能既得这样的便利，又能把特意留存的点心给族兄尝尝……
　　不过她也知道，事事难两全，她能捡着更重要的，就该知足了。
　　此行前往枢机库，商繁胥对商老太师所称是往兴国去会友，老人家虽不放心他远行在外，但经不住他的软语相求，再加之他随行的有关虔，陪侍的有商济和柳兆衡，老人家又手书了一封带给兴国的某个重要人物，沿路也飞鸽传书了商家的关系网做了相应安排，老人家才稍感放心。
　　这天的晚餐格外丰盛，晚餐后，他们在商老太师语重心长的嘱咐下，双双登上马车，商济骑马走在前头，车夫“驾”的一声，他们这一路，总算是出发了。
　　柳兆衡坐在马车里，心中感叹颇多，这匆匆几个时辰，商繁胥也算是把这出行的线路规划得妥帖，仅凭他一时冲动，就决定了于她而言极其重要的大事，这是否也算是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而他如今对她这貌似热切却毫无道理的态度，她虽然抗拒，却也无法把抗拒做得太过明显，是不是就得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如此贸贸然地被一个叵测用心的人带进未知的旅途中，而她为了立下大功，根本不能拒绝……
　　正在她的凝神所思中，商繁胥道：“不要胡思乱想，我对你，不会有任何恶意。”
　　“这叫我如何断定？”她抬头看向他，疑惑却又带着戏谑：“公子爷，你要让人信服，总得示人以诚心吧？”
　　“我又如何不诚心了？”商繁胥她对视，转眼间，竟是异常地委屈：“因兆衡所愿，我本懒得去那枢机库一趟，但也勉强自己要去一趟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只为一尝兆衡所愿。”他这话说得戚戚然然，眼见柳兆衡不解，他更哀哀连问：“若此不够，我不知自己还能如何对兆衡诚心？如何让兆衡知我诚心？”
　　“啊？”
　　他道：“还求兆衡能教我。”
　　“我何德何能，让公子爷这样抬举我。”马车缓慢前行，柳兆衡本无意与他争辩过多，只是背上黑锅心中不甘，趁着暂无他人，就想稍稍和他理论两句：“枢机库去参选掌印，若是公子爷不想去，我如何能强迫你去？人之所以难测，就是因为总是借着别人的缘由去成全自己的心机，说什么舍己为人的话，实实在在也不过是只为自己。公子爷身为当年群贤谱上第一人，去一争这掌印的位置无可厚非，又何必打着别人的旗号去……”
　　“我会做什么，只因为你想让我做。”商繁胥说罢，看到柳兆衡眼中的茫然，露出苦笑：“若说我这心机是为了自己，我承认，因为我担心，若我真的放弃了这次枢机库之行，不日，兆衡就会弃我而去。”
　　“你这番臆测可有依据？”
　　商繁胥悠悠望向她：“若是此刻你能看到自己惊慌的表情，你就知道我如何来的依据了。”
　　柳兆衡本未曾表现任何惊慌，但被他这一说，倒真的有些慌神：“就等于说你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在假设，你虽然不想去枢机库一趟，但你在猜测我的想去，为了确定你的猜测，你就和我闹了这一出？”
　　商繁胥道：“很多事，不到做这一步，谁知道心中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这令人心底发毛的话，却又像是煞费苦心：“只要能得知兆衡真心所想，我不介意为你做到这一步。”
　　这还真是听着令人感动又感伤的诡计！
　　大概只能凭心底对这人的好恶去断定他如此诡计的用意了，柳兆衡深知自己对他是好感全无，所以心下更多事后怕：“你还真是，让人惊叹！”
　　商繁胥微笑道：“不值得惊叹，我能为你所做，一定不止如此，只要兆衡安心留在我身边，必能亲眼所见我的诚心。”
　　柳兆衡道：“就怕我没命等到那一天。”
　　商繁胥闻言大笑，看似心情极好。
　　柳兆衡没再说话，闭上眼随着马车的晃动渐渐入眠，忽听商繁胥又道：“今天你把我赶出长见院后，你对关兄究竟说了什么？”
　　柳兆衡闭着眼回答： “公子爷好本事，我对他说了什么，你要猜不难。”
　　商繁胥笑道：“你大概对关兄说了你如何对我死心塌地，才让关兄一时无法对你拉下脸来，再出院子来找我，我就觉得他对你已经客气了很多。”
　　“猜得七七八八了。”
　　他看柳兆衡一直闭着眼，像是懒得理会自己，他笑得越发甜腻：“不管你对我怀着何种衷肠我都受得起，兆衡何必害羞不敢看我，你可知，我对你的用心比起你来是更甚百倍的啊……”
　　他说个不停，像是特别得意，柳兆衡双眼一睁，戾气十足地问：“你说什么？”
　　他却毫不知收敛，一双眼睛柔情百转：“你终于肯看看我了，兆衡，若你是害羞无法对我说出心中情愫，我愿意等你。”
　　这眼神和语调都让柳兆衡头皮发麻，大有一种为民除害的冲动，正当她在与冲动博弈之时，他却更勇气十足对她开口：“我只盼你终有一日能鼓起勇气，在我面前，你无须掩饰，只要真心即可。”
　　真心即可？若她真心想想让他从世上就此消失，这真心也可？
　　算了，不用他作答，她也知这不可，万万不可，她还得靠着他的面子混进枢机库里，这一路未等她取得那把钥匙前，她是当牛做马也得护他周全的，哪能她自己就把他给灭口了！
　　就当他此刻对自己的胡言乱语是被这四年的束缚给憋闷了吧？本来他这人张狂惯了的，但历经这四年，他的人生从此有了煎熬，懂了隐忍，这样的压抑，在这四年后的此刻，他是该给自己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了……
　　等出了璧川，到了明日，外面繁花似锦，有的是美人美景，他爱怎么逗怎么逗，爱怎么遛怎么遛，她绝不拦着，极力配合，只要不冲着她来就行！
　　而就是此刻，她也自认是做过错事，也暂时就承担一下做错事的责任，被他言语挑衅几句，她当忍则忍，闭上眼，也不再出声和他争辩了。
　　可他却不知收敛：“兆衡，你怎么又不看我了？你是真的在害羞了吗？你可知我等你来等了多久？我总是在想，若你不来，我此生何以为继？还好，你总算出现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不会叫我白等你。”
　　被他这接连不断地打扰，柳兆衡在心中对他手起刀落了无数次，还好，就在自己情绪管控不下去时，她感觉到了马车后紧跟过来一个人。
　　族兄来了！
　　一时，面前的这喋喋不休之人已不再能扰她心境，她只想着如何能下去马车见族兄一面。
　　又过了一阵，自顾自对她念叨了许久的商繁胥也渐渐停歇下来，路经一片密林时，商繁胥对商济道：“我们先歇息片刻，前面就是商家的驿馆，今晚我们在驿馆休息。”
　　商济对他向来言听计从，也并没问为什么前路就是驿馆，他们还要暂歇。
　　下马车后，商繁胥对柳兆衡轻声嘱咐：“我和商济就留在这里，你想要方便就赶紧去。”
　　原来，他以为她这一路的沉默是因为想要方便！
　　她点头，正好能溜出去见族兄，其实也不算是见面，她只是潜进林中深处，偷偷把怀揣的那方裹着宫中点心的丝帕藏在了一棵大树下，她知道族兄就跟在自己身后，她这样的动作，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族兄能知道何意。
　　族兄说过，在璧川城内他有重要的事要做，这样跟着她必定不会跟太久，最迟明早天一亮，出了城门口，他们就该分别了。
　　好在再次见面，并不会太久，只要她能立下大功，再见面时就能与族兄一起回族里复命，至此，她接任甲系之首就不用再出来理会外面的是是非非。就算她再烦商繁胥，那人也和她再无瓜葛了。
　　藏好那些点心，她不敢耽搁太久，是以摇头没让族兄现身。匆忙回到商繁胥身边，却见商繁胥正负手而立，夜风清冷，他身长玉立，却显孤寂。
　　她几步走到他身侧，即便是深恶这人的德性，却不得不承认，这人因门第之故，风韵极佳，品貌极高，以她此刻的形貌相对，是相形见绌。
　　当年他风采卓绝，如日之灼热，让人不得不仰视又莫可逼视；如今他沉稳自持，如月之隐辉，温润着静抚人心，恬淡得与世无争，虽她深知这样的温润与恬淡只是欺人假象，实际这人的阴毒，比四年前更甚。但如论如何，她更深知一点，这人刁钻顽劣，眼高于顶，自己这般寡然无味的姿态，是入不得他法眼的，所以虽接下来会被他调侃，她却无须担心他对自己下手。
　　看她来到身边，商繁胥冷峻的表情上乍现笑容：“与君共此刻，委实难能可贵。”
　　她点头回应：“可贵至极！”

　　☆、故人重逢

　　这一夜在留宿商家驿馆，驿馆众人见商繁胥称柳兆衡为义妹，主事的便带头称柳兆衡为少夫人，商繁胥出声制止了他：“先别吓着兆衡了，现在还是称作小姐，以后再改口便是了。”
　　“是。”
　　在他们进门前，驿馆内早已收到讯息，备好了三人的房间。
　　在商繁胥示意下，商济告退。商繁胥说不用更多人伺候了，自己带着柳兆衡往内院走去，到了一处房门前，他说柳兆衡今晚就歇在这里，随后就往她隔壁房间去了。
　　其实，出璧川再往兴国去，最省路的走法就是直奔巫家岭绕过长奉山，山下路经临剑乡，然后改水路行船一日一夜即到了兴国枢机库的据点之一，钟雪城-永安山庄。
　　这条路线仅需要八日，只要踏进钟雪城，他们就算是如期赴枢机库之约了。
　　可商繁胥定下的路线却是先去朱衣镇，然后横渡大苦河到姜国，再从姜国各城间流转，耽搁不下整月，最后比着下月末最后一天，到兴国枢机库的最南端据点，天音城-朝霞山庄。
　　这一行说是往枢机库去，他却定了这么条游山玩水的路线，她一路陪同，也顺便欣赏一下这沿途的山山水水吧，反正，以后回到族里这样的机会也不会有了，她就当多累积一些下半生吹牛的话题吧！
　　第二天柳兆衡早早就起身了，推开房门看到门外踱步的商繁胥，她问：“公子爷什么时候起的？”
　　他道：“我昨晚回房辗转难眠，兴许是这几年睡惯了家里的床，出门不大习惯了。”他笑了笑，又道：“然后我出门来靠在兆衡的房门口，不知为何竟睡着了。”
　　“你说你是在这门口睡了一晚？”她昨晚是察觉门口有动静，还以为是驿馆内巡逻的，没曾想，会是他！
　　他道：“是啊，不守着你，我怎么睡得着。”
　　他这话，她没听出半点歧义，反而有了别的顾虑：“这可不是好事，若公子爷始终无法休息好，这到了枢机库你哪来的力气和他人竞争？”
　　他也道：“竞争与否倒还其次，就怕这一路兆衡为我担心太多，我怎么过意得去。”
　　她道：“担心不担心的公子爷都不必过意不去，还是想着要去枢机库成事比较要紧，不然，公子爷何必领着我们大老远跑一趟。”
　　“若兆衡想我成事，我必当全力以赴。”商繁胥应承了她，但又苦恼：“只是这无法入眠的事，谁也强求不得。”
　　柳兆衡道：“公子爷这一路别操心太多就是。”
　　他一笑：“你就是我操心的事啊。”
　　这时候，驿馆内丫鬟过来过来伺候，见他二人站在房门口聊个不停，投向他们的目光既有恭敬又有好奇。
　　兴许是闹不明白，为何这看似丰神俊朗的贵公子，会对她这样一个平常丫头如此看重，昨晚初进入驿馆，柳兆衡就感受到了众人的惊异。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之前在商府就是，现在也是，不知为何他要故意表现出对她如此看重？！
　　他自己在虚情假意，却要劳烦她一起做戏，她道：“你想多了吧。”
　　不管身旁是否有人，商繁胥问：“要是看不到你，我怎么能确信你没出事？”
　　“是啊，你这话说得，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再说下去，感觉自己就要被他下圈套了。
　　早餐过后，被驿馆众人齐齐送上马车，商繁胥一在马车上坐好，表情就变得恹恹的，柳兆衡当他困了，就给他盖上被子让他斜靠在枕上睡，他摇头，直直地盯着她就是不闭眼，她问：“若是困了为何不睡？”
　　他的声音软糯、疲惫：“我怕自己一闭眼，兆衡就要走。”
　　“我不走。”至少现在，她是寸步不移地跟着他，还怕他跑掉呢！
　　他的眼神里透着固执：“我知道兆衡不会骗我，可我就是会怕。”
　　柳兆衡觉得，这就是公子哥毛病多，但为了自己能成事，还是得迎合：“那公子爷如何才会不怕呢？”
　　尽管看出柳兆衡不耐烦，他还是提要求：“我只想能把兆衡守着，也想兆衡能够守着我。”
　　“好，守着你。”
　　柳兆衡说完这句，不等他再开口，就把他盖的被子掖好，像是哄小孩一样在他的肩上轻轻拍抚：“睡吧，睡吧，公子爷，我一直这样拍着你，你安心睡好了。”
　　商繁胥这才闭上眼，在她不断地拍抚中，安稳睡去了。
　　这一睡直到朱衣镇与关虔会合他才醒，再次睁开眼时，比之前是要有神采许多。
　　下马车后，关虔一见他二人就露出古怪的神情，招手让商繁胥过去单独说话，不许柳兆衡跟着。
　　关虔在觉得离柳兆衡够了，才小声在商繁胥耳边说：“要不这朱衣镇我们都别进去了，你猜我在里面看到谁了？”
　　“谁啊？让你怕成这样？”其实，商繁胥心中已经知道这里有谁在了。
　　不就是群芳谱上当今天下第二美，药王庄-蒋芝素！
　　这位蒋小姐，是一副天仙容貌，慈悲心肠，性格娇俏可爱，平易近人，又医术高明，宅心仁厚，实在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人。可这么尽善尽美的人也不是说没有缺点，她啊，一旦认定的事，就是绝对的百折不回，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种，不仅如此，她还有拆南墙的本事，而且手段毒辣，被她执着上的人或事，遂了她的心愿倒还好，若是不遂心愿，她就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反正最终也是必须要复合她心愿为止。
　　当年，她执着于商繁胥的病症，是在商府长住了好些日子，虽最后无功被劝返，但这次再让她遇到商繁胥，而且商繁胥身侧还有柳兆衡，这样的场面，关虔想到就头大。
　　此时见商繁胥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关虔道：“你曾经的那个蒋小姐在此地赠医施药，我们赶紧走，万一被她看到你这义妹，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
　　商繁胥道：“蒋小姐济世为怀，我们是不该去打扰她。”
　　两个人回柳兆衡面前，这会快到中午，柳兆衡觉得饿了，正想问今天中午要吃什么，就听关虔道：“行了，我们约好这边会合，现在会合了就赶快走。”
　　柳兆衡问商繁胥：“公子爷，我们不用进镇子里吗？”
　　朱衣镇靠近大苦河，盛产鱼鲜，柳兆衡本以为今天中午能吃到镇子里最有特色的菜-豆腐鱼，哪知他们根本不入镇里去。
　　商繁胥道：“我们绕行朱衣镇，如果不耽搁今晚就能在大苦河上船，在船上你想吃什么鱼都行。”
　　他们这么突然改变路线张是要躲开什么人，可才一上马车，就被不少人给围住了。
　　商繁胥探看马车外动静，柳兆衡也要看：“什么情况？”
　　商繁胥不想她参合：“故人重逢，不算大事。”
　　柳兆衡道：“相逢即是缘，何必逃避面对。”
　　商繁胥看看她，嘱咐一句：“你在马车里别出来，一切有我在。”然后出马车了。
　　马车外，药王庄的四大总管之一灵兰正领着数十名百姓拦在马车四周，关虔本来已纵马越过人群，但回头看商繁胥等人被包围住，又回头来解救：“你们一群人，是何缘故拦住我的马车不放？”
　　灵兰对关虔福身行礼：“关少将军，药王庄灵兰奉少庄主之命在此迎接商公子，并未拦阻少将军的去路。”
　　药王庄虽势力遍及五国，财雄力厚，但在封国内，一文一武权势鼎盛还是得看商、关两家。
　　朱衣镇尚在封国地界，对方知他们是何人还敢阻拦，关虔大怒：“你拦他和拦我又有什么区别？”瞪向对方，不顾眼前是美貌女子，直接挥起马鞭凶恶道：“繁胥若想见谁，自与谁相见，如今你强行留人，欺人太甚？”
　　灵兰不避不让硬生生挨下他一鞭，血痕在她白皙的脸上绽现，她异常镇定道：“见与不见，是少庄主与商公子之间的事，在下与少将军都是外人，不宜妄作断言。”
　　百姓见灵兰遭难，又簇拥过来给她壮声势。关虔哪里会将这群人放在眼里，又是扬鞭要打，被灵兰赶紧挡住：“少将军，百姓无辜，你可别……”
　　依关虔看来，这帮人，为首的是刁妇，其余的便是愚民，他懒得多做周旋，只想把商繁胥带走。怎料，这些人像是不怕被打似的，他是越凶狠，越被人团团围拢，难以动弹。
　　商繁胥知晓关虔性格蛮横暴躁，不是个善于理清人情世故的人。他自下得马车，便从容地对围在身边的百姓拱手一礼，百姓们见他气度清朗，落落大方，无声地让出一条路来，让他走到了关虔那边去。
　　“关兄，既然是故人相邀，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吧。”
　　关虔见他已经到了身边，正想拉他上马离开这里，却被他出手阻拦：“关兄，无碍的。”
　　“随你吧。”关虔只好从马背上下来，但这并不代表他善罢甘休了，被人围堵的事，他仍然记恨，一出手便掐住灵兰的脖子，不顾百姓们的高声呵斥，他道：“既然我和繁胥都留下来，我们的马车和手下就不必一起去见蒋小姐了。”
　　“这个……”他要让底下的人先走，这样他就没了后顾之忧，灵兰当然不会如他所愿：“我家少庄主好客，既然要为商公子和少将军接风洗尘，也不会怠慢你们手下人的。”
　　“好好说话你不听，休怪人手下无情！”掌上一使力，就听得灵兰呼吸急促，她一定很痛，但她却咬牙不吭声。
　　商济本来依照商繁胥吩咐守在马车边护柳兆衡周全，柳兆衡却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地来。商济赶忙飞身护在她身后，马车四周的百姓看车上下来这样一个平凡女子却被如此看护，都是不解的神情，柳兆衡对周围人道：“我就下来走两步，你们别紧张。”
　　事实上，她也不止走了两步，而是走了好几步走到商繁胥身边。商繁胥看她下马车来，面露苦笑，对她道：“兆衡，我本不想让你遇上难事的。”
　　柳兆衡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个连公子爷都怕的‘有心人’，我怎么能不见一见。”
　　既然柳兆衡自己走出来了，关虔也没再掐住灵兰不放，他松手片刻，灵兰便仔细打量了柳兆衡：“商公子，不知这位姑娘是……”
　　商繁胥一笑，甚是自豪地介绍：“是我义妹。”
　　灵兰瞬间脸色大变，看来也是知道商家认义妹的老规矩，柳兆衡对她道：“都是公子爷的错爱，若是你家少庄主不答应，我这个义妹的名号让她来顶也行。”
　　堂堂药王庄千金，素有药仙之名的蒋芝素，岂能被这样一个丫头看轻，灵兰冷哼：“姑娘说笑了，我家少庄主岂会稀罕姑娘相让。”
　　柳兆衡笑道：“不稀罕就算了，反正我说要让也就是客气一下，即便我真的要让，公子爷还不答应呢！”
　　她这完全就是来挑事的态度，但商繁胥对她是笑得一脸包容：“兆衡说的对，我的义妹只会是兆衡，不会再是旁人。”
　　他们乐得惹是生非，现在最头疼的是关虔：“我们是跑这边来站着闲聊的吗？那谁，不是要带我们去见蒋芝素吗？有什么事赶快办了，我们还要接着赶路呢！”
　　“那好，诸位贵客请随在下来。”这话说完，灵兰又特意看了柳兆衡一眼，心中在想：这丫头，待会有得苦头吃了。
　　再上马车，商繁胥对柳兆衡止不住叹息：“终究你是不肯听话，你这样出来让人看见，是要自讨苦吃呀。”
　　柳兆衡道：“吃苦也是因为公子爷，当年你要是不去逗弄蒋芝素，如今何必怕再见人家一面。”
　　商繁胥点头：“是啊，早知今日，当日我必不会如此莽撞。”
　　他们被灵兰引至镇中最负盛名的饭馆-何家鱼府，蒋芝素命人包下这鱼府的第四层顶楼，正点上好菜准备款待来人。
　　从马车下来，柳兆衡发觉不管走到哪里，都有镇中百姓把他们紧盯不放：“公子爷，药王庄在此地有很大势力吗？”
　　商繁胥道：“并不是势力，是恩情。”说起这一段往事，也和他颇有渊源：“当年我在商府养病，蒋小姐登门救治于我却无法将我治愈，我看蒋小姐因我犯愁于心不忍，便对她说，自己犯病前最后路经之地是朱衣镇，兴许我这病和朱衣镇有一定联系。为此，蒋小姐一出商府就住进了朱衣镇，一住下就是整整三年，这三年里，镇中百姓蒙她出手诊治，承了她不少恩情，所以对她敬若神明……”
　　其实，商繁胥这病榻四年，和这朱衣镇，是没有丝毫关系的。但因他一个借口，造福了一镇百姓，不知是否也算是做了好事！
　　柳兆衡问：“这样一听，公子爷到底算是害了人，还算是救了人呢？”
　　看着面前的围观百姓，商繁胥也是一笑：“蒋小姐心地善良，见不得人有病有痛，她住在朱衣镇，镇中百姓是有福了。”
　　灵兰带着他们登山鱼府的最高层，关虔、商济、商繁胥依次走在前头，最后是柳兆衡垫底。
　　柳兆衡知道，商繁胥是故意挡在自己前头，不想她首当其冲和蒋芝素对上，但他这样相护，其实效用不大，待会该她面对的，还是得她自己面对。
　　蒋芝素一见灵兰把人带来，自是欣喜不已：“诸位朋友有礼了……”她福身一礼，然后直盯着商繁胥笑靥如花：“商公子好久不见。”
　　站在商繁胥身后，柳兆衡看到了传说中美得如何惊世骇俗的药仙-蒋芝素，这姑娘的美清新隽永，是给人一种心旷神怡之感，但对见惯了族中绝色男女的柳兆衡而言，并没给她太大震撼。
　　眼看蒋芝素笑着向商繁胥迎过来，商繁胥回头看一眼柳兆衡，要拉柳兆衡的手，却被柳兆衡给让开。
　　商繁胥道：“兆衡随我来。”
　　柳兆衡便跟着他一起走向蒋芝素，蒋芝素徒然看见商繁胥身后的人，并没太多反应，但很快，从商繁胥看柳兆衡的眼神中，察觉了端倪：“商公子，你身后这位是？”
　　商繁胥微笑道：“这便是我义妹兆衡。”
　　蒋芝素表情一下子僵住，心中如何震惊、悲戚，瞬间表情完全显露：“你为何带她来见我？”
　　商繁胥却没被她带出多大情绪，很淡然地作答：“我心知你夙愿，这次前来朱衣镇寻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夙愿已成，不必再将自己困在此地了。”
　　闻此言，蒋芝素眼眶含泪：“不错，能将公子治好是我夙愿，可这夙愿并非自己完成，况且今日你我再见面，你却为她所倾心，这三年来，我所想所念现下都已化为泡影，我真当大哭一场。”
　　说着，就真的哭了起来。柳兆衡看她泪洒当场，觉得她确实有真性情，在场好几个人，她就如此直抒心中所想，没在乎任何人眼光。
　　商繁胥见柳兆衡那表情，知她是对蒋芝素大有好感，可她却不知，蒋芝素这一哭，接下来的事就更伤脑筋了。
　　灵兰快速递上丝帕给蒋芝素拭泪，蒋芝素对商繁胥凄凄切切地说了一句：“公子，抱歉。”便让灵兰陪同到角落去整理情绪了，须臾，她泪水稍微稳住，再回到商繁胥和柳兆衡面前，她说：“商公子，今日我们故人重逢，得喝点好酒。”

　　☆、人心难测

　　蒋芝素吩咐灵兰去取好酒，自己将四位客人引到饭桌边。四方桌上，商繁胥带着柳兆衡坐在一侧，蒋芝素、关虔、商济各在一侧，此餐桌摆在外墙围栏边，可尽赏大苦河秀丽风景。
　　桌上菜肴全是鱼鲜，正是柳兆衡心头所想，但自从几人落座，便没有谁率先动筷子。
　　蒋芝素看他们拘谨，招呼道：“在座的都是朋友，我们先吃着，不用等谁。”
　　这下，商繁胥先拿起筷子，柳兆衡也不再干看着，别人开动，她也开动。
　　大苦河里鱼鲜无数，其中有一种小鱼名叫河团，长到最大也不过巴掌大小，但肉质极为鲜嫩，佐以青椒，美味无穷。柳兆衡对着桌上各种鱼为主的菜肴都是大爱，尤其是这道青椒河团，是下筷子最多。
　　蒋芝素看她吃得高兴，对她道：“我看商公子和在座各位对这道菜都是尝了一口便停手了，姑娘倒是对这道菜很是欣赏。”
　　柳兆衡道：“他们怕辣，我不怕，这样的辣味刚刚好，我很喜欢。”
　　她大快朵颐，而商繁胥也是一脸甘愿地笑看她，这样粗鲁庸俗的女子，却配以如此雍容气度的雅士，实在是很不令人衬心的画面。蒋芝素冷哼了哼，有意道：“你不怕辣，那你就不怕有毒吗？”
　　在场众人瞬间愣住，柳兆衡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看商繁胥表情变得沉寂，也跟着烘托气氛，放下了筷子。所有人都把蒋芝素盯着，蒋芝素淡淡道：“我初来朱衣镇也很爱这道青椒河团，可很快我就发现镇中百姓为了牟利，不少河团尚未长成就被他们从大苦河中捞出来贩卖，为了制止这种行为，我当即在大苦河边令人拉网把河团聚拢保护起来，并在那片河水中遍洒药物，若是有人不经允许私自捞出河团，不论以何种方式烹食，食用者都将肠穿肚烂而死。”
　　闻言众人皆为惊诧，但见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温柔浅笑，其貌婉约娟秀，仿若仙子，但其心性毒辣至此，实叫人恐惧。
　　关虔心中暗唾了一声“毒妇”，速与商繁胥交换了眼神，各自暗下决心：务必要保全住柳兆衡。
　　收回目光后，关虔问：“要是经过蒋小姐允许再捞的河团，总该吃着安全了吧？”
　　蒋芝素笑了笑：“是啊，我会在他们捞出河团后，按他们捞出的数量发给解药，只要他们服下解药，就一切安好。”见大家脸上稍霁，她又道：“可今天宴客，我被伤心事所扰，忘记给你们先发解药了，其实大家都是浅尝辄止，吃不吃解药并无大碍，只有姑娘你……”
　　看向柳兆衡，蒋芝素目露担忧：“我看姑娘你吃下不少河团，这时候如果伸出手腕一看，就能看到一道红线直……”
　　不等蒋芝素说完，商繁胥即刻去拉柳兆衡手腕，柳兆衡手肘一击将他挡开，若无其事地自己将整个手腕都亮出给大家看，她的手腕上哪里有什么红线！
　　蒋芝素十分惊讶：“不可能，你怎么会没事？”
　　她亲自来拉住柳兆衡的手腕，柳兆衡左手右手都伸出来，任她看个够，反正是哪里也看不到有红线的！
　　成长在族里专司百药的甲系，柳兆衡自小尝遍百果百草，早已炼得百毒不侵之身，哪会怕她下毒。
　　蒋芝素难以置信地抓紧她的手：“你到底是何来历，居然不怕我的……”
　　不仅蒋芝素难以接受，在场除了商繁胥镇静，其余二人也都是震惊，柳兆衡看一眼商繁胥，很快就编出了借口：“要说起来，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当年一睹公子爷风采后，我就此将公子爷牢记在心了，后来听到公子爷得了重病无人可医治，为解公子爷的苦楚，我赌上性命，尝遍世间百味药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能救公子爷的良药，而我也因为所试过的药物过多，对任何毒物都没有感知了。”
　　“你居然是个百毒不侵之身！”听懂了这层意思，蒋芝素当场气得不行。
　　商繁胥自然知道她是在胡编瞎话，但另外两个弄不清内情的围观群众，至此是对她激赏不已的。
　　见蒋芝素生气不说话了，柳兆衡又自顾自拿起筷子，要去吃那道青椒河团，却被商繁胥伸手把菜遮住：“即便吃了没事，你明知是有毒，怎么再去吃。”
　　柳兆衡撇嘴：“可我真的觉得很好吃。”
　　商繁胥没收她的筷子，严厉道：“嘴馋也不行，不许再吃了。”
　　这时，灵兰提着一坛酒回来，蒋芝素一看，眼中又有了笑意，没想到，灵兰带回来的居然是这坛——药王酒。
　　历来，药王庄里只要是有孩子降生，父母便会替孩子酿造一坛药王酒，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了，这坛酒就在新婚之夜让新人对饮。药王庄的孩子自幼知药识毒，喝下药王酒并无妨碍，但新人中的另一位无论男女，喝下药王酒就是中了药王庄终身无解的毒药，他日若是敢背叛药王庄，必定会在半年内五脏枯竭而死。
　　灵兰现在提过来这坛药王酒，虽然不是蒋芝素降生时药王亲自酿造那坛，但这坛却是蒋芝素自己学习酿造药王酒以来，做出的最得意一坛。
　　现在她要用这坛药王酒宴请在座的贵客，尤其是，自称百毒不侵的那位。
　　药王酒上桌，商繁胥的脸色更为凝重：“蒋小姐，前尘旧恨都是由我而起，还望不要为难了别人。”
　　蒋芝素让灵兰将酒启封，看着灵兰倒酒，蒋芝素态度坚决：“她是你义妹，就不能算别人。”
　　这酒一连倒了五杯，蒋芝素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递给柳兆衡，举杯对柳兆衡道：“姑娘好福气，为商公子尝百草试药后依然身体健朗，还百毒不侵……”说着她将酒一饮而尽，又道：“真是令我羡慕！”
　　柳兆衡正预备也干了手中的酒，被商繁胥擒住手臂：“兆衡，不可！”
　　“为何不可？你看人家蒋小姐已经把酒喝下去了，我若是不喝，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柳兆衡虽知道无妨，但外人在场，冠冕堂皇的话还是有必要说的：“再说，这酒我要是不喝，就得你来喝，若是真的有个什么，你去不如我去，反正此地无人会为我伤心，我也去得洒脱。”
　　商繁胥看她的目光是似沉痛：“我会伤心！”
　　“好说！”柳兆衡一笑，依然挣脱他，将杯中酒喝下去了。
　　别说一杯，哪怕只是一口，只要饮下药王酒，终身都要受药王庄约束。正当蒋芝素心中大感痛快，却见柳兆衡又不知死活地端起了桌上的另一杯酒，还真是不自量力！
　　柳兆衡对商繁胥举杯一敬：“公子爷，要不是随你到了这朱衣镇，我如何能尝到如此好菜，如此好酒，我敬你一杯，不敢劳你回敬。”
　　商繁胥惊呼：“不可！”
　　但第二杯药王酒，柳兆衡还是喝下去了。
　　这下桌上还剩下两杯酒，关虔和商济各自手执一杯，均认为即便是毒酒，也不该再让柳兆衡来喝。
　　柳兆衡也不知该夸他们仁义，还是骂他们犯傻，明知是毒酒，直接摔杯子不就好了，干嘛还要喝下去？
　　她本人嘛，纯属觉得这酒香味尚可，有几分相似族中的云梦酒，想要一尝究竟，尝了一口就知，这酒入口甘醇不及云梦酒十之一二，功用也远不及云梦酒之万一，只勉强可做解渴之饮。
　　但她自己喝是毫无感觉，别人喝她就不好揣度下场了，所以，商繁胥还是别沾这酒了，关虔和商济也没有喝下去的必要。
　　她在二人肩上同时一拍，二人皆愣了一愣，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手中的酒杯被柳兆衡夺去。
　　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动作快得太过诡异……他们都向商繁胥看了一眼，商繁胥面带苦涩，看柳兆衡执意喝完那两杯酒后，他对蒋芝素开口相求：“蒋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怪我义妹莽撞无礼，若她有不对之处，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请蒋小姐赐解药。”
　　蒋芝素虽高兴他对自己低头，但如此讨好并不算够，她傲慢道：“药王酒，无药可救。”
　　柳兆衡双手各掷出酒杯，在酒杯碎裂声中笑道：“你听吧，就是不需要解药的意思，人家是好心款待我们，才没给我们喝毒酒。”
　　蒋芝素听她如此傻话，大笑道：“是不是毒酒，我们一个月内可见分晓。”
　　喝下药王酒后，若有擅自离开药王庄者，一个月内毒必发作，受五内俱焚之苦，不管她现在如何生气十足，自有她跪地求饶的时候。
　　在柳兆衡与蒋芝素的对话间，商济已领受商繁胥的命令，与灵兰陷入缠斗。关虔把商繁胥和柳兆衡护在身后，拔剑指向蒋芝素：“敢不交出解药，我看你也活不过今天了！”
　　他们的种种行动蒋芝素虽看在眼里，却不见任何害怕：“药王庄的人，从不受任何要挟，今天你关虔胆敢动我分毫，药王庄必用尽一切手段，令你关家上下鸡犬不留！”
　　这就是武林世家的大小姐，随时能放下狠话，喊打喊杀。
　　被蒋芝素丢出这句话，关虔面子上如何挂得住，当即要动手了，柳兆衡却在他身后喊住他：“关少爷，你先稍安勿躁，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了你再急也无妨啊！”
　　“还要弄清楚什么？你都已经被她下毒两次了，真要等到你毒发才动手就来不及了。”她要是有个万一，商繁胥该如何自处？而自己岂不是也欠了她很大的人情？
　　这样细想起来，关虔是更心急了，一记掌风把商繁胥和柳兆衡往后推开，直接就比划招式和蒋芝素动起手来。
　　看蒋芝素闪避灵活，跳跃上梁抽出佩剑，果然是早有防备！
　　其实不止在场的蒋芝素和灵兰二人，药王庄里另有二十名高手，就藏在楼下。
　　柳兆衡想，大概是出于自负，这位蒋小姐没让手下人出来表现，自己这么拼，亲自上阵。看她与关虔过了几招下来，身手也还尚可但远达不到一流高手的水准。依柳兆衡观察，在十五招内，她与关虔交手不会有明显劣势，而十五招之后，大家就有得瞧了！
　　看左右两边都有人在打斗，柳兆衡撵着商繁胥重回护栏旁的餐桌边上坐好，要再吃饭菜也无心情，柳兆衡就一面受着栏边的风吹，一面观战，而商繁胥虽被她推到旁边一侧，但他很快自动自发又和她归于一侧坐着，看她被风吹乱了额发，几次伸手想要替她整理，被她几次打开手后，就改为不再出手，只盯着她不放。
　　商济的功夫还是不错，没多久就把灵兰制服。随后，关虔和蒋芝素的打斗，也在第十七招见分晓，只见他飞身一脚将蒋芝素踢翻在地。
　　这关少爷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眼见蒋芝素脸带淤青，口吐鲜血，他还是一副凶相：“这是你非得讨打，直接交出解药不就是了，偏要和我动手！”
　　蒋芝素虽然是貌似天仙，但脾气相较关虔，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被关虔打得吐血又一通奚落，她更加记恨，却不会屈服：“没有解药！”
　　关虔一听，更是犯浑，剑刃直逼蒋芝素脸上：“你以为自己是谁，真当自己天仙下凡吗？落到我手里还敢嘴硬，信不信我划花你的脸！”
　　哎，关少爷也真是不会吸取教训，之前遇上那个灵兰，你一鞭子打在人家脸上，你看人家皱眉头一下没有？
　　药王庄的人，就算大多数被他们对外宣称如何秘制的药方是照搬了她族里的古方，但虽无创造，也毕竟是临摹真迹临摹了上百年，人家总算该有些心得体会的，治好小伤小疤，是不在话下的。
　　你以为自己随便拿剑比一比，就能让人家药王庄的千金大小姐毁容了？
　　是不是太天真了？
　　所以，听到他这些威胁的话，蒋芝素怒极反笑：“你有本事试试看！我若是放过你，我就不姓蒋！”
　　“你还敢笑！”关虔看出她笑中的讥讽，怒道：“你再不交出解药，我要了你的命！”
　　这下，看了好久热闹的柳兆衡是终于开口了：“若是蒋小姐没了，楼下的百姓该怎么办？”
　　关虔被她说得茫然，柳兆衡只好挑明：“关少爷或许没留意，但楼下的百姓之前那么热情地围着我们不放，我是特意多看了他们几眼的，这群人要不目光呆滞，要不面露惊恐，大多是中毒了。”
　　蒋芝素被关虔缚住双手，虽感疼痛，却不忘自我辩解：“是他们自己不听话，整日游手好闲的，我劝说他们无效，只好对他们进行教化。”
　　这等良苦用心，真是叫柳兆衡忍不住夸她：“是啊，自从蒋小姐到了朱衣镇，镇上是无人不受蒋小姐驯养，如今养得如此温顺听话，蒋小姐也是大费心血了。”
　　蒋芝素自然能听出她是在讽刺自己，奈何自己被关虔所擒，无法当场对她还以颜色，挣扎中，目光转向商繁胥，心想，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素来心性和善可亲，要不是为了引人向善，也不会出此下策的……可纵然她目露期盼，望他相助，他却根本不往自己这边看，只顾着去看身边的柳兆衡。
　　如此凡庸女子，怎能得他如此关注！真是气煞人也！蒋芝素本命令了楼下人等不得轻举妄动，就怕人多手杂，误伤到了商繁胥，而今却见他如此冷淡自己，自己又被挟持，就算自己再是心地善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下，她高喊一声：“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出来！”
　　这一声令下，转眼间，从楼下，从围栏边齐刷刷冒出了那二十个久等了的高手。还以为这次少庄主又要凭蛮干解决问题了，没想到，还是让他们登场了！
　　在这现身的二十人中，药王庄四大总管的另一位-宣明也在其中。说起来，药王庄四大总管，其中的灵兰是武功最差一个，可她自小跟在蒋芝素身边，和蒋芝素最为亲厚，所以，蒋芝素无论去到哪里，都要把她带在身边。
　　本来蒋芝素离开药王庄几年，身边一直是灵兰跟着，但蒋庄主不放心女儿独自在外，最近又把宣明派遣过来，护蒋芝素周全。
　　宣明本以为这是个闲差，住在朱衣镇三个半月，每天都看少庄主对当地居民各种指示安排，什么都必须按她说的办……她是好不疲惫又好不愉快，宣明就闲得到大苦河边钓鱼度日。
　　可一看今天架势，当今群贤谱上前十位，一下子就被他碰上了两个，这个朱衣镇，他这才感觉自己来对了！
　　才一现身，看到自家少庄主被控制住，宣明立即一记柳叶镖射向关虔，本做着趁关虔躲闪自己借机夺人的打算，却被忽然飞来的一只筷子将柳叶镖打偏。
　　宣明立即向着筷子飞来的方向去看，那方正好坐着的就是商繁胥和柳兆衡。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可以和商繁胥交手！宣明心中一阵激动，一个飞身扑走，就向着商繁胥过去，见此情景，商济和关虔都是大喊：“小心！”
　　二人正要放开手上所擒之人，回身去救援商繁胥，却见又一只筷子飞射而来，把宣明逼得闪到一边。
　　这次，所有人都看见了，扔出筷子的人，是柳兆衡。
　　那支筷子虽未伤到宣明，却如锋刃般斜插在了楼板上，如此腕力，如此技艺，宣明当知对方身手不容小觑！
　　虽然对方看上去年纪尚幼且姿色平平，但有此等本事，叫人不由好奇。而且在场任何人都能看出，此女被商繁胥甚是看重。在她出手后，商繁胥立即对她柔声说道：“我不想看你出手！”
　　却见她一笑置之：“不想看你就把头转一边去，说这些废话，你拦得住我吗？”
　　初见她展露身手，关虔和商济也是大惊失色，但很快，听她和商繁胥之间的戏语，又想到自己和她相处的种种，便觉她是友非敌，对她放下戒备。即便她有所隐瞒，也一定事出有因，此劫过后，尽可细问。

　　☆、稍安勿躁

　　随着柳兆衡出手，宣明只觉在场所遇的一切更是有趣，看着关虔和商济分别擒住人往商繁胥那边靠拢，宣明也指挥手下人不要阻拦他们。
　　很快，蒋芝素和灵兰都被捆住，商繁胥守着她们，关虔和商济做好了和眼前一伙人大打出手的准备。柳兆衡站在商繁胥身前，虽然看似没让她正面应敌，但从为首那人目光中她能感觉出，一旦动手，这二十人中，武功最强那个，必定冲着她来。
　　商繁胥也有此认识，不住提醒她：“一切小心啊！”
　　“我自己知道。”
　　嘴角一撇，柳兆衡看向药王庄这一干人等，对付这帮子人，尚不至于让她体力不支。
　　关虔在回头和商繁胥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率先出手，目标直指宣明。宣明的目标却不在他身上，看他举剑来袭，腾挪翻身间射出一枚柳叶镖，关虔立即回身避开，等旋身回来想要再向对方攻去，已然被十来名高手围困。
　　这厢商济身边也是人影重重，斗得分身乏术。宣明看他二人被暂时困住，也不急着调集人手去把蒋芝素和灵兰救下，反而是很悠哉和柳兆衡进行着对视。
　　这人的眼神看上去并没恶意，只是，谁说满怀恶意才能害人性命？以药王庄这少庄主的秉性，她手底下的人，心思究竟如何，该是人鬼莫测……
　　很快，她就看见宣明从腰间摸出一枚柳叶镖把玩，不等对方出手，她立即拿起一根筷子射了过去，宣明并没有躲避，他到底何意？
　　转眼，随着那筷子击落宣明右手的柳叶镖，宣明的左手飞快向柳兆衡掷出柳叶镖三枚，看来，他的静坐不动，是为换得她片刻的麻痹大意！
　　他岂知，眼前的柳兆衡也并非草率轻敌之人，看着三镖射来，柳兆衡早有打算，直接一掌拍在桌上，顷刻间，桌上的餐盘、饭碗纷纷飞到空中，三枚柳叶镖击在这些盘和碗上，接着和盘、碗一起啪啪落地，没伤到柳兆衡分毫。
　　不等对方再有动作，柳兆衡便在想，若是还不做点什么，如此你扔柳叶镖，我扔筷子的，不知还要磨蹭到几时才能结束这场混战？当即，柳兆衡起身相迎，商繁胥本想拉住她让她不要这么急躁，然而她身形飞快，一个抚地游走，已经闪到了宣明面前。
　　宣明是盼着能和她交手的，但看她身形如此迅猛，也是一惊，立即一记柳叶镖向她飞去，却被她侧身一脚给踢开。宣明正预发出下一记柳叶镖，但见她出手极快，已一招就向自己咽喉袭来，他想一掌逼开她，却见她以一掌与自己相迎，当场震得自己连退三步。
　　他身形还未站稳，就被她凌空翻越跳至身后，他匆忙转身，却被她直接一脚踢在背心，当场就是口吐鲜血！
　　柳兆衡的决定，是六招之内将他拿下，如此已过三招，虽见他吐血，但他还站立不倒，没达成她的目的。在他转身过来，柳兆衡纵身再一脚踢在他的胸膛，他立即吐血更多。柳兆衡避开他飞溅的血污，只见他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还没站稳之际，已摸出五枚柳叶镖向柳兆衡飞射，他这一下是使出了全力，以至于柳叶镖飞出之时，他力竭坐地。
　　柳兆衡并没有飞身躲开，而是直接来了个凌空旋转，左右手各去接住了两枚柳叶镖，而最具致命威胁那枚，被她一脚踢回到了宣明要害处，把人家吓得心跳慢了半拍！
　　就在柳兆衡落地站好，突然察觉身后身后又赶来一人，这人内劲还算浑厚，功力在宣明之上，是药王庄又来了一个帮手？
　　正当柳兆衡做好了应敌准备，转身过来就要把左右手中那各有的两枚柳叶镖向来人射去时，听得来人大喊一声：“都住手！”
　　本来还在打斗中的药王庄人应声都放下刀剑，关虔和商济也随之停手。
　　商繁胥看向来人，款款起身相迎，并拱手行礼：“玉机兄来得正是时候！”
　　那被唤作玉机的人，正是药王庄四大总管的其中之一，似乎和商繁胥是较为熟悉。玉机拱手向商繁胥回礼，然后走向宣明，把对方扶起：“你还好吧？”
　　宣明强撑起笑脸，一开口就伴随着吐血：“我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是看她一介女流，舍不得下狠手……”
　　玉机看他这苦相，也没有过多数落，只是道：“还能逞强，那就是没事。”
　　玉机把他扶起到商繁胥那侧座位上，关虔和商济防着他会对商繁胥不利，也赶紧凑过来挡在商繁胥面前。玉机隔着这二人对商繁胥道：“事情闹到此刻，商公子受惊了。”
　　商繁胥在关虔肩上一拍，关虔不解回头，他对关虔点头一笑，意思是无妨了。关虔随即和商济各自让了一步，放他和玉机能面对面交谈，他道：“我并无大碍，只是我的义妹兆衡，才是受连累了。”
　　玉机闻言，回头对柳兆衡拱手一拜：“兆衡姑娘有礼。”
　　柳兆衡摆手，刚才她出手没个轻重，把宣明打得吐血了，也不知来人是否会找自己算账，所以，尽管关虔和商济都围上去了，她还是站得远远的。在场药王庄人都把她围着，一副想对她以牙还牙的架势，和这干人等动手，她是无所谓了：“哎，别来这些虚的，你是不服气要找我算账呢？还是真的不打算动手了，只想把这帮人带走呢？”
　　玉机直言：“如若我真想动手，何须与姑娘聊这么久。”
　　真要是动手，柳兆衡判断此人会和自己斗到十招以上，比较费神，不动手也好。
　　身旁的人退开后，她收手，把四枚柳叶镖放在腰间，并没要归还人家的意思，宣明看她这一系列动作，对着玉机不满地嘟囔：“她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柳叶镖，她这么收起来，是不还给我了吗？”
　　玉机看他说话间又是咳血，皱眉道：“你有本事了自己向人家讨要，现在没这个本事，不如安静一些为好。”
　　宣明不依，恨恨地瞪着柳兆衡：“那是我的柳叶镖，你拿来又有何用？还不赶快还过来。”
　　他这样的瞪视在柳兆衡看来，是除了哀怨没有丝毫威慑力：“不要，你自己扔给我的，我拿到了就当你送给我了，哪里还有还给你的道理。”
　　说着，她信步走回商繁胥身侧，宣明看商繁胥是一脸只要她高兴就好，半点帮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心中一怨，又往自己腰间去摸，柳兆衡看出他是又想出手，拍手笑道：“正好，我觉得四枚柳叶镖不够我玩的，你打算再送我几枚也挺好，你送多少我都敢收，就看你敢不敢送了！”
　　“你！”正当宣明已然将一枚柳叶镖握在手里，却被玉机将他的手臂按住：“做什么，还觉得自己闹的笑话不够，还要闹？”
　　宣明盯着柳兆衡，狠狠地哼了好几声，终归还是把柳叶镖收了起来。
　　这时，被众人冷落多时的蒋芝素和灵兰才被玉机给扶了起来，很快给她二人松了绑，蒋芝素看向玉机，冷言冷语：“几年不见，你总算来找我了！”
　　这种语气，怎么听起来不只是训斥，更像是埋怨！
　　柳兆衡立即感觉这二人有点故事，下意识把目光移到商繁胥处探问，商繁胥知她何意，直接就点了点头。
　　玉机对蒋芝素态度恭敬，不同于之前与宣明的温和笑语，此刻面对蒋芝素，柳兆衡感觉他就是一个严阵以待的家奴。
　　自从蒋芝素和他目光对上后，就没再挪开目光去看任何人，玉机低头不与她对视，她却是死缠住他不肯放下：“你倒是说话啊，你什么意思，我从药王庄出来这么久，你就从来没想过找我吗？这么几年你见不着我，你就……”
　　越说蒋芝素越是难受，不管在场人多，她说着又是垂泪不止：“难道都是我的错吗？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这蒋芝素说哭就能哭，说笑就会笑，这般耿直性情，柳兆衡还是欣赏的，只是她这眼泪，在爱怜她的人面前自然是无往不利，在漠视她的人面前，却是真的毫无用处。
　　柳兆衡看到玉机对她的眼泪毫无动容，那张冷脸端得无比正直：“少庄主，属下今日前来，就是奉庄主之命接您回药王庄的。”
　　蒋芝素闻言更加哭得梨花带雨，玉机对此，偏偏是来了个跪地请罪：“属下接驾来迟，望少庄主恕罪！”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堪如此了！
　　这二人究竟因果如何，柳兆衡一时也不得去向商繁胥问，只觉这美到如此地步的蒋大小姐怎么就如此所遇非人，一个商繁胥，一个玉机，是一个两个都不把她当仙女去供啊……
　　当然，在场还有那尽忠职守，只顾守着商繁胥不想管其他的商济；一脸嫌弃，觉得人家哭相难看，是在丢人现眼的关虔；和一开口就吐血，还惦记着要和柳兆衡骂几句的宣明……这三位仁兄，也是对蒋芝素没人丝毫怜香惜玉的自觉……
　　其余的药王庄若干人，还有不住地给蒋芝素搽拭眼泪的灵兰，他们是为蒋芝素哭得心疼啊，可蒋芝素只眼巴巴地望着玉机，哭了好久才停歇。
　　看她不哭了，宣明大概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自顾自开口：“今天这事，也说不清谁对谁错，玉机你也别跪着了，你看我这情况，也不方便腾出手来扶你，你自己起来就是了。”
　　玉机抬头看了蒋芝素一眼，蒋芝素没说话，商繁胥便伸手扶玉机起身：“玉机兄今天来得甚是及时，何必还要如此请罪。”
　　宣明也道：“是啊，甚是及时，我这才知道，原来群贤谱的排名不过如此，排第一的这位居然需要一个小丫头出手相救……”
　　一想到自己在群贤谱上的排名，关虔哪容得他对商繁胥有所诋毁：“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是被教训得还不够吗？”
　　“教训？”宣明哼了哼，嘲笑道：“就算我受伤了称得上是被教训，也不是你出手来教训的，你们群贤谱上排第一位的都是个坐享其成的，你这个排后面的，更有什么脸来骂我？”
　　关虔也回他一笑，伸手就要去拎他起来真刀真枪的过过招，但他才做出伸手的动作，就给商繁胥给拦住了。商繁胥道：“大家都是朋友，何必再伤和气。”
　　关虔只当是给商繁胥的面子，把手放了回去：“你当人家是朋友，人家怎么想的谁知道？你可别忘了，你的宝贝义妹给人连着下毒了两次，虽然她自己说自己是百毒不侵，但药王庄的本事天下皆知，蒋芝素又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你义妹的命还要不要了，你自己看着办！”
　　听他这一言，自然所有目光又转到了柳兆衡身上，柳兆衡才觉得自己超然世外好清闲，这么快又得说句话表个态了：“你们别紧张，我是真的没事。”
　　或许是觉得她回答得过于轻快，太显草率，商繁胥转身，很是郑重地对她道：“我知道兆衡怕我为难，可兆衡也要知道，你我二人如今是魂魄相连，你若是有个好歹，我便再也活不成了，你有任何事都不要瞒我呀。”
　　柳兆衡被他说的话酸得全身一哆嗦，商繁胥看她这一哆嗦，当下露出紧张神色：“你是有哪里不舒服了吗？这么快药效就发作了吗？”
　　看他伸手过来抱自己，柳兆衡赶紧摇手后退：“我还好，我还好，你只要少说两句，我觉得自己都还没事。”
　　商繁胥却不肯放过她，一味跟上去，关切不已道：“兆衡啊，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可你为我考虑了，就不要死撑……”
　　哎，她都已经忍住不对他动手了，他怎么就是冥顽不灵，眼见他越靠越近，柳兆衡只好先伸手去捏住他的手腕，然后使力一推，在他身后把他双手都擒住。
　　她用让他足够痛的方式，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好。
　　知她用意，哪怕是如此蛮横，商繁胥笑了起来：“兆衡没事，我就放心了。”
　　他们如此交流方式，在旁人看来是大惑不解，关虔本来是看不得商繁胥受人委屈的，却见商繁胥本人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只得摇头：“你们两个，要打情骂俏的也别掐现在这个点，我们还有别的事要解决，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商繁胥笑道：“关兄教训的是，兆衡，你爱怎么样对我，我都乐意奉陪，只是现在……”
　　生怕他又说出酸人的话，柳兆衡赶快对他松手：“哎，别别别，我这就放开你！”
　　因为玉机的突然出现，他们和药王庄这一场架是打不下去了，玉机说明来意是接蒋芝素回药王庄的，尽管蒋芝素心中别扭，但看到他特意来朱衣镇接自己，还是答应和他回去。
　　但接下来两件事，是不得不提上台面来解决的：
　　其一，柳兆衡被堂堂药王庄的少庄主下毒两次，到底事后会不会毒发，这真的没人敢打包票，虽然柳兆衡自信满满说自己没事，但商繁胥和关虔都不敢如她一般盲目乐观，于是，由玉机做保，送上药王庄秘制保命丹药一瓶，内有丹药十二粒，玉机称，只要服下一粒便可续命三日，若柳兆衡他日真的毒发，有这瓶丹药在，就能保住她气息尚存赶往药王庄续命。
　　其二，被蒋芝素以毒物强行牧养的朱衣镇百姓该怎么办，蒋芝素一走，这些人得不到她的药物喂养，是不是就等着毒发身亡了？
　　一说到这点，加上柳兆衡被蒋芝素下毒两次的事，关虔就特别怒火滔天：“你这个毒妇！”
　　本来几个人挤在四方桌上坐着已经谈得一团和气了，突然被他这一骂，蒋芝素拍案而起：“我这么辛辛苦苦替他人着想，你居然叫我毒妇！”
　　关虔也是起身，比她吼得更大声：“你这女人，如此恶毒，如此蛮横，就算你长得不错又如何，难怪当年繁胥急于将你从商府赶走，让你久居下去，商府上下不是都得被你给毒害了！”
　　“你竟然如此说我！”蒋芝素好似被人误解，分明觉得自己是做了好事。
　　事已至此，蒋芝素是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事了，身为受害人之一的柳兆衡不禁笑道：“蒋小姐，我知你药王庄里的人，都是济世为民，造福一方，但今日见你如此行为，实在为你们所造福的一方百姓感到担心。”
　　蒋芝素本来就不待见她，听她这话，觉她是和关虔合起伙欺负自己：“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柳兆衡道：“为上者自以为是，肆意妄为，为下者无力反抗，听之任之，这样的人世，还真的是能让人安居乐业的太平天下！”
　　所以，如果乐观开朗的去想，百年前的那场劫难，他们全族人退居世外不和五国人民再斗智斗勇下去，如此得享一方安乐，却也不错了！
　　在场人等，听她这过分的感慨，都是云里雾里，只有商繁胥，既知她何来，也解她何虑，只是，尚不能慰她心忧……
　　蒋芝素只当听她一通胡言乱语，心中气不打一处来：“胡说八道，你懂什么？朱衣镇上的百姓只是世代居住此地，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这么漫无目的过一生就算完事了，他们拒绝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如果他们知道，他们不会认为我对他们不好……”
　　柳兆衡伸出手来动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和蒋小姐见面这么久，相处也有半天了，蒋小姐是如何一位性情中人，我自然有所感悟，也深觉蒋小姐仁义，没在我们一进这楼里就对我们撒下毒粉毒虫什么的。”
　　蒋芝素高傲地冷哼：“算你识相。”
　　“可我因为不被伤害而心怀感激，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呀！”柳兆衡笑着，转头问向商繁胥：“存活于世，安居乐业不被伤害，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曾当初

　　蒋芝素不解她是何用意，赶快自我辩护：“我从来就没想过伤害朱衣镇的百姓，由始至终，我都是为他们在考虑。”
　　柳兆衡道：“听闻，百余年前，药王庄先人身居于云泽深处，那里终年瘴气萦绕，为了抵御瘴气才酿造出了云梦酒，也就是现在的药王酒。”
　　这段历史，即使身为药王庄少庄主的蒋芝素都未曾听闻过，柳兆衡却说得笃定异常：“可那酿酒秘法却不是你药王庄先人自己想出的，曾有一族人将自己的医术古方与你们先人共享，但历经百年，那族人早已被人遗忘，那些药方如今都被称作了药王庄秘术，曾经用来让你们抵御瘴气的云梦酒，也被你们用做控制人终身的药王酒。”用善意为恶，药王庄人怎如此荒唐：“为何你们会活成这样？”
　　不知是哪里来的传闻，药王庄众人听了都只觉气愤！
　　其中蒋芝素尤其恼火：“什么活成这样？我从没听说过这些事，我们药王庄所有药方都是先人自创，不知你哪里听来的这些传闻，对我药王庄完全是诋毁！”
　　柳兆衡察觉了商繁胥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格外微妙，像是赞她心直口快，又像是在夸她无知无畏……当下她心中警钟大作，他这人本来就对她的来历好奇，疑神疑鬼，她这话脱口而出，必然让他一阵猜想。
　　只是话已出口，她再是紧张也不能露怯，硬是不慌不忙对着蒋芝素笑：“你说是诋毁，就当我是诋毁你们药王庄了吧？那又怎样？以蒋小姐如今种种的善行已经能叫一个朱衣镇的百姓苦不堪言了，一个药王庄里有多少如蒋小姐般爱好行善积德的人？又有多少人受了你们药王庄的‘恩惠’，如今过得生不如死？天下之大，谁来算过？”
　　“你！”她越说越是过分，就算当着商繁胥的面，蒋芝素也是忍不下去了：“你们这些人都别管，今天我是非教训这丫头不可！”
　　关虔立马回她：“好呀，你说不管，我们谁都不管，待会被她打得哭爹喊娘，是你自找的！”
　　天地良心，这蒋大小姐和关家少爷对她也是足够“帮衬”，虽然她一时按耐不住祸从口出，但没谁指着她口中的传闻不放，而是直接跳至了要切磋武功上！
　　看过柳兆衡身手，关虔自是不担心她吃亏，看着蒋芝素去取剑，也是很仗义地把自己的剑递给了柳兆衡。就在柳兆衡接剑时，商繁胥出言制止了：“不必再起纷争，兆衡为我所累今日才有此等际遇，都怪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说着，他把关虔递过来的剑推回，又给柳兆衡使眼色，让她先安分点，接下来的事，都由他来周旋。
　　柳兆衡是不把和蒋芝素一战当回事，但转念一想，自己之前徒多感叹已经不对了，现在要是再把蒋芝素给打废掉，惹的麻烦就太大了。她便低头，任凭商繁胥转圜事态：“蒋小姐，今日之事起因皆是在下一人，还望蒋小姐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冲着商繁胥的面子，蒋芝素也收了剑。只是，想到自己的药王庄被一个小丫头给轻贱污蔑了，而且这长相平平，气焰嚣张的丫头，却得了商繁胥倾心，蒋芝素总是要为自己不平的：“被人家硬生生夺走属于我的东西，被人家当着面诋毁我药王庄的名声，你这叫我怎么息事宁人？”
　　眼见如此清新脱俗的美人对自己大诉委屈，虽然她话中霸道，却仗着这幅长相，直让人觉得是娇憨嗔怪，并无歹意。商繁胥扫了一眼蒋芝素，又将目光流转到柳兆衡的脸上，两相比较，实在是云泥之别。可偏生如此高下立见的比较，商繁胥却只对这张平凡的面孔不肯移开眼。
　　柳兆衡被他柔情缠绵的目光惹得心生焦灼，本想一巴掌把他的脸给打一边去，却凭着好定力给忍住了。商繁胥在痴痴看了柳兆衡良久后，才柔声道：“当年蒋小姐可怜在下，才被这区区朱衣镇困住，委实是在下的过错。在下志大才疏，本不值得任何女子托付终身，可怜兆衡，身不由己与我魂魄相连，此生只好与我相守，我实在不能再让兆衡受任何委屈了，所以……”
　　蒋芝素见他对着柳兆衡目光那般痴缠，再一听这话，就明了到话里的意思：“所以你不让她受委屈，你这是要让我受委屈了？”
　　商繁胥脸上露出不得已，但没有否认。
　　看他这样，蒋芝素又看看玉机，玉机直接低下头，不理她。她顿时气得不行，可赶在这关头上，关虔又好死不死对她道：“今天的事就摆在这里了，想怎么样你自己看着办，要是你不知轻重，硬是要和他义妹过不去，我告诉你，不仅是整个商家不会放过你，我关家人也不会放过你！”
　　蒋芝素如同找到了发火的对象，一切矛头都转向了关虔：“你威胁我？”
　　关虔似笑非笑道：“不然呢？你觉得我这是在求你吗？”
　　眼看气氛才有所调和，这没几句又是剑拔弩张的，宣明和灵兰互看一眼，灵兰上前劝慰着蒋芝素走到旁边，宣明对其余人说：“好了，都少说一句，我家少庄主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朱衣镇的百姓只是被用过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药，药引在少庄主身上，只要她搬离朱衣镇，镇上的百姓便不会再出现任何不适症状。”
　　关虔撇了撇嘴，有所怀疑：“真要是这样就好了……”
　　那边才被劝住的蒋芝素立马回头，指着关虔的鼻子吼：“我到底是做过什么，你才觉得我这么坏？”
　　关虔将她手指一抓，一脚踢在她膝盖上，让她踉跄跪地，居高临下对她道：“你这个毒妇，你做过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蒋芝素一掌击向他腹部，看他伸手去抵挡，立马挣脱他的控制，转身就要拿剑回来劈了他！
　　看这二人，说话间就能大打出手，商繁胥和宣明都分别将他们拉开，好言相劝，几经哄骗、安慰，他二人终于在互不对视的情况下，暂时无事。
　　本来宣明还想着，即便是要回药王庄了，至少会等到今晚的夜钓过后才走，但看蒋芝素这情绪不稳的样子，还是立马离开这朱衣镇为好。
　　是以，玉机做代表向商繁胥等人告辞后，就让宣明和灵兰，一个哄一个劝地把蒋芝素给架走了。目送药王庄一行人扑扑腾腾地离开，眼下整层楼只剩了商繁胥这一行四人，看着满室狼藉，关虔道：“我们，也赶路要紧！”
　　他们的马车还在楼下，朱衣镇的百姓也都还聚拢在楼下，百姓们眼见蒋芝素被人带走，有的目露欣喜，更多的却依然惶恐……不多时，随着蒋芝素离开的消息被人传开，朱衣镇上的百姓，越来越多围聚过来……
　　这感觉，是大事不妙了……
　　被压制得太久的人容易迷失心智，习惯了被人驾驭，一旦失去约束，反而会陷入疯狂……
　　对此等事态，过多解释，毫无益处，凭一番唇舌，就寄希望于人家能通情达理，不如该走就走，不让自己落到失控的局面里。
　　正当关虔打算下楼去疏散人群，还打了腹稿准备一番解释，柳兆衡直接上手将商繁胥搭在肩上，商繁胥看她是准备带自己先走，难得她主动靠近，他自然是乖顺配合。
　　就在关虔要转身下楼时，柳兆衡丢下一句：“商济大哥去驾马车。”就直接抓起商繁胥一步跨上围栏，一起飞身到了对面的房檐。
　　关虔赶忙朝她大喊：“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兆衡道：“我们大苦河边见！”她带着商繁胥就踏跃起步，纵横于沿路的屋顶房檐间，不顾他人惊呼，直奔大苦河而去。
　　只见她身姿轻盈，步法蹁跹，即便是偕了商繁胥同路，脚下所触及的横梁、瓦砾都未见损毁分毫。转眼，他们就消失在了关虔和商济面前。商繁胥被她抓着带走，商济没见他本人有任何不快，便只管听得柳兆衡安排，一个向下飞跃，跳上马车夺路而去。关虔看着也商济离去，自己又担心商繁胥有个好歹，哪里还有心对朱衣镇的百姓做任何解释，直接也飞身跳上对面房檐，按着柳兆衡和商繁胥所去的方向迅速追去。
　　柳兆衡想着，自己一旦抓着商繁胥一起走了，关虔和商济必然会死命跟在后面，不需要费口舌就能把人都带走，她想法是很正确，但低估了商家害人精的厚脸皮！
　　这商繁胥，一被她拉过来就死死地贴紧了她不放，一路她带这人腾挪跳跃，这人便越发赖着她，全身力气都往她身上搭。她一个白眼丢给他：“你干嘛？”
　　商繁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害怕！”
　　真想半路就把他扔下，可他再讨厌也抵不掉她的立功心切，一路忍耐到了大苦河，她刚要推开他，却被他调整了动作抱得动弹不能。
　　如同是被无休无尽地藤蔓给捆绑住，腰间、背脊、颈项，都被他温热气息包裹，简直欺人太甚！
　　他不仅抱着她，还想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只在下一刻，就觉腰间被她手肘击中，这力道又猛又狠，他才开口呼疼，又被她扬手一拳打在眼眶……
　　当关虔追过来，看到的是背对自己站立正在大苦河渡口边赏景的柳兆衡，和眼角淤青可见，嘴角也在渗血，形容皆有些狼狈却面带笑容的商繁胥。
　　关虔伸手去碰他的眼，被他转头让开，关虔问：“你这是怎么了？中途你们脚下打滑摔跤了？”看样子更像是被人给揍了！
　　商繁胥笑道：“都是我不好，兆衡太过关爱我，可我自己无福消受。”
　　他自己承认得大方，关虔憋住笑，冲着柳兆衡嚷嚷：“喂，你这丫头，怎么动手打人啊！”
　　柳兆衡没有回头理他，他脸上更加恼火，正往着柳兆衡走，商繁胥匆忙拦住他：“你别对我兆衡这么凶，要怪都怪我不好，兆衡现在还在气我呢，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你被她揍傻了吧？”关虔一面大笑起来，一面凶他，却见他一脸乐在其中，关虔道：“行，我不多事，你爱被她打，我不管你。”
　　又是一会儿，商济驾着马车也过来了，这时，从河对岸远远地摇过来一只大船。看船身磅礴大气，甲板宽敞无比，似乎能够容纳一辆马车。
　　关虔见这船来得如此是时候，正打算上前谈妥渡河价格，却见船上的掌舵带着两名杂事走下来：“恭候公子多时。”
　　这说话是对着商繁胥，关虔愣了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你商府的私船？我倒是听说过你家除了在朝为官，还私下里有商队、商船，但我以前没见识过。”
　　商繁胥谦虚道：“不过是点滴家业，不足挂齿。”
　　看商繁胥和人寒暄，柳兆衡已先行一步跳上了船，再一个点地飞跃，就上去桅杆顶端。这大苦河上天光云霁，碧波无限，如此宽阔景色，若是身在族里内出过外界，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商繁胥看她站得那么高，知她是太过兴奋所致，举手向她挥动：“兆衡，你可要当心些！”
　　柳兆衡充耳不闻，只顾欣赏眼前少见的美景，波光粼粼的河面，翠色涌动，晶莹璀璨，此后回到族里，她一定得把今日所见好好讲给大家听听。
　　商繁胥看她对眼前所见那么喜欢，正想借机哄她对自己好言相待，却见她转眼就露出淡漠神态，身形一动从桅杆上跃了下来。商繁胥这时和关虔也上了船，商济正调集人手把马车赶上来。
　　商繁胥走到柳兆衡身边：“这么快就下来了，上面的景色可还合你心意？这大苦河是封国与姜国的交界，长度延绵数千里，秀致绮丽更胜丹青妙笔，有千里画廊之称。要是你高兴，我们这就改道，我带你在大苦河上游玩半月，每日都做你所爱的鱼鲜，白天我们上岸游玩不同的城镇，夜里我们可在……”
　　“还是算了。”仅是这一眼的风貌已让她暂时忘乎所以，真要是沿河游玩半月，只怕她就很难去抹杀内心的感受了，有些谈资就够了，何必弄得自己念念难忘。
　　有些事，既然还没开始，最好也不要让他发生。她不是早已给自己找好稳妥的向往了吗？又何必再去望向别处！
　　她如此知道见好就收，商繁胥有些遗憾，明知她不宜打动，而自己，除了用尽办法去打动她，也想不到别的能让她今后甘愿留下来的办法……
　　记得自己年幼之时，爷爷曾经对自己说当觉得一件事不知如何着手时，就是该去做的时候了。
　　正如现在，他清楚自己在面对她时会心生无力，那就是该是时候去解决这种无力感了……
　　看到马车停上甲板，掌舵下令起航，杂事带着他们各自进到房间里。
　　柳兆衡趴在窗边，也不知自己看了河水多久，只觉得眼睛发酸了，再回头时，对上了商繁胥意味不明的笑脸。
　　商繁胥被她满是戒备地看着，他道：“若你喜欢的，就该尽情去体会，人活于世也就短短数十载，没有哪天可堪荒废。我只想让你看到更多精彩，得有更多体会，你无须对我如此戒备。”
　　柳兆衡没说话，她可不是好怂恿的！
　　商繁胥又道：“看你这样，应该是第一次坐船，既然是难得上了船，怎么能一直闷在房间里，和我到甲板上去吧，去那里能看到更多美景……”

　　☆、方寸之间

　　商繁胥说着就要牵她的手，他这是被打了还不长记性！
　　但柳兆衡她没再对他动手，只是躲开了他：“公子爷兴致好呀，才经过了朱衣镇那一出，这么快就有心享清闲了。我可没有公子爷这么好的命，也受不起外面那么多人的伺候，就想在房间里窝着不动，万一待会又因为公子爷闹出点情况，我也好有精力应付。”
　　虽然身在房间，只要仔细去听外面动静，柳兆衡就知道了外面此刻许多人正受商繁胥吩咐在甲板上摆餐点果品，若是她出去，正好可以享用到！
　　何必呢！天底下哪来白白承受的好处？
　　之前他不管用心为何，他提供给她的种种便利，通过应付枢机库众人那役，应付药王庄众人这役，还有今后因他而承担的无数使役，她总能他还个条理清晰，他让她出力越多，到了后来，向他提要求的时候，她的把握也就越大。她是这样的想法，其实商繁胥不难想到，只是虽然想到，却并不想让她做到。
　　一切由她的出现开始，就不能再由她的躲闪结束，否则全程由她主导，他的颜面该往哪里摆！
　　所以，他的游说并不会因她的拒绝而停止，反而明知她抗拒的是什么，他会更变本加厉地把这一切摆在她面前，让她难以抗拒！
　　牵不到她的手，商繁胥就换了个姿势，改为把手伸在半空，以一个邀请的手势，对她道：“不需要应付，兆衡一切有我，不再需要去做任何应付。”
　　看她不给回应，他就思路一转，对今天发生的一些情况，给她来了个剖析：“今天朱衣镇一役同样，其实不需要兆衡出手的，这一路，我让商济和关虔同行，就是舍不得兆衡为我受累。可偏偏你如此能干，又太信不过我，硬是要自己站出来，要是你能试着……”
　　“拿什么试？拿命去试？”柳兆衡打断他，“别讲笑话了，公子爷！”
　　虽然她回答得很不屑，但找准她介意的是什么，商繁胥有把握能说动她：“是我不对，当时的事我本做好准备，就是没有料到兆衡会为我如此着急。”
　　“我也不是为你着急，我是看你那一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样子，担心你真的被药王庄的人给动了，到不了枢机库去！”他去不了枢机库，自己又如何找借口去？如何去拿到族里那么重要的山门钥匙！
　　当然，事情原委她是不能对他说的，但这正好给了他自作多情的理由：“这就是兆衡在为我着急了。”
　　面对着柳兆衡的冷淡脸，明知她不想听自己再说下去，商繁胥还是以春风和煦的笑容，把关于这件事自己的一切考虑，都对她合盘托出：
　　药王庄传到如今的庄主手里，本来是日益强盛稳固了，偏偏这一任庄主膝下无子，只独有蒋芝素这一个女儿。当年庄主夫人因难产去世，蒋庄主自负医术冠绝天下，却救不回心爱的女人，哀痛之下把满腹心血都放在了爱女身上，从此没有再续弦的打算。说来这蒋芝素也还是争气的，从小聆听父训，医术在十五岁之时已经算得年轻一辈的翘楚，还入选了群芳谱，偏偏这孩子太过心善，从小就爱替人家考虑，但凡事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总是惯于做一些自以为为人家好，人家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的事。
　　蒋庄主想，有自己撑着，她在药王庄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但今后她继承了药王庄的家业，待她独当一面时，再这么任性下去，只怕会被别人误解得很惨烈。为了今后她不遭人打压，不会吃亏，蒋庄主决定，要在自己有生之年给女儿找一个合适的夫婿。
　　这个人一定要了解她，能照顾好她，又能抗起整个药王庄，但以蒋芝素的心性，一般的男子只怕镇不住她，蒋庄主一番打算后，就把人选定在了药王庄自己人身上，那就是四大总管之一的玉机。
　　玉机是个孤儿，从小由蒋庄主带在身边抚养长大，他性情沉稳，能力超凡，在药王庄备受器重。蒋庄主把宝贝女儿托付给玉机，玉机看在蒋庄主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上，没有拒绝。但其实，玉机在药王庄外，早已有着心上人，只是那名女子只与玉机见过三次面，且最后一别后至今杳无音信。
　　蒋芝素从小众星拱月，唯独这个与自己有婚约的玉机对她最是冷遇，蒋大小姐一想到要嫁给这么个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人，便负气离家出走，留信声称要找到世间最好的人做夫婿。
　　前言背景交代完毕，商繁胥开始说重点：“而我，因为有群贤谱上的虚名，自然很容易得蒋大小姐的青睐。那日她来我府上，正好我得了怪病久治不愈，蒋大小姐看到我的病症就很感兴趣，一来她觉得自己救我是医者仁心，应当之事；二来，我这样的疑难杂症，也让她乐于挑战；三来，她住进我商府，自认对药王庄算是有个交代，她向蒋庄主写信，说是已对我倾心，其实就是想在我府里住下，暂时逃避婚事。只可惜，她终究不是可以治好我的人，我看她整日为救不了我伤神，于心不忍，就找借口指引她到了朱衣镇，朱衣镇百姓从来都是临水而居，过得舒适安逸，本想让她在此地散心几日再回药王庄，哪想到，蒋芝素一看到全镇百姓都懒散度日，当即决定对人家进行全面改造。然后，她就这样一面躲避婚事，一面在这里纠正懒散百姓，不觉就到了现在。”
　　柳兆衡听得没丝毫动容，甚至不认为自己有听的必要，可有的话，她听不进去，商繁胥却还是要说：“我自知对不起朱衣镇百姓，总想着自己哪天病愈定来解救他们，幸好兆衡来到我身边，让我能得偿所愿。”
　　说到这里，商繁胥发现她原本一直东盯盯西瞧瞧的眼总算望向自己时，回以灿烂一笑：“在我们出发当日，我便让人给玉机送了信，让他务必今日过来，把蒋芝兰素接走，了却这桩旧事。”
　　在他的话里，什么他都事先知道，她问：“你确信那个玉机会这么听你的？”
　　商繁胥道：“玉机兄曾和我对弈三日，他的棋风稳重，不是狡诈之人，当年他败于我手后允诺过将来应承我一件事。”
　　这次他提的要求，就是要玉机把蒋芝素接回药王庄。
　　柳兆衡听他的说法，以为自己听懂了他的打算：“说来说去，你就是怪我多此一举，不该出手去帮你，害你平白地欠了我人情！”
　　不料，听到他特别不要脸的回答：“我并不认为兆衡为我做了什么，就是我欠了兆衡人情。”在她的诧异中，他道：“你我之间应当应分，你为我做什么事我都承受得起，同样，不论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甘愿为你去做到，无论是去枢机库，还是别的什么……”
　　柳兆衡嘲笑道：“我能指望你什么？今日要不是我自己还算争气，等你这些安排到位了，我只怕也该是要断气了。”
　　“纵使今日我们无法全身而退，他日倾尽毕生之力，我定使人间再无药王庄存在！”
　　他说这句话时，信誓旦旦，掷地有声，一双眼盯着她，是如此炯炯有神，她却听得又发笑：“哎，我要是不在了，这里有没有药王庄也不关我的事了，你不需打着我的旗号去背这么重的负担。”
　　“兆衡！”
　　他突然叫她一声，她也是一愣，但很快，她又恢复了说笑：“说来，你和这药王庄的蒋大小姐也能配成一对，你看，相貌，家世，还有性情，你随口说什么，她都愿意信，这不就是你的绝配吗？只可惜这蒋芝素性情太过专横，为她所爱便要为她所制约，若所爱终生，则制约终生，或许你会受不了……”
　　他道：“我愿意终生受制于人，只要那人能终生为我所爱。”
　　柳兆衡听得有些惊讶，却还是笑道：“好吧，真没看出来，你是性情如此豁达之人，遗憾蒋芝素不能入你的眼了，否则，你们是多合适的一对！”
　　她说的话，越发像是在挑衅，也对，她对他并不算熟悉，是想要借着如此交流，来探得他的喜怒哀乐究竟在哪里。
　　其实何须她太过费心，他这就对她坦白：“兆衡，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我都由着你，只要你高兴。”
　　他这包容的话，听得她茫然：“我说什么惹你了？”
　　之前就是，从她这次到商府去给他解药开始，他的一系列举动都让她琢磨不清，留在他身边，被他称作义妹，带她进宫里，又让她跟随去枢机库……
　　他像是早有打算，这样敌暗我明，她真是得再留心一些，万万不可马虎了事。
　　他没有明白回应她的话，却道：“如果你是心里不舒坦，想找人发牢骚，任何话都可以说给我听。”
　　“我还好……”被他这样翻来覆去揪着念，她也是要抓狂了，只想赶快把他打发出去。想来外面摆放的果品点心都已妥当，关虔也必然是等着他快过去，但他还一副站着和她说话不肯走的架势，她也是觉得累！
　　看她被自己纠缠得耐心尽失，他这才问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之前你对蒋芝素说的那个传闻，你说出那些话，是想看到怎样的效果？”
　　“也是啊，我说出那些传闻，的确不应该……”
　　她想，他一定会有所猜测，可他既然是猜测，便不会轻易点破，毕竟自己对上的是个心思九曲玲珑之人，是不可能莽撞得现在就和她摊牌的。
　　她道：“这样的世道，讨生活不易，我是不该挑起是非。”
　　商繁胥笑道：“兆衡涉世未深就想着要避世隐居了吗？如果你真是觉得世道艰难，就让我来把你养在身边吧，别的不说，至少能保你享一世安乐。”
　　柳兆衡也随他笑起：“我是没见过世面，却也不是个白占便宜不干事的，这一路你往枢机库去……”
　　他知道，她这是又要讲和他划清界限的话，他不想听，就改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想过去改变这个世道吗？”
　　柳兆衡回答得很利落：“暂时无此大志。”
　　听她一言，商繁胥显得很欣慰：“那就好。”
　　虽然她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至少，她与那人，也并非同路！
　　在甲板上干站着，吹风吹得发型都乱了的关虔一等再等，就是等不到去接柳兆衡的商繁胥带人出现。除了他，甲板上的掌舵和商济也都站着在等，只是这二人等得心平气和，他一人是气急败坏，来回踱步又站着叹气，最后双手一甩，有什么可等的，直接去要抓人！
　　看他走得急吼吼的，商济也赶紧跟上去，这一前一后赶到柳兆衡的房前，却见房间里那二人还在磨磨蹭蹭，他们这是在闲话家常吗？
　　只听得商繁胥说出那声：“那就好。”
　　关虔一脚踹了柳兆衡的房间门，然后看房内二人同时看向自己，关虔道：“聊什么出去聊不行吗？就两个人躲着说半天，也不让旁人听一听。”
　　商繁胥笑着回应：“兆衡有些话想私下给我说，确实不方便说出来给大家一起听。”
　　关虔挑了挑眉，对他打趣：“这么快就玩起了闺房密语，你们两个了不得啊。”
　　“关兄见笑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商府听过柳兆衡的心迹表露，今日又见她为保商繁胥亮出几分功夫，关虔一下子看她顺眼了很多，从此对她再没了横眉冷对的模样。
　　本来商繁胥劝她出去甲板上，劝了这么久，她也没做首肯，这下关虔来闹，商济又盯着她不放，柳兆衡是只得出去站一站了。
　　待坐上那已摆好的圆桌，关虔便把疑问光明正大对柳兆衡问出：“繁胥他义妹啊，你说你究竟是何来历呢？虽然长得像是个做丫鬟，但你这心境，这身手，是完全和普通丫鬟不沾边，你之前没把这些情由给我讲了，也不怪我对你没什么好脸。这次见你为繁胥出手，我才发现你原来挺有本事，不知道是谁教你这些本事的？”
　　果然，她是不能轻易出了房间门的。一到这甲板上，迎着这水天相接的河面，河风清爽，沁人心脾，沿岸上山峦拱翠，犹如身在画境，她一望过去，就收不住眼，满心想克制，却又满心在欢喜。
　　以至于，关虔的问话，她是根本没听进去，只觉得人家似乎说了什么，她便随口回道：“客气，客气。”
　　她这忘乎所以的模样，商繁胥是看在眼里，接着听关虔又问：“我看你武功路数有些诡异，你师傅是谁？”
　　不等柳兆衡再回应，商繁胥已替她搭话：“关兄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也上赶着去拜师学艺吗？”
　　关虔道：“我师父沈万冲，人称沈天君，当世第一剑，天下武林盟主，我已经投了这么厉害的师父了，至于还去另投他门吗？”
　　商繁胥看柳兆衡还在赏着河畔景色，便想着替她多担关虔几句，说道：“关兄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关兄确实投了个好师父，沈天君剑法神绝，世间罕有，关兄好福气。只是，这天下武学，分门别类，派系众多，不仅仅是一家之长就能睥睨天下的，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像沈天君如此锄强扶弱，四方行侠仗义，受五国敬仰，有些避世隐居的高人，隐姓埋名，只对那些有缘又有天分的孩子传授衣钵，我家兆衡的师父便是如此。”
　　关虔知他是护短，便也笑道：“要是她不肯说，无不如我们直接比试好了。”
　　商繁胥立即正色道：“我可不许兆衡陪你胡闹！”
　　关虔才不理他的阻止，直接绕过他，问向柳兆衡：“繁胥他义妹，你可愿意和我过几招？”
　　这句话，柳兆衡是听到了的，她回头看了看商繁胥，见商繁胥对自己摇头，她便又掉头回去欣赏那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的风景。
　　关虔见她这般无视自己，正要喊她，却听商繁胥如此问道：“关兄，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找我比试的事了？”

　　☆、有客临门

　　商繁胥说出这句话时，音调调侃，七分邪魅又带三分顽皮，显然是不怀好意。
　　如此肆意不羁的音调，柳兆衡不禁想起当年自己与这人初遇之时，这一身华服气质凌厉的贵公子，就是这么浪荡地笑着，对躲在桌子底下的自己说：“小丫头，哭得叫我好心疼，就随我到府上做个小家奴吧！”
　　回想往事，柳兆衡难免对此刻的商繁胥打量再三，这几年不见，他以往那凌厉的气势是不在了，即便是那不好掩饰的世家公子惯有慵懒，也被他展示得宜家宜室，虽然她依旧知道他很坏，却不再觉得他如当年般讨厌。
　　果然，对人有所求时，只要强迫自己一下，再讨厌的人多看几眼也会顺眼。
　　商繁胥发现她回头正看着自己，就对她笑了起来，柳兆衡问：“什么比试的事？”
　　他所指的应该是能拿捏住关虔的事，经他这一说，向来不屈于人的关虔，闷声了：“你能少说几句吗？”
　　商繁胥见柳兆衡有兴趣知道，笑着说起这段往事：“当年关兄和我斗诗词，我胜了，他嘲笑我是一介书生；尔后我们又切磋武艺，不巧，我又胜了，我就说，至少他证明了，他还算不得一介武夫。”
　　“噗……”柳兆衡本来不想笑的，却一时没忍住，这么嘴欠的话，四年前的那个商繁胥，的确说得出来！
　　看柳兆衡和商繁胥一起嘲笑自己，关虔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就喜欢让我出丑。”
　　看着四年后的商繁胥，虽依然损招频出，谈笑风生中词锋犀利、善于揣摩人心捏住对手的弱点，关虔却深感经由这四年身陷病榻，眼前的商繁胥已平和了太多……
　　商繁胥自然能看出关虔为自己所遗憾，举杯对面前二人相邀道：“关兄，兆衡，于此大苦河上，赏如画美景，何不共醉一场！”
　　关虔应声举杯，柳兆衡看这二人都是要干杯的架势，也举杯应付。这杯酒关虔一饮而尽：“你人生四年，曾被那样荒废，我为你挚友，真是恨不能把那害你得病的人千刀万剐了。”
　　商繁胥看看柳兆衡，见她面色如常，他道：“从前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我现在没事还提那些作甚。”
　　他这话是特意在对谁说，柳兆衡十分清楚，于是问：“四年前让你得怪病的罪魁祸首，如果你遇见她了，你会怎样做？”
　　这个问题，商繁胥并不急着回答：“等我遇到她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关虔笑着替他作答：“按这小子的脾气，必定不会轻饶了那人。”
　　商繁胥一听，马上对柳兆衡摇头，示意她不能听信关虔的片面之词。看商繁胥又是摇头又是笑的，一副恬然无害的神情，柳兆衡心中说不上是无畏还是冷静，却是真的很想听听商繁胥这时究竟是个什么心情，毕竟论及这事，由始到终与她相关，她应该好奇。
　　商繁胥见她放下酒杯后盯着自己不放，心底暗笑，她眼下年纪尚幼，本也没经过什么风浪，有心人始终想让她待在那刻意经营出的和乐融融中，也难怪，她虽身手卓绝，在他面前却几乎是毫无城府可言。
　　不想让她瞎猜，他笑言：“也不一定，说不定我会厚谢她。”
　　关虔只觉他这话可笑：“为什么要谢那个毁掉你的人，难道谢他让你这几年过得生不如死！”
　　商繁胥看向柳兆衡，柳兆衡避开他突然变得浓烈的目光。背对着他，听他道：“你说的对，从前的商繁胥因她死，现在的商繁胥为她而生。”
　　“为她而生？”这话听着够严重的，关虔大笑不已：“为她而生，就是生得你这样忍气吞声的？还不如活成之前那样的你，虽然狂傲得令人讨厌，却不失真性情，那才叫敢说敢做的快意人生！”
　　柳兆衡听着这话真是好笑，他是快意人生了，但他身边能喘气的，也都被他得罪光了！
　　“我十四岁扬名天下，二十岁成为群贤谱排名第一位，那六年间，活得何等的纵情肆意，而二十岁后这四年，我又是怎么过来的？”曾经享受过世间喜乐，也熬过了生不如死的病痛，商繁胥自认此刻是有着最透彻的自我：“我应该感激那人，在我已经头脑发热的时候给我泼了那样的一盆冷水，让我醍醐灌顶，再世为人。否则，这时的天地间是否还有一个活着的商繁胥，真是不好说。”
　　关虔听他一通痛彻论调，一时语塞，转头去看柳兆衡，却发现这个顶着义妹名号的某人，是比自己更不作为地转身背对着他们，完全不去搭理商繁胥。指望不上她来抚慰人心，关虔只好自己强行给他来句安慰：“你从前虽然讨厌，也不至于让人痛恨得非要你的命不可，你的优点还是挺多的！”
　　柳兆衡不吭声，商繁胥有些失望，关虔只觉商繁胥看她的背影时都透着凄然，才伸手想再劝他一劝，可商繁胥拎起酒壶，自己斟酒一杯：“关兄是我挚友，自然替我开脱，只是世人并不如关兄宽达雅量，有人偏好事事与我计较。”说着，商繁胥饮尽杯中酒，然后酒杯一摔，转身走向船边……
　　才饮酒两杯，莫非他就醉了？
　　见他脚步虚浮，关虔立马跟上去，生怕他一时大意掉进河里。柳兆衡也向他那方向去看，除了看紧他之外，更是看向那从河岸边渐渐靠过来的另一只船。
　　时值午后，阳光温暖，河风熏人，对面过来的那只船，船身虽不如他们所在这只般磅礴，但也是构造精致、异常华贵的样子。关虔注意到对方船只到来，眯眼去看，才不注意，商繁胥便身体一晃，要往船下翻去……
　　关虔来不及去抓他，死命一把也只是撕碎他一只衣袖，眼睁睁见他往河面摔去，正要呼喊时，只觉身后一阵疾风呼过，再一看时，柳兆衡已一步飞身从船上跃下，全然不顾自己身形坠落之势，只顾去拉住商繁胥，待她拉住商繁胥手臂，直接一掌借力在船身再猛力一拽，把商繁胥从下落之势硬生生拉得向船上飞起，关虔赶忙抓住飞身上来的商繁胥，而柳兆衡因用力过度，直接坠往河里。
　　关虔接住商繁胥，惊慌中扶住他站好，二人立马又往河里看，正要叫船上人员过来帮忙从河里捞人，却见柳兆衡已飞身一跃自行上了船来。
　　原来适才她虽身体下落，却又借力一脚踢上船身，于河面上只是匆匆点踏两步，即再次翻身上船了。
　　她这等的应变及身手，于打架而言确实是一把好手，但轮到需要勾心斗角之时，她的本事，却容易成为对方的匕首。
　　刚才一试，看她不遗余力来搭救自己，商繁胥甚感安慰，也随即原谅了她对自己稍稍的冷淡。
　　虽然柳兆衡身上并没被河水打湿，但商繁胥还是说她受到惊吓，硬是把她护送着回到房间。到了房门口，柳兆衡打发他快走，商繁胥直接用眼神示意柳兆衡进屋说话。
　　进了房间内，商繁胥关上房门，关虔虽然跟在身后，看他们把房门关上，也不便打扰，毕竟人家是义兄妹，商家的家训如此乖僻，他能有何办法？
　　进门后商繁胥迟迟不开口，柳兆衡察觉关虔已离开，便说：“你的关兄已经走开了，公子爷有什么要说的，请便！”
　　商繁胥严肃道：“外面来的那只船你也看到了，来的是谁你马上就能知道，我也不急着这时对你说。因为，接下来你要听我要说的，比任何事都重要。”
　　看他严肃，她倒笑话起来：“你倒是说啊，我拦着不许你说了吗？”
　　他向她进一步，看她没有退，他又进了一步，看到她目光微动，他到此为止没有再走：“我们不可能风平浪静就到得了枢机库，这一路，朱衣镇只是个开始，后面麻烦的事还不少。”
　　这话听着是可信的，好歹枢机库是那么多金银财宝的地方，有人眼热是自然的。就在柳兆衡点头的时候，商繁胥又道：“但无论遇上什么麻烦，你都无需害怕，兆衡，我不妨对你交个底，接下来陆续会发生的一切，我已有准备，不管碰上怎样的凶险，我都不会允许谁伤及你分毫，即便到了不得已需要出手的时候，有关兄和商济在已经足够，无需兆衡担忧，也不用你再亲自动手，你只要知道，一切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还真是敢说！
　　既然他能放胆一说，她也不妨放胆一问：“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你认为自己是能未卜先知吗？”
　　他目光深切地看着她，在她不以为然的态度下，再向她走进了一步，这次却立即被她挥掌给逼得后退两步。她这出掌虽无加害之意，但她贸然能对自己出手，看来他在她眼里，至今不能算是自己人。
　　他苦笑：“兆衡只需要试着信我一次，你就知道我是为你好了。”
　　任凭他说得好听，她却只觉是虚情假意：“冒险一次人就没了，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我虽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至少好手好脚的，遇上祸事临门，靠自己勉力一试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何须劳烦您的良苦用心。”
　　她摆明就是不肯信他。
　　商繁胥心中笑叹，面上也是露出诸多无奈，其实早知自己是多此一举。
　　不多时，商繁胥从柳兆衡的房间退出，才走上甲板就被关虔叫住：“腻够了没有，快过来，我们有朋友到了。”
　　顺着关虔所指，商繁胥毫无意外地看到了从旁边靠过来的那只船上，正搭着跳板飞踏而来的严士明。
　　之前他们看到的那只华贵非凡的船，是严府家船，会在这大苦河遇上当世群贤谱排行第二的严士明，正如事先商繁胥所想，果然，严士明也应邀前往枢机库参选掌印，而且名义上，做的是商繁胥这排位第一的补位。
　　严士明身为姜国的相门公子，也是名声在外，素有姜国士族公子第一人之称，也曾是这排位第一的热门人选。不过，严士明生性淡薄，通达人情，严府名利皆有，任凭旁人如何传言火热，严士明从来没有表示出要和任何人争高低的意思。
　　或许那时，严士明本人的态度是：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但他的一众对手，却是各有各的热忱，尤其是当年的商繁胥，完全是有舍我其谁的彪悍！
　　是以，当年群贤谱的排名如此，也可谓求仁得仁，那个执着于一争到底的得了第一位，而从来在世人面前表现得淡泊名利的，因为不屑一争，排位在了第二位，虽不被称作排位第一的贤士，却被夸赞成为天下第一的雅士。
　　不像第一位那样，会因身处风口浪尖，被人诟病是狂妄之徒。
　　自从当年鲁国都城一别，这排第一位和排第二位的两人，是经年不见。这次再见，那曾经惺惺相惜之感，如今真是觉得好久远。
　　但两人终归是大门大家出身，那放诸四方皆通用的礼仪规格是都精湛的，先是相视一笑后，就熟门熟路的各自施展起来。
　　柳兆衡待在房内，本不想理会外面的动静，可她本来是偃旗息鼓，却越发听到对面船上陆续来人，估摸着来人不止十个。
　　万一来人心怀不轨，该如何是好！
　　她是千万不能让商繁胥出事的，她还要靠他去枢机库！
　　一想到这里，大局意识相当浓厚的柳兆衡就坐不住了，非得出去把人看着才行！
　　她直接一个翻窗而出，纵身跃上甲板。甲板上那些人看她突然从下面跳上来都是一愣，她也不理会，直奔着商繁胥那处就是飞身而去，身形利落至极。
　　商繁胥见她如此激动地寻自己而来，不由得伸手去接她，她直接止步于他指尖前。见此情形，商繁胥也见怪不怪了，轻松愉快地将手放下，对她介绍起了站在身侧的严士明：“这位是姜国第一公子严士明，想必兆衡对他也早有耳闻。” 
　　然后又对严士明介绍了柳兆衡：“这是在下义妹兆衡。”
　　柳兆衡匆匆扫了严士明一眼，便用目光又巡视了甲板上站的那许多人，怎么关虔和商济都没在，把商繁胥晾在这些外来人身边，就不担心出个好歹？
　　虽然看出那许多人都各有忙碌，不时从两船两船连接的踏板上来回，像是正准备着丰盛的酒宴，但从这些人往来的身法看，确实也是非同一般。
　　严士明见柳兆衡看自己手下人的目光带着审度，便对商繁胥道：“兆衡姑娘果然如传言般，巾帼不让须眉啊！”
　　这话听着，真是夸人夸得太勉强，想必是第一印象觉得她相貌平常，第二印象觉得她礼仪不周又态度蛮横，但当着商繁胥的面，不好直言，就委婉地捡了一句让人脑子多转一转才能听出深意的话来说。
　　要比脑子转得快，商繁胥自然是不落人下，他笑道：“兆衡对我爱重，哪怕一时见不到我都会为我忧心，我这等好福气，旁人是羡慕不来的。”
　　严士明也是一笑，这时柳兆衡已收回目光，再次看了眼严士明，看对方这笑容，也是与商繁胥一般无二，都是精益求精的仪容，一言难尽的内里。
　　“严公子是从哪里听来关于我的传言的？”听商繁胥的说法，这姓严的似乎极有来历，奈何这来历对她来说可能不具太大意义，是以从前她都没认真记住过，现下有商繁胥的引荐，她就找句话来和他说说：“我可从没听过严公子的任何传言呢！”
　　这话她找得不错，商繁胥很爱听。
　　她如此孤陋寡闻，严士明也懒得和她一介凡庸女子计较，说道：“在下姜国严士明，是不如商公子那样名震天下，兆衡姑娘没听说过在下，也是自然。”
　　一听人家这么说，柳兆衡道：“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认不认识你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了。”
　　商繁胥很赞赏她这种除了他以外完全目中无人的态度，所以这么有趣的气氛，他舍不得就此打住：“兆衡说笑了，严公子是当世君子，高洁雅士，他如此对你谦虚你倒是当真！”说着，他伸出手，再次郑重介绍了严士明：“人家可是排在群贤谱上第二位的人呢！”
　　柳兆衡本来已不想再和他二人费唇舌了，她得留心船上这么多人的动向，是忙得很呢！听到商繁胥这句话后，她哼了哼：“排第二位确实了不起，就比你这排第一位的差了一步而已。”
　　严士明见商繁胥对她十分骄纵，她如此无礼也没有丝毫责怪之意。打狗还须看主人，严士明还不至于轻易被她言语激怒，现下只是更多对商繁胥抱有同情：这到底是眼光失准到如何地步，才选上这样一个粗俗女子！
　　“这排第二的严公子，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听来我的传闻的，我这样一个无名之辈，怎么能让你排第二的严公子知晓？”
　　她一口一个排第二，是极为坦率地不给人家留面子。
　　人家面带微笑回答她：“枢机库来人送信到我府上，称枢机库掌印即将开选，让我参加，作为排第一位的商公子的后补。”
　　人家说得不慌不忙，柳兆衡听后十分激动：“枢机库这帮人，吃饱了撑的吧！”说罢看向商繁胥，见对方以温文尔雅的微笑回应自己，是丝毫不在人前露出个态度，他惯于隐藏，她却绝不拖沓，当即给出个立场：“我家公子爷好好的，哪里需要什么人来后补！”

　　☆、君子守礼

　　“想来，是因为商公子虽曾身为群贤谱第一人，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日枢机库来人说，商公子如今身边有着一个无拘无束又太过霸道的义妹，他们怕兆衡姑娘你左右了商公子的意志，就认为还是多邀我这个后补去枢机库参选比较稳妥。”
　　严士明这一席话是冲着她来的，她看了商繁胥一眼，商繁胥纵容地笑看着她，示意她想说什么尽管说，正好，她也是这么想的！
　　即便他想拦，也不会让他拦住！
　　“多此一举！”柳兆衡仰天呵斥一声，直接道：“我就算要左右我家公子爷的意志，也是要让他非去当了那个库房掌印不可，藏着那么多宝贝的地方，我怎么能不让他去。”
　　她这等大吼大叫，实在是毫无礼数，严士明自是心中又看低她一分，却听她又道：“既然我家公子爷要去了，那你这排第二的后补，就不要白费力气跑去凑热闹了，反正也没你什么事，谁叫你当初争不到第一位呢，还是赶快回家里，去拣些力所能及的事做好了！”
　　不仅是不懂礼数，还粗鄙不堪！
　　如此女子居然做了他商繁胥的义妹，看来商繁胥这四年光景下来，也是耗完了他以往所有的灵犀了。
　　如此想来，这枢机库的掌印，他严士明，是非参选不可了！
　　虽然严士明后天苦心栽培的风度涵养，没有毁在她这几句言语间，但她看人家听她这样肆无忌惮的贬低，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也知这人别的暂且不论，毅力是非同一般了。
　　有着非同一般的毅力，那便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这样坚毅顽固的人，绝不是简单言语就能劝阻……若实在言语劝阻不了，只有用上非常办法了！
　　从前还在族里，就听师父他老人家唠叨：外面那个世道的人生致苦，终了一世都在求名求利，若名利皆有的，还求长盛不息，如有人来阻碍这索求，必为仇敌。
　　反正当年商繁胥越过这姓严的，成为群贤谱排位第一人时，就该被对方给嫉恨上了，就算现在她不用言语激人家，今日她把人家夸上了天，人家该嫉恨的还得嫉恨。
　　还不如，她坦坦荡荡的想说什么说什么，省得人家认为她是怕了他！
　　说起来，这姓严的身手不弱，不过五十招过后，她还是保管能送他到大苦河里喂鱼！
　　由着她说了那么多放肆的话，之前跳到对面的船上挑酒去了的关虔和商济也都从跳板上跃回来了。关虔看柳兆衡自己走出房间了，就招呼她：“你听到外面的动静就出来了是吧？繁胥给你介绍了吧，你眼前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姜国第一公子，我们接下来在姜国游历几天，拖着士明一路，是什么都不用愁了。”
　　看来关虔对姓严的印象极好，言语间竟有仰仗之意。柳兆衡听到严士明说要去枢机库做商繁胥的后补，就决计不让商繁胥和他独处了。这会她往关虔那边走，也把商繁胥的衣袖拉着一起拖过去。
　　被她如此记挂着，商繁胥心情愉快。待和她走近关虔后，柳兆衡道：“关家少爷，你和商济大哥都放着公子爷一人待在这里，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严公子可是公子爷的后补，公子爷要是有个闪失，有人不就要称心如意了？”
　　关虔瞥她一眼，人家严士明还站在不远的地方呢，她怎么能说话如此随意！
　　“你这话说得多不大气，士明一过来就给我们说了他是繁胥的后补，我们一听觉得正巧了，就商量着接下来和士明一起去枢机库，路上多个人多个帮手嘛。”说着关虔对严士明笑看一眼，见对方表情平和，关虔继续对柳兆衡道：“士明这人是出了名的文雅好脾气，是不会对繁胥……”
　　不等他把这些和和气气的话说完，柳兆衡立即喊出心中所想：“我看大意不得！”她这声喊完，就看商繁胥和关虔都向着严士明赔笑脸，她不屑道：“就算他历来都是斯文君子，只要他一念转变，立马就能做斯文败类，我可不放心公子爷和这种危险人物同路而行。”
　　关虔听得直摇头：“繁胥，你听听你义妹说的都是什么话？”他一副生怕惹着严士明的样子，“当着士明的面，她至于这么心直口快的吗？”
　　商繁胥也道：“是啊兆衡，日久见人心，你让士明和我们同行，多几天相处，你就知道他这人很够朋友了。”
　　前提是能做朋友啊？现在你们都要争一个位置，你要人家哪来的好心态和你做朋友？
　　商繁胥说出这样的话，不管他用意如何，仅凭字面意思，柳兆衡就当他是聪明一世，糊涂了这一时。她坚定道：“不行，赶紧把人赶走，我不让他和我们一起走。”
　　关虔与商繁胥对视一眼，关虔对商繁胥道：“你赶快管管，当着士明的面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我得过去劝他一劝，让他别往心里去！”
　　关虔向着严士明走去，二人碰头聊了几句后，就往船那头走了。商繁胥看着柳兆衡这回态度这么强硬，道：“兆衡如何就见不得严公子了？他这人素来文雅，极能讨女孩子欢心，没想到这次在兆衡面前他失了手。”
　　她这是为他安危考虑，却被他调侃，她瞪他道：“你难道想看的他得手？说什么疯话？”
　　商繁胥对她温言相哄：“我们马上要到姜国境内，严士明是姜国相府公子，势力极大，我们与他结伴同行，得他庇护，这一路走得也会顺当许多，我们就让他同行了吧。”
　　“时时把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放在身边，你觉得就是顺当了？”柳兆衡冷嘲：“就算他在姜国势力滔天，你封国商繁胥就怕他了？”
　　商繁胥看看那边相谈甚欢的严士明和关虔，低头对柳兆衡继续哄着：“也不能说是怕他，只是想借他的便利，到时候我们一起到了枢机库，各凭本事，当年我能争到群贤谱第一位的排名，这一回，照样也不会落在他的后头。”
　　柳兆衡冷着脸，只觉得他越发在说傻话：“你想到的，他也会想到，当年他技不如人输给你，这次便不会再给你各凭本事的机会，我们和他同路走了，说不定他把我们拐到哪个僻静所在就把我们咔嚓掉了，届时他一人到枢机库报到，我们身首异处别人找也找不到。”
　　她的话说得绝对，却更加显得她对他的紧张，他心里窃喜着，嘴上却固执：“兆衡，我是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暂且留严士明几天，到时候发现不对，我们立马……”
　　听不得他把傻话说完，柳兆衡踮起脚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一脸纯良状的商繁胥抓到面前训道：“你废话这么多，说来说去我就是纠正不了你了？”商繁胥与她霎时靠得无比接近，只需她再用力一些，就要鼻息相近了，她赶忙又把他给推开，恶狠狠道：“也行吧，你怎么想的都随你，我怎么做，你也管不了！”
　　说得不欢而散，柳兆衡虽然心里憋着气，但还是没有到自己房间里去。她一直看着商繁胥，看他在自己面前磨蹭了两下，还是往关虔和严士明那边去了，柳兆衡冷哼，要赶着叙旧的赶紧叙，待会她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如此，一日之时可长可短，转眼便是一个下午的时光流逝，她站在甲板上关注那三人的动静，不觉间天边霞光显现，准备了许久的晚宴也随即开席了。
　　见着那三人往摆满了酒菜的圆桌去，不等谁来招呼，柳兆衡也自动自发靠了上去。落座后，柳兆衡占的位置，左手边坐着商繁胥，右手边坐着关虔，正面对着严士明。
　　这一桌上有三人都是群贤谱上排位显耀者，怎甘如寻常人士般吃吃喝喝了事，很快玩起了行酒令，以商繁胥为令官，借大苦河晚霞尽染的美景为题，纷纷作出诗句。
　　三人这自命风雅的样子，柳兆衡懒得理会，反正三人都是很知分寸，酒令行到她这处，都自动跳过。她是完全沉默，只顾吃菜，听得三人又笑又闹的罚酒，她头都没抬起。后来，这三人都是喝了几杯酒，又说起许多往事，时而大笑，时而感怀……
　　等到他们情绪抒发到一定时刻，正是柳兆衡填饱肚子放下筷子之时。
　　她的动作平常，并没有故意去打扰谁，可周围三人却因她的举动而同时看向了她。
　　这样正好，看来都是有眼力的人，等着她发难呢！
　　在三人的期待中，柳兆衡开口了：“严公子，既然我家公子爷说了你是姜国第一的贵公子，想必不仅是身家贵，人品贵，身手应该也是拿得出场的吧？”
　　“兆衡姑娘有何想说的？”
　　一听就是这凶悍野蛮的女子要和自己比试身手了！严士明正想找机会教训她，偏偏她自己送上门！
　　柳兆衡道：“在场若有人想和严公子切磋一二，严公子是否愿意赐教？”
　　严士明对着商繁胥一笑：“不知商公子是否同意？”
　　商繁胥看柳兆衡也朝自己看，只是她的目光似乎带着谐趣，似乎，她想做的，应该不止亲自与严士明一战这么简单。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商繁胥道：“只要兆衡高兴，我不会拦着。”
　　严士明心中暗笑，是她自寻死路，与人无尤。即便他碍于商繁胥情面，不能轻易夺她性命，奈何刀剑无眼，伤了她半条命去，商繁胥又能如何！
　　旋即，严士明起身对柳兆衡拱手一礼，道：“得商公子首肯，我也没什么好拘束的了，兆衡姑娘只管来吧。”
　　柳兆衡坐在位置上并不起身，看严士明转身去仆人那边取剑，也仅仅是看着，等严士明提剑过来，她才道：“严公子，谁说是我自己要和你动手了？我说的那个想要与严公子一战的，是商济大哥？”
　　“啊？”站在一旁吹河风的商济听得茫然，怎么自己一声不吭也能被下套！
　　商济用无措的目光去征询商繁胥的意见，商繁胥自然是不会拂了柳兆衡的面子，就对商济鼓励道：“既然商济想要和严公子一战，严公子也同意了，不如就此切磋一二。”
　　商济便听令，也去取了佩剑，对严士明拱手道：“严公子有礼，在下商济，在此赐教了。”
　　严士明伸手一挥，意思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是一副贵公子的潇洒气派。看他这样时刻不忘装腔作势，柳兆衡笑道：“是啊，商济大哥是向严公子赐教，但也是切磋。”
　　之前商繁胥看她总是一脸她很淡薄，她不想和他身边一切牵扯太多的样子，还想着怎么编排她跟着自己的路子跑，可如今见她根本无需自己如何拐骗就乖乖上道了，实在深感欣慰。
　　只听得柳兆衡再道：“就像我家公子爷说的，切磋一二，至少得分出谁是一，谁是二。”她这是故意在煽风点火：“商济大哥身为群贤谱排名第一位的公子爷的得力干将，相信也不会比排第二位的严公子差到哪里去的。”
　　商济被她夸得头皮发麻：“这个……兆衡姑娘似乎太过抬举在下。”
　　商繁胥只觉她这使坏的样子太过可爱，立即给予帮衬：“兆衡如此夸你，商济，你也不可太自谦。”
　　商济道：“是，待会和严公子交手，我尽力就是。”
　　尽力也是个输！
　　这种结果，任谁都可以想到。柳兆衡自是分辨得出，以商济的身手，一旦对上姓严的，根本敌不过十招。
　　所以，柳兆衡在他们比试前，有言在先：“不论如何，既然是交手，就得讲个公平，严公子之前陪着公子爷喝了不少酒，商济大哥不可仗着自己滴酒未沾就欺负人家醉酒的人。”
　　严士明笑了一笑，道：“这几杯酒，还不至于让本公子一醉。”
　　这时的情景，严士明越是要展现世家公子的落落大方，柳兆衡就越是借机道：“商济大哥，你听听，人家严公子多仗义，喝醉了的人从来都说自己没醉的，人家严公子醉酒之后还要答应和你比试，你可要知道分寸啊。”
　　商济苦兮兮地看了看商繁胥，见商繁胥听着柳兆衡的话不住点头，商济也只得道：“兆衡姑娘说的是，我一定谨守分寸。”
　　就在商济觉得自己即将经历九死一生的考验之时，柳兆衡提议道：“不如这样，你们每过五招就休息片刻，给严公子一个喘息的机会。”
　　这样大费周章，她是何用意？
　　不管她是何用意，严士明都不想让她得逞：“不需如此麻烦。”
　　说着，他就剑挑商济处，比试在即，却见商繁胥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对严士明好言相劝道：“哎，严公子，兆衡说的对，只是切磋一下，不用把气氛弄得这么剑拔弩张的，随便比几招，让我手下人学着点就够了，商济接下来还得跟着我们一路同去枢机库呢，怎能在此时就受了重伤。”
　　这话，是极为顾全严士明面子了，严士明听商繁胥如此劝说，可怜他眼光不济找了个刁蛮女子，便道：“就依兆衡姑娘之意，本公子与这商济每过上五招，就让他歇息片刻。本公子只当是帮衬了商公子，教导一下手下人了。”
　　柳兆衡听他这话，本担心严士明一动手便使出狠招，商济万一招架不了五招怎么办……
　　后来待二人礼让抱拳后各自出招，柳兆衡才发觉自己想多了，人家姓严的这种雅度君子，光明磊落，哪里容得她这种小人之心的揣度。
　　一出手就在下狠招的却是商济，直接上去就是个凌空斩下，然严士明并没有露出措手不及之态，快速地挥剑格挡，接着商济又抽剑横砍动作很是刚猛，而严士明，完全就是不疾不徐的招架，见招拆招，没有任何攻势，是丝毫没把商济的进攻放在眼里。
　　也不怪商济出手如此彪悍，他是知道自己斤两的，所以给自己做的打算就是以快制敌。但见严士明长剑在手，风华高贵，一剑一势都是沉稳，虽没使出过多招数变化，却是内力浑厚，居然能以慢克快。
　　原本剑法快速凌厉，是取胜的要诀，奈何商济出招并不见如何非比寻常的快，也没有太多绝妙变化，和严士明过招，虽然都是他在进攻，却被对方淡定化解了每一招，商济越战越是心中焦急，尽量用了自己学过的厉害招数，却不见给对方任何困扰……
　　好不容易比过了五招，严士明算是给足了商繁胥的面子，没有在第一回合就打得商济无招架之力。柳兆衡叫停后，商繁胥上前邀严士明船边去聊几句，柳兆衡赶快走到商济身边低语：“商济大哥，你且听好了，接下来，你便如此……”
　　虽仅仅是五招，柳兆衡却从严士明的出手间看清对方的路数，这人习得的剑招俊逸、潇洒，剑风浓烈、瑰丽，恰如长虹贯日，气象不凡，需天赋极高，领悟极强之人方能练成，而且看他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想必当年他练就剑法之时是十分刻苦，异常专注的，以至于如今，是如此驾驭得当，风姿翩翩，可惜这人啊，是太过自命不凡……
　　若是比招数，比应变，比内力，商济的确无一能比得过他，然而，若是接下来要比的是笨拙呢？
　　严士明自己是精益求精，无论仪容还是身姿在比试之时都要求自己一丝不苟，商济和他相比却是笨拙驽钝，有所失误也是情理之中。
　　时间紧迫，趁着商繁胥拉住严士明没往这边看，柳兆衡赶快夺去商济手中之剑，教了一招对敌之策给他。
　　商济看她如此教自己，很是吃惊：“兆衡姑娘，你这是……”
　　柳兆衡笑着点头：“就这样，待会到了第二招时，你便如此。”
　　很快，第二回合比试开始，严士明本来想着，第二回合也随便应付几招过去，给足商繁胥的面子，到了第三回合再将商济打倒，哪想到，第二回合开始，商济使出一招横斩，严士明飞身跃起后起势砍回，商济并不抵挡，反而是背身遁走。
　　如此明显的破绽，自然引严士明一剑刺来，这时商济突然回身避开，将右手之剑迅速交给左手，然后身形一侧，躲过严士明的攻击，接着又挥剑割开了严士明的左袖。
　　柳兆衡见此，不顾二人仍在过招立即冲上去举起商济右手，叫道：“胜负已分，商济大哥取胜！”

　　☆、更难周全

　　这第二回合根本没有比试完，她却这般迫切地冲上来宣告商济取胜，严士明立时知道自己是给人戏耍了！
　　即便谦谦君子，也有恼羞成怒的一刻，既然她自己送上来，严士明直接剑指向她，旋身就是一剑刺来，柳兆衡飞身避开，右手夺走商济手中剑，接着左掌推送商济到商繁胥身边，回身就开始与严士明过招。
　　她本没想过自己能套到严士明的这套剑法，本来她的目的就不在此，但见严士明剑法如此俊朗落拓，若是能学到几招也是不错。是以，她并不急着和严士明立马显个高下，而是左闪右避，不断引得人家使出不同招式。
　　甲板上，她满场飞走，严士明只觉她的剑法虽无章法，却是灵气逼人，不拘一格，或是侧身撩刺，或是虚步点剑，每一招都不在他预料之内。更令他意外的是，在互相较量了二十招之后，她居然开始用他的剑招与他交手，无论旋身还是提剑，转腕变化间，招招是他的剑法，而且像模像样！
　　柳兆衡看得出他极为吃惊，而且出招也变得更为狠辣，他越是凌厉越是猛烈，她越是以快速反应回击。旁人只觉得这二人过招越发极速，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十招后，严士明一剑直劈柳兆衡头部，柳兆衡非但不躲，反而近身以剑相挑，但见那剑身在严士明剑上飞转如花，正当严士明惊愕这招式诡异之时，柳兆衡躬身一步向前，以指点上严士明手腕，严士明只觉手上一抖，柳兆衡立马抓回旋转中的剑，从袖下上抽，劈在严士明胸前！
　　她这一招，严士明意外至极，硬生生被她在胸口劈出一道伤痕，鲜血立即喷涌而出，严士明踉跄推了两步，可他剑还在手，本想再战。却听商繁胥高喊一声：“住手！”
　　严士明闻声停手了，柳兆衡却没有，趁商繁胥还没跑上来，她飞速在严士明周身一转，利落几下，严士明瞬间臂上，腰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你这是何意？”这下浑身是伤，严士明痛得握剑困难。
　　柳兆衡一剑挑开严士明手中的剑，才把自己手中的剑交给了跑上来的商繁胥。严士明手下人见自家公子受此羞辱，忙涌上来相救，却被商济和关虔出手拦住。柳兆衡看了一眼身边的商繁胥，商繁胥本想伸手去扶严士明一把，却被柳兆衡侧身拦住，她挡在商繁胥和严士明中间：“严公子技不如人，对我大呼小叫又有什么用！”
　　严士明对她恨得牙痒痒：“欺人太甚！”
　　柳兆衡无所谓道：“与其站这里骂我，不如赶快回家养伤吧，你这个排第二的后补，本来就没你什么事，接下来，就是真的没你什么事了。”
　　商繁胥被柳兆衡挡着，是一脸为难，婉言劝了柳兆衡几句，柳兆衡却根本不理他。而后，严士明自知无力再战，也只得颤巍巍走向自己人那边，在关虔的帮助下，回到了自家船上。
　　见对方人陆续回去，柳兆衡立即吩咐船上人来把跳板收起，然后快速行船，远远地和严家船分开。
　　她这样不听商繁胥任何话，把姓严的给撵了，本以为接下来自己要听商繁胥一通唠叨。哪知，她站在甲板上一边吹着夜风一边等着和商繁胥理论个对错之时，却见商繁胥伴着关虔含笑走来，怎么？这两个人都要训她？
　　她反正理直气壮，不惧这二人联手来骂，可这二人走近她后，并没有直接对她发难，商繁胥反而是关虔笑问：“如何？”
　　关虔闻言正色肃然，正经八百地向柳兆衡走近一步，柳兆衡挑眉，莫非关虔要先训斥自己？正猜测中，却见关虔对她恭敬一拜：“弟妹有礼，受关虔一拜。”
　　“啊？”柳兆衡问商繁胥：“这是什么意思？”
　　商繁胥笑了笑，其实先前严士明一出现，关虔就想着要把他赶走了，等严士明说清来意，关虔更是恨不得把他踢下船去喂鱼，商繁胥却劝了关虔。
　　“我对关兄说，不须得我们慌张，兆衡自有办法叫他退让。”
　　关虔笑道：“那时我不信弟妹有如此本事，繁胥就和我打赌，若弟妹真的能赶走严士明，我就真正承认了你是繁胥的义妹。”
　　商繁胥与关虔相视一笑，道：“我对关兄说，我家兆衡本事如何暂且不说，但论及对我的爱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严士明在我身边久留的。”
　　关虔点头，对柳兆衡是极为赞赏：“现在见弟妹果真如繁胥所言，能如此护住他，你这个弟妹，我承认了。”
　　见他二人这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开心的样子，柳兆衡似笑非笑：“这样听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商繁胥怕她恼怒自己拿她打赌的事，赶忙表衷心：“兆衡为我做过什么，点滴在心，铭感五内，我怎么会觉得是多此一举。”
　　说着他就伸手过来要拉她的手，她冷嗤一声，又吓得他把手收回。
　　关虔见他如此被她降住，只怕而后成了亲，他会越发惧内，不禁替他惋惜，想他几年前那飞扬跋扈的模样，现在这么小心翼翼地对一名女子，这就是一物降一物了……也罢，是他自己选的义妹，要怎么对他都得他自己受着，旁人再是看着觉得二人不相配，说三道四一场，也对这二人没什么妨碍，自己这个口口声声要做他终生挚友的人，又怎能如旁人那样不通情理呢！
　　想到这里，关虔对商繁胥笑了笑，商繁胥见他终于认可了柳兆衡，心中也甚是高兴。
　　柳兆衡只觉他二人对自己笑得如此诡异，极有狼狈为奸的意思，皱眉道：“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有闲心拿我开玩笑，难道就没看出来吗，这个严士明带着一路什么人来？个顶个除了身手还算个样子，都没带脑子，稍微有点事情出来，就站那里束手无策了。你看我们之前遇上的药王庄那伙人，不是也有几个顶事的人吗？你们夸严士明夸得天花乱坠，这样的人身边，竟然连几个有用的人都拿不出来吗？分明是藏着没让我们看见……”
　　一听柳兆衡这样的分析，关虔就又笑了：“弟妹果然和繁胥是心有灵犀，当时繁胥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这严士明要是有意和我们同行，又怎会不把府上得力人手带来？他分明就是另有打算！”
　　柳兆衡道：“既然他心怀不轨，我对他就没什么顾忌了，先伤得他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再说。”
　　商繁胥自然知道她如此快意出手为了如何，只是她毕竟处世经验不足，今日若非是为了讨她开心，放任她贸然行事，他自有另一套方法让严士明知难而退。
　　既然事已至此，他无惧严士明的任何报复，却是不禁替她担心：“不过，这样把人家逼走，人家心里肯定不服，今后我们这一路，就更要小心了。”
　　“小心归小心，但那区区严士明，你难道还怕了他吗？”柳兆衡不领情，反问他：“你这个排第一的，若是觉得自己连那个排第二的都对付不了，还要去参选什么枢机库的掌印！”
　　商繁胥笑着答应：“兆衡说的是。”
　　柳兆衡又道：“存了那么多财宝的地方，要是给个没用的人做了掌印，人家枢机库也不会答应。”
　　商繁胥只觉，她这样鼓励人的方式，实在可爱：“是，为了兆衡，我会努力做个有用之人。”
　　她听罢便问：“难道你现在还不是个有用之人吗？”
　　打发走了严士明，夜已渐深，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指不定还能遇上个什么人。这一路跟在他身边去枢机库，是什么人都可能遇上！
　　她的那句问话，他没回答出口，却以无限温柔的笑容回应着她。她不知他这对自己傻笑是何意，既然他不肯回答，她也没有再有究竟。而后她转身要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她回头一看，发现商繁胥还盯着自己，她好笑的又问了一声：“那你可曾想过，将来给你做了枢机库掌印，你要如何把那些财宝守住？”
　　他没说话，只是歪了一下头，温情脉脉的目光一直看着她，她觉得他这时的样子十分怪异，赶忙回头走开了。他目送她离开后，没让她听见的这一句回答才说出口：“若有兆衡在侧……”
　　虽然承认了柳兆衡是他的义妹，也认为只要当事人乐意就好，自己不该再有反对，可关虔看他二人相处，多是商繁胥在忍让，也不禁疑问，她虽然是有一般女子所不具备的闪光之处，但也称不上是个举世无双之人，她到底哪配得上商繁胥如此的迁就？
　　“你到底是看上她什么了？这么惯她，今后可是要吃亏的！”
　　商繁胥笑道：“那不是挺好吗？如此一来，她就离不开我了。”
　　这晚，是柳兆衡有生之年第一次在船上过夜，回房不久她就躺在了床上，熄了灯，闭了眼，感觉自己身在一片柔柔地荡漾中，听水流涌动不歇，想着今日自己遇上了这么多让人疲乏之事，不觉就已入眠。
　　第二日，尚在梦中就被人吵醒，原来是商繁胥来叫她去看日出。
　　她是没这等早起的雅兴，即便是看到了日出，也不能像昨日那三个贵公子一般说出些让人陶醉的诗句来，还不如就身陷在温暖的卧榻之上来得舒适安逸。
　　但商繁胥是没有她这样的心境释然，见她不来开门，就不断在门口叫她名字，让她起来。历来柳兆衡是最讨厌人强行叫她起床的，除非是摊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否则把她强行叫起的人，一律是没有好下场。
　　这回商繁胥如此锲而不舍，活该要给她修理。等她终于把房门打开，一眼看去就对上商繁胥兴冲冲的脸，还不及她开口，商繁胥便抓起她的手拉她往甲板上去。
　　暂时柳兆衡没有把他的手打开，因为仅仅打开他的手是便宜他了，待上了甲板，商繁胥把拉她的手松开，指着那一轮冉冉上升的红日，激动道：“能与兆衡一同赏这大苦河的日出，我真是好福气。”
　　只见那晨曦之光璀璨绽放，无限温暖的力量投射而来，万物复苏，一种新生的感动在柳兆衡心底渐起，又在她侧头看向商繁胥时瞬息寂灭。
　　他看到日出一副兴奋的样子，柳兆衡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腰，他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即感觉她裹挟着自己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几步踏上桅杆顶端。如此，极目远眺，自己离那旭日光芒更接近了……
　　此刻甲板上的人都被柳兆衡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喊的喊，跳的跳……商济本打算自己也飞身跟上来护商繁胥的周全，却被商繁胥摇头一笑给阻止。
　　这时候，柳兆衡正抱紧了商繁胥的腰，阳光洒在她平静的脸上，商繁胥只觉心中一柔：“兆衡……”
　　随着他这一唤，柳兆衡回头朝他笑了笑。看她这笑，他心中大叫不好，不知何时她放在他腰间的手已挪走，她一指轻轻点在他肩上，他旋即从桅杆顶端跌下……
　　甲板上众人看他跌落，忙围拢过来接人，只是他落至半空时，突然桅杆上的绳索飞驰而来，在他腰上转了几圈，将他牢牢缚住，柳兆衡一手拉住那绳索从桅杆跳跃下来，跃至他身边时，松开绳索把他抱住，然后携他一同到了甲板。
　　她这一系列举动，旁人看来都是一惊一乍，唯有商繁胥，站定甲板后，笑得温婉：“我早知兆衡不会不管我。”
　　其实本不想管，只是在推他下桅杆的那刻，看他仰面朝着自己微笑，丝毫没有惧色，她只觉这人办事还算稳妥，从来不会吃亏，自己这样把他摔下去，伤着他会耽误去枢机库的事，又得被他怨怪，自己还得和他相处一段时日，不该自找麻烦让自己过得太水深火热了。
　　所以，她抛下了绳索，改为只吓了吓他。
　　虽然这样一来达不到给他教训的效果，但应该也是能提醒他长点心了。“好玩吧？”抱着他的手松开了，却在他腰上使劲一拧：“下次你再来闹我，还有更好玩的。”
　　他痛得大笑：“随时候教。”
　　柳兆衡不再理他，正转身要回自己房里，关虔也匆匆跑上甲板：“外面这是闹什么呢？我听你们一群人都在嚷嚷。”
　　商繁胥道：“没事，不过是兆衡带我上了桅杆去看日出，其他人太过羡慕而已。”
　　“是吗？”关虔看向商济。
　　商济看了看商繁胥，只得呐呐地点头。
　　晌午，行船到了姜国的一个边境小城，靠岸后，船上的杂事带着仆从去采办补给，关虔说自己乘船太久，感觉没接着地气，也一并跟着去地上走一走。
　　商繁胥看柳兆衡没有要同去的意思，便道：“若兆衡想去看看，我们就一起去。”
　　柳兆衡想着之前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回他道：“我们别下船了，省得惹上麻烦。”
　　其实，陪他在船上，柳兆衡是百无聊赖的。看他一会下棋，一会习字，是个极为静得住的人，而她，自从早上起床看了日出后，是在船上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圈，大苦河上景色虽美，但让她长时间地去看，她也有些厌倦。
　　商繁胥知她虽是个爱清闲的人，却也爱玩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哪里待得住。
　　关虔他们走后不久，商繁胥提议，不如下船去岸边走走，他看岸边有个集市，他们就去集市里看看，别走远了应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柳兆衡一听就同意了，不等放下旋梯，一跃便从船上跳到了岸上。商繁胥赶忙叫她：“兆衡，别一个人走丢了，你等我一起。”
　　他这一叫，柳兆衡倒是想到，自己走丢了没事，万一他走丢了怎么办，不行，得把他看住了！于是又从岸上跃回他身边，抓住他的腰，带他一并飞至了岸边。
　　他二人动作太迅速，一到岸边就往集市那走，商济带着两名仆从急匆匆跟过来，看到柳兆衡拉着商繁胥在集市中穿行，这边看看，那边走走，玩得不亦乐乎。
　　当他们走到一处卖折扇的摊位，柳兆衡拿起一柄丝绸质地的折扇把玩，旁边擦肩而过一人内息浑厚，必然是武功了得。柳兆衡本对这人不甚在意，忽听这人对他们道：“公子，姑娘，二位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今日在此与二位遇上实在有缘，不如让在下给二位算一卦吧！”
　　听上去这是个卜卦人，但柳兆衡放下折扇往那人看去时，还没看到他的面容便被那人一把药粉撒过来……
　　原来是个宵小之辈！
　　柳兆衡哪里会怕人家使毒药，只是得这药粉实在呛人，她掩住口鼻咳嗽几声，却惊觉商繁胥已不在身边。
　　她立刻抓起一把折扇打开，使出内劲一扇，驱开眼前弥散的药粉，却见已有十来人对着自己摆开了阵势。领头那人吩咐手下扛起商繁胥就走，柳兆衡一步飞身上前，阻拦他们去路，集市顿时闹成一片。这群人趁乱开溜，留下四个人围住柳兆衡好断后。
　　眼见商繁胥被人劫走，柳兆衡哪里还有心陪这些人比划，看他们一齐攻上来，直接飞身起脚，脚脚踢在对方咽喉，这四人倒下后是死是活她也懒得理，直追着商繁胥被劫走的方向追去。
　　对方行动迅速，她一路追了好久才赶上，奋力一跃跳到这群人前头，这时为首的是个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对柳兆衡自我介绍：“姑娘这厢有礼，在下姜国李高义。”
　　柳兆衡才不管他是谁：“把商繁胥放下，我只拿你一人性命。若是反抗，今天你们一群人，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你倒是挺横的！”李高义一笑露齿，“不过你到了姜国，遇上我李高义，我就得让你改改脾气！”

　　☆、谓我何求

　　柳兆衡目测对方的功夫不弱于严士明，只是，他这点能耐还不足以做她的对手。尽管现在手上只有一柄折扇，但对付眼前人等，已然绰绰有余。
　　不等对方再开口，柳兆衡以折扇为剑，飞身而来，李高义正要相迎，却见她手持折扇与自己虚晃一招，立即抽扇遁走，只朝着商繁胥身边而去。此刻商繁胥双目紧闭，貌似昏迷。
　　柳兆衡飞脚踢开那扛起商繁胥之人，眼见商繁胥被那人抛掷而出，立即一掌接在商繁胥后背，运用掌力一挥，推送商繁胥到了相邻的一棵茂密大树上。
　　眼下情况紧急，也等不到商济和关虔前来搭救，她想着只要能带商繁胥全身而退，眼前这些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在商繁胥暂时无碍后，柳兆衡守在树下，将围拢之人或斩或劈，李高义看她下手不留余地，赶忙冲上前来，替手下人挡住她的攻击。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十余招，柳兆衡以树为限，绝不远离商繁胥十步以外，招招出其不意，变化精妙，李高义暗自赞叹。她手持一柄折扇，无法与他的宝剑相抵，所以她的招式虽然绝佳，却一时无法伤害他性命。
　　如此和他再打下去，万一他还有更多帮手在后头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柳兆衡立即飞身跃起，踢得李高义手腕一松，眼见他手中之剑飞落出去，她正要去接那剑，忽听一人声音焦急对自己叫嚷：“兆衡，不可去碰那剑！”
　　不知何时商繁胥已经醒过来了，正坐在树枝上看她与人对战，也没出声打扰，只是李高义手中的剑突然给她踢飞，又见她要去接剑，商繁胥赶快叫住她。
　　李高义所在的李氏一族是姜国的高门，他们出自临剑乡，历代临剑乡中地位最崇高的剑宗一门均出自他们这一族，而今下一代的剑宗传人，也将在李高义和其兄长李绍节中选出。临剑乡剑宗传人有规矩：夺下他宝剑的，男子要不做朋友，要不就是死敌；女子就一定得娶回家做妻子，死后和他宝剑的葬在。
　　但如果出现个例，那女子不愿嫁他为妻怎么办？
　　办法很简单，因为临剑乡的剑宗走的是一根筋的路子，讲究的是一个生死相随，而且必须从一而终，也就是说，嫁他为妻后，夫妻二人就要同生共死，若一个短命先去，剩下一个都必须拔剑自刎，再带着剑和对方同葬。倘若遇上夺了剑还不愿意嫁的女子，那临剑乡的剑宗就是大大被辱没了，要不那剑宗的人耿直不二，拔剑自刎捍卫了自尊；要不就死缠烂打，把那女子娶到手为止；或者，还有第三个选择就是回去闭关苦修，直到能杀得了那女子，杀了她然后再自尽。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所以，这下要是让柳兆衡接到了李高义的剑，那还了得！
　　李高义也是被柳兆衡给吓得心慌暴跳，趁她回头去看商繁胥之际，旋身去把剑捡回，因为身形太过急迫，差点扭到了脚！
　　一回身，李高义装得若无其事的剑指柳兆衡颈上：“如何，现在你已落入我手，我看你还怎么横！”
　　柳兆衡看出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不定，气息也很是混乱，像是才经历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确实，他是正在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的剑没有给她拿到，不然接下来的局面就要让人百感交集了。
　　看出对方的心境异常，似乎时而有着稳操胜券的得意，时而又有着劫后余生的欣喜，柳兆衡觉得他这人疯疯癫癫的，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是以，柳兆衡也没显出任何慌张。能遇上这么个弄不清重点的宵小之辈，她也真是运气挺好！
　　李高义看她不怕自己，一番肆意大笑后，正要再说话挑衅，但话不曾出口，忽然觉得自己腹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哪里竟来一枚柳叶镖刺入腹中！
　　见他血流如注，他手下人都是惊慌，柳兆衡趁着他们嚷闹之际，以扇推开那颈上之剑，立马飞身去到商繁胥身边。
　　为防敌人后招，她已决定不给树下几人留活口。于是，从怀中又摸出一枚柳叶镖，商繁胥知她心性非比常人，赶忙挽住她的手：“兆衡，那小子是和你闹着玩的，你可别再伤到他了，他不是你对手的！”
　　树下已被人掺扶的李高义应声大喊：“繁胥大哥，我的确不是她的对手，你可要把她拦住呀！”
　　“怎么回事？你替他求情？”商繁胥冲她点头，她疑惑了片刻，才道：“你这是闹着玩的是吧？为了试探我？你怀疑我是否会救你，所以才叫了这么个蠢材来……”
　　不等柳兆衡的话说完，李高义出声替自己抱不平：“小嫂子，我姜国里李高义虽然是个游手好闲之人，但绝不是什么蠢材啊！”
　　“闭嘴！”呵斥声响起的同时一枚柳叶镖射过来，正好钉死在李高义耳侧的树干上，他清楚的听到了嗖的一声，还没意识到恐惧已感到背后冒出冷汗。
　　想自己生平自由散漫，对任何事态均是有恃无恐，从不知害怕二字为何物，今日对上这野蛮无状的女子，竟被她吓到，实在是刺激！
　　李高义被柳兆衡吼得不出声了，商繁胥嘴角一勾，对着柳兆衡柔声道：“兆衡可愿听我解释？”
　　他解释与否，于她而言，不具备太大意义。她本不在乎他心中如何想她，又何须计较太多，只要不耽搁了去枢机库的事，生死之外皆不是她所畏惧的大事！
　　“如果你想说，我不拦你。”
　　他说，这李高义是他的旧友，当今群贤谱上，李高义也是排得上名的，排第十位。
　　然后，他说了这李高义的家世，在姜国并不逊于严士明，既然他们之前开罪了严士明，现在就不要连李高义也得罪了。
　　再来，他说这次李高义本来是和他约好在这边境小城旧友一聚，却因为听说他身边有了义妹，临时起意想要吓一吓他们，就自说自话演了一场绑人戏码。本来把人绑走了，看到柳兆衡追过来商繁胥就让他别玩了，怎料这人无聊惯了，这回找到点好玩的，就一下子入戏太深，竟要和柳兆衡较量一下功夫，然后才有了下面的事情。
　　最后，商繁胥用严肃的态度对柳兆衡道：“你要教训这小子我不拦着，但有一样一定不能碰，就是他手中那柄剑，这小子是临剑乡剑宗传人，手里的剑要是给女子碰到，便不得不娶她为妻了。兆衡你已是我的义妹，怎可另配他人！”
　　临剑乡的剑宗，柳兆衡对这一族人是有过耳闻，当时听族里人说起那剑宗的许多怪癖，她现在都还记得。
　　“原来如此。”听他长篇大论过后，眼看关虔和商济也带人来了，柳兆衡道：“其实那时我即便握住他的剑，转眼就在他身上插十个八个血窟窿了，绝不会让他留着命找我麻烦的。”
　　听她这一说，沉默许久的李高义嗔唤道：“小嫂子，你对我怎么这么心狠，我不过是让人拐跑了一下繁胥大哥，你非得拿我命去吗？”
　　柳兆衡不理他，又对着商繁胥道：“这人真算是你旧友吗？我看他血流了这么久，都没有自己止血，这种脑子的人，就是群贤谱排位第十的？他莫不是硬被拉去充数的吧？”
　　李高义听后委屈得不行，哪里是他没止血，分明是被人刺伤太深，流血才一时止不住：“繁胥大哥，你可要给我评评理啊……”
　　这时，关虔带着商济等人赶到，一看这里为首的是李高义，便猜中了一些原委，也不笑话太多，之前商繁胥给了关虔半瓶玉机所赠的丹药，现在关虔喂给李高义一粒：“好了，知道你可怜，喏，这里有药王庄的丹药可以保命，你别嚷嚷了，先服下一粒吧。”
　　李高义和关虔也是旧相识，关系一向不错，看他递来一粒药，便乖乖服下。商济跳上树把商繁胥接下地，柳兆衡也自己跳了下来。
　　接着一群人，就同李高义去了他在当地的一处庄院。
　　而后，李高义进入内院疗伤，让管家带商繁胥等人去花园品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高义从内院出来，看上去面色如常，没显出任何虚弱状，神清气爽的倒有了些贵公子做派。他不在期间，商繁胥已问柳兆衡意见，若接下来邀李高义同行，她可答应。
　　若是李高义不会影响到他参选枢机库掌印的事，多这一人随行，她哪来什么异议。
　　这下，李高义走出来，商繁胥就邀请他同行。原本商繁胥从商府出门时就已派人送信过来，李高义本就觉得这事有意思，想去凑个热闹，这下看到了柳兆衡，就更觉这一行会有趣了，于是也没有拿乔，当即就点了头。
　　眼见三位旧友重聚，免不了一通絮叨，商繁胥的念功了得，一旦开口一时半会就停不了，柳兆衡若是在场不走，为了照顾她能听懂，他免不了还得解释许多前因后果。不想让他这样费事，也不想让自己去听些废话，柳兆衡想着在他们没开说前就走开。
　　正好，商繁胥和她是想到一块去了，对她道：“兆衡，别看这里是个边城，其实特色美食可多了，兆衡可想试一试？？”
　　柳兆衡听得出商繁胥这是想把自己支开，在李高义唤来管家带她走时，问了一句：“你确定等我回来你还有命在？”
　　李高义闻言大笑：“小嫂子，你当我这里是什么虎穴狼窝吗？”
　　柳兆衡没理他，对着向自己点了头的商繁胥又道：“我知道你是惜命的人，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地，若你不喜欢我时时守在你身边，我走便是了。”
　　商繁胥柔声回应：“我只盼兆衡肯守着我岁岁朝朝，又怎会想和你分开。只是若兆衡时时守住我，我只怕兆衡看我太久会烦腻了，所以才……”
　　柳兆衡笑了笑：“你说这些，也得让人信啊……行了，别编瞎话了，我走还不行吗？”
　　待柳兆衡跟着管家离开，李高义一步窜上花园中的一处石阶，没再端一副稳重模样，他道：“我真是意外！”
　　他有什么可意外的？
　　其实商繁胥和关虔都能猜中！
　　“听你说起身边有了义妹，我本以为小嫂子是个如何美若天仙的人物，哪知道是如此彪悍女子！”
　　这样的诧异，但凡是见到商繁胥身边带着的柳兆衡后，是人人都有。
　　商繁胥一笑，毫不介意：“兆衡确实不是一般女子。”
　　李高义看他这一笑里尽是知足，更加感叹：“我也是长见识了，居然引动你满腹柔肠的会是这样的女子！”
　　虽然不够亮眼，却是真的太过特异！
　　想当年，商繁胥才华惊世，眼高于顶，在一众相识的人里，李高义只觉得他是最刁钻的，也是最令自己仰望的。
　　那时，他们几个相熟的朋友里，有的家中已有妻妾，有的心中已藏了中意的姑娘，唯独自己和商繁胥二人孑然一身，常被崔玉华嘲笑是定力太好！
　　崔玉华其人，自十五岁娶妻过后，身边就少不了美人环绕，他见商繁胥身边从来没个女伴，便不止一次给商繁胥出主意，说如果现成没有合心意的，不如豢养几个小姑娘做家奴，从小就教起，等着长大了，自然能合心意了。
　　商繁胥本一笑置之，但因常听身边损友说着诸多豢养小姑娘做家奴，今后如此这般的好处太多，后来遇上了貌似迷路的那个小姑娘，才恍惚之下动了歪心思，一来便自告奋勇要将人家带回家做家奴去。
　　这才有了后来的诸多波折……
　　如今，人已再得，商繁胥态度明确：“怎样的女子不论，只要是兆衡就好。”
　　关虔这几天也时常嘲笑他是喝药喝傻了，虽如今已释怀，现下听李高义的调侃，还是忍不住笑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人是治不好了，也就随他高兴了吧！”
　　不同于之前关虔的以貌取人，李高义挺快就变得替他高兴：“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你所求的女子甘愿追随在你身侧，这样的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商繁胥点头：“我也觉得，得兆衡，是我最大的幸运。”
　　这时，李高义话锋一转，说道：“只是你这幸运，却是让不少人觉得不幸。想当年姜国商繁胥身居群贤谱第一的排名，让天下多少女子神往，哪怕是群芳谱上，也几乎找不出不为你心折的女子。”
　　“当年是年少气盛，做了恶事。”当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甚至狂妄到想和天去争一争，现在商繁胥想想，委实觉得自己可笑。
　　李高义感同身受地点头，从活泼的态度转向了深沉：“是啊，你是一时狂浪做了恶事，害了那么多好女子为你倾慕，又害了那么多好男子恨你至深。”
　　商繁胥当然听得明白他是在感叹什么，而且不止是商繁胥，他这话的意思关虔也听得懂：“其中之一，就是你兄长李绍节，我知道你说了这么多感叹，就是为了他抱不平。”
　　李高义嗯了一声，脸上表情有些凄苦，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一开始我也是替他抱不平，但说实在话，我哥这个人，能有人欺压他一头，我其实也挺喜闻乐见的。”

　　☆、另有打算

　　“和我哥比起来，我就是个不肖子孙，我爹娘都说，家门不幸出了我这逆子，幸亏家里还有我哥这等人才顶着，不然就要了不得了。”
　　李高义说着，不禁想起从前往事……
　　小时候，兄长就惯于干闻鸡起舞这等恼人的事，但凡任何困难险阻，只要兄长能做到，家中父母就连同了兄长一起，硬是逼着他也做到。
　　他这人性格开朗、活跃，和自己那个刚毅、果敢的哥哥大有不同，虽然爹娘都时刻念叨着他这兄长的好，但他李高义，为什么非得就和李绍节活成一个样？
　　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本来什么都好的哥哥李绍节终于有了软肋——就是他们姜国的姬瑜公主！
　　还记得当年群贤谱试天下才子，他想着，他哥若是去参选，能争到那群贤谱上第一的排位也说不定，但好死不死的，姜国那一年边城出现了叛军。举国上下，都想着不能把事情闹大，想要息事宁人，那叛军首领便扬言要公主和亲，如此胆大妄为的言论彻底激怒了李绍节，为了清理叛军，李绍节哪里还顾得上群贤谱的比试，他何曾想过，为了公主，自己毅然放弃了在群贤谱上争排名的机会，等他平叛有功回来，被他心心念念的公主已经看上了被排在群贤谱第一位的商繁胥！
　　得知此事的李高义当时也是激动万分，一副要替兄长讨个说法的架势，冲上去就把商繁胥拦住，却在交手间被商繁胥仅三招便收缴了手中宝剑，就在商繁胥笑着归还他宝剑的那一刻，李高义心中便想，如此令人恐怖的对手，此生是万万不可为敌的。
　　随后，他异常崇拜地看着商繁胥，然后问，他是否要和自家兄长争公主到底？
　　如今说起这段往事，商繁胥记忆犹新：“我那时就对你说过，我绝无此念！”
　　李高义笑道：“绝无此念，群芳谱排第一位的美女，还是公主，她对你青睐有加，你却一句绝无此念，我当时真是崇拜你到无以复加！”
　　商繁胥问：“现在就不崇拜了？”
　　李高义立即道：“不，现在崇拜仍在，尤其是见识到你这位义妹之后，我对繁胥大哥的崇拜，是五体投地了。”
　　商繁胥听罢，郑重万分地对拱手一礼：“贤弟过奖。”
　　话到这里，李高义原本嬉笑的表情又多了几许愁苦：“是啊，繁胥大哥如今是过得心满意足了，但我国的公主殿下，也确实是对你至今念念不忘。可怜了我哥对公主痴心一片打水漂，自暴自弃娶了五房小妾，当然公主就更不会看上他了。”
　　关虔听李高义说来说去，似乎都是在专注家长里短的事，就问他：“那又关你什么事呢？你哥的喜怒哀乐，难道让你这么在意？”
　　李高义道：“我当然是在意的。”
　　商繁胥默默看向李高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劝绍节兄想开一些吧，不是所有喜爱之物都必须得到手，有时候各自安好，能静静欣赏也是一桩美事。”
　　李高义嗔道：“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你的喜爱之物已经到手了呀。”
　　商繁胥一笑，却在心中暗自说道：并没到手里，只是迟早要到手里的。
　　李高义又可怜巴巴道：“我大哥其人，从小都在教导我要和他同心同德，历来他自己努力过后，还不忘拉我和他一起奋进，现下也不例外。他自知配不上公主，便指着我去把公主娶回家来，这样，他就可以如繁胥大哥所言的，一辈子体会静静欣赏的乐趣了。”
　　本以为自己的话会引得在场二人抱不平，哪知关虔听后却说：“那不挺好的吗？群芳谱上排位第一的美人，竟然就要落到你手里了？你是福气不要太好！还不赶紧加把劲，把她给娶回来，顺带成全你哥的一片深情啊！”
　　李高义哭笑不得：“把那个姑奶奶娶回来？我傻不傻！把那么一个心不在我身上，我哥还心里惦记的公主娶回家，我是觉得自己下半辈子太清闲还是怎么？”
　　他大发感叹过后，商繁胥才终于说出了他想听的话：“原来不是为了娶公主！我还以为你答应同行帮我，事后会要求我帮你娶到公主，原来你的所求正好相反。”
　　李高义顺着这话赶快说：“正如繁胥大哥所言，我的确是在繁胥大哥成事之后有事相求，但所求的事，是让我千万别娶到公主回家，否则我的下半辈子，怎么过都是要惨兮兮的了。
　　既然这厢李高义提了要求，关虔觉得自己不提点什么，似乎也不对了，急忙也应和：“算你小子有觉悟，娶个公主回家放着确实是好可怜。就像是我爹，英雄一世，偏偏我娘是个公主，整天在家作威作福，我爹军中威望再高，回家还是老老实实被她管着。所以我这辈子是不会娶公主的，来日我们陪繁胥去了枢机库，再回封国后，繁胥只要随便也帮帮忙，让我娶到何循循，我就知足了。”
　　商繁胥好笑的看这争先恐后说出要求的二人：“关兄终于憋不住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这样也好，省得我觉得欠你人情太大还不了，没法子安心和你做朋友，现在听你这样说出口也好。我答应你们会尽力一试，反正让你们都把心仪之人娶回家就是了。”
　　李高义和关虔听后都是大喜，不住地点头。如此一来，两人都把要求提了，等去了枢机库一趟回来，就候着督促商繁胥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自柳兆衡走开后，这三人的摆谈好容易告一段落，商繁胥记挂着要去把柳兆衡寻回，却被回来的管家告知，他的义妹在被带去享用了一顿美食过后，已在厢房小睡，她放话说自己休息期间不想被人打扰，等休息好了，自然会来找人。
　　商繁胥笑着点头，却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本来只想在厢房外等候，可等来等去都不见她出来，他心中突然感觉有异，正要推门进去，却被房内莽撞推门出来的人砰地一声把门拍到了他头上。
　　他一面吃痛地揉着额头，一面着急地去确认从门内出来的真是柳兆衡。一抬头就对上柳兆衡戏谑的眼，他讪讪道：“你醒了？”
　　“有人在门外捣乱，根本就睡不着。”柳兆衡推开堵着门口的人，直接就往大堂走。
　　商繁胥跟在她身后，几次叫她等等自己，她充耳不闻。商繁胥笑了笑，伸手要去拉住她，却被她灵活地一再避开。商繁胥却不死心，对她道：“兆衡，现在起我们同行的又增加了李高义，你有没有想对我说的。”
　　“你随意，今后不管还要再增加谁，你高兴就好。”虽然没有回头，但柳兆衡回答得很坦然：“反正增加的吃住都是你的，我只管跟着走就是了，又不担心伙食问题，我能有什么好说的。”
　　“兆衡，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故意避开关虔和李高义，来和她说的哪里会是接下来的吃住问题。
　　在他身边唯一她最在意的就只有这个，既然他不打算说，别的她也并不看重。
　　“那我们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甩下这句话，柳兆衡的脚步变得更快，商繁胥紧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正以为自己终于要逮住她了，却被她反手扣住脉搏，紧接着眼前一晃，只觉飘然恍惚间，已被她带到了院墙上。
　　“兆衡？”把他带到这么高的地方，想做什么？
　　仅是之前那一刻，他突然朝自己冲上来，柳兆衡分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不同以往的磅礴浑厚，不容小觑。她心中不由得大惊，赶忙抓住他的脉搏确认，却发觉他那股气息霎时悄然无踪，对上他茫然的眼，她即刻抓起他跃上院墙，恶声恶气道：“你倒是藏得好呀，公子爷！”
　　商繁胥被她凶得很委屈：“我藏了什么？兆衡，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一直以来她就心中有疑，怎么他吃了她的解药后，整个人呈现一种内力全无的样子，这不应该啊？从前是内力强劲的人，这几年下来，纵使内力没有精进，解除禁锢之后也不可能内力全无，手无缚鸡之力了一般……
　　他一定是装的！
　　柳兆衡一直这样认为，可为什么她一眼能识别他人的内力如何，就是看不穿商繁胥的？
　　莫非他是真的……
　　这个困惑一直缠绕着她，她虽从不点破，但一直小心把他提防着，没想到，就在刚才，真的被她给发现了。
　　若之前那一刻她的感觉是真的，那么这时被她拿捏住的商繁胥，真实的功力和自己不相伯仲，哪里还用得着她的保护……
　　为了判断自己所猜测的，柳兆衡不再说话，直接就把商繁胥从院墙上往下踹。
　　柳兆衡冷眼看他无助地向下跌落，他无措、慌张的样子，似乎并没任何异常，真的是与常人无异，毫无自救能力……柳兆衡心想，他一定是装的，只要等他摔下地，他会有所动作的，他不可能为了取信于自己就毫不自救。
　　哪知道，由始至终，商繁胥就真的只是在空中乱抓了几把，然后直接地摔向地面。
　　这一摔把商繁胥痛得够呛，躺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柳兆衡看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想的却是，这人真是够狠毒，连自救的本能都放下了，还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
　　但面上，柳兆衡还是露出了懊悔的表情：“公子爷，你难道是真的武功尽失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怎么不让我救你。”
　　商繁胥痛苦地说：“就是你把我推下来的呀，兆衡，你推我下来，又怎么会出手救我。”
　　“你倒是了解我。”
　　靠着柳兆衡的蛮横搀扶，商繁胥尽管浑身都痛，还是不得不自己站起来，因为要是还躺地上耍赖，柳兆衡一定会让他浑身更痛。
　　还不到院内有人来查看，柳兆衡已经连拖带拽把他请回厢房内趴下了。趴在床上的商繁胥笑称自己身子骨单薄，这一下只怕要在李高义庄院的床上待几天了。柳兆衡却不答应：“床上待几天，也不是非得这里，船上也有床给你歇着，路上马车里公子爷照样可以歇着，反正从不用你做什么，你这么受点伤，就娇气了，像什么话！”
　　商繁胥浑身都在痛，却又满脸都是笑：“我知道自己不像话，所以兆衡才从来看不起我。”
　　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笑容，柳兆衡冷嗤：“果然虚伪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伪装自己，明明痛得受不住了，却还要给人看笑脸。”
　　被她不断数落，他仍不见生气，反而伸出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摇了摇：“我不想你为难，不想你担心，兆衡，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这话说得，尤其可怜。柳兆衡看着这样的他，心中一阵诡异，一个人为达目的，竟可以忍辱负重到这般景况……
　　太可怕了……
　　她总是抑制不住地把他往坏处想，甚至听见他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也觉得他是故意在博取自己的怜悯，其实，他大概根本就不痛吧，不然怎么还对自己如此好声好气。
　　他看着她的冷眼，心里很清楚，她根本不愿多替他去考虑，也不曾去想：他这样的忍让，不过是不想自己受伤的事闹大，给她招祸而已。
　　天快黑的时候，关虔发现商繁胥去寻柳兆衡后一直不回来，便拉着李高义一起去看这二人到底是在腻歪什么。这一找才知道，原来商繁胥一时不慎从院墙上摔下去了，现在正瘫软在床上起不来呢。
　　关虔急忙让李高义请来这边境中最好的跌打大夫，一番诊治下来，开了不少内服外敷的草药，还叮嘱了不让伤者挪动。
　　关虔和李高义都听着连连点头，柳兆衡却觉得这大夫果然医术不咋地，自己小时候从比这院墙更高的地方摔下去，小半天就又生龙活虎的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将养着，要浪费掉好几天呢。
　　她本想把想法说给关、李二人听，但看这两位确实是对商繁胥受伤一事过分紧张，对商繁胥问前问后好不积极，她这样对商繁胥不太关心的表态，一定会被二人念叨，还不如把两个人送出门后，她和商繁胥本人说，兴许效果会更好。
　　毕竟入主枢机库是商繁胥的事，他自己才是真正在乎此行的人，不像旁人，瞻前顾后，把握不住要紧事。
　　李高义让管家叫来了几个丫鬟，说要对商繁胥贴身伺候，接着又安排了人去煎药，关虔认为，煎药这事尤为重要，三碗水煎成一碗这等大事，丝毫马虎不得，跟着就到厨房守着了。
　　李高义这边布置完手下人的任务，发了话无论如何要把商繁胥精细照料，正准备走，冷不丁被柳兆衡问了一句话懵住。
　　柳兆衡是这样问的：“敢问一句，这贴身伺候，是得多贴身啊？”
　　如果被人目不转睛地看住，她怎么有机会对商繁胥下手医治啊！
　　李高义却不知柳兆衡是这样的想法，给她这句话问住后，几番细想，也觉得自己话有不对：“小嫂子教训得是，的确贴身伺候不适合，要贴身也得是小嫂子你亲自来，我家的丫鬟怎么能抢着做这么不本分的事。”
　　不等柳兆衡说话，商繁胥也插嘴：“我本来听到你说这话也觉得不妥，但考虑到自己这样伤着确实也不舍得太让兆衡劳累，就由你处置了。好在兆衡终究是在乎我，不怕给我牵累了，那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贴身照顾我这种事，还是非兆衡不可，其余的人，我是不会要的。”
　　柳兆衡冷盯他一眼，这害人精，人家李高义说出那话是不懂实情，他偏要多嘴加深人家的猜测，实在是居心叵测。
　　柳兆衡又看了看李高义：“既然你话都说出口了，你们这几……”柳兆衡指了指几个低头候在房中的丫鬟，再指了一下李高义，“还有你，还留这里做什么？你这房间挺大，但站这么多人也是挤得慌，如果没别的事，该去哪里就自便了吧。”
　　“是，是，是。”经过之前的交手，李高义也知道她这人身手狠辣外加脾气不好，这时她发话了，自己就带人速速退开的好。
　　眼看李高义等人走后，商繁胥伸手去要柳兆衡过身边来，从下午自己受伤起，这轮番的趴着又躺着，他已经招呼柳兆衡过来帮了自己多次了。
　　这会儿，只要他一伸手，柳兆衡便知道他是躺着嫌累，又要趴会了。
　　柳兆衡走过去，一手推他的身侧，一手拉住他的双手让他借力，听他自嘲道：“我这下，真是感觉怎样都不对，躺着背痛，趴着脖子痛，翻来覆去的，这一整晚，只怕都要麻烦兆衡了。” 
　　反正也是自己一时冲动惹的事，柳兆衡也算勇于承担责任了，并没回嘴说他什么。后来，关虔端着自己守着煎好的一碗汤药过来，本来想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商繁胥把药喝完才走，但商繁胥说自己手也觉得无力，要柳兆衡一勺一勺喂他喝。柳兆衡没说话，只是从关虔手里接过那碗汤药，坐在商繁胥床边开始喂他喝药。
　　关虔是个急性子，看着他们这样，喂药一勺接一勺的，确实感觉着急上火，只好眼不见为净地先关门走开。
　　等关虔一走，柳兆衡也拿不出好脾气喂药了，起身就把药碗搁在了桌子上。
　　商繁胥看她从跟前走开，看看那药碗又看看她，小声道：“兆衡，我不怕药苦，这些年再苦的药我都喝过了，真的不用缓缓，要是待会药凉了，会白费了关兄好意的。”
　　“什么白费好意？你这种人会在乎别人对你好意吗？”旁边没人，柳兆衡教训起他来口齿伶俐，“我给你说，我有办法让你今晚上就活蹦乱跳，比喝药有效多了。”
　　商繁胥笑着应允：“好啊，兆衡的办法，自然都是好办法，我愿意一试。”听他说出这话，柳兆衡走向门边，准备确认了周围无人后，就把剩下的半碗药倒掉，这时，她听见商繁胥又道：“只是这碗药，确实是关兄的一番好意，我让兆衡一勺一勺喂我喝药兆衡劳苦了，不如递给我自己喝了吧。”
　　一个惯于深思熟虑的人，竟如此纠结于毫无意义的事，柳兆衡只觉他可笑：“公子爷，你这话真的假的？我都给你说这药不用喝了，你怎么……”
　　商繁胥看着她，淡淡道：“我这种人，还有人真心待我，我怎么能不珍惜。”
　　原是很平淡的语气，不知为何，却叫柳兆衡听得心虚，当下就急道：“我不是……”
　　还好，她年纪小，慢慢教她，会有听话的一天的。
　　看她着急的样子，商繁胥如此想着，对她道：“兆衡，能遇上真心待你的人，应该要好好珍惜的啊。”

　　☆、花前月下

　　大概就是中了邪！
　　鬼使神差地，柳兆衡又把那半碗汤药端过去一勺接一勺地喂他喝完了。放下碗的那刻，柳兆衡才觉得自己的头脑总算清明了，竟然不知不觉干了这事！
　　既然做了，也别去悔悟了，得赶紧把他一身伤痛去掉，明天要赶路的。
　　柳兆衡想到这里，对商繁胥说：“接下来可能有些痛，你得忍着，一会儿过后你就舒服了。”
　　商繁胥眨巴了一下眼睛，才想说自己不怕痛的，紧接着就感觉自己背脊给她按住，然后一阵刺痛从背脊转瞬传到全身。他急忙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呼叫出声，生怕自己发出任何声响惊动旁人。
　　这阵难忍的痛楚并没经历太久，商繁胥觉得头脑昏沉，快要虚脱时，这痛却渐渐消退了，转为一种温暖而温馨的感受，他不禁伸手去触摸这令自己舒服的源头——那双她放在自己背上的手。
　　印象中，自己能碰到她手的机会并不多，而这时，他突如其来的触摸也让她手上一动，像是要躲开，可她运功替他疗伤还未结束，不能半途而废，于是，她虽然浑身僵直着，还躲开。
　　由她双手释放出的暖流，慢慢地，一直渗透到了他的心中，当他身体得以舒缓，疼痛消除后，一种贪念油然而生……
　　此刻，等待已久的此刻，他终于抓住了期盼已久的人……
　　这些年的等待，原来等到的，会是这样的温暖……
　　太过舒服的感受让他渐渐闭上了双眼，一种身心都被温柔对待的感受，让他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他感觉有人把房门打开，他闻到了食物香甜的气息，突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然后睁开眼，透过晨曦的光亮，他看到了在院子里练功的柳兆衡。
　　只见她以扇为剑，凌空旋转，身姿翩翩，那招式被她练得灵动异常，实在漂亮。商繁胥恨不能下床陪她比划几招，心下这样一想，身体也自动从床上坐了起来……咦，昨晚感觉还痛得要死，现在怎么什么痛感都没了……
　　他惊讶片刻，孤山一族的医术竟然高明到如此地步，果然让人钦佩。
　　没过多久，关虔拉着李高义过来探望他的病情了，原本看到柳兆衡在庭院里练功，还要嗔怪她不懂照顾人，却见商繁胥正坐在桌边吃点心喝稀粥，像个没事人一样。
　　关虔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你怎么自己起来了？你自己怎么爬起来的？”
　　“还得感谢关兄昨晚送的汤药啊！”商繁胥丝毫不提昨晚柳兆衡给自己治病的事，不想节外生枝。
　　“那碗药这么有效？”这句话本来是带有疑问的，但这一句疑问过后，关虔脸上浮现大大的笑脸：“看吧，果然三碗水煎成一碗，眼巴巴地守着煎出来的药，给你喝了有奇效吧，你瞧瞧，都可以自己下床活动了。”
　　“那是，那是，关兄经手的汤药，当然是效果显著。”
　　商繁胥附和了关虔的话，关虔高高兴兴地又嚷着要去给他煎药，然后把李高义一并带走了。
　　柳兆衡看这二人离开这么快，关虔一副欢喜不已的神态，十分诧异地看着二人，李高义被关虔拉着一边走，一边对她招手：“身手好俊啊小嫂子，改天有空我们再切磋啊！”
　　切磋什么啊，说得好听，还不就是送上门来讨打！柳兆衡这样想着，也冲他点了点头。回到房中看已经行动自如的商繁胥，她也没说任何邀功的话，只说了一句：“这下，我们该耽误不了行程了。”
　　一众人整理好行装，正准备从庄院离开时，关虔又兴冲冲端着碗汤药过来了：“繁胥，赶快把药喝了我们好启程。”
　　这药说来也确实是苦，如今自己伤好了，哪里还用得着喝它。商繁胥正想着如何婉拒，却见柳兆衡把那药碗接过来，笑嘻嘻对商繁胥道：“公子爷，这样的一番好意，你可得好好珍惜啊。”
　　这话，摆明是冲着他来的。
　　商繁胥一面把这碗药喝下去，一面想着，好歹自己说的话能让她听进去，她把自己的话记在心里，这样就好了。如此想着，这药喝在嘴里，心里竟有些甜丝丝的。
　　当这一行人再回到船上，从昨天至今，柳兆衡觉得实在是延后了太多行程，一上船就急着让船快行，非得加快动作把这一天的行程补上。
　　商繁胥知道她着急是为了什么，也想劝她稍安勿躁，但素来她这人是一心都想着“大事为重”的，劝她也没用。
　　柳兆衡忙前忙后一场，总算感觉行船速度快起来了，却发现旁边站着个叹气的人。她瞪了商繁胥一眼：“好好的，你叹什么气！”
　　商繁胥哀哀道：“我只是觉得可惜，这河岸边如此美景，我竟无法让兆衡尽情赏玩。”
　　柳兆衡听着他的话，没来由地也看了看河岸两边郁郁葱葱的鲜活景象，好像是挺可惜的……心中才这样想着，柳兆衡立马警醒过来，没好气道：“这河边景色又不会跑了，还以为你叹气什么，原来是这点小事，以后找机会再来看就是了，值得你唉声叹气的吗？你这般的书生意气，真是不讨人喜欢。”
　　这一席话，柳兆衡说得顺溜又无心，却被听者在意：“那要如何才能讨你喜欢？”
　　柳兆衡听得一愣，然后就笑了：“你这问题，着实是把我难住了，我回答不了，公子爷另请高明吧。”
　　商繁胥十分哀怨地看了她一会，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听到船尾那边李高义惊呼一声：“不妙！”
　　柳兆衡闻声立马往李高义那边走，商繁胥顺着李高义看向的方位一看，立即挡住柳兆衡的去路：“兆衡，昨晚照顾我了太久，用内功给我医治应该内力也有所损耗，还是赶快回船舱休息下吧，这里一切有我。”
　　“一切有你？”说得好像他很靠得住似的！
　　“对，一切有我，我向你保证，绝不耽误行程，你可以放心去休息。”后面尾随他们而来的船，商繁胥已猜到来者是谁，那绝不是凭借武力就能打发走的人。
　　“好吧，我确实有些犯困。”虽然表面上一直撑着力气，好像挺精力充沛似的，但昨晚那样医治他，的确折损了内力，现在即使碰上人来寻衅，她提不起打架的力气，还是先歇一下再说好了。
　　目送柳兆衡回舱内，商繁胥才赶快去到李高义身边去商量对策。正如李高义所叫的那声不妙，现在他们船后跟上来那船，确实让人心中不妙。
　　对方并不急着靠近，只是不慌不忙的尾随，李高义和关虔互看一眼，都让商繁胥来定主意。商繁胥想着这时候不能惊动到柳兆衡，便说了一句，稍安勿躁。
　　直至入夜，对方才令人飞箭传书过来，邀请商繁胥过船小聚。
　　关虔一看这信就吼：“到底什么来头？看你们之前就紧张，又不肯告诉我来的是谁，现下对方居然让繁胥亲自过去，那人到底多了不起？”
　　李高义自然知道来者是谁，小声道：“也不能说是了不起，只是我们，确实得罪不起。”
　　关虔不解：“到底是谁？”看李高义平时挺横的，怎么遇上这个人，声音都变小了。
　　李高义踌躇一会，提起一口气，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姬瑜。”
　　“啊？”
　　姜国最受宠的皓云公主，居然就在后面那艘在关虔看来只能算简陋的船上？
　　“她肯定不是追着我来的！”不等关虔满脑子的疑问问出口，李高义赶快就推脱开关系。
　　关虔哼了一声，感觉像是被人折辱到了才智：“你激动什么，我知道她是追着谁来的。”
　　说罢，二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商繁胥身上。商繁胥正低头思量着，没有搭理他们。他们互看一眼后，便自顾自开始了商量。
　　关虔先道：“趁这会弟妹不在，我们先悄悄送你过去，再悄悄接你回来。这私会公主的事，我们都帮你掩住，谁都不给弟妹说。”
　　李高义觉得不妥：“说什么私会，多难听。繁胥大哥也不是自愿去见她的，还不是她这个做公主的仗着权势压迫，繁胥大哥才委曲求全的。我们即便是说个小嫂子听了，小嫂子也当是理解的。”
　　“你懂什么！”关虔吼他，觉得他太不懂人情世故：“这种事怎么理解，弟妹即便是再通情达理，遇上这事还是会难受的。倒不如根本不让她知道，她心里也少根刺。”
　　李高义却还是摇头：“可我觉得我们不能瞒着小嫂子，繁胥大哥又没做错……”
　　这二人说得热闹，商繁胥听他们自说自话着，头都懒得抬，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你们要瞒我什么事？”
　　柳兆衡突然一问，把李高义吓了一跳：“呵……没什么，没什么，你说是不是没什么啊，关大哥。”
　　关虔赶忙点头：“是没什么，弟妹，你不是歇着的吗？怎么自己就起来了。”
　　显然这二位是有事想瞒她，之前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其实柳兆衡已经听到耳里去了，看他们相持不下才主动出来给他们解难的，哪知他们见到她会这么慌！
　　“你们两个，这么紧张，是做什么坏事被发现了吗？”
　　两个人都不吭声，柳兆衡又看看商繁胥，商繁胥的头还是低着，像是还不知道她来了。她伸手把商繁胥的下巴勾了勾：“到底什么事？”
　　商繁胥也没想过她会主动碰自己，欣喜又温顺地看向她：“不算麻烦，只是来了个公主。”
　　“那是不是还跟着来了御厨？”
　　她这思维太跳跃，关虔和李高义都有些跟不上。商繁胥柔声笑道：“公主邀我过她船上去说话，御厨什么的，要去看了才知道有没有。”
　　李高义生怕柳兆衡一听会有什么情绪波动，说道：“小嫂子，你先不要动怒……”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怒了？”柳兆衡笑了起来，对商繁胥说：“走，我也去看看。”
　　关虔哪里知道，柳兆衡这句去看看，是想去看御厨的，急忙劝说：“弟妹，你还是别去的好，这个公主，她不讲道理的，知道你是繁胥的义妹，对你不会客气……”
　　不等他说完，柳兆衡道：“没事，我去了不吭声就是了，那公主又想不到我会是公子爷认的义妹，不会把我怎样的。”
　　确实，她这个义妹，没什么说服力，见过的人都知道。
　　话虽如此，但柳兆衡这话说得还是十足深明大义的，尤其是对不知道她真实想法的关虔和李高义来说，真是从没觉得她这般知书达理过。
　　就这样，放下一叶小舟，柳兆衡陪着商繁胥一起过去了公主的船上。
　　月夜下深水静流，越是靠近对方的船，柳兆衡越是感觉一阵阵花香来袭，那馨甜蜜意中暗含着血腥杀气，不算太浓郁却带着莫名的诱惑，闻得人神智恍惚……
　　仿佛能蚕食人的思绪，迷醉人的心智，宛如传说中的奇花——七重谜。
　　记得在族里的典籍记载，早在百年前族人就将七重谜铲除干净了，这百年里，世间也再无七重谜现世，不可能她会有这么好的运气，碰上这嗜血焚心的奇花。
　　一定是她想多了！
　　靠船后，簇拥过来六个美貌宫女，纷纷想要搀扶商繁胥上船。商繁胥看了柳兆衡一眼，柳兆衡率先跳到船上，再伸手过去把商繁胥拉了上船，正如商繁胥的意愿，没让他给众位美人碰到分毫。
　　美人过后便是护卫，一来就是四人，也是长得威严俊美，经柳兆衡目测，功夫也是不弱。
　　这船并不大，船上的人倒是挺多，光是迎接就用上了十个。
　　没走几步，来到了公主的驾前，只见一众婀娜多姿的宫女分侧而立，各站了八人。而她们中间的公主，柳兆衡一看，真是美人如玉，宛若天工妙手雕成，不染人间凡尘。
　　当然，任凭对方美得如何天上有地下无，柳兆衡是无心细赏的，因为她的目光很快便被公主身畔的那株花开三朵的神物勾了去。
　　那盛放的三朵花，花蕊鲜红胜血，花瓣却又莹润如玉。柳兆衡快速扫了四周环境，并无熏香也无别的花草，只这三朵花开，便能发出如此摄魂的香气……而且，在那三朵花下，还余留四朵含苞待放。
　　在不是七重谜又是何物？
　　姬瑜察觉到这随商繁胥而来的小丫头似乎对自己的心爱之物甚是关注，嘴角勾了勾，并没把对方当回事。她一开口，向着商繁胥而去：“商公子，一别四载，可还记得本宫。”
　　商繁胥拱手施礼：“公主的风华世间无人能及，在下怎会忘记。”
　　“甚好，尽管多年不见，本宫也同样无法将你忘记。”带着笑意，公主娇躯被人搀扶而起。
　　这架势像是要冲着商繁胥走过来，柳兆衡看了看商繁胥，她示意自己想退开到一边去，却被商繁胥用目光制止。
　　看他这神情，似乎是不想她走开了，他要避嫌。
　　柳兆衡撇撇嘴，哪用得着避嫌，她这人心无挂碍，从不要求旁人如何光明磊落，待会他要如何和公主叙旧情都行，尽管去。
　　无论是在场面上叙，还是感情太好要到房间内叙，叙到通宵达旦的她都没意见。她巴不得他多被公主缠一会，她还想得机会能靠近一些去看看那七重谜呢！
　　这传闻中凭借香气就能让人丧失心智的妖花，虽嗜血，却对血源很有要求，似乎只有滴上了他们这一族人的血才能使其绽放，旁人，就算是血流成河全洒在它身上，它依然无动于衷。
　　那现在，若眼前真是七重谜，那是谁人的血让它盛放的？
　　难道这公主身边捆住了她的族人？
　　这天人之姿的公主越走越近，柳兆衡迅速低下头，不再和商繁胥进行目光交流。
　　曾在典籍中看到，说养育七重谜者，会因为长久闻到花香而越发容颜娇媚，但七重谜会吸食对方的精气，养这奇花的人命都活不长久，一般说来养花人不会活过三年，除非……
　　想到这一层，柳兆衡悉心去看姬瑜的身形，看着也是练武之人，只是论功夫，经不住自己十招。然而，姬瑜突然凝过来的一记目光，却让柳兆衡有如临大敌之感。
　　倒不是什么所谓的天潢贵胄之气带来的压迫感，而是，她身上那诡异的邪气……
　　看着她肌肤如此莹白，犹如玉质天成，这难道是……
　　这样的想法才一生出，柳兆衡就被吓得心脉狂躁，气血俱乱。
　　难以置信，实在难以置信，难道不仅七重谜在世，那曾经祸害得他们几乎灭族的虬人也还存活于世！
　　记得当年评选群贤谱和群芳谱时自己也去看了热闹，那时候虽然觉得这姬瑜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却并没看出她有如今这般的天人之姿，那时，她甚至觉得群芳谱所评不公，应该把第一位发给蒋芝素或是何循循。可眼下看来，不知该说当年的枢机库评选之人眼光独到，还是个中另有隐情，确实，今时今日，姬瑜的风姿，是显然令那第二位和第三位无法比肩了。
　　仅仅是因为她公主的气派，外加养了七重谜吗？
　　应该不止这样，还有更可怕的……
　　更可怕，却不得不一试究竟的！
　　趁着自己退身而去，柳兆衡故意退开两步后一脚滑倒，旁边的宫女哪容得她在公主面前做出如此失仪之事，当然是过来扶着撑着了，由此，柳兆衡的手故意做了大动作，在某个宫女的珠花上，她的手指狠狠一抹，把自己的指尖抹出一滴血珠。
　　商繁胥不知她为何变得如此笨拙，看她滑倒自然要扶，看她指尖流血自然心疼，完全没在意身旁任何人的任何目光。
　　被他扶住后，他抓住她的手，疼惜地皱起了眉，小心翼翼拿出丝帕把她的手指包好。虽然柳兆衡心中很嫌弃他的多此一举，可趁他紧张自己之际，她得以近处观察到姬瑜这时的反应。
　　典籍中记载，虬人只为他们族中人血所引动，以血试炼，可使之折服，亦可使之癫狂。
　　虽然此刻姬瑜面色冷淡，目光微动，似乎正在嗤笑她的不懂礼仪，也在惊讶商繁胥对她的太过在意，但从对方竭力隐忍身体的骚动以至于微颤的手指，和那额间因为太过克制而渗出的冷汗，都让柳兆衡已然确定……
　　自己在族中典籍所看过的百年前就该绝迹了的邪术，哪曾想，今晚给自己碰上了！
　　你说，这到底自己身处的是个多让人兴奋又恐惧的世道！

　　☆、生死大敌

　　包扎好了手指，商繁胥又抓着她的肩膀，很慎重地问：“可以自己好好走路吗？”
　　要不是有姬瑜的目光死盯着，柳兆衡就要对他丢白眼了，他这问的什么话，自己看上去是多柔弱的一个人吗！
　　对他点了点头后，柳兆衡退后到了姬瑜的那一群美貌宫女当中去。本来靠近这些人中间柳兆衡还是有些忐忑的，万一这一堆都是虬人，她今夜就非得大出血一场了，否则拖着商繁胥这样一个除了呐喊助威之外全然帮不上忙的家伙，她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得了。
　　好在，是她多虑了，不论是这帮子宫女还是护卫，样貌长得异常美好没错，但应该都是拜了那七重谜花香所赐，好在他们都还不是虬人。
　　哎，不是虬人，长年累月靠近这七重谜，模样是会越变越好看，可离生死大限也不远了……
　　在场她看到的虬人，也就只有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和商繁胥并肩立于船头，构成一副神仙眷侣般绝美画面的，姬瑜公主了。
　　说来这二位也确实是一对璧人，男子卓尔不群，女子风华绝代，旁人看着也觉得眼热啊，这对若是成不了，另换了谁来配都是要暴殄天物！
　　仅仅是看着这二人站立的身影，柳兆衡都是闲心不要太好的想上去撮合撮合，若是这公主不是个虬人，该有多好……
　　商繁胥的义妹，舍你其谁……
　　你自己说说看吧，好好的公主做得挺好，为什么偏要去又做个虬人？
　　据典籍记载，虬人者，就是通过邪术把虬虫引入自己血肉中，然后配合这七重谜的香气，以达到重塑容颜，青春永驻的功效，一旦成为虬人，除了样貌越变越好，活上一百岁也再不是个口号，而且百岁之年，容貌也如同常人的春秋鼎盛之年，是毫不见衰老。但作为虬人，若是离开七重谜则活不过半年，不仅如此，虬人虽然吃喝犹如常人，但每日必须饮下一杯鲜血，否则血肉会遭的虬虫撕咬，痛苦难当。
　　因为虬虫和七重谜都对血源很挑剔，所以这鲜血必须是柳兆衡这一族的血脉才行。如此，做一个美貌而又活得久的虬人，就每天至少需要两杯族人的血，一杯虬人自己喝，一杯喂给七重谜喝。
　　看这公主精神奕奕的，想来是不缺鲜血的，那么这充足的血液，到底是哪里来的？
　　到底是自己哪一个同族被抓住了，还是一群同族都落到这虬人公主手里了？
　　同族血脉，再是懒惰不想管闲事的人，也不能坐视不理的啊！
　　由眼前这对男女构成的赏心悦目画面，柳兆衡看着，本来画面太美好，让她暂时摆脱了恐惧，可转念想到后续事情，柳兆衡只觉越想越紧张，越想越揪心……
　　她的表情，总是显露着她的心情，哪怕是站在姬瑜身边，但不时往柳兆衡看去的商繁胥，发觉她的不安，也不由得被牵动了情绪。
　　“商公子，有什么心事吗？”常年活在深宫中，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做公主的是基本都掌握的。尤其是姬瑜这样最受宠爱的公主，秋毫之末也难逃她眼。
　　再加上姬瑜这样远在常人之上的美貌，那些恭维惊艳的，趋之若鹜的，她都习以为常了，而商繁胥这样心不在焉的，她是鲜少领教到。
　　居然对她应付了事，他也真是好样的！
　　“是啊，在下在想自己的义妹。”虽然就在眼前，还是忍不住要想，她究竟在想什么？
　　面对着眼前天人之姿，他居然会想别人！姬瑜怒极反笑：“如此月色下，商公子在本宫这里，也会想到其他人吗？”
　　尽管姬瑜绽放的笑容如能将人迷醉，商繁胥却淡然回答：“就是因为如此月色，在下才更想回到义妹身边去。”
　　“放肆！”姬瑜呵斥一声，看着眼前人磊落端正的面容，是有说不出的欣赏与愤慨。
　　“在下不敢。”商繁胥拱手赔礼，“只是在下如今已有义妹，实在不配再做陪殿下赏月之人。”
　　“大胆！”这样明着拒绝她，他也是头一个！
　　头顶一轮明月银光倾泻，面前娇嗔的容颜如同仙人，而于商繁胥此刻的感受，这美景美人并无法掀起他心底的半分波澜。
　　“既然殿下说在下大胆，在下也斗胆再向殿下提出一个小小请求。”
　　姬瑜道：“哼，人都说你这几年蛰伏在家性情比往常收敛了许多，依本宫看来，你这桀骜不驯的个性，是分毫不比当年差嘛。”
　　还以为他终归不会对自己无动于衷，正在期待中，却听到他如此说——
　　“殿下恕罪，是在下礼数不周，今日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恭敬的话说在前头，后面才真的道出诉求：“如今时辰已经不早了，就请殿下早些歇息，在下也该回自己船上……”
　　挫败感让姬瑜惊讶又愤恨：“你才到本宫船上多久，你就急着走？”看商繁胥很肯定地点头，姬瑜不甘更甚：“你可知道，为了今日见你一面，本宫特意只带了身边几名心腹过来，就是怕人多了你拘束。本宫还带了宫里的御厨同行，做了你当年与本宫相聚时你称赞过的菜肴，你……你就是这样辜负……”
　　姬瑜又气又恼说出这许多话时，商繁胥的注意力全在柳兆衡身上，尤其是听到“御厨”这二字出现，商繁胥很认真去看这一刻柳兆衡的表情。她不是想着过来尝尝御厨的手艺吗？这下听到御厨也给带来了，是不是会很高兴呢？
　　御厨也在，这是让柳兆衡听到了小小的惊喜了一下，但几乎是笑容即将浮现的瞬间，又想到七重谜、虬人，外加她族人或许被困这一摊子要把人心操碎的恼事，她哪有吃吃喝喝的心情。
　　柳兆衡冲着商繁胥瘪嘴，当听到姬瑜说出“辜负”一词，商繁胥再次拱手赔罪：“殿下见谅，看来在下这几年在家养病，是真的把礼数都忘光了，才这般让殿下生气。在下其实并非要辜负殿下的好意，只是有些事既然已经如此，在下的确无能为力。”
　　“你……”气恼至极，姬瑜心生凄然：“你就这样执意离开？”
　　“殿下，在下是不得不走。”既然看出柳兆衡不愿在此久留，他就有了非走不可的理由。
　　要如何挽留一个无心于自己的人，姬瑜心中悲愤地想着，脱口而出：“你可知，这几年不见，本宫都经历了什么？”哪怕还有一点怜惜，他也该多向自己问一句。姬瑜这样想着，眼中含泪，突然又多了几分笃定，以自己的公主之尊，不凡姿容，他总不至于真的能视而不见……
　　大抵就是已然习惯了用自己的权势和美貌去迫使别人屈服，即使面对眼前的商繁胥，她也轻车熟路地，筹谋起话术：“好多话，本宫无法对别人说，就只是想着你，只想着要对你说呀，你是听也不肯听吗？”
　　不能说她是全然的虚情假意，只是欠缺真心而已，这几年不见，谁会过得没点愁苦……
　　只是，自己不会再是那个有空听她抱怨烦恼的人了，不止是对她，还有旁的，如今的他，已分得清什么是怦然心动，什么是贪慕虚荣了。
　　因此，对着近乎垂泪的公主，商繁胥道：“殿下当知，发生过的事，即使再怎么述说也无济于事了，还不如……”
　　“闭嘴！”连和她周旋一下都不肯，也太过伤人了！既然这人如此不识抬举，姬瑜立即端起公主架子：“本宫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是”
　　“退下！”
　　“在下告退。”
　　拱手过后，商繁胥躬身后退了好几步，直到确认柳兆衡来到身边，才赶快带着柳兆衡从船上离开。
　　离船数十米后，才总算是摆脱了那浓郁的香气。柳兆衡仗着自己是族中血脉，七重谜的香气侵袭对她不会有太大妨碍，但商繁胥就不好说了。
　　再次回到自己船上，关虔和李高义都露出且关心且好奇的笑脸迎过来，柳兆衡自然知道关于姬瑜如何对待了他们，这两个都是异常感兴趣的。但不等他们开口，柳兆衡直接一手抓住商繁胥，一手把挡在面前的两人推开，嘴上说了一声：“有事，借过。”就抓商繁胥回房里去了。
　　关虔和李高义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想，看来这夜访公主一事，是大有情况啊！
　　但究竟出了什么情况，现在也不知道该问谁了，是厚着脸皮臭不要脸跑去商繁胥那边听墙角吗？
　　那多不好！毕竟都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不是，怎么能做这么丢人的事！
　　彼此都是这么想着，这会又听商济问：“我家公子就这么给抓走了，你们都不上去帮一把？”
　　关虔看他一眼：“有什么可帮的，你没看到弟妹神情那么严肃把他带走的吗？人家是一对，这种事，我怎么好插手。”
　　说着关虔就甩手往自己房间走。不等商济再对自己说点什么，李高义也道：“是啊，小嫂子的脾气就这样，繁胥大哥自己乐意惯着，我们实在是无话可说啊。”
　　然后，李高义也很潇洒的甩手往自己房间去。
　　商济一看这二人平时那么热心肠的都不管了，自己就更不好管了，也是回房了。
　　一进商繁胥房里，柳兆衡就把商繁胥朝着床上扔。商繁胥一下子瘫倒在床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柳兆衡已经关好房门向自己走来了。
　　她这是几个意思？是想对自己做点什么吗？自己不过去见了一下公主，她有这么大反应吗？怎么办，事出突然，自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呢……
　　商繁胥心中想着，没来由地感觉兴奋……
　　柳兆衡看他冲着自己在笑，就想，这人也是心宽啊，笑成这副德性，总不至于是中了七重谜的毒，心智受损了吧？
　　他是不是太不顶用了！
　　算了，好在他们吸入那香气的时间并不算长，这时候给他驱毒还能把他挽救回来。
　　“兆衡，你……”
　　商繁胥才一开口，就被柳兆衡按倒在床，接着她的双手分别扣住他的掌心，商繁胥只觉两道温热从掌心缓缓流淌进了浑身血脉中，不由得闭目感受。
　　渐渐地，一团浊雾在他额前浮现，如此借她内力驱除他体内毒物，柳兆衡只怕驱毒过后也会伤及他的本体，寻思片刻，又注入内力到他体内，将那毒物重新驱散，然后收回内力时把那毒物引到自己体内。
　　本来正倾心享受她给予的温暖，原也不觉得浑身有异，只是在她收掌的瞬间，商繁胥顿觉得浑身清明透彻，甚是舒爽。
　　才一睁开眼，却见柳兆衡一掌击向自身心脉，接着鲜血就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她为何打伤自己？
　　商繁胥心中疑惑，急忙去扶柳兆衡。柳兆衡不等他的手伸过来，就对他摇头避开。
　　这七重谜的毒物果然有能耐，她本来想着这毒物进入自己体内，自己可以慢慢化解，哪曾想，这毒物之前没有进入她的体内，如今被她自行转移过来，就一股劲力直冲她的心脉，好在她急中生智，破釜沉舟，自己给自己来了一掌，击散了毒物，让和着鲜血吐了出来。
　　好险好险，这七重谜，果然厉害！
　　拭去嘴上的鲜血，柳兆衡没事人一般对商繁胥道：“我把这口血吐出来就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你怎么要打伤自己？”什么叫大惊小怪，关心则乱这种事，她的脑子里就没有概念吗？
　　“哎，你当我没事自己打自己玩就是了，问这么多。”柳兆衡笑了笑，没打算把缘由给他说。
　　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过程，自己感受到就是了，没道理说给大家都知道，让人家也跟着紧张一场。
　　她笑得轻松，商繁胥却并不愿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刚才发生过什么，自己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一切都看在眼里。
　　回想她的种种行为，商繁胥道：“今晚我们去见公主，靠近他们船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很香的气味，上船过后，香气就更浓烈了。你好像很在意这股香气，一上船就到处在找香气的源头，然后你看到了公主身边的那株长得极美的花，花开了三朵，还有四朵花苞。然后在公主向我们走过来时，故意划破自己的手指，接着眼睛直盯着公主，看她的反应，所以，今晚让你在意的，是那株花……”话到此处，商繁胥发现柳兆衡的表情变得平静，他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但还不是事情的全部，于是，他又道：“还有公主……”
　　“是啊，我在意那么香的花，也在意长得那么好看的公主。”虽然他并不傻，但她却不想让他牵扯过多。
　　“不对，不是在意，是害怕。”她想要嘻嘻哈哈蒙混过关，商繁胥却不允许：“兆衡，能让你害怕的，于我而言，就……”
　　豪言壮语的话他说着很有气势的样子，柳兆衡却懒得听他说完：“你别多管闲事啊！”
　　“兆衡……”
　　终究，她还是不信他，遇上了什么大事，也不会找他分担。
　　商繁胥对她笑了笑，念及她刚才吐血伤身，没有逼她太紧：“是我不该自寻烦恼，兆衡说的对。”
　　柳兆衡看他笑中带着委屈，可他委屈他的，她才懒得管，直接转身不理他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一晚，睡得安稳的人并不多。
　　第二日，他们发现姬瑜的船还尾随在后，第三日也是，第四日仍然，直到第五日。
　　对方跟了这么久，这几日七重谜和虬人不可能不饮鲜血，那就意味着，在那船上就关有自己的族人。柳兆衡这样想着，当下决定，入夜后再探一次对方的船。
　　这一整天下来，商繁胥都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但这种表现的本身就是不对劲。自从她和自己从姬瑜的船上回来，接连几天她都偶尔会忧思出神，只有今天，她好像一直都很高兴。
　　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入夜后，从她屡次凝神眺望对方船的模样，商繁胥知道了。
　　是夜，用过晚饭，众人都在甲板上活动。关虔和李高义又找商繁胥聊起了前几天他和柳兆衡过姬瑜船上去拜访的事，别有用心地夸他人才卓越，让公主殿下这几年下来都难以忘怀。
　　他们说笑时，还故意去看柳兆衡的反应。犹记事发当天，柳兆衡回来后给出的反应很激烈，决计是在那船上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这接着几天，无论关、李二人如何再煽风点火，柳兆衡都是一句不提，商繁胥自是比她老成，更加的探问不出情况。
　　所以，这连着几天，时不时提起当天的事，就成了关、李无所事事之余别样的乐趣。
　　这下他们又在问，本以为商繁胥还是会随口支出几句发话打发自己，可商繁胥这次却道：“是啊，的确发生了点事，让兆衡心里不痛快了。”
　　关虔目露精光，忙问：“是吗？发生什么事了？”意外之喜！居然他开口要说了！
　　商繁胥多的却没再说了，只是对着柳兆衡道：“兆衡，可愿再陪我登一次公主的船。”
　　“你……”他为什么又要去那边船上？是舍不得公主？
　　“有的事，不去一探究竟，心里总是有个记挂。”他想，可你除了我，不该有更多记挂！
　　正好柳兆衡打算趁这几位夜里都睡着了再去对面船上查看一番，商繁胥的提议无疑给了她方便，她当然是不反对。
　　但见他二人又要去造访公主的船，关虔和李高义免不了会强烈好奇，问东问西的一直缠到他们快离开。
　　小舟放下后，商繁胥对他们道：“此去求见公主，还不知公主是否愿意接见，你们问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实在让人为难。”
　　关虔露出生气表情：“你就谦虚吧，你自己送上门去见她，她难道会不理你？不想说就算了，你以为我很乐意知道你的事啊！”
　　但他这激将法，对商繁胥却无用：“关兄能够见谅就好。”
　　见关虔这边套不出话，李高义就冲着柳兆衡笑：“小嫂子，你上次见了公主不痛快，这次又去见，就不怕心里又不痛快。”
　　柳兆衡道：“就是因为被人弄得不痛快，我才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非得去给她几分颜色看看才行。”
　　这个回答，果然是保持了她一贯的彪悍风格。
　　也罢了，这二位还没去，他们上赶着问些有的没的也没意思，等他们回来，再问个明白好了。
　　如此一想了，关虔和李高义都心情愉快了好多，挥着手就送商繁胥和柳兆衡走了。
　　等离开一段距离后，柳兆衡看到关虔和李高义还很热心肠地望着他们没有走开，心里不禁就想：看把他们两个无聊得，整天就打听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了，果然啊，是该找些事来振奋人心了。

　　☆、被困是谁

　　小舟行至公主的船附近，香气越发浓烈萦绕四周，约莫到了船上人能听见的位置，商繁胥拱手向船上高喊：“在下商繁胥，有事求见公主殿下。”
　　他喊完这声，船上传来一个声音：“你且等等。”
　　起初柳兆衡也是没明白，为何非得走近之后再求见，一早也学对方那样飞箭传书不行吗？
　　却在商繁胥接下来对自己所说的话中，知道了原因。
　　“兆衡，这个距离，你若是上船，应该没问题了吧？”
　　原来还不需要她瞎编些借口开溜，他已经替她打算好了。
　　他们的小舟就停驻在离船十米开外的位置，这样的距离对柳兆衡而言上船是轻而易举：“再远一些都没问题！”
　　既然对方知道了她的意图，那还等什么，这就上船去看看。
　　趁她要走之机，他快速贴上她的耳边，亲昵叮嘱一句：“只许你一个时辰，若提早办好了事就先藏在船舷上等我，总之，一切小心。”
　　她笑了一下，并没将他推开，反而甚是自负地回头与他对视：“我还需不着你这样来担心。”
　　月夜的光辉中，小舟上一盏提灯的明亮交杂着大船上的辉煌灯火，如明如晦间，商繁胥只觉眼前这抹笑眼明媚可爱，不由得心中一动。
　　然而他心中的感受，也只是他的感受，于柳兆衡而言并没有任何妨碍，她话音方落，已飞身跃到那船舷上，然后转瞬隐匿于夜晚的寂静中。
　　胆太大，心不细，她叫他如何能不担心，只要她不在眼前，总是叫他牵挂……一声浓重的叹息由他发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愣，随后，他听到船上传来一声回复：“有请商公子登船一叙。”
　　怡人笑容由他脸上显现出来，虽然是要和她各自行事，但只因心系于她，他才更该从容有度，为她争取更多时机。
　　这次再见，姬瑜明显感觉商繁胥态度比上次诚恳了许多，一见面，先是落落大方地为上次失礼致歉，随后温文尔雅地和她聊起了从前往事，这属于世家公子的风范，儒雅、淡然，依旧令人折服。
　　姬瑜也没有如同寻常小女子般纠结于上次的不欢而散，公主气度自然得有容人之量。既然商繁胥起了头，姬瑜也应着他的话和他聊起来，两人均是见多识广之人，所以这所聊内容包罗广泛，一时半会都结束不了。
　　最后，聊天的重点放在了这几年商繁胥身在商府中习得的那些棋谱，还有姬瑜从前就爱好的字帖上，当年二人就相互切磋过，如今分隔多年，彼此技艺应该都是增进了不少，聊着聊着越发投机，尽兴之余，菜式齐备后还小酌了几杯。
　　而后，姬瑜提议要和他对弈一局，他抬头看着明月笑了起来，也没说反对。
　　姬瑜心下高兴，便要去拿那自己珍藏的脂墨玉盘来：“本宫去去就回。”
　　“殿下何须如此……”虽然从前相处时，这位惯于高傲的公主是对自己青睐有加，但也不至于今日这般热情周到？
　　商繁胥心中起疑，却见姬瑜对自己笑容更是灿烂亲近：“对别人不必，可对公子你，本宫是万万要如此的。”
　　商繁胥微笑看姬瑜离去的背影，半个时辰已过，兆衡，你可找到你想探查的了？
　　这边，一上船柳兆衡就溜进了厨房内，趴在木梁上，只听宫女来传信，说公主要宴请贵客，让御厨们赶紧做出好菜来。
　　要不是自己有大事要办，她说什么也不能够让商繁胥一人享福。
　　眼看御厨们忙碌起来，柳兆衡赶快从厨房遁形而出，待久了只怕要动摇了心智。
　　接着柳兆衡就在船舱内四处寻找，一面提防被人发现，一面又要摸清各个房间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人，是好不繁忙。
　　找来找去，都看不到什么秘密地方，反而是看到公主的衣物，首饰，藏品，好不奢靡晃眼……不可能这船上没藏个人啊，不然这么多天下来，那七重谜和虬人是怎么过活的？
　　正愁着，就听到巷道内有人经过，柳兆衡急忙窜进附近一个房间，待巷道的人走后，忽听门外被人敲打一声。
　　莫非是被人发现了！
　　这次上船她也没带兵器傍身，随身就一把折扇，也可以将就一下。
　　她深吸口气，开门跃出，正预备活动一下筋骨，却见到一个人影从巷道尽头闪过，她迅速追那身影过去，被那人带着直接到了一间浴室内，那人黑衣蒙面，没有回头对她攻击，反而在移开了浴室的屏风后钻入了一个阴暗隐秘的房间内。
　　这诡异情况并没让柳兆衡停下脚步，她没感觉出对方有杀气，似乎他并不打算与她为敌，那是故意来帮她的？
　　有古怪！
　　她跟着进去那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她能感觉到房间内那人的气息，另外，还有个微弱的呼吸。
　　那人忽地向她扑来，她旁边一闪，那人就冲出了房去，柳兆衡正要追着出去，一个微弱女声响起：“今日不是已经取过血了，怎么又来。”
　　虽然看不清对方是谁，但被取血的，必定是她族人无疑。柳兆衡很庆幸自己找到了人，更庆幸，不是族兄被囚禁在这里……
　　虬人夜能视物，所以此处没有灯光。柳兆衡循声摸到了对方，才一接触，对方就紧张得颤抖。柳兆衡安抚道：“莫慌莫慌，我不是那虬人。”说罢，柳兆衡凝神催动内力，打出刑天之境，以防他人发现自己和对方的交流。
　　对方颇惊：“你也知道虬人？”
　　“是啊，从前在书中翻到过。当然，我对虬人也是知之甚少，不如你感受的多。”
　　哪怕是身处这样危险境地，柳兆衡还是忍不住打趣调侃。
　　“莫非你也是我族……”说出这句，对方没再出声。似乎是担心自己泄露了什么隐秘。
　　自身不保了还在想办法保存我族秘密，这位族人真是好样的，不救一把说不过去。
　　“行了，我们都别猜来猜去了，我也是族里出来的人，在这里发现你，我说什么也不会对你置之不理的。”
　　“你要如何救我出去？”对方说着，就把捆住自己的铁链递交到柳兆衡手里。
　　柳兆衡掂量了一下这铁链的重量，好家伙，这哪里是拴人的，拴猛虎也跑不了啊。
　　“我来想办法。”这次怕是带不走了人，自己一点□□都没准备，现在冲出去找钥匙只怕也来不及了。虽然有心搭救同族人，但也不等耽搁时间把商繁胥给得罪了，毕竟还要一起去枢机库的。
　　对方比她更小心谨慎：“你怎么知道我真是你的族人，若我不是，你救我出去，不是要祸及全族了。”
　　“没事没事，出去之后我们一切再详谈，你要真的不是，我再杀你也不迟。”柳兆衡戏谑一笑，“不过，为了我不白白辛苦一场，可否告知一下你的尊姓大名。”
　　对方也笑了起来，原本被囚禁于此的阴霾，被她这轻松的话语纾解许多：“我出自东部地支寅系，阮舒窕，敢问姑娘芳名？”
　　呵，这就不会错了，对方知道族里按照天干地支划分了各部，而且阮舒窕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是如此熟悉。
　　“真巧，我出自天干甲，也为东部，柳兆衡。”
　　一听这个名字，阮舒窕整个愣住：“阿衡，你真是阿衡！”
　　这一开口对方竟然哭了起来，柳兆衡吓了一跳：“阿窕姐姐，你怎么哭了！”
　　好了不得呀，他们这族人，历来是不会轻易落泪的，因为对他们而言，流泪伤身更甚流血，尤其是当年阮舒窕等人和她一起经受殁颜术，倘若这时候眼泪落下来，不就容貌要恢复了，那怎么使得！
　　柳兆衡手忙脚乱要给她擦眼泪，却在摸到她脸时惊讶于自己摸到了一张无比精巧秀丽的面容，这张脸，分明不是个庸常相貌，怎么回事……
　　阮舒窕能感觉柳兆衡慌了神，阮舒窕拉住她的手，眼泪低落在她手中：“我在外界遇到了让我落泪的人，殁颜术已破除，这面容，早已恢复原本模样了。”
　　头一次碰上个这么对自己哭哭啼啼的同族人，柳兆衡被她哭得心慌意乱：“怎么回事？能让你伤心的，不就只能是族里的阿笛哥哥吗？”
　　怎么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殁颜术被这外界人破了，阮舒窕不就是已经背叛族里了吗？！这样自己即便是救她出去，她也回不了族里，那她该怎么办？
　　阮舒窕的眼泪就像停不住似的，可哭成这样，也不能抹杀阮舒窕已经是叛徒的事实啊，柳兆衡怒其不争，心里急得不行：“当年你不是说得好好的，你愿意为了阿笛哥哥隐藏容貌，等着在外界办好了事就回族里，你答应过的……”
　　“是啊，我答应过，但我没有办到。”知道自己的行为等同于叛族，阮舒窕眼泪漪漪：“阿衡，有些事即便是答应了，可遇到那个人时你就会知道，贸然的许诺是禁锢不住自己真心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还有理了！”违背族里的规矩，还没有悔改之意，难怪她会被人抓住了，做出这种事，简直死不足惜！
　　“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死不足惜。”阮舒窕叹气一声，幽幽说着：“我们从小被教育得要违背人心，的确不是我随便说几句，就能把你改变过来的。”
　　“你还在狡辩。”虽然盛怒之下柳兆衡不想理她，但即便她是族中的叛徒，也不能死在个虬人手里。自己说什么也得把她带出去！
　　阮舒窕以为柳兆衡对自己气愤之余，已经要放弃自己了，便道：“好了，你走吧，我知道，你不想救我了。”
　　“不，我一定要把你带出去，你要是就这样死了，阿笛哥哥不是伤心一辈子！”怎么就因为一个外人就坏了族里的规矩，一定是阮舒窕被骗了，自己得帮她一把，柳兆衡很坚决地说：“我要带你出去，然后去把那个害你落泪的男人杀了，我们再回族里去找阿笛哥哥认罪。”
　　现在的族规比百年前已经宽容了许多，近十年来族里就没听说出过什么叛徒，只要认罪，杀了罪魁祸首，再加上自己求情，柳兆衡想着，族里是会宽大处理阮舒窕的。
　　况且她们还碰上了七重谜和虬人，阮舒窕又被虬人囚禁过，受到了这样的大苦大难，族里人会原谅她的……
　　原本哭得伤心的阮舒窕，听了柳兆衡的决定后居然笑了：“阿衡，听你说这些傻话，果然，你是什么都不懂啊。”
　　柳兆衡听她这又哭又笑的，不知她是喝了人家什么迷魂汤了，竟然这么固执：“你才什么都不懂，我们从小受了那么多教育，是白教你了啊。”
　　尽管知道柳兆衡是想帮自己的，但阮舒窕还是道：“阿衡，我是不可能去杀他的。”
　　柳兆衡哼了一声：“你杀不了，还有我在。”
　　“阿衡！”
　　“行了，我这就走。”再不走，听她这些冥顽不灵的话，只怕自己一气之下要了她的命，“我下次再来救你。”
　　这边商繁胥与姬瑜的对弈，正在输赢之间徘徊。时辰也差不多了，只愿这次她肯听自己一回，已经抽身而出，到暗处等着自己了。
　　想到这里，商繁胥落子输棋。
　　他这一步让姬瑜大惊：“公子何故如此？”
　　商繁胥微笑：“时辰不早了，在下不便对殿下叨扰过久。”
　　“记得当年公子对棋局的胜负很是在意，怎么如今这般……”是率性而为吗？不，应该说他已无心于胜负了。
　　如同她所想的，商繁胥道：“胜负之间，还是随意一些好，省得误人误己。”
　　姬瑜看着他，若有所思：“公子这几年，是有了大悟啊！”
　　“殿下谬赞。”
　　不久，就在商繁胥上了小舟之后，一早回到船舷边的柳兆衡，正要等他离船一段距离后再跳上小舟，突然船上的姬瑜命宫女传令过来，说邀商繁胥再次上船。
　　这个虬人，还没完没了了！
　　是因为发现了她在船上活动过，要追究拿人？
　　柳兆衡只愿自己想错了才好，千万不要这样，这次有商繁胥同行，她才不想大开杀戒呢，虽然刚才是被阮舒窕气得不行，但这气的源头她迟早是要找到清算的，还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最好不要逼得她这时候出手！
　　商繁胥再次上船，就听姬瑜道：“商公子离开得匆忙，本宫才想起还有事想找你商量呢！”
　　“殿下尽管吩咐便是，只要是在下能力之内的。”
　　“哎，商公子言重了，还轮不上动用商公子的能力。”姬瑜说着，就笑了笑：“本宫只是要你上次来时带在身边的小丫头而已。”
　　商繁胥立即道：“那丫头刁顽、愚笨，不懂礼数，是个麻烦，岂能送给公主。”
　　“本宫却觉得她看着还算讨喜。”
　　“殿下！”
　　“怎么，本宫强人所难了？”姬瑜看商繁胥不肯放人，笑容一敛，便说出迫人言语：“本宫就非要那丫头不可了，商公子，你敢不给吗？”
　　但商繁胥却不见退让：“确实不能给。”
　　“你……”现在不是闹僵的时候，姬瑜说话回转了一下在场气氛：“商公子不要着急着回绝，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再把人送来便是。”
　　商繁胥直视向她：“无须三天，在下如今就可以回答……”
　　不等他多说什么，姬瑜便道：“送客！”
　　这一番对话，柳兆衡听在耳里简直是感谢天助我也！在看到商繁胥再次回到小舟，过一段距离后，柳兆衡跳回他身边，发现他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柳兆衡既找到了人，又想好了接下来如何成事，心情还算过得去。看商繁胥心情不佳，就说话逗他：“你怎么难受成这样，她家御厨手艺不行？”
　　商繁胥神情凄然地看向她：“兆衡，我的命要被人拿去了，你说怎么办？”
　　“不可能，你的命，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啊。”他又不是她族中人，拿他的血去，养不了七重谜，喂不了虬人。
　　“可是她要你，与要我的命有何差别。”这个中绝对有隐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肯让自己知道的事！
　　“哎，你这就小题大做了不是，她要我去，我去就是了。你的命活得好好的，说什么丧气话呢？”正好趁着自己去姬瑜那边，可以把阮舒窕带出来，还不会有商繁胥在周围碍手碍脚的，真好！
　　她不说，他便不会追问，但事关她的去留，商繁胥看得最为要紧：“不行，我绝不答应。”
　　不管他怎么在想，柳兆衡道：“这可由不得你。”
　　这趟回去，商繁胥愁容满面，柳兆衡倒是轻松愉快的模样，关虔和李高义自然对他们又遭遇了如何情况是关心不已了，但商繁胥说了一声：“乏了，明日再说吧。”
　　接着就黯然伤神地走了，柳兆衡也跟在他身后，不给那两个好事者提各种问题的机会。
　　在商繁胥睡前，柳兆衡敲门进来，给他端了一杯酒：“看你这么忧虑，喝一杯好好睡吧。”
　　商繁胥一饮而尽，而后道：“怎么味道有些奇怪。”
　　哎，她也是为了图省事，就把自己的一滴血滴在酒里了，如此给他解去七重谜的毒也是一样的，她就懒得耗费内力了：“喝了酒你赶快睡，什么奇怪不奇怪的，就你事多！”
　　没过多久，看到他们船上灯火熄灭大半，像是都歇息了，姬瑜这边船上却依旧灯火明亮。
　　之前柳兆衡在船上遇到的人影这时出现在甲板上，姬瑜一见他来了，高兴地屏退宫女、护卫们，迎着他走去：“息公子，本宫按照你的意愿把那个小丫头要过来，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虽然站上甲板，但那人还是以黑巾蒙面：“在下自有打算，不劳公主费心了。”
　　“你也太小心了，四周没有旁人，你怎么还蒙着面。”姬瑜玩闹地扯下他面上黑巾。
　　那人立刻夺回蒙于面上：“还是小心些为好。”
　　只是刹那间一睹这俊美容颜，依旧让姬瑜心生满足：“哎，你这样，也太过谨慎了。”一边说着，一边倚靠那人身侧：“到底是怕谁发现你了，是那个你在意的小丫头？”
　　那人没回答，姬瑜便笑了笑：“本宫猜对了。”
　　那人还是不理她，姬瑜又道：“那个不起眼的丫头，商繁胥当个宝，你也这么看重，她究竟有哪里好，让你亲自现身给她带路，不惜让她找到本宫船上的孤山族人。”
　　这回，那人总算开口了：“她是我的人。”

　　☆、舍己救人

　　姬瑜闻言脸上露出酸涩表情：“那本宫呢？”
　　将姬瑜推开，那人道：“殿下折煞在下了。”
　　姬瑜被他推得踉跄，凄然望向眼前人：  “自本宫将心托付于你，便对你言听计从，从未违逆，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让你……”
　　那人冷笑：“殿下早晚会觅得良配，又何必挂心在下。”
　　姬瑜摇头：“哎，你是总爱说些让本宫伤心的话啊。”
　　那人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吩咐道：“殿下，等商繁胥把人送过来，接下的事，一切按在下说的办，你可不能玩别的花样。”
　　虽是心有凄楚，姬瑜也并非沉浸于哀怨中就无法自拔的人，转瞬收敛了心神，似笑非笑道：“是啊，你说什么本宫就做什么，从来都是乖乖听话的，即便是那讨人厌的严士明，你让本宫收伏他，本宫依旧……”
　　那人却也笑道：“唉，殿下，一切事若非你自愿为之，别人又如何能强迫你呢！”
　　姬瑜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任何话。
　　这夜回船后，商繁胥和柳兆衡各自有要忙要想的，到第二天一大早才把姬瑜提出的要求和盘托出。
　　大家知道要把柳兆衡送到姬瑜手里后，船上就闹腾起来。
　　其中，关虔数表现得立场最为坚定，他左右踱步，神情焦躁，最后一拳打在栏杆上：“有什么了不起，姜国的公主，竟然有胆管起我封国的人了？想把弟妹要过去伺候她，想都别想，我们谁也不答应！”
　　这一拳下去后关虔更加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因太过痛恨那公主仗势欺人，还是因手痛所致。
　　其余人士，商济及商家私船的上下人等，自然看商繁胥脸色行事，此刻商繁胥冷凝着表情，他们自然要神情比他更严峻，而李高义，则是低头琢磨了又琢磨，暂时没吭气。
　　看有人操心自己的事，柳兆衡心态平和地告诉他们，这事不需要他们瞎操心：“谁说的谁也不答应，我自己就已经答应了，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我要去。”
　　李高义听她如此大义凛然，以为她是不想让商繁胥为难，就想着既然她这般重情重义，自己怎能置身事外：“我们确实要想办法，可不能把小嫂子送过去。”
　　商繁胥点头，却不说句话。其实他不说话，也就是不答应了，回想之前柳兆衡见到姬瑜时一系列怪异举动，他心里明白，她定是有事瞒着自己！此番，她坚决要去姬瑜船上，绝不可能是为了去伺候人的，到底是什么事什么人让她煞费心思，他真的好生妒忌！
　　商繁胥知道她是不会听自己话的，所以经过昨晚，他已经做了诸般调配，不管她会有如何举动，必须都在自己可控范围内。而他现在不想说话，是因为还想生一下闷气罢了。
　　但柳兆衡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从昨晚回来他就有些不对劲，柳兆衡试探他道：“你们怎么看起来都挺激动，人家公主不知道我是公子爷的义妹，把我要过去，充其量只是人家眼瞎而言，没有任何要刁难的意思，公子爷是明白的。”
　　关虔也道：“繁胥，你怎么不说话啊？当时你就该拒绝的！”
　　柳兆衡打趣：“或许，某人在那么美貌的公主面前，开不了口吧！”
　　商繁胥看她一眼：“我只是不想让你惹祸上身。”
　　这话说得可真委婉，什么不想她惹祸上身，自己和他出行至今，所有的事情，不都是因他才惹上的？
　　关虔听他说得憋屈，很为他抱不平，作势又打一拳在栏杆上：“你自以为能设想周全，可祸事要落到头上时，是不管你怎么周全的，人家就是不让你好过。我这人一向坦坦荡荡，容不得人家欺负到头上来，我们这就去对面船上把话说清楚，要是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你商繁胥的义妹，还敢不知轻重的强要，看我不给她好看！”
　　柳兆衡打定主意要去那边救阮舒窕，不管人家公主要不要她，她都自己上赶着要去，这下机会正好，她才不管这帮子人什么个说法。
　　只是看商繁胥表情凝重，话也不怎么说，决计是有事在隐瞒，她为探个虚实，便故意煽风点火：“人家堂堂公主之尊，我们又能怎么样，我好赖不过就是个做丫鬟的出身，向来就是伺候人的，去伺候公主也不吃亏。我过去以后，公子爷另外认下个义妹就好了，何必为我把事情闹大了，得罪了公主，多不好收场。”
　　关虔没商繁胥沉得住气，一听这她这自暴自弃的话，耿直道：“弟妹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还能受她摆布不成！”
　　柳兆衡反问：“那我们能怎么样？”
　　李高义心底寻思对策，虽然不好自己出面，但自己头上还有兄长撑腰：“这事急不得，不是还有三天吗，我们再想想，一定会有万全之策。”
　　柳兆衡点头，听他要拖延时间，猜到他是想拉外援：“是啊，三位都是世家子弟，论手段是各有道行门路，但有话说得好，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即便托了其他人来帮一把，这次侥幸逃过一劫，以后呢，被一个公主给记恨上，只怕日子不会太好过。”
　　李高义细想，此话有理，一旦自己惊动了兄长，只怕这事就闹大了。以兄长对公主的执念，哎，也许会弄巧成拙……
　　关虔看李高义又在犹豫，有些生气：“你小子果然是怕开罪了公主，连弟妹的事都不想管了。”
　　李高义赶快摇头：“我哪里是怕得罪公主，只是……”只是不想引来更大麻烦呀！
　　关虔不给他分辨的机会：“只是什么只是，你莫非是惦记着娶她呢！”
　　李高义摇头不止，这事，仅想想都是诚惶诚恐：“我怎么可能娶她！”
　　这二人闹腾不停，商繁胥越发冷静：“都别闹了！”
　　旁人瞎操心，真正的事主却要做世外高人，果然平日里是说得好听，动真格的就躲一边去了！
　　不过，柳兆衡也不认为他这态度有什么不对的。她道：“我倒是有个办法，还挺不错的，要不说给你们听听。”
　　商繁胥和李高义各有心思，没有搭理，唯有关虔捧了她的场：“你说说看。”
　　毕竟她是商繁胥的义妹，这一路又给了人不少惊喜，关虔下意识会高看她一眼，自认她是个聪慧灵巧之人，她的想法必然不会是拙见。
　　柳兆衡道：“不如先把我送去公主手里，你们赶紧开溜，只要出了姜国境内就找个地方等我，我自己寻个法子脱身，再去那里找你们。”
　　她是拿定主意的：一旦救出阮舒窕，便要去手刃那个祸害得阮舒窕叛族的人，所以是不可能和他们一帮人一起行动的。
　　族里的天干十部，具有对叛族之人处刑职责，她身为天干东部甲系之首的继任人，虽然从前没有承担过这样重大的责任，但那都是以往她没有遇上过这等事，一旦让她遇上了，那就是当仁不让的！
　　商繁胥不知道她心底有这样的主意，反正是不放心她走，依她这心性独自处理事情，肯定会出事：“不行，我不答应，我是不可能和你分开的。”
　　可管他说什么，柳兆衡不当一回事：“你留着就是拖我后腿，反而害我跑不了。之前你没好意思在公主面前承认有我这个义妹，是帮了大忙了，人家公主只当我是个小丫头，不至于把我盯太紧，我看到机会就可以跑，凭我这身手，公主船上那几个家伙，没有谁能拦得住我，只要你行行好不捣乱，我一准能跑掉，如果你心有不甘，非得要去公主面前显显本事，才真是把我害了，当然，也把你自己和你两个好兄弟一起害了。”
　　柳兆衡这话，虽然是不给商繁胥面子，关虔却听着有理：“这也是个办法。”
　　看她行事作风，不是个会受人欺负的，送她去公主船上，她应该能够全身而退。
　　不仅关虔这么想，李高义也搭腔说了一句：“我也觉得可行。”
　　商繁胥不理二人，只对她道：“万一你脱不了身怎么办？”不仅是姬瑜，还有那让她不安，让她愿意费心的事或人，万一她应付不及，自己又不在身边，该如何是好？
　　柳兆衡自信道：“不可能，你把我当什么了，这点脑筋我还是会动的。”
　　商繁胥知她本事不差，她却不知他会关心则乱，只听得他断然做主：“反正我不答应，你也别动歪脑筋。”
　　说服了旁人，他却刁难，柳兆衡笑问：“那你想怎么样？”
　　她笑中的嘲讽之意再明显不过，商繁胥道：“这都是当年我自己惹出来的事端，我自当一力承担，岂可累及兆衡。”
　　柳兆衡耸了耸肩，把脸侧向一旁：“你好有能耐！”
　　她想，自己这样说话刺他，他却神态平静，想来是真正的难以说服，正好，她也懒得去说服他！
　　这样想着，她已从怀中摸出一枚柳叶镖，还没有谁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就见她抬手将柳叶镖掷出，击在商繁胥额间一处大穴上。
　　虽没有加害之意，还特意用了手柄那头而非锐利尖端击中商繁胥，但她心性之决，动作之快，简直惊诧了眼前的关虔和李高义，如此一言不合就动手，果然是商繁胥的义妹！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柳兆衡一个飞身掠来，率先接住被击晕过去的商繁胥，然后随手推到离商繁胥最近处的高义身上，李高义手忙脚乱把商繁胥抱住。
　　柳兆衡回身便察觉关虔向自己袭来，与他过了几招，并没想和他动真格的，可是应付一下后发现他越发和自己较劲，她一个推手把他震开：“你先别激动，我不过是点了他的一处穴道，让他昏睡几天，又没害他性命。”
　　关虔瞪向她：“你怎么能对他动手！”
　　说罢，心底气不过又冲上来对她拳脚相向，柳兆衡有一招没一招地应付，没几招后商济已带人赶过来，把关虔拖开，然后又安排人把商繁胥背回船舱里。
　　在联合李高义劝止住关虔不要冲动后，商济才道：“公子对姑娘的用心，姑娘理应明白，是何故对公子如此……”
　　柳兆衡道：“说服不了他，又不能让他阻止，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你……”关虔听得生气。看他激动又起，李高明赶忙挡在他和柳兆衡中间，对柳兆衡劝道：“你至少不能这样对他，你明知道他是为了你好。”
　　柳兆衡道：“如果有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为所欲为，我就该任由别人碍我的事吗？”
　　她这样不知错，关虔更火大：“你怎么能说繁胥是别人，既然你已经是繁胥义妹了，就该……”
　　柳兆衡笑着打断他：“好了，人都已经昏过去了，要教训我的话，还是等着他醒了再说吧，不然你只对着我吼，我又听不进去，你岂不是白费口舌了。”
　　关虔一下火气攻心，李高义赶忙把他拉住：“你就行行好吧，我们总不至于繁胥大哥一倒下就欺负他义妹吧。小嫂子虽然行事冲动，但也是为了不让繁胥大哥为难才出此下策，她并没有任何恶意。你也知道，她行事洒脱率性，本是她心性单纯之故，料想这也是繁胥大哥欣赏疼爱她的缘由，我们做兄弟的，哪里能……”
　　关虔被他叨念得虽不痛快，却也听进去了几句：“行了，婆婆妈妈的，当我是什么人了，哪里会真的和她一般见识。”
　　这下，既然没了商繁胥的阻拦，接下来怎么办，就都是柳兆衡自己拿主意了。
　　她击晕商繁胥，关虔生气归生气，还是不放心她独自往姬瑜那边去，李高义是需要避嫌，自己大可不必。他亲自跟上小舟，一直护送柳兆衡上了姬瑜的船才罢休。
　　她转身上船那一刻，就听关虔道：“你且先去她船上，我们会在约好的地方等你，若十日后等不到你归来，我们是定要把你夺回的。”
　　柳兆衡笑了一笑，没有回头应他。
　　这船上有她要搭救的人，救下人后还得去寻一个她该杀的人，只怕十日，是归不了的。
　　上了姬瑜的船上，并没见那仙人之姿的公主亲自来迎接自己，柳兆衡被姬瑜派的一个宫女给领着，去换上了一身标致的宫装。
　　那名宫女仔细给她梳妆后，柳兆衡看着镜中的自己，如此容颜，尚不及身后宫女姿色万一，公主给她这极好的衣裙，真是在暴殄天物！
　　没多久，柳兆衡就听门外有几名宫女莲步移来，进门后为首的称：“殿下有请，姑娘请跟我来。”
　　柳兆衡被带到一富丽堂皇的房间内，房里暂无他人，桌上却摆了几盘精心准备的宫廷糕点，柳兆衡也不客气，自顾自吃了起来，又过去一会，房门被打开，公主跨步进来。
　　柳兆衡忙着吃食，也不打算起身迎驾。宫女要出声呵斥，却被姬瑜制止。姬瑜让宫女退到房外，房间仅余下了柳兆衡和她二人。
　　姬瑜打量着柳兆衡，如此粗俗不知礼数的女子，容貌也无任何闪光之处，何故……
　　对方不说话，柳兆衡便不理她，后来还是姬瑜先开口：“你不怕本宫？”
　　这话问得蕴含丰富，若说怕，到底怕的是公主天威？还是虬人嗜血？
　　公主天威？自己并非这外界中人，身在族中，不受凡俗束缚，哪管她公主不公主！
　　虬人嗜血？这个按道理说，是关系身家性命了，要怕还是可以怕一下的……
　　柳兆衡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几口吞咽下去后，才道：“怕你，不就等于怕一只蜜蜂、蝴蝶，况且你还飞不起来，我有什么必要怕你！”
　　既然要做虬人，那又何谈为人，虫豸而言，她怎会怕！
　　果然如自己所料，她已知自己虬人的身份，姬瑜沉稳道：“你不怕本宫。”
　　柳兆衡与她对视：“蜜蜂蝴蝶什么的，无缘无故缠着我不放，还是让人心里不舒服的。”
　　面对着如此天家贵气、震慑之美，任何人一眼过去都会失神片刻，而柳兆衡却是微眯着眼，露出一个极为微妙的笑容。
　　姬瑜自进这门起便被她一路挑衅，虽也生气，面上却不动分毫：“你以言语轻贱本宫，本宫不和你计较，不仅如此，本宫还挺同情你。”
　　柳兆衡道：“蜜蜂蝴蝶也会对人有同情吗？不知是哪里来的优越感呢？果然，作为人，我是无法理解蜜蜂蝴蝶所思所想的。”
　　姬瑜目光一冷，一步一句向她而来：“本宫是天家公主！你以为自己是谁？是商繁胥义妹？你能陪商繁胥走多远，只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陪你玩玩，你还真忘记自己是谁了！”
　　随着她的靠近，那让人迷醉的香味愈发浓郁，虽然不见七重谜，但久经七重谜侵染的虬人，也是自带了七重谜的气息。柳兆衡被她的香气袭扰，掩住口鼻赶紧后退几步，连自己极爱的点心也顾不得，匆忙间挥手就掀掉了。待离姬瑜有一段距离了，才道：“谁不把谁当回事还说不准呢，你个做公主的操这闲心，看来虬人做得很愉快嘛。”
　　她躲避的样子充满嫌弃，姬瑜冷哼：“不识抬举！”
　　姬瑜拂袖离去，走出那房间，对着一众伴驾宫女，她一言不发。直到走得离柳兆衡已经足够远后，纵使身边的宫女未曾驱散，她仍忍不住对那隐匿于刑天之境中人道：“你想借由本宫告诉她的话，本宫已经传到，她的回答，你可满意。”
　　原来，刚才的房内并非空无一人，那人早已藏匿在刑天之境中，即便是柳兆衡，也并未发现这个技法高深的同族人。
　　那人瞬间破境而出，周遭的宫女看着突然现身的俊朗男子也都是一怔。族中秘术，不可被外人所见，若是见了……她们还来不及惊慌，便觉一道冷厉剑光从眼前闪过，顷刻间统统毙命！
　　一时间四周血气聚盛，姬瑜闭目深嗅这鲜血的芬芳，脸上身上都染上了血花，显得更为妖冶邪魅。那人轻轻抹去姬瑜脸上一滴滑落的血珠：“这孩子心性天真，我只是舍不得她受人欺骗，殿下何故动怒？”
　　“本宫并非动怒，只是……”缓缓睁眼，看着这个让自己心动却又无法被自己掌控之人，姬瑜故意刺激他道：“只是上次她故意划破手指，本宫嗅到了她血的香味，就算本宫尝过那么多你同族人的血，还是忍不住被她的血所牵动。倘若哪天公子玩腻了她，不要她了，就把她送给本宫吧……”
　　她的话还未说完，已经被他给扼住了咽喉：“殿下，在下说过无数遍了，唯有她是你万万不能动的！”
　　他的手并未太过用力，姬瑜已感觉呼吸困难：“是吗？本宫兴许是忘记了。”
　　看她难受到面目扭曲，那人松开了手：“以后记住了！”

　　☆、意料不到

　　姬瑜离开后，柳兆衡被晾在那里，到了天黑也没再来个人。柳兆衡肚子开始饿了，这样没人把她盯着，是鼓励她快自由行动了是吧？
　　其实，独闯公主船，从她打了这个主意起，就不觉得是什么太有难度的事，藏阮舒窕的地方她心里已有方位，现在身旁没有任何拖累，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柳兆衡推门而出，从穿过廊道，再一路飞奔到阮舒窕被囚的密室，这一路什么人都没碰上，实在太诡异了……
　　上次也是居然半途还冒出来一个领路的……
　　她想做什么就能让她做成，这是谁在这里如此成全她？！
　　心中虽有疑惑，但事不宜迟，还是先把阮舒窕带出去再说。
　　她闯进密室，阮舒窕果然没被人带走，依旧被困在那里。这次柳兆衡准备充分，携利剑而来，劈开铁链，把阮舒窕一把扛在背上就往密室外走。
　　阮舒窕久不见光亮，一出得密室眼睛大受刺激，柳兆衡急忙撕下衣襟，帮她把眼蒙上。但见她此时虽气血两虚，狼狈十足，依然难掩丽质天成，果然，这脸是被人害得已恢复容貌了！
　　柳兆衡看着心底那叫一个气，一气恼阮舒窕意志不坚，轻易就给外族人给动摇了心智；二气那把阮舒窕心骗去的人太过阴毒狡诈，既得她将心托付，又怎能在她身陷囹圄之时不管不顾。
　　如此愤怒之时，柳兆衡真想打打杀杀一场，哪知，老天没有读懂她这样的心思，尽管她带着阮舒窕这个拖累，游走于这本该戒备森严的公主船上，然则一路上，一个来追她拦她的人都看不到，她也只好省下那打杀的功夫，直接把阮舒窕携着跳上了小舟。
　　可她们才上小舟，那原本寂寂无声的船上顿时喊声追声大作，不仅宫女追过来叫嚷，护卫提刀喊打喊杀，就连姬瑜公主也亲自登场，她盛气凌人地手持一弓一箭站在人群中央，正在瞄准阮舒窕……
　　这才对嘛，这才是冒险救人该有的场面嘛……
　　要是这么容易就让她把人带出去了，不费吹灰之力的，一点牺牲都没有做出，她去劝阮舒窕放下那人就欠点说服力了嘛！
　　所以，多谢有人帮忙，柳兆衡抓紧时机，趁着姬瑜一箭射来，柳兆衡飞身就推开阮舒窕，把握地很好的让箭射在了自己左臂上。
　　中箭的刹那，柳兆衡惨叫一声，活见鬼了，怎么这么痛……
　　哎，果然自己没个脑子啊，机会一来也就只能想到这种付出惨痛代价的方式去劝人，要商繁胥遇上这事，一定能想到其他办法，是绝不可能做这等傻的事！
　　阮舒窕双眼被蒙住，只听得旁边从寂静变为喧闹，接着就感觉柳兆衡以身扑来，又颤抖着在自己耳边惨叫一声。阮舒窕忙拉开蒙眼布条，就见柳兆衡伏在自己身上，左臂中箭鲜血汹涌。阮舒窕立时哭喊出声：“兆衡，你这是……”
　　见她这一哭，柳兆衡心中胜算稍多一分，傻事也做了，好歹得换点成效：“那公主看我把你救出来，决计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刚才她一箭射你被我挡住了，接下来不知还要怎么对付我们，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本来自己是瞄准阮舒窕的，却见柳兆衡中箭，姬瑜也吓了一跳，生怕正在自己身旁隐匿在刑天之境的那人会怪罪自己，却不知，此时的那人只是不舍地长长一叹。
　　柳兆衡的用意他比任何人都懂，这爱做傻事的孩子，不知再过多久才能学会爱惜自己。她总是爱用苦肉计成事，任凭有多种办法可选，她总是会选先舍弃自己！
　　她到底是太过天真，是不懂事的，从不知道，这样做会让人多心疼！
　　虽然公主的船上很热闹，却不见谁真的追过来。柳兆衡自己受伤，又带着身心虚弱的阮舒窕，这夜小舟她们随小舟一直飘在河面上，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庆幸靠岸。
　　柳兆衡中箭后便自己点穴止住了流血，靠岸后和阮舒窕相互扶持好容易走到一家村舍，暂时歇息了会，阮舒窕哭着哀求村舍的大娘去找来了大夫。大夫平时也就专治村民的头疼脑热，一般遇不上柳兆衡这种箭伤患者，所以面露畏惧，不敢给她拔箭。
　　阮舒窕把柳兆衡守着，看她中箭的左臂血肉合着箭头已经结疤，自己稍微挪动她左臂一下，她就痛得皱眉，也是不敢再动她。
　　柳兆衡眼看阮舒窕、大夫和大娘都是这样畏畏缩缩的，自己也不能一直让箭插在血肉里，便想要自己动手拔箭。
　　这时阮舒窕赶忙阻止她：“兆衡，你别这么鲁莽，你若是自己拔箭，万一待会血流不止怎么办，就算血止住了，以后留下个大大的伤疤也不好，你是女子，总不能……”
　　“你先打住，若是顾虑那么多，我还怎么拔箭。”哎，果然这外面的世道毁人不倦，记得以往阮舒窕是那般温柔明事理的好女子，如今被外面人带得这样畏首畏尾，好让人头疼。
　　留下伤疤怎样，就算这整只手臂被废掉又能怎样，反正有人那么疼自己，是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
　　只要能留得性命在，伤疤什么的都不是大事。柳兆衡这样想着，便道：“我已经封住自己的穴位，拔箭后不会流血不止，族兄并不是小气的人，知道我是为了救命才留下的伤疤，不会怪罪我的。”
　　说着，柳兆衡就要动手拔箭了。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兆衡，不可冲动！”
　　这耳熟的声音，该不是……
　　她正疑惑，抬头一看，哪里不是，这分明就是商繁胥来了！
　　她的那一记柳叶镖，虽说是用了手柄那端击中他，不至于伤他性命，却也是该让他昏睡三天三夜，他这样一个功力尚未恢复的人，怎么可能……
　　还在想着，她已经被扑过来的商繁胥抱在了怀里。当看到她中箭的左臂，商繁胥百感交集：“怎么昨早上还好好的，现在就这样了，我不在你身边，你就这样不会照顾自己……”
　　不仅是他来了，李高义和他一起进屋来，关虔连同商济等人被商繁胥交代在屋外守护，以防有不怀好意之人现在来袭。
　　阮舒窕原本担心焦急的眼神被这突然而至的人等给惊住了，而后很快，这惊诧转为镇静，最后变为很符合她现在处境及伤病的楚楚可怜。
　　“你闭嘴，先让人给我治了伤你再叨叨吧。”听商繁胥那伤心不已的声调，柳兆衡没来由地心烦。
　　受伤的人，就是比以往要脆弱许多，以往商繁胥想要碰她手指一下都会被她一顿好打，这会，直接抱住了她，她却没有太多挣扎。
　　当然是不能挣扎的，她想，现在动一下都痛，还是把要打他的事先记着，以后大有机会教训他！
　　看她伤得如此严重，又乖巧又可怜，商繁胥自然不忍再惹她：“好好好，我现在什么也不说，你也什么都别想，一切交给我就是。”
　　论起治疗箭伤，虽说李高义自问比不上药王庄圣手，但此时此刻，也等不及去寻药王庄的人来，他自问比一名村中大夫，还是本事大很多。
　　李高义拿出随身必备的金疮药、麻沸散，口服外敷都给柳兆衡用上，奈何柳兆衡这类从小经受族里淬炼，早已百毒不侵之人，对任何药物都反应慢半拍，久久疼痛仍不消退。
　　这要痛一下，是肯定跑不掉了，柳兆衡心中一狠，对李高义说自己已经封住了周身大穴，让他不要拖延，赶紧动手。
　　李高义看看商繁胥，又看看柳兆衡，柳兆衡一双眼睛炯炯地盯着他，催促他别磨蹭了，赶快动手，他被她盯得越发地紧张，几次做出拔箭架势，却都下不去手。
　　商繁胥看李高义这情形，冲着他点点头，然后左手遮住她的眼，右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柳兆衡本想躲开他的遮挡，却被他更紧紧圈住，不许她躲，他在她耳边低语着：“兆衡，信我一次，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柳兆衡没吭声，也没反抗。商繁胥用眼神示意李高义立马动手，李高义深吸一口气，心情也是紧张异常，毕竟自己拔箭的是商繁胥看重之人，万一有个闪失……
　　但紧张归紧张，该下手时李高义还是不带含糊。柳兆衡闭上眼，只觉一种沉重的痛感从已经痛得快要麻木的左臂极速扩散到神经，她狠命吸了几口气，想要稳住自己的情绪，可太痛了，痛得她好想哭……她拼命忍着，不能哭，她哪里能这时就哭，她要是因为这事就哭出来，族兄不知会如何怨她……可这么痛，该怎么办……正当她又痛又急无所适从之时，某人把手臂送在她嘴边，她一张口就把他死死地咬住，恨不得把自己承受的痛都付诸于对方身上……她能感觉他被自己咬得颤抖，可他狠命挺着，任她来咬自己，不躲也不恼，想的只是，若能帮她分担些许，也好……
　　又过了一会，兴许是药物起效了，柳兆衡的痛楚稍稍消退，她开始想，若这样了还是说服不了阮舒窕，自己就别无发法，只好……
　　她咬人的力道渐渐变弱，商繁胥察觉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把她收拢在怀里，李高义几下把她的箭伤处理好了，商繁胥才把她轻轻抱起，然后，总算是正眼去瞧了一瞧阮舒窕：“不知姑娘是何来历，既然在下义妹兆衡受伤时和姑娘一起，兆衡没有发话，在下也不敢私自让姑娘离开，就烦劳姑娘和我们一同上路吧。”
　　依自己眼下情况，阮舒窕也不敢冒然反抗，只好柔弱地问了一声：“我们一起上路，这是要去哪里？”
　　商繁胥抱着柳兆衡大步走出那村舍，直到抱她上了马车内安顿好了，要放下车帘时才应了句：“姑娘大可放心，你是兆衡这么辛苦才带来的人，我们是不会怠慢了你的。”
　　随后，商繁胥放下马车车帘，不再理人。李高义和关虔也随即上了另一辆马车，商济过来领阮舒窕到了别的马车上，给她安排了食物和药物，多的话也不多说。
　　柳兆衡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天过后。
　　身在马车里，头枕在商繁胥腿上，柳兆衡睁眼对着车顶呆了片刻，闭眼浅眠的商繁胥虽然察觉出了她已经醒来，却没有出声。
　　心里扑腾过几个想法后，柳兆衡才问：“我昏过去了几天？”
　　商繁胥微笑，眉眼低垂，很是温柔地看着她：“这是第三天了，已经没事了，兆衡，你且将养着，我们这里已经到了姜国边境，今晚就能进入兴国境内。”
　　这么快就要入兴国？那自己昏睡这些天不就一直是日夜不停地赶路了？之前看他那么悠闲，现在又跑这么勤奋，难道是有人在追赶？是来追她和阮舒窕的，还是因为犯了别的事有人在追？
　　若真有人追来，是否自己人事不省时他们已经吃过亏了？有人伤着没有？阮舒窕还好不好……
　　不等柳兆衡把话问出，商繁胥便善解人意道：“你带回来的姑娘我好生照料着，说来也怪，她和兆衡挺多相似的，筋骨强健，伤势好得奇快，这没几天的已经无碍了，她有几次开口想要辞行都给我驳回去了，兆衡没有醒来，我怎敢让她离开。”
　　“那……”
　　她会心急什么事，商繁胥都懂，柔声道：“没有人追赶我们，什么麻烦都没遇到，关兄和高义都在，你睡着这三天，什么人都没来打扰我们。”
　　“那……”
　　“我们会直奔兴国的天音城去，别的哪里也不流连了。”
　　柳兆衡听他这几次搭话，正巧都说中自己想问的事：“怎么……”怎么自己想问什么他都知道？
　　商繁胥笑了笑：“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兆衡放心，没有什么事是值得你来担心的，兆衡只管把伤势养好，别的都有我来。”
　　“我想……”这几天没自己守着，按商繁胥这些人的性情，绝对是闲不住要去对阮舒窕问东问西的，虽然她知道阮舒窕是自小族里受教，不会透露族里任何事情给外人。但也说不准她会露出什么口风，毕竟她在外几年，又被族外人骗得托付出真心，这等有违族规的事她都做了，别的什么，还真不好说。
　　商繁胥知她会顾虑什么，贴心道：“好，待会中午了我就让阮姑娘来见你，可现在，时辰还早，兆衡再睡一会吧。”
　　当时中箭，没反抗他抱住自己，只是权宜之计，那时挣扎是让自己吃苦，可现在，自己神智清明了还枕着他的腿，有些说不过去。
　　想起身时，下意识双手去支撑，立马左臂吃痛，她只好把左臂收起，单手想要撑起自己，却被太过体会她心意的商繁胥给帮了一把，他驾轻就熟地把她抱住，借力给她，让她靠在自己胸膛坐了起来。
　　他伸手来帮的时候她就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她忍住了，直到起身坐好了，她才道：“行了，你离我远点，我自己能行。”
　　商繁胥与她贴这么近，却没有要挪开的意思：“想来是兆衡嫌我的腿枕着不舒服，那我就抱着你，你安心睡吧。”
　　这样被抱着，怎么能安心睡！
　　她右边手肘向后一格把他挡开，自己立马转身脱离他的包围，靠在车窗边，她侧头不去看他：“睡了这么多天，还睡什么睡！”
　　低估了这句，她没再说话了，商繁胥也没有再不识相去搭话。终究她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依照她的性格，刚才就不该是挡开他，而是要打他了，虽说她还有伤在，但要教训他一顿，也是不在话下的。
　　柳兆衡目光在窗外，可窗外那天地苍茫的景色哪里是她所在意的……这几日自己昏睡时是不是一直都是枕着他的腿，还被他抱来抱去地照顾着……实在丢脸丢到家了！
　　她想，权当自己气量大，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过两天，再过三天就去办正事了，到时候自己恢复到五六分，得赶快带阮舒窕去找那混账东西把账算了。
　　自己受伤被欺负这码事，全都得算在那家伙头上去！
　　随着马车的摇动，多看几眼窗外的风景后，柳兆衡慢慢闭上了眼，本以为自己只是闭目挨时辰，哪知一闭眼居然还睡着了……看来受伤了人的意志力就是薄弱，以后自己可不能随意就受伤了……
　　中午时，被商繁胥推醒了，自己虽没在他怀里，却仍将他的腿枕着，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的，实在不应该！
　　商繁胥看她看着自己的神色有些尴尬，微笑着伸手要扶她下马车，她本犹豫了一下，后来想，自己丢脸的事反正也有这么多了，理直气壮些又如何！
　　下马车后商繁胥让商济带阮舒窕过来，这里地处边境，广阔草地，一望无际，实在是纵马驰骋的好地方。
　　关虔和李高义是憋闷坏了，看柳兆衡醒过来了，脸上都是高兴表情，兴冲冲地要去打些野味回来给柳兆衡补身体，他们才走开，阮舒窕就被带来了。
　　看上去阮舒窕虽还是一副纤弱模样，却是比之前元气复原了许多。
　　商繁胥带着商济去找关虔他们，故意给柳兆衡和阮舒窕一个安静说话的地方。
　　不等柳兆衡开口，阮舒窕先道：“他对你可真是好啊。”
　　“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听上去有些别扭，莫非是这段日子自己昏睡着，阮舒窕看商繁胥照顾自己生出了什么误会！

　　☆、甘愿之事

　　柳兆衡自问堂堂正正，正要言明态度，以证清白，却看阮舒窕对自己笑了一下：“我早该想到的，从族里出来这几年我们各自际遇不同，我既然能遇上倾心相许之人，阿衡难道就遇不上吗？”
　　“你胡说什么？”果然她自己歪了，就认定别人也正不了！
　　望了那边踱步等待着的商繁胥一眼，阮舒窕笑道：“无论怎样我也想不到，如今与你相许之人竟然是他！”
　　当初柳兆衡年幼莽撞，惹到这群贤谱排位第一的骄纵贵公子，族里对此事人尽皆知，都道她是太不懂事，惹来大祸，还为此让她去静心堂反省了三个月，谁曾想有今时今日机缘！
　　可柳兆衡自问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受歪风邪气干扰，自有一派凌然正气，任何人都别想动摇！
　　柳兆衡正色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你觉得自己意志不坚别人也会意志不坚，你是太小看人了，我们族中从小教养出来的人，你这样的异类仅仅是少数，多的人立场坚定，我们永远不会……”
　　阮舒窕闻言大笑：“阿衡，说出这种话的你才是个异类，居然听信了那些泯灭人性的族规，还以此压抑克制自己的渴望……”
　　柳兆衡反驳：“怎么能说是在压抑，虚无缥缈的事情本就不值得人渴望，我们的族人才是实实在在的，你在外界没几年就把族人的好都忘了，你这分明就是贪图享乐，贪恋荣华富贵。”
　　尽管自己这几年也是窝在富贵人家的宅邸里好吃好喝地混日子，几乎没有做过什么有益于族里的贡献，但柳兆衡教训起叛族之人来，腰杆还是挺得笔直的，因为她问心无愧，真的只是想享受一下，长长见识，见见世面，真的从没想过要拥有。
　　阮舒窕无奈摇头，没想到她年纪挺小，思想却如此僵化固执，可笑可叹：“我族人如此天资，为何非得藏在深山里，这里的繁华享乐，世人能受得，为何我们就受不得？”
　　柳兆衡驳斥道：“荒谬，你怎能有这样的想法？我们避世不出的缘由难道你忘记了吗？百年前的惨烈代价……”
　　阮舒窕看她说急了，反而更加不慌不忙的，说出了心中道理：“百年前的事，又与我何干，我们怎么能因为前人过错而枉顾今人。”
　　这些言论，这些念头，也不知这几年外面的人都给她说过些什么，会把她扭曲到如此地步！“糊涂啊你，族人难道对你不好吗，外面人心险恶，我们在族里单纯的过活，难道你不喜欢吗？”
　　如此相互较劲下去又如何，她们谁也说不服对方，阮舒窕只好道：“你能有这样的想法，确实，是你那族兄和师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柳兆衡对这话有些在意：“你什么意思，族里难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是的，阿衡，你什么也不知道。”既然那人护着她，叮嘱过不能让她知道太多，自己又怎能违逆那人的心意。
　　她说出这句话时，柳兆衡对她是极为不屑的，只认为她是为犯的过错找借口，直到后来发生那么多事以后，柳兆衡回想起今日对话，才恍然大悟，原来，因为自己的马虎大意，错失了阻止惨剧发生的机会……
　　而眼下，既然知道了阮舒窕不知悔改，柳兆衡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劝她，只能去想，都是外面的人害了她，只要那个外人不再了，她就能断了念想，就能改过自新了。
　　继而，柳兆衡也不再劝她，只问她是如何被姬瑜抓住的，除她之外，还有哪些族人被困了……
　　阮舒窕看看她，楚楚动人的眼中满是一言难尽的无奈，尽管她一再追问，却什么也不愿告诉她。
　　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得以逃出生天后，居然不愿说一个字，太奇怪了？
　　莫不是……被关傻了吧！
　　听柳兆衡发出这样的感慨，阮舒窕微笑起来：“要说傻，阿衡，你才是真的傻啊！”
　　说到此处，柳兆衡突然想起自己竟没拿族里的根本铁规出来劝她，这铁规本是族人非得牢记于心莫不敢忘的，但听她之前那些话语，想来也是把这铁规给忘干净了，才敢放肆至此，自己得马上说出铁规来震慑她一下：“哼，你不觉得自己傻吗？背叛族人会有什么代价，你死不足惜，那个男人也得搭上性命，就算你们隐姓埋名逃过一时，以我族人的执着毅力，终其一生，你们都不可能有安稳日子过的。一旦你们的子女出生，那就是你们的大限之日到了，因为我族中人自带一种必传下一代的毒咒，只有天干秘法能破解，若你不带着孩子回族里认罪伏法，孩子是活不成的……”
　　但阮舒窕听后却没太大震动：“是啊，我知道，从小就被告知了这样严酷无情的族规，你让人怎能不……”
　　这样的铁规都劝不动她，柳兆衡感觉自己快找不到办法了：“你全都知道，你还是不认错，你叫我怎么帮你？”
　　她是个热心肠，阮舒窕却始终不领情，还反问：“阿衡，你别只想着帮我，这样的族规迟早也会映照到你身上，到时候，不知你该如何？”
　　“我怎么可能，族兄对我那些好，我不会……”
　　不等她把这武断的话说完，阮舒窕把她打断了：“那你觉得阿笛哥哥对我不够好吗？当初我不也是如你这样信誓旦旦，可你看现在……”
　　“我和你不同，我不会辜负族兄的。”
　　这句话几乎是被柳兆衡吼出，要不是长了心眼，事先设了音壁来阻隔，不让商繁胥能听清她们的对话，这时自己的大声呼喊，不是白给自己找负担吗？！
　　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只换来阮舒窕的好笑：“我也不是故意辜负谁的，只是人心，并非自己能控制的。”
　　“你这是推脱！”
　　阮舒窕明白，自己说不动柳兆衡，便又看了看远处的商繁胥，故意道： “那天你拔箭时痛得脸色发白，他把自己手臂拿给你咬，几乎被你咬掉一块肉。我看他痛得发抖，却舍不得把你推开。阿衡，难道他对你不够好吗？直到现在，他那只手还是抬不起来，你说，那时候他得有多痛。”
　　柳兆衡看她说来说去就是想用商繁胥说事，但自己这么立场坚定问心无愧的人，不怕人来歪曲：“他就是逞能，又死要面子，明面上撑着要做英雄好汉，心里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有人对你这么好，你却不肯领情，阿衡，你真是铁石心肠啊。”阮舒窕对她又是一笑，柳兆衡看她如此得意正想生气，却见她幽幽低头：“当初我也是这样，无论他如何付出都不愿对他半分好，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能经得住…”
　　看她此刻表情，原来是想起了那个外人，柳兆衡立即言明心意，不受她任何影响：“我有族兄对我好就够，别人都是没安好心的。”
　　“阿衡，说你铁石心肠，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可我不是你，我既然为了那人落泪，就不可能……”
　　“你不能，我能。”本来自己耐心就不多，念她是同族人才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说，可对方丝毫不接受自己的好意，还蓄意拐带自己一起犯错误，是可忍孰不可忍：“谁让你落泪的，我就去把他宰了，我再押着你回族里请罪，无论如何都让阿笛哥哥原谅你。”
　　阮舒窕无动于衷，对她这样的做法没有半点感激，反倒是冷静提醒她：“你能走得了吗？他会让你离开吗？”那边的商繁胥虽然是主动走开的，但看他不时往这边张望来的模样，他对柳兆衡是记挂在心，离不得眼：“他把你这样心疼着，是不会舍得你走的。”
　　柳兆衡不屑道：“管他舍不舍得，我想走就走，才不管他怎么想的。我们和他们这些外人不是一路，迟早得分道扬镳的。”
　　和柳兆衡把话说到这份上，阮舒窕也不再努力了，如果把话继续下去，彼此都会更加不快，还是想点别的办法，今早解决自己的困境吧！
　　阮舒窕如此想着，便也如此行动：“阿衡，我知道你这么辛苦把我救出来，是不会放我走的，你不放我，他为了讨你欢喜也不可能让我走，我就不白费力气求你们了，我也想好了，与其这样和你耗下去，我不如死了的好。”
　　这话一说完，阮舒窕拨出发簪就要寻死，柳兆衡看她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哎……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商繁胥虽然走开了，眼睛却还是放在柳兆衡身上的，看她和人说话这么久，十分担心她的伤势，心疼她不够爱惜自己。这会儿，看她神情激动，对方还做出寻死的模样，赶紧跑回来，生怕柳兆衡被人冲撞到，耽误了养伤。
　　看商繁胥往那边跑，商济也跟着赶上来，一把夺下阮舒窕的发簪。为防止阮舒窕又做什么激烈举动，商繁胥护在柳兆衡身前：“阮姑娘有话好商量，兆衡受着伤，经不起你来闹……”
　　看商繁胥护着柳兆衡，阮舒窕有意言明：“我知道她受伤了，这伤还是她为救我受的，可那又如何，谁稀罕她救我，若她救我就是为了困住我，我还是死了一了百了。”
　　“商繁胥，你躲开！”柳兆衡推开商繁胥，也不管自己伤处痛不痛了，几步冲上去，给阮舒窕一巴掌扇在脸上：“行，你既然为了那男人情愿去死，我可以成全你。”
　　阮舒窕抚着自己的面容，柔弱地看着她，眼泪转瞬就流了下来：“你要如何成全我？”
　　在外人面前装得如此娇弱，也不嫌累得慌！柳兆衡哼了一声，给她说句痛快话：“带我去见他，若他真是值得你付出的，我便成全你们。”
　　“你……可不能反悔……”
　　“绝不反悔。”
　　自然是绝不反悔，柳兆衡想，等你让我见到那人，后悔的会是你。
　　说出这话，柳兆衡本没有要改变商繁胥行程之意，尤其是在后来拉开商繁胥衣袖，看到自己确实咬他太狠而留下至今未消的牙印后，她更想自己带阮舒窕去解决此事。
　　然而，商繁胥又如何能让她自己去快意恩仇：“那好，兆衡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们一起去。”
　　一听他这话，柳兆衡就抓着他到一边说话：“我不用你这么成全我，你有自己的大事。”
　　“不只是为了成全你，应该说，我是为了成全自己。”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就闲得慌，这么爱多管闲事？
　　“说出来也不怕兆衡笑话，我这人就是这么善妒。”
　　柳兆衡被他这坦诚相待的话说得一愣，只见他腼腆地笑了笑，又接着道：“自兆衡去了公主船上，此后发生的事，虽然兆衡没有对我说，但我已能猜到大概，这阮姑娘定是兆衡路见不平救出来的，兴许是我们第一次去拜访时兆衡就看出了端倪，才会有第二次的探访，进而会引得兆衡甘愿离我而去也要去搭救出她。兴许阮姑娘确实有无比可怜之处让兆衡动容，可我也确实对她嫉妒，她能令兆衡撇下我，不顾自己安危地搭救…”
　　“你至于这么小心眼？”
　　“我承认自己善妒，我也生气兆衡不顾我，不顾自己安危，却顾及了她。可我知错了，我不该因为自己生气就任凭你自己冒险，所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不管你了。”
　　商繁胥这些话，不仅是柳兆衡听到了，一旁的阮舒窕也听得清楚。柳兆衡自然知道，这些话给阮舒窕听了，她心里只会更觉得自己和她是相同人，那不就有损自己光辉形象了吗？不行，她得赶紧呵斥：“你这是什么胡言乱语！”
　　商繁胥反正脸皮极厚，也不恼：“若我不跟你一起去，她合着别人来害你怎么办……”
　　柳兆衡撇嘴： “你还真是替我设想周到。”
　　“那是自然的，你该知道，我最疼你。”
　　“我不想知道！”
　　等关虔和李高义好容易打了几只野兔回来，就听说要改路线了。
　　本来是很想问个究竟的，但商繁胥不等他们提问，就率先说了，是为了陪柳兆衡去了结心事。如此情形，你让人家两个人能怎么说，能说个不字吗？虽然心里也觉得是柳兆衡不懂事，但人家商繁胥乐意迁就，旁边人能怎么样！
　　“去吧，去吧，就当是去看热闹的，反正我这一路无聊得很，也不想这么轻易就到枢机库交了差事。”关虔这么说，是极给商繁胥面子了。
　　李高义也应和道：“是啊，我也很想知道，能让小嫂子心这么宽的人都记挂的心事，到底能是什么事。”
　　当晚，出了姜国国境，阮舒窕说能在兴国青祥城找到那人，他们就定好了前往青祥城的路线。
　　之后一路还算平顺，只是又过了一日后，当夜晚再次降临，所有人都已经入睡后，阮舒窕悄然出逃。
　　柳兆衡早料到她会小动作，发动刑天之境一路尾随，这一夜她要快就快，要慢且慢，柳兆衡只要不去多动左臂，感觉自己状态都还好。
　　日出时分，她们一起到了一座边城，看城门上赫然写着栗丰城，看来，阮舒窕所说的去青祥城找人，是真的骗自己的。
　　人心难测，这并没什么好感叹的，自己既然扬言要取她心中人的性命，人家当然要想方设法不让她如意了。
　　纵使自己是为她着想，不想她犯下大错，可那又如何？既然已错，又何在乎大错小错！
　　当年，柳兆衡和阮舒窕一起接受了殁颜术，藏匿本来样貌，避免在外界惹出祸端。
　　回想那时的自己，之所以那么果断坚决就要隐藏容貌，与其说是出于对族兄的爱慕，倒不如说是出于对商繁胥的厌恶。
　　因为曾经自己与商繁胥遭遇时的恐慌，她深刻认识到皮相之美只是负累。可族人有这样领悟的，多是十六岁过后，她们在通过了武艺考核后，为了外出办事顺利，才隐藏容貌。
　　但有资格接受殁颜术，还须得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定心，已经在族里找到心爱之人，若是得那人担保，便能接受殁颜术，若是无人担保，殁颜术便不能施行。
　　那年，族兄问自己找到了担保人没有，她说还没找到，族兄就自告奋勇说：“那就我来吧！”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比族兄更合适的人了，她就说：“好呀！”
　　就这样，她的担保人是族兄，而阮舒窕的是阿笛哥哥。
　　“也只有你，是年纪最小就确定好心意的。”阮舒窕这样笑话她，是啊，那时候族里人不是都夸她悟性高吗！
　　还记得那年，阮舒窕是那样确定对她说，心中只想着阿笛哥哥，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可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年，阮舒窕就已经为他人落泪了。
　　到底是那个人改变了她的男人该死，还轻易便被动摇的人更该死？
　　一个人的心境这样轻易就被人改变，开口闭口情情爱爱的，就没有良心了吗？
　　记得那时候阿笛哥哥送了她并蒂莲，求婚信物都收了，这不是背信弃义吗？
　　对一个背信弃义之人，还需要多余的怜悯吗？
　　她柳兆衡，是甲系之首未来的继任人，具有对叛族之人处刑职责，族规戒律既然被人视同草芥，那这人的性命……
　　这人的性命就是族人的性命，岂不比外面的人珍贵太多，自己怎能动手任意处置了！
　　眼见阮舒窕越跑越远，柳兆衡自知劝不住她，纵使现身又能如何？
　　想不到更好办法，柳兆衡只好不顾身上有伤，耗费功力对她施下缚魂令。缚魂令者，为天干十大秘术之一，凡受此术之人，犹如傀儡，心中除了完成施术者的指令不会再有他想。
　　柳兆衡低吟一句：“带他来见我！”手画术式打向阮舒窕背心。
　　阮舒窕只觉得突然身后有人推了自己一把，接着就整个人心智被缚住，嘴里念念有词：“带他来见我，带他来见我……”脚下片刻不停，一路寻找那人去了。
　　柳兆衡看她身影渐渐消失，自己血气猛地一冲，整个人跪倒在地，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她闭目暂时舒缓了一下内息，如今只盼着阮舒窕能快些找到那人，把那人带到自己面前来。
　　这缚魂令，本来自己就学艺未精，非不得已不会动用，而今自己是受伤之人，用了缚魂令更为伤身，只怕不多时又要人事不省了……
　　快要昏过去时，竟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哎，自己那凄凄惨惨的时候，想起了就心酸，自得到师父承认后，自己好久都不曾去回想了，怎么这时候要想起来……

　　☆、以此求生

　　“哥哥，师兄……”身边一只小黑狗跟着，她却在追寻另一个走得极快的身影，可任凭她怎么去唤对方，他还是走得好快，根本不理她，“你怎么总是不理我。”
　　察觉她快跟不上了，他才回头：“我不是你哥哥，别乱认。你更不是师父的弟子，不许叫我师兄。”
　　那时候她太小了，什么本事都不会，被师父带回族里时，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眼前这个小哥哥，师父还没让她接触过族里的其他人。
　　师父的性格阴晴不定，时而拿她当个宝贝，时而对她又凶又骂，哎，她那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到族里来，年纪小嘛，也没什么高要求，别饿着肚子就行了。可师父一生气就飞走了，只留下她和这个小哥哥还有一只小黑狗一起相依为命，为了混口饭吃，自己只能死赖着小哥哥了：“那我该叫你什么？”
　　“你就……”兴许是同情作祟，兴许是被她缠得心烦想要敷衍一下她，他说：“叫我族兄。”
　　族兄，是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了，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就是这个族兄了，谁也不会及得上他的。
　　虽然碍于师父威严，族里人闭口不提，也绝不敢告诉她缘由，但活到现在这年岁，柳兆衡用猜的也是知道了，自己这种并非出生于族里，却又带回族里的孩子，必定或父或母是叛族之人，她才被带回问刑抵过。
　　仰仗师父的倾力牺牲，不惜消耗功力，给她强生续命，又用尽毕生所学苦研药物，直到她快满十岁才给她的身体调理得能适应族里生存，可偏偏那时候，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没过多久就跟着族兄出来外界，遇到了商繁胥……
　　有关自己身世的前因后果，她已不想再追究，既然父母中有人叛族，那自她落到师父手里那刻起，生死变数就不再是父母能决定的。
　　按照族规，她是个该死之人，是师父可怜她，将她养活大，让她深受族人宽待，她就该粉身碎骨，回报他们的恩情。
　　所以，她才会跟着商繁胥走这么远的路，非得去枢机库里拿到那钥匙……
　　醒来时已经又过去一天，原来自己已经被商繁胥找到了。
　　一醒过来，才想说话又呕出一大滩血，关虔和李高义在一旁看着又是皱眉又是跳脚的，纷纷表示要去把阮舒窕抓回来给她解气，反而是商繁胥表现得极为淡定。
　　非但没有半句疼惜她的话，还不阴不阳来了一句：“这样你就痛快了，是吧？”
　　柳兆衡很想说点什么，哪知一开口又是几口血吐出来，一阵咳嗽过后，只好先闭眼调理内息，不和他说话。
　　关虔看商繁胥如此不知谅解人，倒是帮着柳兆衡怪罪起他来：“繁胥，你看弟妹这样受伤了，就不能心疼一下吗，说话气人家做什么”
　　李高义也帮着她说：“是啊，小嫂子都这样了，你就别和她怄气了。”
　　“是啊，你们说的对，我怎么能气她，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好，我是气自己。”
　　自找到昏迷的柳兆衡，他们便在栗丰城外停驻，商繁胥不眠不休守着柳兆衡，心疼得慌，生怕她出个好歹。这会儿她醒过来，自己若是怨怪她，她会更不知错，继续不顾身体状况，和他对着干。
　　不能怪她，他只能怪自己：“若非我现在这废人之身，让兆衡感觉没个依靠，兆衡又何必事事自己强出头，屡遭凶险。现在兆衡伤成这样，都是我造成的，兆衡，你是什么错都没有，错都在我啊。”
　　这话说得自怨自艾，他那两个兄弟又忙着来哄他高兴，让他宽心。柳兆衡闭眼调理许久，好容易平复了体内躁动的气息，这才睁开眼去看他们。
　　关虔和李高义也感觉为难，这一对儿，女的受着伤又是个倔脾气，吼不得，怨不得，只能有话好好说，可她却不见得听劝；男的聪明绝顶自视甚高，常把别人当傻子耍弄，却总能一副无辜表情，弄不懂他到底哪句话真心哪句话假意。这两个人若是斗气，自己要来劝，是真的在试炼自己脑力心力……
　　“小嫂子，你醒来就好。”考虑到前情经过，李高义左思右想，决定先把柳兆衡哄住：“你昏迷这段时间，我们可是被吓得不轻，你现在醒过来，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上路呢，还是……”
　　李高义看了关虔一眼，关虔硬着头皮也轻言细语地对柳兆衡道：“还是你有别的想法，弟妹，之前你因为那个阮姑娘的事，说要我们一起去青祥城来着，现在阮姑娘跑了，我们还去吗？”
　　商繁胥似笑非笑看他们对着柳兆衡赔小心，不错嘛，这两个，知道这事自己不管怎么决定，最后也会由着柳兆衡来做主，直接就越过自己，去问她的意思了。
　　聪明人，长进就是快啊！
　　他们两个平日里也都是嚣张角色，如此客客气气来问她，她也是一愣，下意识地望向了商繁胥一眼，这到底怎么回事，自己昏过去这段时间，是又发生过什么事吗？
　　她这带着疑惑的一眼，让商繁胥受用极了，之前心中还带着那么一点委屈、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微笑出现在他脸上：“兆衡怎么想的，尽管说来听，我们都照办就是了。”
　　刚才他还在埋怨自己，故意说自责的话，无非是要和她过不去，这转眼的，他就对自己笑了？！
　　这人性格，果然是莫测难料！
　　思及此，柳兆衡心中对他的厌烦更增加一分，奈何自己身体有伤又气息不稳，所以厌烦归厌烦，开口说话却比平日要柔许多：“我们哪里都不用去，她跑不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她。不出三日，她必来见我！”
　　看到商繁胥脸上有了笑容，柳兆衡说话也温柔了，关虔和李高义互看一眼，都是一阵窃喜，感觉通过自己的勇于尝试，找到了和他们相处的捷径了。
　　之前总是和商繁胥一唱一和，办法用了不少，但到了柳兆衡这里就是此路不通，就算苦口婆心的对她劝说，她却是反正听不进去，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谁敢阻拦她给谁好看！
　　这下，找到了相处的最佳方式，凡事只要哄好了柳兆衡，至于商繁胥那边一切都好说。
　　既然柳兆衡说在原地等着不走，那他们就哪里都不去。说是等着，可也不能干等着，或是给柳兆衡熬药，或是陪商繁胥下棋，各自找了事情做，时间打发起来也快。
　　不觉入夜，这通天相处下来，柳兆衡竟感觉突然和关虔及李高义的关系融洽愉快了许多，之前也是如此相处的，怎么从未看他们如现在这样顺眼？
　　柳兆衡不解，不觉又去看了商繁胥一眼……
　　商繁胥见今日关虔和李高义都在对她轮番试验，给她大讲各国美食风光，和她谈论武艺剑术，总之天南地北都有说到，只要发觉她稍感兴趣，就对她说个不停，直到看她笑得灿烂才满意。
　　看她被这二人缠着耽搁了养伤，他本来还要说两句的，哪知自己一往她身边走近，就给她撵开了，好样的，她果然是心思单纯的孩子，又好哄又好骗！
　　这下她的目光才往自己身上来，被她忽略了一天，自己生了闷气她也不知道，本来不想给她好脸，但看她投来的目光茫然无邪，引得他心不由自主地一动，不觉又对她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柳兆衡确定自己都还正常，就算没来由地生出了要和关虔、李高义做朋友的想法，但看到这人，到底还是讨厌的！
　　她的表情总是无法藏住心中的想法，自己的笑脸让她表情一滞，匆匆撇过头去，她还是讨厌他的，是吧？
　　为什么可以和别人友好相处，谈笑风生，对他就是这么抗拒？
　　她接受不了他，到底是因为当初的阴影，还是因为有那人的存在？
　　那人，在她心之根本，永远无法拔出，而自己，同样也得留在她心里，让她无法抹去……
　　第二天中午时，用过午饭，李高义又要拉着关虔去打些猎物，经过昨天的相处，柳兆衡已感觉到和他们一起有许多好玩之处，本想和他们一起去，商繁胥却提醒她：“兆衡，你不是还要等阮姑娘来找你吗？你静不下心养伤，就算她找来了，你能拿她怎么办？”
　　“你说的对。”虽然人是讨厌，但脑子转得确实够快。
　　自己不能因为贪玩误了要事！
　　趁着那两人走了，商济又被他支开了，商繁胥总算能挨她近一些说话：“兆衡，现在伤处还疼不疼了？”
　　“我说疼，你又有什么办法让我不疼？大不了就是劝我多喝几碗药……”人家出于关心的问候，在柳兆衡听来就是在讽刺挖苦，她没好气道：“别和我说这些虚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己对她而言，果然是特别的，特别讨厌，特别不怀好意……反正，她现在多是不愿领受他的好，无妨，他不急：“兆衡，我就是看现在你和关兄、高义相处融洽，心里高兴。关兄现在整天叫你弟妹，高义也一口一声小嫂子的叫，我身边最要好的朋友都承认了你，你从来都不反驳，我想你定是承认……”
　　柳兆衡横他一眼：“我承认什么承认？随便他们怎么叫我，我答应就是了，反正又不会掉块肉，你别整天胡思乱想的，我是谁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和你这高贵公子从不是一路人，以后把你送到枢机库，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我会识趣走开的。”
　　商繁胥眉眼低垂，哀哀叹息：“是，我知道兆衡从来都很有主见，是我不够好，你才动不动就说要走的话，也不管我有多伤心。”
　　“你自己没话找话和我说，我真实想法不瞒你，你又这副表情。”虽然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在哀怨，但看他愁眉苦脸太触霉头，柳兆衡改口道：“行行行，你商繁胥的义妹，在你没找到合适人选之前，我先把位置占着，以后你遇上什么故交好友，不等你来介绍，我自己先跳出来说我是你义妹，要是人家敢说三道四的，我就打得他亲爹亲妈都不认识他，这样你就欢喜了是吧？”
　　她自认是给出个爽利态度，商繁胥却更哭笑不得：“哎，总把我说的话当个笑话，也罢，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早晚我会让你心甘情愿承认的。”
　　柳兆衡冷脸反问：“你说这个话，听上去不就是笑话吗？”
　　虽然她表情是绷得严肃，商繁胥却从她眼里看出点要戏弄自己的意味。他即刻笑道：“兆衡，你……”
　　不等他把话说出，柳兆衡的眼神变为冷厉：“嘘，不要闹，我等的人来了。”
　　顺着她目光所去的方向，商繁胥抬眼看去，确实是阮舒窕回来了，且带回来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是玉机。
　　药王庄的玉机。
　　杀药王庄四大总管之首，是得掂量一下分量，但对柳兆衡而言，以后自己回去族里，这凡世的一切都将和自己无关，即便现在杀个把人根本不算得事。
　　但对商繁胥，只怕会有影响的吧。
　　药王庄虽然比不得枢机库，但两家万一交恶，也将对他未来行事带来负累。
　　那么，只好……毁尸灭迹了！
　　就算自己身上有伤在，而且看着玉机是面带肃杀之气前来，远没有之前一面那样平和面相，可柳兆衡心无惧意，只觉得自己要取他性命犹如探囊取物，他表情再凶又如何，本事及不上自己，只有受死的份。
　　而且，她拿捏着阮舒窕，让他们彼此厮杀，岂不比自己亲自动手来得好。
　　这二人一前一后靠近自己十步之距时，柳兆衡已然把商繁胥拉到了身后。商繁胥看柳兆衡表情严肃，玉机也带着杀气而来，他对玉机拱手一拜：“玉机兄别来无恙。”
　　玉机见他和柳兆衡在此，心中本没有起疑，匆匆对他回礼一拜，便道：“不用客套，既然商公子在此，可看到这附近有什么可疑男子经过，我未过门的妻子中了他的魔障，我须得赶快找到他。”
　　一面说着，玉机一面用目光四下找寻……
　　看来他并没意识到是她柳兆衡对阮舒窕施了缚魂令，而是认定有另外男子用了魔障，那就意味着，这不是阮舒窕第一次中了缚魂令去找玉机。
　　之前，到底是哪个男子对阮舒窕施术？既然施术，为何没有解决掉叛徒？莫非施术人是族外的人？
　　绝不可能，族里不外传的秘术，何况只有天干十部才能学，别的人就算想学也没有那资质！
　　“带他来见我，带他来见我……”只要缚魂令不除，阮舒窕就一直痴了般重复着这句话。
　　玉机看柳兆衡在看阮舒窕，又对柳兆衡拜了一下：“柳姑娘有礼，姑娘所见这位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是被人魔障所困她才会如此，姑娘刚才可看到附近有可疑男子经过，按道理，那人必定是在这附近才对。”
　　柳兆衡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玉机回想上次交手，“说来惭愧，上次见面他是黑巾蒙面，我虽和他交手，却仅仅五招就被他打倒在地，唯一能做的，也只能苦苦哀求……”
　　五招就能打得玉机倒地，自己尚且做不到，那个人的身手，看来比自己高出许多。“那他有什么特征是你记得的？”
　　“这个……”玉机正要细细回想，却因一直听到阮舒窕的那句“带他来见我”而心神难定。
　　“是什么？”到底是族中哪个人做过此事，柳兆衡急于知晓！
　　玉机十分无奈：“在下未过门的妻子如今这样，在下实在无法去回想更多细节，只是那次，她重复的是‘无用之人，死不足惜’。”
　　听到这句，柳兆衡立时已知道了那人是谁，却又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那人竟是他！
　　恍然大悟一刻，柳兆衡也不再隐藏：“那你为救她，付出过什么？”
　　玉机正想回答，却觉得这个问题不对：“你怎么……”
　　“跪下！”柳兆衡命令一出，阮舒窕立时下跪在地。
　　玉机怒视向她：“你为何……”
　　见此情景，本无需再多言，但柳兆衡还是谨守义务，把话挑明：“因为这次让阮舒窕中了‘魔障’的人，是我。”
　　眼见他带着杀气向自己急速冲来，柳兆衡道：“不知上次那人是否告诉过你，这‘魔障’只有施术者本人可解，一旦你杀了我，阮舒窕这辈子都会是这痴傻模样。”
　　哪知，依旧玉机脚步不停地冲上来，柳兆衡把商繁胥推向一边去，本已做好了应对准备，玉机却是对她一跪：“不知在下未过门的妻子如何冲撞了柳姑娘，但在下还求姑娘开恩救她。”
　　柳兆衡也是傻眼了，难道就不反抗一下？过都不过几招就老实了，这玉机的骨头也太软了吧？
　　她看向商繁胥，商繁胥只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由着性子来。她清了清喉咙，昂首俯视玉机：“你一口一声未过门的妻子，我告诉你，阮舒窕不是冲撞了我，而是你和她之间，这有违道义的关系，犯了我……”还好自己反应快，差点说漏嘴了。柳兆衡整理了一下语言：“我同村大哥本已经和她定亲，你们却要在一起，我那大哥伤心，我当然要拿你们是问！”
　　上次自己的反抗，却换得那人操控阮舒窕与自己拔剑相向，不想事态重演，玉机选择了妥协：“错全在我一人身上，求柳姑娘放过舒窕。”
　　柳兆衡冷哼：“如何放过？你看我这左臂的伤，就是为了救她受的，可我受伤救她，她却一心只想和你一起，对我没半点顾念，她忘恩负义，我又何必顾及她。”
　　看到她确实左臂有伤，玉机道：“这恩情，在下来还。”
　　柳兆衡以为他是仗着自己药王庄的背景，随意要打发自己：“你能怎么还？别以为谁都稀罕你药王庄的药！”
　　没曾想，玉机如此回答：“在下知道，在下这就自废一臂来还你。”
　　“说什么大话！”怎会有人如此果断要自残？他真对阮舒窕已经看重到如此地步了？
　　见柳兆衡不信自己，玉机拔出佩剑是真要动手，被柳兆衡制住：“我拿你手臂有什么用？”
　　“那要如何才行？”耳旁的阮舒窕一刻不停的“带他来见我”，玉机越听越揪心。
　　“你去死好了。”他不在了，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自己只需要带着阮舒窕回去请罪，事情就能过去。柳兆衡这样想着，却又觉得，他一死，阮舒窕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玉机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她：“在下甘愿受死，只要能救回舒窕。”
　　“那好，我今天就杀了你这无耻之徒！”话是这么说，柳兆衡心里却犹豫了。

　　☆、难免别离

　　俯视跪于眼前的玉机，他面无惧色，更无哀求，他这样的甘心领受，从容赴死，柳兆衡表示无法理解！
　　若是他诸多借口，推诿怕死，若是他巧舌如簧和自己谈条件，若是他奋起反抗和自己动手，若是他抓住商繁胥对自己要挟……柳兆衡本来想的是，不管他会怎样做，反正他都得死……
　　可他什么都不做，柳兆衡倒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向商繁胥，这时静观其变已有多时的商繁胥道：“兆衡，可否容我说一句。”
　　柳兆衡急忙去到商繁胥身边，他向来主意多，且听听他怎么说：“有话赶快说。”
　　本以为商繁胥会劝她放过他们，本以为凭他的口才，一定能给她个好借口，哪知，他竟是劝自己：“既然杀了玉机，又何不把他们二人一起杀了，省得活着的那个一辈子难受。”
　　柳兆衡白他一眼，有这么劝人的吗，不该劝她谁都别杀吗？
　　说什么两个一起杀，他以为是杀鸡吗？
　　听得他这话，玉机也道：“是啊，多谢商公子成全。刚才柳姑娘说要杀我那刻，我也是如此想的。”既然决定赴死，玉机自是丢下心中包袱，无不坦诚地对着他们道：“如若不然，我死之后，她该如何独活？”
　　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心态，而商繁胥居然能料到他是这样的想法，果然，自私自利的人，想法都是大同小异的。虽然死到临头之前傲气犹在，但绝不会为了别人好过把自己给牺牲掉，自己不好，也不会要人家好过！
　　这两人说完后，还都是理直气壮看着她，把她气得不行，她指着玉机嚷道：“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果然看你长得斯斯文文，骨子里就是个斯文败类，你自己做错事情该死，怎么能把阿窕姐姐拉着给你去垫背，你自己死就好了，她会活得好好的，你就别操心自己看不见的事了。”
　　商繁胥自然听得明白，她说的斯文败类是指桑骂槐，这么容易就能把她从杀戮转为愤怒，冷酷转为躁恶，果然，她是个小孩心性啊！
　　这下，商繁胥是胜算在手，确定她不会犯下错事了。
　　他和玉机交换了一下眼色，玉机又道：“我死之后，若她知道我是命丧于你手，你当她会如何自处？是心灰意冷，然后就和你那同乡大哥走到一起，无风无波过完后半生吗？还是心中仇恨难消，她终其一生要找你报复？”
　　“我说了让你别操心，你没听见吗？”他说的事，正好是柳兆衡现在不想去考虑的事，只要自己先取了他性命，木已成舟，后事如何再面对就是，可他这时念念叨叨，让她心烦。
　　“我既然立马就要为她而死了，这最后时刻，我又怎能不为她的将来考虑？”
　　玉机说得在情在理，柳兆衡却听不下去，商繁胥看她伸手要去摸柳叶镖时，柔声劝了她一句：“兆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与我，好歹也算识一场，我们且听他……”
　　她瞪着商繁胥，他说的不错，他们相识，从上次打交道的情形看来，他们算得上是朋友，自己当着他的面要杀他的朋友，他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说，不知是心太硬，还是太替她着想，不让她为难。总之她是要杀这人的，让他多说几句又如何，她道：“有完没完，他唠叨你也唠叨，还要不要人活了。”
　　看在商繁胥的面子上，对这个将死之人，她忍让一回就是：“玉机，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有她这句话，商繁胥大感欣慰，她总算念着他的相伴，有替他考虑的时候了。
　　玉机点点头，十分平静道：“若舒窕可以回心转意和你那同乡大哥在一起，又怎堪当我为她赴死？若她要为我报仇，舒窕不是你的对手，迟早也会被你杀掉的。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柳姑娘就成全我们，让我们一起死了吧。”
　　柳兆衡本就听他的话听得心烦，此刻给他说出这番道理，柳兆衡更恼怒：“说来说去就是想让她陪你一起去死，你好自私！”
　　玉机反问：“情之一字，叫人如何无私？”
　　柳兆衡被问得气急败坏：“既然你是个自私之人，为何还能一心求死？虚伪！”
　　她想，是不是上次他也是这样厚颜无耻宣扬自私言论，那人才不屑于杀死他们，放过了他们？
　　若那人可以放过他们，自己为何不行？
　　自己也是个高风亮节的人啊，杀这种无耻小人，简直脏了手！
　　这绝不是心软，柳兆衡想，饶了他们性命并非因为被他们打动，她只是觉得他们不配自己动手而已。
　　借口一旦找好了，柳兆衡深吸一口气，心情平静了很多：“上次，她中‘魔障’了你们尚且没死，为何轮到我时你就觉得一定得死？上次到底发生过什么？”
　　关于上次发生过什么，柳兆衡还是觉得很有必要打听清楚的，可偏偏玉机也是个心思颇深的人，回答得有所保留：  “上次为救她，我向庄主求来了齐名剑，这次，不知柳姑娘又想要什么去？”
　　齐名剑，不就是两年前族兄寻回的一把钥匙吗？
　　不需要再多想了，原来那人，真是他。
　　既然要到了齐名剑，既然当时没有杀他们，为何他们并没有在一起，看来一向把族规看得比天高的族兄并没有一时心软就放过他们，那后来又发生过什么事？阮舒窕怎么被姬瑜给抓到的？族兄到底知不知情？再说姬瑜，她这样一个公主，是如何变成虬人的？她是哪里寻得的虬虫，谁给她的七重谜？族兄在外游历多年，对这些事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行，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就会发现更多可疑之处，那么族兄……
　　自己如何能去怀疑族兄，就因为和这些外人一起，自己竟然连族兄都不相信了吗？
　　柳兆衡，你是不是傻？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玉机也好，阮舒窕也罢，即便是商繁胥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方便进到枢机库才同行至此，他们并不重要……
　　族兄才是最要紧的人，他不该被自己胡猜乱想……
　　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了……当自己是个路过的人，他们，都与她无关……
　　柳兆衡良久都没说话，玉机以为她是在想该对自己开口要什么奇珍异宝，但商繁胥知道，她是陷进某件对她来说无法接受的事里，出不来了。
　　“兆衡，兆衡……”商繁胥轻声叫她，又拉了拉她的衣袖。
　　柳兆衡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事？”
　　果然，很多事越是想忽略掉，越是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可沉浸其中对她而言并非好事，反而大害，现在又去看玉机和阮舒窕，她只想马上把他们打发了，眼不见为净！
　　所以她对玉机道：“听说齐名剑被天下剑客向往，却没谁知道剑在何处，原来是藏在药王庄的，不错，你上次为救她，是付出较多，抵得上这次的。”
　　当玉机还在琢磨她到底是什么用意时，她道： “算了，权当我吃饱了撑的，找你们闹着玩好了。”
　　她笑着对商繁胥低声一语：“扶我一把。”
　　商繁胥并没多问，很顺从地把手放在她肩上，就瞧见她右手在身后比划了几下，她喊出一声：“解令！”
　　那跪在地上声声不停的阮舒窕便双眼一闭，昏死过去。玉机长跪已久，双腿麻木赶不及起身扶她，便连滚带爬过去把她抱住。
　　柳兆衡面上毫无血色，心力虚弱，若这时玉机动手……
　　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她想，自己这一闭眼，万一玉机动手，商繁胥该怎么办？
　　她昏倒后，商繁胥将她紧紧抱住。那端，玉机抱起阮舒窕也已经起身，他向商繁胥缓步走来，如此生死大事被她笑话般了结，玉机心中疑虑难消：“商公子，今日之事你都看清，你可知她到底是谁？”
　　商繁胥知此事一出，玉机不会就此罢休，自己故意支开其他人等，就是不想这事节外生枝。
　　“兆衡是我义妹。”商繁胥说着，对玉机淡淡一笑：“若你想今后与阮姑娘能有个好结果，兆衡就只能是我义妹。”
　　等到关虔等人打了野味回来，却见玉机也在这里，他们自然不知道此前发生过什么事，便只说，来得好巧，正好赶上有好吃的。
　　商繁胥对他们说，不仅是玉机来了，之前走掉的阮舒窕也回来了，她是玉机尚未过门的妻子，上次离开就是特意带了玉机回来感谢他们的。
　　他如此一说，之前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就明白了。
　　玉机是药王庄四大总管之首，他身上必定有不少能保人性命的好药，关虔和李高义都是爱好动武之人，自然不客气地伸手找他来要。
　　玉机也是大方，先前给过商繁胥一瓶救命良药，现在又给他们一人一贴治伤膏药，说是即便伤经断骨，贴上这膏药都可以挽救回来。
　　虽然嘴上说人家玉机小气，才给一人一贴，但都还是喜滋滋把膏药贴身保存了。
　　野味上架烤上了，却迟迟没见柳兆衡过来，按道理说，这丫头是最馋嘴的，怎么这次没来。
　　商繁胥告诉他们，今天中午阮舒窕带玉机回来后，柳兆衡就和阮舒窕说话闲聊了一个下午，现在两个都累到了，各自进了马车里歇息，不要去打扰她们。
　　关虔和李高义虽然也纳闷，没瞧见她们关系有这样好啊？
　　但也都没有深究，肉烤好后，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了，还兴致很好地在一旁切磋起武艺来。
　　这时商繁胥示意玉机跟自己到一边去，有些事柳兆衡在逃避，可他不能逃避。
　　说起上次阮舒窕中魔障的事，玉机记忆犹新：“上次她联手那人来向我要齐名剑，她怕我舍不得，便伙同人家给她自己下了魔障。我听着她一直重复着那句‘无用之人，死不足惜’，以往从没见人有过她这样的症状，苦无办法解救她，又不是那人对手，只好答应了条件。我厚着脸皮去跪求庄主的齐名剑，庄主那时摇头感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可禁不住我彻夜长跪哀求，甚至还以死相逼，终于是把剑给我了。”
　　齐名剑被藏于药王庄一事，商繁胥记得，自己是特意对某个人提起过。
　　长夜漫漫，避开旁人，他二人越走越远，越聊越深。玉机本也不是个呱噪之人，这一尽事由，他藏在肚子里不对任何人吐露，终归是百般疑惑不得疏解，难得遇上商繁胥也是和自己同样的当局人，他便把这一切对他和盘托出。
　　“后来，我假意把剑交给那人，却是想一旦救了舒窕便把剑夺回，哪知，舒窕受他操纵，在我递剑之时对我一剑刺来，让我重伤在身不支倒地。”
　　难怪他这次束手就擒，当时商繁胥也是奇怪，他怎么毫无反抗之意，现在是明白过来了。
　　也多亏了他不是第一次遭遇此事，否则他一旦奋起反抗，她还得以受伤之躯去与他交手，自己在她身边，以当时情况，玉机为保阮舒窕，必定审时度势之下会对自己动手，她要护自己周全，想来被伤到哪里在所难免，她要是再伤到哪里，又加上去解开阮舒窕魔障，岂不是会比现在更伤身……
　　若她被伤身，自己势必伤心，也将再难以顾念旁人性命，此刻，就不会有这入夜长谈了……
　　这夜色朦胧中，看着难得对人敞开心扉的玉机，商繁胥心中稍有感叹：多亏这位仁兄的识时务，否则，是真要应了那句死不足惜。
　　玉机哪里知道商繁胥心中有这些曲折回转，他只道把心中觉得蹊跷事态说出来，让商繁胥帮忙参详，也给商繁胥一个警惕：“我醒来后，舒窕的魔障已经解除，可她对我说，她和那人其实是一路，她是心甘情愿受他驱策，他们要走齐名剑是为了去办大事。是什么事她并没对我说，临走之时，她只是说，大事一成，她自会回来找我。”
　　阮舒窕所指的大事，商繁胥并非不知，事实上，他本人或许比阮舒窕知道得更多。
　　但面对玉机，他还是面露疑惑：“玉机兄可知是何大事？”
　　玉机摇头，眉目紧锁：“舒窕从不告诉我她的来历，有关的一切，她都对我讳莫如深，若是被我问得急了，她就以死要挟，我便再也不敢追问她。”
　　商繁胥觉得好笑：“玉机兄，你也真是好脾气啊。”
　　玉机表情严肃：“上次她走后，我本想着她不说，天地之大，自有知道这其中秘密之人，不想，每每我追寻到一丝痕迹，想要往下再查，要不是知情人被杀，要不就是证据被毁，从来都没有机会再深入下去。”
　　商繁胥闻言，微微扬了一下眉，这人，真是在自寻死路！
　　“我知道，这其中的黑手绝不简单，我想放手去查，可又害怕自己追查更多会影响到她。我正迷茫不知如何行事，她却又回来了，而且又中了魔障，更想不到，对她施下魔障的居然是……”
　　商繁胥听得出来，玉机心里此刻酝酿着一个很危险的想法，他善意告诉玉机：“兆衡和他们不同，你放心，这次事情一过，兆衡不会再为难你们。”
　　玉机慎重地对他拱手一拜：“我知道你的一片好意，之前你帮我和柳姑娘周旋，救了我的性命，玉机感激不尽。”
　　“玉机兄不必如此客气。”自己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救下，是没有费什么力气，可他以为这一拜就能抵消自己所做之事，未免也太不惜命！
　　才夸他识时务，这么快就犯傻，果然，是夸不得！
　　待到更深露重，玉机将心中所想斟酌再三，终于提议：“既然你我皆是身在局中之人，何不联手破这迷局？”
　　他这是决定孤注一掷？拖人下水？
　　商繁胥微笑：“玉机兄想要如何联手？又想要破什么局？”
　　玉机怕他迟疑，更怕他拒绝，吃定他对柳兆衡关爱至深，故意提点他：“看来你并不知这其中厉害！看柳姑娘也并非心思深沉之人，你怎会看不出她来历？”
　　没曾想，这却犯了他的大忌：“兆衡如何惹到玉机兄了吗？”
　　原本说来，他义妹给人家未过门妻子设下魔障，又威胁要取人家性命，这如果不算惹到，那怎么才算惹到！
　　玉机只道他确实是对这个义妹疼爱至极，也没和他们一般见识：“倒不是因为我，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岂会为难她。”
　　商繁胥的脸上带着笑意，听他又道：“只是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查出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秘，却苦无头绪，这回我确定柳姑娘的来历是和他们有关，就算柳姑娘和他们并非一路人，但透过柳姑娘，我们就能打探到更多……”
　　“玉机兄果然是考虑得细致入微，我竟没有想到。”商繁胥感叹得很真诚，担忧得也很直接：“可你说过，从前的所有证人证物都已经被人故意抹去，这次你想借助兆衡，就不怕……”
　　玉机以为他是担心柳兆衡的安危，对他保证：“你放心，我必定拼死也会护住柳姑娘周全的。”
　　自己义妹的安危，当然是商繁胥考虑的头等大事，有人的自不量力，他又何必挽留：“既然玉机兄有这句话，我就不再说什么了。”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就非死不可了！
　　陷入昏睡的柳兆衡自然是不会知道商繁胥这边心意已定，正有所部署。昏睡中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族兄的声音……
　　族兄对她道：“长久以来，族里并不是没有出过叛徒，然背离我族而不死者，从没有过。”
　　这话字面意思她能听懂，但就是不知，为何族兄会说得这么隐晦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然上次族兄用了缚魂令却又放过他们，是不是族兄对他们心软了？
　　所以自己这时候会梦见这句话，以为族兄在提醒自己，纵然从没有过的，但从今以后开始有也不是不行，只要不让族里知道就是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余人，不知也罢了！

　　☆、往生之路

　　正当柳兆衡自认为已被指点迷津，接下来知道该怎么去做时，那特意用了传梦令劝诫她的人，也以为她已然明了自己的苦心，断然是不会做下错事的！
　　当一件事情必然会做错时，征兆就是这样的，自以为的心有灵犀，其实谁都没有弄懂对方是什么意思，这下，他不明说，她又瞎猜，错误就无法避免了！
　　柳兆衡现在想着，就当自己没有遇上过阮舒窕，什么事都不知道，以后她和玉机是生是死全凭造化，自己不会放任也不做约束。反正自己这次跑这么远来，也不是为了管这桩事！
　　之前他们被自己那样吓唬过，心里一定是有阴影的，趁自己不省人事一定抓紧时间跑了，自己睁开眼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了。
　　至于商繁胥那边，他这么狡猾的人，很多事不需要她多说，他自己能想通的！
　　柳兆衡如此去想，便觉得可以心安理得醒过来了，可接下来，她睁开眼时，却看到阮舒窕就在身边，柳兆衡被吓得叫了一声，商繁胥赶紧撩开车帘进来，各种紧张担忧，唯恐自己没守着的她一时片刻，她就被人给怎么着了！
　　“都怪我不好，我该守着兆衡不走的，也省得兆衡一醒过来看不见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一本正经，目光忧心忡忡，柳兆衡白他一眼：“你先站外面去，我这里有事。”
　　“好好好，我先去外面等你。”他退出马车，在外面站着，给她找了不想见自己的理由：“是我不好，女为悦己者容，兆衡当然不想让我见到你尚未梳妆的样子。”
　　当着阮舒窕的面，他竟越发地胡言乱语！
　　自己什么时候为见他刻意梳妆过！
　　柳兆衡吼了他一句：“滚远些！”
　　“好好好。”他笑着走开了。
　　阮舒窕看他们如此相处，露出微笑：“兆衡，他对你可真好！”
　　不知阮舒窕现在还不走，反倒在自己面前说出如此话，到底是何用意？
　　确定了外面的商繁胥已经走远，柳兆衡道：“这算什么好？说到好，玉机对你才是真的好，你被我用令术缚住，他情愿一死也要救你。”
　　柳兆衡心想，莫不是她留下来感激我的不杀之恩？
　　怎么可能？
　　她一定是有什么话，她认为必须对自己说。
　　正想着，就听阮舒窕道：“可他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欢喜激动之意，她只是对柳兆衡述说了心里所想：“许人生死不是空口白话，非得真正遭遇生死的时候才能证明。”
　　“你这要求，有点高。”又不可能真的让人家去死一次！
　　阮舒窕道：“但商繁胥对你，才叫真的好，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为讨你开心愿意装疯卖傻，才是真的……”
　　她这是试探自己吗？
　　她在替自己操心？
　　摸不准她的用心，柳兆衡只好明白问：“阿窕姐姐，我一醒过来就看到你已经很意外了，你又对我说这些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阮舒窕笑了笑，突然拉起她右手，扣住她的脉搏，异常认真地问：“阿衡，你可曾对商繁胥动心？”
　　如此动作，简直是逼问！
　　可柳兆衡自是心中坦荡，只当她的举动是个徒劳的笑话：“有什么可动的，我有族兄了！”
　　回答完这句，柳兆衡才把她推开。
　　刚才片刻，柳兆衡的脉象丝毫不乱，绝不像是撒谎！
　　但万一是这孩子城府太深？不敢大意，阮舒窕镇重提醒：“记得你现在的话，永远不要忘了你的族兄对你有多好，即使那个姓商的如何动摇你，你都要明白，我们和他，永远不是一路人。”
　　这句“永远不是一路人”很让柳兆衡费解，她到底为的什么？
　　她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像她一样犯下大错吗？
　　奇怪了？一个自己犯错的人，还有脸来教训她？
　　柳兆衡问：“那玉机呢？”
　　阮舒窕道：“他也是，和我们并非一路人。”所以我费尽心机也要和他同行！
　　她心中这句并没有告诉柳兆衡，因为她答应过那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打扰到柳兆衡的安宁。
　　说来那人也是可笑，既然希望她安宁，如何又要去做尽一切让她不得安宁之事？
　　看着眼前的柳兆衡，阮舒窕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脸上浮现了微笑。这个笑，让柳兆衡疑问更深，她看自己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怜爱，摸在自己的头那手又轻柔又温暖，这感觉，竟像是她在悲悯自己？
　　为什么？
　　自己会被她可怜？
　　这样的感觉太过强烈，阮舒窕却对她的疑问不做任何回应，柳兆衡心里对此很是在意，这一在意，难免就会对阮舒窕多留心一些，甚至在得知她下午就要离开后，更肯花心思去缠着她一些，和她的话也会更多一些，这样一来，不知不觉就对她越发看重，在最后竟生出了依依不舍的感觉……
　　人啊，这就是人啊，一旦放任自己生出不舍，就要大事不妙了。
　　阮舒窕只是曾用那样悲悯的眼神看她，只是曾摸着她的头对她微笑，只是曾被她缠着哪里都跟在一起，尽管只是这几个时辰才发生的事，可感情，本就是不能用时长来衡量的，尤其是，当柳兆衡意识到自己舍不得的时候，正好是阮舒窕和玉机向他们辞行之时……柳兆衡虽然面上看着挺稳，但看这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心里还是泛起微妙的涟漪……
　　不知今后，他们会是个如何下场？
　　会被族里追杀是免不了的……
　　自己出自天干十部，兴许今后追杀他们时，自己可以帮他们挡一挡……
　　“兆衡，兆衡……”看她心神难定的，商繁胥叫她：“你也会舍不得吗？”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我舍不舍得还碍着你的眼了？”本来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柳兆衡已经感觉很别扭了，偏偏身边这个不长眼的还要说出来！
　　果然讨厌一个人，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轻易一句话就把柳兆衡所有的负面情绪调动到自己身上，商繁胥无奈又庆幸：“为什么她对你而言如此特别？她竟能给你带来这么大的触动吗？你何故看重她？难道她对你很重要吗？”
　　“管你什么事？”说话讨人厌就算了，还句句戳中她的心绪！
　　看她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阮舒窕那里，商繁胥明白对她讲：“我只是很嫉妒她而已。”
　　但这样的嫉妒即将结束，因为那对离开的人，再过片刻，便要死了。
　　柳兆衡从他眼中却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他的眼神依然是水波四溢，温柔得能把人溺毙其间，却换来柳兆衡十分鄙视的一句：“你没事可做了？”
　　“总有一天……”他说着这话，发现柳兆衡的目光又往阮舒窕在看，他赶紧用手挡住柳兆衡的视线，带着她只来看自己：“我保证，你也会为我留恋不舍的。”
　　他二人这般行为，在关虔和李高义看来自然就叫做甜蜜恩爱，是羡煞旁人的，但于柳兆衡而言，这是聪明人又在说胡话了。
　　“你保证？”她十分不屑，“你能保证得了我的想法？说什么笑话！”
　　由于商繁胥的打岔，柳兆衡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她想，自己回族里以后，绝不能提自己见过阮舒窕，就说她已经死了，尽量说动族人别找她麻烦……
　　对商繁胥来说，猜中她此刻想法，并不难，而正是猜中她的想法，他才更是心情微妙：她难得会挂心一个人，而这个人，即将命丧在她面前，不知这转瞬间的突变，是否能让她……
　　是否能让她记恨那人？
　　很多时候，猜测的总是不如实际发生的来得震撼人心，就当他们目送玉机和阮舒窕渐渐走远，柳兆衡突然感受到在场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那人并非旁人，而是她的族兄！
　　柳兆衡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大事不妙！
　　她立马把商繁胥推向一棵大树后，然后马上想到，不对，族兄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
　　关虔和李高义对柳兆衡这毫无征兆的举动都是诧异，正要问句话，却听她大喊一声：“你们看住他！”便急不可耐地朝阮舒窕的方向追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正朝着那方，一支冷箭疾驰而来，不偏不倚命中阮舒窕心脉。
　　饶是柳兆衡飞奔上来，饶是她本做好飞身相护替阮舒窕受这一箭的准备，却还是来不及了！
　　她想，若是能替阮舒窕把这箭受下……即使自己左臂的箭伤未好，即使锥心的痛楚她还记得，受下这箭她也甘愿……
　　她就是想救阮舒窕，可为什么没有救得了！
　　这是她从族里出来这么久，第一次真心想救一个人啊！
　　可族兄，却当着她的面把人射杀了！
　　柳兆衡赶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阮舒窕中箭立时气绝身亡，连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她死了！”确定对方没有气息后，柳兆衡踉跄跌坐在阮舒窕身边。
　　嘴上这样说，柳兆衡却还是不死心，爬到阮舒窕面前，不顾自己身体如何，强行运气注入阮舒窕体内，就算阮舒窕已经断气，可她就是要试试……
　　不能让她死……
　　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
　　而不管她如何努力，阮舒窕已经没救了！
　　陷入疯狂的人当然不仅柳兆衡，玉机也不住地把随身的各种救命药物用在阮舒窕身上，看他不停地呼喊着阮舒窕的名字，柳兆衡突然冷静下来，说了一句：“她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说罢，她抽出玉机佩剑。
　　“兆衡，不要！”
　　在商繁胥的呼喊中，柳兆衡一剑刺进玉机胸口。
　　商繁胥赶上来时，玉机还余得一口气：“谢……姑娘……成……全……”
　　这一句过后，玉机便随阮舒窕去了。
　　“兆衡，你……”没想到她举动过激至此！
　　阮舒窕死在面前，她竟如此悲痛？！
　　商繁胥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生怕自己一时不慎又刺激了她。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与其说是杀人杀红了眼，不如说是太过伤心……
　　怎么会这样？她竟然是在这种时候便要落泪了？不是为了那人，也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去为别的那样无足轻重的人……
　　商繁胥真是又气又急，心疼也是有的，但更多是不甘心……
　　她怎么能这么看重别人……这孩子，真是叫人不省心啊……
　　“兆衡，你先慢慢把剑放下，你看，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先别急，我们……”
　　商繁胥尝试好好劝她，想她听自己的话，可柳兆衡红着一双眼睛，根本不理会他，一转身就突然呕出一大口血，他大惊失色，正在去揽住她，却见她嘴一搽，提剑直接追着那冷箭来的方向去了。
　　商繁胥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住她……
　　别去，兆衡，你去见他又如何？
　　你是要怪他吗？
　　你会在他面前哭出来吗？
　　虽然想要阻止，但柳兆衡已飞身离去，而他，也没有真的追出一步……
　　向着柳兆衡去的方向，商繁胥有些失神。关虔和李高义看这巨变，也是紧张又茫然，看柳兆衡的一系列反应，关虔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仇家追杀！”片刻后冷静下来，商繁胥十分肯定且简单地回答，不只是对他，对李高义也道：“高义，你且看到了，他们是被仇家杀害，可惜我们挽救不急。”
　　关虔又道：“可弟妹刚才…”是她杀的玉机，所有人都看到了！
　　商繁胥道：“兆衡这是为了成全他们，他们两人本就生死相许，一人离去，另一人绝不愿苟活，兆衡这样做，就是成全他们。”
　　李高义点头：“对，繁胥大哥说的是。”
　　这事并非如同商繁胥说的那样简单，明眼人都看得出，但那又如何？
　　事必有因，自己不知前因，只看到了后果而已，何必妄作决断！
　　关虔亦是心里主次分明，护短起来是一把好手：“那我们得赶快去帮弟妹，她独自追那歹人去了，万一不敌怎么办？我们绝不能让弟妹吃亏啊！”
　　看关虔和李高义都没为某些事而陷入纠结，而是一心想着要去给柳兆衡帮衬一把，商繁胥叫住他们，“兆衡会回来的，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她会回来的。”
　　李高义却还是道：“万一小嫂子敌不过那个歹人……”
　　商繁胥看他一眼：“兆衡会回来的。”
　　现在没有柳兆衡在这里，商繁胥也没心情继续装出一副温润柔情的样子，这一眼中几许阴沉，几许倨傲，自是叫人看得分明。
　　但关虔和李高义看他露出这神情，非但不生气，反而是欣慰不已：就盼着他早日回归以往心性呢，若一直都纯良无害着过活，就算让他当上那枢机库掌印又如何，还不是任谁都要来把他揉圆捏扁！
　　还好他本性犹在，以后就不用担心他受人欺负了！
　　不同于这二友人的乐观开朗，商繁胥转身踱步，细细思量：昨夜自己发出讯息时，竟没料到，那人会来亲自动手！
　　那人，终究是对她不舍……
　　但那又如何！
　　既然答应过自己，他再是不舍，也得舍！
　　去追那人的柳兆衡一路横冲直撞，沿途若有阻拦她去路的，无论是草木还是活物，她都给一剑劈开！
　　那人发现她追着自己，本不想理她，可她这已然魔怔的情形又让他着实担心。
　　于是，待到了林中一处荒废村舍前，他停了下来。
　　柳兆衡紧追而至，一照面，立即问道：“为什么？”
　　此时的她身上血污无数，脸上也被树枝划伤了许多处，好不狼狈，也叫他好不心疼。
　　他靠近几步，伸手来想抚摸她受伤的脸，却被她举剑隔开。她眼神倔强地看着他，就像一个弄不懂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
　　“阿衡……”
　　他这一声，让原本就红了眼的柳兆衡一下觉得好委屈……
　　她哽咽一声，带着哭腔道：“族兄，为什么你要杀了阿窕姐姐？你知不知道，看着她死，我有多伤心……”
　　“不许哭！”眼见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族兄喝止住她，“阿衡，你岂能为她落泪！”
　　“我也不想，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她死在我面前，是你杀了她！”
　　眼看柳兆衡越说越有要大哭一场的架势，族兄迅速上前点住她周身几处大穴，她只觉浑身僵直，表情麻木，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了。
　　“你难道想救她？阿衡，你身为甲系之首的继任人，族规戒律你能视同儿戏吗？”
　　被点穴道，柳兆衡无法回答他，现在她的心里却一再重复着那句话：背离我族而不死者，从没有过……
　　从没有过，为什么不能有？
　　她眼神倔强，看来是并不知错在哪里，族兄感叹：“你呀，怎么这么不懂事，如果是你自己动手处决了叛徒，该有多好。你也知道，你只需再立功一件就完成族里考验了，杀了叛徒就是立功，你大可不必跟着那些人去枢机库……”
　　他心里也知道，这样的劝说她听不进去，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自己能对她是指哪打哪，说什么她都照办了……
　　他原本也清楚，既然让她独自去到那个人身边，她不可能不被对方改变，他心里早有准备的，但难受却也是免不了的……
　　尽管他等到她平复了心绪才把她的穴道解开，但还是没有阻止得了她眨眼时那一滴悄然滑落的眼泪。
　　柳兆衡站得全身都木然了，忽然被恢复自由，几乎没有察觉自己落泪，张口她便问：“我就是不想杀她，就是要去枢机库，怎么了！”
　　见她落泪，族兄急忙注气于指尖，不等这泪流经她脸颊便将泪珠弹落在地。
　　这匆忙的动作甚至带着莽撞，柳兆衡的脸上又因此增加了一道血痕。疼痛过后，柳兆衡才惊觉自己哭了：“族兄，我不是故意的……”
　　族兄冷笑，那个人果然有些手段！
　　不知他如何挑唆，能把她想法动摇至此！

　　☆、咫尺天涯

　　族兄看着她一言不发，她心底纵使有太多疑问，可真能问出口吗？
　　她是接受不了眼睁睁看着阮舒窕去死，那就能把族规弃之不顾吗？
　　这次为什么族兄会亲自对阮舒窕动手，她当真不知道吗？
　　让阮舒窕非死不可的理由，除了族规，还有自己啊！
　　阮舒窕和自己一起接受的殁颜术，倘若阮舒窕会为了一个外界男子落泪，漠视族规的行为受到了原谅，那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有样学样？
　　身在族外，如何保证自己没有那样的有朝一日？
　　若哪天自己也落泪了，不是因为族兄你，而是别的人让自己情难自控，那族兄到时候该怎么办？
　　你会亲手处决我这个叛徒吗？
　　你是绝不可能原谅了我的，对吧？你一定会亲手杀了我！
　　就因为你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阮舒窕是非死不可！
　　尤其是现在，你们都认为那商繁胥对我那么好，你们都担心我会不会动摇，或者，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被他动摇了……族兄，你正这样担心着，是吗？
　　柳兆衡看着他，脑中闪过很多念头，但这些念头，也只敢在心里去想，她是永远不会和族兄去当面求证的。
　　阮舒窕已死，族兄是按族规处刑，阮舒窕死得理所当然。为了已死的叛族之人，自己难道要和族兄闹翻？
　　这次的事，是因为族兄历来遵守族规，执法如山，容不得有人叛族……
　　一定是这样的！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柳兆衡对族兄产生怀疑，她想，自己必须赶快把这怀疑抹杀掉，自己还有一辈子要和族兄在一起，不能这样去想，不能这样想……
　　她不再说话，可从她的表情，他已然知道她定是心中浮现出诸多猜测，只是那些话，她不敢对自己说！
　　曾几何时，她对自己依赖得恨不能寸步不离，自己当年第一次出族里办事，去了半月，她就守在迷雾谷边望了半月，一看自己回来就哭了……
　　阿衡，自你去到那人身边，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再那样依赖我了。
　　这次，是你第一次违背我的话，所以阮舒窕非死不可！
　　二人静静对视了太久，久到彼此都情不自禁想起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岁月，有那样的岁月刻骨铭心，又有什么事是不能化解的……
　　最后，还是族兄先开口：“既然你无话可说，我只当你知道错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再教训你，有的事我无法在你身边时刻提醒你，你得知道……”
　　“我知道了。”无须更多的训诫，此时此刻，若不妥协，又能如何？！
　　“你知错了吗？”趁现在，他要尽力纠正她。
　　“知错了。”既然妥协，那就彻底和犯错的根源切断关联好了，也免得族兄对自己不放心：“我错不该到商繁胥身边，错不该和他一路同行，我所有的错都和商繁胥有关，若是没有他的存在，我不会犯下任何过错，所以，我不回去见商繁胥了。”
　　哪知，她说出如此大彻大悟的话，族兄非但不夸她悟性高，反而面露不悦：“还以为你是真的知错，原来是赌气。”
　　兴许是自己撇清关系太快，族兄才这样说的，反正族兄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一点没反驳：“你怎么说都好，反正我不去了。”
　　族兄瞪了她一会儿，又笑问：“那你想去哪里？”
　　“族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下次再遇上叛族之人，我会杀了他立功的。”一直在他身边跟着，他放心，自己也不犯错。
　　“胡闹！”自己现在做的事是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正在要紧关头，怎能受儿女私情牵绊。
　　柳兆衡无所谓道：“你不留我，我就回族里去找师父，师父不会嫌我烦的。”
　　族兄打量着她，让她自己回去，柳暮深看她这样子，还不得心疼死：“我不是嫌你，而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你回去，你师父看到会怎么想……”
　　柳兆衡说来说去他都说不行，也是无可奈何：“族兄，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但我再也不想见商繁胥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你说我不回族里，还能去哪里？”
　　族兄思考着她的话：“你这么害怕见他，可见他对你的影响之深，已经到了……”
　　他这样子揣度自己，柳兆衡很着急，不知如何解释：“我不想反驳你让你不高兴，可事实上，商繁胥对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族兄试探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让你回他身边去，你可愿意？”
　　柳兆衡虽说知道他是试探，但没有弄懂他试探的目的，一口就回绝了：“不愿意，我还不如回去找初晴。”
　　从前自己在赵初晴身边待着，族兄从来都没有意见，自从到了商繁胥那里，就诸多猜忌了，还是回头去赵初晴身边好了。
　　她正以为自己的想法挺好，却听族兄道：“那你就回去吧，正好，我交代你见事做，赵家人最近对我族的封国的一处据点很感兴趣，你若回去杀了赵初晴，正好可以打消他们……”
　　柳兆衡听得全身颤抖，原来不只族兄觉得自己变了，对自己来说，眼前的这个族兄，也不再是当初的族兄了……
　　“族兄，不要动初晴，若是我回去找她你不高兴，我可以一辈子不见她，你不能动她。”
　　他明白，自己这样的方式她无法接受，可用她愿意接受的方式，却无法确保她不会阳奉阴违，为了大事着想，他只好狠心一些。
　　如今她是全然乖顺了，族兄道：“那你就回商繁胥身边去吧！”
　　柳兆衡没有吭声，转身就往回去的方向走了，看她走得失魂落魄的，族兄突然叫了她一声：“阿衡……”
　　“我没事，我这就回商繁胥身边去。”
　　柳兆衡跌跌撞撞地走着，初时她能察觉到族兄在身后跟随自己，可到了黄昏十分，他离开了。
　　族兄不在这里，可她真的好想大哭一场！
　　她蹲在地上，猛力地吸着鼻子，不让自己的情绪脱离控制……要是能随便哭出来就好了，就算落泪伤身又如何，强忍落泪莫非就不伤身了……
　　摸着自己的脸，殁颜术，要不是当初接受了殁颜术，她现在也不用憋得这么难受！
　　说到底，当初自己接受殁颜术是因为受了商繁胥惊吓，阮舒窕这次会死也是因为族兄猜疑自己被商繁胥动摇……来来去去，所有的问题都出在商繁胥身上！
　　现在发生这么多事，她谁都不能怪，除了商繁胥！
　　之前她落下的一滴泪，虽说被族兄弹落了，但落泪终归是落泪，对殁颜术好歹也有些影响，第二日，当柳兆衡在溪边梳洗时，已然发现自己的面容比之前娟秀了不少。
　　这可大事不妙啊！
　　正当她急得跳脚，却察觉有一队人马从远处而来，她迅速闪避到一个斜坡下，看这一队人疾驰而去，那领头的人说：“商繁胥被我们少主请回庄里做客，大家可不能怠慢，都提高警惕，不要出任何纰漏。”
　　这句话柳兆衡听清了，可脑子却想不明白……
　　人家这话的意思，是商繁胥被抓了？
　　这怎么可能！
　　商济等人的身手对付这群人完全没压力！
　　关虔和李高义作为年轻一辈的翘楚，都不是吃素的！
　　他们怎么可能被抓？
　　是被人下了迷药？
　　是中了人的奸计？
　　不应该啊！
　　自己这才走了多久，他们就给人抓住了！真是不叫人省心啊！
　　听到商繁胥被人请去做客，柳兆衡当然无法听之任之，只能暗中跟随他们到了栗丰城中一处庄院。
　　此处庄院名叫清辉山庄，柳兆衡□□进门里，并没发现蹊跷，大小几个院落一路打探，也都没有看到商繁胥一行人的踪迹。等到入夜，才看到假山上的暗门打开，接着，从里面传出若有似无的琴声……
　　莫非某人被抓了还有雅兴弹琴，很悠闲嘛……
　　既然如此，他没有危险的在人家庄上做客，自己还管不管他？
　　枢机库的参选期限日益临近，人家留他做客不放他走，是否就是想关着他，等枢机库选完了再放？
　　能干出这种好客行为，是否抓商繁胥等人的就是上次照面过的严士明？
　　自己只是想去枢机库取回一把钥匙，是不是商繁胥给的又如何？去和严士明谈谈，把他说通也好啊……
　　虽然是这个道理，到柳兆衡却犹豫了……
　　商繁胥，看似温润无害，实则绵里藏针，让人防不胜防……
　　而严士明，天知道他是个什么秉性！
　　自己好容易在商繁胥那里能轻松行事了，现在又要去讨好严士明？
　　自己不嫌累得慌吗！
　　可自己也并没和商繁胥说过，到枢机库后要他帮忙的事！
　　唉，自己这么久以来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要紧的事一点规划都没有！
　　这么靠不住，也难怪族兄对自己不放心了……
　　自责中的柳兆衡下了血本，彻夜留守，暗中观察，到了第二天晚上，运用刑天之境做掩护她和看守一起进去假山里，看看商繁胥到底情况如何。
　　在经过一条潮湿阴暗的巷道后，总算是去到了另一番天地，这边和那处庄院的开阔布置很有不同，不仅有楼台花谢，还有能害人的暗器阵法，实在是困住人的好地方。
　　柳兆衡飞身站得楼台最高处，寻了一眼便看到了那明月当空下，正对月弹奏的商繁胥。
　　当然，在如此夜色映照宁静美好的氛围中，人家不仅是对月弹奏，严士明兴许是怕他一个人闷着，还给他找来了四名长相颇为可人的美女相伴。
　　这地主之谊，实在是尽得周到全面体贴入微！
　　虽然这四美是无法与蒋芝素、姬瑜之流媲美，但聊胜于无，看商繁胥和人家相处得挺和睦的，脸上没有丝毫愁苦！
　　哎，这人啊，也真是心宽，自己被困，又连累了好兄弟，再加上义妹下落不明，他竟很有闲情逸致在弹琴，一丝慌乱都没有！
　　柳兆衡本想他什么时候不弹琴了，回房间了，自己就可以现身了，哪知这商繁胥，雅兴不要太好，竟弹琴弹到第二天日出东方才罢休。
　　他回房后，柳兆衡已经懒得理他了，看他上床休息，自己刑天之境未解，直接就趴在桌边睡着了。
　　这一睡直到中午，感觉有人在摇自己手臂，柳兆衡心中叫了一声糟糕，下意识做好了各种应对准备，一抬头却见商繁胥对自己笑：“兆衡，你怎么来了。”
　　“你管我怎么来的！”柳兆衡口气不善。
　　难道自己是在梦中破境而出的？否则他怎么可能发现自己的！
　　还有自己现在这张脸，他看到了就一点疑问都没有？
　　可商繁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真难得他这么懂事！
　　柳兆衡一番询问后得知，他自从与她分开，没多久就遇上了严士明的人，对方声称抓住了他的义妹，他这才带着一干人等过来这边做客的。
　　但一到这里来，他们就给分开了，现在其余人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严士明除了第一天来看过他，之后就只是安排了四个丫头伺候他，别的也都没有为难他。
　　他说自己太过担心她，彻夜难眠，只好弹琴聊以□□，还好，这时候她出现了……
　　这些话，听上去漏洞百出，他怎会如此简单就被人骗了！
　　商繁胥笑道：“阿衡，我这就是关心则乱！”
　　“有什么可乱的？”柳兆衡不以为然，“我的身手，至于让你这么没信心吗？”
　　“信心是有的，但关心却是止不住的。”
　　他说着，便去拉她的手，她身子一侧，给避开了。“你就是想在这里躲清闲，枢机库参选的事，其实你也没有多上心，之前是我嚷嚷着要去，我一不在你身边了，你就去也行，不去也行了。”
　　他低头一笑：“兆衡懂我，我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柳兆衡道：“那可不行，不管这两天你如何乐意在这里躲清闲，也不管你如何和人家送来的美貌丫头看对了眼，现在我来了，你说什么也得跟我走。”
　　他点头又笑：“这是自然，兆衡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柳兆衡道：“我把你从这里带走没什么难度，可我们不能放任关虔和李高义在这里不管，还有商济他们，万一我们走了，严士明伤害了他们怎么办？”
　　“是，兆衡设想周到，我都听兆衡的。”这孩子，是越发懂事会替他着想了。
　　柳兆衡看他如此听话，便道：“那你先在这里待一天，我去找到他们再回来接你。”
　　她说走就走，商繁胥忙拉住她的手：“你又要把我丢下就走了吗？上次你丢下我离开，害我担心了好久，生怕你在外面有个好歹，你还没有告诉我上次……”
　　柳兆衡很想把他甩开，可念在他并无恶意，就改为适当用力把他拉开：“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回来已经很不错了，你别东问西问的，你把我问烦了，我就不回来了！”
　　虽然依旧是不给他拉到手，但做法已经柔和了很多，商繁胥微笑：“好，我不问之前的兆衡为谁而走，我只知道，眼前的兆衡为我而来。”
　　他是意有所指，自己现在这张面容，是和从前稍有不同了，他眼又不是瞎了，怎么会看不出来。但更多的解释，她是不会给的，他能接受最好，若是接受不了，她又有什么办法，如果自己能做主，她也希望一直是那样平凡寡淡的容貌，长得好看一些有什么用，被谁见了都多盯上两眼，多别扭！
　　就像现在，他老盯着自己看，自己心里发毛，赶快说了一句：“放心，你这么听话，我会再来的。”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她这一去，又是入夜才回来，说来也怪了，她这一天四处寻找，哪里也看不到关虔和李高义他们，这些人，也不知是被藏到哪里去了？
　　不仅如此，连严士明的行踪她也没有发现……
　　这事的疑点太多了！
　　究竟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越是去想，心里的疑问就越多，那还有什么办法，直接问好了，自己想破头也想不通的事，为什么还要去苦想？
　　于是，这一晚，当商繁胥又在月下弹琴时，柳兆衡已经摸进他房间里睡大觉了，还以为他还是会弹奏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没想到这次他半夜就回来了。
　　听到了动静，柳兆衡从床上爬起来，看是他进来，她道：“公子爷，你看，既然今晚你的床给我占了，占了就占了，你也别指望我会还给你，你自己先趴桌上歇一歇，明天我再把床还你。”
　　“哪来的还与不还这一说，兆衡，我的就是你的，什么你都可以拿去。”他一边说着就一边往床边来。
　　柳兆衡看他这是不想避嫌，没把自己当外人，是要和她在一张床上挤一挤的架势，立马一个枕头向他扔过去：“不好意思，我没有和人同床的习惯，公子爷你抱着枕头早点睡了吧，明天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商繁胥抱着枕头徘徊了两步，还是回头往桌边去了，但临着要闭眼前，又对她道：“若是兆衡不习惯，那还是早些习惯了的好，毕竟往后我们……”
　　柳兆衡打断他：“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要是再胡思乱想，只怕今晚就睡不好了。”
　　他腼腆一笑：“得兆衡在侧，哪里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梦。”
　　“懒得理你！”柳兆衡翻身不再看他，却依旧能感觉他的目光痴缠自己身上，直到自己睡着了……

　　☆、何谓源头

　　这一夜睡得挺好，醒来后，柳兆衡伸伸懒腰，左臂的伤虽未痊愈，伤口却已经不觉得痛了，内息也平稳了很多，是又可以畅快和人动手了。
　　商繁胥还趴桌边睡着，昨晚丢给他的枕头都已经掉地上了，他还睡得沉，瞧这贵公子，平时挺讲究，偶尔吃点苦也受得住。
　　柳兆衡比划了一下自己把他扶上床的可行性，就算自己轻手轻脚，也难保不把他吵醒，既然如此，自己还费什么劲！
　　“喂！”柳兆衡叫了他一声，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总算睁开眼了。
　　他徐徐睁开眼的瞬间，眼神迷茫中带着清冷，却在看见她的片刻目光出现了光彩：“兆衡，你醒了？”
　　“废话，我不醒怎么叫你的？”她一边凶他，一边用手拍了几下他的脸，“你醒了没有呀，快醒醒，快醒醒，我有话要和你说。”
　　虽然她下手没个轻重，但如此亲昵的举动，以往他想都不敢想，所以，哪怕脸上觉得有些痛，但心里却是十分痛快，任凭她如何拍打，他都没有闪躲。
　　拍了几下后，柳兆衡觉得也差不多了，他好歹也该是个清醒人了，就道：“如今你一定是真的醒了，肚子一定也饿了，待会你开门出去，外面人家给你备的四个美貌丫鬟会伺候你好吃好喝的，等你吃喝够了，立马回来，我们有话要说。”
　　“那你呢？你就不饿吗？”她从昨晚就说了有话要和自己说，可她总是找理由一再把话延后再说，到底是什么话？
　　是要告别吗？
　　她既然回来，那没办成事之前她是绝不会再走的。只要不是告别，无论她想说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柳兆衡道：“我当然是饿，就等你吃完了给我捎带点回来啊，你还不快去！”
　　原来是她饿了……
　　商繁胥笑了起来，直接出门去，那四个丫鬟迎上来，他说自己今天早饭打算在房间内吃，于是人家很快就准备了清粥、糕点端进来。
　　商繁胥道谢后，打发她们出去了。刚才她们进门时，柳兆衡躲到了床底，这会儿人出去了，她打着转从床底滚了出来，商繁胥连忙去把她拉起来，帮着拍了拍她身上灰尘，就叫她快点用餐。
　　这一顿吃得又饱又暖，放下碗筷，柳兆衡道：“这下我可以问你话了。”
　　他也正等着呢：“兆衡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可是你说的！”保证得这么快，他是不是没想过自己要问什么？
　　他点着头，笑容可掬地等她来问，只听她道：“你能否老实交代，到底关虔和李高义他们去哪里了？这样一个庄子，把你困住了，还把他们都困住了，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的笑容不改，这两天，她表现得很让自己满意，是不用再让她陪自己陷在这里了。“你想的没错，他们的确不在这里。”
　　“那去了哪里？”是给抓去了更难救的地方了吗？还是人家根本就没把那些人抓住？
　　商繁胥道：“你要不要猜一下呢？”
　　柳兆衡白他一眼：“懒得猜，你直接说！”
　　“也好，我都如实招了吧。”他笑得很灿烂，说得很诚恳：“兆衡上次提着剑追歹人去了，我们一直等不到你回来，苦无办法，只好先准备着玉机和阮姑娘的后事，让高义和商济带着人护送他们的遗体去了药王庄。本来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枢机库，可兆衡不在了，我一个人去枢机库又有什么意思，便先让关兄替我拿着那张请帖去到枢机库最南端据点，天音城-朝霞山庄，由关兄去说明缘由，若他们可以接受，我便晚几日到场，若是无法接受，对我而言，自然是兆衡的周全更重要，兆衡不在了，别的我也顾不上了。”
　　“你还真行……”责任全推卸到她的身上，把自己说得那叫一个重情重义，柳兆衡怒极反笑：“你让他们去他们就去了，就丢下你一个人给严士明捡了便宜？”
　　商繁胥道：“也不是说让去他们就去的，但既然我想让他们去，总能找到让他们非去不可的理由。”
　　“你可真是能干！”
　　他谦虚地拱手：“兆衡见笑了。”
　　“那你到底是如何给严士明抓了的？”不可能就是那么凑巧，严士明若非一路派人尾随，如何就能得这个空子把他抓住！
　　“不能是抓，真的就是请我做客。”关于这事的原委，他也不再隐瞒：“我独自等着兆衡回来，可兆衡不来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先到了城内，找到严公子在这里的庄院求助。说来人家严公子也是个热心肠，知道我在这里等兆衡，就主动借了清辉山庄给我做客，可我觉得这庄院不够隐秘，怕自己在这里的事泄露出去，毕竟严公子和我都是要去枢机库参选的人，我在他的地方做客，怕会招人话柄，于是，严公子就让我不用担心，因为他这庄院还有这里一处僻静所在，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接下来的事，不用他说，柳兆衡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听罢这番经过，柳兆衡不禁感叹：“你说是那严公子傻呀，还是我傻呀？”
　　商繁胥面露疑惑：“兆衡如何要说自己傻？”
　　柳兆衡道：“那是谁傻？那个严公子以为困你在这里可以从中得利，让你无法到枢机库参选；而我以为，是他不怀好意把你抓到这里，以为他妨碍你参考枢机库掌印，还想好好教训他一顿。事实上，你只是犯懒了，在这里躲清闲而已！”
　　商繁胥摇头：“而事实上，我只是想兆衡赶快回来见我，前两天兆衡没有出现，我待在这里，每晚都彻夜难眠，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一去不回！”
　　说这话时，他目光楚楚，满是真诚，柳兆衡更是不解：“你至于这么胡思乱想的吗？”
　　商繁胥道：“我这人善妒，早已给兆衡说过的，不管是谁，只要他占了兆衡的目光我都会嫉妒，只要我心生嫉妒，便会变得理智全无，做出什么事情来谁都说不准，所以，兆衡你可千万别又丢下我不管了呀。”
　　“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说到此刻，柳兆衡已察觉房门外除了那四个丫头，已来了更多的人，为首那人，应是严士明没错。
　　这下好玩了，自己既然要带商繁胥离开，这下严士明在场，正大光明的带走人是比较费力了，若是又躲起来，等到入夜再走也是可以，但听了某人那一而再再而三提及的善妒言论，她当即决定上演一出舍身相救的感人戏码满足一下他的嫉妒心！
　　接下来的话，门外的人自然是能听见的，正好，她就是想让人家能听到了！
　　“既然你说来这里做客是为了盼我早日寻来，那我现在人在这里了，我要你和我走，你可愿意？”
　　商繁胥听她这一言，笑道：“自然愿意，兆衡去哪里，我当然就去哪里。”
　　她又故意问道：“那我要你现在就和我去枢机库，要你想尽办法当上枢机库的掌印，你答不答应？”
　　尽管知道她心里很在意枢机库的事，可如今她这样故意提及，商繁胥当然知道事必有因，他笑了笑，回答得堂堂正正：“尽我所能，竭尽全力。”
　　很好，就是要让外面那人知道，商繁胥去参选枢机库掌印，非他本人所愿，而是全是她的主意。
　　这样一来，接下来要打要闹，也不会把矛头集中到商繁胥身上了，人家严士明谦谦君子，知书达理，是分得清孰是孰非的！
　　事不宜迟，她反正是精神抖擞的，找人练练也无妨：“那我们现在就走。”
　　正当柳兆衡拉起商繁胥去推那房门时，房门已然被人从外向内推开了，门外赫然站着面无表情的严士明。
　　严士明看了一眼商繁胥，目光又落在了柳兆衡身上，这女子自己上次见过，怎么不过几天，竟出落得清丽了许多，虽说远称不上人间绝色，但也是活脱脱一位娟秀佳人了，偏偏依旧鲁莽又粗俗。
　　一见严士明出现，商繁胥便对他拱手致谢：“严公子，这几日多谢款待，在下正好和兆衡要向你辞行。”
　　严士明抬手道：“商公子无须客气，再多住几日也无妨……”
　　不等他把冠冕堂皇的挽留话语说完，柳兆衡便直接道：“怎么会无妨，你是大大妨碍了我家公子爷去做枢机库掌印的大事，我们不像你一般是个闲人，你可以整日无事可做，我们还得去枢机库呢！”
　　柳兆衡这些话说了，严士明不做表态，只是看向商繁胥，商繁胥带着歉意地对他笑了起来：“诚如兆衡所言，在下还需带着兆衡去枢机库，恐怕不能继续留下来做客了。”
　　严士明也笑了起来：“若是本公子不答应呢？”
　　柳兆衡才不管他怎么说：“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不答应？谁管你答不答应！”
　　严士明依旧是没有看她，只对商繁胥道：“这里是本公子的地方，若本公子不答应，看谁能离开！”
　　柳兆衡一把将商繁胥护在身后，挺身挡在他和严士明之间：“那你就把眼睛睁大了看好，看我们是如何离开的！”
　　严士明淡淡瞥了她一眼，笑道：“姑娘言重了，若是不信本公子所言，尽可一试！”
　　说着，便拂袖转身，他一走开，却见门外涌入十来个身手还不错的男子。
　　这些人简直是冲进来送死的！
　　“有我在，你可别怕！”在出手前，她对商繁胥低语了这一句。
　　商繁胥轻轻嗯了一声，表现出对她完全的信赖。
　　之前玉机的佩剑还在她手，此刻对敌正是再趁手不过，她将商繁胥往身后推了一把，眼见那些人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困住，她直接旋身出剑，只这一招，便逐个刺到这些人的颈上，鲜血四溅而出，霎时惨叫声不止，待她回身止步后，看着惊恐痛绝的一干人等，她道：“速去找大夫止血，你们或可留下一命，还愣着做什么？没有活够吗？”
　　这些人闻言哪里还有心恋战，丢下武器捂紧了颈子跑得一个更比一个的快。
　　柳兆衡走到商繁胥身边：“喂，公子爷，我让你不要怕，你可要真的别怕哟！”
　　见识过她这般残忍又无赖的打法，商繁胥挑了一下眉：“我只怕你伤到自己，别的都还好。”
　　柳兆衡笑着回头去看严士明：“严公子，你家的人手不至于这几个吧？你身为姜国高门的贵公子，不可能这么快就需要亲自动手了吧？”
　　“你说的不错，你还不配本公子亲自动手。”严士明面色淡然地拍了拍手，果然，从门外的院子里又出现了□□手十人，铁网阵八人，流星锤五人，功力尚可、风度沉稳的剑客一老、三少共四人及护卫若干人。
　　面对如此阵仗，柳兆衡连眼都没眨一下，就问：“哈，就这样，还有没有别人了？”
　　不同于柳兆衡的不当一回事，在看清那年老的剑客是何人后，商繁胥明显表情有所触动：“没想到鲁国四大侠士之一的谭新雅谭大侠也在此，还带来了门下三杰一同为严公子效力，在下实在没想到今天会有如此际遇。”
　　商繁胥说罢，就向谭新雅拱手一拜，又接着对谭新雅的三个弟子分别拱手拜了一次，然后很是慎重地对柳兆衡道：“兆衡，前方的谭大侠可是我的旧识，若是可以，能否尽量别伤了他们师徒四人。”
　　柳兆衡笑了笑：“你说你这人，走哪里你都能看到老熟人，好吧，我尽量不伤着他们！”
　　他二人于如此重重包围下，还在笑着谈论要对他人手下留情，在场无不暗暗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尤其是那谭新雅，人家好歹是扬名天下几十年的老资格大侠了，如今被眼前一个小姑娘说要手下留情，这哪里拉得下脸，他咳嗽了一声，不等他出声，他的大弟子成鹏已道：“好你个商繁胥，多年不见没想到你更是狂妄自负，我们师徒哪要你来手下留情，今朝平白无故受你言语羞辱，还不看剑！”
　　说着，便是飞身前来，直挑商繁胥面门，柳兆衡岂能让他得逞，她对商繁胥眨眼一笑，起身迎上去，一剑挡下成鹏攻击，以应接不暇的出招速度把人家逼得节节后退。
　　谭门三杰情同手足，历来是共同进退，眼看成鹏被柳兆衡逼退，成齐、成胜都举剑来助成鹏一臂之力，柳兆衡一下陷入一对三的缠斗。
　　商繁胥看她如此被人围攻本也是替她捏把汗，却见她突然回头对自己笑了一下，她是不想让自己为她担心，所以才特意回头过来的，是吧？
　　自己不在外面活动这几年，看来不少事态是发生了变动，例如：这为鲁国器重多年，是鲁国太子授业恩师的谭新雅，如何就会投靠了严士明？这自己可得好好想想……
　　闭门不出，就是会错过好多新鲜事，还好，让自己闭门不出的这个主因，如今已在身边，多年的蛰伏，正是为她……
　　正是为她，自己才能做到！
　　严士明看着商繁胥热切望向柳兆衡的眼神，他情意至此，谁能看不出，虽然心底是嗤笑他眼光尔尔，但该说的话，严士明还是充分说明：“商公子，看到义妹被人围攻，心里一定是不好受的吧？那又何苦反抗呢？不如在此答应本公子，只要继续留下来做客……”
　　原本柳兆衡会与这谭门三杰多过几招，无非是想通过他们探知他师门的路数如何而已，哪知自己才与他们过不到四招，就听见有人去动摇商繁胥心智了，那怎么行！
　　心下一急，也顾不得和人家和和气气地过招了，直接一脚踢飞了成齐，又挑过成英手中剑，刺进成胜胸前，如此，暂时结束一对三的局面，她一回头便要赶回商繁胥身边，哪知，她才转身，就被谭新雅一剑拦住去路，可真是没完没了的！
　　商繁胥生怕她分心自己这边，会吃了谭新雅的亏，立即对她道：“兆衡放心，我自然是听兆衡吩咐，旁的人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不去理会的。”
　　“那就好！”
　　正面对上这鲁国四大侠士之一的谭新雅，柳兆衡是不带一丝害怕的。当年鲁国四大侠士齐齐出马却被商繁胥戏耍，既然商繁胥可以一敌四，如今的自己，对付一个难道还不行吗？
　　先前和他弟子过招，柳兆衡便已经摸着点这谭门剑法的套路了，硬朗而刚猛，实在不是她喜欢的路数。
　　“何方妖女，竟敢伤我爱徒！”
　　谭大侠一开口便是呵斥，柳兆衡懒得理他，不伤了他徒弟，难道就活该被他徒弟所伤？
　　明明是他们自己不识好歹冲上来，伤着了能怪得了谁？
　　谭大侠看柳兆衡不理自己，目光还留在商繁胥那处，这完全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当即大怒：“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就不要怪老夫欺负你这个小辈了。”
　　“来，有本事你就欺负呀！”柳兆衡无所谓地冲他招了招手，以他家剑法的路数，若是自己十五招之内不能把他打趴下，就是被他给欺负了！
　　她这一动作就是挑衅，谭新雅也不再对她有任何劝说，直接拔剑相向，这第一招就是气势如虹，柳兆衡只觉他剑招确实不算精妙，但剑气倒有些凌厉，旋即转身一躲，再回头时，便见地上已给他的劈开了一道裂缝。仅仅是刚才那一招，也就谭新雅五成功力而言！
　　这谭大侠也是有些水准的，柳兆衡当即对他更上心了一些，如此第二招上来，柳兆衡便借助先前自己学到过的机变招式与他相抗，不觉你来我往过了有五招，谭新雅只觉她确实聪慧灵敏，招式变化无穷，剑招绵绵不绝，忽而快，忽而更快，自己猜不出她的师门，摸不准她的路数，一路交手下来，竟只有苦于应付的份。
　　过到第十招，谭新雅被她的新奇变化所欺，开始招架不住，柳兆衡当然也察觉到对方的困窘，不禁得意地回头去看了一眼商繁胥，这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就看到严士明正站于商繁胥身后，一副要他下黑手的架势……

　　☆、舍你其谁

　　这如何了得！
　　顾不上面前的谭新雅又出狠招，此刻，柳兆衡满心只怕自己来不及去救商繁胥，先摸出一枚柳叶镖飞射向严士明，接着，纵然察觉到谭新雅的剑招袭来，依旧是挡也不挡，直接背对他奔向了商繁胥的方向。这一剑硬生生受在她的背上，当即裂出一道很深的血痕，可她哪里有空去管背上的伤痛，先赶去解了商繁胥的危局才是要紧！
　　严士明为躲开那柳叶镖后退了两步，商繁胥眼睁睁看着她即便被人所伤也要扑向自己，心痛与心喜一下在他心底交织，除了将迎面而来的她抱紧，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是做什么？”商繁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还能有什么，还不是怕你着了人家得道！”柳兆衡说着，把他直接拉到自己身后：“严公子，原以为你好歹是个世家公子，不会使这些阴险伎俩，没想到，你这般经不起高看！”
　　待站在她身后，商繁胥方才看清，她此刻是真的伤得不轻，整个后背全让鲜血染红了，他急忙上前，想对她说点什么，却见她伸手一拦，丝毫不让他与严士明再靠近。
　　她竟有如此护着自己？
　　而自己，竟是打心底里希望她更顾及她自己！
　　她这一系列举动，证实了她江湖经验确实尚浅，眼下并非正经在与人比武，而是围困他们打群架，打群架是不存在公平不公平的，打赢才是硬道理。
　　所以在她与人交手时严士明对他下手，也没什么不应该的，既然人家强行留人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可她却如此与人计较，唯恐他被人害到，以至于，她枉顾了自身安稳……
　　如此，甚好，每每她做出让自己惊讶之举，都只会更让自己为她心痛……
　　如此心痛……
　　“看如今姑娘的伤势，还与本公子呈口舌之快，这样有意思吗？”
　　严士明见她受了重创自是胜券在握，自己人手众多，本来也没把她当一回事：“商公子，现下你义妹受了重伤，最好不要挪动她了，你们便一并留下来做客吧。”
　　商繁胥的手放在柳兆衡腰上，给她以支撑，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动怒的样子：“谢严公子美意，只是在下的义妹伤重，最好还是别叨扰了严公子，在下这就带她离开。”
　　严士明笑问：“你们走得了吗？”
　　柳兆衡抬眼便看见严士明的笑容，只觉他笑得如此嚣张，实在可恶至极，自己不过受了这点伤，难道还能死在这里不成？
　　就算要死，也要在场这群不怀好意的人统统先死，自己才能甘心，她是断然不会就这般受了欺负还忍气吞声的：“我们……如何走不了？”
　　此刻的痛并没比上次中箭来得轻了，但就是如此痛得咬牙切齿，才是更恨得咬牙切齿！
　　严士明看她如此不识时务，叹道：“姑娘受了伤还是不肯消停，如此也好，本公子就当为商公子免除后患吧，有你这样的义妹，早晚也会给他添更大祸端。”
　　商繁胥道：“在下不敢劳烦严公子大驾。”
　　看他如此礼数周全，此时还在和人家客气，柳兆衡笑了起来：“好了，别酸了，自己乖乖站一边去躲好，待会若是有事一定出声叫我，我怕自己等会顾不上照看你。”
　　商繁胥点点头，轻轻把手从她腰上抽走：“让兆衡费心了。”
　　看他走回房内站好，眼巴巴望着自己，柳兆衡笑了笑，持剑在自己食指和中指上划出伤口，指尖血缓缓流出，借此处的暗器阵法，正好，可以做一个暂保他平安的屏障。
　　她以血入令，在空中写出许多密文，她的如此举动，写的这些文字，在场无人能懂，也不知她是何用意。
　　此乃刑天令，不同于刑天之境是密闭环境内不让外人听见看见里面在做什么事，刑天令是暂困他人在境中，虽然能听见看见境中人，但外面任何人若想闯入，必遭与此令一并关联的暗器、机关惩处。除非本人破令而出，外人基本上就是冲不进去的。
　　本来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下这刑天令是绝对要不得的，但事急从权，她背上的伤太痛，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虽然是学艺未精，从前也不曾有机会使出此令，但今时今日，她是非用不可！
　　密文完成，她手画术式打向商繁胥，霎时，一道无形无影的气墙围绕在商繁胥四周。看她做了这么多行为，周遭人不明就里，却见她留下商繁胥在那里，自己飞身又回到庭院中。
　　正好在手执流星锤的那人面前落步，对方看她伤得严重，正要一锤击向她，却被她闪身躲过。她伸手去摘下一片树叶，以气相助，将树叶如飞镖般掷出，直往商繁胥那方向去。
　　商繁胥寸步不动，只看着那树叶射来，深信眼下的她不会伤自己分毫，果然，不等在那树叶碰触到气墙，此处相应的暗器早已被触发，一支飞箭从楼台上飞驰而来，将树叶射落在地。
　　“你这妖女！”
　　见到如此情景，在场人人都是惊讶非凡！
　　这下，这帮人对她既有好奇又有恐惧，是齐心协力，无论如何都得将她拿下！
　　看着些人，流星锤呀，□□呀，刀呀，剑呀，都向她招呼来，人这么多，喊打喊杀就对付她一个，难免人多手杂有误伤的，她一面接招、躲闪，一面看这些人如何一团混乱，真是热闹非凡。
　　只是这么多人一起和自己动手，这得打杀到什么时候，她心下一横，索性指尖血迹未干，便又画下一道术式，御神令。
　　御神令，便是统御四周意志薄弱之人为己所用，以自己的意志驱使这些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本来这是需要平心静气坐在一方去控制他人的，但现在的情况，她怎么可能有空坐在哪里，更别说平心静气了，背上的伤这么痛，谁能做得到平心静气？也只好对敌的同时驱使正与自己交手的人，让对方意志为自己控制，让他掉过头去对付旁边的人。
　　这般同时使用两道令术，加之身上本来还有伤，柳兆衡很是吃不消，但现在吃不消也得咬咬牙挺着，若是放任自己精神松懈，便是真的要玩完了！
　　从动用了御神令起，一个，两个，三个，倒戈向柳兆衡的人渐渐变多，但控制的人越多，对她的负荷也就越重，上次对阮舒窕用缚魂令时她并没有用血，这次为了保全商繁胥万无一失，她以血入令，事后的自己……不知会如何惨不忍睹……
　　不久，谭新雅在眼见自己三个弟子自相残杀后，也发现自己的手也不听使唤了，先前弟子们相互打斗，自己如何呵斥，他们都听不进去，而现在，自己竟也鬼使神差地剑指严士明……
　　柳兆衡看周围或倒地，或匍匐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还能站着动手的，除了自己，严士明，还有正受自己驱使与严士明打得不相上下的谭新雅，外加之前那个想用流星锤砸自己的小哥……
　　柳兆衡一个眼神过去，那个小哥立即听从了命令，把流星锤往他自己脑门上一砸，便昏过去了。
　　这下，她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静静心了。
　　靠手中剑支撑，她一瘸一拐走回商繁胥那边，商繁胥看她走来，赶忙想要出来接住她，却被她以眼神制止，此刻的她，神志不清，思维涣散，绝不能因为他而分心。
　　一旦分心，他又破令而出，那严士明和谭新雅联手攻来，自己要如何保全他？
　　就在商繁胥的门前慢慢坐好，她一边呕血一边看着斗得分外惨烈的严、谭二人，二人都是心性坚毅之辈，尽管身负重伤却还缠斗不下，不过接下来一招，就要分胜负了……
　　她闭上眼，已无心再看那接下来一招如何的雷霆万钧，她凝神蓄力着，准备在那一招过后，让那取胜一方的心智为自己所控制。
　　再次睁眼时，她口中鲜血直往外涌，五脏六腑如同烈火灼烧，谭新雅已然倒地不起，她看向站立着的那胜利之人——严士明，他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糟糕……自己现在状态太差，无法用御神令控制住严士明，眼看他向自己逼近，自己却无法拦阻他，这是要死在他手上了吗？
　　此刻柳兆衡看上去痛苦不堪，想要闪躲却已经无力逃开，严士明看她这样子，心想，这个妖女，因她之故，自己上次大失颜面，今天又伤亡惨重，说什么这次也要取她性命，以消心头之恨！
　　正要一剑把她给杀了，却听身后突然传来疾风之声，他回头看时，身体猛地被一柄利刃穿透，这利器竟是谭新雅的佩剑！
　　原来，柳兆衡眼见自己即将命丧他手，不得已之下又以血入令，默默画出术式，控制一旁的剑刺中严士明的要害。
　　能唤起天下兵器之灵，让兵器为己控制，任意使役，此乃唤灵令。
　　看严士明中剑到地，挣扎了几许后，终于是把眼睛闭上了，此刻，柳兆衡才安心了，口中吐出一大滩鲜血，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商繁胥，对他笑了。
　　之前，不到十拿九稳，她不敢让商繁胥破令而出，现在，他是可以出来了。
　　在闭眼时，她已感觉自己落入了商繁胥温暖的怀抱中，如此便好了……自己可以妥妥当当地歇一会了。
　　此役，虽她并没亲自与人过上几招，但天干十大秘术，竟被她一人之力同时施行了三道，做出如此疯狂自损举动，也纯属找死！
　　为什么要这样做……
　　陷入昏迷中，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断问自己为什么……
　　这声音……是族兄吗？
　　怎么又听到了族兄的声音……不同于上次提点自己阮舒窕的事时那样内敛沉稳，这一次，族兄的声音听上去如此愤怒……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为了立功呀……
　　不是得通过商繁胥去枢机库拿到那把至关重要的钥匙吗？若是让商繁胥困在这里，那么重要的东西不就拿不到了……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话虽如此答了，她却觉得自己未免回答得太过冠冕堂皇，自己面对的是族兄啊，怎么就是不能回答得更诚实一些呢？对族兄还有什么可隐藏的？居然说这些听上去挺有道理，实则漏洞百出的话……这不就是骗人吗？
　　其实，她也不想骗人，尤其是不想骗了族兄，只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奋不顾身？
　　为什么这个原本自己只是想要利用的人，到那一刻，却成了最为重要的、舍命都要护的人……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竟让他变得如此重要？
　　她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那一刻，分明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什么自己只能想到那样做……
　　当族兄的声音渐渐远去，独留下她在梦境中茫然失措……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感觉这次是真的该好好反省了，居然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这个脑子总是被自己当个摆设，就是喜欢做些简单粗暴的事，怎么痛快怎么来，还想不清个为什么，不就是懒吗？不就是图省事吗？不就是做不到对人低眉顺眼、低声下气，就只能拼上一条性命去和人硬碰硬吗？
　　哎，这么没脑子，也难怪要惹族兄生气了……
　　她闭眼时，便已是半死不活，至此，任凭斗转星移，任凭沿途周转，都再和她无关了。她知道自己会睡去很久，自己的外伤较重，内伤则是因为以血入令的反噬，更是重得惨不忍睹……
　　即便是立即回族里调理，有师父心疼她拿出内功辅助，也是须得至少半年才能将养回来的，更何况现下身在外界，不会有那舍得内功修为来助她疗伤的人！若按常规方式来救治她，这下她要醒过来……不知是要等多久了……
　　越是这样想，她不禁越是心慌，自己要等那么久才能醒，那商繁胥呢？
　　自己在那里眼一闭就什么也指望不上了，他一个人面对那种血淋淋的场面，他一个文弱书生，会不会害怕……带着自己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他要怎么走出去……
　　哎，果然是考虑事情不周全啊，早知道……就该撑着一口气，把商繁胥带出去找到他那些兄弟再昏的，留他一个人在那地方，他该如何应付……
　　他该如何应对自己如今都是帮不上忙了……哎，帮不上他，他该怎么办……
　　越是这样想着，越觉得自己身上的痛楚变得清晰，呼吸都是痛的，可自己若已经昏死过去，如何能感觉到痛苦？
　　她正纳闷，突然耳边传来很尖锐的叫声：“你们快来看，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怎么，自己又不是真的死了……
　　咦，怎么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听上去，是……
　　是蒋芝素！
　　确定自己能分辨出那人声音的瞬间，柳兆衡睁开了眼，果然，眼前守着自己的就是那药王庄的千金蒋大小姐！
　　看到蒋芝素，柳兆衡有些愣，蒋芝素同样也是一愣，然后就无比欢喜地冲出房门外，很大声地叫嚷：“你们快过来呀，她醒了！”
　　是啊，醒了，看蒋芝素惊喜的模样，她本人的惊喜也是不亚于人家的，没想到，自己这次醒过来，居然是被人给吵醒的！
　　不得不佩服药王庄的人才辈出，连救人的方式也是这样让人大开眼界、防不胜防的！
　　奇怪了？怎么是蒋芝素守着自己？
　　商繁胥跑哪里去了？
　　莫非，他又有什么危险了？
　　一想到这里，没来由的恐慌，但自己现在的景况，就算是恐慌到死又能如何？还能下了床去救他吗？
　　是啊，该如何救他……
　　要是再用一道令术，自己只怕，就是神仙也难救回来了……
　　那商繁胥，他要怎么办……
　　心中越想越是凄然，突然竟有些想哭，正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外闯入，那光影交叠的瞬间，柳兆衡几乎看不清那人模样，却见那人対直向自己床边扑来，直跪在自己跟前，抓着自己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道：“兆衡，你总算是醒了……”
　　呵，是商繁胥来了！
　　原来，他一切安好，是自己多虑了。
　　还没看清他的面貌，柳兆衡已感觉自己的视线越发模糊起来，果然，仅仅是被人吵醒，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又会晕过去，幸好他没事，自己便可以安心的闭上眼了……
　　“兆衡……”商繁胥叫了她一声，却见她闭上眼没多久，便像是又睡过去了。
　　这时，蒋芝素也带着人从门外进来：“商公子，我说你义妹醒了，你也不至于撇下杜掌印就跑过来吧，也不怕被人笑话！”
　　商繁胥回头对她一笑，轻声道：“嘘，兆衡睡着了。”
　　“怎么又睡了……”蒋芝素大步迈上来，要查看个究竟。
　　商繁胥嫌她动作太大，怕她吵到柳兆衡，将她手拦了一下，示意她动作轻一些：“蒋小姐，兆衡现在的身体，受不住的。”
　　蒋芝素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药王庄妙手回春，她那时候快断气了都被救回来了，你还怕我现在把她怎么了？”
　　话是如此说，可当着商繁胥的面，蒋芝素的动作还是足够轻柔的，把脉查看后，她道：“没事，让她睡到明早就会醒了。”
　　“多谢。”商繁胥对她点了点头，便就着跪坐的姿态，将柳兆衡一直守着。
　　蒋芝素身后跟来的有灵兰和宣明，此刻身在兴国枢机库最南端据点，天音城-朝霞山庄，比不得在药王庄自在，灵兰上前劝说蒋芝素跟自己和宣明先出去。
　　走到门边时，宣明还是对商繁胥轻唤了一声：“商公子，你如此守着她她也不知道，不如随我们一道先出去，杜掌印那边你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吗？”
　　“不急，杜掌印能体谅的。”答完这句，商繁胥拉起柳兆衡的手，轻放在自己面颊上，也不再去理会旁人，旁人也只好叹了一声，关上房门，留他二人独处。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我是可以明白为何男主喜欢女主了，柳兆衡这样性格的妹子，实在是让人心疼的。
虽然三观不是很正……

　　☆、凡事无解

　　“他真是这样说的？”
　　听到蒋芝素带回来商繁胥那句话，身为枢机库现任掌印的杜重瑕实在是感觉哭笑不得。
　　好小子，一句“杜掌印能体谅的”就拿来交差了？
　　自己执掌枢机库多年，德高望重，受天下英雄所仰望，是地位何等崇高之人，如今还没把位置传给他，他便如此嚣张，将来一旦让他接任，他还不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
　　可自己偏偏不想能和他一般见识，他一个小辈，儿女情长的在所难免，自己年过半百还这样一惊一乍的，岂不是太小气！
　　虽然意难平，杜重瑕脸上还是始终波澜不惊的，这么多年来的大家风范，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破功的：“也好，就等他义妹醒过来再说吧！”
　　等不到第二日清早，如商繁胥所猜的，当夜柳兆衡便醒过来了。
　　自她醒来看到蒋芝素在场，她便不可能再安实地睡去了吧，她怎会不担心他应付不来药王庄的人呢，毕竟有玉机的事发生…
　　所以，入夜没多久，如商繁胥所期待的，柳兆衡的眼睁开了！
　　自己当真是被她如此放不下，商繁胥喜不自禁：“兆衡，你醒了？”
　　柳兆衡点点头，一时还无法开口说话，但一双眼睛却将他上下打量，在确认他是否吃亏。
　　看她这样，商繁胥自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开口宽慰道：“兆衡安心养伤，一切我都解释妥当了，兆衡无需担心。”
　　柳兆衡还是看着他，没他这样盲目乐观。
　　他一笑，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已到枢机库，若这时还需兆衡为我操劳，我岂不是太无用。”
　　听到枢机库三个字，柳兆衡深感喜悦，瞬间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之前吃过的苦头，一下也变得不再算什么，毕竟，大功告成的时候马上就到了。
　　可蒋芝素为什么在这里？
　　自己到底昏睡了几天？
　　期间发生过什么？
　　他是如何对人解释的？
　　商繁胥看她的眼神在短暂的喜悦后又变得紧张，立即抚慰：“兆衡，别再想了，信我一次，真的一切都解决了。”
　　柳兆衡听着这话，慢慢闭上了眼，也罢，自己现在，又能怎样？
　　若是药王庄的人不依不饶，只怕自己也是没机会醒过来了，现在还是先把身体恢复起来，再管接下来的事吧…
　　她又要睡去，商繁胥却还在，他不肯走，她又睁眼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对自己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这是已经傻了不成？
　　算了，看着心烦，懒得管他了…
　　看她总算又安稳睡去，商繁胥脸上笑容稍敛，这傻孩子，一睡就过去了半月，这段日子，是把自己给吓着了…
　　以后可不能再由着她和人拼命了…
　　这次的经历，与其说是试探她，不如说是考验自己…以后，再也不必如此了…
　　还记得自己带着奄奄一息的她到了天音山庄，杜重瑕验过她伤势后对自己道：“这小姑娘骨相极佳却容貌寡淡，年纪幼小却能承受如此重的伤而不死，你不觉得奇怪吗？”
　　经过自己的解释，把玉机之死和严士明联系到了一起，虽然药王庄人还沉浸在痛失玉机的伤情中，但在救治柳兆衡上，是一点没有马虎。眼看蒋芝素等忙前忙后，杜重暇邀他门外再谈，他却根本不肯挪开一步，杜重暇看他这样不加掩饰的情感外露，当即拂袖而去。
　　在柳兆衡的伤势得到有效控制后，他找到杜重暇道：“杜掌印见多识广，确实，在下义妹不是寻常女子可及的，天上地下，也就兆衡这一人了。”
　　杜重暇瞪了他许久：“你倒是会避重就轻！这小姑娘来历不明，实在是你将来的负累！这次清辉山庄所发生的一切，难道真如你所说的？把一切责任推在那姜国的严士明身上，说什么鲁国的谭新雅和他伙同作恶……药王庄玉机之死也怪罪在他们身上……而真相，到底如何，你别想用唬弄药王庄那些说辞来说服了老夫！”
　　商繁胥道：“与其纠结于真相如何，不如给出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结果，彼此都好。”
　　杜重暇怒道：“枢机库断然不能出一个是非不分、心狠手辣的掌印！”
　　商繁胥却不慌不忙地对他一笑：“但枢机库需要的应该是一个通达人情、周全厉害的掌印。”尽管杜重暇表情威严，怒意未消，他却丝毫不紧张，“大多数的人并不在乎真相如何，更在乎如何事态的演变如何让自己心安理得。”
　　看他在面对言语压迫时，依然可以游刃有余地周旋，杜重瑕也是对他的欣赏更增添一分，而与此同时的担心，也不禁更甚：“你心思如此机巧，老夫实在想不通为何你这样的一个人，会割舍不下对她的感情！”
　　商繁胥故作无知：“杜掌印何意？”
　　杜重暇淡淡道：“你该知道老夫对你有多看重，你和这小姑娘之间，尽快做个了断吧！”
　　杜重瑕这句看重，说得其实不假，那张送到自己手里的参选请帖，写的时间是四月底，而实际，枢机库则选新掌印之日是五月十五，他故意让自己早日到枢机库，就是为了面授机宜。
　　商繁胥点点头：“那在下这就带我义妹离开，不让杜掌印为难。”
　　杜重暇见他转身便是要走，也是给他气得不行：“你这是什么意思，为早日见你一面，老夫大老远从总院赶来天音山庄，你竟对老夫说这个？”
　　“否则在下该如何说？”商繁胥面露难色，却态度坚决，“眼看自己义妹被人伤成这样，旁人不心疼，我自己还能不心疼吗？对如此心疼之人，如何能做得到了断？”
　　当时，以为他是放不下伤痛中的柳兆衡，杜重暇只当他是重情重义，于心不忍，便答应了他：“好，老夫来助你一臂之力，叫她早日能够痊愈。”
　　说罢，便一同到柳兆衡病床前，当着商繁胥的面，以内功调理柳兆衡内息，不觉一个时辰过去，柳兆衡煞白的面色便恢复点血气。
　　收功后，杜重瑕又带他走出房外，语重心长道：“如此，让她早日醒来，你也可以早日和她说个清楚。”
　　哪知，他道：“这辈子，我和兆衡是说不清楚了。”
　　杜重暇才消耗了功力助她疗伤，这时竟听他说这般不领情的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你什么意思？”
　　商繁胥看向他：“杜掌印知道，在下性格傲慢不逊，但凡想做之事，无论阻碍如何，皆会竭尽全力一定做到！这世间之事，变数何其多，一旦将某事做到了极致，人便会成为疯子……可若是有兆衡在……若是她在，我是绝不可能让自己疯了的，所以，此生，我是离不得她了。”
　　杜重暇听他此番论调，笑不可仰：“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当初选群贤谱排位时，老夫就是欣赏你狂傲不羁的个性，就想到有一天让你来接任这个掌印的位置，就指望你能把这所有的事做到极致，你却为了这个丫头…”
　　商繁胥却不觉得自己是讲了个笑话，他诚恳道：“也不是非我不可，除了我，杜掌印会找到更合适人选的！”
　　“你是拒绝接我的位置？”
　　“不是拒绝，是割舍。”
　　他虽如此在说，杜重暇却并没在他脸上看出太大的不舍之意：“有什么区别？”兴许他是并没明白这个掌印位置的意义，杜重暇想，自己该更多些提点他：“你知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商繁胥低头道：“兆衡是我义妹，我做不到舍兆衡而去，我只能做到别的。”
　　杜重暇看他这模样，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我枢机库掌印之位，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这孩子，也真是……要把老夫气死！”
　　商繁胥却是心意已决：“兆衡一醒，我们就会离开，杜掌印见谅了。”
　　话说到这里，看来再说下去反倒成了自己强求他接位了，自己这枢机库的位置，多少人争破了脑袋都想要，他竟这样不珍惜，杜重暇又气又笑：“你这是一时糊涂，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谈吧！”
　　也罢了，若是自己随便一说，他便能将这甘舍性命也要保全住他的义妹给弃了，自己只怕也是看错人了！
　　年轻人，有血气方刚的时候，为情爱所迷惑，固执己见，执迷不悟，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只要自己慢慢劝导，他会知错改正过来的……
　　于是，当杜重暇回去酝酿好了一堆说辞，今天面对面正开始第二次说服时，话还讲没两句，就因柳兆衡的醒来而被打断了。
　　想来明天一到，杜重瑕找自己再来谈心是在所难免了！
　　思及此，商繁胥也闭眼睡去，明天的谈话，自己可不能让兆衡失望啊！
　　当第二天清晨来临，在百鸟齐鸣中，柳兆衡苏醒过来。昨晚虽然知道自己是到了枢机库的地方，却不知具体是哪里，此刻听到这么多鸟叫声，柳兆衡想，这应该就是天音山庄了吧！
　　族里典籍记载着，天音山庄，是族里数百位能工巧匠花半年之力修建，山庄耸立山间，引来百鸟争鸣，宛如汇聚天籁之音……
　　床边守着的商繁胥还在，柳兆衡没有叫醒他，自己努力地爬了起来，蹑手蹑脚下了床。
　　药王庄的名号还是可以响亮的，自己虽然伤势未愈，但稍微走动一下已经可以了，而且，一股不知名的内力充盈于全身，打通体内淤塞，让她觉得即便身体有些伤痛，但精神异常振奋，料想这不是药王庄的功劳，那究竟是谁，给自己输送过内力？
　　正想到这里，她推开了房门，时辰尚早，天色迷蒙，她抬头一眼便见到一片大茂密树林，林间隐约可见各种色彩斑斓的小鸟齐声欢唱，见此鲜活景象，柳兆衡只觉……好饿…
　　这么多小鸟，烤，炸，蒸，煮，炖…不知得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这会儿还无法腾挪起身，过不了几天，她一定抓几次来尝尝！
　　边想着，边慢慢从房间里走出去，步子很小，她尽力让自己走稳，没走几步就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不是商繁胥，那是谁？
　　她一转头，就看见那冲自己嬉皮笑脸的人…
　　啊，是上次见过的，枢机库来的那个小师弟！
　　“是你呀，你怎么在这里？”
　　那小师弟调皮道：“天音山庄是我的地方，你说我怎么在这里！”
　　“原来你还是个庄主。”看来，兴国各地枢机库的庄院，就是由现任掌印的弟子在主事。
　　小师弟歪着头看她，笑容可掬：“我看上去不像吗？”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柳兆衡没有理他。反正看他这吊儿郎当的，确实不像是能担当重任的人。
　　柳兆衡不说话，小师弟又道：“你怎么现在还这样虚弱，我本想，师父用内力帮你调理过，你已可以走动必是伤好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和你比剑法呢！”
　　柳兆衡肚子饿着，哪里有力气和人比试，现在自己这样，正经交手是不行，但剑法上的手势交流，自己撑一下也是能行的：“也不是不能比，只是凭什么我得和你比？”
　　“这个？你想如何？”
　　“我肚子饿了。”
　　还以为她会如何刁难，原来是这等小小要求，小师弟笑道：“这好说，让你填饱肚子，你就可以和我比了吗？”看她路都走不稳了，自己可不想胜之不武。
　　“先吃饱了再说！”
　　小师弟点头，正要带柳兆衡去用饭，却见她磨磨蹭蹭的走不快，索性走过去拉她，这时，商繁胥的声音传来：“不可！乌庄主，兆衡重伤未愈，万万不可如此！”
　　商繁胥的声音激动，神情是更紧张，人家那小师弟自问是个做庄主的，从容的把手收回，顺势对柳兆衡做了自我介绍：“柳姑娘，先前一见，尚未向你说起过我的名字，我叫子缨。”
　　柳兆衡一心记挂着吃，很随意地点了点头：“乌子缨，我们要去吃什么？”既然商繁胥叫他乌庄主，那他就叫乌子缨没错了。
　　商繁胥见她和人说得热络，根本不回头来看自己一眼，几步走上去，一把将她抱起：“你现在这样，能吃得了什么？先和我回房去，我们再来说你要吃什么？”
　　“你放我下来…”
　　趁她现在有伤在身，属于弱势群体，商繁胥二话不说就把她抱了回去，乌子缨在他们身后跟了两步，本想帮柳兆衡说和一下，却又不知自己能帮着说些什么，自己一早就知道了她是他的义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自己，能说什么……
　　将柳兆衡抱回床上放好，商繁胥就开始教训她：“我一不注意，你怎么就给人拐跑了？”
　　柳兆衡本来可以挣开他的，却又担心挣开了伤口，也罢，给他抱一下又不会掉块肉，等自己伤好了，不再和他拉拉扯扯的就是了：“哪有，人家乌庄主是好人，带我去吃饭。”
　　虽然知道她心思纯正，是自己小题大做，但刚才看乌子缨要去拉她，心里还是不舒服，他好声好气地哄她：“是我的错，饿着兆衡了。”他说着，蹲在她眼前，“若是兆衡饿了渴了尽可让我知道，以后别再跟着其他人跑了。”
　　柳兆衡道：“我又不是去做坏事，你紧张什么？”
　　她傻愣愣的不知他的心思，他心底叹了叹，给自己找了一个充足的理由：“我是怕他对人不利。”
　　“就凭他？”
　　“嗯，我是担心兆衡……”
　　他把话说到此刻，柳兆衡才有些明白了：“担心我什么？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担心我和别人跑了？你这人整天就会胡思乱想！”
　　他腼腆地笑了笑：“我承认自己心眼小，兆衡，我很是担心你……”
　　看他这样，柳兆衡觉得说不出的讨厌：“大清早你就在这里婆婆妈妈的，也不觉得自己啰嗦，行了，知道了！”
　　不久，就有人端了早饭进来，商繁胥极为乖巧地一勺一勺喂给她，初时她还是不习惯的，自己动手吃多好，可熬不过商繁胥诸多话说，她怎能看着饭不吃还来和他讲道理，便由着他喂了，记得从前被人喂饭还是那次爬树，摔断了手和腿，族兄也是这么喂自己的……
　　看她突然想什么想得出神，连自己送到她嘴边的粥都不喝了，商繁胥叫了她一声：“兆衡，你怎么了？”
　　柳兆衡给他叫得一愣，回神后看看面前的商繁胥，突然没有了食欲。把他从眼前推开，看他疑惑，她找话搪塞：“没事，就是在想……玉机的事，你是如何对药王庄说的？”
　　商繁胥倒是看出了她的异样，但并没有说出来，笑着回答她：“如实说的，上次玉机兄和他未婚的妻子受歹人暗害，一起故去，兆衡你追那恶徒而去，不久我就落入严士明手中，这期间必有关联，其后严士明强留我在他清辉山庄做客，幸亏兆衡来了，用尽千幸万苦才把我救出来，兆衡的伤有多重，药王庄自己验过，没有丝毫作假…”
　　他这样含沙射影，人家当然得误会：“所以药王庄的人就认定是严士明害了玉机？”
　　商繁胥点头：“不只是严士明，还有谭新雅那个帮凶！”
　　柳兆衡很诧异：“药王庄的人就信你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事情经过如实相告，至于缘由如何，我也不得而知，兆衡与我都是受害者，也不知那帮恶人的想法究竟是如何的？”
　　“药王庄的人，听你说了，就不会自己求证？”
　　“死无对证，他们如何求证？”
　　“什么？”自己当时昏过去时，严士明等人还是一息尚存的呀。
　　“我们走时，清辉山庄已经一把火给化为灰烬了。”
　　“谁干的？”问出这句话，柳兆衡也顿了顿，这不是废话吗？除了眼前这人，还能是谁？
　　商繁胥一笑，柔声道：“兆衡，我不想让你再身处险境了。”
　　“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死人身上，你确实设想周到。”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之人，自己难道是忘了吗？
　　她点头接受了他的话，便不再吭声，商繁胥道：“兆衡，我不想被你讨厌。”
　　“唉，吃饭呢，你说这些做什么！”
　　“好，先吃饭。”
　　饭后，柳兆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商繁胥怕她走动不便，硬是来扶她，她躲躲闪闪反而磕到自己，商繁胥哭笑不得：“好了，兆衡，你还受着伤，能别躲我了吗？”
　　“好吧，我不走了，我还是回床上躺着好了。”
　　她才说完，商繁胥便将她抱了起来，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也罢了，自己现在这样子，先消停着吧。
　　一趟回床上她就翻身背对着他，他也没再说什么，就在她床边坐下，长久陪着她。

　　☆、分而治之

　　如此过去了一个时辰，柳兆衡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也是躺不住了。只听得门外传来关虔和李高义说话的声音，正巧蒋芝素和灵兰也从不同方向走开，这四人一照面便吵起来了。
　　商繁胥赶忙看一眼柳兆衡，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发呆，只觉外人是吵到她静养了。他果断出门训斥他们：“能安静一点吗，有话别处去说！”
　　关虔知他是心疼柳兆衡，便道：“弟妹是又难受了吗？蒋芝素，你还不赶紧进去看看！”
　　蒋芝素瞪他道：“用得着你来吩咐我吗？柳兆衡受了那么重的伤，浑身都痛当然是正常的，商公子让杜掌印给她运功调理过，她没什么大碍了，按我的药方老老实实服药，再过一个月她就可以活蹦乱跳。”
　　关虔哼了哼：“你这话说得，看来医术不过如此，全靠人家杜掌印出手相助，否则就凭你，我弟妹就凶多吉少了！”
　　蒋芝素气得大跳：“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这样和我说话，早知道，我就……”
　　不等她把话说完，柳兆衡已踢门走了出来：“不错，都是蒋大小姐的功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又在逞强，商繁胥劝道：“兆衡，你别……”
　　“别什么，既然到了枢机库，我这样躺着不见人确实说不过去，受的伤慢慢养就是了，之前睡了那么久，现在反正是睡不着的，不如出来走走。”
　　乌子缨这时也走了过来，对众人拱手相邀：“既然柳姑娘如此说了，正好家师有请，大家随我来吧！”
　　这下，是能见到那枢机库的掌印大人，杜重瑕了！一想到这个人，柳兆衡就精神大振，甚至周身的痛感都一下减轻了许多，真是神奇！
　　商繁胥扶着她，一行人在乌子缨带领下饶过门前的一片密林，便到了一条凌空架起的天街上，天街长过百米，对面有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庭院。
　　柳兆衡想，这天音山庄果真是个仙气十足的地方，不愧是自己族人的手笔！
　　她正眯眼去瞧那对面庭院，就听乌子缨笑道：“柳姑娘觉得这里很新奇是吧，天音山庄欢迎你长住。”
　　柳兆衡没有答话，只看了一眼搀扶自己的商繁胥，看他对自己一笑：“若是兆衡喜欢，我便陪你。”
　　柳兆衡道： “先做好你的正事！”
　　“嗯。”
　　进入庭院后，柳兆衡总算见到了杜重瑕，不仅因为他是现任枢机库掌印，也不仅因为上次自己见识过的孤雁剑法，反正，在柳兆衡心里总觉得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自己无论如何都该见一见。
　　这时的杜重瑕正在院内烹茶，柳兆衡一眼瞧见他时，不需任何人介绍，就感觉，啊，是他了，他就是杜重瑕。
　　容貌不凡，气度拔群，健朗威严，亦正亦邪，这些肉眼所见的感受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她心底对他这久违的熟悉感……
　　杜重瑕能察觉出这一群来的晚辈里，就这孩子看自己最卖力，像是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似的！但杜重瑕此生最不缺的就是仰望者，所以也没把她的目光当回事，只看了她一眼后，便提出要和商繁胥单独叙话。
　　柳兆衡看商繁胥和他走了，拉了拉商繁胥衣袖，商繁胥道：“我去不了多久的。”
　　柳兆衡点了点头，关虔和李高义都过来守着她，让商繁胥不用担心，他们会护住他义妹不被人欺负了去的。
　　关虔这话，自然是冲着蒋芝素去的，这二人见面就是针锋相对，这一下又言语交锋上了。
　　李高义瞧见乌子缨对柳兆衡似乎很感兴趣，商繁胥才转身离开对方便过来和柳兆衡找话说，好在柳兆衡也不太搭理这人。
　　杜重瑕带着商繁胥走出庭院后，穿过回廊进到一间房内，说道：“你那义妹看上去眼神有些愣，也看不出对你多有依恋，不知你是看上她什么了？”
　　商繁胥环视这房间一周后，这房间布置并不显特别，唯一新颖之处是正面墙上有一副女子壁画。
　　商繁胥道：“我义妹不是温柔婉约的闺秀，她个性耿直，大开大合，从不会讨好谁，也没有任何心眼，我很喜欢。”
　　杜重瑕道：“听上去她就是有些傻！”
　　“嗯，是个很单纯的孩子！”商繁胥很自豪地点头。
　　杜重瑕沉下脸，走到壁画前，又问道： “之前给你说的，你考虑得如何了？”
　　打从一进门，商繁胥便察觉这房内定有机关，现在看杜重瑕的动作，他是可以肯定，人家带他来这里，是有什么要给他展示一下了。可他依旧道： “还是那个答案，兆衡是我义妹，我放不下她。”
　　杜重瑕阴沉的表情突然又舒展开，“和当年相比，你确实是改变了很多，但不是往好的方向，而是，你变笨了！”不等商繁胥开口，他就道：“你好像没有想过，这里是枢机库，不是你可以说了算的地方，老夫若想分开你们，不仅可以让你们生离，更可以让你们死别！”
　　但商繁胥显然没被他吓住，“杜掌印，此话当真？”
　　彼此都看着对方的表情，都是各不相让的样子，“你认为呢？”
　　商繁胥笑道： “我不想也不做任何揣测！”
　　“当然，你是不敢！”位在枢机库掌印，杜重瑕声名显赫却从年轻时就不在乎声名如何，几乎是飞扬跳脱地过了这一生，至今也是个多于不顾忌他人感受的人。
　　他想做的事，百折不回，从不问值不值得，只管做不做到！
　　而商繁胥，其实也是性格近乎于他的存在， “你会后悔的！”
　　杜重瑕看得出对方并没怕自己，这样很好，这样才有意思。杜重瑕道： “后悔的是你，你现在犯傻，若是为她错失这么好的机会，你才是…”
　　是啊，那只是个机会，而她，却已经是活生生在自己手里的人了，自己为了一个机会去错失到手的人，这才是傻！商繁胥大笑：“难道我看上去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吗？，我不明白，为什么杜掌印非得逼我……”
　　杜重瑕听他左顾而言他，直接道： “当年选你做群贤谱第一，就是为了你今日能来接我的位置，兴国枢机库，掌印所掌的不仅是世间珍宝，更是有兴国国印，若你有了这个位置，可以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真的没有想过吗？”
　　商繁胥却也是直接反问：“杜掌印没有想过吗？为何你自己不去做，让我来做？”
　　杜重瑕笑道：“这是我的遗憾，虽然我对此生所做的一切决定从不悔，但毕竟也不是事事都尽如人意，有些事，我自己没有做到，继任者可以做到。”
　　商繁胥也笑道： “你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即便以后会有所遗憾…”
　　懒得对他再试探，杜重瑕在那壁画的眼上左右敲击一下，顿时整面墙壁以女子面容为中心，左右收缩直到墙面完全消失才停止。
　　商繁胥见此情景并没太惊讶，杜重瑕见他这般平静，叹道：“你这样的态度，所以她才活不成！”
　　商繁胥没再说话，顺着杜重瑕的指引，一起进去了那墙后的密室。这密室其实分外简约，点燃壁灯后，除了看到一堆书籍摆放着，并没有别的珍玩。
　　“这是何意？”商繁胥不解，这是带他进来看书学习，要他修身养性？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些典籍统统看上一遍，那时你就知道你这义妹是何来历，那时你再和我说，你到底要不要这掌印之位！”说罢，杜重瑕将他往那对书面前一推，看他扑在书上，立马转身退出密室，把他关在了里面。
　　杜重瑕这一系列动作很是迅猛，等商繁胥回身想要冲出密室时，两面墙已然开始合拢，见他想探出身子，杜重瑕一掌又把他推了回去。
　　如此，墙壁复原后壁画完全恢复，严丝合缝的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更听不见墙里有人呐喊。
　　即便是山庄庄主也不知这壁画后竟有密室，密室内存放的是孤山一族的各类典籍，只有历代枢机库掌印，才有阅览的权利。
　　这下把商繁胥打发在里面读书学习，提前让他了解一下今后奋斗重心该放哪里！
　　安排好了商繁胥，杜重瑕准备再回到众人面前，他想，接下来对付一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这边，原本商繁胥和杜重瑕走后，关虔和蒋芝素开始斗嘴几句，却见乌子缨一直和柳兆衡说话，虽然柳兆衡并没怎么理会他，但他就是不死心，一双贼眼在柳兆衡那里转悠，关虔看李高义是有心护着柳兆衡的，奈何他说话太软，也没起到多大作用，如此情形下，关虔只好亲自出马。
　　他心想，这弟妹年纪还小，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给欺骗了，自己是万不能让这等事发生！
　　但也别说，这些日子不面，弟妹是长得比之前讨喜了许多，繁胥果然慧眼识珠！
　　所以更不能便宜了别人！
　　关虔挥开面前的蒋芝素，也不理蒋芝素的抱怨，径直走到乌子缨旁边：“乌庄主，你们聊什么呢，这么起劲，不知我弟妹身上还有伤，经不起打扰吗？”
　　乌子缨道：“怎能说是打扰，我在和柳姑娘说，等她伤好了，我们再切磋一下剑法。”
　　关虔一听，对方是有长期缠人的打算，就道： “我弟妹这伤势，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你若急着找人比试，我乐意奉陪。”
　　一听这话，不等乌子缨开口，李高义便道：“关大哥，繁胥大哥还没回来，这样不好吧！”
　　乌子缨笑道：“李公子放心，我会点到为止的。”
　　关虔也笑道：“好说，我也尽量不伤着你便是。”
　　李高义看看他们又看看柳兆衡，示意她也劝一劝，柳兆衡道：“二位要切磋比试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们眼下是在乌庄主的地方做客，已经很打扰人家了，不能做出拂了人家颜面的事，关大哥，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柳兆衡来看，这二人的身手是乌子缨略胜一筹，她这般说话，完全是学着商繁胥的口气，给关虔了面子，但乌子缨却听了憋屈：“柳姑娘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们前来做客我自然欢迎的，断然不是那种输了比试就给人眼色看的小人，既然关公子愿意比试，那就尽管来比吧。”
　　关虔本来也有心和他比试，听闻过这乌子缨是杜重瑕最宠爱的小弟子，其人天资聪颖，禀赋极高，称得上年轻一辈剑客的翘楚。自己师承天下第一剑，也看不上一般的对手！他道：“我弟妹给你面子不让你丢脸，你还不识趣，也好，我们这就出去比。”
　　乌子缨道：”劳烦柳姑娘一同出来观看，正好可以指点一下我最近新练的这套南归剑法。”
　　上次是孤鸿，这次是南归，柳兆衡问：“杜掌印是又创新剑法了？”
　　“正是，这剑法说来也有柳姑娘的功劳，上次你指点过我之后，我把你给我拆解的招式在师父面前练了一次，师父便又有所感，最近新出了四招新剑法，就叫做南归剑法。”
　　柳兆衡听了也是好奇：“那可得好好看看了。”
　　她可得盯紧了，不管是什么剑法，她都不能让关虔在这里输了，否则这商繁胥掌印还没当上，就被连带着威风扫地，以后如何服众！
　　眼看关虔和乌子缨各种去取佩剑，比武即将开始，李高义想到柳兆衡现在有伤在身，不便劳累她太多，待会这两人回来，自己还得努力劝说他们一会，就算他们不听他的，至少多拖延一些时间，说不定什么时候商繁胥就和杜重瑕回来了。
　　柳兆衡看看李高义，看他正在酝酿说辞，知他是不想看他们打起来，她又看看蒋芝素，这药王庄千金倒是一脸跃跃欲试，莫非是她药王庄最近止血化瘀的药物制多了，想人家打一架受些伤，好把药都用上！
　　如此去想，她就觉得好笑，一笑间就听乌子缨道：“柳姑娘，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笑，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大家都笑一笑呀！”
　　“也不是好笑的，我就是觉得羡慕。”
　　关虔这时也正好取剑回来，一听她说羡慕，不解问：“有什么可羡慕的？”
　　“我当然是羡慕二位少侠！”看着关、乌二人，柳兆衡想的倒不是要拖延时间，她就是想，不能让关虔这时输给乌子缨，可实力摆在那里，要怎么做到呢？
　　一边想着她一边又道：“二位都是天赋绝顶又师出名门，论高才，论品貌，无一不是让人羡慕的，今番在这天音山庄，难得二位有雅兴切磋一下，我们在场围观都是好有福气。当然，不仅我们有福气，二位少侠也是有福之人…”说着，柳兆衡将话引到蒋芝素身上，“药王庄千金在此，纵使刀剑无眼，二位在切磋间伤到了对方，但有蒋大小姐在这里，蒋大小姐妙手回春，任凭你们伤到如何境地都能救治回来，二位尽可无所顾忌大显身手。”
　　之前蒋芝素在柳兆衡这里并没得到过好脸，突然她这样夸自己，蒋芝素虽然疑惑，脸上的笑容还是有的。关虔却白了蒋芝素一眼：“我才不放心她给我治伤呢！”
　　蒋芝素立马回道：“你以为我稀罕救你！”
　　乌子缨猜到了柳兆衡有顾虑，也道：“确实，你们都是我天音山庄的贵客，我怎能……”
　　说到这里就够了，不等他再说什么，柳兆衡道：“也对，切磋一下就是为了以武会友，交流彼此门派的精妙武学，共同进步才是重点，不是为了斗得你死我活。那就这样好了，二位切磋时点到为止，谁伤到对方，就算谁输！”
　　她这个提议不算过分，关虔和乌子缨都表示同意。
　　可一想到她为了说出这句话，居然周旋铺垫了那样一大堆，关虔觉得，她不愧是商繁胥的义妹，是越来越有义兄之风了！
　　本来李高义是准备了说点什么拖延时间，哪知柳兆衡先开口了，她说了这么久也不见商繁胥回来，李高义也只好道：“那你们就点到为止了，我们一旁观战，若是谁出手拿不住轻重，我会算他输的。”
　　于是，关虔和乌子缨分别站上天街，相互一拜后，开始拔剑比试。

　　☆、利人利己

　　一开始几招，二人也都还客气，是本着友好交流的思路在比，你一招我一招的进退有礼。而后几招，二人各自用上师门的精妙招式，但也是炫技显摆的心态作祟，就是想在技法上欺负对方一下，并没有杀心……
　　可比上二十招后，他们渐渐拿捏不准轻重了，柳兆衡看二人出招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比越狠，大抵是对拆时间过久，没耐心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两个好强的人相互较劲，自然战况会显得激烈一些……但在天街上比试受了场地局限，万一不慎跌落下去，那底下万丈深渊，怕是捡不回来性命了！
　　越比到后面乌子缨的招式变化越多，显然他也看出了关虔内力虽强但应变偏弱的缺点，越发的使出凌厉快招……关虔连退好几步，几乎被逼到死路，好在他凌空转身，又重新站稳，可再这样下去，柳兆衡判断，三招之后，关虔就没戏了……
　　不行，关虔不能输在乌子缨手中！
　　柳兆衡突然冲着乌子缨喊：“乌庄主，你说的那四招南归剑法到底使出来没有，我怎么看了没什么感觉呀！”
　　乌子缨自问应付关虔已游刃有余，分心去回答她：“自然是没用上，对付他，用那几招简直是浪费！”
　　关虔一听，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为防关虔恼怒下出招不稳，柳兆衡抢道：“好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关大哥是剑术大家的高徒，什么剑招没见过，你何不把那四招使出来让关大哥帮着拆解，我们好跟着开开眼。”
　　乌子缨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自己练得再好，不如进行一下实战试炼。“你说的也是，那我就使出来给你看看。”
　　说罢，他陆续把这四招比划出来，因存着要把这四招展示完成的想法，故他并没有用上让关虔无法招架的速度和力道。柳兆衡一众都看得仔细，果然是很奇巧的招法，就算练出来给人看了，也不是谁立马就能掌握到的。
　　但柳兆衡是个例外！
　　正听得李高义拍手赞了一声：“妙极！”柳兆衡已从他身侧飞身而出，闪到关虔身后时，她说了句：“借剑一用！”
　　关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她把剑卸去了，那速度快得惊人！
　　接着她执剑翻转一周，跃到乌子缨身侧，她道：“乌庄主，这四招剑法变化无常，果然是不是常人可学。”
　　话音一落，便依次又将四招使出一次，尽管她伤重未愈，但如此剑招她看过就知道要点在何处，若是不花内力仅仅模仿，她勉力还是能做到的。
　　乌子缨看她居然能一下学会，即夸道：“柳姑娘，真是厉害角色！”
　　蒋芝素却是忙吼她：“你不要命了，折腾什么呢！”
　　李高义也劝：“好了，小嫂子，我们知道你厉害，快回来吧！”
　　柳兆衡却是一笑，将剑扔回关虔手里，又道：“关大哥，如此四招，你可知如何能敌？”
　　“你别瞎操心了，我们比得好好的，你伤得那样重，凑什么热闹！”
　　柳兆衡笑道：“我是看着觉得好玩，你们不介意加我一个吧。”
　　回头，她伸手问乌子缨借剑，乌子缨问：“你想做什么？”
　　“就是小小回礼。”柳兆衡说完这句，便接剑直挑关虔而去，并且又道：“关大哥，我们在乌庄主这里做客，实在麻烦人家了，不如现在，就以此为礼回报人家。”
　　“你什么意思？”
　　关虔正茫然着，却见柳兆衡一剑刺来，关虔赶紧回剑相抵，这一来二去，并没按照之前的顺序出招，却又被柳兆衡用来和关虔比划。
　　对招间柳兆衡并没用上内力，关虔也是懂事，没有全力对战，相互就是比了一下招式，动作相较之前文雅了许多。但这次，关虔只觉自己如有神助，对拆这四招，竟然招招都占上风。
　　四招比过，最后收剑不及，关虔划开了柳兆衡的衣袖，李高义赶紧道：“关大哥，这次是你输了！”
　　关虔无所谓道：“输就输了吧，有什么大不了！”
　　如此输给柳兆衡，他是丝毫不觉得折损面子，反而有些小小得意。
　　乌子缨在旁看着，也是奇怪：“怎么同样是四招南归剑法，柳姑娘使出和我使出的区别这么大？”
　　柳兆衡道：“以此回礼，若是乌庄主一下就明白了用意，岂不枉然。”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在看过关虔招式和那四招后，便想到如何让关虔取胜了，但想到如果自己在旁边指点，这联手欺负人就太明显，如此自己来引导着关虔出招，即让关虔招式得胜，又让乌子缨面子不丢，甚好！
　　乌子缨却依旧问：“这算什么回礼？”
　　柳兆衡把剑还给他，笑道：“难道乌庄主没瞧见吗？虽然是那么精妙的招式，但并非是如何对战都能取胜的，即便对方招式相同，可变化不同了，胜负也只在顷刻。”
　　才说着就觉得体内气血逆行，一个踉跄差点跪地，突然身后来人将她拉住，她回头一看，来者正是杜重瑕！
　　其实，她也不是非得出此下策，但她察觉到杜重瑕回来了，便觉得如此行事，是最好不过！
　　这一眼过后，柳兆衡便无比安心晕死过去，再次醒来，就听到蒋芝素又在耳边念叨……
　　“你看你闹的，当着我面又昏过去，不是拆我的台吗？明明就没痊愈，又去出什么头，人家比剑你看着不就是了，怎么你也要冲上去……”不仅念叨，蒋芝素还在给她扎针，看她醒来，又嘱咐她喝药。
　　她自觉把那药喝下去：“蒋大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你岂止是麻烦我，还有杜掌印，你昏过去后他又给你输了真气，否则你以为自己那么容易醒？”
　　“喔，那也多亏掌印大人了。”
　　喝完药，发现某人怎么不在。刚才也是，她感觉到了杜重瑕，却没感觉到商繁胥，怎么回事？
　　蒋芝素看她在找人，便道：“不用瞧了，你义兄没在这里。”
　　柳兆衡问：“他在哪里？”
　　“这个……”蒋芝素看看她，叹了口气，“还是杜掌印亲自来回答你吧。”
　　怎么听这口气，是出什么事了？
　　不久，蒋芝素出房门把杜重瑕请了进来，然后就离开了。柳兆衡一看杜重瑕向自己走近，立马从床上撑起来，不想让人家觉得自己太过憔悴。
　　杜重瑕看她这样强撑，也没有阻拦，只是笑道：“看你的样子是大好了，如此，老夫有些话打算和你说，你准备好听了吗？”
　　这口气，感觉他是要说非同小可的事，柳兆衡表情恭敬：“请杜掌印尽管说来。”
　　“在说之前，老夫先问你，孩子，你除了是商繁胥的义妹，你还是谁？”
　　这一声“孩子”，让柳兆衡无法控制地心中一颤，本来强打的精神，不觉也露出一丝软弱：“我是……柳兆衡。”
　　“很好，柳兆衡，真是个好名字！”杜重瑕似是无心地夸奖着，随后道：“兆衡啊，你多大了？”
　　柳兆衡如实相告：“听师父说，我有十五了。”
　　“喔，真好，要是老夫的女儿还在世，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了。”
　　对方怎么和自己拉家常？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吗？
　　不愧是□□湖，他套路很熟练嘛，柳兆衡差点问出，那你女儿怎么不在的？这话都在嘴边了，她忍住了：“杜掌印，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兆衡啊……”杜重瑕这样叫她，然后很和蔼道：“自老夫知道你这个人以来，他们都只介绍你是商繁胥的义妹，而没人说过，你是柳兆衡。”
　　柳兆衡道：“柳兆衡是商繁胥义妹，他们这么介绍也没什么错。”
　　“是啊，他们认为你是商繁胥义妹，是他没过门的妻子，可你也这么想吗？”
　　“掌印大人，什么意思？”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出自哪里，老夫心里明白，老夫执掌枢机库多年，每年你们一族造访的次数，是有近五十次之多，不止你们，算上五国之内别门别派的仁人义士们，也是来的不下二百次了，你可曾听说过枢机库失窃？”
　　柳兆衡不语，心想，这枢机库果然是个稀罕地方，自己这样跟着商繁胥来，果然是来对了！
　　杜重瑕又道：“孩子，你要是以为自己跟着商繁胥进来，就比别人高明一些，那就大错特错了。”
　　每次，只要听到杜重瑕说出这声“孩子”，柳兆衡便会精神一震，杜重瑕也看得出她有所触动，便道：“虽然你进得来，却出不去，更何况你现在这状况，即便是拼死……老夫向你保证，赌上掌印之名，是不可能让你如愿以偿的。”
　　柳兆衡听他说了这么多，他是想吓唬自己？“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商繁胥究竟在哪里？”
　　“哈哈，孩子，老夫说过了，你要记得自己除开是商繁胥义妹自己到底是谁，在这枢机库，商繁胥帮不了你！”
　　“帮不帮的以后再说，你到底把商繁胥怎么了！”
　　“别激动，老夫没把他怎么样，他现在正在做未来掌印该做的事，好得很，不用你担心。”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柳兆衡坚决道：“我要见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也有你该做的事。”
　　“什么意思？”
　　“孩子，你不用在老夫面前表现有多在乎他，老夫明白，你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在他面前接连为他出生入死……你是因为付出的太多了，才越发看重他，而并非是真有多喜欢这个人！你不能忘了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到了枢机库，你该为自己筹谋一番，不该为他再心生执念，否则，以后会害惨自己的！”
　　“我不懂？”怎么杜重瑕会提点自己这些，知道了她的来历，却不急着撵走她或是杀掉她，莫非，这杜掌印是有事利用她？
　　“无论你是想从枢机库得到什么，老夫告诉你，仅仅就只有三种办法：一、你可以求老夫，但老夫不一定会答应你；二、老夫卸任后，你可以求新掌印，或许那新掌印是商繁胥，却不知你有没有那样的把握，可以让他对你有求必应。毕竟商繁胥是绝顶聪明之人，既然老夫知道你有所图谋，他不会不知道，你觉得他把你就在身边这么久，是因为很喜欢你吗？”
　　“第三种办法是什么？”
　　“三、你可以求你自己！”杜重瑕说到这里便笑了起来：“这可能对你来说，是最佳选择。”
　　柳兆衡不明就里：“怎么求自己？”
　　“看你这状况，可能是强求，但尽管是强求，这也是你唯一的办法！”
　　看她越发茫然，杜重瑕道：“孩子，历任掌印新旧接替时都会举办盛大的武林大会，五国之内各门各派都会带人前来拜贺，届时，各门派选拔三名弟子参加比武，经过轮轮选拔，最终决选出最强门派和最强个人。只要你参赛，只要你能取胜，不论是最强门派或是个人，任中一样达成，老夫都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怎么参赛？”无门无派，而且还只得自己一个人，更遑论自己受着这样重的伤……怎么感觉这个办法没啥可行性！
　　她想，原来和自己说了这么多，杜重瑕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杜重瑕看到她有所犹豫，这么容易她就灰心了？杜重瑕笑了笑：“你是害怕了？”
　　柳兆衡没有回答，却听他又道：“若是你要放弃，明天一早就可从枢机库离开，老夫保证绝没人为难你。但只要心里还有一丝不甘，老夫便会告诉你如何参赛。”
　　“你说吧。”先听听看嘛！
　　“以枢机库掌印之徒的身份，由老夫来赋予你参赛资格，这次就和你大师兄、十师兄一起去参赛吧。”
　　这般峰回路转的答复，让柳兆衡很惊讶：“可我并没有拜入枢机库师门啊……”
　　杜重瑕笑道：“现在入门也不迟。”
　　“这个，杜掌印……”事出突然，柳兆衡有些恍惚……
　　“什么杜掌印，还不改口叫师父！”
　　这就要认师父了？那自己原来的师父怎么办？
　　自己可是出自天干甲系，是甲系之首的继任者呢！哪里稀罕再另投师门！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身在尘世中，所做一切无不是为了替族里寻回贵重钥匙，是在做于己立功、于族争光的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大义就要能屈能伸，不该榆木脑袋不知回转，自己最近受过这么多伤，吃了这么多苦，万一不答应不就功亏一篑了？
　　至于师父那边，其一，这件事并非自己要欺师灭祖，而是事急从权，师父素来疼爱她，不会和她过分计较的；其二，师父还不一定能知道这件事呢！
　　但话虽如此，柳兆衡感觉自己还该再想想，可心里想着，身体已不由自主地翻身下床了，对着杜重瑕就是下跪叩首： “师父在上，受兆衡一拜。”
　　她这一跪感觉自己就起不来了，如此糟糕的状态还去比武？这不是找死吗？
　　看她长跪不起，杜重瑕这才上前扶她：“好孩子，今晚先好生歇息吧，明早开始，我们有很多事要准备的。”
　　“兆衡谨遵师命！”
　　目送杜重瑕离开，柳兆衡无力地爬回床上躺好，其实心里也明白，呵，说什么给她想办法，人家无非是想利用她！
　　不过，能让他觉得自己有利用价值，可见在他心里，她不是个废物……如此想来，竟也不觉生气……
　　走出那房门，杜重瑕脸上笑意不止，这孩子，竟让自己改变了主意！
　　原本只是想要打发她离开的，谁曾想，在看到她那般有天赋之后，自己竟舍不得了！
　　纵使有伤在身，可这孩子的好胜心依旧不减，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啊……

　　☆、名师高徒

　　这一晚在胡思乱想后柳兆衡还是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不等谁来叫她，她已起床做好准备，发觉门外来人了，来的是乌子缨，她推门而出：“乌庄主，早呀！”
　　“师妹，别客气了，我是你十二师兄呀，怎能再叫乌庄主那么生分。”
　　昨晚，杜重瑕走后就把新收了弟子的事给尚在天音山庄的几个徒弟都说了，不在这里的徒弟也都传信出去让他们立即能知道。
　　“啊，你已经知道了！”这掌印大人，可真是个行动派！柳兆衡这就改口了：“师兄早，今后请多指教。”
　　“师妹不必见外，这就随师兄我去拜见师父吧。”
　　乌子缨带她穿过天街去到昨天那个庭院，只见庭院内除了杜重瑕坐在桌前，其余另有三人都是蹲着的……而且，他们全都在吃面！
　　这画面有些诡异，再加上几人吸吸呼呼的吃面声，柳兆衡有些想笑，传闻中那么高不可攀的枢机库师徒，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聚众吃面！
　　杜重瑕看他们来了，那碗面也没放下，舔舔筷子就招呼：“子缨，快带你师妹过来，还愣着干什么！”
　　柳兆衡绷着脸皮谨防自己笑出来，跟在乌子缨身后走过去，听杜重瑕安排道：“兆衡你有伤，就坐在为师身边吧，子缨，你的面在这里，自己端着去那边赶快吃完。”
　　“是，师父。”乌子缨端起一碗面，也老实去蹲着了。
　　杜重瑕看柳兆衡坐下后不等自己相劝已经开始吃面，又道：“兆衡，面吃过了我们就开始练功了，今天是第一天，一直练上二十天，就要开始武林大会了。”
　　“嗯……”柳兆衡听得不住点头。
　　这一碗面味道挺不错，咸辣适中，肉也多，菜也多，早上吃一碗，让人很有满足感！
　　吃完放下碗筷后，杜重瑕递给柳兆衡一颗糖：“好孩子，吃了我们就开始练功了！”
　　柳兆衡把这颗糖吃下去，甜丝丝的，整个人不知何故神清气爽，本来吃饱了肚子还挺想睡觉的感觉顿时没了。
　　接着，杜重瑕说天音山庄是乌子缨主事，所以他得去洗碗，乌子缨也不抗议，直接乐呵呵地端起碗筷离开了，杜重瑕给柳兆衡介绍起在场的另三个徒弟。
　　大师兄，叶全。
　　三师兄，覃冈。
　　十师兄，冯南烟。
　　不等他再给他们介绍柳兆衡，叶全便笑道：“师父，兆衡是商公子义妹，这我们一早就见过的。”
　　上次去给商繁胥送帖子，他们几个都在场看过柳兆衡身手的。
　　杜重瑕抬手，却又将柳兆衡介绍给他们认识一次：“这是你们的师妹柳兆衡，是为师此生收的最后一个弟子。”
　　经他这么正经一介绍，面前三人一齐严肃对柳兆衡拱手：“师妹！”
　　柳兆衡也回他们拱手一拜：“兆衡在此见过三位师兄了。”
　　客套过后，正式开始练武，这是杜重瑕对柳兆衡的初次授业，却也并没显得有多严谨。他道：“你的师兄们各有所长，其间又以你大师兄和十师兄的功夫最能拿出手，这次你和他二人一起去参加比武，定不能丢了我枢机库的颜面！”
　　叶全和冯南烟齐声答道：“定不辱师命！”
　　“兆衡也自当尽力而为。”看人家那两个那么认真，柳兆衡也答应了一声。
　　杜重暇却对她道：“不是尽力而为，既然出战就得想着一定要赢！”
　　其后，洗碗去了的乌子缨也来了，在这庭院内，杜重瑕让徒弟们一人站一角，东南西北的各自就开始练武。
　　柳兆衡和杜重瑕坐在位置上把他们盯着，柳兆衡本想问，那自己怎么个练法，却听杜重瑕道：“孩子，你先看着，老夫门下的精要武学都在这里，你看了想学哪样，你就给老夫说。”
　　“是，师父。”
　　如此，柳兆衡便一动不动看了一个时辰，感觉乌子缨的剑法挺好，飘忽不定，变化莫测；覃冈的掌法也不错，气势雄浑，威力惊人；还有叶全和冯南烟各自练的一套剑法，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心生向往。总之，这四人各有各的好。
　　杜重瑕看柳兆衡这么稳得住，便问她：“孩子，看得如何了，想学哪一样？”
　　柳兆衡诚恳道：“都很好呀，我都愿意学，而且我也学会了。”
　　杜重瑕听得笑容满面：“是吗？那就比划来看看。”
　　“师父请看好了。”柳兆衡说着便起身对杜重瑕一拜，接着对周围已经停下手中动作，一起朝她望来的四位师兄道：“不知哪位师兄肯借剑一用？”
　　叶全把剑丢给她，她伸手接住，转身就把叶全刚才练过的一套剑法耍了一遍，不等她再有动作，几个师兄都给她鼓掌叫好，这时，杜重瑕道：“是看着有模有样了。”
　　柳兆衡笑道：“多谢师父夸奖。”才没做几下动作，她就感觉浑身都痛，好在能暂时停一停。
　　杜重暇依然在笑：“你以往就是这么学武的？”
　　“嗯……”柳兆衡愣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杜重暇又道：“以你这么高的天赋，任何招式看过便能效仿，那打你出生至今，看过的招式应该不下百套了，怎么老夫感觉你尚不足以被称为绝顶高手呢？可见这么多年来，你所学到的也仅仅是形，而从没掌握到精髓，按你这样的学法，你学到的招式再多，可没有哪套招式是真正属于你的！”
　　话虽有理，但柳兆衡却自认也一套道理可以反驳：“我和别人交手时，反正人家打不过我就是了，哪套招式是我的又如何，只要我愿意，哪套招式都能是我的！”
　　“这么听来，倒不能怪你偷懒不勤加练习，而是要怪你见过的招式都没能让你愿意好好练，还要怪之前遇到的对手太弱了？”杜重暇问完这句又问她，“好吧，就算之前的都打得过，那万一遇上你打不过的呢？你一招不行换一招，再换一招，生死之间，你认为自己有机会换几招？”
　　柳兆衡道：“这个，要看当时的情况来应变了！”突然问她这些生死攸关的问题，她一时也答不上来。
　　“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应变得当？”杜重瑕问得她越发答应不了，看她低头在思考，他又问：“你的自信到底源于何处？”
　　柳兆衡想了很久，才道：“因为……我的天赋？”不是都夸她天赋高来着！
　　杜重瑕听后哭笑不得：“你真是最让老夫头疼的弟子！”
　　他一手夺下柳兆衡手中之剑，重新又将那套剑法演练一次：“这套剑法名曰孤鸿，是老夫亲创，意为人生在世无所依存犹如天边孤鸿，唯有靠自己努力振翅高飞，才能自由翱翔！”
　　柳兆衡：“我是靠自己努力，没想靠别人。”如果她妄图靠商繁胥，何苦拖着受伤之躯，在这里拜师学艺！
　　杜重瑕道：“今天，以为师的武功，若自称天下第二，无人能再称第一，那到了明天呢，后天呢？天下之大，每一天都会有新增的对手，每一天对手都在精进，若是为师自称天下第一就坐在这里天天看弟子们练练，我自己就不练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打败为师的！”
　　“啊，是这个道理……”这话是说得慷慨激昂的，但那又如何呢？
　　“老夫都得每天加紧苦练，你为何不练？”
　　“我受伤了呀！”柳兆衡脱口而出！
　　乌子缨这时噗嗤一声笑出来，不仅是他，在场的另外三位师兄也都在笑，杜重瑕瞪了他们一眼：“行了，别杵这里了，都去天街上各自好好练习吧！”说罢，将剑还给了叶全。
　　四人齐道：“是，师父。”
　　他四人离开，乌子缨走时用口型对柳兆衡说出三个字“你惨了”，柳兆衡又看看杜重瑕，并没感觉他有多生气，不知自己如何会惨了？
　　看这里没别人了，杜重瑕对柳兆衡道：“孩子，以你过人的天赋，将来或许能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可按你如今的懒惰，这个境界只怕是达不成了。”
　　“达不成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达成……”柳兆衡不懂了，自己现在受着伤呢，往后境界如何往后再说，现在怎么可能还拼命练什么剑法，万一伤上加伤，那个什么比武，自己不是彻底参加不成了！
　　看自己把她说急了眼，杜重暇就换了一种方式：“以你的资质，可想而知，你的爹娘该是有着如何惊人的禀赋，只可惜他们已不在人世了，否则，为师倒是很想与他们结交为友人……”
　　柳兆衡不解：“你如何知道他们都死了？”
　　杜重暇道：“昨夜你回答自己年纪时，你说是师父说的，若你爹娘建在，你的年纪如何轮到你师父说。”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她也的确是只能当他们都不在了，否则如何有借口原谅他们在自己人生中缺席的这么多年。
　　杜重暇在她眼里看不到野心，便不由得伤心：“以你的天赋，你得到师父的疼爱简直太容易了，但就是你这天赋，若是遇上过分疼爱你的师父，你就被毁了！”
　　柳兆衡能感觉对方是真的对自己有所用心，但这样的用心还远不到可以诋毁她真正师父的地步：“胡说，我师父怎么会毁我？”
　　看她开始有情绪波动，杜重暇又问：“虽然你并不需要有多用功，就可以达到不少人苦练才能有的成效，可你既然有天资至此，为何不苦练？”
　　他反复强调她在糟蹋自己的天赋，那种深深的遗憾感，让柳兆衡的心绪被牵连进去：“我现在的身手已经足够了，太过折腾自己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已经没有爹娘了！因为你必须替自己考虑！”
　　杜重暇的这句话让柳兆衡傻眼了，也心酸了……
　　见她没有激烈反抗，他道：“若是你爹娘还在，你是可以如此娇气，相信他们也必然会很骄纵你，但他们已经不在了，这世上除开你自己，再也不会有设身处地只为你打算的人了，孩子，你凡事只能靠自己！”
　　“我本来不觉得没爹没娘是多遗憾的事，可如今被你反复戳脊梁骨，我倒是闹心了……”岂止是闹心，简直是欲哭无泪！
　　杜重暇看她是真的难受了，便抓紧机会道：“闹心也得听着，孩子，你得明白，无论将来要面对什么，你的一身本领永远不会背叛你。”
　　“行了，别说了，到底需要我怎么做？”人家说得对，没爹没娘了，是什么都得靠自己呀！
　　“练武的根本就是苦练，绝不是你看一眼就说自己学会了这么简单的。”她总算有听自己话的苗头了，杜重暇赶紧道：“之前看你演练了一遍孤鸿剑法，若是那就是你想学的招式，那么接下来，就开始苦练吧。”
　　柳兆衡看他一眼：“可我真的是有伤在身。”
　　杜重暇点头，却还是坚持：“练功之人哪个不是五劳七伤，没有人会因为你有伤让着你，有伤不是你懒惰退缩的借口。”
　　“可我真的感觉好痛！”以往她感觉痛了都是自己咬牙撑着，可现在，她对杜重暇说自己痛，希望他能对自己说点什么……
　　杜重暇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却以往她还是在说偷懒的借口，强硬道：“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能承受到哪一步，练到什么程度……”
　　她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行了师父，我练还不行吗！”
　　就在柳兆衡起身时，杜重瑕突然递给她一柄宝剑，“这是你入师门后为师给你的礼物，既然要练剑，总不至于到处问人借剑一用吧！”
　　“多谢师父。”虽然之前还感觉心灰意懒，这时看他递来的宝剑，柳兆衡又欢喜起来：“我这人马虎，万一哪天弄丢人，师父可别怪罪。”
　　看她才一脸委屈的样子，这时又在笑了，杜重暇叹了叹，不论天赋多高，到底是小孩子脾气！他道：“若是你真心喜欢的，是不会弄丢的。”
　　柳兆衡接过宝剑舞弄起来，剑身轻盈，正好趁手，是颇和她心意的。
　　杜重暇给她说了剑名：“此剑名为断离，锋锐精巧，是件适合你的兵器。”
　　宝剑在手，剑法招式也了然于心，当着杜重瑕的面，既然人家软硬兼施对她说了那许多话，这就开始练吧！
　　适才看杜重瑕练过一次，这套剑法由他练来，不同于叶全的大开大合，自己的机变灵巧，他老人家的身手本以臻化境，随意比划几下都是威力无穷，莫可匹敌……不知自己要如何才能练到他那般呢？
　　一面想着，一面开始练剑，这一招一式她都练得郑重其事，要如何才叫融会贯通，如何才能把它练成属于自己的剑法，如此想着，柳兆衡把剑法练了一遍又一遍……
　　正在她心无旁骛时练剑时，突然窜出来一个人，要不是杜重瑕拦着，这人对直就撞柳兆衡剑上了。
　　柳兆衡看了一眼，啊，原来是商繁胥呀……接着就一扭头继续练剑了。
　　“兆衡……”商繁胥叫了她一声，就被杜重瑕点了哑穴。
　　为了不让他影响柳兆衡，杜重瑕把他拖到别处，“好小子，这么快就出来了？”
　　商繁胥一口气道：“怎么出来的这我们往后细说，现在要紧的是兆衡！兆衡伤还没好，怎么又在练剑？”
　　杜重暇道：“不练剑那该做什么，这么小的年纪就天天躺着了，趟久了人就废了。”
　　“兆衡有伤！”
　　幸亏自己当时苦劝时旁边没有这人，不然纯属就是多一个捣蛋的！“我徒儿知道自己有伤，但她更知道自己即将参加下月的武林大会，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勤学苦练！”
　　什么苦练？徒儿？参加武林大会？
　　商繁胥也没料到自己被关了十多个时辰，竟然就发生这么多事！震惊之余，他很快把事态分析了一下，才道：“杜掌印，你不该这样对兆衡的。”
　　还以为她已经被杜重瑕撵走了，哪知被他收为了徒弟，果然……骨肉至亲，冥冥之中真是有着难以言明的机缘！
　　但这样的机缘却不一定都是导向好的一面！
　　“老夫是做什么打算，莫非你会不知道吗？”
　　商繁胥叹道：“就是知道，我才宁愿自己是不知道呀。”
　　杜重瑕笑道：“让她出战，以枢机库弟子的身份，作为最难以预料的一步棋，老夫会让她和各门各派最优秀的那名弟子较量，从而换得老夫另外两位亲传弟子的获胜，她这是立了大功，老夫不会亏待她的。”

　　☆、五味人生

　　见对方如此坦然述说着计划，商繁胥异常气恼：“说到底，兆衡与你相识不过数日，相比那些由你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儿，你不会心疼她的。”
　　杜重瑕淡然问：“那你就心疼她？让她受那样重的伤？”
　　“至少我不会由着她做傻事！”若接下来以如此事态发展，还不如先把兆衡送走，至少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悔恨交加中，商繁胥更多的事暂时也没有去想，只顾着赶紧回柳兆衡身边去！
　　杜重瑕却拦住他：“不错，这孩子的确是在做傻事，可除了做这样的傻事，她还有别的选择吗？是，她还可以什么都不做，指望你帮她一把，可是你这人是她可以指望的吗？兆衡只怕是明白指望不上你，才选择自己背负起责任，咬牙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商繁胥道：“可她这样做必定非死即伤，搞不好落下终身伤病……”
　　“那样，你就有理由厌弃她了。反正作为枢机库掌印，太过儿女情长，终归不是好事。”杜重瑕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似乎很为自己一系列的安排满意。
　　商繁胥脸色铁青，本有些话想对他再说，可还是选择拂袖而去。
　　商繁胥想，假以时日，自己一定会让杜重暇知道她的身世，届时，杜重暇的难受一定不会亚于现在的自己！
　　这边，柳兆衡正强迫自己用毅力克服伤痛，可当她自顾自练了三招，突然发现身边一个望着自己的人都没了，不觉心里松懈下来，就在脑中演练起接下来的招式，手里也没有动作了，等这套剑法冥想完一遍，她看还是没人来看守自己，便懒懒散散地走回位置那边坐下了。
　　自己本已记得这些剑招了，应对变化也不可能出错……如此，还有何必要继续练下去？
　　纵使是练，自己在脑中冥想也可练习，何必非得举着剑舞来弄去？
　　自己还伤着呢！
　　这自怜之意一起，不觉又放松了许多，反正这时没人了，自己苦练与否也没人知道……
　　正打了如此主意，却猛然察觉商繁胥已靠近，不仅如此，杜重瑕还跟在他身后！
　　那现在怎么办，自己已经坐下来了，要怎么找借口？
　　她急忙想着，就听商繁胥道：“兆衡，你已经撑不住了吗？”
　　说着他便地冲至她身前，温柔地俯下身，关爱地看着她，承受着他仿佛能把人瞧化了的眼神，柳兆衡立即在想，这时候自己是不是该吐口血应应景？以证明自己真的是劳累过度才坐下的，不是为了偷懒！
　　不同于商繁胥的异常紧张，杜重瑕毕竟是教了这么多徒弟的人，他能料到柳兆衡坐下不仅仅是因为有伤，更多是她心里依旧以有伤为借口，她想偷懒！
　　正因如此，自己在教她成材的过程中，才不光是要让她选择，对她劝服，还要督促，要检验，要看护，要夸奖……如此才能让她学得下去，学得安心，如此，这孩子才能日益精进。
　　就在柳兆衡差一点就憋出一口老血时，杜重瑕大笑道：“你这孩子，让你好好练剑法，你以为是在替师父练吗？师父不在你就偷懒了，坐下歇了多久了？还不赶快过来接着练！”
　　柳兆衡一听就站了起来，商繁胥拉着她不许她过去：“兆衡，别练下去了，还有伤呢，你这样练我好心疼……”
　　柳兆衡看看商繁胥，又看看杜重瑕，虽然犹豫，还是对商繁胥道：“你放不放开？”
　　商繁胥摇着头耍赖：“不放，不让你练。”
　　柳兆衡也不和他废话，直接一脚踹开他，然后朝着杜重瑕走去：“师父，是兆衡偷懒了，这就过来接着练。”
　　看她重新起剑开练，杜重瑕走回商繁胥那边，他坐下后，商繁胥也从地上爬起来在他身边坐下。
　　一面看着柳兆衡练剑，商繁胥一面开始了解关于这次武林大会杜重瑕要派出的人员配置。
　　枢机库这次派出的三名参赛者是：叶全、冯南烟和柳兆衡，这是两个实力最强加一个天赋最高的，是稳赢的组合。
　　再了解详细一些，得知杜重瑕对柳兆衡提的要求和答应她的事后，商繁胥心中的焦躁缓解了不少。
　　之前是自己莽撞了！商繁胥脸上有了笑，对杜重瑕道：“兆衡是不知道杜掌印的用意，那武林大会上各门各派的比拼何等重要，杜掌印派出的一定是不会输的阵容，有叶全和冯南烟出手，三打二胜，兆衡没必要……”
　　看他越说越喜不自禁，当着柳兆衡的面，他与自己说这些！杜重瑕又气又笑：“看来是你不知道老夫用意，三打二胜固然已足够，但我枢机库所出，必定是朝着三打三胜的目标去！若是心存侥幸，万一阿全和南烟有谁不胜，那又该怎么办？”
　　商繁胥笑道：“这样的事几乎不会发生，杜掌印该对自己亲传弟子有信心。”
　　听他反复在说动摇人心的话，杜重瑕也不知该叹他太精明还是太傻，沉声提醒他：“参赛就是为了取胜，抱着去凑数的心态是无法战胜任何人的！”
　　他依然故我：“取胜也不一定要战胜任何人，有的是办法……”
　　杜重瑕道：“那些都不是光明正大的办法，莫非你就不认为兆衡能堂堂正正的战胜对方吗？”
　　商繁胥认真道：“兆衡是我义妹，我对兆衡的实力是有信心的，但兆衡现在有伤在身，实力不能全部发挥出来……”
　　他是说得委婉动听，杜重瑕却不想再由着他动摇柳兆衡的信念！
　　接下来一席话稍显冗长，但杜重瑕却很认为有说出来的必要，他道：“武林大会每三年一次，这样让五国之内各门各派磨拳搽掌的盛事，根据规定，每三年他们也仅能派出三名弟子参赛，为了争夺参赛名额，那些门派内都会先进行激烈选拔，不是每个师父都如老夫这般独断专行的，人家会公平竞争，门派内就先斗个你死我活了，只有最强悍的弟子才有出战的机会！这些参赛者中，有的是自己门派竞争时伤到，也有的是平日练功积累的旧伤，再有就是在江湖上与人挑战受伤了，总之，带伤参战的人绝不在少数。若是都存了你这样的想法，伤到了就有不尽全力借口，那么这三年才有一次的机会，就任凭自己退缩了？放弃了？”
　　“兆衡和他们不一样！”杜重瑕说的在理，可商繁胥也有自己的想法，“兆衡是我义妹，不需要那样的机会！”
　　“大错特错，哪怕就是只因为你的缘故，这孩子才更需要在武林大会上一鸣惊人！”杜重暇大声呵斥了他，又道：“你以为，仅仅是商繁胥义妹的身份，能让这孩子和你走多远？现在尚且能听到非议之声了，他日你继任枢机库掌印，出言中伤她的人，更不知凡几！”
　　商繁胥淡定道：“不去理会不就行了，那悠悠众口，管他怎么说。”
　　“你不理会是因为你够有本事了，可这孩子不一样，无缘无故的她不会有和你同样的底气，她也会觉得自己匹配不了你，越是在你身边被你小心呵护，她越是会自怨自艾……”
　　“兆衡不会！”虽然柳兆衡是心思细腻，可还没有细腻敏感到那块去！
　　“你娘当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杜重瑕这句话一出来，商繁胥被扎心了！
　　见商繁胥低头一不吭声，杜重瑕立即道：“所谓的匹配，也就是势均力敌，你有你的事业，她也有她的境界，绝不能因为你的姑息、怜悯、纵容，让她放弃成为更好的人。”
　　商繁胥闷声道：“兆衡已经很好了。”
　　“还可以更好！”现在气势上杜重瑕已经把他压制住了，是以很畅快地说出下面的话：“这孩子要做的不仅是成为商繁胥的义妹，枢机库的弟子，她还要做她自己。不仅是仗着别人的名号，她要找到自己的价值！”
　　有杜重瑕看着，柳兆衡是没有耽误练剑的事，可在练得一板一眼的同时，他们的对话她是听得一字不落的。
　　这杜掌印在商繁胥面前，口才竟是略胜一筹的！
　　好厉害！  
　　呵，让她找到自己的价值……
　　可不管人家存了何种心思才说出这种话，她自己却是明白，自从当年师父把自己接回族里，真正的自己，所谓的价值，已经没有找回来的必要了！
　　但毕竟自己还正在努力，虽然知道无法达成他的想法，可是能靠近一些，也好啊……
　　良久过后，商繁胥都没再说话，杜重瑕那句涉及他亲娘的话，是把他伤得不轻！
　　到了中午，杜重瑕拍了一下手，招呼徒弟们歇息片刻，吃了午饭下午接着练。
　　柳兆衡听到他那“啪”的一声，整个人就扑倒在地了，也说不上有多累，也并不是有多痛，反正就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商繁胥默默走过来把她拉起来，问她：“还受得了吗？受不了要给我说！”
　　他也没像之前那样，说什么受不了就算了之类的话了，可见是把杜重瑕的话听进去了。
　　杜重瑕也走过来，把她落下的剑从地上捡起来，然后比划了两下：“兆衡，天赋带给你的记忆，只适用于对付一般对手，真正的顶尖高手，即便会被你迷惑一时，转瞬间就会想好应对之策了。只有当你对剑法真的有所领悟时，你才能克敌制胜，而通向领悟的唯一途径就是苦练。”
　　“师父说的是。”柳兆衡也不反驳了，要是有反驳的力气，她就不会由着商繁胥扶着自己走了。
　　这里离食堂并不算远，可柳兆衡每一步都走得颤巍巍的，总担心自己下一步就要撑不住了，这才第一天，才一个上午，接下来还有今天下午和另外十九天……
　　这才叫度日如年呀！
　　商繁胥看她走得确实吃力，就说要抱着她过去，不等柳兆衡回答，杜重瑕便道：“不行，你让她自己走，扶着都不用，她自己走就可以了，你在旁边碍手碍脚，她反而走得慢。”
　　接着，不由分说把商繁胥从柳兆衡身边拉开，让柳兆衡自己走几步试试。
　　可还别说，没了旁边人帮忙，柳兆衡依旧是可以接着走的，一想到只要走到食堂就可以吃饭了，不觉竟走快了些。
　　商繁胥看到柳兆衡没了自己帮助反而走得更好了，也是诧异：“杜掌印，兆衡这样逞能，不太好吧？”
　　杜重瑕笑道：“这孩子本就不是娇气的人，只要旁边没人惯着她，她自己是没问题的。”
　　可商繁胥还是忍不住往柳兆衡身边凑，杜重瑕挡住他，不让他又靠过去： “你这样半点帮不了她，反而害了她。”
　　商繁胥道：“兆衡需要我扶……”
　　杜重瑕打断他：“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你看，其实她并不需要你。”
　　后来在杜重瑕的一再干预下，柳兆衡没了商繁胥的帮扶还是走进食堂了。商繁胥要跟着进去，可杜重瑕将他这系列举动看下来，只觉他是只会添乱，对柳兆衡完全起不到正面帮助，便把他堵在了食堂门口：“这里是枢机库内部人员才能进出的地方，你就不必进去了。”
　　起初，商繁胥并没把他的阻拦当回事：“可是兆衡进去了，我也得进去。”
　　杜重瑕严肃道：“兆衡是老夫弟子，自然是能够进去，你是枢机库什么人，凭什么进去？”
　　商繁胥意识到人家要刁难自己，笑道：“我是即将接任杜掌印的人呀，是未来……”
　　杜重瑕立即道：“那就等你未来当了掌印再进去吧！”
　　说罢，不等他再有言语便一掌让他退出二十米开外，看他又跑过来，杜重瑕迅速跳到食堂里面，将食堂大门一关，门栓插上，不管他在外面怎样敲门怎样叫喊，都不理他。
　　“哇，师父这么不给自己继任人面子呀！”看着杜重暇干脆利落地打发了商繁胥，乌子缨大笑不止。
　　叶全一巴掌拍在乌子缨头上，严肃道：“我们师父历来都是执法严明，不徇私情，小师弟，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这么惊讶做什么，可别吓着小师妹了！”
　　冯南烟这时也转头来对柳兆衡道：“小师妹，师父这可不是给你义兄下马威，你千万别想歪了。”
　　柳兆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覃冈道：“是呀，师父从来是这么任性，想修理人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先修理了再说，小师妹不要介意，更不需要过分解读师父的想法，师父就是这么随心所欲惯了的。”
　　杜重暇这几个徒弟你一言我一语的，虽然说法不一，但也都是货真价实了解师父为人的！
　　柳兆衡只觉他们个顶个都精明，不愧是杜重暇亲自教出来的好弟子！
　　给底下四个徒弟这么各自一说，杜重暇也懒得解释，他看柳兆衡并没有要帮着商繁胥求情的意思，不止如此，柳兆衡还说：“是呀，师父把他放进来做什么，我们几个都是下苦功夫在练功的，他一个没事做的就只会啰里啰嗦，要是放他进来不是打扰我们吃饭了。”
　　说完这话，柳兆衡拿起碗筷，狠狠夹了一大夹的菜，在几人的注视中，她又道：“而且这桌上的菜就这么多，放他进来吃几口，我们不就少吃几口了！”说着她吃了一口菜，味道还真不错，这枢机库的伙食，她是挺欣赏的。“要不是师父先一步赶走他，我也会一脚把他踹出去的。”
　　听着她耿直的言论，她的四位师兄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觉得，从今天起，枢机库里不需要被过度解读的人，兴许又多了一个！
　　这顿饭吃下来，饭桌上也并不安静，徒弟们时不时交流一下练功心得，也关心一下柳兆衡伤情如何，杜重暇这时就道：“兆衡，好好地练，为师看好你！”
　　“谢谢师父。”吃饱喝足后，柳兆衡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下午可以接着折腾！
　　见柳兆衡回答得虽算不上勉强，却也没啥积极性，杜重暇决定更进一步刺激一下她的进取心：“这次既然兆衡选择练孤鸿剑法，那为师就破格提拔你，再给你个表现的机会，由你代表枢机库参加十大门派剑术展示了！”
　　剑术展示是怎么个事？不是说好是比武的吗？另外还需要展示什么吗？柳兆衡表示听不懂！
　　四位师兄一听，都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师父，你是不是太偏心了？”
　　虽然他们叫得起劲，可柳兆衡却在他们眼中看出了窃喜！
　　没准那不是什么好差事！柳兆衡这么想着，就对杜重暇道：“是啊师父，你给我这么多机会，好像对师兄们也不公平，你要不考虑一下我们也来个内部选拨什么的？”
　　“天赋这个东西本就没有公平一说。”杜重暇决定的事从来是一意孤行的，几句话就给她抵回去了，“人家苦练数月，你看一眼完事，你的天赋对于他们来说，本来就不公平。”
　　说完这些话，不等她反应过来，杜重暇就先行离开了。
　　柳兆衡听得愣愣的：“这么说来，是我的错了？”
　　趁着她正恍惚着，叶全哄道：“小师妹，这也不能说是你的错，可谁叫你是我们枢机库里师父认准了的最有天赋的人呢！”
　　冯南烟也附和道：“是呀，上一届武林大会，师父说小师弟是他手里最有天赋的，剑术展示就是他去的。”
　　“不错，幸亏你来了……”乌子缨笑容满脸的，很庆幸自己这次逃过一劫！
　　覃冈这时也拍拍柳兆衡的肩，给予了她鼓励：“那就辛苦小师妹了，将我们枢机库这三年剑法之大成展示在天下英雄面前，如此重任在肩，你要好好努力呀！”
　　看他们各自说了一句便起身离席，好像把差事给她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可到底什么是剑术展示，麻烦谁来告诉她一下，喂！
　　就在柳兆衡想抓个人回来问问清楚时，叶全端了一碗酸梅汤去而复返。他对柳兆衡道：“大师兄知道你有疑问，来，先喝碗酸梅汤压压惊。”
　　柳兆衡喝了一口：“有些酸，可不可以加点糖。”
　　“可以呀，随你喜欢。”叶全招呼冯南烟把糖端上来。
　　覃冈也跟着过来，还把糖舀了一勺到柳兆衡碗里，“先试一下，一勺够不够。”
　　柳兆衡又试了一口：“这样就行了。”
　　叶全道：“小师妹，你看，每个人的口味都是不一样的，我喝着这酸梅汤酸甜适中了，你需要舀一勺糖才觉得合适，而子缨则是需要再多一勺糖，南烟即便是更酸一些他也很喜欢。”
　　柳兆衡道：“是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叶全又道：“你看，早上我们吃面，是咸味和辣味，吃完面过后有一颗糖，那是甜味，练功是很辛苦的，我们都体验了苦味，现在喝一碗酸梅汤，就是酸味。如此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一天之内我们都已有品尝，究竟何种味道才是适合自己的，只有尝过才知道。”
　　“大师兄说的是。”这大师兄看上去挺真诚的，另外两位师兄看上去也很关心自己，可怎么感觉上有些怪怪的？
　　“那剑术展示，师兄们都已经去尝试过了，其中滋味如何，若是由我们来说给你听，便是把我们自己的理解强加于你，而不是你自己的感受，要想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喜欢，就需要你亲自尝试了。”叶全轻言细语地把道理给她讲明了，看她似乎听进去了，就问：“小师妹，你要不要自己试一试呢？”
　　“那就试吧！”点头过后，柳兆衡看着师兄们欢喜雀跃的样子，怎么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呢！

　　☆、各司其责

　　叶全带着柳兆衡以及几个师弟出来回复师命：“师父，小师妹答应了。”
　　杜重瑕看了一眼柳兆衡，看上去她虽然依旧懵懵懂懂的什么也不知道，但脸上不是遭受到压迫该出现的表情，看来她答应参加剑术展示是出于自愿的。
　　她是自愿的就够了，杜重瑕点了点头：“阿全，这事你做得很好，不愧是为师门下最有说服力的弟子。”
　　乌子缨没有参与到说服工作中去，他和杜重瑕一起在外面等着，终于等来这样的好消息，他表现得特别欢喜：“好耶。”
　　叶全道：“多谢师父夸奖。”说完又故意瞪了乌子缨一眼，这小孩，也不知分个时候，这情绪也太外放了吧！
　　柳兆衡能瞧出，自己揽下这桩事后师兄们都是松一口气的样子，其中最高兴最如释重负的要数乌子缨了！
　　她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他，他这么激动到底是为了哪般？
　　从食堂出来后就看不到商繁胥了，柳兆衡有自己要忙的事，也没多惦记去找他。
　　下午练了一个时辰剑法后，杜重瑕道：“我们之所以要苦练剑招，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克敌制胜，并不是为了把花架子练得有多好看，若是战胜不了对手，练得再精熟的招式都是枉然。”
　　如此说了，杜重瑕便让柳兆衡把外面天街上练剑的弟子们叫进来，人都站回到他跟前后，他道：“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这个时候就是对战训练，子缨，前十日你来和你师妹拆招，后十日换作南烟来。”
　　柳兆衡、乌子缨和冯南烟都点头称是。
　　杜重瑕又道：“其余人也别傻傻站着，都到为师这边来把你们师妹瞧紧了，对战过程中，最容易发现她的不足在哪里，你们看过之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
　　叶全、覃冈和冯南烟都乖乖站了过去，就看到柳兆衡和乌子缨持剑走到庭院中央，在他们交手前，杜重瑕最后提醒了一句，“今天就过二十招，兆衡只许用孤鸿剑法，子缨不许用孤鸿剑法，好了，开始！”
　　除这句之外，既然师父没有别的交代，这二人也都是放开了打了！
　　各自一出招就没在客气，尤其是乌子缨，第一招就是回旋斩击，硬碰硬下，柳兆衡险些招架不住，退后了数步抽剑一记横劈才暂时逼退对方攻势，接着她立马转守为攻予以回击……
　　杜重瑕看这二人各不相让斗得起劲，一个没有做师兄的觉悟，毫无谦让之心；另一个也枉顾自身受了伤，着实好勇斗狠……如此甚好，两个都是有上进心的好孩子，没在师父面前玩虚的！
　　虽然猜得到师父就喜闻乐见徒弟们在他面前勤勤恳恳的练，但这两个也打得太货真价实了吧！
　　在场看着他们过招的师兄们都是给他俩吓出一身冷汗！
　　乌子缨起手就是斩马技，这是当自己在上场杀敌吗？
　　这小师妹也是狠人，接着她回敬那几招，要不是可刺人双目，要不就是会断人臂膀，也是打得乌子缨有些招架不住！
　　只见乌子缨飞身一跃，柳兆衡本有心去追，奈何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形一时动不了只得换做它法，众人但见她兀自耍出一招剑式后，突然把剑往空中一抛，那剑便自寻着乌子缨的方向而去……
　　乌子缨自然没察觉身后有人追来，却见几位师兄都紧张兮兮地瞧着自己，他正纳闷着，忽然意识到不好！一回头便看到那飞驰而来的利剑，赶忙举剑格挡，可那剑因来得迅猛，力道也有所增加，他不得已双手握剑才将那招抵回去，柳兆衡看断离剑又飞回来，反身回转一步把剑接住，一抬眼就看见乌子缨又攻了过来，她立即斜挎一步，对他予以回击。这般又过了数招，双方正战得酣畅淋漓，只听叶全高喊一声道：“住手！已经有二十招了！”
　　匆忙听这一喊，他二人手上招式还没来得及收起，各种就被两位师兄给拉开了。
　　冯南烟拉的柳兆衡，覃冈拉的乌子缨，分别拉开他们之后，又逮着他们到了杜重瑕左右站好。
　　乌子缨喘着粗气，原本全副精力都被调动起来，突然这样戛然而止，他的气息一时无法平复，喘息着道：“你们几个也真是的，最后剩下三招的时候就提个醒嘛，我也好及时收招呀！”
　　不仅是他，柳兆衡也是气息在自己体内汹涌乱串，喘息了几声索性就要趟地上去了。冯南烟看她要往地上梭赶快把她拉起来，她才站好就开始猛烈咳嗽，胸口气血一涌，接连咳出几口血来。
　　师兄们看她吐血也都是面色紧张，杜重瑕却很是淡然地拍了拍她的背，一股真气传到她体内，她凝神静气了片刻，就气息正常了。
　　这时杜重瑕才道：“你们两个孩子真是干劲十足呀！很好，接着几天都像这么练就对了！”
　　既然师父这么说，几位师兄也不能太一惊一乍的了，他们就事论事地各自也给柳兆衡的剑法提了一下意见。
　　叶全道：“虽然用尽全力的去过招这样很好，但毕竟打赢才是重点，要是一开始就把体力透支太多，后面就是全靠死撑了，这样会苦了自己。”
　　覃冈道：“出招前自己要有个计划，对手实力如何，其实可以靠感觉去分辨的，若是分辨不出就头三招来试探，后三招来揣摩，弄清对方实力后可以一击必杀，能提前打完的架不是非得打到二十招的，如果你十招就让他爬不起来了，自然接下来不必打了。”
　　冯南烟道：“御敌时可以欲扬先抑，也可以欲抑先扬，一切以自己当时的状态来评估。虽然不惧死的心态是值得表扬的，但比武过招的要点是你死我活，也就是对手倒下，而我站着，所以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全身而退，这才是重点。”
　　然后，杜重瑕来总结发言：“兆衡你都听明白了？你几个师兄说的意思，往浅显易懂上说就是你交手前该过一下脑子，合理分配体力，动手时要即打得赢对方又保全住自己，能速战速决的时候就不必犹豫，擂台上只需要赢，赢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要只想到最笨那种。”
　　柳兆衡听了这些话，感觉自己下去还需细想一下，就回答：“是的，师父。”又对几位师兄都拱手拜了一拜：“谢师兄们的指正。”
　　杜重瑕道：“至于招式运用上，为师见你应变灵活，是没有太多意见的。遇上子缨一出手就那般拼杀，你这孩子既没有求助也没有躲闪，自己咬牙就抗下来了，是很努力了！”
　　这第一天的训练就在这里结束了，柳兆衡一步一步走回房间，关上房门后，原本对着外面人时她那一脸苦痛与倦意的面容，这时却换成了大大的笑脸！
　　这就叫苦中作乐，尽管伤情的痛楚依然清晰，苦练带来的疲惫无法忽视，但今天她得到了枢机库师徒正面的评价，还听到杜重瑕说她很努力了，虽然明知待不了多久，可就是不想他们讨厌自己，有一天算一天，能这样和他们相处，她是真的好高兴！
　　不同于柳兆衡这边，关上门就自己笑得合不拢嘴，还得掩住嘴生怕自己笑声被人家听见，乌子缨这边，是没这么欢乐了，自从师父转身一走他就在挨师兄们□□。
　　在场的三位师兄把他团团围住，从叶全开始：“真有你的，和自家小师妹比划几招，你是拼上命了！”
　　看他们三人表情都那么严肃，这是明显在袒护，乌子缨表示特别不服：“以往你们和我练，不也没谁让着我，个顶个的都出狠招。”
　　冯南烟拍了拍乌子缨的肩，当乌子缨歪头看向他时，他正色道：“那是因为你一向都很皮实，经得起师兄们疼爱，而且就算是伤着了你也好得很快，师兄们对你很放心，可小师妹和你可不一样！”
　　乌子缨哼哼：“你们就是偏心！”
　　既然他这样说了，覃冈道：“我们偏心怎么了？小师妹受伤了，本来练剑法就得悠着点，你还这么不懂体谅人，你皮痒了是吧！”
　　不等乌子缨回嘴，叶全又道：“我看不仅是皮痒了，小师弟是嫉妒了！”
　　乌子缨被他说得愣头愣脑的：“我嫉妒什么了？”
　　叶全看了一眼覃冈，覃冈立即意会：“你当然是嫉妒小师妹受宠了，以往你是师父最小的弟子，师父夸你是最有天赋的，现在小师妹来了，师父就冷落你了，你看今天你们练剑，师父都没让我们帮着给你提意见，只顾着小师妹了，也没谁留意到你，所以你就嫉妒了！”
　　乌子缨嘴一瘪，怄气道：“你们是都偏心，可我还不至于嫉妒她！”
　　见时机合适，冯南烟也插嘴进来：“你这话听着是挺硬气，就不知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了？今天看你对小师妹动手时那架势，明眼人都看得出，你是想把小师妹打伤好借机顶替她参加武林大会，可惜小师妹不是好欺负的，没让你得逞，不然……”
　　“不然怎么样！”虽然自己知道他们偏心，但其实心里并没介意，如今他们却这么随口冤枉自己，是欺人太甚！
　　叶全看他这受气包样子，强忍笑意道：“中午师父让我再去劝劝小师妹参加十大门派剑术展示，那时大家都没说话，就你开口了，你说过些什么自己还记得吗？”
　　乌子缨自问那句话说得没错呀，怎么大师兄这样问自己！他如实道：“我说的‘师父，别让我去了’，我这话有什么问题吗？我确实是不想去呀！”
　　冯南烟轻哼：“我们谁都不想去，偏偏你就喊出来了，你这是生怕没人知道你想去呢！”
　　乌子缨听得十分激动：“胡说八道！”
　　叶全接着一唱一和：“师父让我进去劝小师妹时，阿冈和南烟都跟着进去帮忙了，那你怎么不一起进去，平日里看热闹你是最积极的，这次你不动了，就待在师父身边，不知道你和师父说什么了。”
　　乌子缨气愤地解释道：“我那是怕你说不服小师妹让我顶缸，我才没有进去。”
　　“你怎么认为我说不服小师妹呢？师父都放心让我去，你却不放心？”
　　乌子缨自然不能直接说，在他看来，大师兄的说服力是全靠着武力镇压才这么有奇效的！
　　在师兄弟里，每次大师兄的劝说都是本着“听得进去算你识相，听不进去又能怎样”的原则，才无往不利的。这次大师兄去劝柳兆衡时，师父发话说不许他用武力，所以乌子缨很担心他说不服人。
　　哪知道这柳兆衡这么好说话，居然就给大师兄说服了！
　　现在乌子缨面对大师兄的问话，哪怕自己已经生气了，还是左思右想后，才谨慎道：“大师兄你自然是说服能力强，我就是怕小师妹她才进师门，领悟不到大师兄你的意思，才瞎担心的。”
　　知道乌子缨对自己是敢怒不敢言，叶全有恃无恐道：“哼，凭小师妹的天赋，你都能领悟到的她怎么会领悟不了！”
　　“大师兄说的对。”乌子缨低下头，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叶全见他脾气这么好地任自己欺压，更加把劲道：“小师弟，你别想打哈哈把事情绕过去！既然你这么想顶替小师妹去，不如我就给师父说，剑术展示还是让你去算了……”
　　如果是去参加武林大会比武，乌子缨想，即便是给大师兄架着去了，自己也是不怕的，可一听是让他去做剑术展示，他立马不住地摇头：“不行呀，大师兄，你不是已经说服小师妹了吗？”
　　覃冈拍着他的背，貌似安抚他，实则是逗他道：“师兄们不能太偏心，还是得让你也做点事。”
　　乌子缨惶恐地看着叶全：“大师兄，师父没让我去呀！”
　　叶全认真道：“师父那边可以劝嘛，不只是剑术展示，武林大会你也可以去，大不了我不去了！”
　　一听大师兄不去，乌子缨紧张了：“那怎么行，万一输了怎么办？”
　　叶全道：“又不是我输的，我怕什么？”
　　这三个坏人，这么欺负到他头上来，到底是图的什么！“你们到底想我怎么样？”
　　冯南烟也忍着笑意，劝说他道：“小师弟，你和小师妹都是我们的同门，我们对你们两个都不会偏心，你要是不服气就去争取，正大光明的争取，不要憋在心里……”
　　被他们强行歪曲之下，乌子缨破罐子破摔道：“行了，行了，我说我不嫉妒我不想去，你们就是不听，就当我是嫉妒她我是想顶替她了，你们高兴了吧？”
　　这下终于说服他了，三人相视一笑，又瞬间收敛了笑容。冯南烟道：“唉，你承认了就好。”
　　覃冈也道：“你看你一早要是认了，我们也不用和你说这么久了。”
　　叶全则是把用意对他说明：“那到了明天你又和小师妹过招时，你就继续今天的来，使出全力去打倒她，要是你能不到二十招就把她打倒了，我们就去求师父让你代替她参加比武。”
　　乌子缨瞪着他们：“我自然是不会放水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就是为了和他说这个？！
　　这几个人是不是无聊！
　　可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想的，人家几个就是和他说这个来的，听见他放了话，覃冈说了一句：“那明天我们就都瞧你的了。”然后，三个人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确定走得够远了，冯南烟才把疑惑对叶全问出了口：“大师兄，你为什么要作弄小师弟？”
　　叶全道：“你们今天也看到了，虽然子缨对小师妹出招那么狠辣，师父却也没说他半句不是。”
　　覃冈也有一定的疑问：“是啊，很奇怪，我能感觉出师父很看重那孩子，可明知她有伤还由着子缨这么折腾她，师父怎么回事？”
　　“因为这次的武林大会太重要了，我们必须取胜，搞不好，在师父心里想的是我们得全胜！”这次的武林大会恰逢新旧枢机库掌印交接之际，实在非同小可，虽然师父并没有对谁说，可叶全自己知道，这次是到了需要拼死一战的地步，谁也不能马虎！“所以，尽管看重小师妹，还是必须压着她苦练，因为在比武擂台上，那些人是不会让着她的，接下来我们和小师妹交手时，也一定要使出全力，迫使小师妹在短时间内能有最大的进步。”
　　冯南烟听得点了点头，作为这次武林大会参战一员，他自知重任在肩！
　　叶全这时又道：“虽然今天子缨在和小师妹比武时使出全力了，可他脑子里想的才不是什么我们考虑的这些事，他只是不想输给她，不想被她看不起。”
　　冯南烟叹息一声：“这孩子是没长大呀！”
　　叶全再道：“他们交手过后，他看到小师妹吐血时表情明显是关心她的，只怕他会因为自责而在明天交手时放水，所以我们很有必要给他点刺激让他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道理是如此，可冯南烟不禁担心：“希望我们不要把他刺激过头了！”
　　这时，覃冈笑道：“不用担心，师父不是在这里盯着嘛，真有过激的时候，师父不会坐视不理的。”
　　眼看几个徒弟各自散去，杜重瑕这才去找了商繁胥。不出所料，他果然是回到密室里继续在看那些典籍。

　　☆、何必回头

　　这处山庄是百年前孤山族人所建造，不仅是这里，枢机库的总院连同别的分院、山庄也都是曾经孤山人的心血结晶。在天音山庄里的这间密室，各处山庄里都有一间，每次进去密室都是不同的解密方式，这次可能是抚摸壁画人的眼睛，下次就可能是碰触壁画人的衣角，反正每次不同，各有九九八十一次变化，每天只有一次尝试进入的机会。而从密室出来，则是八八六十四次变化，每六个时辰有机会尝试一次。
　　当然，像杜重瑕这样有钥匙的人不受以上限制。  
　　他进得密室去，看商繁胥正在用心研读，他道：“虽然老夫欣慰你总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但你就这样丢下你义妹不闻不问，也是真的太过寡情凉薄。”
　　商繁胥并不申辩：“杜掌印说的没错，我本就是无比自私的人。”
　　杜重暇又道：“可老夫原以为在兆衡这里会有例外，你不是认她为义妹了吗？可你说放下也放下了，看来她对你而言并不重要。”
　　“不会放下，兆衡对我特别重要！”商繁胥抬头看着杜重瑕，“这样的话，我不能只是说说而已，既然兆衡现在为了想做的事倾尽全力，那么我也该用尽全力去支持她。”
　　“怎么支持？躲这里支持？这可真是默默支持呀！”调侃着他，杜重暇笑了起来。
　　商繁胥经他反复试探，不得已暂时放下手中典籍，抬起头来：“很奇怪，比起我这个义兄的话，兆衡更听杜掌印的，杜掌印也奇怪，一开始阻止我在兆衡身边，现在又来问我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杜重暇如实道：“因为我要知道，自己的继任者是不是见利忘义、反复无常的小人！”
　　“这可不好说！”商繁胥笑道。
　　杜重暇故意在他面前述说起今天下午的情形：“今天下午，老夫让那孩子和我的子缨比试过了，子缨一出招就没个轻重，也丝毫不会顾及她有伤在身，那每一招都是能取人性命。老夫看着他们交手时心里就在想，要是子缨伤到她了，老夫就不会让她去比武了。像她这样好胜的孩子，如果这样被人比下去了，心里一定会非常不好受吧……老夫一直这样想着，可她居然没让子缨占到丝毫便宜，即便是她都站不稳了，也是强行运气在抵挡，比到最后，老夫不得不承认，她真是个争气的孩子呀！”
　　“我知道，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兆衡最要紧的时候，这每一天都在考验她，也在让她成长。以杜掌印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教导方式，如果兆衡不够争气，只怕是……”话在嘴边，商繁胥却不敢把话说绝了。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你来守着她就是了，有你支持她，她不会让你失望的。”尽管是试探他，杜重暇却也是真的柳兆衡会气馁，接下来的每天都会很艰难，可她无论如何要撑下去。
　　“你不需要试探，杜掌印，的确，我是想守着兆衡，不想错过她任何一点的成长，但既然知道兆衡在成长，我便不能忍受自己停步不前。”商繁胥无奈地说着，说罢又捧起了才放下的典籍。
　　他看似用功，其实无疑也是在试探自己，杜重暇问：“你就放心把她交到老夫手上？”
　　他如此回复：“不是我放心交付，而是兆衡放心把自己交到杜掌印手里，我阻拦她了，她并没有听我的。”
　　“义兄做成你这样，是得好好反省一下子。”好歹他是用心于正事，杜重暇便听之任之了，“好吧，你安心在此专研，再过半月便是你接受考验的时候，到时候你们一共四个候选人，老夫最希望你能成功赢得掌印之位。”
　　“定不负杜掌印期望！”
　　杜重瑕从密室出来，心里也纳闷，这臭小子也太沉得住气，居然连竞争者分别是哪几人都不问一下吗？
　　也罢，既然自己意属于他，他也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这晚，在枢机库专属食堂用过晚饭后，柳兆衡问起了关虔等人的去向。冯南烟回答，他们早已奔赴枢机库总院了，因为半个月后会有掌印继任人决选，他们都提前去准备了。
　　“那商繁胥也去了，是吧？”
　　“哈哈，你还是问起他了。”覃冈挑了挑眉，“他现在何处只有师父知道，我们只管把功夫练好，其余的事都不用去理会。”
　　是啊，自己这样自身难保的，是不用去管那么多。“三师兄说的对，我们管不着那些。”
　　叶全笑道：“可你还是想过问一下的，对吧？好歹会担心他安危的。”
　　“说不上担心，毕竟他到了枢机库就是来选掌印的呀。”
　　叶全又道：“可我怎么听说来枢机库是你积极怂恿的，他本人没是很在意，全靠你一直鼓励他，他才坚持到了这里。”
　　柳兆衡惭愧道：“我说的话他哪有那么听得进去。”
　　冯南烟也道：“小师妹别小看自己呀。”
　　“那我就高看自己了吧，又能怎么样呢？”纵然事态变化多端，柳兆衡分得清自己该站的地方，“今天才是我跟着师父学武的第一天，接下来还有十九天要苦练的，我不能放弃呀！”
　　覃冈貌似好心地告诉她：“就算你坚持到了最后一天，在武林大会上也不一定能战胜对手，要是今天就放弃，至少接下来十九天不必再吃苦了。”
　　“可我今天已经吃苦了，要是现在放弃，我今天吃的苦谁来赔我？”柳兆衡瞥他一眼，“既然决定拜师，我就不会半途而废，各位师兄不论如何试探我，我也是这句话。”
　　叶全赶快安抚她：“哪里是试探你，我们就是怕你记挂商公子，不能安心练功。”
　　“若是对他有所担心，我才应该更把精力用在练功上，只有我有支持他的能力，往后他才不会孤军奋战。”感觉自己说得挺大气的，果然是跟着商繁胥待久了，场面话也会说了！
　　几位师兄也立即应和：“小师妹能有这样的想法，师兄们都很高兴。”
　　“自从投入师门，我也觉得自己这一天之内领悟到的特别多，虽然远及不上师兄们的高觉悟，但真正是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话虽如此说，柳兆衡却担心自己撑不了多久，今天到了现在也没看见蒋芝素，或许她也是跟着走了，那自己的伤势就得全凭自己料理。虽然自己身在天干甲系，对治人伤病略有心得，偏偏她治伤的方法需要配合独门内功辅助，如今自己伤着，内功发挥不全，反倒是不好办了！“若是早知自己会拜入师父门下，我就不该伤得这么重了，现在好怕后面跟不上你们……”
　　冯南烟安慰道：“伤成这样也不是你故意的，小师妹不必自责。”
　　唉，她哪里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没安好心指着用苦肉计来着！
　　哪知自己可以不靠商繁胥，靠自己就能成事！
　　早知道，自己在遇上枢机库这些人的第一天就该撇下商繁胥和他们走！这样自己还可以少遇上好多糟心事！
　　叶全道：“小师妹别吓着自己了，你所担心的事自然也在师父考虑范围，既然师父让你比武，你就一定是能够胜任的。”
　　“是啊，师父虽然洒脱随意惯了但绝不会莽撞行事，对你的伤势不会放着不管的。”覃冈也跟着在劝，甚至给她交了底，“你以为早上吃的糖，中午喝的酸梅汤，就仅仅是一颗糖一碗酸梅汤？我们枢机库自有一套不外传的疗伤办法，就是外人我们不想料理罢了，否则哪有他药王庄的事了！小师妹，你的伤我们自己可以治好，就算药王庄没人在，有师兄们在你大可放心。”
　　既然覃冈已经说了，冯南烟也道：“小师妹，今晚可别急着睡，等会还有一碗甜汤要喝。”
　　“谢谢师兄们提点。”
　　枢机库的人给她治伤，就每天一颗糖？一碗酸梅汤？一碗甜汤？
　　柳兆衡虽然表示怀疑，但知道他们关心自己，她至少心里好过许多！
　　这晚，是乌子缨送来的甜汤。他在她房门前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睡着了吗？”
　　“醒着呢！”柳兆衡恭候已久，推门而出。
　　没料到她这么冒失就出来，乌子缨瞬间脸色紧绷：“趁热喝，喝完我好交差。”
　　“我不喝你就交不了差吗？那我就不忙喝！”
　　被师兄们欺负就罢了，她也欺负自己，简直没道理！“赶紧自己喝了，不然我给你灌进去。”
　　“别这么大的口气，你我交锋，你的胜算是多大，你自己不清楚吗？”
　　“行了，少和我嬉皮笑脸的，你自己有伤呢！”板起一张脸，看柳兆衡总算把那甜汤接过去了，他守着她喝下去后，才又道： “明天对战训练我还是不会手下留情，你自己有几斤几两你自己明白，要是撑不下去的时候吱一声。”
　　“吱……”柳兆衡很听话地吱了一声。
　　乌子缨愣了一下才笑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看对方在自己面前说话时一直拿腔拿调，柳兆衡也说起了场面话：“我随时都感觉自己下一刻就撑不下去了，可到了下一刻的时候，再下一刻就又来了，不是我舍不得放弃，而是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可以做到哪一步，往后的日子，靠着此刻我所有过的坚持，我想我可以……”
　　一听她这话就没过心，乌子缨生气道：“说什么大话，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你先过好了今晚才是要紧的，明早你能不能爬得起来还说不准呢！”
　　柳兆衡笑了起来：“既然小师兄这样说了，那做师妹的就先回房歇息了，小师兄，我们明早见。”
　　“行了，好好歇着吧你。”
　　这一晚，原本以为因练剑牵累到伤势会过得很辛苦的柳兆衡，居然奇迹般地一觉睡到了大清早，醒过来的时候门外的乌子缨已经叫了她好一阵了。
　　她推门一出来就听到乌子缨的数落：“第二天你就偷懒了，昨天那些响当当的话果然是喊的口号呀！”
　　“小师兄教训的是，我自然要向小师兄多多学习，争取明天能早起。”
　　“你昨晚睡得还好吧？”言下之意是担心她昨晚没睡着，所以起晚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所以才睡过头了。小师兄，你看我这状态，哪里是没休息好的。”说罢，她学了他昨天对战时第一招，起手对他做出一个斩下的动作。
　　乌子缨一爪把她挥开，“那就别磨蹭了，我们赶快去见师父、师兄吧。”
　　跟着乌子缨往庭院走，柳兆衡又问：“好呀，今早上也是吃面吗？”
　　“给啥吃啥，你个不洗碗的哪来这么多意见！”
　　“小师兄教训的是。”
　　就这样，在看似紧张激烈实则越发欢乐的学习氛围中，柳兆衡在苦练剑法的第十天迎来与乌子缨的最后一战。
　　也是这一战过后，她才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商繁胥。
　　说来在和乌子缨交手前她就察觉到商繁胥在自己身后了，他没有招呼她，她也装作没发现。这时，杜重瑕道：“今天是子缨和兆衡对战训练的第十战，今天准许你们过到二十五招，还是老规矩，子缨不许用孤鸿剑法，兆衡只许用孤鸿剑法，下面开始过招！”
　　他二人互相一拱手，各自站到了庭院两端，一开场就是要使大招的架势。
　　果然，两个一出招都性命相搏般地激烈，乌子缨横剑一招威力惊人的腰斩，柳兆衡急忙凌空旋转躲开他，反手一剑直指他眉心而去，乌子缨闪身避开，又立即挑刺她的后腰，幸亏她飞扑向前化解掉，回身又是对他展开攻势……
　　本来只想静静观摩的商繁胥看他二人这打得你死我活的阵仗，不禁走到杜重瑕等人附近，问道：“同门师兄妹练剑练成他们这样，我不在这几天，兆衡不知如何开罪到乌庄主了？”
　　叶全解释道：“如果不是生死拼杀，练不出水平来，商公子没发现吗，这些日子下来，兆衡进步很大呀。”
　　“杜掌印名师出高徒，兆衡会有进步这是自然的。可一想到兆衡有伤，又这样连日里苦练，这些日子只怕是吃了大苦头呀。”
　　“商公子多虑了。”看商繁胥面露焦急，冯南烟缓缓一笑，“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兆衡其实也是乐意这样练的，你不在这些天兆衡已经和我们很亲厚了，我们从没听到兆衡抱怨说自己在吃苦。”
　　“是吗？”果然，自己所错过的会使自己嫉妒！
　　覃冈也道：“他们每天都这样在练，一开始我们也是给吓得不轻，连着看了十天下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在柳兆衡追击而上，乌子缨翻身与她对峙之时，杜重瑕道：“二十五招到了，都住手！”
　　这一声过后，二人都停止出招，乌子缨道：“这次师父又救了你，要不是师父说住手，再有一招我就能把你打趴下。”
　　柳兆衡回嘴道：“是啊，小师兄好厉害，我们前几天每次就交手二十招时你说剩下一招把我打趴下，现在可以交手二十五招，你也是还有一招就把我打趴下，看来，小师兄那么厉害的最后一招，我是怎么也欣赏不到呀。”
　　叶全也取笑道：“小师妹有所不知，你这小师兄的最后一招是只能意会无法亲见的，我们师兄弟已经无数次听到他这最后一招如何惊天地泣鬼神了，可都没见识过。”
　　看到乌子缨昂着头走到自己身边，覃冈也道：“是啊，什么时候让我们都看看，你那么厉害的最后一招到底是哪一招？”
　　说着，连同乌子缨，大家都笑了起来，在场没笑的只有商繁胥。
　　这时，已然收剑的柳兆衡才正眼看了商繁胥一眼。他怎么又出现了？
　　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就他一个人不笑，从前他不是挺会为人处世的吗？这时候就当做应景也该假笑一下嘛！
　　柳兆衡正想着，就听商繁胥对杜重瑕道：“杜掌印，我有些话想和兆衡单独说，不知……”
　　杜重瑕道：“不用这么客气，商公子，老夫历来开明，只要兆衡愿意，老夫没有意见。”
　　做了人家徒弟，柳兆衡能听出师父是个什么意思，就道：“有话就在这里说也一样，在场都是自己人，没有听不得的话。”
　　“我知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可有些话我只想和你说。”商繁胥看着她，故意道：“因为兆衡不仅是自己人，更是我的义妹。”
　　叶全这时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能听了，帮着商繁胥道：“小师妹，你就跟商公子去把话说了吧，毕竟我们不是他义妹呀！
　　柳兆衡听得笑了起来，又看了杜重瑕一眼，确认对方首肯后，她对商繁胥道：“好呀，我跟你走。”
　　她这话音未落，商繁胥已一把抓着她走了，他们走得甚是匆忙，乌子缨看商繁胥走时脸色微寒，有些不悦：“大师兄，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叶全笑道：“毕竟人家是我们师父认可的继任者，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得罪他。”
　　乌子缨道：“难道还怕他了，他这样的人当了掌印……”
　　冯南烟感叹道：“是啊，还就得他这样的人来做我们枢机库的掌印。”
　　覃冈也跟着大叹：“眼下局势难测，换了别人来做，没准守不住我们枢机库的百年基业呀！”
　　“这样的人就能守得住了？”乌子缨很不以为然地说着。
　　他没留意到的，另外三位师兄却是看到了，他们的师父在那二人走后长长地一叹，随后在徒弟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久后，才道：“好了，都别闹了，等商繁胥回来为师就要和他同去总院了，接下来十天，你们师妹的剑法必须接着苦练，阿全，你尤其要盯紧她了。”
　　“是，师父放心。”叶全说完这句，其他几个师弟也跟着郑重点头。
　　这边，商繁胥抓了柳兆衡说话，是直接把她拉回她房里了。这一路柳兆衡都没挣扎，由着他爱往哪里带往哪里带，从前他碰到她她就躲开，眼下因为实力所致，她也是不慌张了。
　　可见，这十天的苦练没有白费，至少她的自信心是大增呀！
　　等到关好房门，商繁胥却并没因她配合而神色稍霁，反而是更为忧心地对她道：“兆衡，你不关心我了吗？”
　　柳兆衡给他问得一愣，他这话从何而来，自己从前很关心他吗？
　　柳兆衡把心里话缓了缓，才道：“你看我哪里有空关心你！”
　　看她对着自己已经开始收敛，兴许是因为这连日里她与那些所谓的师父师兄相处，让她学会卖乖了，又兴许是因为自己即将去参选掌印，她变得有所顾忌……但无论是因为哪种原因，只要不是因为自己的牵引而致使她的改变，自己都会嫉妒！
　　说来自己也是可笑，明明是自己在放任她，却又在放任自己的嫉妒，到底眼前人自己会有多看重？
　　自己越发克制不住的嫉妒心，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好吧。”与她对视着，商繁胥突然很想试一试，被嫉妒心控制到失去理智，自己可以发疯到哪一步！

　　☆、实力所致

　　商繁胥笑了起来：“原来是你没空，那就换我来关心你好了。”
　　“你看，在你没怎么关心的情况下，我已经做得很好了。”适才自己和乌子缨过招他一定也看到了，“接下来你有大事要做，不必把我放在心上，若是在稍有余力的情况下你肯在心里关心一下，我就会很感谢你的。”
　　在不断扪心自问是否能坚持下来的时候，自己竟坚持这么久了，能这样坚持下来，无疑让柳兆衡很有成就感。
　　这样的成就感也让她心情大好，好到对谁都可以有说有笑的地步！
　　“兆衡，你记得之前在船上我对你说过什么吗？”看着她此刻快乐的模样，商繁胥恨得咬牙切齿，却又面带微笑着道：“我当时说过什么，你听进去过吗？”
　　船上时他说过那么多话，要是每句都听进去，自己得时时拿着纸和笔跟在他屁股后面把每一句都记下才行，加之他惯于话中有话，不止得记下还得反复琢磨才行，而且，即使琢磨了，也不一定懂得他到底是什么深意……
　　既然这么麻烦，她还不如别去记！
　　但无奈她这人记忆以及领悟都不算差，自己当时还是把他都某句话听到的：“啊，你那时说过很多话，我尤其记得你说想做的事尽情去做，这样才能体会得更多。你这句话说得真好，以往我没有试过，如今每天践行着你的话在苦练剑法，我觉得自己比不努力之前是有更多体会了。”
　　“是啊，你能听进去我很高兴。”可并不是他最重要那句，“可我还有另一句话，我那时告诉你了，什么都无需担心，这一路我都做好准备了，任何事都无需兆衡出马，我会把你想要的给你。”
　　“对，好像是有说过这句。”最靠不住的就是这句！
　　“原本我计划好的行程，因为兆衡的意思改了又改，终于我们到了枢机库的地方，兆衡却受了重伤。”
　　他这话说得真能推卸责任！
　　但柳兆衡心情尚佳，不和他一般见识：“是啊，我受了重伤，都因为没按你说的做，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不起你呀？”
　　“你是对不起我，可你对不起我的也不止这一件事情，来了枢机库你依旧是听不进我的话，只顾跟外人亲近，不安心养伤还不理我……”他放任了自己，把心里的嫉妒都痛诉出来！
　　“你对我意见挺大呀，说吧，是不是我这个挂名义妹你不想认了？”正好，她反正也没在这个名号里获得过什么便利，反而惹祸上身了好几次！
　　“兆衡！之前你做错了那么多，可我都愿意原谅你！”听着她歪曲自己的心意，他诚恳劝告道：“我立马就要和杜掌印离开这里，去到枢机库总院参加新任掌印的决选了，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去做什么？”他莫非是傻了？她怎么可能放下自己在做的事跟他去！
　　见她听不进去，商繁胥不厌其烦道：“关大哥他们都在总院等我们了，兆衡和我去，一来可以去那边调养身体，二来有兆衡的鼓励，我一定会赢得掌印之位的。”
　　他这几个意思，说来说去的，害怕她没听明白吗？
　　虽然已经开始不赖烦，但柳兆衡的心情的确是很好，也没给他脸色，而是道：“调养身体的事，等武林大会过后再慢慢来就是；你赢得掌印之位的事，的确是很重大，但并不是我在你就能办成的，那事全凭你自己努力。”
　　见她执意不听，他便更给她说得详尽了些：“不瞒兆衡，掌印之位，因兆衡看重，我如此才志在必得，对于志在必得的事，我从来都会让自己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从家里出门时，爷爷给我了封信说是带给旧友，如今那封信商济送去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出来时爷爷就已经知道我们此行目的，也给我们做好妥善安排了。”
　　柳兆衡不解，这妥善安排，不知如何安排才叫妥善安排？
　　商繁胥接着道：“加上我，一共的掌印候选人有五个，如今严士明已除，另外两人都已有着身败名裂的罪行，还有一人欠了此生难以偿还的恩情，于掌印之位，我是十拿九稳了。”
　　“人家的那些罪行啊恩情的是什么时候才有的？”怎么枢机库会让这样的人参选掌印？
　　那个掌印的位置若是很重要，如何选人的时候不慎重考虑，就她见过这两个候选者，一个商繁胥，一个严士明，两个都是偏执至极又狂妄得要死，料想另外三人也几乎会是这样的货色！
　　唉，都不是啥好人！
　　对于柳兆衡的疑问，他耐心解答：“兆衡不用瞎猜，枢机库选人是郑重其事的，只可惜，那三人偏巧在收到帖子后遭遇了些事，枢机库不能未卜先知，也是无奈得很！”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们犯事的？”
　　“商济传了信回来，是爷爷旧友告知他的。”
　　这意思，分明就是他商家人趁着这段时间坑害人家犯事的！
　　没看出来呀，商家那精神矍铄的老太爷是这么狠的人？
　　在柳兆衡疑惑的目光下，商繁胥道：“兆衡，不要怪爷爷，爷爷只是疼爱孙子，希望我能赢得十拿九稳而已。”
　　“这么说来，掌印的位置就没人和你争了？严士明是我干掉的，另外三人是你爷爷帮你坑害的，那你自己做过什么？就算赢下掌印之位，也不能算你用实力做到的呀！”这样纯属是白捡来的嘛！
　　商繁胥温润一笑：“能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就是我的实力了。”
　　这个无耻败类！“恭喜恭喜，这真是超凡脱俗的实力！”
　　虽然明白她一定心里在骂自己，但他依旧是不改初衷：“那兆衡答应和我去了？我们一起去枢机库总院，在那里兆衡无论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的话我心领了，可我这边的事，我既然答应了师父，就不能半途而废。”她简直是没有胆量领受他的好意！
　　和他再走下去，不死也脱层皮！
　　那到头来和自己这样拼死一搏又有何区别？
　　啊，是有点区别，沾他的光，舍掉半条命去还会欠人情！若是靠自己拼命，至少掉了半条命之后，心怀坦荡荡！
　　“那好，我尊重兆衡的心愿。”
　　可话他虽这么说，人却没走。
　　柳兆衡看他坐在桌边喝茶，他这是在等杜重瑕来找他？虽然他说得好像掌印位置非他莫属了，也不至于现在就这么嚣张吧？
　　想到他那个位置实在得来不易，虽然他本人没使什么劲，好歹自己使劲了，就帮他去把杜重瑕请过来吧。
　　她正想推门出去，商繁胥问道：“兆衡不乐意和我一起吗？才练功完了怎么不好好休息，这是要去哪里？”
　　柳兆衡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去请师父过来，你们不是要去总院吗？”
　　“我不去了，兆衡不用请杜掌印。”
　　这么狂妄？他以为自己不去也能接任掌印？
　　柳兆衡给他台阶下，劝他道：“你还是去吧，虽然按你说的那个位置你已经抓牢了，但必要的过程还是要走一走的吧。”
　　“兆衡，我给你的是两个选择。一、你和我一起去赢得枢机库掌印之位；二、我和你一起来迎接即将开始的武林大会。我愿意为你放弃掌印之位，只要能守在你身边。”当商繁胥总算说出这话时，内心有着莫名的兴奋！
　　他清楚自己是嫉妒心作祟下说出这样的话，自己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去，看她如何选！
　　“好吧，我听明白了。”对方推卸责任到这么干脆利落的地步，柳兆衡也落落大方地回应，“我选三，你要去拿下属于你的掌印之位，我则要留下继续在你看来完全是瞎折腾的苦练，然后，武林大会上我会验证自己付出过怎样的努力。”
　　看她说完这话后走得头也不回，商繁胥赶紧追上去，“兆衡，你这样选了，我们如何在一起？”
　　这下心情不好的柳兆衡没让他拉到，“如果我们一起达不到最好的结果，我们就不必在一起。”
　　啊，怎么没有感动到她？
　　自己说了那么多在意她的话，那么为她而嫉妒着倍感折磨，为什么她反而不高兴？
　　当追着柳兆衡来到杜重瑕面前，商繁胥确认到自己挖心剖肝的尝试失败了！
　　这时，柳兆衡回头瞪了商繁胥一眼，商繁胥便冲着杜重瑕笑问：“杜掌印，我们该走了，是吧？”
　　“那就走吧！”杜重瑕分别看他二人一眼，这么风风火火的跑过来，这两个人，一个不够稳重，一个不够细腻，倒也是匹配得上了！
　　虽然在场人都觉得他们有事在闹，柳兆衡气呼呼的，而商繁胥是赔笑脸，但看样子，发生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最后他们二人互赠着那样充满斗志的话。
　　天音山庄门口，柳兆衡看到商繁胥转身要走，担心他到了总院情绪又生波动，惹出什么要让她背锅的事来，就隐晦提醒道：“再见面，希望看到的是成为掌印的你。”
　　商繁胥笑了笑，虽然没有回头去看她，却也对她鼓励道：“我也等着看义妹在武林大会上拔群出彩！”
　　要是回头，会不会舍不得走？明知她留下是死撑，万一撑不住，自己又不在……
　　啊，是舍不得呀……
　　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舍，因为有所感受，才更应该走……
　　这样，再次见面时，才回更加珍惜她……
　　“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这要哭不哭的，也不怕人笑话。”杜重瑕看着商繁胥的表情，却不知他有着更矛盾的心情。
　　“杜掌印放心，眼下我还哭不出来。”有别于对方的打趣，商繁胥很认真考虑下这话的可行性后才做了回答。
　　“你这臭小子！”这就是自己看重的继任者，阴狠乖戾又多愁善感的，这莫不是自己此身看得最走眼一回吧！
　　送完师父和商繁胥，叶全作为大师兄便开始全权处置接下来十天的事了。
　　按照规定，总院五天后开始选新任掌印，再五天后开始武林大会。枢机库总院建在登封山上，虽说武林大会是邀请天下门派参加，但有资格参与到比武中的实际只得一百二十六个名额。在武林大会正式开场前，于当天的日出东方时，枢机库人会斩掉进入枢机库总院的登封桥，各门各派各凭本事越过深涧来到总院大门前，先到先得的给前一百二十六个门派发号牌，第一百二十七开始只获得围观权不再有参战资格。紧接着，在当晚宴请天下英雄后，第二天开始把一百二十六个门派随机两两配对比一场，砍掉一半后，剩余六十三个再加上枢机库，共六十四个门派正式展开比武。
　　因为柳兆衡是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叶全便解释得格外详细：“原本以我们枢机库的实力，别说是不参加初赛，就算从六十四个门派开始比也是欺负别人的。但这次武林大会不比以往，面临新旧掌印交替，我们枢机库有必要向所有人展现出实力。”
　　柳兆衡道：“师兄说的是，我定然拿出实力来，不让你们失望。”
　　“这十天看了小师妹练剑，不论练习招式还是对战训练，小师妹不顾受伤的身体练得那样用功，师兄们都是信赖你的。”
　　叶全笑着夸奖她后，突然又露出担忧神色，柳兆衡道：“大师兄，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直说的。”
　　叶全点了点头，便问：“小师妹，这段日子下来，你一边用功苦练，一边用着我们独门特制的伤药，你的伤势可是大好了？”
　　“虽然不能说已痊愈，但奋力一战是可以做到了。”柳兆衡觉得，他们这治伤的办法才叫神乎其神呀，每天吃吃糖，喝喝汤，完全没有尝到过苦味就把伤治得大好了！
　　“那就要苦了你了。”说这句话的是冯南烟。
　　这些天虽自己没和冯南烟对战过，但凭感觉上判断，此人实力在师兄弟中仅逊于大师兄，是略胜自己一筹的。
　　叶全道：“小师妹有所不知，南烟一向是师父手下武艺最高强的弟子，只可惜几年前受了一掌，这些年一直在调理身体，不然，南烟才是我们师兄弟里实力最让人放心的。”
　　说到这里，冯南烟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的脸色严肃，便笑道：“大师兄，论及说服力，我还是远远比不上你呀。”
　　师兄弟们闻言皆是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严肃表情。覃冈道：“南烟的伤势最近是大好了，可难保在比武时不会旧伤复发，所以这次比武，可能要劳烦到小师妹了。”
　　柳兆衡想，不知伤了冯南烟的究竟是谁，这杜重瑕最得意的高徒，对方竟然让他伤到休养好几年都痊愈不了！枢机库治伤的药自己正吃着，感觉也是挺有效用的，为何冯南烟耗费几年了没被治好？不知当年他伤得有多重！
　　叶全道：“小师妹，这次武林大会甚是重要，我们知你实力非凡，但比武擂台上刀剑无眼，你得一切小心。”
　　柳兆衡看他们个顶个都那么认真和自己在讲，也很诚实道：“师兄们放心，虽我入师门尚晚，不敢夸口自己会如师兄们一般为保师门舍身忘死，但该尽全力的时候我是不会退缩的。”
　　冯南烟道：“不需要小师妹卖死命，我们只是不想对你有所隐瞒。”
　　叶全道：“武林大会上，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但正因是未知，我们去拼搏才具有特别的意义。”
　　听着这些话，柳兆衡突然想起：“那明天对战训练时，我还是和十师兄练吗？”
　　冯南烟道：“师父交代是我来，说好的我们每天过三十招，我就不能偷懒。”
　　叶全道：“子缨和南烟，两人的行事风格全然不同，你都交过手才能你的开阔思路。”
　　“好的，全听师兄们。”
　　柳兆衡原以为自己反正是过招，不同的风格又如何，可第二天才知道，这二人有多天差地别。
　　乌子缨是敏锐又悍勇，硬碰硬，谁怕谁，无论蛮横的、放肆的，他什么都使出来。
　　冯南烟则是绵里藏针，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调动得她全场奔走，却独见他不慌不忙地，而且，更气恼人的是，到第七招时，柳兆衡的剑就被他挑落了！
　　“啊！”柳兆衡对这突然情况也是震惊！
　　“哈哈哈哈哈哈……”乌子缨在一旁看得好开心。
　　冯南烟拾起她的剑扔给她，“小师妹，不要分心，我们继续！”
　　结果又是八招下来，柳兆衡的剑又飞出去了！
　　覃冈回身把剑给她踢回去，“小师妹，看你们练剑果然很有意义，不仅训练了你，还训练了师兄们的反应力！”
　　“哈哈哈哈哈哈……”乌子缨又是捧腹大笑。
　　其后的十五招，尽管柳兆衡很小心，但最后一招还是被冯南烟缴了剑去！
　　这一场比下来，柳兆衡很是茫然：“怎么我好好出招，总是被十师兄打得剑都拿不稳？”
　　叶全道：“小师妹，你仔细想想，你的剑是被南烟打出去的吗？你那是被自己的蛮力震得拿不稳剑呀。”
　　“好像是这么回事，可为什么会这样？”
　　冯南烟笑道：“对招时不一定要以力伤人，借力伤人也是可以的。”
　　覃冈道：“你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让她自己再想想吧！”
　　乌子缨也笑着凑热闹道：“是啊，让师父最有天赋的弟子自己好好想，明天再继续好了。”
　　回顾过招时的情形，冯南烟就算身形不挪动一下，也能调动对手体力透支，纵使旧伤复发，他也有取胜的方法……她想着，自己要适应对手的各种变化，以精巧取胜，蛮力不是自己的优势……
　　不仅是凭实力取胜，也可凭心机取胜……说起取胜的方式，柳兆衡认为，她得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方式才行……甚至是不要脸一些，以商繁胥义妹的身份，那样来取胜，也不失为自己的实力……毕竟未来枢机库掌印的义妹，如今这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
　　在万不得已时，就算不是赢，也要让自己不去输……

　　☆、人才济济

　　到了第二次和冯南烟过招时，柳兆衡明显已悟出许多，虽然依然不是冯南烟的对手，但显然她是有所提升的。
　　冯南烟对她的提升给予了肯定：“起初看你和小师弟过招，虽然师父明言不许你用除了孤鸿剑法之外的招式，但每当紧要时刻你出招时便会有所犹豫，因为你心里记得的招式太多了，你的天赋致使你有太多选择，兴许孤鸿剑法不是最好的应对，所以你就会疑惑，好在你虽迟疑片刻还是按照师父吩咐的在做，尽管每次看着凶险，但你总是应对过去了。一直练到今天，小师妹已可以坚决的出招了，这是很大的进步，因为你已经开始信任这套孤鸿剑法了。”
　　柳兆衡听得不住点头，的确是这样来着。
　　“只有足够的熟练才能达到这样的信任，至此，每逢御敌时你都会下意识用到孤鸿剑法，这虽不一定是最好的应对，但绝对是你最放心的应对。”冯南烟笑着对她继续提点，“克敌制胜，追求完美固然很好，但世事并不完美，所以要把心思用在对手身上，而不是自己身上。”
　　叶全也笑道：“当你开始信任自己的剑招，你就已经有作为枢机库弟子的觉悟了。”
　　覃冈这时更是恰到好处来了一句：“恭喜小师妹，这是终于入门了！”
　　乌子缨看大家夸奖的风向一边倒，有意泼冷水道：“你们就这么夸她？她可不止去比武，还有剑术展示要做呢！”
　　柳兆衡一听，立即道：“是啊，什么是剑术展示？”这些人都从没给自己说明白了！
　　冯南烟道：“剑术展示呀……”貌似很为难的样子，他陷入了深思……
　　覃冈也是：“这个……这个……”嘟哝几声，然后摸着脑袋往边上去了……
　　还好，关键时刻大师兄拿出主心骨作用，很快就道：“小师弟，这个你最有经验，你来给小师妹说。”
　　接着三位师兄一溜烟地跑了，就留下所谓最有经验的乌子缨来给她讲。她和乌子缨面面相觑，乌子缨道：“这三个人倒是跑得挺快，让我来讲，那我讲就是了，反正这次是你去，你好自为之吧。”
　　听了他这样的话，活有要去舍生取义的架势，那剑术展示，竟这样危险！
　　看乌子缨抓耳挠腮了好久，他似乎是潜心总结着过往经验教训，最后对她传授时，也是十分言简意赅，生怕她听不到要害，就说了一句：“到时候你不要害怕就是了！”
　　就连乌子缨都说不要害怕，可见以往他去剑术展示时是有过害怕的，柳兆衡难免神色凝重地问：“对手有那么强吗？”
　　乌子缨明白她是歪曲了自己意思，恶狠狠道：“对手就是你自己，你说强不强！”
　　啊？
　　这下是彻底不明白了！
　　眼见柳兆衡听傻眼了，乌子缨瞪着她，又给她细讲起来。剑术展示就是在台子上一个人展示本门派的一套剑法给参加武林大会的所有人看，十大门派各派出一名弟子做代表，上台不为争输赢，只为展现技艺。
　　弄明白怎么回事后，柳兆衡笑问：“这有什么可害怕的？我上去把孤鸿剑法从头到尾给他们耍一遍就是了，反正天天都在练。”
　　柳兆衡自问这是驾轻就熟的事了！
　　“你以为！哪有这么简单！”只有去展示过的才有发言权，“你站在台上，下面无数个人齐刷刷望着你，就指着看你犯错，你说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呀，我又不会犯错！”练过上百遍的动作，就是这么自信！
　　“你心态可真好！”乌子缨见她盲目乐观，又分享经验给她听，“你练的孤鸿剑法，师父除了你以外就教给了我和大师兄，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孤鸿剑法太多精妙变化，你固然好好在练，可众目睽睽之下，听着自己呼吸声，台下人起哄声，你不由自主就紧张了，到时候就容易出错，可一出错你就会更紧张，然后出更大的错，然后……”然后你就遭了！乌子缨本想这么说的，可还是改口了：“然后你就给我们枢机库丢脸了！”
　　“哇，小师兄你这分析得太到位了！”柳兆衡的话听着像是夸他，可接下来一句她就道：“莫不是你丢过脸的才这般有经验！”
　　乌子缨愤愤道：“我怎么可能！”然后他也一溜烟地跑掉了！
　　不觉又过了两天，到了商繁胥参选掌印这天，柳兆衡参加剑术展示时要穿的衣服从总院送来了。
　　柳兆衡抱着那装衣服的布囊，很是好奇地拆开：“怎么还给安排发衣服呀？”
　　兴冲冲之下一看，竟是全黑的！
　　几位师兄看她收到衣服了也过来瞄了一眼，一眼过后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不同。
　　叶全不禁想起自己当年那身，是蓝色加白色……
　　覃冈不禁想起自己当年那身，黄色加绿色……
　　冯南烟不禁想起自己当年那身，红色加杏色……
　　乌子缨也尤其记得上届自己穿的是黄色加紫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师父居然会让柳兆衡穿一身黑色！
　　柳兆衡看着这身黑色的衣服，也是愣了。为防柳兆衡想不开，乌子缨率先道：“你看师父选的颜色多踏实，一看就是很信任小师妹的实力。”
　　覃冈也道：“是呀，信任实力，所以没有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去投机取巧！”
　　冯南烟随声附和：“对嘛，师父近几年是境界越发超然，就连眼光也变得如此返璞归真了。”
　　听他们说完，柳兆衡再看了看叶全：“大师兄，你是不是也想说点什么？”
　　叶全点头道：“小师妹你看，既然师父已经替你都考虑好了，你就收好这套衣服，到时候把师父的孤雁剑法好好展示出来，保准可以赢得满堂彩！”
　　柳兆衡道：“既然师兄们都这么说了，我不让你们失望就是了。”
　　柳兆衡知道，自己现在长相不突出，远比不上枢机库几位师兄们俊美好看，但整一身全黑，这是几个意思？
　　此刻，柳兆衡深深感受到了来自师父的嫌弃！
　　柳兆衡的表情分明是不乐意穿一身黑色，乌子缨看了看她，比较中肯道：“你穿这么沉稳内敛去也好，唉，你不知道，那样的展示有多出风头，不出错倒还没什么，一旦出错，就会慌得不行。”
　　而且，出风头的下场，是下台子后有一窝蜂的姑娘围着你，好黏人的！当然，这句话他是不会对柳兆衡说的。
　　柳兆衡强颜欢笑道：“好呀，既然师父这么替我着想，我接受就是了。”
　　这天和冯南烟对阵，总算是把剑抓紧了，虽然胜招依旧不多，好歹她觉得自己是有进步了。
　　可师兄们却一致评价她心不在焉的！
　　唉，她哪里心不在焉了，不过是思考更多了！
　　这晚上还是没有接到枢机库传来消息，不知商繁胥的十拿九稳，到底是有多稳？
　　练到了第十七天，冯南烟一对战就说她神思不在，她笑了笑，和他交手起来。
　　第十八天，她觉着总算要来点消息了吧，大师兄却道：“师父说，为了不让小师妹分心，关于新任掌印的消息，会在我们到总院后再对我们揭晓。”
　　啊，既然这么说，原来就是商繁胥已经当选了。
　　若是他落选，她必定要发愤图强好好练功才是，因为那就是真正得靠自己了！
　　只有他已经中选，她才会有可能生出依靠他人的想法，继而想入非非……
　　唉，如何要去想入非非呢，不是已经觉得要靠自己了吗！
　　叶全见柳兆衡斗志满满地笑了起来，便也笑道：“还是师父英明，这下小师妹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南烟，你可要小心了。”
　　冯南烟道：“但凭小师妹赐教！”
　　这余下两天坚持下来，最后一战时，尽管冯南烟依旧不可战胜，柳兆衡却自悟出在武林大会上的取胜之道了。
　　三十招后，他二人各自收剑，叶全道：“小师妹，南烟，你们歇息片刻，我们这就要启程回总院了。”
　　这一晚马不停蹄到了登封山下，枢机库另外几位师兄弟们都在登封亭等他们已有多时。
　　大师兄分别介绍了来人给柳兆衡认识：
　　二师兄，玉荀笙。
　　四师兄，何宽。
　　五师兄，陆文虎。
　　六师兄，宋学成。
　　七师兄，丹月西。
　　除开八师兄、九师兄、十一师兄，被安排去忙外务了见不上，这次柳兆衡是在枢机库的一干师兄弟都见上了。
　　哈哈哈，果然是师兄们个个人才出众，玉树临风，也难怪师父会给她准备一身黑了！
　　师兄们在大师兄引荐下好好认识了小师妹，也都不认生，很快就和她闲聊起来。
　　这一聊不禁已上了登封山，过了登封桥，大师兄道：“明天日出之时我们就会过来开始斩桥仪式，桥断之后武林大会正式开始，到时候小师妹要不要也来观礼。”
　　柳兆衡道：“可以呀，我之前没看过，这次就见识一下了。”不过这登封桥看着还挺结实，不知他们会如何斩断。
　　乌子缨道：“那你待会就早些休息，别只顾着和人说个不停。”
　　柳兆衡又突然想起：“剑术展示我都没演练过，这下到了总院，是不是得提前练习一下如何登场？”
　　乌子缨道：“上场前师父会给你说，你临场发挥就是了，提前说了也就那样。”
　　虽然听最有经验的人这么说，柳兆衡还是很积极道：“那现在也该问问师父意见呀，万一临场我紧张了什么都听不进去怎么办，现在去问，至少我还可以琢磨一下。”
　　她干劲十足，师兄们都是欣慰，但叶全道：“小师妹，今天可能不大合适，要问还是明天问吧”
　　柳兆衡是新入门，她是不知道有这个状况，玉荀笙也道：“师父又哭过了，大概不想说话。”
　　柳兆衡听得很糊涂：“又哭过？师父常常哭吗？”看这些师兄说起师父哭的事也都是不慌不乱的。
　　覃冈道：“小师妹，你把师父当什么人了，就算是性情中人，但师父也不是听风落泪那一类。”
　　陆文虎道：“小师妹，等见到师父，你请了安就赶紧退下，一年之中，师父最难受的就是今天，千万别去惹他。”
　　看柳兆衡听大家七嘴八舌的一说，她是越发茫然，何宽道：“今天是师娘的祭日。”
　　师娘早已过世，虽这件事师兄们没再给她多说内情，但柳兆衡是知道的，师娘朝梦溪当初是生下女儿后撒手人寰的，她原本不知道祭日是哪天，这下明白过来了……
　　原来今天才是自己的生身之日呀！
　　不觉已随他们走到总院门口，穿过甚是宽阔的沉星园，大师兄给她说，明天起的武林大会就是在这里面比试，她也没有怎么听进去。
　　又去到广鸿堂里，杜重瑕就坐在主位上。他看上去很平静，看不出是否真的哭过。柳兆衡一进去就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他，也没有理他身边站着的商繁胥。
　　商繁胥自顾自对她迎上去，欢喜之情很是明显：“兆衡，你可来了。”
　　柳兆衡伸手挡开他，径直朝杜重瑕请安。叶全也领着师弟们一起请安，然后道：“师父，弟子们已从天音山庄回来了。”
　　“很好呀。”说了这句，杜重瑕就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大伙儿才一转身，他又道：“阿全，带兆衡去给你们师娘上柱香吧，这孩子头一回来总院，是该去拜见一下的。”
　　“是，弟子们会一起去给师娘上香的。”
　　出来广鸿堂，商繁胥也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就找机会去和柳兆衡说话，柳兆衡此时心情复杂，哪里闲心理他，推了他两次没把他推走，直接一脚上去把他踹到在地，他这才老实了没再跟。
　　商繁胥如今在枢机库里身份特殊，师兄们早知柳兆衡是他义妹，却见她如此待他，也是又意外又好笑，可又不能对他受了欺负的事置之不理，玉荀笙便要去扶他一把，他道：“我没事，兆衡就爱这么和我闹着玩，我不会生气的，你们也别为难她呀。”
　　玉荀笙点了点头，便也不管他了。
　　柳兆衡被带到后堂，师娘的牌位和从前的佩剑都供奉在这里，不等谁来提醒，柳兆衡已很乖巧地跪下，磕头上香过后，她盯着那佩剑看得仔细。
　　叶全见她如此好奇，就道：“师娘的佩剑，名为飞仙。”
　　飞仙剑，族中典籍里写着这是柄很有脾气的传世名剑，若想使用飞仙剑必须先得到飞仙剑的认可，若是不够强大，是驯服不了飞仙剑的。据说，飞仙剑在没有主人时，会剑身黯淡无光，笨重蠢钝毫无锐气，就像块废铁；一旦认主，得主人气血滋养，则立马是寒光四溅，削铁如泥。
　　趁着几位师兄都在上香，柳兆衡斗胆去碰了一碰飞仙剑，想来，此刻已经失去主人的飞仙剑，一定是把钝器，可她才碰到剑柄，就发觉飞仙剑自顾自就从剑鞘里探出一小段剑身。柳兆衡一看，那剑身果然是暗淡无关，死气沉沉的样子。
　　好似不由自主地，她的手指在飞仙剑的剑身上碰触了一下，指尖立马有了痛感，一滴鲜血从指尖滴落下来，那剑身沾上她的血后颤动着发出了异光……
　　这时，叶全推了她一下，“小师妹，怎么还在对着师娘的佩剑发呆？”
　　柳兆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依旧是跪在师娘牌位前，根本没有动过一下，自己指尖并没见血，刚才出现的全是幻觉？
　　就在大师兄带着大家拜别师娘后，柳兆衡也跟着转身离开，这时，她听得一个轻柔的女声对自己道：“你回来了……”
　　柳兆衡立即四处张望，奇奇怪怪的，谁在叫她？
　　这里除了师兄们没别人了呀！
　　一回头，下意识往师娘牌位那边看，她又看见飞仙剑绽放出异光，她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定睛再看，还好，飞仙剑依旧是沉寂着，并没任何异况出现……
　　自己是瞎想什么呢！柳兆衡继续拍着自己的脸，清醒一点吧，难道飞仙剑还会叫她不成？
　　不同于柳兆衡这边的幻象频出，在身边的人全都退下后，广鸿堂上的杜重瑕这才低声细语：“梦溪，我们的小轻舟回来了，你感觉到了的，是吧？”

　　☆、权宜之计

　　商繁胥在告别了枢机库众人后独自在沉星园中散步，偌大的沉星园，如今看着空空荡荡，可明天起，这里就要聚集起五国内各门各派里最精明强悍弟子，在这里厮杀拼斗，争一个荣耀，搏一个声名。
　　明天一到，柳兆衡也要去和这些人为伍了，不顾他的劝告，她妄自做主，是拿着她自己的性命作儿戏，逞的是匹夫之勇，受的是血肉之苦，只可怜了他，又得为她担惊受怕一场，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她在清辉山庄一役受伤更惨烈些，留着一口气不断就够了，这样一来，正好了绝了她参加武林大会的心思，又不至于拖累自己再为她心疼一场。
　　商繁胥看似悠闲地踱步，其实察觉出身后有人跟着已久，若是枢机库来人大可不必如此，这样鬼鬼祟祟，莫非是……
　　商繁胥笑了起来：“息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说着这句，他对着茫茫黑夜默默无人处拱手一拜，对方随即双手画出圆弧，把他融入刑天之境中。
　　既进入刑天之境，没有被人窥探的威胁，商繁胥便笑容舒展开来：“唉，这刑天之境果然是你孤山一族的秘术，我这外人苦练甚久，还是无法掌握其中机要。”
　　虽隐匿于刑天之境中，息律濯依旧是黑巾蒙面，很是小心仔细。“商公子过谦了，虽然你尚不能自行展开刑天之境，但你已能感受到刑天之境所在，而且能借助他人之力进入刑天之境，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息兄过誉了！”商繁胥笑了笑，又问：“为何息兄造访我枢机库总院，莫非也是来贺我即将接任掌印之喜的？”
　　息律濯坦然道：“所为的事有两件，其一，自然是为商公子道喜；其二，顺道还想看看阿衡。”
　　商繁胥道：“看与不看，那都不是你该过问的人了。”
　　息律濯心里很清楚，自己对眼前人答应过什么。只是，虽然答应过，可心里却是放不下她的。
　　见对方不说话了，商繁胥又道：“可笑她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老是想着只要是有你在的话就什么都不怕了，就算是有伤在身，她依然没顾虑太多，竟以为你是永远不会嫌弃她的，无论伤了还是残了，就算这辈子也治不好了，她以为你都会要她的，这般不爱惜自己也是无所谓了。”他本来是想调侃几句，说着说着越发像是气话了。
　　息律濯当然能听出商繁胥有不乐意，可他不乐意又如何，难道柳兆衡会听他理他的！
　　对于柳兆衡除开自己以外，她对旁人的态度他是很有信心的，可他虽然心喜柳兆衡只认自己，但明面上，依旧是要装出哀愁的：“是啊，她真傻，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素来天真憨直的，自己知道，她做事一往无前，是会把自己豁出去的，但这个商繁胥，也是真的气人，“可商公子若是爱惜她，就不该让她伤到呀，你明明有能力救她，为何还要隐藏自己的身手？”
　　“是她不识好歹，就该吃点苦头。”尽管对方问得客气，但商繁胥却没给出好脸，“我纵使对她有所隐瞒，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息兄就别替他人操心费力了。”
　　商繁胥摆明了是仗势欺人，息律濯为着不让柳兆衡再受他的苦，低声道：“既然她令商公子为难了，就让我劝劝她好了。”
　　商繁胥心想，他倒是自以为是，可偏偏柳兆衡脑子少根弦，就吃他这一套，自己好说歹说的，她却怎么也不理，实在是欺人太甚！
　　自己怎能允许息律濯去劝她！柳兆衡不听他的就罢了，万一柳兆衡听了他的，自己面子往哪里摆？
　　“她那一根筋，没法劝！”商繁胥果断拒绝了。
　　息律濯却是真的关心柳兆衡：“她是一贯天真，没法劝也要想办法的呀，真让她去比武出个好歹，那要怎么办呀！”
　　“你已经不要她了，她接下来会怎么样就全凭我高兴的。”商繁胥却只当他多管闲事。
　　听他一再用轻贱的口吻说着关于柳兆衡的事，息律濯不放心地问：“你会好好对阿衡的，是吧？”
　　商繁胥只觉他问得太可笑：“息兄，你是又想我答应你什么了吗？你可别忘了，当年我允诺过会答应你三件事，时至今日，指点你以南方为起点，教你如何与姜国的姬瑜公主结交，这是我应下的第一件事，余下还有两件事你可以求我的，你现在求我好好待她，这就是你求的第二件事了吗？”
　　息律濯沉声道：“既然你在我手里要走她，你本就该好好对待她。”商繁胥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叫人真想取他狗命！
　　商繁胥再次取笑道：“哎，你果然还是舍不得用她来换要求我的事，也对，我即将接任枢机库掌印，再加上我封国商家的家世，你想求我的事再难，也不一定是我办不到的，你何苦浪费掉一个能求我办事的机会，只为了一个已经和你无关的丫头。你得记好，你能求我的还有两件事了，别指望通过我的义妹兆衡你可以要挟到更多。”
　　息律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情道：“商公子，万一你哪天厌倦了阿衡……”
　　“是啊，有这个可能，以她目前的表现来看，的确不值得我给她更多。”关键是他一味想给，人家太不配合！
　　“若是我现在反悔了……”原以为他会好好待她，怎知如今她被人如此糟践！
　　商繁胥故意激怒了他，倒要看看他又能如何：“来不及了，你不是早就清醒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吗？现在抽身，即刻你就会被打回原形，是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尽管杀心已起，但息律濯也断然不是任性妄为之辈，或许正因着顾虑太多，所以才一再被商繁胥言语拿捏，他苦笑了一下：“我不见得有多清醒，你也并没为阿衡而沉沦。没想到，就这样我已回不了头了吗？”
　　其实，彼此都知道，那句回头只是说说而已，苦心经营许久，他是从未想过要回头的。
　　杜重瑕在一旁暗自听来，这二人均未曾发现。杜重瑕边听边想通了许多事，也终于明白，商繁胥如何是做到隐藏内力不被人发现了，原来是有了孤山一族的人在对他暗中相助。这臭小子，假惺惺地说什么自愿安分守己，不想图谋大事，果然是骗鬼的，这几年他假装生病窝在家里，其实没有一刻是闲散度日的！
　　但是，为何他会有如此危险的想法，为何要挑起如此危险的关系，贸然惹上孤山一族，他实在是勇气可嘉呀！
　　只是，他们所说之事关于着柳兆衡，杜重瑕再听这臭小子轻蔑言语，是肺都得气炸了！倒不如揪住这个臭小子，痛快问个清楚！
　　如此一想，杜重暇立即高呼一声：“谁人胆敢擅闯我枢机库，留下命来！”
　　这边闹出乱子时，柳兆衡正和师兄们聊着一些枢机库往来事由。
　　拜见过师娘后，师兄们见小师妹浑浑噩噩的出来，便拉着她一通东拉西扯，只当舒缓一下她紧绷的神经。她听得师兄们的介绍，这才知道，原来枢机库不仅是掌管着许多金银财宝的地方，还是五国内各门各派行事规矩的缔造者。
　　例如：
　　规定了，各门派掌门人卸任前要通知枢机库派人观礼，新任掌门第一年要到枢机库修学十日，以正德行；
　　各门派新收弟子入门统统要给枢机库传送该弟子的详细资料，供枢机库归入卷宗，为日后表彰或惩处武林中人时，查有此人，查有所据；
　　江湖中若有人想自行开宗立派，就必须先通过枢机库重重考核，考核成功的则可开宗立派，考核失败的，即便门派成立也一律不算名门正派；
　　非名门正派的其实也有不少，但这些门派不具备参加武林大会的资格，而且枢机库会在春夏秋冬四季各组织一场对非名门正派的大清剿，以枢机库弟子为首，率领天下英雄去匡扶正义；
　　……
　　柳兆衡听到这里，在师兄们期待的目光中，说了一句：“哈，还真是做了好有意义的事呢！”
　　乌子缨立即道：“是吧，小师妹你也觉得很有意义吧，如今你没见着的三位师兄，就是去组织夏季清剿了！”
　　“就他们三人去，没问题吧？”
　　何宽道：“放心好了，他们去带了三四十人一起去为武林除害，即便受伤回来也是他们的光荣。”
　　柳兆衡只觉得，他们这样做不算是遭人恨吗？去对人家大清剿，就不怕祸及家人吗？“是呀，光荣，那他们的家人呢？不只是深明大义的师兄弟们，还有他们的妻子孩子，就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吗？”说来也是，怎么至今没有谁引她去见他们的家眷。
　　乌子缨道：“我们师兄弟没谁娶妻的，如何生子，如何谈得上让他们担心安危。”
　　原来是没什么顾忌呀，柳兆衡想，这一群单身的汉子，果然什么彪悍的事都做得出来！她问：“以师兄们的品貌，这枢机库的出身，娶妻不是难事吧？”
　　武林中人不是都挺豪迈的吗？莫非看上谁家姑娘了，还扭扭捏捏不敢言明？
　　乌子缨道：“怎么不是难事，我们枢机库弟子娶妻，可以说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了。”
　　柳兆衡不解：“你们要求不要那么高就是了，江湖儿女，看对眼了立马就可以……”
　　她倒是想得简单，这下大师兄也加入到话题中来：“小师妹有所不知，师父常说，我们行走江湖容易得罪人，就怕祸及家人。我们娶妻，对方相貌、家世什么的倒是其次，关键是身手如何，至少能接我们二十招的，这是基本要求。当然，她要是能打得过我就是最求之不得了，这样一来我在外面做事就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了。”
　　柳兆衡道：“岂止是不用担心，你要是有个好歹，她还能来救你呢！”
　　正说着，就听见沉星园那边传来师父的喊声……
　　杜重瑕一掌便破了刑天之境，商繁胥立即使眼色让息律濯抓住自己，岂知杜重瑕竟然并不顾忌：“枢机库之人从不会受人要挟！”
　　他冲上去就和息律濯交手，息律濯一手擒拿商繁胥，一手和杜重瑕过招，他本就不是杜重瑕的对手，如今受了商繁胥拖累，更是疲于应付，仅过了三招便被杜重瑕严重击伤。
　　柳兆衡和师兄们赶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急忙跳到杜重瑕身边，大喊道：“哪里来的恶人，竟敢挟持我义兄，看我如何拿你！”
　　接着她将杜重瑕往师兄那边一推，就自己和息律濯动起手来。
　　因她已知对方是息律濯，便由着他一路且战且退，一直来到登封桥边。好在师父师兄都没及时追来，柳兆衡使出一掌，借势将商繁胥从息律濯手中拉出，不料，息律濯虽然对商繁胥松手，却对她毫不留情一剑刺来！
　　这样，就能阻止她参加武林大会了！
　　这一剑刺进她左肩时，息律濯如此想着……
　　柳兆衡左肩中剑半跪在地，痛得大口呼气，商繁胥急忙搀扶却拉不起她来。她跪在地上对息律濯眼神示意，让他赶快走。
　　事出突然，族兄一定是匆忙中拿捏不了轻重，否则不会伤她这么重的……她如此想着，眼见息律濯越上登封桥，身后师父、师兄们也赶过来了……她双眼一闭，倒在了商繁胥怀里。
　　眼见柳兆衡陷入昏迷，杜重瑕命令弟子都别去追了，得赶紧去把蒋芝素请来给柳兆衡处理伤口。
　　毕竟那是这孩子宁肯受伤也要维护的人啊！杜重瑕头疼地想着……
　　原以为自己率领众人迟来一步，就可以让孩子好好处理此事，哪知这孩子竟是个傻子，由着对方如此来伤！
　　杜重瑕气急地召集弟子们开紧急会议去了，蒋芝素才要安歇便被人心急火燎叫过来，一看柳兆衡的伤情，立即安排灵兰准备好伤药、纱布等一应物品。
　　蒋芝素正要掀开柳兆衡衣物，去细看她伤势有多严重时，回头就看到商繁胥还守在这里不走，柳兆衡的伤势不等人，蒋芝素开口赶他：“商公子，你快出去，我要给她处理伤口，人家枢机库的人都知道男女有别，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商繁胥死盯着柳兆衡，因又亲见她被人所伤，心情十分复杂：“兆衡是我义妹！”言下之意就是不会走！
　　蒋芝素可由不得他：“是义妹，那她是还没过你商家的门了！你赶紧出去，你不走，我就不会为她处理伤口，你看我们谁能熬得住！”
　　见蒋芝素态度坚决，商繁胥本就心中凌乱，哪里还有闲情和她做周旋：“好，我这就出去，万一兆衡有什么，你赶快叫我。”
　　等到商繁胥一退出去，蒋芝素立马指挥灵兰关好房门，她才对柳兆衡道：“行了，他出去了，你可以睁开眼了。”
　　柳兆衡也没在她面前继续装昏迷，睁眼面对她和灵兰后，道了一声：“谢谢你们了……”
　　蒋芝素看柳兆衡说话间已痛得颤抖，既是气愤又是不忍：“好好地养着伤呢，怎么又被伤到了！我本听说你打算拖着受伤之躯去参加武林大会，这下可好，伤上加伤，你总该老老实实了吧！”
　　柳兆衡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
　　是啊，自己连着二十天用了枢机库的疗伤方法，好不容易把内伤压制住了，是打算放手一搏了，哪想到会闹这一出……
　　那武林大会是不是就没自己什么事了，毕竟自己这副惨状，去武林大会上也不能为枢机库争夺下什么了……
　　不就是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边蒋芝素领着灵兰迅速给柳兆衡上药包扎，那边枢机库师徒的临时会议也开完毕了。
　　蒋芝素推门而出时，商繁胥心情已平复得很好了，想着好歹柳兆衡是不用去武林大会了，好歹，接下来她是只有依靠着他这个义兄才能成事了。如此想来，她此时被息律濯伤到，至少息律濯伤她不会伤得太重，总好过她去武林大会上被那些人伤到性命，这是一则；二则，兴许因息律濯伤到她，她便能对息律濯稍有厌恶了吧……自己虽然心疼她又伤着，却更气恼她对那人信任得过分，就这样让她吃些苦头，不然怎叫她今后对自己全心顺服！
　　蒋芝素只见他在门外走来走去，却无法知晓他是想的什么，只道是他太过关爱义妹，才这般慌乱起来的。蒋芝素轻声唤了一声：“商公子……”
　　商繁胥停下脚步，急忙向她问：“兆衡怎么样了？”
　　“商公子放心，她情况还好，只要注意休养，会恢复过来的。”
　　“多谢蒋大小姐！”
　　越过蒋芝素，商繁胥进去查看柳兆衡伤情，只见她已换好干净衣裳，坐在床边发呆。除了面色发白，其余也看不出多大异常来。
　　杜重瑕这时也领着叶全和乌子缨过来探望，打算把开会后的决定告诉她。

　　☆、不可代替

　　乌子缨一见她那苍白的脸色，不等杜重瑕开口，便来抢白：“行了，我们都商量好了，剑术展示我代替你去！”
　　柳兆衡眼神还是空洞着，却回了一句：“你代替不了我。”
　　若是认清现实，看明形式，人家枢机库人才济济，哪个弟子不是以一当百的能人，去武林大会本就不该是她这初来乍到的人该去折腾的事！
　　更何况现在她又伤到了，是连剑都拿不稳了，这样的状态去参加武林大会，绝不可能取胜的！
　　丧失利用价值的人，就不能再得到那么多关注了，她是明白的！
　　她知道自己的状况有多遭，在蒋芝素给她上药时她看过自己的伤口，唉，不能去武林大会了，她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
　　在伤口包扎好后，还没谁来给她说的时候，她就知道会这样了，也已超过十次以上地劝过自己，接受了吧，还能怎么样呢，去不了的呀……以自己这样子，去了武林大会也是任人宰割，还不如别去丢人现眼了……
　　在他们进门开探望时，甚至是听到乌子缨那句话的时候，她还在劝自己，接受现实了吧……
　　可当自己做出毫无意识地回答后，她才真正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有多渴望这个机会，谁来劝，怎么劝，都是徒劳，自己就是无法接受！
　　杜重瑕知这孩子倔强，好言哄劝道：“为师早已做好打算，万不得已时，让你二师兄去比武，剑术展示就由子缨去。好孩子，武林大会以后还有的是，这次不去下次去就是了，还是先将养好身体要紧呀。”
　　他这话说完，柳兆衡一时没吭声，大家都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便不想妨碍她养伤，打算先出去。
　　但事实上，柳兆衡是听到他的话了，却并没有接受，她的不吭声是因为她在想怎样自己才可以证明自己能行，受这样的伤也罢，甚至受更重的伤都没关系，她有办法让自己不受伤势拖累，照样能为枢机库争到荣耀！
　　她回神时，是已经想到该怎么做了，却见杜重瑕领着人要走了，她赶快叫了一声：“师父！”接着就冲下床拦住他们的去路。
　　这一声“师父”听得在场人人都是一惊，虽然仅仅一声“师父”，可这声中传递出的不甘、愤怒，甚至还有恳求……任谁听在耳里，都有着强烈的感受……
　　她是如此执拗地非去不可！
　　商繁胥生生地看着她追到杜重瑕身边跪下，杜重瑕不敢有任何迟疑，生怕她又有过激行为，只得道：“好吧，不是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杜重瑕说完这句话时，商繁胥已走上去一声不吭把柳兆衡扶起来，柳兆衡不肯就这样让他扶走，就算是站不稳，趴在商繁胥身上也要听杜重瑕把话说明确了。
　　杜重瑕见她这样巴望着自己，也是心疼得不行，忙又道：“你们小师妹中气十足活蹦乱跳的，武林大会还是你们小师妹去好了。”
　　尽管听了柳兆衡所叫那声“师父”后，在场人人皆是心惊肉跳一场，枢机库弟子们却没想到师父会如此轻易被她说服，甚至还陪着她一起这样胡来……
　　柳兆衡既然执意要去，杜重瑕以内功助她疗伤。
　　柳兆衡这一身又是内伤又是外伤的，可还是想阻止：“师父，你这么为我耗费内力，万一武林大会上有人挑战你，你不就遭了。”
　　杜重瑕笑道：“师父没这么不顶用！”
　　本想通过最堂堂正正的方式迎来这孩子的回归，可哪料到，是自己在害苦她呀……
　　要不是自己认她为徒……
　　要不是硬逼着她那般的苦练过……
　　要不是这连日里的相处……
　　要不是让她去给梦溪上了香……
　　要不是短短这些天，自己处心积虑地让她积攒下太多执念，她也不至于执着至此……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呀……
　　从柳兆衡房内出来，杜重瑕对着还守在门外的商繁胥狠瞧了一眼，笑道：“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臭小子到底能沉得住气到几时！”
　　现在要是揪住他不放，唯恐他拖累了柳兆衡静养，也罢了，武林大会一过，定要这臭小子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商繁胥对他郑重地拱手一拜，随即进得门去，柳兆衡看了一眼来人是谁，眼眸又低垂下去。
　　她正在反复琢磨杜重瑕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进一步虽生死难料，退一步却是万丈深渊。好孩子，既然你自己决定坚持下去，就千万不要退缩，哪怕遭遇扑面而来的恶意，也一定对抗到底，师父是以你为荣的。”
　　听这意思，就是他也有意让自己去武林大会了！
　　那为什么又说要让人代替她的话，是为了考验她？
　　唉，越是接触到精明厉害的人，自己越是会遇到更多考验，自己被人一路考验下来，也必定会有更多成长，将来回到族里，继任了甲系之首时，遇事也必是不慌不乱沉着冷静了。
　　只是眼下，自己尚不至于有能耐到遇上任何事都稳妥应对的地步，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但对于这个师父，尽管是是毫无理由的信任，她也会坚持信任下去。
　　若非是尚有足够利用价值，师父也是不会为她耗费内力……
　　在门外徘徊时，商繁胥只想着自己进来一定得对她再劝一劝，去武林大会是非同小可的事，不能由着她莽撞乱来！
　　就算杜重瑕的确对她有所看重，但难免对她存了利用之心，怎比得上自己，是全心全意替她打算的，心疼她不比心疼自己少……
　　可看她并没理会自己，就连他问她现在还痛不痛了，她也不答一下。
　　她如同神游太虚，商繁胥只好坐在她床边把她望着，若是她抬头来望自己一眼，自己便会开始哄劝……
　　他存着迫切的心思，她却始终没理他！
　　后来，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发呆下去了，就自行运功疗起伤来，商繁胥盯着她看得专注，她也没管。
　　约莫又过去一个时辰，经她一番折腾，不顾已不堪负荷的身体强行气血逆行，竟然真让她成功对自己使出了延年令！
　　天干十大秘术之一的延年令，本是用于舒缓身心，平和内息，增加寿数，是十大秘术中最温吞实在的秘术。可后来经人拓宽改良，若逆行延年令，便可在及段时间内恢复伤情，仿佛浓缩时序为一瞬之间，原本三十个昼夜更替才好得了的伤势，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能治愈。
　　但这样逆行延年令只为权宜之计，一旦成了事，就需得立即找个安稳处所开始三十天以上的休眠，弥补之前错失的生息，否则，拖的时间越久越是损伤身体。
　　眼下，自己擅用了延年令，简单粗暴地暂时让伤口愈合，自己是学艺不精之下强行运用，如此更是化外伤为了内伤，虽然暂时换来左肩行动无碍，但她这样损伤根本，大有折寿的可能，武林大会过后，只怕再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无法控制地陷入沉睡……等再醒过来时，兴许已经过去三五十天。
　　看她一直不理自己，商繁胥面上是安安静静，内心却如千涛乱涌。他正越想越气，再难忍受之际，柳兆衡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已感觉十分欣喜，之前的种种难受，这下都能烟消云散。
　　柳兆衡看他这一眼，只是为了问：“枢机库掌印之位，你真的已夺下了吗？”从她到了总院这么久，一直就想问，可总是逮不到好时候，现在来问，是事关她在武林大会上的胜算，所以是非问不可的。
　　“是。”毫不含糊地给出肯定回应后，商繁胥十分期待她接下来会对自己再说点什么。
　　和他说点什么吧，就说她有多痛，或是说些抱怨的话都好，他想知道这时她最真切的感受！
　　偏偏柳兆衡只道：“那就好。”
　　武林大会上，她自认是握有绝对胜算了。
　　她良久都没再说任何话了，商繁胥本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却见她兀自笑了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武林大会，竟被她这般看重了！
　　此时的商繁胥，不仅是嫉妒心作祟了，关心她也是真的，他主动道：“兆衡，我知你对武林大会已过分看重，但以你现在的境况，还是不去的好。”柳兆衡闻言，又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改口：“纵然去了武林大会，量力而行就是了，切勿让自己劳累到……”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说着便躺下了，望了一眼床边杵着不走的商繁胥，她翻身背对他道：“公子爷，我要歇息了。”
　　“好，我不吵你。”
　　素来就知道，她从来不是听话的，不会任由谁摆布，因为她自己太有主意了。
　　可任凭她主意再多，自己也不会让她胡作非为的！
　　柳兆衡听到他就在床边坐着，然后又起身走动……她却只觉得一阵倦意袭来，无力去管其他了……
　　睡致半夜，柳兆衡被噩梦扰醒，环顾四周，已没了商繁胥的气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决定该去看看武林大会的斩桥仪式是怎样的。这是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也必然是最后一次，若是这次留下遗憾，以后就再也弥补不上了。
　　想得越多越是睡不着了，与其在床上消磨时光，不如起来把剑法再练一练。据说到了确定哪六十四个门派比武后，先是十大门派剑术展示，接下来才是把六十四个门派按每四个门派分作一组，每组轮番互相较量，组内每个门派各有三次机会和分在同组的门派较量，选出优胜最多的两个门派，则有三十二个门派晋级，晋级后就开始抽签，两两配对进行比试，获胜的直接再晋级，然后在抽签，如此循环往复，直到选出前八强，又按每四个门派一组来分两组，按照每个门派各有三次机会和同组门派较量的原则，来分出各组中最强的两个门派，然后再抽签比试，最后，反正要按照前八强依次来个排名，武林大会才算有个结果。
　　哎，尽管她想着自己死活都不能被代替掉，就算是剑术展示也是，但细想到自己若是要成功争下第一的位置，是在要打多少场架之后，还是头疼呀！
　　所以她有必要好好地去把这套孤鸿剑法展示出来，在十大门派剑术展示上，这是师父自创剑法中最得意之作，号称是他毕生剑法之大成啊……只要自己当时展示得好，震慑到的人一定不会少，这对后面的比试是有大帮助的！
　　正想着，她已从床上爬起来，右手一招，内力使役将断离剑引到手里，左手又起掌一推，虽未触碰到房门，那房门也照旧被她掌风推开。
　　如此，就振作精神大干一场好了，也不管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了，反正用过延年令，暂时她的身体都处于受伤即刻便会自行修复的状态，等到武林大会过后，她自会撤销延年令在身体的禁锢，到时候有多惨，到时候再说吧！
　　夜色如雪，起剑迎风，打从能记事起，自己从没如此热忱地去练一套剑法，如今将这孤鸿剑法练习一遍，虽已练得驾轻就熟，却越发觉得自己练得还不够多，应该再练下去，再练下去，每练一遍都有新的体会，每练一遍都能发现自己仍有那么多不足之处……得更勤练，更勤练，练得更精湛些才好……
　　这时，从依旧迷蒙的夜色中，柳兆衡依稀察觉有人磨磨蹭蹭走过来。来人是乌子缨，他一眼瞧见柳兆衡的身影后，先是被吓了一跳又极速转身就走，但没过多久，他再次一步一步靠近过来，瞪大了眼睛确认到自己看见的真是柳兆衡后，乌子缨道：“你不是又受伤了，怎么不在屋里好生歇息着，大半夜不睡你跑出来练剑呀？”
　　能听出他的惊讶，柳兆衡答道：“是呀，我是在练剑呀！”
　　“你别以为师父给你传了内力自己就有多了不起了，该休养的还得休养！”他虽口气不善，但关心之意却是无法掩饰的，“师父就算再偏宠你，你在武林大会上遇到那些对手却不会让着你，趁现在武林大会还没开始，你赶快先将息好自己，多想想自己到底行不行，不许逞能，万一你想明白了不想去了，就赶快说出来，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师兄们都能理解，我们可以替你……”
　　柳兆衡这才发现乌子缨也是个能唠叨的，这一会儿就说了这么许多，若是还不让他打住，不知他能说到何时！“我不想让人代替我，所以我一定能行。”
　　“你这就是逞能了呀！”乌子缨越说越急，她这时竟然练剑，足见有多不爱惜身体！
　　这话一出口，乌子缨便动手要收缴她的剑，却见她右手一转把断离剑移到身后，左手出掌将他与自己隔开：“小师兄，我不想伤到你，你别逼我对你动手。”
　　“就凭你？”乌子缨看她动作虽利落，想到她左肩昨晚才受伤了，尽管他嘴上不饶人，却没有妄动一下。
　　“莫非小师兄是想和我过几招？”见他对自己是嘴硬心软的，柳兆衡笑了起来，“本来我是求之不得的，但想来小师兄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这个时辰是不是要到日出之时了，大师兄他们已经在登封桥那边了吧，小师兄就是来找我去看斩桥仪式的，是吧？”
　　乌子缨本来不想来的，可他不来，其余师兄也会来，他想，还不如自己来，要是经过一晚上她想明白了，不去武林大会了，就好了。就算她还执迷不悟，好歹自己该劝一劝，若是她能听进去，也挺好呀。可他来一看，她居然在练剑，受伤了还这么有兴致，这就是上头了呀！
　　是把她劝不回来的！在自己说那些劝她打消念头的话时，已经知道是要说废话了。可就算是废话，他也要说给她听，兴许……唉，不想那些了，时辰不等人，他只得问：“我说是，你会去吗？”
　　柳兆衡果然是兴致勃勃的：“当然得去，这么重大的仪式我怎么能错过。”
　　“那好，我带你去。”说着，他低下头正要转身走，却突然又道：“要不你再回房加件衣服，昼夜交替时最容易患上风寒了，你这境况更要多加留心。”
　　柳兆衡拱手对他拜谢：“谢小师兄关心。”人家真心对她好，她又怎会感觉不到。
　　至于那个商某人，除了会说几句靠不住的话，别的他做过什么？
　　唉……
　　柳兆衡听了乌子缨的话，穿得很厚实地出来，乌子缨见她喜笑颜开走到自己身边，小声低估了一句：“还在笑，有你哭的时候！”
　　话是听见了，柳兆衡并不在意，跟着他出了总院大门，直往登封桥那边去。走到斜坡那里，柳兆衡就看见桥对面已经人群簇拥了，哇，真的好多人！
　　生怕看不清楚，柳兆衡边走边在跳，乌子缨看她这样个走法，又叨念：“你小心点走！”
　　“没事的，没事的。”柳兆衡笑着又跳了几步，直到乌子缨回头瞪她了，她才老实。

　　☆、斩桥仪式

　　总算走到登封桥的桥头，叶全、玉荀笙、覃冈、何宽、陆文虎，这五位师兄都已在这里了。
　　叶全见乌子缨还是把柳兆衡领来了，多余的劝说也不在说了，只对柳兆衡道：“小师妹，过不了多久斩桥仪式就要开始，你且看好了。”
　　“好呀，我保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柳兆衡说着便见到对面的人越来越多了，偶有个把一不留神被挤上登封桥，叶全用手朝那些人一指，个个也都乖乖地退回去了。
　　不到斩桥仪式完成，任谁提前过桥都是犯规，一律取消比武资格。
　　过了不久，天边一抹夺目光彩忽从东方显现，旭阳逐渐升腾，鲜红如血，灿烂热烈。在这日出东方之际，人心仿佛被一起照亮，这一瞬间的光彩，柳兆衡不仅看见了初升的希望，更是感受到了生命的壮丽。
　　登封桥对面，无数人的呼声在这一瞬间响起，就像是被点燃所有的激情，即将去拼尽全部心力的人们，都因这日出一刻而沸腾起来，无论结果如何，也势必要博上一把！
　　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即将拉开帷幕！
　　枢机库弟子将登封桥上最后站着的几个人招呼回去后，叶全看了一眼师弟师妹，便对着登封桥高喊一声：“起势，斩桥！”
　　连同乌子缨在内的一共六位师兄纷纷庄严肃穆拔剑出鞘，由叶全作为挥剑斩桥的第一人，一招横斩式劲气逼人，直朝着登封桥腰斩去，这一斩过后，剑气所致竟然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旋风，登封桥随即剧烈摇晃，玉荀笙紧接着开始了第二斩，然后依照师门排序，有了第三斩，第四斩，第五斩……
　　其实到了第四斩后，登封桥已是摇摇欲坠，何宽的第五斩架势到位了却几乎没使出多大力气，那桥上缆绳已经是一拉即断的地步，到了乌子缨，作为最后一斩，尽力与否，都不妨碍最终结果了。
　　人人都屏息凝神着，只等他这一斩使出，桥断便要抢位！
　　但见乌子缨先收剑入鞘，接着右上斜跨一步……柳兆衡能感觉到这时的气氛有多紧张，对面那许多人，人人的心都提在嗓子眼了，偏偏这斩桥仪式最后一斩的执行人这时居然在摆花架子，你说人家急不急！
　　乌子缨所使出斩式的预备已做好，望着对面焦灼的人群，他又看了一下正歪着头把他盯得很认真的柳兆衡，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看他这一笑，叶全立即咳嗽一声，这是提醒他呢，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怎能这时还在嬉笑！乌子缨赶快恢复出肃然表情，朝着登封桥飞身一跃，在桥面飞奔五步即刻拔剑而出，起手一记斩式，在阳光与剑影交相呼应中形成一道弧形的光影，光影明灭间，登封桥已被拦腰斩断……
　　乌子缨还在登封桥上，桥却已经往下掉了，柳兆衡只怕他来不及回身，赶忙冲出去想抓他回来，叶全笑着拦住她：“小师妹，你这小师兄没那么不顶用，他自己可以回来的。”
　　叶全话音刚落，就见乌子缨已顺着那半截桥身纵身跃上来，落地在柳兆衡身旁，臭着脸道：“自身都难保了还多管闲事，哼，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柳兆衡赔笑道：“是啊，小师兄好能干，是我小看你了。”
　　“哼！”虽然是被人小瞧了，但谅在人家是出于关心的份上，他就大人大量了。
　　叶全看他二人都是小孩心气，本想一手逮一个拉到一边去教训，可登封桥断后，不等多余片刻，已有无数的飞索、镖绳、套链从对面扔过来，叶全为防他们继续吵闹添乱，赶紧一人后脑勺拍了一下，高声道：“都别闹了，对面的人要过来了，准备写号牌！”
　　玉荀笙立即响应了他，并把之前的处置安排再次进行宣布：“大师兄写单号，我写双号。阿宽、小虎、子缨你们三个维持秩序，阿冈和小师妹到斜坡中央去等着人过来，检验了序号再放行。”
　　“是！”
　　这就开始了，武林大会的第一关，飞跃登封涧！
　　柳兆衡知道，师兄们出于爱护之心，没让她参与到最凶险的前线上去，覃冈和她退到斜坡中段，就做了检验放行的事。可她虽离了前方一大段距离，但那无数人飞天遁地呼啸地来的气势却是能真实看见的。
　　那些五花八门的过桥方式，有的飞身就来，本以为轻功高强可以不靠外物，却硬生生被其他门派的人拖拽得身形摇晃，险些跌落；有的凭借绳索铁链，才跳上去飞走几步，便被人暗器击中；却也有确实身法不同寻常的，柳兆衡一见便也觉得是不容小觑的敌手，其中一人尤其是做法嚣张，管你是用索链还是用轻功，一律都只做了他的垫脚石，看那人在人家头上、肩上飞踏移步，从容不迫，就算是背后有暗器袭来，他也如同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地果断挥剑扫落，表情十分轻松。他虽不是成功到岸的第一个人，却是柳兆衡一直看下来，到得最顺畅的人之一。
　　覃冈见她把那人盯得太紧，说道：“小师妹，你也看见那人了吧，那是天剑门天师沈万冲独子，沈星辉，自小就是这嚣张德性！”
　　沈万冲，上次听关虔说起师门，好像就是说的这个名字。柳兆衡又看那天剑门集齐的三人，却是没见到关虔在里面。之前听商繁胥说关虔和李高义都来总院了，可自己在这里后却没见过他们，大概为武林大会上避嫌，他们在商繁胥得选掌印后就下山了吧。
　　覃冈见她仍然在望那沈星辉，又道：“沈万冲曾助师娘取得飞仙剑，师父十分感念他的恩情，这才由着他自称了天下第一剑！然则，他从不是我们师父的对手！不是对手却胆敢自称天下第一剑，你说他一个天剑门的掌门都如此狂妄无耻，教出来的弟子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听这意思，覃冈，不止覃冈，只怕是枢机库众位师兄，都是极为看不惯这天剑门的！柳兆衡笑道：“我们师父也是张口闭口自己是天下第一呢，比起狂妄，我们师父也不遑多让。”
　　覃冈道：“师父是实至名归，和那被人吹捧得不成样子的天师是大有不同的。”
　　柳兆衡哈哈一笑，也没再说什么。
　　看着人家飞渡的方式各出奇宝，推搡驱赶，东倒西歪，反正看着是张牙舞爪的，又吓人又好笑！
　　柳兆衡深觉得自己身在枢机库里不用这么去争抢一番，真是占了大便宜呀！
　　各门各派的人一到了对岸来就得赶快和自己门派的人会合，凑齐了三人，陆文虎、何宽、乌子缨三人会上前招呼，让来人根据到岸的顺序站队，单号的排在叶全这边，双号的排在玉荀笙那边，叶全和玉荀笙分别就给他们把序号写在手背上，一个门派的三人会是同一序号。若遇上不老实排队，或是到了对岸却给正在渡过的人捣乱的，乌子缨就会直接在他们手背画叉，取消排号资格。
　　不觉柳兆衡和覃冈这边已经把前十队人放行了，柳兆衡看着前线人员忙得是满头大汗的，就问覃冈：“三师兄，要不我也下去帮忙。”
　　覃冈看她这样享不得清闲，笑道：“小师妹，你别忘了自己还有伤呢！虽不知道药王庄的大小姐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你看上去是已然恢复如常了，但就算你是全然康复，我们也不能让你到前边去呀，那里闹哄哄的又人挤人，你去了万一被谁摸着碰着了，我们可舍不得呀。”
　　“师兄们考虑得是比我周全。”也是呀，那边看着虽然乱中有序，但难保不会被人摸一下碰一下的，以自己这脾气，是绝不会让人唐突到还忍气吞声的，万一脾气上来了对人家大打出手，场面就比现在更乱了。
　　还不如不帮倒忙了！
　　又过了一阵，前三十队也放过去了，眼看着大队伍即将跟上来，商繁胥却领着丹月西说是要和她换岗。
　　柳兆衡自然不答应：“你没看我忙着的吗？七师兄来得正好，帮着我们一起来验号。”
　　眼看商繁胥劝不住她，丹月西走到她身边，一面开始一起验号，一面道：“小师妹，药王庄大小姐正寻你呢，到处找不到你，她也是急得不行，要是你还不回去，待会她追过来，她那不依不饶的性子，小师妹，你是知道的呀。”
　　也对，自己怎么把那大小姐忘了！万一她追过来教训自己，她大吵大闹起来，自己有伤的事不就人尽皆知了！
　　柳兆衡道：“七师兄说的对，我怎么能让蒋大小姐找不到我，我这就去向她赔罪，这里要劳烦七师兄帮我顶一下了。”
　　“自家师兄妹，客气什么！”丹月西笑着就要摸摸她的头，像是宠小孩子似的。
　　商繁胥看丹月西这样的举动，柳兆衡居然也没躲一躲，反而笑得灿烂道：“那我这就先走开一会儿了。”
　　商繁胥赶忙自己插手，把丹月西的手挡在了半空。
　　不仅是对丹月西，临走时她还对覃冈也招手了，是谁的感受都要照顾到，唯独无视掉商繁胥。
　　她其实是能听劝的，唯独听不进自己劝而已。商繁胥这样想着，不觉嫉妒心又起。
　　柳兆衡匆匆赶回昨晚自己被安置下的祈安居，商繁胥跟着她，却是一声不响的。
　　他这么沉默，太不是他的风格了，他一贯不是要对她叨念个不停吗？虽然自己不曾听过他的，但他何曾管过她听不听，他想碎碎念的时候，从不管那么多！
　　这下他什么都不说，莫非是自认为要做枢机库的掌印，要端架子装稳重了！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起初是快步走，后来生怕蒋芝素等急了，柳兆衡就开始跑了。商繁胥看她跑得虎虎生风，是完全不把自己当伤员看！
　　唉，她真是让他又嫉妒，又心疼！
　　到了祈安居，柳兆衡在院子门口就听到了蒋芝素在大发娇嗔：“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那丫头跑哪里去了，你们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她吗？难道非得本大小姐亲自出马！”
　　柳兆衡跺了跺脚，振作精神走出来：“别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哪里敢让蒋大小姐亲自出马。”
　　一见她回来了，蒋芝素很高兴：“你知道死回来呀！”
　　不等柳兆衡说话，商繁胥立即从她身后冲出来：“怎能轻言这个字。”对于人家把死字用在柳兆衡身上，他是很接受不了的。
　　商繁胥如此护她，蒋芝素便瞪着她道：“还不是因为有人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她都不爱惜自己身体，我们旁人又能怎么办！”
　　柳兆衡也不理商繁胥，只对蒋芝素一味告饶：“都是我不好，不该到处乱跑，害蒋大小姐为我担心。”
　　看她还挺识相，蒋芝素便也和气不少：“亏你自己知道。”
　　柳兆衡当然知道，这蒋大小姐是个极有脾气的，自己若是仗了商繁胥的势去欺人，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一闹僵了多不好！她不住地好声好气哄着蒋芝素：“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来，我们快回房里上药了。”
　　“哼！”蒋芝素虽然面上还生着气，依旧是任由她推走了。
　　商繁胥见她一手推着蒋芝素，一手又拉着灵兰，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就进屋去了，他本也想跟上去，却给柳兆衡堵在门口：“蒋大小姐给我换药，你跟上来做什么！赶紧到一边去！”
　　商繁胥见她始终不给自己好脸，虽然是嫉妒，却还是免不了担心她的伤势：“好吧，兆衡自己当心点。”
　　蒋芝素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当心点，换药罢了，我还能……”
　　柳兆衡赶快拉住她，哄劝道：“他这人疑神疑鬼惯了，我们别理他就是。”
　　总算是关好了房门，蒋芝素吩咐灵兰把门口把守好，然后就过来给柳兆衡换药了。
　　柳兆衡在床边乖乖坐下等她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蒋芝素只觉她这时太乖顺了，倒是有些奇怪！
　　当揭开浸着血渍的纱布一看，柳兆衡那伤口竟然只过了一晚便痊愈了，仅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蒋芝素着实被吓到了，脱口就道：“你到底是哪来的妖怪！”
　　这伤怎么就好了！不仅如此，她又赶忙给柳兆衡把脉，脉象平和，丝毫也没了之前内息紊乱、气血两亏的样子，真是太不对劲了！
　　分明昨晚还是个内伤外伤都挺重的病秧子，今早就完全活蹦乱跳了！
　　到底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不至于因为杜掌印给她传了内力她就全然能治愈的，真要是那样，她药王庄的声名……
　　眼看蒋芝素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疑，知道她一定是越想越复杂了，再由着她瞎想下去，只怕她会自己编排出了不得的剧情。柳兆衡道：“我也奇怪，莫非蒋大小姐是神仙下凡来的，昨晚给我用了仙药，我的伤竟这样好了！我今早起来时，也是被吓了大一跳！”
　　“什么？你就是用了我的药，没有别的什么了吗？”就算她知道这人体质特殊，但能特殊到这份上吗？
　　“当然了，我本以为是回光返照，还想着自己只怕时日不多了，就想趁现在多为师门做点事也好呀，然后去登封桥那边帮忙了，哪知道蒋大小姐你一早就来关怀照看我，我真是感激涕零了。”说着，柳兆衡吸吸鼻子，装出要哭不哭的样子，“蒋大小姐不用宽慰我的，只怕我这样是救不活了……”
　　“什么回光返照，什么救不活，说的都是傻话，你明明全好了！”蒋芝素看她表情变化太快，一时也摸不准她的想法，“我药王庄手下就没有治不好的伤病，你是我亲手医治，怎么能让你死了！”
　　柳兆衡听后，立即拜谢道：“蒋大小姐果然是神仙下凡，没想到仅用一晚上就把我治好了。”
　　虽然柳兆衡不断说了好话诓她，但蒋芝素却是清醒着呢！“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我和你一样，要吃要喝要睡，不然也是活不成，才不是个神仙！”尽管打小便被人捧着长大，性子是骄纵了些，还不至于忘了自己是啥！
　　打上次乌衣镇遇上这蒋大小姐起，柳兆衡便觉得她秉性纯正，不是妖邪之人，如今听她说话办事，也是妥妥当当，风风火火，确实是个好姑娘……这么好的姑娘没让商繁胥祸害去一生了，也算是老天开眼！
　　蒋芝素又仔细瞧瞧柳兆衡的伤口，寻思着：“你这情形特殊，兴许是这药贴在你身上格外受用，反正其他人我是没见过你这情形的，我得下去再斟酌斟酌，兴许怎地改良一下，这药会更有奇效……”
　　“是呀，更有奇效也说不定呢！”柳兆衡看她如此有专研精神，也是很配合。

　　☆、十大门派

　　尽管看到她伤口已愈合，蒋芝素依旧坚持给她把药敷上，如此被纱布束缚其实是妨碍她动作舒展的，且并无任何着实效用，但念在人家确实是为了她好的份上，柳兆衡也是接受了。
　　出得门来，蒋芝素没把柳兆衡现在情况如何到处去说，有些情形她自己摸不准，万一说治好了，结果真是回光返照，不是砸自家招牌了！
　　所以任谁问起来，她都道：“行动是可以行动了，但毕竟伤了那样重，还是得将养着。”这样说，听起来就很稳妥。
　　不仅她要这样说，她还嘱咐了灵兰和柳兆衡必须和她统一口径。
　　灵兰自然是极听她的，柳兆衡也正好求之不得。
　　商繁胥听到蒋芝素这么说，便对柳兆衡道：“兆衡，虽然伤情已控制住，可你千万得小心谨慎些，不能再伤到了呀。”
　　“这伤不伤到，也不是我能控制住的。”这人，怎么总爱说些废话。
　　商繁胥见她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唯独对自己冷嘲热讽，虽然心里有气憋着，还是柔声细语道：“要不，武林大会就别去了，你看你这样子，多叫我担心。”
　　柳兆衡瞥他一眼，也没答话，只是十分乖巧懂事地把蒋芝素给送出了祈安居，才回头来对他道：“明知我不会听你的，你却一再苦劝，这哪里是为我好，分明是为以后责怪我时更心安理得而已。”
　　商繁胥也不否认，却道：“不知你这么坚持是为了什么，不值得呀！”
　　相比别人在她伤后所给予的实质帮助和真心关爱，他这自称义兄的，除了能让她借一下名号，别的，真是一样对她有益的事都舍不得做。
　　说着假惺惺的话，如若她真听进去了，真愚蠢的去依靠着他了，能不能得到想要的说不准，但因他种种算计落得凄凉下场，那是确保无虞的！
　　自己三番两次因他受伤，就算是存了私心，但若是别人见了有人这样舍命为自己，不说能有多感动，恻隐之心总该是有点的，可他倒好，是从一而终的坑她无误！
　　也不知是他太铁石心肠，还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来对人好！
　　唉，是看着、听着、想着都叫人心烦，他也是个真能人！
　　柳兆衡冲他挥了两下手，他却没懂她这是在让他退开。见他一直挡在面前，柳兆衡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我想去做也能做到的事，我若是不去做，才叫不值得！”
　　只有不想做的事才会掂量值不值得，若是不想做，怎么掂量都是不值得！同样的，若是真想去做什么事，何须掂量那么多！
　　商繁胥见她如此不耐烦自己，哀怨道：“你气我什么？我都是为着你在考虑。”
　　柳兆衡懒得理他了，继续和他争辩反倒像是她不识好歹！
　　还是先到登封桥那边去看看吧，万一师兄们没有忙完，自己还可以帮一把，只当做些有意义的事，远好过听他胡搅蛮缠的。
　　推开他后，柳兆衡拔腿就跑，商繁胥在她身后追着，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竟和她一起犯傻！
　　这一路他跟的紧，跑到沉星园时，看着园子里密密麻麻都是人，他这般跟着自己也不是回事，她正打算回头打发掉他，却听杜重瑕对他呼喊：“繁胥，我们都到处寻你呢，枢机库新任掌印，你怎可到处躲清闲！”
　　杜重瑕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跑过来，成何体统！赶快把商繁胥叫住，作势要给他介绍人认识。
　　如今一百二十六个序号已经就位，武林十大门派的掌门在抢号结束后也驾临枢机库总院，各类人士一时把沉星园占得水泄不通，是该拜见的拜见，该会晤的会晤，除了不能先行切磋个高低，其余交流感情的方式在不违背礼教的大范围下都可以进行。
　　宋学成和冯南烟领着枢机库一众管事、杂役忙着招呼客人还得摆台开席，等到午宴一过就进行最初淘汰赛，要把一百二十六个门派淘汰一半，最终确定六十三个门派留下来，届时，这些留下门派的掌门才会从登封山下到总院来。
　　否则一上来就被淘汰掉了，这些掌门来得匆忙去得更匆忙，也是面子上挂不住！因自己不在场坐镇，弟子才被淘汰下来的，如此解释，便让他们自以为说得过去，脸面也就能保得住！
　　柳兆衡跑出沉星园后，一路到了斜坡处，见着正忙于对人劝说的师兄们，有的门派虽也是跃到了对岸来，却已过了号位，明知已经无法参赛，却是不肯就此罢休。
　　叶全对接待这类情况最是有经验有耐心，左右一通说服开导，说些人家确实实力不凡却时运不济，太是可惜了这类的话……又邀请对方到沉星园赴宴，还说会引荐他们拜会师父，再同意对方留下观看淘汰赛……如此这般，让人家高高兴兴的，都没再吵闹。
　　解决好这些人，叶全转头面对柳兆衡时更是眉开眼笑：“小师妹，来得正好，大师兄给你引荐这些师兄认识。”
　　这是某某帮的某师兄，那是某某帮的某师兄，说她不常在江湖走动，但这一干师兄的英雄事迹，也必有耳闻的！
　　听着大师兄的各种介绍，不需她有任何开口，只要她不断拱手外加点头就够了。在大师兄不停介绍时，柳兆衡瞄了一眼另外几位面带和善微笑的师兄，即使是乌子缨，此刻也是完全和蔼可亲的模样，看来，在师父的经年栽培下，枢机库弟子们已累积了一套应对得当的外交辞令，除了她这个新手还有待培养外，另外的个顶个是得心应手了。
　　看着柳兆衡将这些门派弟子一一拜见过，叶全保持着笑脸就领他们往沉星园走，后面的师兄逐一跟上，也是热情周到地和人家攀谈，乌子缨和柳兆衡走在最后，乌子缨这才道：“刚才大师兄说那套你可看明白了？若非你没经历过，大师兄也不会劳心劳力地夸奖了那许多，他就是想着你记忆还好，就一次都教给你，等下遇上其他门派的什么人，若是人家和你答话，你就说自己是枢机库新入门弟子，不常在江湖走动，然后谦虚地问一下人家的来历，接着就可以根据大师兄那些夸人的话自由发挥了。”
　　哇，自从入了枢机库这个师门，真是时时刻刻都要学习呀！“自由发挥是需要发挥得多自由？”
　　比武时也需要先夸一夸人家吗？
　　乌子缨知她的确是没经历过，便口授了枢机库处事原则给她：“反正我们枢机库在武林大会上的原则是‘擂台下与人为善，擂台上只争第一’，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了。”
　　“那我试试看吧。”听了这句话，柳兆衡感觉这个“自由发挥”的范围确实有些大。
　　乌子缨见她说完便在笑，知她是没懂事情有多重大，立即严肃道：“别这么不当回事，你该想着一定要做好。”
　　“好，我坚决执行！”收敛了笑容，柳兆衡也变得很严肃。
　　但其实，她是憋着笑没让乌子缨知道，当乌子缨稍微走快一步到她前面时，她马上又是嬉皮笑脸起来。这时，乌子缨突然又掉头过来，还好她反应快，瞬间恢复严肃脸：“小师兄，有什么事吗？”
　　“我是没什么，待会进去沉星园，你别紧张就是了。”原来乌子缨不是要抓她的表情，而是想对她有所提醒。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沉星园自己前前后后路过那么多次了，就没感觉紧张过！
　　乌子缨没回答她，作为过来人，他自然明白她会紧张的是什么，不过，他想……
　　是她的话，要克服是没问题的！
　　趁着还没到沉星园，乌子缨给她普及了一下十大门派究竟是有哪些，然后还简单描述了一下基本情况：
　　枢机库，作为天下绝世珍宝的看护者，看护的绝世珍宝包括但不限于：各式珠宝珍玩书画、传说中的藏宝图、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等等，受天下英雄仰望，是听上去就很有排场，看上去更有排场，实际上又岂止是有排场的超然所在！
　　药王庄，天下名医之所出，世间灵药之汇集，一句话概括就是包治百病！自称是只要还有一息尚存，送到药王庄了就绝对不会死。正所谓，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所以把药王庄排在十大门派中，是人人都得答应的。既然人人都答应了，所以，历来武林大会药王庄只派人参加剑术展示，从不参加实质比武。现任药王庄庄主是蒋奕直。
　　闻正书院，也是和药王庄一样，从不参加实质比武，只做一下剑术展示。闻正书院作为横跨五国的学术联盟，传道、授业、解惑，一条龙服务包干到位，不仅为各国朝中贡献培养人才，同时也是各国江湖门派新任掌门的进修之地。现任闻正书院山长宋介愚。
　　这三个门派历来保持着紧密团结合作关系，药王庄和闻正书院都会选了自家子弟入枢机库成为掌印弟子，这一代里，六师兄宋学成便是闻正书院宋介愚次子，八师兄蒋知行便是药王庄蒋奕直堂弟独子。
　　除以上三者是十大门派常驻人士，另外七个门派都是靠比武赢来的名次。
　　九霄天，一群离群寡居的世外高人，在江湖上是以神秘著称，除了每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他们会抱着考察自身水平的心态参加一下，胜负也并不在意，其余江湖事务是从不参与。现任九霄天帮主旦天澜。
　　天剑门，原本是临剑乡剑宗的旁支，不好好专研冶炼技术发扬制剑传统工艺，却对剑术造诣本身有着浓厚兴趣，并在经年累月的修炼与创新，终于鼓起勇气脱离剑宗门下，并在枢机库认证批准下自立门户，历经三代苦心孤诣，传至现任掌门沈万冲后，因其天资不凡，终将天剑门发展到空前高度，以剑术本身而论，已明显胜于剑宗一脉。现任天剑门门主沈万冲。
　　逐日教，在成立的前五十年自视甚高，从不屑于被正道认可，也没申请枢机库认证，故此，每年都会遭遇至少一次的大清剿。眼看五十年匆匆而去，每次生死之战教众皆是顽强抵抗，死伤无数，虽士气不减当年反而越挫越勇，但教务发展的黄金岁月却逐步在流失，教中除了最初的老人及家属，更多新人却没有再加入其中，教主悲愤之余，负荆请罪来到枢机库，和掌印触膝长谈之后，终于是提交了认证申请，经受住了枢机库的严格检验，并对不符合正道规范的事项逐一整改，再经过复审，是总算在十年前成为了名门正派。现任逐日教教主符峥。
　　长歌山，钟林毓秀，地灵人杰，乃是传世数百年的名门正派，历史悠久，是武林人士或求学拜师，或切磋挑战，或修身论道的向往之地。现任长歌山掌门殷秀风。
　　临剑乡，世代以铸剑为生，如今传世名剑十有八九是临剑乡出品。为将所铸造的各类名剑保存在手，剑宗一脉应运而生，不仅恪守铸剑传统，拥有精湛的铸剑技艺，更倾心修行妙绝剑法，随时迎战窃夺名剑的鼠辈。作为这样的存在，剑宗之于临剑乡，既是守护者，更是掌控者，历任临剑乡家主均是出自剑宗一脉。虽剑宗旁支也出了自立门派的天剑门，但依着剑宗的认知，天剑门数典忘祖，丢弃了祖辈传下来的铸剑功夫，剑法再练得高强也是空有形而无神，是可笑至极的。现任临剑乡宗主李书眉。
　　聚盐帮，起初是各国贩卖私盐团伙结成的联盟，时常有内斗，互相都是不服，后来联盟里觉得总是窝里闹影响发展，便开始每年选一任盟主，哪家生意最大哪家就有话语权，就可以做盟主。盟主制施行久了，联盟内部也总是平顺了，却发现内乱没有了还有外患，不少江湖帮派以护航为借口，时常来打秋风，现任盟主便一咬牙一跺脚把联盟做了升级，在盐前面加了一个聚财的“聚”字，然后广洒钱财招兵买马，再历经枢机库一些列考核后，终于成立起聚盐帮。尽管人家是新成立的门派，但财雄势厚舍得花银子，自有人才不够，可以用钱引进。如今帮主手下五名弟子，即便都不是亲传，可个个武艺高强，也是极为拿得出手的。现任聚盐帮帮主文丽百。
　　新暇派，是枢机库掌印杜重瑕在没有接任掌印前自行成立的门派，在初创期间便通过了枢机库认证，一开始就是实打实的名门正派。后来杜重瑕去枢机库做了掌印，便将掌门一职传给了好友唐嘉山，其后三十年，新暇派在唐嘉山带领下树正气行正道，又教养了一批才德兼备的弟子，也是武林中一股强大势力了。现任新暇派掌门唐嘉山。
　　如此十大门派简史听了下来，柳兆衡已和乌子缨跨入沉星园，起初她也只是跟着乌子缨不住地与人点头拱手，然后有师兄走过来，又给她引荐了更多人认识……这本来没什么的，虽然自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但碰上大场面了，自己又不是主角，枢机库有师父师兄去和人家应对，自己既不擅长，应付一下得了……
　　因为足够无知，所以事事都可以退缩，她这样想着……
　　反正枢机库里还轮不到她来撑场面……
　　有了这样的意识，当遇上师兄给她引荐谁认识时，她都只是拱手又点头，甚至没和人家开口说上一句话……随着不停被人引荐结识更多门派中人，她只感觉自己是听见了却又像是没听见，这么多面孔，她简直看得头晕！
　　再后来，遇上师兄给她又介绍人，她以自己身体不舒服为借口推诿掉，可要给她介绍人认识的不仅有师兄，没一会儿，大师兄说师父在找她，要让她去十大门派掌门面前去露个脸！
　　她一听，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大师兄笑着让她不要这么谦让，她哭笑不得……
　　哪里是谦让，她是不知道怎么办……
　　是啊，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面对这么多人，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紧张的，自己是来比武的，又不是来与人交际应酬的……
　　越是这么想，她退缩得越是心安理得！
　　可这样心安理得的退缩，究其原因，就是自己在紧张了，在害怕了，害怕会出错……
　　毕竟顶着枢机库弟子的名号呀，万一做出点什么让枢机库丢了脸面的事怎么办……不知怎么就给自己背上了这样的包袱，以前从未有过的，如今却越发感觉到了紧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就想先躲一下吧，兴许待会吃了午饭就没事了！

　　☆、豪言壮语（上）

　　后来到了午宴时，柳兆衡趁着师兄们不备，溜到了没有排上序号的门派那桌入座，在座两边都是叶全介绍她认识的人，身手也都是及不上她的，这样相处起来才愉快嘛！
　　但很快，大师兄又来叫她：“师父和商公子都让你到主桌去，你就别躲躲闪闪了，这些位师兄我们来招待就是了。”
　　“大师兄，我不想过去！”现在这边坐着，好容易是让心态安定下来，要是挪位置，只怕去了主桌，往那座位上一坐，她控制不住就要哆嗦！
　　毕竟那方个个气度不凡，她有理由担心自己受不住那样的威势！
　　她这般说了，可叶全的说服力也是不容小觑的：“傻呀，让你过去是好事！”把她从座位上拎起来后，一面拖着她走，一面小声对她说。
　　她也知道是好事，人家看得起她，要把她引荐给十大门派的掌门认识，这是在抬高她的身份。这样一介绍，再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大家就都知道她是现任掌印的弟子，又是下任掌印的义妹，她这样特殊的身份，是不太好惹的！
　　可是好事，却也并非不是坏事，若她处事不周丢人现眼，这也是一下就把名声响亮了！
　　眼看离主桌越来越近，出于自保考虑，她脚步迅速一转，竟从叶全手底下溜开了！叶全见她这样在躲，是哭笑不得：“小师妹，莫非你是非得要你义兄来请才肯乖乖就范？”
　　“他来你来都一样的，大师兄，你行行好吧，哪里吃饭都是能吃饱的，主桌的位置还是你去好了。”没跑出几步就给叶全截住，她弱弱地请他放自己一马。
　　“你们两个越发不懂规矩了！”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杜重瑕已走到他们身后，“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还这样胡闹！
　　“师父教训的是。”转身到了杜重瑕面前，二人都老老实实的。
　　杜重瑕见叶全拖着她过来，她好像并不自愿，眼看要走拢一处了，她却还想躲开！
　　这孩子，不知是害怕的什么！
　　让叶全先去别处招呼，杜重瑕对柳兆衡笑道：“好孩子，看来你师兄们带你结识了很多朋友了，不过招呼朋友不用急于一时，还是先来认识一下师父的朋友吧！”
　　“好的，师父。”既然师父追过来了，自己就去主桌露个面好了。“我去拜见完了就走。”
　　反正她有瞄见，主桌的菜式并没比别桌更好！
　　“多熟悉一下不是坏事。”杜重瑕当然知道她是想躲，温言教导她：“你怎么了？很忐忑的样子啊，这种场合，无论心里怎么慌怎么乱，好孩子，我们见到了客人都得笑出来呀。”
　　柳兆衡听着话点着头，看到杜重瑕的笑脸，她尝试着让自己也笑出来，却是不得其法。尽管嘴角往上勾起，心里却完全感觉不到欢喜，自己这样的笑脸，一定是很难看的。
　　为了不让杜重瑕说自己，她努力笑了几次却总是做不好，怕杜重瑕会对自己不耐烦，她道：“师父，我就是有些紧张……”
　　见她笑得如此勉强，杜重瑕很是心疼，若这孩子打小跟在自己身边，早见惯了这等场面，何至于如此畏怯！
　　杜重瑕安抚道：“好孩子，好好地一起吃顿饭，没必要怕的，师父就让你去认识一下叔伯，不碍事的。”
　　说是叔伯，却实际上是十大门派的执掌者，自己身份低微，不懂什么规矩，只怕惹出笑话：“我不够好，师父，我怕辜负师门的重托。”
　　若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事，脸面什么的完全不重要，闹成什么样了她都无所谓，可一想到自己会牵连到枢机库，她就有所顾虑了……
　　“好孩子，凡事都让你来顾虑，还要为师做什么？”这次武林大会，她是太在乎了才会害怕犯错，杜重暇听了她的心底话，心头很是一酸，摸摸她的头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接下来，就放心交给师父来安排吧。”
　　师父既然把话这样来说，就是铁了心不让她躲掉了呀！
　　“是，全听师父处置。”顺从了吧，再嘀咕下去，饭菜都要冷了。
　　大不了就低头吃饭，什么话都别说，表情上装得冷静自持些，稳重淡定着就应付过去了！
　　本来她是这样想好的，却见商繁胥是在那主桌与人谈笑风生。他自然混得如鱼得水，自己与他是大有不同的，就算同样做一件事，有的人靠脑力，有的人拼运气，有的人却在赌性命……她就是脑子不够使，运气又总是不在点上，除了豁出性命去，别的办法也是没有了。
　　但商繁胥却是头脑太够用，运气也爆了棚，活该他事事都能如意！
　　杜重瑕领着柳兆衡到了主桌，他先落座后把柳兆衡指到了正对面的位置坐下，然后就是介绍：“兆衡呀，在座的都是为师相交多年的故友，快快一一拜见过。”
　　顺着杜重瑕的指引和吩咐，柳兆衡起身开始拜见：
　　“宋师伯万安！”这是闻正书院宋介愚，看上去温和中正，涵养很好的样子；
　　“蒋师伯万安！”这是药王庄蒋奕直，对方表情严肃沉稳，但没准和蒋芝素是一样的火爆脾气；
　　“唐师伯万安！”这是新暇派唐嘉山，这位对自己是笑眯眯的，和和气气；
　　“旦师伯万安！”这是九霄天旦天澜，听说他们门派都是世外高人的做派，这位对她点了一下头，但表情冷淡得很；
　　“沈师伯万安！”这是天剑门沈万冲，这位是对她横眉冷对，很有气势；
　　“李师叔万安！”这是临剑乡李书眉，这位是笑了一下的，但很快就恢复平和神态了；
　　“符师叔万安！”这是逐日教符峥，这位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然后就把眼神往商繁胥一边去了；
　　“文师姑万安！”这是聚盐帮文丽百，这位容貌端丽，皮肤细腻紧致，看上去是比实际年纪轻了不下十岁，想当年也必定是极富盛名的大美人，只可惜的眼神不正，虽然她极力克制目光中的恶意，却无法压制其中的邪性；
　　“殷师姑万安！”这是长歌山殷秀风，虽容貌不及上一位，却也是保养得当，气质出尘，看一眼便心生敬畏。
　　柳兆衡这一阵拱手拜下来，是踏踏实实，温顺敦厚。最后，在座的还有商繁胥没有给她拜一下，杜重瑕便是玩笑道：“你身边这位，是你义兄商繁胥，也是下任掌印继任者，今后你们脱不了的从属关系，不妨也拜一下吧！”
　　“公子爷万安！”依从师命，柳兆衡不带任何区别地对商繁胥也是去拜。
　　商繁胥立即笑着起身，对她回礼一拜：“你家师父说得不错，兆衡今朝是我义妹，来日则为我妻子，我此生是从了你也属于你，兆衡才更要万安才是呀！”
　　他故意做这样姿态，柳兆衡也是应和：“让公子爷劳心，着实过意不去。”
　　他二人客客气气的，谨守礼仪的样子，却不显得有多亲近。文丽百见此，故意对柳兆衡道：“小姑娘看着挺伶俐的，兆衡这个名字听着就很特别，既然师从杜掌印，又是商公子义妹，可见是来历不凡的。”
　　商繁胥替她道：“我家兆衡的来历，想必在座的前辈们都已派人详查过，文帮主又何必再问。”
　　枢机库未来掌印的义妹，其人究竟是何来历，江湖中人自然是极为感兴趣，更何况在座的是十大门派家主，他们办法多人脉广，肯定是已经翻查过了。
　　不过对她就是个丫鬟的出身，他们却很不乐意接受，只当她是根基太深藏得严实，一定是大有来历才对的！
　　否则，如何能成为商繁胥义妹之后，最近又传出消息，她还是杜重瑕爱徒！
　　柳兆衡懵懵地看了一眼商繁胥，既然他替自己答了话，她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不过，这些前辈高人们真的都查过她底细了？
　　原来，在她还没努力去做什么事的时候，她这个人就已经这么让别人在意了呀！
　　本来是想着该如何做才能沾光，没想到，自己早就沾光了呀！
　　这样一想，顿时那紧张的感觉就稍微减弱了一些。
　　文丽百看见柳兆衡低头在笑，以为柳兆衡是对自己在嘲笑，沉声道：“本座是问的这个小姑娘，商公子却急着作答，是对自己义妹看得很要紧呀！”
　　商繁胥道：“我家兆衡率真憨直，我最是担心她让人给欺负了去，是得看护紧一些才放心呀。”
　　他这话既然起头，沈万冲道：“若是商公子一心用在看护义妹上，又如何再分心看护好枢机库？”
　　殷秀风也道：“即便是能照看好枢机库一应事务，可若是你这义妹被人抓了来威胁你，你是不是就投鼠忌器无一不从了？”
　　紧接着，符峥就下了如此结论：“真要这样，枢机库今后的存亡堪忧呀！”
　　哇，这话听着狠呀，是一下就全盘否定了商繁胥的处事能力呀！
　　其实他哪里把她这义妹看得这么重要了，用她这个人是不可能威胁到他的！
　　要怎么委婉地把意思传达出来呢，柳兆衡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被人如此质疑接班人的能力，杜重瑕却丝毫没在意，若这样的小场面都处理不好，这就不是商繁胥了！
　　看看笑对自己的杜重瑕，又歪头去瞧因过分认真思考而眉头一皱的柳兆衡，商繁胥拍了拍她的手，她不解地看他一眼，这时，他笑道：“若真有人要拿兆衡威胁我，想来那时天下必已大乱，十大门派也是深陷樊笼腾不出手来搭救，我枢机库孤立无援再难维系，那一刻人人朝不保夕，是苍生不幸，生灵涂炭，生与死又有何界限。在我经受继任枢机库掌印的考验时，杜掌印就有训诫，枢机库历任掌印的最杰出秉性在于，从不受任何人任何事要挟，一旦认为情势危急，必须有着将枢机库各类珍宝付之一炬的果断，既然杜掌印选择了我来接任，想必是看出了我也是拥有这样果断秉性的人吧。”
　　这话说得也是彪悍呀！
　　以柳兆衡的理解方式就是这样来解读，他说的是：十大门派的人要不是死绝了他义妹也不会被人抓去，既然依靠不了别人来帮助，他就一把火烧了枢机库，反正无论如何他这个掌印是不受人威胁的！
　　商繁胥的话是何用意，各人听来有各人的理解，反正大家听后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再次确认了他是个硬骨头！
　　文丽百道：“若你存着如此危险的念头，这枢机库掌印之位是万不能交给你的！”
　　唐嘉山与杜重瑕相视一笑，问道：“那是交给谁合适？交给你聚盐帮吗？然后你就可以转手把里面的宝贝都拉出来卖了？”
　　文丽百道：“枢机库的珍宝本就不属于掌印一人，是天下人的财富，岂可任人一把火烧掉！”
　　“是啊，天下人的财富，文帮主说得真好！”商繁胥笑了笑，又叹了叹：“可我们枢机库历任掌印却要耗费自己风华正盛的几十年来替天下人看护财富，到头来这财富也不会是我的，想想真是亏待了自己呀！”
　　殷秀风道：“只要你别藏了私心行事，我们江湖上各个门派也是会帮扶你援助你的。”
　　沈万冲道：“可你要是为了什么人就一把火来将枢机库烧掉，我们也是不答应的！”
　　“你这人素来对自己没个约束，脾气不好是人尽皆知的，可领悟能力也这般的差，不知是如何当了天剑门门主的！”李书眉一开口就先数落了沈万冲一顿，然后道：“人家商公子已经言明，既然是守着天下人的珍宝，就该天下人共同看护，而不仅仅是枢机库掌印一人职责！我们若对他多帮助一些，又怎会出现他给人威胁了的事！若是有人自私自利，就想着自家专营，不但不相互扶持，还想背地里使阴招，我们在座各位若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人得逞！”
　　听着话风又缓和下来，符峥道：“商公子少年得志，是绝顶聪明之人，这突然就要接任枢机库掌印之位了，只怕一时不慎就容易产生处置不当之事，我们是该多帮助他一些，教导他一些。”
　　文丽百也道：“是啊，有人一步登顶身在巅峰，是容易犯下大错，我们得多帮他盯着点。”
　　唐嘉山笑道：“自家的事都管不过来，还想管管枢机库的事，文帮主，你这是准备卸任了？然后就求到商公子面前，想让商公子赏给你一个后院杂役的差事，这样你就勉强可以管管枢机库里柴米油盐的事了！”
　　文丽百立即驳斥：“胡说八道，本座何时说过要卸任的！”
　　“是啊，你要卸任得按照枢机库规定的一应流程来处理，不是你说撒手就能撒手的！”自此，看好戏多时的杜重瑕总算是开口了。
　　尽管自己挑选商繁胥继任时就知道他不是好捏的柿子，不给人欺负了去是绝对的，但保持自己不被欺负是远远不够的，这种时候，作为枢机库掌印该怎么做，他还是得多言传身教一下！
　　“兆衡呀，你义兄是要接任掌印之位的人了，你看江湖上门派众多，就是以我们这一桌而论吧，仅十个门派已经是人多口杂的了，整个江湖上各门各派更是资质良莠不齐，随时都必须修剪清理起来，才能保持稳步发展的好势头。”
　　叫了柳兆衡一声，是要她把自己的话仔细去听，“虽然对某些事务的整顿上是很费工夫的，也参杂了各式各样的人情世故，但你义兄之前也说了，枢机库掌印从不受任何人任何事要挟，该做什么，该怎么样做到，都是枢机库掌印必须独立思考的事，不受任何人掣肘，若有旁人妄言，这就是在蓄意挑起江湖纷争，其心可诛，其人可灭，若是一个门派处心积虑颠覆武林秩序，身为枢机库掌印，你义兄就该果断决意，率领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不灭不绝不罢休！”
　　“是，师父。”这话说得多硬气，比商繁胥那云遮雾绕那一套威风多了！
　　他自是专门把话说来给柳兆衡听，至于其他人听不听，他不在乎，“你在你义兄身边也得多规劝，让他莫要太多顾虑，太过心软无法成事，他年纪轻轻接任掌印之位，人家说他是年轻气盛，以为他不够有担当，可你要知道，他这个年纪做掌印是正当年，为师从前接任掌印时可比他还少两岁呢！”
　　“师父天资过人，禀赋是高出他许多的，他自然是没法和师父相提并论。”她这话绝对是出于真心实意，一点拍马屁的心思都没有！
　　杜重暇闻言大笑：“这话师父爱听，可你也要知道，你义兄的天赋也是极高的，手段心性也是不输给任何人的，否则师父怎会看重于他！”笑过之后，他又提点道：“若到非常时刻，他只需把心一横，杀鸡儆猴未为不可！枢机库掌印若是个心慈手软的，怎对得起天下人来托付！”

　　☆、豪言壮语（下）

　　“是的师父，我必定对他多规劝着，防止他有妇人之仁。”听着师父句句是在为商繁胥说理，明显已是扳回一城！
　　但在杜重瑕心里，要的岂止是扳回一城！他接着道：“说到一步登顶，不知在座诸位朋友对这‘一步登顶’中的‘登顶’二字一向是怎么个理解的？莫非在有些人的意识中，背负上枢机库掌印这个责任就是人生的巅峰了？此后就没法有多余长进了？就是指着这个身份可以混吃等死了？没想到，老夫做这个掌印三十年，就给朋友们留下这样的认知，实在有愧呀！”
　　“是啊，杜掌印是有愧，你愧对于自己！”旦天澜这时接话了，虽然也是冷峻表情，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冰冷：“若是杜掌印没有接任这掌印之位，且不说旁人坐上这个位置如何不如你，但你若是潜心修行，不理旁骛，今日的修为必定是已近忽于神的地步，有如此资质却被凡尘俗世拖累，身为朋友我替你可惜。”
　　师父被人这么来夸，柳兆衡不免对旦天澜有了些好感。
　　杜重瑕也是笑道：“什么神不神的，做人还是好一些，太过高远反而清冷，老夫若是任意精进下去，岂不是不给你们留活路！”
　　“你也是自视过高，上了岁数的人了，当着小孩子的面，你好歹收敛一点吧！”李书眉瞥他一眼，尽管话依旧不中听，但对上杜重瑕，他的态度明显比对沈万冲温和太多，“我们明眼人自然知道，你这些年把枢机库事务抓得好，自身的修炼也没有落下，否则某人挂名武林盟主做了这么多年，还不是没有你这样的号召力！名号再响亮，关键时刻还是靠实力说话。”
　　柳兆衡记得，好像听关虔说过沈万冲是武林盟主的……唉，就是个虚名嘛！
　　杜重瑕道：“两位老友明鉴，自从老夫接任掌印，从不敢有吃老本的念头。有些没见识的人或许这样认为，但我的徒儿兆衡得明白，就算人家躺着不做事就能混到好日子，也认为我们枢机库是这样的，你这义兄却不是如此不思进取的人。”
　　“是的，师父。”商繁胥那是太思进取了，不过也很吓人的！
　　“既然在座的朋友对什么是巅峰有所疑问，不如我们就来举例说明一下！”既然要言传身教，点到为止更不如直击要害，杜重瑕也不管在座诸君表情如何了，只管尽兴了讲：“兆衡，你看你这沈师伯就是已达巅峰多年的老前辈，为何他能多年保持巅峰呢？”
　　“是呀，为何？”师父有此一问，柳兆衡还以为他是要讲一讲如何保持多年巅峰状态的经验，不过，他要讲沈万冲的经验，不是应该让沈万冲自己讲更合适吗？
　　她这样想就是想的太简单了，没有了解到他师父的用心啊！
　　见她这么憨厚，杜重瑕笑道：“所谓多年保持巅峰，就是说再往前进一步几乎是不可能了，毕竟天资如此人力无法强求，就只能顽强的保持这样的状态，尽管这已经很勉强了。但你沈师伯一向偏好强人所难，在强迫自己方面也是极有心得，为师还打算等他退下来后让他写一本关于如何‘心安理得的去强人所难’的心得，这书一经推出绝对是有益于后人……”
　　他这般戏谑人家，除了那本人，在座的无不是听得忍俊不禁，笑过之余，唐嘉山见他今天兴致太好，眼神示意他还是该收敛一些。
　　他却硬要继续：“说到这里，我们就不得不夸一下，多年保持巅峰虽然很难，但因为个性顽强，所以沈兄还是做到了，这很值得钦佩！”
　　沈万冲本已气得不想理他，却听他这样说，冲着面子，勉强应付一句：“不敢当！”
　　杜重瑕又道：“可不仅是钦佩，沈兄也着实是让人担心的，保持这样的巅峰必定容易心力交瘁，若有一日保持不住了，没准就是撒手而去的那天到了。沈兄心性不仅顽强，而且刚烈，他是定然打算把自己的位置传给同样心性顽强刚烈的亲骨肉的，如此想法人之常情，我们也不能过多谴责。他为了确保儿子接位，便会对儿子多教一些，若是家门不幸儿子是个脓包，便只能对别的徒弟少教一些，如此一来，以后他儿子继任了才能压制住那些同门。可一个脓包，为了不愧对脓包之名，绝对无法将他多教的那几招融会贯通，其余人却根本不知道那些招式，这样一来，那些招式就要失传了。然后，既然他乐意传给儿子，他儿子将来也会乐意传给自己儿子，这样一代代传下去，个个是脓包，人人私藏几招，他们门派的得意剑法就会传承得越来越少，直致最后彻底失传。兆衡，你说师父讲这些是为什么？”
　　“师父，我就听得起劲，没想过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是就为了变相骂一下人家！你这么小气又记仇，人家当着你面欺负了你选的接班人，你这不就是要欺负回去！
　　杜重瑕道：“兆衡啊，师父这就是在解释给你听，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保护好各门各派的招式、心法得以传承下去，所以枢机库会将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留存归档，供他们今后落难时东山再起。”
　　“原来如此，兆衡受教了。”为了配合师父把话说下去，她还慎重地起身一拜。
　　见她越来越能配合自己把话接下去，想来也是听着自己的话，在自己的带领下不那么紧张了。“好孩子，你这么懂事，为师很高兴，不枉为师亲自教导你，还让你参加武林大会上的比武，你可要好好表现呀。”
　　“师父放心，兆衡自当尽力。”
　　借由师父之口说出她参加比武，在座人等的脸色又是一变。
　　唐嘉山见杜重瑕说得根本刹不住了，也捧场道：“既然你这徒儿要参加比武，那这比武的缘由你可给她讲过？”
　　杜重瑕道：“要不，你来讲讲。”
　　“也好。”唐嘉山想，自己来讲总比让他一直得罪人好，他正好也歇歇气，一口气说这么久是挺累人的。
　　唐嘉山道：“武林大会上的比武，是真刀真枪的来，比拼的是门派里弟子的真本事。原本说来，门派里的师父才是武功最高的，可为什么我们武林大会没让师父之间较量，只比徒弟之间的本事呢？兆衡你可能想到？”
　　为什么都只来问她！问一下商繁胥不行吗？
　　柳兆衡这么想了，却也是老实回答：“因为师父是门派的顶梁柱，万一比武被打伤了会丢人，而且，就怕有宵小之辈趁人之危，那样整个门派都会陷入危险当中，所以还是弟子来比武更好。”
　　“你这样想也是对的。”唐嘉山笑看她，很温和地继续道：“却也不仅如此，师父是一个门派的顶梁柱，也更是基石，是要让徒弟们踩在我们身上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师父的高度决定着徒弟的最低处，徒弟的天赋及苦练决定着他们究竟能走到多远。”
　　说到这里，唐嘉山停了下来，就冲着柳兆衡笑，柳兆衡只好把话接下去：“是啊，能走多远呢？”
　　唐嘉山道：“能走多远就需要用足够的考验来丈量了，武林大会上的比武就是徒弟们需要经受的考验之一。”
　　唐嘉山这时又不说话了，又在对柳兆衡笑，柳兆衡只好又道：“是啊，能有幸参加比武，是对我平时苦练的最好检验呀！”快要接不下去了，怎么办！
　　唐嘉山也看出让她犯难了，随即道：“的确，比武不仅检验平时的积累，还考验临场发挥，能将各门各派弟子的实力做最淋漓尽致的丈量。”
　　可接下来，他老人家又不说话了，只等着柳兆衡接茬。
　　柳兆衡心里苦兮兮，脸上却是恍然大悟般：“原来如此，师父确实替我们考虑得太周全了！”
　　唐嘉山笑了起来，正打算继续，却被杜重瑕抢先：“师父自然是该为弟子们多做考虑的，兆衡啊，你想想看，做师父的再厉害，若后继无人了，一切都是空谈，师父不可能长命百岁到永远把门派顶起来的，在座各位都是做了师父的人了……当然，文帮主你是例外……若是自己教导的弟子成气候，那才是师父最高兴的……当然，文帮主你是例外，我说的这种高兴，你只怕一时也无法体会。武林大会，要是师父出战，打赢了也是面上无光……当然，文帮主你是例外，你就算替聚盐帮出战，你也胜算不大。”
　　这次。杜重瑕一停下，不等他暗示，柳兆衡就道：“为什么文师姑的胜算不大？在弟子看来，文师姑真是十分有帮主派头的，做师父也一定能尽职尽责才是！”
　　相比那位唐师伯，自家师父的话是好接太多了。
　　“你文师姑自然是极有派头的，凡事也都尽职尽责，我们枢机库的事她都想过问一下，你看这还不够说明的吗？”本来自己开口是给孩子解围，既然她已经被领上道，杜重瑕深感欣慰：“奈何实力不足呀！”
　　柳兆衡很自然就接道：“怎么会是实力不足，能教出青出于蓝的弟子，是实力太足才对！”
　　杜重瑕叹息道：“你岂知呀，你文师姑更不得了，弟子都不是她自己教的，她是没有为师的辛苦。”
　　柳兆衡立即道：“坐享其成真是好福气呢，这是不是就叫一步登顶达成巅峰了！”
　　本来商繁胥是要稳重自持的，当着这些江湖大佬的面，他想着还是得收敛住，之前人家笑的时候他都只是勾了勾唇角，他还得给柳兆衡把气势抬起来，不能显得浮躁，他要沉稳……本来他是一直这样想的，但听到她这一说，便再也无法克制地大笑起来。
　　她这一句给人家抵回去，是要给他报仇呀！
　　见商繁胥也总算不再绷着了，杜重瑕这才感觉没有白费这么多口舌：“是呀，这么好的福气，我们羡慕不来。自己辛辛苦苦教养出来的弟子，在武林大会上大放异彩，这才是为人师父最荣耀的时刻，因为这代表自己所带领的门派会继续发扬光大下去……当然，文帮主你是例外，你的弟子和你聚盐帮就是雇佣关系，发扬光大你指望不上他们。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有能耐了，师父自然高兴，若是狼心狗肺了，也就证明了师父的无能，既没有识人之明，又没有劝人向善……当然，文帮主你是例外，你的弟子你虽然都识得但你是劝不住的，他们要是为非作歹了，也不知该不该怪你……反正既然是你弟子，责任得是你聚盐帮的呀。”
　　柳兆衡听得纳闷：“师父，为什么文师姑有这么多例外？”
　　好孩子，问得真是时候！
　　杜重瑕佯装疑虑：“是呀，师父也是被你问住了呢！”
　　虽然杜重瑕是故意刁难，但在场没人有胆甩他脸子。本是控制着情绪听他胡闹几句，谁知他这越说越危险了，文丽百急忙道：“我聚盐帮从前申请认证时早就言明，帮内情况特殊，需要酌情处理。”
　　“是呀！”杜重瑕肯定了确有此事，却又道：“可酌情处理这么久，各种特殊的情况依旧那样特殊，完全没有好转，反而有变本加厉的驱使，眼下是新旧掌印接替的关键时刻，若是一直姑息下去，就好怕有人传风言风语，不利于我枢机库的声名呀。”
　　文丽百道：“哪有什么风言风语，杜掌印素来洒脱……”
　　杜重瑕堵了她的话：“我是洒脱惯了，可这小子才上任，不能给人裹挟裹胁了去。文帮主美貌著称，若有人诬赖你自恃美貌勾引枢机库掌印取得便利，岂不是太荒唐了！”
　　他居然这样拿话说，文丽百气得不行：“荒谬！你我之间清清白白，怎会……”
　　杜重瑕表明态度：“老夫之妻素有仙子之名，性情温顺，待人宽厚，世人知晓老夫是不可能见异思迁的。”意思就是，你长得这样，我看不上。
　　他随即又道：“可这小子是才继任，世人对他只怕没有这般信任呀！”
　　柳兆衡知道，这就得怪自己这个义妹长相不够有说服力了。
　　文丽百看了眼商繁胥，有看了看杜重瑕，正要发作，杜重瑕突然问她：“文帮主，你到底是不是要卸任呀，如果是，看在多年交情，就听你口头意愿我们枢机库便授理了，接下来聚盐帮的事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文丽百才一张嘴要答，他又道：“至于你想来枢机库管柴米油盐的事，这我们还得斟酌斟酌，毕竟你从前只管了‘盐’却是管得不知所谓，我们枢机库可不敢把柴米油也一并交给你管，反正你也不知道怎么管。”
　　“本座从没说过要卸任！”担心杜重暇又要拿好多话出来说，这句话几乎是被文丽百吼出来的。
　　李书眉惊诧地看看她：“文帮主，你冷静点，你这样吓了大家一跳！”
　　殷秀风也道：“就是呀，还有晚辈在场，身为一帮之主，还是得注意一些呀。”
　　唐嘉山不仅赞同了以上二位观点，还对沈万冲表达出了高度赞扬：“是呀，你看人家沈门主多有风度，不愧是有沈天君之名！”
　　杜重瑕对文丽百道：“既然还想干下去，就好好料理一下你聚盐帮的事物。”见对方不服气又不敢多做抗议，他索性一股脑道：“不要总是商人做派，一头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了，你还是要考虑一下身为武林门派该有的责任是什么，你看在座各位，同是十大门派，大家彼此都有独到的武学见解，自创的招式心法口诀，唯独你聚盐帮是一样自己的功夫都没有，你也是时候让门派里面的人认真修行了，不要以为靠着钱财请来一些三教九流之徒为你卖命就是长久之计，一个门派没有自己的一套功夫，是走不长远的。”
　　师父这么说，虽然是挟怨报复，但也是为人家的长久在考虑，是没错的，是该规劝人家务正业的！
　　柳兆衡这样想，还以为杜重瑕是为了点醒对方，却是想得太天真了！
　　杜重瑕看着在座都是认可了自己的话，还都有要帮他去劝说一下文丽百的意思，不等人家开口，他更道：“为了你聚盐帮好，就这样吧，限期三个月，缴上来一套你们聚盐帮自己的招式套路，心法、口诀什么的我们枢机库也认可，只要是武林中没重样的，都算。”
　　他这简直是信口开河！“这太突然了吧，三个月如何缴得出来！”文丽百当然不会答应。
　　杜重暇便给了她一点优待：“那就宽限一些，六个月之内，必须拿出来！”
　　“这……”这也是不可能的！
　　没给她把话说出来的机会，杜重暇已道：“文帮主请看清楚了，除了你，在座的都是一派宗师，你身为一帮之主，却没有自己独门武功，你这如何服众！如何配与大家平起平坐！为了让在场诸位能服你一口气，就请你务必把心思花在这该花的地方，六个月之内给大家一个交代！”
　　眼看着之前刁难商繁胥的已经处理过两个，那殷师姑是老资格的名门正派，虽然也是帮衬着人家训了商繁胥，但应该也是没多大恶意，很快也说了要支持他的话，师父大概不会对她下手，可逐日教的符师叔就不同了，一会挑拨，一会奉迎，他这样做了，师父是要教训他的！
　　柳兆衡正这样想着，就听杜重瑕对文丽百在指点迷津：“文帮主，看你这为难的样子，既然我枢机库引领武林正道，还是得给你指条明路。符教主，你们逐日教最近出来了一套心法，很是不错呀。”
　　言下之意，二位可以私下互通有无。
　　“哪里听来的，没有这回事呀，否则不都得上缴给枢机库留存备档吗？”符峥就知道自己是跑不掉，随时都戒备着。
　　杜重瑕笑道：“哪里听来的都有理，符教主也千万不要怪罪手下弟子呀！”
　　师父这是故意的，他这样一说，人家肯定要拿弟子是问！
　　柳兆衡看见符峥笑道：“要怪就怪本座管教不严。”
　　虽然他是笑着，柳兆衡却觉得这笑好阴寒！
　　杜重瑕也笑道：“说的什么笑话，若是你逐日教都能说管教不严了，天下这么多门派就没有严厉的了。”
　　师父，你也知道这是在伤及无辜呀！
　　柳兆衡本以为杜重瑕会说点什么帮人家弟子一把，但他的确是说了，帮不帮得上，并不一定！
　　杜重瑕如此道：“不过，管教归管教，曾经的陈规陋习可不能再用了，若是被我枢机库发现你们又做了那些事，不论对方是否为你教众，更不管他们是否自愿，枢机库都会对你逐日教采取措施的，谨记呀！”
　　符峥态度坚决地抗议着：“我逐日教不畏惧枢机库制裁，因为我教确实没有逾越规则制度。”
　　杜重瑕笑道：“规则制度也是有漏洞的，这个我们会再调整，但是任何妄图钻制度空子的门派，最终都走不远，这句话不是针对你逐日教，在场诸位朋友都该引以为戒！”
　　殷秀风应道：“杜掌印放心，我们长歌山严以律己，创始至今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将来也必定不会有差错！”
　　对于第一个相应号召的，尽管回答得强硬，杜重瑕仍然给予极高评价：“殷掌门巾帼不让须眉，是天下英雄的表率，长歌山向来在江湖中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是人人学习的典范。”
　　旦天澜也应道：“我们九霄天虽不过多插手江湖事务，但素来行事端正，从未违背江湖道义，断然不会和奸恶鼠辈为伍！”
　　这是第二个表态的，杜重瑕也是夸奖了：“旦帮主高风亮节，带领九霄天人人心无旁骛勤修苦练，对武学精益求精的精神是值得在整个江湖推崇的！”
　　唐嘉山见人家两个这么赏脸，自己也赶快道：“唐某虽不材，但接任新暇派帮主以来，时刻谨记创始人的教诲，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一心弘扬创始人的志向，不敢出半点差错。”
　　“你呀！”杜重瑕被他这番表态给逗笑了，“知道你一直很能耐了，新暇派的创始人只怕还没你有志向吧，以你让门派成长起来这速度，创始人可赶不上你哟！”
　　新暇派创始人，不就是师父你吗？说得这么谦虚，是被人夸得不好意思了吧！
　　柳兆衡看着接下来闻正书院和药王庄也是起身表态，这二位是够坐得住的，打从入座以来，是终于听见他们声音了。
　　哪怕不参加比武，依旧是十大门派之一，是枢机库给了闻正书院和药王庄这样的殊荣，可以这样去想，三者便是同盟，枢机库是药王庄和闻正书院的依靠，药王庄和闻正书院是枢机库的帮手。
　　一旦他们觉得枢机库依靠不住了，只怕他们也会成为别人的帮手！
　　接下来是临剑乡，而后是逐日教，再来是聚盐帮，最后是天剑门……
　　终于，随着沈万冲把表态度的话说完，枢机库依旧是掌管着整个武林至高权力的所在，不过，这掌控力是在师父手里，而非商繁胥。
　　但见商繁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紧迫感，非但是不紧迫，他还不打算接机说点什么来给个明确表态！
　　也不知是太过有傲骨，不屑于借师父之力给自己打开局面，还是说，他心底已有别的万全准备，不日即将给在座人等好看！
　　究竟情势如何，反正柳兆衡是不会问的，他也不会主动来说。总之，她还是得控制住好奇心，不要过于牵扯进他的阴谋诡计才好！

　　☆、恶意扑面

　　这一场听下来，柳兆衡是受教了不少！
　　只可惜饭菜不等人，都凉透了！
　　叶全观察到主桌的相关探讨活动总算要告一个段落，立即让人撤下冷菜冷饭重新又上了一桌热的。
　　头脑被那些还需下来仔细琢磨的话语堆满了，与此同时，柳兆衡确实感受到饥肠辘辘，好在有师父的带头，桌上的前辈们也都开始动筷子，她也终于是能吃饭了。
　　没动几下筷子，便有人又往主桌靠近，柳兆衡很介意这时有人来打扰吃饭，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是天剑门沈万冲独子——沈星辉来了！
　　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进程，商繁胥听她吃得呼哧呼哧的开始担心她会噎着，不禁给她盛了碗汤。
　　这碗汤递到面前时柳兆衡本嫌弃他多管闲事，是不打算伸手的，却听到桌上个别老前辈发出了鄙夷之声，有的叹气有的还在低估“成何体统”……
　　这样的举动就让他们看不惯了？
　　他们是小瞧了商繁胥的“功力”，也不管人家怎么去想，他见柳兆衡不来伸手接，便一味地要为着她好，拿起汤匙居然想一勺一勺给她喂下去！
　　众目睽睽下，他这是要闹哪样？
　　柳兆衡当然不会配合他，但看看师父现在的态度，师父是没有露出嫌弃表情，却有让柳兆衡更意外的……师父居然是喜闻乐见的样子，看她愣了，还道：“你这孩子，还不把人家递过来的汤端好，当心洒出来。”
　　“啊……是，师父。”她是大大的意外，却照做了。
　　至少师父没让商繁胥真来喂她喝汤，姑且没让她太惊讶！
　　这时，沈星辉走到柳兆衡身后其实也有一会儿了，直到看她喝完了汤，沈星辉才对着前辈们拜见道：“星辉见过师伯、师叔、师姑！”
　　在座前辈高人们对他也是熟悉的，都伸手让他不必多礼，接着他又对商繁胥一拜：“星辉在此拜见商公子。”
　　“星辉贤弟无须多礼。”在拍扶了一下柳兆衡的背后，商繁胥起身也是回礼一拜。
　　人家沈星辉不搭理自己，自己也不去搭理他了，柳兆衡正这样想着，却听师父道：“兆衡啊，虽然你义兄给你盛的汤很好喝，可喝光之后还是要舍得把碗放下呀。来，快快见过你沈师伯家的独子，师父刚才就说到他了，不过，闻名自当不如见面，这就是你沈师兄。”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您老人家没点自觉吗？之前那介绍，说人沈星辉是个脓包，人家亲爹是承受力极高，尽管咬牙切齿也没对你多计较，好容易现在缓和过来了，又来提？
　　柳兆衡想着，要不就嘻嘻哈哈蒙混过去，“是，师父。”
　　随后便起身对沈星辉郑重一拜：“沈师兄有礼。在下是枢机库最末席弟子柳兆衡，从前没在江湖走动，只怕沈师兄是不知道有我这人，但沈师兄的名号对在下来说是如雷贯耳。”
　　“柳师妹何须如此，我是知道你的。”沈星辉笑着坦然接受了她的拜见，然后便这样说了。
　　“喔？”自己真的这么出名了吗？那武林大会上自己对上对手时，也是有威慑力的，是吧？
　　“不容易啊，沈师妹……”沈星辉这样说着，又对她笑了起来，“从丫鬟爬到商公子义妹的位置，又不知怎么就做了杜师叔的弟子，柳师妹的手段，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啊？柳兆衡听得有着懵……
　　他为什么这样对自己说话？
　　何故来的恶意？
　　柳兆衡不解地望了一下师父，却见着师父在对自己微笑……听着人这么说她，师父不生气吗？
　　不，师父也是生气的，这样对她微笑，是在鼓励她，让她要懂得反击！
　　柳兆衡看出来了！
　　有枢机库做庇护，还是当着她师父的面，人家居然这样说她！
　　“果然，会因此羡慕我的人有这么多。”柳兆衡对着沈星辉，又是一拜，“只是没想到连身为天剑门传人的沈师兄也不例外，不过，羡慕归羡慕，沈师兄，当着商公子的面，我得劝你打消无谓企图，毕竟未来枢机库掌印的义妹，这一身份是你无论怎样努力经营都实现不了的，毕竟你先天不足。”
　　“你说什么？”沈星辉是没料到她这样把话抵回来。
　　看见他脸色一沉，像是很气愤，柳兆衡面露难色：“听不见吗？还是听见了理解不了？果然是先天不足啊！”
　　“你！”
　　看人家激动得都要拔剑了，柳兆衡道：“沈师兄这是急着要和我切磋一下？可我毕竟是商公子义妹，更是枢机库弟子，你如此举剑来向我挑衅，是哪里来的优越感认为自己打得过我？”
　　其实，沈星辉的举动一方面是生气，一方面就是威慑，怎知对方毫无惧意。沈星辉把心一横：“正好，试试柳师妹的身手也好。”
　　“你确定？”这时交手简直是浪费体力，还得冒着又受点伤的危险。
　　柳兆衡的目光望着师父去询问，双方眼神还没接触上，她已被商繁胥捧着脸转向了自己，“兆衡，不可如此。”
　　这个师父，真对她有过多影响了！
　　以往她有拿不定主意时都望着自己的，现在却只去问师父，根本无视自己。
　　商繁胥对此极为不甘心！
　　“为何不可？”这句话是柳兆衡和沈星辉一同在问。
　　商繁胥道：“枢机库规矩在先，若是没到比武擂台上，任何门派先行切磋的都被取消比武资格。”
　　“这样啊……”那还有什么必要动手了！
　　柳兆衡虽没像沈星辉这样说了话，却也是这样想的。
　　却听杜重瑕道：“未来掌印对规矩有所了解，老夫甚是欣慰。不过，虽然规矩如此，对规矩的解读却是可以灵活些，人家天剑门沈公子大老远跑枢机库来挑战我的爱徒，枢机库与人为善，不可辜负人家的心愿，更不可让人觉得你怯敌畏战。人家的挑战可以答应，反正是人家挑起在先，过错不在兆衡，更不必连累枢机库，等兆衡和沈公子切磋结束，直接取消天剑门武林大会参加比武的资格就是了。”
　　“也对，杜掌印所言极是，是在下愚钝了。”商繁胥领悟了。
　　柳兆衡这下是欣然应战了，“那就来切磋吧，难得家师偏心维护你，为达成你和我切磋一下的心愿，不惜重新解读了枢机库的规矩，沈师兄，快来一战。”
　　她这样子太过欢喜，沈星辉虽也不敢再与她切磋，但面子上挂不住，只好威胁：“你就不怕我把你废了！”
　　柳兆衡却貌似盲目自信地回答：“想我凭一己之力，不计毁誉爬到现在的位置，沈师兄，你都已经说过我是不容易了，这么不容易的事给我做到了，至少我是比你这靠父辈蒙阴的，该多一些本事才行啊！”
　　摆明就是挑衅他，就是要他来打一场！
　　沈星辉是不可能就这样让自己门派退赛的，可心里也不禁去想，要是真的动手，自己定然要把她废了手脚，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但他这样的想法，无疑是想得太美好了，只要他应战，开始动手的刹那柳兆衡便会认输！
　　反正人家是要退赛的门派了，有什么可打的？
　　人家要是说她骂她，她就说自己是做丫鬟出身，被人家一个门派少主的气势镇住，就是不敢动手了，看人家能怎么样！
　　沈星辉憋了一会儿，正要答话，却听沈万冲中气十足喊出一声：“休得狂妄！”
　　这话他一定是冲着自家儿子去的，柳兆衡想，自己说的话那么中肯，哪里狂妄过了，反而是他儿子一来就恶意中伤她，真是狂妄至极！
　　沈万冲这声过后，目光瞪向柳兆衡，正欲起身把话说来，杜重瑕却把手朝着他肩上一按，提前绝了他起身的打算，“兆衡，来者是客，我们枢机库一向与人为善，不得逼人太过，和你沈师兄的切磋，就留在武林大会比武之时吧。”
　　“一切听从师父安排。”柳兆衡乖巧地对师父拱手一拜，又对沈星辉拜了一下，“沈师兄，虽然师父说我们得在武林大会上再交手，但这次武林大会，我只有意和各门派最强悍的弟子交手，对排在二流、三流的师兄弟，我是表示敬意的，但交手还是不必了。”
　　“你什么意思？”莫非自己还被她一个丫鬟瞧不起！
　　“听不明白吗？”柳兆衡是没有再重提对方“先天不足”这句话，但表情上却坦露了这个意思，“沈师伯代表着天剑门武学修为的巅峰，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虽只会和对方门派最厉害的交手，但沈师伯不参战，他做不了我对手了……”
　　“什么叫我爹做不了你对手，你未免也太……”越说越离谱了！
　　“学武本就要把目标盯着更强的对手，敢情你天剑门就是喜欢欺负弱小，不敢挑战高手？你爹是泥塑的菩萨动不得手了？”李书眉突然插嘴进来数落几句后，又对柳兆衡道：“好孩子，找机会师伯给你点拨点拨，有心气是好事。”
　　柳兆衡对李书眉拜谢：“谢李师伯抬爱。”接着对沈星辉再是一拜：“看吧，沈师兄还是听不懂我的话，所以我就不敢自认为沈师兄一定是天剑门弟子一辈的佼佼者了，若你真的不是最出色的，比武时我们碰不上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枢机库现任掌印之徒，下任掌印义妹，我是柳兆衡。”看人家于口舌上根本占不了威风，只得露出对她十分不屑的姿态，柳兆衡笑着感叹：“没想到这么快沈师兄就记不到我是谁了，你这资质，若是天剑门最强的弟子，天剑门啊……”
　　沈星辉原本要把她话堵回去，却听见了李书眉的笑声响起。沈星辉望了一下李书眉，却接到了沈万冲的眼色，让他不可再说下去了。
　　沈星辉愤愤离去，临走时就留下一句：“柳兆衡，我记着你了！”
　　这一顿午饭吃得太过艰辛了，幸亏自己在沈星辉过来时已吃得六分饱了，不然被他耽搁了这么久，饭菜又是凉了。
　　不久，眼看着前辈们各自离席，桌上没了旁人，柳兆衡摸到杜重瑕身边坐下：“师父，接下来别人要准备首轮比武，我是不是也该练习一下怎么去剑术展示了。”
　　杜重瑕却道：“不用刻意回避，刚才的饭吃得不舒服了吧？有什么想不通的，都可以给师父说。”
　　“枢机库是我的依靠，枢机库也需要我的支持。”柳兆衡说了这句话，脸上露出高兴来，“我有了这样的感受，希望师父不要觉得我不自量力。”
　　杜重瑕也很高兴，不管是不是口是心非的，至少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心中有这样想到了。“好孩子，是不自量力又如何？不要限定自己的力量，只要持续苦练，你每一天都会更进一步的……”
　　“是啊，我就要像这么多年还没有达到巅峰的师父一样，不断开发自己的潜能，成为敢说敢作敢当的枢机库弟子！”
　　说到这里，师徒俩都是大笑起来。商繁胥在一旁站着，看他们笑得好开怀，自己却参与不进去，心里酸酸的。
　　杜重瑕找来叶全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要把接下来首轮比武的事先交给弟子们盯着了，准备去交代一下柳兆衡关于剑术展示的事宜，再回来理事。
　　走出沉星园，发现商繁胥一直在后面跟着，由着他跟了几步后，杜重瑕回头去笑话他：“你想跟去看就大大方方说嘛，这么偷偷摸摸的，也不怕人笑你。”
　　“杜掌印。”商繁胥拱手向他拜了一下，转身要走。
　　“站住！”杜重暇叫住他，“别拖拖拉拉的了，你也快过来。”
　　“好的。”商繁胥笑着靠上前去。
　　看这样，柳兆衡知道他是并没真的要走，就是佯装离开想被挽留嘛。
　　杜重暇把他们带回祈安居，说道：“这里还算安静，兆衡就在这里练剑好了。”
　　柳兆衡点了点头，又问：“那待会他们比武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该去看看？”
　　“你自己感觉呢？一群乌合之众，看来有什么意思？”
　　“总还是有强手的，比如九霄天，比如天剑门……”若是提前看到了人家的招式，心里也提前能想着如何应对。
　　知道她是想知己知彼，杜重瑕道：“一开始谁会拼上全力去比？看了若是影响你，让你过度自信了，反而不好。”
　　“倘若有两强相遇，陷入苦战，也可以看看呀。”运气得有多不好，一来就是强强对决。如果人家运气真有这样不好，就是她运气太好了！
　　“那也是人家的苦战，不关我们的事。”杜重暇见她还存了侥幸心理，对她言明：“你一步一步做好自己该做的，终究是凭实力说话。那些说着时运不济的，多半是实际上的实力不足。”
　　“师父说的是。”既然师父执意如此，她就不想东想西的了，赶紧来说当务之急：“我现在该想的是剑术展示该怎么做。”
　　“这个……”杜重暇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看向了商繁胥，“小子，你是不是心里还有话要说，你要是有话说就当着面赶快说，你说完了，老夫好安排重要事情。”
　　“我没什么要说的。”商繁胥看杜重暇在，感觉那些话不好说。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现在给你机会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待会就没这个机会了，你要是又把不中听的拿来说，老夫指定收拾你！”
　　“你说吧，我听着呢。”柳兆衡看他要跟来，就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了。师父此刻如此鼓励他说，她也就配合着听听看。
　　“好吧，我说出来。”商繁胥好像下了多大决心，对着柳兆衡道：“兆衡，你刚才给人引导出来那些话，什么只和最强的弟子交手，你这样可不行呀！”
　　柳兆衡反驳了他：“哪里是被引导出来的，你说得好像我没脑子似的，那是我真心想说的。”当着沈星辉的面，就是要给他下马威呀。
　　“你并非枢机库最强战力，为什么要去挑大梁？又伤到了怎么办？”商繁胥算是把话挑明了，“这样让你舍生忘死的师门，你就没想过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当着师父的面，既然有人敢问，她也敢答：“这不就证明我挺能干的吗，否则枢机库怎么会要利用我。”
　　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有胆量了，没想到商繁胥比她更敢说，“你何必让自己置于险境！”这话说出来，像是有人要推她出去送死一样。柳兆衡看看师父，见师父表情淡然，是没有阻止商繁胥的意思。好吧，她也不拦着，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果然，在师徒二人的期待中，商繁胥又道：“你究竟来枢机库是为了拿到什么，你说出来，我一定拿给你。”
　　这么嚣张的话，柳兆衡听得好想打他，却还是笑道：“就算我要的东西你可以拿给我，但我要的尊严你却无法给我。”这话说着不是自己的风格，但当着师父的面，有人把话说得这么狠了，她也不是好惹的，“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沈星辉对我恶语相向，无非就是认为我是靠了人家才走到今天，认为我毫无实力。可我走到这里，是我真的挨刀流血才得来的，人家不懂我，你也不懂我吗？”
　　哇，这句话好厉害！把这句话说出来后，柳兆衡都佩服自己。
　　“我懂你的，你不会在乎虚名……”可恨，才入枢机库的门没几天，怎么让她变化这么大！
　　冠冕堂皇的话就在嘴边，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我要争的不是虚名，是一个堂堂正正，这是我头破血流才得到的机会，你这样世家出身，果然是无法理解我的。”
　　“真的非得这样为难自己吗？”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是决意要去冒险呀！
　　哈哈，把商繁胥说得没法子了，自己真的好厉害！“我要做的事，谁都别阻止。”
　　“好了，可以打住了吧。”放任商繁胥最后来动摇她一次，正好，也是给这孩子一个及时回头的机会……该做的，该说的，都到了这一步了，好在孩子心智坚定，杜重瑕深感快慰：“你这臭小子该死心了吧？”
　　“你看她这样倔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商繁胥指着她，哀怨地向杜重暇诉苦。
　　“那就行了，一边待着去吧。”杜重暇不让他再唠叨了，“要是心里太难受，老夫建议你可以出去到僻静地方自己哭一会儿。”
　　“不用了，杜掌印的好意心领了，我还是陪着兆衡吧，兆衡一个人太难了。”
　　“你不用陪我，我自己挺好的。”柳兆衡嫌他碍事。
　　“我不走。”商繁胥态度坚决。
　　让他把想说的都说来听了，接下来只要他安静待着，师徒二人也是都没理会他。
　　这时，杜重暇拿话巩固了柳兆衡的信念：“自己想要的就靠自己争取，向人哀求讨要绝不是正道，人家可怜你赏给你的，下一时也可以拿回去，只有靠自己本事赢来的才是你自己的。”
　　“师父说的也正是我想的。”柳兆衡说了这句后觉得不够过瘾，又坚决表态，“师父，我准备好了，比武时最强的对手就交给我好了。”
　　杜重瑕看了一眼商繁胥，才对柳兆衡笑道：“好孩子，别听你那义兄胡说，最强的交给你两个师兄好了。”
　　“不需要他对我说什么，我是自己心里有数。武林大会上的比武，三打二胜，若不让我去对付最强的那人，师门是要我何用？既然让我登场，就该发挥出最大效用。”若没有一来就存了让她去对付劲敌的念头，师父是何故逼着她苦练！
　　人家不好意思直说，就让她来直说好了！
　　这孩子真是傻气得让人心疼呀！稍微有人待她好一点，她便要豁出性命去报答，这怎么了得呀！“好孩子，你的师门还没有落魄到需要你来效死命的地步，你有此想法就已足够，比武的事，师父会妥善安排的。”
　　“一切由师父处置，兆衡只愿不负师门，回报师恩。”她是说得坦坦荡荡，师父却是一副顾虑太多的样子。
　　身在高位的人呀，果然是有要面子又要里子，既要她舍命，又要她能视死如归，慨然而起！
　　自从听到柳兆衡说出这番慷慨陈词，杜重瑕就知道了，孩子心里对自己是还隔着一层呀，要是自己继续劝解下去，她一定觉得他这个师父假模假式，就只好书归正传，说说她下一步实际该做好的事了。

　　☆、剑术展示（上）

　　说到如何剑术展示，杜重瑕叫她不要克制内心的感受，心意所致，便是最好。他说这孤鸿剑法唯独她去展示最适合，巧了的是她也正好选中了这套剑法来学……
　　柳兆衡心想，当时就是想卖弄一下自己有多厉害，先就耍了这一套，还以为可以再比划下一套的，哪知道师父没给自己机会……这也叫太巧了？
　　只怕，就算她一开始不是选的孤鸿剑法，但师父觉得她合该练这套，最后无论如何也会给她纠正到练孤鸿剑法上去的。
　　终究自己怎么个作为，都不如师父的安排来得巧！
　　今天听到别的门派说起，人家对剑术展示，那叫一个看重，是至少半年前就会出来个编排，然后是日复一日的练习修改又练习修改，最后才拿出一套成形的来，务必要展示出一个惊艳绝伦！
　　而她这位师父，不仅之前没定个方向，如今也是纯意识流的传授，只讲个概念，就让徒弟自己去摸索，完全不说个具体要怎么做才可以。
　　对她说的什么，多余的事不要想，怎么去诠释这套孤鸿剑法都可以，不要觉得是要去经受可怕的考验，剑术展示只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比武做准备，让她通过剑术展示先去适应人们的目光，这并非是在上战场，何须紧张……
　　柳兆衡是听得一头雾水，却见杜重瑕正色道：“我们枢机库一向靠实力说话，不靠那些奇巧淫技花招子，气势这种东西说起来玄乎，别人后天也可以练点出来，但为师的弟子，不论站在哪里都是气势十足，你到时候只管把这样的气势展示出来，就很足够了！”
　　“是，师父。”不管什么时候，什么理由，师父的弟子就该有气势！这毫无缘由的气势，便是来自师门的自信吧！柳兆衡只能这样理解了。
　　自知说得越多她听得越晕，不给她限定框架，就是想任由她去发挥。
　　师父就最后总结出一句：“你上台去展现出自己，回归本心足已！”
　　这么不经意对她把“回归”二字说出口，杜重瑕不由是小激动了一下，总算说出来了！
　　但他激动归激动，还是表现得沉着冷静，说自己得去听听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沈万冲致辞都说了些什么，便让柳兆衡一边摸索一边演练着。
　　柳兆衡让他把商繁胥一并带走，因为怕他偷学到这套剑法。
　　杜重瑕哈哈大笑：“你心里你这义兄是有多能耐，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的天赋？你让他看，让他学，看他学不学得会。”
　　“是，师父。”既然师父都不担心被人偷师，她就无所谓了。
　　杜重瑕走后，商繁胥一言不发守着她，她就只当他不存在。
　　柳兆衡把孤鸿剑法从头到尾练过几遍后，觉得自己还是得编排一下展示顺序，不然，招式就被人家都学到了，还是要打乱了揉碎了，不能让人家看到全貌。
　　然后她开始自顾自在心里起了构架，一番编排后又比划了两次，觉得不行，不够顺手，又重构了一遍……就这样一门心思地摸索，终于有了雏形。
　　商繁胥看她这样练下去，整套剑法的全貌也是有所知晓，他是不至于真的学了去，但不同于她善于临摹身法动作，他心思敏锐擅长体察意境，是自然而然地体会到了这套孤鸿剑法所阐述的深情。
　　如此情深意重的剑法，却被她表达得甚是果敢刚猛，商繁胥觉得她这样蛮干下去确实不行，开始提出意见，“要不，你刚才那个抬手再慢一些，然后先转一圈才出下一招。”
　　柳兆衡试了一下，也还不错，是更顺畅了，“还有什么意见？”
　　“不必一味求快，匆匆展示又匆匆离去，如此做法你是能把剑术展示应付过去，却无法真正展示出实力。既然是上台展示，不仅要展示剑术，也要展示自己，作为枢机库弟子的风貌，是受人仰慕的，就要有让人有萌生出仰慕之情的瞬间，在某一个瞬间，因为之前你所做的铺垫，让你在使出下一招时达成这个瞬间……”
　　“这说着有些玄妙呀！”自己能达成那样的瞬间吗？自己有什么可供人家仰慕的吗？
　　“不要急躁，徐徐而来，哪怕是孤雁，也是高傲矜持的，迎风翱翔于天际，展示出力量，迎风的畅快，以及内心无法言状的孤独……”商繁胥给她提出假设，帮助她构建那样的情绪，以便于她理解，“你想着那种感受，就像你现在所面对的一样，何须依靠任何人，哪怕只是自己，也一定要把想做的做到。你这样的决绝、果断……这就是孤雁……”
　　“你说得真好，你说这些对我太有用了，我记住了。”果然心思更机巧，多了九转十八绕的，就是比一般人更敏感，更能察觉出一些东西。
　　见她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商繁胥乐意给她说得更多些：“你的气势是与生俱来的，站上台后，不用一来就忙着开始展示剑术，你可以先向四方致敬，来者是客，你作为枢机库之徒，是应该对所有的客人表示出欢迎的。”
　　“啊，这个可以有。”毕竟商繁胥是大家大户出身，虽然繁文缛节太多，但礼仪周全的人并不是特别让人讨厌，大家都会觉得这是彬彬有礼。
　　她听得起劲，他便又道：“然后，你会听到大家的掌声，也会有欢呼声，听到了就把心安定下来，可以兴奋但不要紧张，你该开始你的展示了。”
　　“会有掌声吗？万一人家看不起我，不给我掌声呢？”柳兆衡虽然知道自己在江湖中有些知名度了，却知道那些声音不见得是正面的。弄不好，有掌声也是喝倒彩！
　　“会有掌声的。”看来她是喜欢掌声的，也是喜欢热闹，喜欢被人注视的，“你放心，那时候我会带头鼓掌。”
　　“那好，就全靠你了。”柳兆衡觉得他说得特别好，又问，“接下来呢？”
　　“接下来你就站在台子中间，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开始展示你的剑术了。”尽管他的内心已描绘出她剑术展示的一应流程，但还是得耐心说出来，毕竟是她去展示，自己所说得让她乐意去做。
　　“好，我记着了，我是孤雁嘛，要迎风飞。”这是挺取巧的设计，她笑着不住地点头。
　　“要不疾不徐的，带着你的思绪，作为孤雁，你有着属于自己独特的思绪，不畏死，却更为了求生，你有着生的力量，要把这样的力量展示出来……”因为自己已有了清晰的脉络，他便想在她脑中也营造出相应的氛围，他让她逐步展开想象。
　　“你说的真好，可我越听越觉得自己做不到，我没有那样的表达能力，只怕展示不出来。”越听越觉得自己做不到，虽然他说得很好，可自己做不到也是枉然。
　　商繁胥鼓励她：“现在做不到，在展示的时候做到就是了，是兆衡的话，一定没问题的。我是真心实意帮你，你信我这次好吗？”
　　“我为什么不信你，你说得这么好。”柳兆衡难得真心夸他，“你说的我哪里能想到，我没有你敏感，和你比起来是太迟钝了，要是没你帮我，到时候不知道会展示成什么样子。”
　　若是不再阻止她做的事，何妨对她出谋划策，既然她决意如此，自己就该和她站在一起，“你要有信心，就算只是你现在做这些，已经很好了，下面，我们一起来让你做得更好。”
　　“好呀，你继续说吧。”现在她是干劲十足的，尽管听得迷迷糊糊，也想着尽量多听一些也好。
　　起初对她说了皮毛，而后逐渐深入：“你的招式精妙，若是出招太快，大多数人是看不清的，也不能出招太慢，否则气势上会减弱，得该快的快，该慢的慢，不仅是让人眼花缭乱，更是让人有所触动，发出惊叹……”
　　“我感觉自己是做不到了，你说这样，太难了。”她自己试了试，身法是能练得熟练，他说的那种感觉，她却复刻不出来。
　　“你的身形轻盈，动作飘逸洒脱，既然经过编排，这套剑法并没从头到尾逐一展示，你有怎样的意识来构成你的编排，你就要把这样的意识表达出来。我能看出，孤鸿剑法里的杀招你都留下来了，你想给对手震慑，可不仅如此，你对师门的敬意，对自己的逼不得已……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的思绪，你能想到的，你都要展示出来。”
　　他是尽力在引导她了，她却更是茫然无措：“听上去挺撕裂的，我能表达出这么多东西吗？”
　　“孤鸿剑法本来就是深邃又让人撕裂的剑法，用一套凝聚自身修为之大成的剑法来追忆故人，阐述深情，实在够特异、够决绝。”之前是仅听枢机库弟子说起过点滴往事，如今得窥孤鸿剑法全貌，商繁胥是深有感触：“兆衡，你练过孤鸿剑法这么多遍了，曾有一次被这剑法触碰到内心吗？”
　　“我只觉得孤鸿剑法杀气十足，御敌时定然十分有用，但你说的深情，我确实没这样的感受。”练剑法的时候就练剑法，想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孤鸿剑法是为了表达深情？这么凌厉的招式，是深情到要去害人性命吗？
　　她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难怪是无法体会到。商繁胥只好把内心感受分享给她：“这就像是肃杀中的深情，因天地间那人已不在，故而甘愿冒死克敌，毫无畏惧，却又不甘轻易赴死，因为若是自己一死，九泉之下再聚，对方定会责怪自己没有好好珍惜性命。即使期盼早日相见，却也希望对方能得到安宁，不为着自己担惊受怕，所以，只有迫不得已更加强悍，因为不再被人理解而愈加孤高，外人只见到杀伐果决，却懂不到这无限的深情……这就是孤雁剑法，我便是如此来理解的。”
　　之前被他勾起些情绪，想着一定要好好做，如今听他这样来阐述这套剑法，柳兆衡彻底明白了，“你说的太难了，完全做不到！”
　　“不难，我心中有一曲可以和你的招式应和。”他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在心中浮现出那些音律，越是看她将孤鸿剑法练习下去，越是在心中有音律汇聚起来，最后成为了一支曲子。“你若是让我用箫声配合你，你会更容易做到的。”
　　自己居然会为她成曲，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他心中跃动的音律，根本无法抑制。
　　“不需要，不需要，那些花架子就别来了……”柳兆衡是很看不上这个主意的样子。
　　他说那些关于孤鸿剑法的深意她就已经领会不到了，如今他还要用箫声来合她展示出的剑术，越整越复杂，越整越困难了！
　　“我想帮你的，兆衡，别拒绝我。”他柔声祈求。自从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他就决意要让她也能有所体会。
　　她再是迟钝，在自己的辅助下，总会做到的，他有信心！
　　“想帮忙你就别出歪主意，你看我好不容易自己有点头绪，又被你打断了。”柳兆衡才不要他参一脚，明明自己来做剑术展示，怎么能被他牵着走。
　　她现在固执，等到上台去展示时，她总是无法拒绝了。“好，你先练，我在心里用箫声与你相合，不会打扰你的。”
　　柳兆衡没明白他的用心，还以为他作罢了，“绝对不要打扰我。”尽管能接受他的意见，却是不想被他指挥。
　　商繁胥笑看着她，她性格莽撞又毛躁，竟是不明白，其实她才是让他心有所感的人，是自己在为她动容受她指挥。
　　她听取了自己的一些意见，又经过一系列修改后，逐渐确定出一套剑术展示的编排，当她不再调整，认为自己的编排已经成形时，他心中的那曲箫声也随之成形了。
　　她为师门而来的剑术展示，而他也为她有了相合的心曲。
　　收剑时，看他笑得悄咪咪的，有不好的感觉，“你笑什么？”
　　这是属于自己的快乐，暂时无法说予她听。他转移话题道：“兆衡，收剑后，也别忘了拜谢四方宾客呀。”
　　“好的，完成展示后我不仅要谢谢客人捧场，还要拜谢师门给我登台展示的机会。”想着他这个提议，她也没再纠缠别的事了。
　　在心里想象着自己该如何去做，意识中模拟了一遍相应动作……却不知为何双眼变得迷蒙起来，头脑也变得昏沉，一时间竟有些站不稳！她急忙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稳住身子，吸气时感觉到浓烈的血腥味，随即又听到商繁胥的咋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流鼻血了，伸手去摸那温热的触感，看到血的刹那自己头脑一阵恍惚，然后整个人就往后仰……
　　无端端怎么就晕倒了？
　　商繁胥是给她吓得不轻，赶紧接住她，没让她倒在地上去，意识模糊间，她看着商繁胥的脸，在想的却是……可恶，延年令的副作用比她预期的来得更快，可她还是必须坚持，没到能崩溃的时候，她还有必须做的事！
　　强行收敛住心神，从商繁胥怀中挣扎出来，她闭上眼盘腿打坐，正预备运气周身，却感觉商繁胥又伸手过来，这时候，她怎能被人打扰，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滚！”
　　商繁胥立马不敢再烦扰到她，安安静静把她巴望着，又是担忧又是心疼，虽然也是气恼她的逞能，可这一次，破天荒地，对她的心疼更盖过了对她的气愤。
　　这种感觉很微妙，自己分明不是心胸宽广的人，怎么竟对她如此宽容了？
　　这次，柳兆衡不仅运气周身，调理了气血中的冲突，还对自己一掌下去拍在胸口上，把凝聚在胸前的郁结之气化作一大口血，全都给吐了出来。
　　吐出来总好过在身体里气血乱串，即便自己又会因此增加内伤，但一想到反正之后自己会有长时间的沉睡，顶多就多睡几天了……
　　当她终于稳定住心神，忍着头晕睁开眼，商繁胥就跪坐在她面前，她视线模糊地看不清他的长相，只听见他哀声道：“你看看你，看看你，根本坚持不下去了，还是算了……”
　　她是拿出拼死的劲头了，怎能去听他这些话，朝着那模糊的人脸，她一耳光扇过去。本还想吼他，让他闭嘴，可自己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声音。
　　这样深深的无力感让她不禁恐惧……
　　难以置信，她是打了自己，商繁胥摸摸自己的脸却没有感到太多的痛感，她已经虚弱到如此程度了吗？
　　她甘愿承受剧痛，遭人非议，一路走到这一步，自己却一再让她放弃算了……是出于心疼她，也是太清楚她是在做无谓的挣扎，她所坚持的事，到头来是毫无意义……一切皆是她的徒劳举动……
　　眼见她又开始剧烈咳嗽，不住地咳出鲜血来，商繁胥猛地扑向她，将她抱紧：“兆衡，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要不是这时力气没有恢复，柳兆衡推不动他，哪里会让他抱着了，这样在想时，她却已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感觉已恢复了好多，翻身下床后行动也自如了，她着急忙慌推门出去，一看天都黑了，好害怕因自己昏睡已错过了剑术展示，急着想抓个人来问问现在究竟是哪天了？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
　　好在商繁胥就在房间外坐着，他是一副对月叹息的悠然姿态，见到柳兆衡出来，便面带微笑迎向她：“兆衡，你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剑术展示我没有错过了，对吧？”柳兆衡赶快逮住如此他问道。
　　他道：“你如此在乎的，怎会错过呢。这时还是武林大会的第一晚，首轮淘汰赛都还没有结束，你大可放心去歇息。”
　　见她眉目舒展了些，他又道：“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竟这样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
　　被她一瞪，他乖乖闭嘴了。
　　月影无邪，她抬头看着浩瀚天边，更觉自己太过渺小，看来就算是用了延年令也不能蛮干，得再做打算，剑术展示也就罢了，那不是与人对战，自己可以有些分寸，一旦到了比武之时，得尽量速战速决，一定不能拖延太久，否则这身体只怕是支撑不住呀……

　　☆、剑术展示（中）

　　给陷入昏迷的柳兆衡又是运功调理后，杜重暇嘱咐了商繁胥要好好守住她，这才从祈安居出来。
　　唐嘉山早先见杜重瑕对这孩子的态度就不一般，虽商繁胥对杜重瑕说明事情时是避开了人的，但看到杜重瑕神色匆忙地离开现场，唐嘉山也是跟着一起来了。
　　杜重瑕对唐嘉山的关心并没阻拦，让他来瞧见昏迷中的柳兆衡，便让他先在祈安居外等等自己，然后是有话要对他说的。
　　当杜重瑕出得祈安居外，不等他开口，唐嘉山先行开问：“好久没有听你如今天这样有耐心地教训人了，以前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这次是难得了。”
　　认识超过四十年的朋友，到底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有所疑惑，他便笑道：“做了难得之事，必是为了难得之人嘛。”
　　唐嘉山也笑了起来，感觉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呀！“你说是谁难得？你那继任人，还是你那小弟子？可别说不是不为了他俩，你瞒不了我，看你为他们全盘打算，操心程度不亚于亲爹……
　　人家本来是玩笑般一语，听人说到这里，杜重瑕直接点头：“嗯！”
　　他多的话没说，唐嘉山是反应过来了：“莫非真是！”
　　杜重瑕知道这老友虽愚直却还不至于过分愚钝，便又点了点头：“就是啊，孩子回来了。”
　　这一句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脸上随即露出很大的笑脸，唐嘉山也与他一并欢喜起来：“恭喜恭喜呀，总算是盼到了！”
　　一时间，两人笑得都有些忘形，但没多久，杜重瑕就控制住情绪：“现在只是回来了，不日，才是真正的回归。”
　　他收敛住了，唐嘉山却是依旧泛滥着，很是替他高兴：“你好福气呀，女儿女婿一并有了！”
　　一听这“女婿”二字，杜重瑕更是收起好脸：“我这个继任者，作为接任掌印之人还是可取的，但说到女婿……”
　　他啧啧摇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唐嘉山却对商繁胥大加赞赏：“多亏他慧眼识珠，否则，轻舟小侄女就算到了我跟前来，我也是认不出的呀，你说你和仙子的相貌，为何小轻舟长得这样是谁也不像。”
　　杜重瑕自然能听出他言下之意，孩子长得是不够说明血源，也没对他太多解释：“是我的小轻舟，我自己知道。无论相貌如何改变，都是我的心头肉呀。”
　　唐嘉山见他已经确认，也道：“也是，女大十八变嘛，小轻舟毕竟是你和仙子的女儿。”
　　杜重瑕笑了笑：“自家孩子，脾气倔强就觉得好可爱，可那个臭小子，一肚子坏水，这样的女婿，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那你就好好考虑吧。”自己虽然在某些事上可以帮着参谋，毕竟也不能干预过多。
　　说到这里，杜重瑕认真看看老友：“其实你家显儿挺好，只可惜已经娶妻。”
　　唐嘉山赶快摆手：“你可饶了我吧，我看轻舟小侄女的脾气与仙子简直是如出一辙，我家显儿可伺候不了。”
　　杜重瑕哼了一声：“是你家小子没福气！”
　　想当年朝梦溪被世人仰慕，有仙子之称，是让不少人沉溺于其绝色中心生爱慕，但那说一不二的脾气，又吓得不少人望而却步……
　　天底下，只怕也就杜重瑕这一人觉得她是“性情温顺，待人宽厚”了吧！
　　这一晚，柳兆衡都在冥想着剑术展示的编排，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睡去。
　　明明是闭上眼的，明明是有了倦意，却不管如何都放松不下来，脑中不断出现自己剑术展示的招式动作，就像是自己在练给自己看一般，这里是如何做的，那里又是如何做的，源源不绝在脑中呈现出来，她越看越是觉得整个人沸腾起来……完全就睡不着了！
　　本以为自己这样的情况肯定会让自己状态很糟，没想到，下床后自己在房里走了几步，穿上师父给准备的那身全黑的参加剑术展示的服装后，竟感觉状态出奇的好，一下子就像是被点燃了，跃跃欲试的，甚至想马上就去做剑术展示！
　　提着剑推门出去，庭院内也没个人，正好，她可以穿着这全黑的行头好好演练一下。
　　此刻是天蒙蒙亮着，她才练了这编排第一次时没察觉出异样，到了第二次就发现有变化了……
　　乖乖，这全黑的服装竟是能变幻颜色的！
　　随着她投入的心神越多，气血越是旺盛，身上发散出的热量越大，这黑色竟能变成白色，更热切一些时，又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可行动到了最炽热的阶段，那原本激烈的红色又变为了一抹幽深的蓝色……
　　等她彻底收招，对着四方模拟出鞠躬致谢的动作时，所有颜色又从蓝色冷却成为了黑色……
　　因为做剑术展示时，哪怕调动了全身在做动作，但也是四肢、躯干分配了不同的力度，构建出不同的姿势，比如跳跃时，抬手时，转身时，越是有更多的动作比划出来，浑身原本的黑色就渐变成不同的颜色分布，具备黑色的底色，却可能手臂是红色，腰间出现白色，腿上有着蓝色，黑白红蓝跟随她的各种动作杂揉汇聚起来，实在是让人惊叹的效果！
　　果然是师父准备的，绝对是让人无法预料！
　　惊喜与赞叹之余，柳兆衡将这即将呈现在无数人眼前的剑术展示会带来的奇妙效果，全归功于了师父，想着，果然是得相信师父呀，这就是师父想要让她去做的，所谓怎样都合理的剑术展示了。
　　当然，昨天陪着她一起编排出这套剑术展示的商繁胥也是有些功劳的，虽然他那些“孤鸿剑法是阐述深情的剑法”让她听得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多亏他提点，她虽体会不了更深的意境，却也是通过他有了更多心得，如此，就去好好地做剑术展示吧。
　　收剑入鞘，柳兆衡抚摸着断离剑，心道，要劳你陪我登场献技了，不要怕，我们一定会让人刮目相看的。
　　出得祈安居，没走几步就碰上来找自己的乌子缨和覃冈，一见面，覃冈就问：“小师妹，你感觉还好吧？”
　　唉，一定是商繁胥那个大嘴巴，怎么把一点小事到处传扬。“都好了，谢三师兄关心。”
　　“你自然是好了，多亏师父给你运功调理。”乌子缨料定她不知道此事，便给她说了。
　　“啊，又劳烦到师父。”柳兆衡立马觉得羞愧，“都是我不好，一再让师父为我担心。”
　　“若是不想再麻烦师父，不如…”
　　不等乌子缨把话说出，覃冈打断他：“小师弟呀，我知道你是担心小师妹，但你没见到小师妹已经把师父给她准备的这身参加剑术展示的黑衣穿上身了，她要去的态度这样坚定，你就别劝阻了。”
　　“我知道，我看得见。”看得见她的踌躇满志，却也管不住自己的关心不已。
　　这话说完，乌子缨心中也是气急又无奈，看看柳兆衡，却是无奈道：“好了，你心智坚定，我也不需要再试探你，还是带你去吃些早饭吧，早上这顿吃不好，你是没法子好好做出剑术展示的。”
　　他如此说本以为能扳回些面子，却听覃冈道：“是啊，小师妹，这小子怕你吃得不好，一大早亲自下厨给你煎鸡蛋煮了牛肉鸡蛋面，你快来尝尝看吧。”
　　“啊，三师兄，小师兄，你们待我真是好呀！”这么贴心，居然给她做早饭！
　　被覃冈这样揭穿，乌子缨很是生气，本要反抗一下的，却被覃冈先一步制服了手脚，见他要嚷嚷，覃冈又蒙住他的嘴。师兄弟二人扭打在一起时，覃冈不忘对柳兆衡笑道：“我就是个陪衬，还是你小师兄待你更好。”
　　“你们都好。”看他二人纠缠得，实在感情太好。这样的师兄弟之情，真是让人看着羡慕。
　　经过一阵打打闹闹，到了杜重瑕面前时才止住了，杜重瑕让柳兆衡赶快把鸡蛋牛肉面吃了，不要辜负下厨之人的心意。她这一顿吃得饱饱的，心里很是满足。
　　不久，叶全过来说剑术展示的台子已经在沉星园搭好，园子里也召集起各门各派的人了。
　　杜重瑕道：“那我们兆衡就准备好去吓他们一跳吧！”
　　柳兆衡给师父信誓旦旦的口气给逗笑了，“是，师父，绝对会吓他们一跳的！”
　　跟着师父师兄们到了沉星园，哟呵，这一层层、一堆堆的人呀，比昨天看时更多了些呀，不是应该已经淘汰了一半吗？怎么看上去是不减反增！
　　冯南烟给她解释：“就算淘汰了一半的门派，人家没有参加比武的资格，却不能剥夺人家观摩学习的资格，毕竟人家也是辛辛苦苦到了总院来，枢机库与人为善，若是他们想留，武林大会期间我们是不会赶走他们的。”
　　陆文虎也道：“是呀，被淘汰的门派没几个走的，那些获得分组比赛资格的门派却还有师父和一些师兄弟也从山下上来总院了，这一下子，人就更多了呀。”
　　这么多人的食宿要操持，还要管理、调配、召集他们，再到安排比武流程，维持现场秩序，好大的工程量呀！
　　“这场武林大会，师父、师兄们真是辛苦了，到现在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非但如此，我还一再让你们担心，实在是不应该。”想想看，人家大师兄和十师兄也是要参加比武的人，不也一直忙前忙后的，自己就比人家多个剑术展示，还不一定能展示得多好，却一再的添乱，确实比人家差得太远。
　　“你这孩子，怎么就自责起来了，师门不是让你来当牛做马的，你瞧瞧你，你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没人当你是吃闲饭的！”杜重瑕如此宽慰了她，看着孩子想用稚嫩的肩膀承担一切，某人却是不经意就能颠覆她的认知，实在可气呀！
　　所以，自己要让这某人为她折服，深深折服才行！
　　商繁胥跟着玉荀笙和何宽忙了一早上，回头瞧见柳兆衡已和枢机库众人列席十大门派的看台上，见她充满朝气地和人说说笑笑，也不禁起了微笑。
　　“商公子？”见冷脸了一个早晨的商繁胥突然展颜，何宽便随着他同向师门那方看去，“多亏商公子不吝承担起枢机库的责任，师父也正好可以多对小师妹再开导几句，小师妹第一次参加剑术展示，在这么多江湖人士面前显露身手，希望她不要太紧张才好。
　　“兆衡会好好做到的。”商繁胥笑着这样说。为着她能做好想做的事，自己也得更替她承担多一些，好让她少累一些啊。
　　剑术展示即将开始，十大门派列座主看台，其余门派或是围坐十大门派周边，或是聚拢在剑术展示台四方，反正都为着能看清展示内容而想尽办法。
　　这毕竟是每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武林中十大门派最杰出的弟子就要向所有人展示出这三年来师门中剑术之大成，有幸得见者，不仅是一饱眼福更会于剑术中有所启迪。
　　十大门派展示的登台顺序依旧是：
　　闻正书院
　　药王庄
　　这两个不参加比武的门派，是依次展示，三年前首先展示的是药王庄，这次首先展示的便是闻正书院。
　　其他的就按照十大门派弟子的抽签顺序进行，分别是：逐日教、临剑乡、天剑门、聚盐帮、长歌山、新暇派……
　　枢机库，倒数第二位登场，名义上是不做最抢风头那个，把压轴留给别人。
　　九霄天，作为最后一个门派压轴登场，肩负着要将现场氛围烘托到最高点的使命。
　　尽管九霄天一贯是清高出尘的姿态示人，但论及其出类拔萃的剑术造诣，定当是能不辱使命的。
　　同在主看台上，柳兆衡看到十大门派其余参加展示的弟子是穿得各有特色，反正一身黑就只得她一个。
　　这么多人，都是她的对手，越看越有紧张感……
　　乌子缨见她不断去往人家门派看，便道：“紧张是正常的，谁都是一步一步过来的。”
　　“不知怎么就开始紧张了。”柳兆衡笑着看了看他，“我自认有实力，却突然担心，怕自己发挥不出来，果然剑术展示，是很考验人的。”
　　一面这样说，柳兆衡一面握紧了断离剑，心想，一定要沉住气，不要慌……
　　就在这时，担当剑术展示司仪的玉荀笙站上展示台，宣布剑术展示正式开始，有请闻正书院登台展示。
　　率先登场的闻正书院，由宋学隽偕同另外两人，寓意代表天地人三才，展示出了三人剑阵。历来宣扬不以武力解决问题，不为比武而来的闻正书院，其剑法有着坚毅不屈的气势，威力也不容小觑。
　　柳兆衡见人家三人配合默契，还摆出巧妙阵势，也是看得有些激动：“师父，你看他们，你看他们……”
　　杜重瑕嫌她大惊小怪：“有什么可看的，全是毛病，他们这样练剑，赢得过哪个人！”
　　看上去是有威力，却太过礼仪出众，一看就是谦谦君子的风采，没有一点杀气！
　　看到闻正书院展示完毕，柳兆衡跟着围观众人一起激烈鼓掌，直觉着这样的开局很是不错，又有风度又有气魄，展示得真好。
　　第二个登场门派药王庄，展示人是四大总管之一的方盛……
　　柳兆衡越是去看人家的剑术展示，越是觉得自己这样可以改，改了更好，那样也得改，改了会更好……一时间竟对自己的编排各种不满意……越是不满意越是想做好，就因为太想要做好了，反而慌神了……
　　就如此又过了好一阵，她听见旁边覃冈道：“啊，逐日教，轮到邱若笛上场了。”
　　咦，有人和阿笛哥哥同样的名字！柳兆衡不禁向那人望去，却见对方竟然真是自己同族的阿笛哥哥！
　　阮舒窕的阿笛哥哥……
　　怎么会到了逐日教？
　　这时听到师父在说：“这符峥教出来一帮弟子，个个是天残，唯独这邱若笛看着还行，几年前就很不错，如今为师是越看越喜欢，只可惜他是逐日教弟子，否则老夫会把他收到门下的。”
　　看柳兆衡面露诧异，冯南烟道：“我们枢机库可以挑选比武中出色的弟子入门，这是他们的荣耀，没有哪个门派会拒绝的。”
　　“也不尽然，人家九霄天不是拒绝了。”覃冈哪壶不开提哪壶。
　　“本来师父也是随口说说，没有真心要那样做。”叶全很维护道。
　　“可说出口了却被拒绝，师父面子上也过不去呀。”乌子缨看出柳兆衡的神情不对，故意说话来吸引她注意。
　　柳兆衡果然开口问：“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居然敢拒绝师父？”
　　“喏，还不是那边那个。”顺着乌子缨的指向，柳兆衡很认真地望过去……
　　这一看，是吓了她一跳，那不是族兄吗？
　　在她震惊中，叶全给了她确认，“就是九霄天这次的剑术展示者息律濯，他师父本来都同意了，他偏偏拒绝。”
　　什么事态，居然让她在这武林大会上不仅看见了邱若笛，还看见了族兄……
　　到底这外界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杜重瑕能看出柳兆衡见到息律濯后有多震惊，便唤她回神：“看一下只当学习了，不必紧盯着人家不放，你得更专注于自己。”即便自己是有过要接纳息律濯入门之心，可那样的惜才之心，已随着对方一剑刺在他的小轻舟身上时，完全绝迹了。
　　一个商繁胥，一个息律濯，迟早是要清算他们的！
　　柳兆衡强行收回视线，苦笑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实力……”
　　杜重瑕拍拍她的手：“好孩子，调整好呼吸，身心放松下来，只管上台去让他们看看，枢机库之徒的能耐！”
　　到了临剑乡上台展示，是一组九人剑阵；
　　到了天剑门沈星辉登场，他是一人驾驭了十把剑……
　　果然，每个人的风格体现着每个门派的特性，那么自己的风格是怎样的？如何通过自己来彰显枢机库的特性……
　　不再纠结于邱若笛和息律濯为何出现在这里后，柳兆衡陷入了对自己剑术展示的思虑中……
　　这时，乌子缨提醒她，再有三个门派展示过就到她上场了。
　　她是该做些准备了……匆忙回神，她准备到主看台背面去先松活一下筋骨，这时，杜重瑕叫住她：“好孩子，别怕，好好地去吧。”
　　“是，师父。”头脑是混乱的，但心情也是激越的。
　　没有交代任何剑术展示的事宜，是真的对她放心，任凭她怎么做都可以。现在杜重瑕嘱咐的，他认为比剑术展示更重要：“在你剑术展示前，你那义兄一定会再来看看你。你要知道，你这次登台他是很不放心的，既然如此，不如你为自己谋下一个便利吧。”
　　“什么便利？”自己剑术展示都考虑不过来了，哪有心去谋什么便利。
　　生怕她不把这事放在心里，杜重瑕是抓紧了她的手在叮嘱：“上场之前，记得一定要叫出你义兄的名字，接下来，想一句你要对他说的话，那个时候，你的这句话对他而言会非同小可，搞不好，将成为他一生的罩门。想想吧，该对他说什么才能有最好的成效，这样的机会，一辈子都没得几回啊！”
　　是吗？自己能说得出这么有用的话吗？
　　将信将疑中，柳兆衡转身下了看台，想着自己还是先做好剑术展示相关的事吧，别的什么还是别太花心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是来自亲爹的神助攻了，敬请期待吧

　　☆、剑术展示（下）

　　就在柳兆衡离开不久，商繁胥确实找了过来，见她没在杜重瑕身边，就在问她去哪里了。
　　冯南烟告知，说她去做登场准备了，商繁胥便急着要跟过去。这时，杜重瑕拦住他：“兆衡已经很紧张了，你不要再去烦她。”故意这样说着，就是要让他心急。
　　“我是要去帮她的。”见到在场有息律濯，商繁胥便知道柳兆衡一定会被吓到，不行，自己这时候一定要在她身边。
　　他越心急想走，杜重瑕越挡住他，还笑着问他：“你帮不了的，既然从未对这孩子坦诚相待，你如何能帮她？”
　　商繁胥知道杜重瑕已知晓某些端倪，但现在哪里是纠缠这些的时候，眼看柳兆衡就要上台，商繁胥迫切去她身边，“我是真的知道她的难处！”
　　杜重瑕不屑道：“说的什么笑话，你根本不可能知道。”
　　“杜掌印！”商繁胥也是着急了，却又被他死死拖住……
　　情急之下，真想就此出手将其震开！
　　杜重瑕是瞧出他有对自己出手的意图，本想再激他一下，看他究竟能怎样……却又想到自家小轻舟的事要紧，于是收起玩笑之心，对商繁胥感叹道：“兆衡这孩子身体不够强健好在内心是坚韧，你既然阻止不了她想做的事，她身体的恢复你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对她好的，就是多鼓励她，支持她，不要总是试图影响她的情绪……”
　　“试图影响，也就是说我从没真正影响到她了。”是啊，自己想为她做的有很多，可因她总是无动于衷，他就一再把那些事作罢了，这才让她伤到了如此地步。自己何曾为她实实在在做过什么？什么都没做过，如何能被她重视，让她受自己影响！
　　看到对方面露怅然，杜重瑕更是道：“幸亏你没有，不然老夫一早就收拾你了。”
　　商繁胥并没有因此失神太久，又笑了出来：“也对，兆衡的斗志太满，不需要谁的激励也能……”
　　既然之前打击了他，现在便可以鼓动他，杜重瑕拿捏着分寸：“不要低估自己，你对兆衡而言绝非可有可无。在你身边她学到的东西，远胜于她学到的任何武功招式。”
　　“是吗？”
　　“你让这孩子知道了人心险恶，你该为此感到自豪啊。”这样沉痛的一课，但凡是对她稍有怜爱的人都是做不到的，也只有他，确实太能干！
　　商繁胥给他说愣了，还没听过如此夸人的！
　　只听着杜重瑕又道：“这人生中非同寻常的一课是你教给她的，无论怎样，你都是她铭记终身的人。”
　　“杜掌印，你这是要责怪我吗？”听出对方实无褒奖之意，是现在就要和自己算旧账了？
　　“老夫知道，作为人，我们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可说不准有哪天，会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她太过出色了，你便想要驯服她，看见她遍体鳞伤的样子，却让你对她的执念更深。不要再挖空心思去束缚她，拿出你的自信来，若是能耐心一些，你所见证的不仅是她的成长，也是你的成长，你们能一起学到很多新的东西，甚至拥有共同的人生……”
　　“杜掌印有这样认可我吗？”感觉这言下之意，是要把兆衡托付于自己！
　　杜重瑕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而是道：“老夫所言，希望不会让你感觉勉强。”怎么可能托付给他！要不是为了给他足够的刺激，自己才懒得对他说这些话！
　　把握不准对方的意图，商繁胥却宁愿往好的方向去想：“杜掌印给我这么大的惊喜，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至于吗你？有激动得想哭吗？”说了这么多，要是真能让他有所动容就好了。
　　感觉这时候算是听明白人家用意了，商繁胥笑问：“怎么感觉杜掌印一再暗示我该哭一下呀？”
　　杜重瑕不理他，这臭小子，果然是没有把自己让他看的孤山族典籍看透，否则他怎会不知道，能破解殁颜术的，不仅是女子流泪……还有一个法子可以，就是情人泪呀！
　　在主看台背后，商繁胥找到正在伸展四肢活动筋骨的柳兆衡时，柳兆衡也正好看到了他，本来想着，师父真是神机妙算，商繁胥果然来找自己了。
　　才想笑出来，却又见到商繁胥拿出一管竹箫在自己眼前晃……
　　可恶，他找过来居然是为了来捣乱的！
　　一走到她面前，不顾旁边也聚拢着各门各派的人，商繁胥就道：“担心你看到这么多人会害怕，我就来陪着你好了。”其实就是担心她见着息律濯会紧张！
　　柳兆衡一手夺过他的竹箫，把玩在手，随口回道：“就是因为见着这么多人，我才更该拿出真正实力来。”因为族兄在这里，才更要努力，绝不能表现得让人失望！
　　商繁胥颇费了点神才把竹箫从她手中取回，小心藏在身后，只怕她又抢去，赶紧道：“你这样想就对了，到时候上得台去，只需全神贯注听我的箫声……”
　　他果然有个念头，柳兆衡不听他说完，就道：“不用，我们又没有配合过，万一合不上反而是不好。”
　　那个台上，是自己的剑术展示，不能给他牵着鼻子走！
　　商繁胥却不理：“你太好懂了，我怎么会合不上。”
　　“你要是非得捣乱，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着她便开始和他抢夺竹箫……这一来二去的，反而是嬉闹起来，她虽然这样得以放松了心神，却还是觉着自己该再留心一下剑术展示的编排，一招一式的，多想几遍还是稳妥些，自己的剑术展示是绝不能出错的呀！
　　她不再和他闹下去，脸色也是瞬间就肃然起来，闭眼沉寂了片刻后，听见玉荀笙在宣布：“有请新暇派唐慎显登场。”
　　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柳兆衡握紧了断离剑，心念一定便是拔剑出鞘，将剑鞘递给商繁胥时，她郑重道：“别做多余的事！”
　　就算之前她还是放松了心情的，但这一刻，商繁胥能感受出她是无比的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整个人僵直地站立着，尽管极力想要获得平静却就是无法如愿，等待上台剑术展示就像等待接受审判一样……如此情形，身负重压地上台去，是无法让她发挥应有水平的。自己得对她说些什么，不为让她动摇，也不再叫她放弃，是真的要说为她好的话才行……
　　就在柳兆衡心里想着，赶紧把剑术展示做了，就当早死早超生……冷不丁地，商繁胥摸摸她的头，让她目光回到他这里。
　　此时，她是戾气、杀气、厌气、憎气，这四气皆有，错综复杂难以调和，看他的眼神是又怔又恶，可他没有被她这凶煞之相给吓到，反而柔声道：“不要老是去想你是在为了谁而非得做点什么，这是你的剑术展示，兆衡，为了你自己，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虽说不上因他一语就化解掉她的“四气”，但这句话却还是给了她一定的安抚……她想，为了我自己，那不仅是剑术展示了，还有件事，顺便也可以做了……而且，不仅是顺便，如果真的如师父所说，自己的话能成为商繁胥的罩门，是这样的机会啊……即使是刻意一些，也该去做！
　　况且，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自己不妨一试吧！
　　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她低下头，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就算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我也会拼死一搏的。”记得之前，商繁胥听到有人对她用上这个“死”字，是狠狠激动了一下的。
　　不知她存了怎样的鬼心思，听她自己提到这个“死”字，他就很是揪心：“你该更珍惜自己一些才是啊，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想着去死？”
　　这时，玉荀笙宣布：“有请枢机库柳兆衡登场。”
　　太快了吧！柳兆衡还没想好该对商繁胥说什么，唉，机会呀，就要错过了吗？因不想自己随意一句话就断送掉这个机会，柳兆衡本打算先酝酿着他的情绪，等展示完再对他说点什么吧……
　　可她正要往台上走，商繁胥却拉住她不松手，她无奈之下，只得训斥他：“商繁胥，你让我去，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
　　她的意思是说：已经没时间再磨蹭了，该她上台她就得去，哪怕上台是去送死，她也必须去了！
　　可这句话，商繁胥听在耳里，却是拔不出来了一样……是怎样令他震撼的感受，没有谁比他更有体会……
　　因为是趁着商繁胥愣神的功夫挣脱开来才上台的，柳兆衡登台有些匆忙，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那一双双眼睛闪烁出的目光，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紧握住断离剑静立了片刻，才向四方鞠躬致谢，但这时候所有人也都是安静地望着她，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可恶，商繁胥不是说会带头鼓掌的吗？
　　怎么现在还不鼓掌！
　　她焦急地望着台下，虽然不至于慌神，却也是真的越发觉得紧张……
　　就在这时，她终于听到了掌声，一回头，看见是商繁胥正站在台下鼓掌，经他一带，掌声也是不断响起了。
　　闭上眼，按照原先的计划，她这才可以开始自己的剑术展示了。
　　主看台上，众师兄们见她站在台子中央不动了，都在担心她太是害怕了动不了，杜重瑕却笑道：“这孩子是在感受风向，毕竟这只孤雁，就要展翅高飞了。”
　　啊，有南风呀！
　　商繁胥看见她笑了一下，随后断离剑在她手中一转，这套孤鸿剑法，她要开始展示了。
　　承接住所有人的目光，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嘛，她也说不上是已经适应了这个台子，只是……
　　只是想要做点什么，做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更何况有这么多人盯着自己，自己不管怎样都不会认输的！
　　“好家伙，一来就用这招！”乌子缨一看她的动作，真是吓着了。
　　“一意孤行”！这招本是这套孤鸿剑法第五招，在创立之时杜重瑕也曾犹豫，就因这一招之别，奠定了这套剑法只能由极少数人来学。因为身法太难，常人根本无法掌握。可她竟起手就是这一招，简直是用力过猛，努力过头，不给自己一点缓冲的空余，实在是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众人见她起剑回旋，一袭黑衣的身形半跃空中时，不同于练习时的有所保留，现在她起始便用尽全力，那浑身的黑色渐渐从小腿开始延伸到腰际出现了无数条不规则的白色纹路，她挥剑的气势凌厉果决，身形却又轻盈流畅，如同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可但凡是练就剑术稍有造诣者，均是知晓她做出的动作是有多难！
　　“不羡鸳鸯”！就是人家成双成对，我却孑然一身，不需要别人来同情怜悯，因为我翱翔于更广阔天地。这招有立剑飞转的动作，柳兆衡也是做得异常果断！随着使出的力量更多，产生的热量也更大，上半身的黑色当中也开始有白色纹路出现，尤其是背部，从脊背发散开来，是将白色不断蔓延。
　　“四顾苍茫”！原本招式中有一次单足翻跃，但为了“四顾”这一效果，她要做四次单足翻跃！在开始第一次翻跃时，她的腿上、腰上的白色出现得更多，背上的白色也渐渐变成了红色……
　　台下的看客们也都是惊呼，一则惊讶于她的剑术太过赏心悦目，再则，便是惊讶于她那一身黑衣居然能变幻出无常颜色！
　　见她黑衣变色，枢机库众弟子虽也惊叹，却一想到那是师父准备的，也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师父是历届武林大会的剑术展示都会让弟子穿得分外显眼，这次本以为他想低调一些，没想到，竟然是更加招摇！
　　见柳兆衡一再重复单足翻跃的动作，杜重瑕是心生感叹：“你们看看，你们小师妹果真是个实诚孩子，若为师这招没取作‘四顾苍茫’而是叫‘十顾苍茫’，你们说她该怎么办呀！”
　　众弟子听得都是大笑，说不准师妹听到这招叫“十顾苍茫”，是真的会做十次单足翻跃来表达……
　　才展示到第三招，四次单足翻跃后，她的小腿原本出现红色的地方开始蔓延出蓝色……台下赞叹声不断，柳兆衡听着那些溢美之词，也是心中得意非凡，不由得更想尽力去做到更好。可偏偏此时，竟有人从台下丢了暗器过来，柳兆衡一个翻身去躲，险些乱了脚步，幸亏冯南烟及时察觉，不动声色也扔出暗器将其打落，没让柳兆衡真的有个闪失。
　　见此情景，枢机库众人都是气氛极了，乌子缨更是气得要立即去揪住那人泄愤！
　　叶全却让他再等一等：“稍安勿躁，不要影响了小师妹。”
　　杜重瑕也道：“不让人家得逞就行了，其余的，我们留着让兆衡亲自讨回。”
　　被人打扰，虽然对方没有得逞，可也扰乱了柳兆衡的步调。她心中不禁犹豫起来，是不是该赶快结束这场剑术展示？就算自己想的是要好好表现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但若是贪恋自我表现，在台上盘桓太久，就是再给人家可趁之机……
　　师父师兄们作为东主还得招待客人，万一无法分心多看一眼自己，这时又有恶人偷袭，自己不小心跌一跤摔到台子下面去了，不就是让师门丢脸了……
　　如此想着，觉得下一招就接“孤雁双飞”吧，尽快结束了好下台……虽然有此打算，心底却是不甘的……
　　商繁胥才看见她黑衣变色时也觉得新奇，随着她使出招式越多，浑身散发的能量越多，他能看见那一袭黑色中变化出白色，再到红色，然后是蓝色，直至如今，她背后隐隐出现了更深邃的幽蓝……可在她动作迟疑时，那幽蓝转瞬平息恢复为黑色……被人干扰后，她动作明显放慢许多，眼看浑身就要全部回到黑色了……他知道她的编排，这不该是她慢下动作的时候……
　　这时候，她居然被人分散了心神……
　　想什么只要没有出现失误就行了，赶紧结束好下台……她怎么能这样想！
　　绝对不能让她就这样下台去，否则她会有多遗憾，明明可以做好的自己却放弃，这一向是她最讨厌的！
　　她尚在犹豫下一招时，突然一曲箫声响起，直接把她引领到下一招。
　　“悲辛谁知”！虽然我是顽强得近乎于坚冰了，可内心的凄凉，别人是无法体会的。箫声带她进入这个意境，也调动起观看者更多的感受……不仅是看见叹为观止的招式，还聆听到使人心潮起伏的乐曲……
　　商繁胥以箫声相和，去体会她的感受，也被她调动出内心更多的柔软。一时间，锋利剑刃与清幽箫声契合得恰到好处，如同已练过很多次般。
　　因他这一曲箫声响起，柳兆衡斩断要草草收场的念头，再次投入满腔热情，将身上的白色、红色重新唤出，进而化作蓝色，直至最浓烈的时刻，出现那让人心神一凛的幽蓝……
　　此情此景，看台上的枢机库众人也纷纷有感而发。乌子缨就奇道：“他们什么时候练的，合得挺不错嘛！”
　　叶全却是笑道：“应该从没练过吧，小师妹那性格，才不肯被人牵着走。”
　　冯南烟看着柳兆衡的动作，箫声中的轻重缓急恰好细腻诠释出她招式的刚柔并济。“就算没有练过，可你们看，真的能合上。”
　　覃冈也大笑道：“没有练过却能配合成这样，这是不是就叫心有灵犀了。”
　　杜重瑕听他们各执一词，便说了一句：“灵犀是有一点，却不是彼此皆有灵犀。”
　　不过是一方苦心强求，在及力迎合，另一方，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就在所有人都专心关注于台上人的剑术展示时，邱若笛来到息律濯身边，笑着向他问道：“你看，阿衡这样好，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息律濯看着台上的柳兆衡，笑容淡淡道：“答应让出她只是权宜之计，阿衡的心是在我手里的，迟早她的人也会回到我身边的。”
　　因受那箫声影响，柳兆衡的每一招不仅身法得当，投入的情感也更浓烈了一些：
　　“月下照影”！抬手对月如同沐浴月光中，静谧安详的时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周遭的一切暗藏危机；
　　“惊鸿一面”！那人曾经的一次回首，让自己终生感念，即便时隔多年，夙愿依然；
　　“雁泣风声”！做出了拂面而来的模样，低头驻立，无限哀叹；
　　“孤雁双飞”！心绪迷蒙时，仿佛看见故人犹在，如梦如醉；
　　来到此招时，柳兆衡浑身的黑色都已不在有，白色也仅仅是一些纹路，更多的红色，蓝色，簇拥在她周身，而从她背后弥漫着的幽蓝，在不断触及到红色和蓝色时将其一起同化……
　　“丹心无悔”！知道自己是想太多了，却无法自拔，一往情深从不曾悔；
　　“远在天边”！那人已作天上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触及，只有迎风招展飞得更高远一些，以祈求更与故人靠近一些；
　　完成这招时总算是浑身化作幽蓝了，却已经累到极点！
　　还有一招了，柳兆衡想着，自己能撑下去……
　　她身姿蹁跹，尽管累极却依旧是轻盈流畅的动作，但实际上她这时有多费劲，商繁胥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她就是这样好强的人，自己一向是知道的，这一套连贯的动作，对于有伤在身的她而言，是真的拼命了在做，哪怕不曾有伤的人，完成下来也是极大负荷……
　　可偏偏是她，咬着牙，硬是撑过来了……
　　是啊，她总是能撑下去，除开现在的剑术展示，接下来的比武，她也是会死撑到底的！
　　她总是这样，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软弱的样子……可她最初与自己见面时，并不是这样的，她那时，那样幼小，那样爱哭，说不到几句话，就嘤嘤哭着求饶了……
　　记得息律濯对自己说起她时，曾说过：
　　“她呀，才见到她时，她每天都在哭，吃饭、睡觉、说话，什么事情她都会哭，我知道阿衡是太害怕了……”
　　“多亏遇上你，阿衡有了经受殁颜术的觉悟，这才不再哭了……”
　　“族人就是家人，孤山才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是你让阿衡有了这样强烈的意识……”
　　不知是不是因为箫声之故，被自己这一曲箫声所感，商繁胥竟难以控制地回想起来自己与柳兆衡相识至今的种种，确实，她是从没在自己面前哭过了，可她不会哭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痛了，事实上，为着发泄自己的嫉妒之心，他从不曾停止去伤害她，就是为了让她感觉到疼痛……还以为，只要她痛了她就会正视自己，只要让她足够的痛，自己就可以支配她……反正，无论她感受到怎样的痛，自己是不会感同身受的……也正因如此，自己为她心疼，她也从来不懂……
　　到底是自己太傻，还是她太迟钝了……
　　将她这样迟钝的人疼在心里，终归是自己傻得可以……想到这里时，尽管箫声继续，商繁胥却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是再也无法忍住……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呀，小伙伴们
总算让男主哭出来了，虽然离他感化妹子还有长远距离，但他现在是对自己的心彻底领悟了，
这是男主的一大进步

　　☆、无良恶趣

　　而这时的柳兆衡，她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剑术展示当中，想的全是要如何提着这口气，趁着势头还在，好好做完最后一招。
　　如她这般心都抓紧了又累得慌，哪有空注意别的什么情形！
　　耳中听得那箫声不知怎地竟变得异常凄婉，不同于先前的动人，现在简直是惑人，而且还惑人落泪……是一下子就能触动人心弦的感觉，好厉害，不断随着音律弥漫开来……他仅仅用箫声就能如此支配人的心神，实在是太会煽动人的情绪……
　　这样的感叹不到一瞬，柳兆衡立即在心中大喊出：“不行，我要好好把结尾做了，不能输给他！”
　　抱着不想被喧宾夺主的强烈意愿，她开始了最后一招，“雁自归来”！
　　这是原本也是孤鸿剑法中最后一招，尽管先前展示时将整套剑法的顺序打乱重构，但在尾声，柳兆衡经过反复推敲创立这套剑法的用心，觉得遵循杜重瑕的心念以这招结尾最恰当。
　　即便无所依凭，即便风霜独立，身为孤鸿更该继续坚持下去，苦等也罢，煎熬也罢，只为有朝一日，再会可期！
　　在箫声渲染下，情绪甚是到位，柳兆衡半跪于地，抱剑收招。动作一气呵成，还注意到没让剑刃划伤自己，彼时她通身幽寂凛冽的蓝色，虽半跪在地，却一副刚毅果决的神态，如此，正好全了她所想要阐述的未来皆可期的主题！
　　这下剑术展示算是给她完成了，哪怕身体上是累极了，她还是凝神蓄力等着掌声爆发，心中也沾沾自喜着认为自己最后收尾太不错了，可下面的看客怎么久久不给个反应，难道是看呆住了！
　　不想却听见台下哗然一片，怎么回事，自己哪里没做对吗？
　　不可能！回身远眺的动作自己站得这样稳，跪下的姿势也特别利落，抱剑的时候更毫无犹豫，简直一点没有错处！
　　有人在起哄是他们不懂欣赏，不能怪她没做好！但是好奇怪，自己保持这个半跪抱剑的姿势有一阵了，怎么就没个鼓掌的？
　　商繁胥，你箫声也停了，带头鼓个掌呗！
　　如此急切等待中她不由用目光去寻找商繁胥的身影，正好自己跪的方向不用太动脖子就能看到他，正要眼神示意他快做点什么，却见他自顾自在特别凄切的落着泪……
　　发现他以落泪的模样也瞧着她时，柳兆衡有些懵了，头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居然能这样抢走自己的风头，真是太不要脸了！
　　自己在台上拼死拼活累得汗如雨下，他在台下莫名其妙就哭得稀里哗啦，还把所有人目光夺走了！
　　就算自己剑术展示做得很好，可怎么及得上商繁胥落泪给人带来的震动，他是枢机库下任掌印啊，是必将带动未来几十年武林风向的存在，这样存在的本身就不容忽视了，他一旦有个情绪波动不得不说是让人太在意……
　　这样让人太在意的人，这时居然哭了！
　　柳兆衡知道他商繁胥一向是乐于做做混账事，但还是以为他本不至于这样无耻……
　　这种风头都来抢，他还有什么恶事是做不出来的！
　　柳兆衡怒火攻心之下，原本就是坚毅的表情更显得肃杀，杜重瑕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就等着暗自安排好的一切顺理成章发生呢！
　　虽然风头都被商繁胥抢去了，好在同门和师父没有无视她，都纷纷递眼色让她快起来。柳兆衡也觉得自己这样一直耗着不成样子，再继续下去脚都要麻了。她便自己站起来了，谢幕的动作还是做了，不仅向四方致意，还朝着杜重瑕所在方位再次单膝落地跪谢师恩，就是脸上的表情太凶煞了，她完全没有意识要收一下。
　　终究是不忍见她这般愤愤不平的下台去，明明她是用尽全力去展示了，却被人分走了目光，还是应该给她一些鼓励的……息律濯这样想着，便带头鼓起掌来。
　　邱若笛看了一眼息律濯，只觉他不该如此为她出头的，也罢，如他这样激励“对手”的举动，又何尝不被人视作一种挑衅呢！
　　思及此，不仅是有了息律濯的鼓掌，邱若笛也出声为柳兆衡叫好：“柳师妹，不赖嘛！”
　　继而，尽管来得迟了些，源源不断的掌声也错落有致的响起，毕竟是十大门派剑术展示，枢机库派出的弟子，岂能真的冷场！
　　更何况，仰仗师门之名登场的她，做出了完全不辱师门的展示！
　　因是自己枢机库的人，碍于礼数，在无人鼓掌喝彩之前，枢机库众人都隐忍着呢，现在一见掌声四起，枢机库弟子们也都大力鼓掌叫好起来。
　　杜重瑕见着乌子缨和冯南烟有要上台去把柳兆衡迎下来的意思，一手一个把他们拦住了，不仅是他们，其他的也不许去：“都老实待着，有人去接你们师妹回来。”
　　这时候让他们去闹这一下，不就要坏事吗！
　　好在商繁胥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期待，不仅是哭出来了，眼泪还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说实在的，商繁胥对于自己落泪也是一愣，竟然被自己的箫声给影响到，自己至于如此敏感、文弱吗？
　　看看尚在台上的柳兆衡，商繁胥看她正望向息律濯所在那边，顿时十分不满，自己才该是第一个为她鼓掌，被她注视着的人！
　　自己一开始那样依着她，尽管酝酿着要契合她剑法的箫声也没敢干扰她，要不是看她被人打断乱了阵脚，这才自作主张帮忙的！
　　自己的确帮到她了，为了配合她展示出剑法的精髓，自己吹奏出如此感人肺腑的曲子，甚至把自己都给感动哭了，可她居然这时去看着别人！
　　想着这一切的同时，商繁胥已经上台站在了柳兆衡身后，柳兆衡回头看见他哭得红红的眼睛……掌声，喝彩声，加上眼前的他，虽然她也气恼自己被他抢走了风头，可如果自己没有受伤，如果自己演绎的剑法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的眼泪又能抢得走什么呢？
　　想到终归是自己还有待提升，不过这次的剑术展示，自己已经好好的去做了，是用尽全力了，至于结果，还是让人满意的……这样想着，紧绷的情绪这才松懈下来，脸上凶悍的表情也不在了，她笑道：“总算是不辱师门吧！”
　　好在她是对他笑了，若是继续望着息律濯，或是见到他就摆脸色，要是她那样对他，他一定……
　　他……又能怎样呢……他想，除了一定很伤心，自己又能怎样呢？继续伤她吗？伤得她要死不活的又能如何？自己不是依然要伤心吗？
　　呵……
　　居然是只能这样啊，只能是伤心啊……
　　不知为何，明明觉得她对自己笑得很好看，自己才想扬起嘴角给她回应，到头来却是嘴角往下一撇，淡淡道：“是挺不错的。”
　　“这次你的箫声帮大忙了！”柳兆衡觉得他看上去怪怪的，以为他是因落泪的事不好意思了，便夸了夸。
　　大概他会哭是因为给箫声感染的，就算是他抢风头了，说到底也帮了她一把，要不是他从旁支援，她也不会把编排的全部剑法展示出来，到头来，他受情绪感染太过，还哭一场……
　　啊，他情绪波动也太大了，大庭广众的哭了，既然这样，那她是不是……
　　这时还想拿住他的罩门，虽然有些过分，可柳兆衡觉得自己错过这次机会，只怕往后就没机会了！
　　暗自思忖中，商繁胥却一直不答话，台上总不是闲聊的合适地方，自己汗流浃背的，累得够呛，还是先下去再说别的好了。
　　她转头就要走，却发觉身后的商繁胥还傻站着，她回头叫了他：“你还好吧？商繁胥……”
　　被她叫到名字的瞬间，他的眼泪再次蓄积，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哇！”
　　柳兆衡给他吓住了！
　　人家哭成这样，自己还想着抓人家的罩门，好像不太对呀！
　　要不，这次放过他了？
　　看他的腰间别着自己的剑鞘，“你要不克制一下？”抽出剑鞘，柳兆衡将断离剑收入鞘中，拖起他的手赶紧下台：“你怎么又哭了，中邪了吗？”
　　无端端哭成这样，够丢人的，毕竟是枢机库即将上任的掌印，就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吗！
　　在无数诧异与惊疑的目光中，柳兆衡带着他急匆匆退场了，杜重瑕当仁不让的挡下了所有人的疑问，连同好事之徒的步伐也一起阻拦住，由着他二人去面对接下来的“惊喜”。
　　尽管作为过来人的杜重瑕很清楚，商繁胥这时是为情所惑还没到为情所控的地步，但这总比完全没搞懂是怎么回事的柳兆衡要好太多了！
　　少年人的动心，往往发现自己喜欢上的时候，已经是沉迷很久了，也说不上来是哪一天开始的……但其实……真正心动的那一刻，自己一定是知道的……
　　就算以往不曾知道，但杜重瑕明白，到了今天，商繁胥一定是知道了！
　　带着商繁胥总算走出众人视线外，此番他一哭再哭是真把柳兆衡惊到：“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了？难道真的中邪了？”
　　商繁胥推开她的钳制，正想开口，却突然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那模样如同受了天大委屈，柳兆衡简直看不下去了，伸手胡乱在他脸上擦拭几下，商繁胥被她莽撞的动作逗得破涕为笑。
　　柳兆衡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怒哀乐乃是人之常情。”是啊，人之常情，以往他总是筑起高墙将自己隔绝于常人之外，本以为自己可以将情绪掩饰得很好，谁曾想今天高墙被她击溃，自己竟然为她落泪。
　　“你这常情今天有些泛滥了呀！”见他没有了再哭的架势，柳兆衡松了口气，数落起他来。
　　他想，若非今天，也必将有某一天，自己为她情绪奔溃到更加不可收拾……
　　不是没想过要控制，只是要控制住，除了是约束好自己之外，也该管教好她，为此，为了她好，自己早该去做一些事：
　　当她拜杜重瑕为师时，自己就该对杜重瑕说出她的身世；
　　当被自己杜重瑕拒之门外时，就该亮出身手来为她破门而入；
　　当她要为自己挡下息律濯一剑时，自己就该动手自保；
　　不对，已经晚了，其实早在严士明的清辉山庄一役，自己就该让她知道……
　　不，甚至该更早一些，更早之前，在朱衣镇时……
　　不，应该说，他觉得，若是在再次与她重逢的一刻，他就告诉她许多事，她一定不会如今天这般伤痕累累的还舍生忘死要去做这么多傻事！
　　全是枉费的傻事！
　　正是因为他错过了那么多次机会，每次，自己在筑就心墙，也是在早就今日。
　　柳兆衡嘴上骂了他几句，说他没用，说他碍事，但见他面上的神情非但不见羞意，反而是越发的从懵懂到豁然，果然这人的心理认知非同一般，当着那许多人哭得一塌糊涂，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是啊，她怎么能懂呢？他正为能感受到“真我”而庆幸着，虽然有些晚了，至少还来得及，没有在无药可救的地步才让他意识到……
　　商繁胥突然扑上来抱住她的时候，她还在骂他，所以一时间有些愣了，反应过来要推开他的时候，却见着他又在掉眼泪，这次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和之前他哭的一次、二次皆有不同，不仅是因为这次他的眼泪是出现在笑容中，还因为这次，他的眼泪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柳兆衡只觉得沾染上他泪水的当下脸开始发烫，才不是因为害羞什么的，就是无缘由的发烫，很快就变成疼痛，还又痒又痛，她忍不住伸手去磨蹭，蹭几下感觉更痒痒了，虽然很痛，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抓挠……
　　商繁胥见她脸上出事了，也貌似慌张的给她帮忙，两个人都是手忙脚乱的，突然一不留神，商繁胥就从她脸上揭下来一张皮！
　　那掉了皮的一片脸庞就不再痒了，柳兆衡也没想太多，顺着那掀开的一角用力一扯，又给撕下一大块皮，可这一块掉落下来时，柳兆衡心底咯噔一下……
　　不好，自己不是受了殁颜术吗？这样把脸皮撕扯下来，那不就等于殁颜术破了！
　　正打算要阻挡，可脸上剩下的一块皮已经给商繁胥帮忙拉扯掉了！
　　现在脸上是不痛不痒的了，可商繁胥看她的眼神也是愣住了，柳兆衡摸着自己现在这张脸，只觉得完蛋了，无端端就破了殁颜术，自己分明是铁骨铮铮的，也未曾有半点动摇之心，怎么就把殁颜术给破了！
　　她哪里知道，自己这是中招了孤山一族老祖宗的整人恶趣，情人泪！
　　在孤山典籍中，除开孤山一族人人可学到的常识部分，还有着极少数人才有机会一览的进阶密文，在那密文中，不但尽数解释了孤山族人的秘术，还有着不为人所知的解开秘术的法则。
　　例如这殁颜术，虽然孤山人常识中是只有本人落泪才能解除的，但若是那姑娘太过铁石心肠，心智太过于坚强了，苦苦追求她仍不落泪，你又能奈何得了？
　　当然能了，孤山一族的老祖宗就是预见了这种事情的可能，所以特意在密文中指出，若是卿卿不哭，君子可哭！
　　当姑娘太过隐忍时，何妨男子多愁善感一些，若你真的心爱于她，老祖宗会为你动一下恻隐之心的。
　　就如此刻，商繁胥看着眼前让人无法忽视的，让人束手无策的，这带来强烈冲击的美貌，与世间所知的哀婉亦或是明媚有所不同，她的容颜是不仅是清丽脱俗，更是英气勃勃、生机盎然的，纯真清冽，冰雕玉琢，是对他而言这天底下最震撼的绝美。
　　果然，那杜重暇一再提醒他要多看看孤山典籍，是把他当成继任人来看，真的一心为着他着想啊！
　　当然，不排除这杜掌印也是有着自家私心杂念的，但对于眼前的结果来看，自己并不吃亏嘛……
　　被商繁胥死盯着不放，这恼人的目光，加上这让人头疼的事态，柳兆衡一怒之下就把他痛揍了一顿。这才收手，师父和师兄们已经赶过来了，不同于师兄们一见她都是傻愣愣的，作为师父的杜重暇的确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没问个好歹，直接就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房里说话吧，反正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的，多看几眼也就习惯了。”
　　本来乌子缨还想过来说，剑术展示的最后一人九霄天的息律濯剑术造诣又精进一步，接下来若是与他对战必定会是一番苦战……可诸如此类的话，在他看到柳兆衡的一刻就忘光了……
　　只觉得眼前人相熟，可这模样又不曾见过，此等美貌，若是见过怎能忘怀……于是他多看了两眼，就被柳兆衡瞪了，“哎，看什么看，小师兄，你还不认识我呀？”
　　“啊，是真的快不认识了！”乌子缨喃喃说道。
　　好在别的几位师兄没他这般眼浅，虽然一开始对柳兆衡的容貌也极不习惯，但没多久也是见怪不怪了，冯南烟更是道：“小师妹这般天赋了得，容貌当此匹配也是恰当嘛。”
　　然后师兄们都是大笑，没再露出异色，反而是那商繁胥，虽然被师父拉到一边说话了，却老是不经意地往她这边看一眼，承接着他又瞥来的一眼，柳兆衡吼他：“你有完没完！”
　　杜重暇正在给他说接下来几天比武的事，商繁胥耳中略略听着，却控制不住想去多看柳兆衡几眼，他得赶快适应她现在的相貌，否则人多的地方还这么巴望着，也是惹人笑话了。
　　看他这少看一眼就魂不守舍，多看一眼又心律不齐的状态，杜重暇是过来人，便没有笑话他，听着柳兆衡吼他，还给他帮腔：“你这孩子，急什么！你想想自己现在这容貌，待会出去见人了，人家不都得多看你几眼，你若是这般受不得别人目光，比武场上该怎么办？”
　　杜重暇这话倒是把她提醒了：“我可以蒙着面登场。”若是让族兄和阿笛哥哥看见自己这容貌，不是得吓一跳，搞不好还会怀疑她犯了族规……
　　“说的什么浑话，我杜重暇的弟子岂能如此遮遮掩掩，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怎地，你还想一辈子躲起来不让人看见了！”杜重暇知道她忧心什么，却也厉色训斥了她。
　　“我就是不习惯，也怕人指指点点，影响了师门。”柳兆衡找着借口，努力想要说服师父。
　　“你这师门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影响的，我枢机库向来堂堂正正，不容他人置喙。”杜重暇直截了当回答了她。
　　眼看师父师妹相持不下，大师兄赶忙道：“师父，小师妹少不经事，担心师门被自己所累也是出于维护之意，您老人家就别和她置气了。”
　　各位师兄也跟着开始帮腔，杜重暇由着他们转圜了气氛，也道：“置气倒是不至于，只是你这师妹年纪小不懂事，她不知道做人不该沉溺于他人目光的追随，应该坚持自我，做好自己想做的事，若凡事如她这般不坚定，将来成得了什么大事！”
　　“师父，兆衡知道该如何做了。”听着师父师兄这么说话了，柳兆衡只好道。
　　值得庆幸的事，枢机库的师父师兄们果然是见多识广，也没人追问她为何容貌就有了变化，虽然商繁胥不时投了的目光依旧让人心里不舒服，但他也没有东问西问的，总不算太糟！

　　☆、利刃在手

　　用尽全力去做好了剑术展示，本来已是热血沸腾一场，又经历殁颜术被破的心惊肉跳，柳兆衡是深感疲乏，预备回房间仔细调理一下气息，为接下来的比武做准备。偏偏师父却道：“你找诸多借口是为的什么？说太累，要做准备什么的，这些话一听就知道你是想躲，也不知你有什么可躲的！以往你的天赋是利器，苦练也是利器，眼下有了这样好的相貌，更是又增一利器，在比武场上，只要你运用好了你的各种利器，全场皆赢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赢全场？有这种好事？师父对我这么有信心？”心中虽有混沌难言，对突然恢复的容貌也及不习惯，但全赢的诱惑对她来说还是巨大的。
　　“是啊，只要善用你的一切利器，就能无往而不胜！你对自己的天赋及苦练是有自信的，对自己的容貌也要有同样的自信，不过你也是才显露出真容，尚不知如何正确运用，趁着现在比武还没开打，何不好好熟悉训练一下，若是一味躲起来不见人，到了真的动手的时候，你要怎样调配好这新的利器？”
　　“啊，师父，我明白了。”为了增加胜算，就得打磨利器，天赋，苦练，还有如今的容貌，她得好好运用，保不准就赢下全场了！
　　起初柳兆衡还想躲躲藏藏，这下就是喜笑颜开的，商繁胥见此情景，不禁感叹这杜掌印哄孩子的手段果然不一般！
　　若是任凭自己来哄，不仅不会有好脸色看，指不定是又讨到她的一顿胖揍，比起他从前总是用隐瞒、阻拦的方式与她交流，虽然他自认为了她好，她却从不肯乖乖接受，反而是横冲直撞的受伤更重，看来，训斥与诱导并重，信任她的能力，挑起她的胜负心，这才是比较契合她的沟通方式。
　　不过，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为她保驾护航，即便找到与她契合的方式，又能如何？
　　能给她广阔的天地，又有为她收拾残局的实力，这样的人，才是兆衡所需的呀！
　　没有再耗费力气的展示剑术，柳兆衡身上这套为剑术展示而特制的衣服又恢复到了黑色，身上流了许多汗水，脸上也沾着商繁胥的眼泪和殁颜术被破留下的皮屑，说是要出去磨练利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去的，杜重瑕给她安排道：“别听风就是雨，要出去见人也得注意自己是以何种姿态见人，这是你这孩子要以容貌为利器在比武大会中争个全赢的第一次露面，务必得慎重，可不能冒冒失失的。”
　　沐浴更衣是必不可少的，略施薄妆自是为了赢面更稳，如此香喷喷、软糯糯的走出去，当然就是为了让人放松紧惕！
　　不能露出杀气腾腾的表情，眼神中也不能带狠劲，一切都是为了全赢，得好好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听了师父的教训，柳兆衡十分克制自己的言行，这次在师父牵引下的露面，她就为了武林大会上能全赢，也是豁出去了！一边笑一边承受住无数惊艳的目光，忍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就心中大事嘛！
　　柳兆衡如此乖乖就范，是让商繁胥亲眼见证了杜重瑕“训徒”的实力，但诸如叶全、冯南烟等深知师父用心的弟子更是明了，师父用心良苦岂止是教徒弟，连带着也是点拨了商繁胥，好在小师妹和掌印之位继任者的悟性都是极高，能把他老人家的话听进去。
　　当见到那姿容绝丽的女子随着枢机库众人出现武林大会中时，息律濯真是惊呆了，不同于外人的慕美之意，息律濯的震惊之余更有悔有愧！
　　邱若笛见着如此容貌的姑娘，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便知道了来者何人，由衷道：“虽然知道阿衡必定是人间绝色，但如今得见真容，也是难免被她震撼到呀。”
　　心中料定柳兆衡这殁颜术被破解不是因为她自己落泪所致，但这枢机库也真是邪门诡异之地，难怪族人时常告诫他们，若非十足必要，不得踏足枢机库半步。
　　眼下，看着柳兆衡直击人心的美貌，哪怕站在蒋芝素身边也毫不逊色，世间美人相貌，就算千人有千论，各自都有不同的喜好，但对于美好的认同，人人又都是不约而同的，世间有大美，大美如斯乎！
　　一走入人群中，柳兆衡就在焦急找寻息律濯的所在，不管商繁胥脸色如何，她是依然故我！
　　发现息律濯也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时，柳兆衡露出为难表情，这事发生得如此诡异，要不是族兄在场，邱若笛也能做个见证，她这殁颜术被毁，就怕要百口莫辩了！
　　原本落泪的并非自己，是商繁胥哭得凄凄惨惨的，怎生他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自己这殁颜术就被破解了？
　　族里也没人给她说过会发生这等邪门事啊！
　　见着她为难，息律濯很是不忍心，勉强对她笑了笑，想让她放宽心，可息律濯这宽慰之意，不仅是柳兆衡感受到了，商繁胥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当下就要揽过柳兆衡的肩，想要她的目光只看向自己。
　　柳兆衡是没懂他的用意，不等他的动作做过来，她已经一个转身跑到师父身边了，不过这样也让她总算是没再去追着息律濯看，商繁胥勉强是快慰了些。
　　对于柳兆衡容貌的转变，不只是让人惊叹，很快武林中的好事之徒就编出些说法，而且不光是泛泛之辈间有了传言，就连十大门派也各有说辞……
　　药王庄就以他们蒋大小姐为首，率性嗔怪道：“原以为你一贯嚣张，不知藏拙，是仗着你有商公子这个义兄，原来是你本来就来历不凡呀！”
　　蒋芝素这话算得友好，虽然有疑惑，却毫无嫉妒之意，反而一再笑看着她，是很为她高兴的。
　　天剑门的沈星辉一见柳兆衡如此风采，先是一挑眉，接着啧啧称奇：“想不到啊，柳师妹不仅身手不凡，容貌也是极佳，不过，比武场上刀剑无眼，劝你还是莫要逞强，省得伤到了你这张脸。”
　　“沈师兄过虑了，若是技不如人，伤到了也是无可奈何。”为了配合师父的主旨，柳兆衡此番控制了言行，就是要叫人掉以轻心。但她言下之意却是，大家比武场上各凭本事，谁伤到谁还不一定呢！
　　看到柳兆衡这次不仅容貌惊人，且性格温柔婉约了许多，沈星辉来了兴致就和她多聊几句：“柳师妹也无需担心，以师妹的美貌也没有那眼拙之人舍得伤你的，师妹登台比武权当是来让看客们饱眼福好了，胜负的计较，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这样啊。”柳兆衡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心中却是道：不计较胜负，干嘛去比武！
　　这沈星辉说出此等疯话，简直就是蠢材啊！
　　当然，柳兆衡所面对的不仅是友善和好奇，也更有聚盐帮、逐日教之流的蠢蠢欲动，但是，在一见着人家有挑事的迹象时，不等柳兆衡去应对，杜重暇就先护上来道：“容貌，家世，天赋，枢机库所收之徒是必须要过这三关的，众位老友见着老夫的弟子们个个是出类拔萃又是名门之后，莫非这小弟子会是例外的吗？”
　　不给人家拔弄是非的机会，杜重瑕再道：“天赋过人又如何？聪明绝顶又如何？虽然别的师父是求之不得，但枢机库是例外，为了不被不成器的父母所累，不教人赖以生存的把式，不造就为祸武林的凶徒，枢机库的弟子无论来历、品貌、心智皆非常人所及，要是有不知兆衡所出便心怀疑问的老友，老夫只能感叹自己是交友不慎，竟与凡夫俗子为伍！”
　　知道杜重暇的话是针对自己而来，身为聚盐帮帮主文丽百直言道：“也不是我等大惊小怪，只是枢机库之事，再小的事也是武林大事，不妨让我们多问两句，解释清楚就好了。”
　　杜重暇却是哼了一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某人没怎么见过世面，我们就要陪她一起杞人忧天吗？”
　　新暇派的掌门人唐嘉山这下出来圆场：“我们齐集于此，武林大会是为了切磋较量，不是各家各户来闲话家常，一切手底下见真章，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呀！”
　　说罢，又各自散开来，杜重暇命叶全带着柳兆衡继续去拜会各个门派的掌门、弟子们，自己也懒得再和人说那许多。
　　见此状，文丽百悄然问向身后之人：“你觉得如何？”
　　同为十大门派中的“异类”，不仅是聚盐帮常常受到“压迫”，逐日教的教主符峥同样是多年来“深受委屈”，所以两个门派掌门是格外心意相通：“太奇怪了，维护得过太用力了，反而让人觉得有问题！”
　　以往杜重暇对弟子多是放任，闯出祸事再一力承担便是，而这次，明显是在回护，就像是防患于未然，舍不得她受半分伤害……
　　能让杜重瑕如此紧张的，是杜重瑕软肋的，以往除了朝梦溪，就没有别人了。
　　发现此事的有心人当然不仅他们，虽然杜重暇板着一张脸不想理人，唐嘉山还是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并且小声道：“虽然知道你是控制不住，但还是收敛一点吧，再这样护雏下去，天下人都要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哈哈，也是，就是一下太激动了。”这老友素来知晓他的，杜重瑕也不在他面前摆脸色了，，说道：“看到我家小轻舟这样好，我怎么受得住她被人非议！”
　　“早晚会成全你为父之心的，就是不要太着急。”
　　“好了，知道了。”杜重瑕说着露出了些许笑意，但说的话却颇有些沉重，“宵小之辈不除，妥协也罢，恐吓也罢，终归是一时之举，毒瘤仍在，危险仍在，为人父者，怎能让孩子陷入危险中毫不作为呢！”
　　唐嘉山也笑道:“是啊，可亲自让孩子陷入危险，虽然是为了替她清除前路，但能舍得让自家孩子如此冒险的，这世上也没几个为人父者能够做到呀！利刃在手，能伤人也易伤己！”
　　但杜重瑕是一意孤行的态度：“危险是除不尽的，与其一路庇护，不如教给孩子怎样险中求胜，利刃在手，至少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唐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唉，你这一家人的胜负心啊，事事你都想求胜，所以说你才活得累嘛。”人各有志，太难得的是，不光是杜重瑕和朝梦溪，这二人之女也是天生就胜负心重，只是，做人虽本应当求胜，但事事争胜未免付出的代价太大，适当的时候求和一下，未尝不可呀！
　　在大师兄的带领下，盘桓与各门派之间，身处武林大会上，如此得师父庇护，师兄关爱，虽然商繁胥照样是个没用的，但至少他不再添乱了，在这种地方，能与族兄和阿笛哥哥遇上，柳兆衡觉得，尽管彼此都在外面又有了师父，不知那师门待他们好不好，但不管有多好，都不可能有她这个师门好。
　　当晚，就是要抽签决定比武登台的次序了，柳兆衡考虑到明天就要拼尽全力去奋战，要是不周全好自己的身体，明天怎么放手一搏？于是便回到院里去调理气息，没有凑热闹。
　　反正只要实力到家，无论明天对手是谁都能把他赢下来，只有没有实力的才会因为对手烦恼呢！
　　就算明天对战的是族兄，自己也要赢给他看！
　　抱着这样的决心，柳兆衡又将自己的延年令再次加固，一面打坐调息，一面静心养神。心中自是一片清明，除了取胜，别无所求，而取胜也绝非祈求就能得到的，所以，她自认此刻是自定真念，无嗔无求。
　　正是格外安静祥和的时候，却听得房门外突然吵闹起来，谁在扰人清修？
　　听得更仔细些，原来是关虔和李高义来了，大概是他们也听了一些传闻，这才一到枢机库，安顿下来就急着来看看她呀！
　　看与不看又能如何？柳兆衡还是那个柳兆衡，不是仅凭容貌改变就能改掉她心肠的，大家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不是一早清楚她的为人了吗？
　　不过这次再见，关虔总不至于再质疑商繁胥的眼光了，毕竟自己这时的容貌，是很好的利器呀！
　　说实在的，这时的相貌，就连她本人照镜时也是愣了一下，果然是很不错的利器！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否已经打磨好了这新增的利器，至少在对待人家目光追逐时，已从容了不少，能察觉到自己在进步，就是凡事在往好的一面走。
　　后来，蒋芝素出来帮着商繁胥把关虔和李高义撵走了，柳兆衡的周围又回到了安静中……
　　安安静静的，是挺好呀，可一旦接触了热闹的尘世，自己还能安然回归宁静中去吗？
　　一旦回到族里，自己一定会花很长时间去适应这动静之间的落差吧……
　　不过，也没太大关系了，反正自己回到族里就会立马陷入沉睡中……一旦陷入沉睡，周遭的一切，自然而然就归于平静了。
　　“你有想过吗，沉睡时日越久，你的身体就会退化甚至衰竭，若是衰竭到一定程度，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啊，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先前好像听过，就在给师娘上香那会儿。
　　柳兆衡很意外能再次听见她的声音，急忙睁眼去寻找声音的源头，却发现自己即便睁眼也身处黑暗之中，还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住，无法视物且动弹不得。
　　“这就是沉睡之后的处境，除了能听见，别的全都无能为力。”看她虽然被束缚住却挣扎个不停，那女声如劝慰又如告诫般再次说道。
　　“那只是你的无能为力，不是我的！既然我能决定什么时候沉睡，就也能决定什么时候苏醒，我不会在有人需要我时无能为力的！”
　　“傻孩子，这时候还在想着别人……”那女声终于没再说更多的话了，因为她已经开始哭了……
　　唉，好烦，今天怎么总遇上有人对自己哭哭啼啼的……心下一烦闷，下意识更用力了些，也顾不得是不是用力过猛了，只想着先冲破这束缚再说……
　　正奋力着，抗争着，终于感觉可以动弹了却是扑进一个怀抱里，再次睁眼的瞬间是暖光带来的明媚可爱之感，然后她看到一张动人的脸，啊，是商繁胥呀！
　　然后她就晕过去了，把大家都吓得不轻，在场除了商繁胥被她紧紧抱住走不掉外，其余人关虔领头去找蒋芝素，乌子缨领头去找杜重瑕，是很有默契的分头行动，后来，蒋芝素过来把脉说她是累得太过所以晕了，杜重瑕过来一看，又说她是用功过度走火入魔了稍作休息便可以恢复，反正都说她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不要太紧张就是了。
　　刚才忙乱一场，关虔这才仔细多看了柳兆衡两眼，最近耳畔听了她不少传闻，好奇之余也是替商繁胥高兴的，而今一看，确实相貌上是与商繁胥匹配许多了，只是呀，这女子哪怕容貌已然飞升天际，心性仍是草莽，行事作风依旧是不让人省心，也苦了商繁胥要一世替她担惊受怕了，哎！
　　而李高义这边，除了也感叹了柳兆衡容貌变化太大，却也更快想到了其中的蹊跷，只是又想到商繁胥才智卓绝远胜自己，枢机库也不是常人可随意踏足之地，既然商繁胥依旧认定这个义妹，枢机库也收她为徒，自己见怪不怪就是，何必疑惑太过！
　　第二天，柳兆衡醒来后果真没感觉不适，不仅如此，那股强大的束缚之力，反倒是在她之后的昏睡中逐渐融入她的周身，非但没给她妨碍，还帮她梳理了经脉打通了气息，现在她神清气朗，登台比武正当时！
　　尽管这事发生得异常，但柳兆衡只想着这兴许是师父的帮衬，也就没细想下去。
　　她换上一袭白衣，手持断离剑，才一出门去又被门外候着的蒋芝素和灵兰给拖回房里，二女声称是来给她壮声势的，一致要求要给她化好一个决胜妆容！
　　决胜妆容？还有这样的妆容？看着镜中被她们一阵忙碌过后的浓妆面容，实在是艳丽至极！
　　“这样可以决胜？”柳兆衡充满疑惑！
　　“当然，要不是你那义兄请求，你当我们吃饱了撑的来给你化这决胜妆？”蒋芝素自信十足地笑着，“我好赖也是十大门派之一的药王庄的大小姐，未来药王庄的主事人，我骗你干嘛？以这样的妆容出现，没人敢小看你，不仅你的断离剑是利器，美貌也是利器……”
　　“啊，我懂了。”不等蒋芝素更多解释，柳兆衡就点头了。
　　蒋芝素又笑道：“我看你是没有开窍，不过也没什么的，你放心去登台比武吧，即便比武受伤了也不用害怕，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医治。”
　　“那就拜托你了。”人家的好意心领了，伤了也是痛在自己身上，最好的医治还不如自己不受伤强。
　　柳兆衡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蒋芝素却是分外真诚：“你不要胡思乱想的，我知道你也没那么容易就信任我，毕竟我曾那样对你。”
　　“不，是你不要胡思乱想……”这蒋大小姐那时的对待，于她而言简直不值一提。
　　可不等柳兆衡把话说完，蒋芝素就抢道：“从前是有不服气的，可现在发现你的真面貌我是感触太多了，说来你也是受苦了，为了留在商公子身边居然甘于隐藏美貌，换做是我，是绝做不到的……”
　　“呃……”柳兆衡不知如何回答她，心下已经察觉出必然是商繁胥对她说了什么，才让人家这么大感触的。
　　但不论商繁胥对人胡诌了什么，结果来说是对她有帮助的，那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昭然于心

　　出了房门后，蒋芝素和灵兰各站在柳兆衡左右，柳兆衡被她二人手挽手，格外亲呢地并肩走着。
　　之前柳兆衡也有察觉，这蒋大小姐是个性情中人，虽然行事作风刁蛮了些，却是真诚单纯，善良可爱。自她正式投身枢机库后，这蒋大小姐便对她和气了许多，但今天这态度，就不只是和气了，简直是和睦！
　　仿若如知心密友般地亲近和睦！
　　柳兆衡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蒋芝素和灵兰你一言我一语的，一开始还以为她们是在讲一个哀婉缠绵又闹心的故事，可听到后面柳兆衡差不多搞懂了……那个商繁胥，是到底对她们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原来在商繁胥口中她成为了心高气傲又自尊心重，外加身世不凡却不能对外人言明的某个世家的千金贵女，虽爱慕他却不屑于以容貌家世打动他，为了救治他的病患，潜心修行多年终有所成，隐藏容貌来到他身边，照料他，维护他，却不愿他被恩情裹挟接受她，虽然被他感恩收为义妹，却不敢越矩半步，只要一直在他身边就够了，哪怕是作为侍女也没关系，就是一心一意的替他打算，三番两次的，为他不惜以身犯险，为他甘愿舍生忘死，不仅默默为他付出，还不断激发他的斗志，用尽全力只要能帮到他，助他夺得了枢机库掌印之位，还为了稳固他的掌印之位，不惜登上武林大会的比武擂台……
　　如此炽热真挚，如此情深意切，她九死一生做到这一步，饶是他商繁胥心如坚冰也该被她融化了，所以在她剑术展示完成后，商繁胥才会泪如雨下，这就是被她感化了呀！
　　既然商繁胥已对她敞开心扉，所以她才不再隐藏容貌，得以真面目示人……
　　看蒋芝素和灵兰话到此处，是一脸动容，眼泪也是要掉下来了，她二人都殷切的看向柳兆衡，期待她再说点什么，这样她们就可以把情绪更进一步，因为眼泪几乎要关不住了。
　　柳兆衡虽看出她们的意图，却道：“他居然这样说？”
　　她是九死一生，却抵不过他妖言惑众。
　　可她自以为冷静的应对，却让蒋芝素的眼泪无所顾忌的落了下来，蒋芝素一哭，灵兰也跟着哭了。
　　果然是“心高气傲又自尊心重，外加身世不凡却不能对外人言明的某个世家的千金贵女”的个性，都被人家这样剖析心意了，还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要不是知道她是这样苦苦压抑情感的一个人，差点就误会要她对商繁胥没多大情意了！
　　可他们分明是情意深重，昨天剑术展示的那幕就是铁证！
　　二女抽泣一阵，松开了柳兆衡，自顾自擦眼泪。
　　须臾，仍旧眼泪汪汪的蒋芝素道：“是啊，商公子昨晚就是这么对我们说的！”
　　柳兆衡听得眉头一跳：“你说的我们，都包括了谁？”
　　灵兰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想来，武林大会上，大家都有听见吧！”
　　“什么！”柳兆衡握紧了断离剑，也不再理那落泪的二女，只大步流星地往沉星园赶去。
　　那不是武林中人人都认为她对商繁胥一往情深到那一步了！
　　不对，族兄和阿笛哥哥一定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师父和师兄们也一定能看出来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本来想着有这决胜妆容的加持，自己一定要善用利器，在没有登台比武之前，好歹装出温柔大方的举止来……柳兆衡本来这样想了许多，而今被商繁胥刺激到除了想揍他，完全没空想别的！
　　但见柳兆衡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入沉星园，一身皎洁白衣，面带绝艳浓妆，无论气势或姿容均是摄人心魄。她身后紧随而至的是蒋芝素，虽二女美貌皆为伯仲，但此刻战意飙升中的柳兆衡，明显势头上胜她一筹！
　　此刻正是比武开战前的紧张阶段，沉星园内武林各门各派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做着准备，有的已聚集于划分的比武休整区，有的却是周游于别的门派旁打探虚实，反正是各有谋算，忙中有序。
　　枢机库众人正徘徊于武林各门派间，为比武的正式开战做规整调度，忽听一阵不小的骚动，往那方一看，原来是自家师妹来了。
　　看她气势如虹的样子，一手提剑，满眼的狠意，要不是如此绝艳的模样，多少阻拦了一些凶煞之气，外人多半猜测她是马上要比武了紧张所致，只有同门知道，她这是在凶什么！
　　商繁胥就站在杜重瑕身边，和十大门派的掌门人谈笑风生，见柳兆衡凶神恶煞的闯进来，他表情淡然却是笑在心底：她年纪尚幼，纵使天姿绝色也不该把妆面化得这般浓烈……稚气未脱便硬要装作老成，美当然也是美的，不过却是用功过度了！
　　世人见她如此容颜皆要惊艳，唯独商繁胥觉得她是一脸傻乎乎的，反而忍俊不禁起来……
　　杜重瑕见商繁胥这笑意，顿时来气，却还是让他过去迎一下柳兆衡，毕竟是他闯祸在先，他不迎难而上，还想让谁背锅不成？
　　发现柳兆衡已瞧见自己，商繁胥这才向她走过去，隔着无数武林仁人，不同于人家紧张的情绪，他闲庭信步般走来，一面带笑欣赏柳兆衡明艳动人的容颜，一面为自己能触动她的心弦而有所得意，触怒也是触动，总比她对自己一概置之不理要好太多呀。
　　不想才要靠近时，某位不知名的侠士推搡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向柳兆衡冲过来……她会接住自己吗？眼看要跌倒时，商繁胥这样想着，一点都没有要靠自己站稳的自觉。
　　柳兆衡是出了手，以断离剑为手杖，甩出剑柄那端抵在他胸前，借力祝他站稳身形，他仍故意往右侧倾斜一步，想激她主动靠近过来，但柳兆衡快速又将剑柄击在他的右腰，力道不大，却疼得他稍微跳了一下，这时她身形一闪，已经站到他身边，用出鞘的断离剑横亘于他腰际，让他不得不站稳了，不然就撞剑上了。
　　这二人动作如同玩闹，旁人哪知道他们是较劲，正当商繁胥打算歪头向柳兆衡靠一靠时，关虔已和李高义过来了，关虔道：“你们也注意一下场合，别不挑个地方就开始嬉戏，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高义也道：“是啊，尤其是昨晚商大哥为堵住悠悠之口，将你们的过往在天下英雄豪杰面前和盘托出，你们两个就……”
　　李高义一时也不知怎么说，就听关虔替他道：“你们两个本来就很打眼，如今是更被所有人盯着了，还是自觉点吧。”
　　柳兆衡一撇嘴，环顾四周，是发现不少人用异样目光瞧向他们这边。
　　这在场人等都是武林各门各派的翘楚，眼看立马是比武恶战，怎么每个人还有闲情逸致来看他们的笑话！
　　还有，说什么天下英雄都知道他们的事了？莫非昨晚商繁胥信口雌黄时，这些人都兴致勃勃的跑来听故事了，就没谁听不下去不理他的！
　　这群江湖人士，简直就是一群好事之徒嘛！
　　柳兆衡道：“说什么天下英雄豪杰，都不带脑子就来比武了吗？有人随口胡说就听信了呀！”
　　她这声音虽不是大声宣扬，却也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在旁的人都能听见，却大多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毕竟是“心高气傲又自尊心重，外加身世不凡却不能对外人言明的某个世家的千金贵女”嘛！
　　这时，乌子缨走过来，说师父让他们过去说话。比武在即，转眼各门各派都汇聚到了各自的比武休整区。
　　枢机库的比武休整区设在沉星园东侧，在走去那边的路上，商繁胥不等柳兆衡对自己真动手，已开始解释：“兆衡，昨天发生了那些事，我就寻思着，不能让人家说三道四，不能让人家影响你比武。”
　　他纯属是要狡辩，柳兆衡道：“那你就自己来乱说！”
　　“我只是给了世人一个喜闻乐见的故事，要怎么去想都是他们的事，兆衡，我这样说对你也是帮衬嘛！”人心险恶，人言可畏，这些他都比她更了解得透彻，与其任人胡乱猜测，不如他来界定下猜测的边际。
　　柳兆衡问：“你这算什么帮衬？”非但没有实质的帮助，还严重影响自己情绪！
　　按她的敏锐程度怕是想不到太多，商繁胥只好如实相告：“如今谁不知你是枢机库现任掌印之徒，下任掌印之妻，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柳兆衡横他一眼，师父就在眼前了，待会再给他长记性！“行了，你给我滚远些，再听你说下去，我就怕会自己忍不住打死你！”
　　商繁胥这下不说话了，笑着躲到了乌子缨身后。
　　因为是各门各派都在做战前调整，关虔和李高义虽然没参加这次的武林大会，但也不便跟过来听枢机库的人在说些什么话，都是回了自家门派。
　　以沉星园中心为点，历经初战的筛选，本轮六十四各门派经过抽签分别划分到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方有十六个门派，即四个分组。四方各设置三处擂台，合计沉星园共有十二个比武擂台，可同时进行比武。比武进行时，各门派有三名弟子参加，轮番较量后，每组获胜最多的两个门派晋级。
　　由于柳兆衡是第一次参加比武，所以杜重瑕又重申了一遍首轮晋级的规则。
　　接着，杜重瑕布置首轮战术：“每一门派间的比武派出三名弟子，三打二胜即可。一组里有四个门派，只要我们战胜了两个门派，就足够晋级，这是最常规的战术。”
　　场地有限，隔得不远处就是其他门派的比武休整区，其实各家师父在此刻来布置战术，那战术内容是相互都听得见的，不过，此番杜重瑕的战术也并不见创意，别人乐意听了去，也毫无妨碍。
　　杜重瑕说了以上就没再安排什么了，柳兆衡问：“那不常规的战术呢？毕竟我们可是枢机库。”
　　把三个门派全赢下来，外加还要每次对战三打三胜，这才是属于枢机库的战术，虽然感觉像是炫耀，但作为枢机库弟子，本身就有炫耀的资本嘛！
　　柳兆衡本想这么说，叶全已道：“小师妹，我们这一组有天剑门。”
　　啊，天剑门？根本就不吓人！
　　“其余两个门派呢？该不会是九霄天和逐日教吧？”一来就碰上族兄和阿笛哥哥这两个，她才会紧张呀！
　　覃冈道：“不是，但另外两个门派也都是上一届的前十六强，实力不容小觑。”
　　在场师兄们都是参加过武林大会的，前十六强是有多强，柳兆衡没实际见识过，也说不上来好赖，但她自己感觉却是底气十足的！
　　“我们又不怕他们！”这话是乌子缨说的，他担心柳兆衡会临场胆怯，就如此说来给她提气！
　　他是一片好意，不仅是他，在场枢机库弟子，也没谁在怕的，只是武林大会毕竟是一场盛事，理应慎重对待，稳妥处理，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好的结果，才是最明智之举。
　　但年少轻狂时，是喜欢怎么过瘾怎么来，仗着自己一身本事，不顾结果只图个痛快，在场的柳兆衡和乌子缨，就都处在这个时段。
　　师父和师兄们都无奈地看看他们，心知苦劝他们是不会听的，只有吃一堑长一智，他们才会学会收敛。
　　即便如此，杜重瑕依然郑重道：“无论哪种战术，都不是为了炫耀技艺，而是为了赢得比武，取胜才是最好的炫耀！”
　　弟子们闻言都点头道：“是，师父。”
　　“好嘞，那就赢给他们看看！”当中就数柳兆衡给出的回应最热烈。
　　不久，比武正式开始，东南西北各派了一名枢机库弟子主事，六十四个门派，分别根据分组轮换上场比武。
　　东南西北各有三个擂台同时对阵，枢机库和天剑门同在一组，十大门派中和他们一起都抽签到了东方的还有九霄天和长歌山。
　　柳兆衡知道息律濯就在九霄天，若是自己张望一下，兴许就能与他眼神交流到，然而，比武在即，还是不要太马虎行事的好。尤其是看到叶全和冯南烟都静静坐在位置上，一个闭目冥想，一个擦拭佩剑，人家二人功夫皆在她之上，人家都这么认真准备着比武，自己怎么能太草率了！
　　商繁胥见她就在叶全和冯南烟周围走来走去，转悠几圈后又在他们旁边坐下，她本来也想闭目养神，可终归是有些兴奋，不知如何静下来……
　　“你这样会打扰人家的！”商繁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睁眼去瞪他，不等他再开口，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比武休整区外面。
　　乌子缨原本想要拦着，杜重瑕却道：“你让他们去吧，反正你那小师妹现在正紧张着，兴许让她义兄劝一劝就好了。”
　　“你才是打扰我们了！”一站到了外面，顾不得旁边有人在盯着，柳兆衡一把就将商繁胥推开了。
　　“要不是看你根本静不下来，我也不会缠着你找你说话的。”商繁胥并不生气，而是笑着看她，“你想要在比武上每场都赢下来，可赢下全场是极为费体力的，你有想过吗？”
　　“我当然有在想！”明知会消耗体力，却还是想拿出最好的表现，自己有哪些本事，在这次武林大会上她想全部亮出来。这次若是还私藏着，以后回到族里，一定会后悔的。
　　商繁胥道：“你就是因为在想这些，所以根本静不下来。”
　　“静不下来也得静下来，马上就该我去比武了，你别来让我分心。”柳兆衡说着就要回去。
　　商繁胥挡住她去路，她不耐烦地一掌挥退他，他虽被迫退到一边，依旧道：“其实最常规的战术最稳妥，可你偏偏不喜欢，那我们就用不常规的战术来吧，虽然不是最稳妥的，但只要你高兴就行了。”
　　柳兆衡停下脚步：“你有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我可是枢机库弟子，怎能任意胡来！”
　　商繁胥笑着靠近她耳畔：“我发现，你自打进了枢机库真的有很大变化，以往不是就爱任意胡来吗？反正你不在乎人家怎么看你！现在就因为已是枢机库弟子，不愿让师门蒙羞，所以你就要克制自己了？
　　柳兆衡面露不悦：“行了，懒得和你废话，你再不说明白，我就手下不容情了！”
　　见她即便不给好脸，却也没再推开自己，商繁胥得意道：“那你是现在对我有情了？”
　　“商繁胥！”
　　“被你这样叫着名字，我心里真是难受得紧，要怎样才能让你真正承认我这个义兄呢？我好伤心，又想要掉眼泪了！”他这话虽有些戏耍的成分在，但不知何故，如今给她这样叫到名字，是真的让自己心中一紧，仿佛就是罩门一般。
　　“你厉害，我惹不起！”说了这么久不到正题上，柳兆衡也是不打算陪他玩了。
　　看她又要挥开自己，他赶忙正色道：“你听我说，义兄不是逗你玩的！”然后，不等柳兆衡发作，他赶忙贴近她耳边，把自己的战术说予她知道。
　　听他一席话，柳兆衡觉得也真是亏他想得出来！但面上却冷冷淡淡的，没想让他太得意，只是道：“那我勉强试试看吧！”
　　东南西北四方齐齐开战，枢机库的四位弟子，玉荀笙主东方，何宽主南方，陆文虎主西方，丹月西主北方，另有药王庄和闻正书院派出得力弟子配合，是不仅要维护比武的规则秩序，还负责场上人员受伤后的紧急处理以及比武失意的心理开导。
　　蒋芝素自请负责东方这一片，她领着灵兰和一干药王庄弟子，特意就停当在枢机库的比武休整区一侧。
　　东方第一组比武的门派已经上台开战，在玉荀笙的主持下，九霄天对战冰玉谷，片刻后，九霄天已三战告捷！
　　明知九霄天有族兄出战，但柳兆衡想着族兄完全没有输的道理，所以也没有去看看。她就想着自己该和枢机库的同门师兄们在一起，趁有这样的机会，她要做好该做的事，无论是战前准备，还是这即将上场比武的心情，她都想好好的体验到，然后把这全部的感受都牢记在心里。
　　听到外面在招呼下一组上场，然后枢机库就是再下一组登场，这时叶全和冯南烟都站立起来，各自提着佩剑，从容地走出比武休整区。柳兆衡忙不迭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身上的决意和气势，柳兆衡在他们起身瞬间就感觉到了！
　　好厉害，虽然他们仅仅是站到了擂台下，剑未出鞘，那种战意却已锋芒逼人，锐不可当！
　　实绩上胜负未决，而心念中胜负已定，这便是枢机库弟子的自信！
　　当玉荀笙宣布枢机库登台对战神机门时，叶全、冯南烟以及柳兆衡依次跃上擂台。
　　商繁胥和蒋芝素是一脸紧张地把柳兆衡这边巴望着，就连以往对首战并不太重视的杜重瑕，这次也先站在叶全和冯南烟擂台中间，说道：“阿全，南烟，你们两个自己好好的，这次是你们小师妹第一次在武林大会上比武，为师会多盯着她点。”
　　叶全道：“是的，师父。”
　　冯南烟道：“师父尽管放心，我们自己有分寸的。”
　　这时，就听一旁的擂台上传来宣布结果的声音：“枢机库柳兆衡获胜！”
　　杜重瑕和两个徒弟都是一惊，什么情况，不是让她稳扎稳打的来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接着就看见柳兆衡从那擂台蹦下来了，“师父，我也来看看师兄们比武。”

　　☆、请缨出战

　　原来，适才比武开始，双方先互相拱手致意，而后，趁着对方摆出架势，柳兆衡已形同鬼魅般闪到对方身后，断离剑出鞘比在人家脖子上，就问了一句：“你要不要认输？”
　　根据武林大会比武规则，若是有哪个门派的弟子一招未出便认输，便视同该门派弃权，自动放弃继续参加比武的资格。
　　可眼下，对方只见柳兆衡迅猛而来，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已被她持剑逼问，瞬间浑身冷汗直冒，一心只顾忌到生死，没多么犹豫就选择了认输，反正，认输与否，枢机库对他们而言都是无法战胜的。
　　所以叶全和冯南烟也没有再和神机门弟子对战的必要，因为现在已等同于神机门弃赛。
　　当然，叶全和冯南烟还是顾全了神机门的感受，在各自与对手过了两招后将其打败。
　　一起回到比武休整区后，柳兆衡向师父师兄们解释：“我怕自己下手狠掌握不好轻重，所以，就问他要不要认输。”
　　“你还真是替人着想！”杜重瑕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能做出这种事来，还真是他的小轻舟啊，完全就是乃母之风！
　　乌子缨道：“你不是吼着要打赢全场吗？这样靠着耍赖蒙混过关，你根本就是……”
　　柳兆衡抢白道：“说要打赢全场那也是为了出风头，后来我发现这样做出的风头更大，就这样做了！”
　　冯南烟道：“小师妹，你是什么时候想到来这一手的？”
　　柳兆衡当然不会说是靠商繁胥提示来的，她是早就准备好应对之词：“比武规则如此，莫非我做错了？”
　　覃冈道：“也不能说错了，就是……”似乎有些不好形容！
　　叶全笑着补充上他的话：“就是无法预料，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说这话时，叶全看向了坐在一旁喝茶的商繁胥，能口口声声说着“规则”，这哪里是自家师妹的做派，分明是有人在教唆！
　　杜重瑕尽管也知这事定和商繁胥脱不开干系，只是，若是换了旁人听到了提示也不一定会去操作，就算想要操作也不一定有这般强悍的执行能力，如此想来，也都怪自家小轻舟太过能干呀！
　　“好了！”眼见徒弟们都向商繁胥看去，杜重瑕道：“比武场上打赢才是首位，不论方法如何，只要规则之内皆为可取，何须计较过多。”
　　“是，师父。”
　　既然师父已开口可以耍赖皮，弟子们也无话可说了。反正，中规中矩历来不是枢机库的风格！
　　正准备着第二战，按理说，这一次该对战天剑门了。柳兆衡点名就说要去打沈星辉，师兄们都不甚放心，纷纷劝说她不要急于一时，这组能够晋级的只有自家和天剑门，今后难保还会遇上，现在就应该保存实力，不可急着去拼杀！
　　柳兆衡不服，说自己打沈星辉，还远不能算是去拼杀。
　　叶全摇头道：“沈星辉乃是天剑门的少门主，嚣张跋扈却也是真的有实力，小师妹不宜与他硬碰，还是交给我这大师兄来。”
　　“你们别护着她，让她去。”杜重瑕却对她纵容着，不过也不是一味纵容，而是要讲条件的，“这次让兆衡去打沈星辉了，晋级过后再遇上，兆衡就不许再去打人家了，省得那沈天君来向我抱怨，说我们枢机库的小弟子老是欺负他儿子。”
　　柳兆衡心想，先答应了再说，指不定以后能不能遇上呢！
　　这时，商繁胥打断他们的话，笑道：“那天剑门的少门主行事狠辣，既然我们兆衡能知道让对手弃赛的方法，他未必就不知道了？”
　　“是啊，出风头嘛，怎么能少得了天剑门！”乌子缨也答话道。
　　“那这次就是遇不上了？”差点已答应师父的柳兆衡赶忙反口，“那我还是下次去打沈星辉好了。”
　　这时只听有人宣布与天剑门对战的七星斋已弃赛！
　　原来那沈星辉在与人对战时“一不留神”废了人家的右手，因为规则所定比武不能允许顶替上场，七星斋既然有参战弟子受了重伤，自然得缺一人比武，只得弃赛。
　　其实，柳兆衡也是听见商繁胥给自己讲了这个规则的，不过她觉得只要是伤人就等同于费力，还是兵不血刃最轻松！
　　走出比武休整区就看见药王庄的人在忙前忙后，作为东方这边的救伤领头人，蒋芝素对此情景尤其愤慨：“沈星辉这个煞星！好端端一个人说废就废，他以后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
　　眼见这血淋淋的一幕，商繁胥感叹：“分组晋级赛，没谁会拿出真正实力，除了兆衡这样傻乎乎的……我竟没想到，那沈星辉有这般狠心！”
　　杜重瑕揪起他来到沉星园外，避开耳目后，杜重暇道：“你知道老夫是为了兆衡好，不想她与沈星辉碰上，你怎么……”
　　商繁胥无辜道：“可兆衡不会喜欢的，哪怕是受伤，兆衡就喜欢痛痛快快的，身为兆衡义兄，我难道不该迁就兆衡吗？””
　　杜重瑕给他气到了：“万一兆衡真被伤到，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伤到了也是我的义妹，无论兆衡变成什么样，哪怕是身体残缺，面容被毁，我依然会是兆衡义兄，我依然会照看兆衡一辈子，我有这样的自负！”商繁胥信誓旦旦的表明心意，丝毫不管此刻杜重瑕的表情有多难看。
　　“你这臭小子，想气死老夫是吧！”
　　“没有，只是当初杜掌印一意孤行让兆衡参加比武时就一定想得到，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既然是比武，受伤必定在所难免，既然当时心意已决，现在怎么又婆婆妈妈起来？”
　　杜重暇深吸一口气，控制住火气，而后脱口而出：“因为老夫舍不得！”本打算压制，可就算压制住了他，又怎能压制住自己的疼爱之心！
　　“同样的，我也舍不得，比起杜掌印作为师父的舍不得，我作为义兄，是更加舍不得兆衡受苦。”他说得真心，却见杜重瑕面露不屑，他又道：“只是兆衡的心，不该受有心人掌控，兆衡想做的事，不该被妄加阻止。这是杜掌印教会我的，我牢记于心绝不敢忘，也请杜掌印放心，我们同样疼惜兆衡，是断然不会伤害兆衡的。”
　　“哼，你这臭小子！”说来说去也套不出他一句实在话，杜重瑕本想借着那血淋淋的刺激从他嘴里问点什么出来，却发现他异常嘴严，就暂且作罢。“老夫教出来的弟子没那么柔弱，纵使遇上沈星辉又如何？哪怕遇上的是沈星辉他爹，又能如何？有老夫在，兆衡绝不会伤到分毫的！”
　　“杜掌印说的是。”
　　在接连不断的比武对战后，晋级的三十二个门派已经确定，当晚抽签决定明天的比武顺序。将以单号对战双号，前八个号码在东方比武，九到十六号在南方比武，十七到二十四号在西方比武，二十五到三十二号到北方比武。
　　柳兆衡依旧没有参加抽签，就等着看明天是什么惊喜。
　　因为蒋芝素要忙着照顾伤患，柳兆衡便自行化了淡妆，感觉整个人比昨天松快多了，正高兴着，结果很快又听到个惊喜，这一次的对手是逐日教！
　　在安排出战顺序时，柳兆衡率先声明：“我不想对战邱若笛，我要打他们当中最厉害的。”
　　“就你还挑三拣四的！”乌子缨笑话她。
　　叶全道：“我们昨晚就分好了，邱若笛是逐日教弟子中的佼佼者，就由南烟来对战，小师妹你对战季无涯，那也是实力不容小觑的对手，小师妹务必小心。”
　　“大师兄，那你是准备要打谁？”柳兆衡显然不认为季无涯是逐日教最厉害的弟子，就追问叶全对手是谁。
　　叶全道：“度凌虚，我曾和其九战六胜，此人阴狠歹毒，不是常人可对付得了的。”
　　“那我倒想要会会他。”居然能胜过大师兄三次，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别胡闹了，小师妹。”覃冈看她没发现事情有多棘手，赶快劝阻她。
　　冯南烟也道：“我们都没料到这么快就与逐日教对上，不过也无妨，此战我们取胜的把握也是极大的，尤其是大师兄，相信他已然有战胜度凌虚的方法，大家无需担心。”
　　柳兆衡本来是毫不担心的，最多就是不高兴最强的对手被人给抢走了，却听冯南烟如此一言，在大家都散开来各自做准备后，她不禁转头去问乌子缨：“大师兄和度凌虚最近三战胜负如何？”
　　乌子缨如实相告：“一胜两负。”
　　“那最近两次呢？”柳兆衡问得更进一步。
　　“两负。”
　　“那个谁这么厉害？就连大师兄也不是他对手……”柳兆衡十分确定，自己如今的实力不是大师兄的对手，可那人就连大师兄都打不过，不知是厉害到了什么地步！
　　武林大会上，大庭广众下，莫非大师兄会有可能输给人家！
　　“非也，非也，你别看我们大师兄平日里在师兄弟中作威作福，他骨子里是认定了自己是个名门正派的，做不出那些丧德败行无耻下流之事，但那逐日教的弟子就不是这样的了，他们什么卑鄙龌龊的事都做得出来，之前度凌虚胜过大师兄，每次都是用了奸计才得逞的。”乌子缨一本正经地给她说着。
　　“这么过分！”那这次万一他又用奸计，大师兄要怎么办！
　　“当然很过分！你不知道逐日教的伎俩，他们除了那晚一些入门的邱若笛，其余弟子个个是天残，各路阴毒招式都是针对我枢机库而来。”
　　“那他们就真的可以克制住我们了吗？”柳兆衡越听越为大师兄担心。
　　“我不是给你说了大师兄和度凌虚对决的胜负如何了吗？”乌子缨强忍住笑，淡淡道。
　　“居然是这样！”柳兆衡又愤慨又担心，也没注意乌子缨的表情。
　　“你别怕呀，你是才入门的弟子，逐日教理应对你并不了解，你不需要担心人家有什么阴毒招数能针对你，你放心去比武吧，苦战是在所难免，但你应该输不了的。”乌子缨故意装作没看见她的担忧，给了她一些鼓励。
　　柳兆衡急道：“我哪里是担心自己，我自然是输不了，但大师兄……”
　　这时，已无法平心静气的柳兆衡又听到了冯南烟的劝慰：“兆衡，待会儿比武时，你我二人尽快取胜即可，届时若大师兄身陷苦战，就直接认输了事吧。”
　　“什么，倘若打到一半却认了输，大师兄不得难受死！”枢机库弟子人人心傲气高，柳兆衡觉得若是真认输了事，大师兄一定受不了！
　　“你倒是知道你大师兄爱面子啊。”冯南烟笑了笑，转眼却又愁眉不展起来，“但你大师兄也知道大局为重，为了接下来的比武，不会不顾分寸去胡来的。”
　　见柳兆衡张了张嘴，知道她会说什么的冯南烟装出忧虑道：“原本我也想顶替大师兄出战，但度凌虚的独门绝技血符对我确实有一定克制，若不是怕旧伤复发，我真想……”
　　“那就我去打度凌虚！”柳兆衡自动请缨了。
　　听到她这句话，冯南烟却依旧一副忧心面容：“不可，你身上也有伤，度凌虚的血符对有旧伤者尤其是致命的。”
　　“那你不能去，我也躲着不去，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大师兄受辱？”此刻，柳兆衡已经自动认定叶全会被度凌虚人欺负到了，所以绝对会拦住他，不让他去。
　　“那也没有办法呀，我们除了相信大师兄，又能怎么样呢？”乌子缨低头道。
　　商繁胥被叶全和覃冈拦着，就看到乌子缨和冯南烟在轮番煽动柳兆衡，显然她已经被挑动。
　　不得已之下，商繁胥看向杜重瑕，但杜重暇却道：“你别急，先看着，这可是她师兄们对她的考验呢！”
　　商繁胥恼火：“你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兆衡？”
　　“这哪里是欺负，要想获得认可哪能毫无付出！”杜重暇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丝毫没有去阻拦的意思。
　　听到宣布再下一场枢机库对战逐日教时，柳兆衡迫不及待就站了起来，叶全和冯南烟跟着她到了擂台旁，不等她开口，冯南烟已道：“小师妹，要不是你受伤，我们都不会拦着你，可如今以你的情况，师兄们怎生舍得让你冒险？”
　　他们舍不得，她就只好自己来舍得了。台上是新暇派正在与人对战，不久后宣告战果，新暇派获胜，这话音刚落，不等台上人尽数退场，柳兆衡已飞身一步登上擂台：“逐日教度凌虚何在？我枢机库柳兆衡在此挑战！”
　　顿时，擂台下的观战者们鼓掌的、欢呼的皆有，这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师妹，别闹了！”台下的师兄们看她如此急吼吼宣战，都赶忙劝她。
　　在无数观战者起哄声的烘托下，柳兆衡再次大喊：“逐日教度凌虚何在，可敢于我一战？”
　　见她莽撞至此，邱若笛本想登台与她比武，跃至半空却被她直接持剑撵开：“这位哥哥长得眉清目秀，料想定然不是那度凌虚。”在她看来，逐日教派出的三名参战弟子，除了邱若笛看着顺眼，另外两个，一人是刺了半张花脸，一个是穿着一对鼻环，看上去都古里古怪的。
　　邱若笛无奈一笑，停落在一旁的擂台上，冯南烟顺势跳了上去，与他拱手相拜。
　　“度师兄，这边请。”叶全便也指了指另一处空着的擂台，对度凌虚做出邀请。
　　柳兆衡这下知道了，刺半张面的是度凌虚。
　　度凌虚挑眉看了一眼柳兆衡，原本不打算理她，逐日教的季无涯也正要跳上柳兆衡所在擂台。
　　只见季无涯身形一起，柳兆衡已与他一同跃起，手上断离剑出鞘却是虚晃一招，趁对方出招抵挡，她闪过的同时甩出剑鞘击中对方肩膀，逼得对方身形后退了好一段，正好挺落在旁边空着的擂台上。
　　叶全见此一笑，也跳上那方擂台。如此，就仅仅是度凌虚未上擂台了，柳兆衡对他居高临下道：“度师兄是吧？你是要自己弃权认输呢？还是上台来被我打输！”
　　见此情景，逐日教教主符峥当即对杜重暇高喊一声：“杜掌印，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杜重瑕大笑回应：“多谢符教主夸奖，老夫也觉得自己教出来的都是好徒弟。”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与人无尤。”事已至此，度凌虚再不甘愿也只好与柳兆衡比试一下了。
　　“原话奉上！”看着已然飞身来到眼前的度凌虚，柳兆衡拱手一拜。
　　“那就休怪我手下不容情！”擂台上，度凌虚也对柳兆衡回礼一拜。
　　断离剑已出鞘，柳兆衡做好应战准备，嘴上却是嘻嘻哈哈：“说得好像你我有情似的，度师兄，我那小心眼的义兄还在下面盯着呢，你可不能把话说得这么含糊。”
　　商繁胥听着她调侃，愉快回应：“兆衡放心，这点自信你义兄还是有的。”
　　“我倒要看看你能嬉皮笑脸到几时！”话音未落，度凌虚以剑刺破指尖，剑尖染血在空中画下符咒。
　　上来第一招就下了血符，看来度凌虚是被激怒了。柳兆衡极有风度的看着他画完血符，也没有中途打扰他，就要看看这古怪的招数究竟有多厉害！
　　若不是亲眼见过全貌，她又如何敢说自己能将这血符破除！
　　不错，此番前来与度凌虚对战，要打赢是首要，其次，她还要将这血符破除。这天下符咒、令术，除了她孤山一族，还轮不到别家来逞威风的！
　　料定此役必然费时颇久，不过无妨，就当做是自己首战偷懒现在来补偿吧！
　　度凌虚这血符的画得也还算快，一方面是因他仅用了五成功力，另一方面是他要防着柳兆衡下手奇袭，毕竟他也见过上次柳兆衡以鬼魅速度出手，心中有着一定疑虑。
　　没想到柳兆衡却一手抡起断离剑转圈，一面兴致勃勃等着他把血符画完，然后还道：“你这鬼画符到底是什么，画得好难看！”
　　这什么低劣符咒，看上去没多大威力嘛！
　　“狂妄无知！”大喝一声，度凌虚运气将血符打向柳兆衡。
　　那血符在过来的中途不断延展扩张，如血墙一般砸过来，柳兆衡挥出断离剑，却仅斩断了血墙片刻又给它合拢回去，柳兆衡想到这血有毒，没有贸然去触碰，眼见断离剑飞旋回来，她这次凌空而起，极速挥剑，连招不断，总算把血墙分解开来，却转眼又见那些被劈开的血珠凝聚在一起，恰来如樊笼向她扑拢。
　　这下有趣了！
　　眼见她不断后退，围观人等皆是替她捏把汗，商繁胥自然也是为她紧张，但他却也没有错过她眼中浮现的笑意……
　　“这孩子，生死关头还在笑……”杜重瑕和弟子们当然也看得出来柳兆衡尽管是在退步，却并没太多惊慌。
　　又最后一次尝试了用断离剑划开血符樊笼，转眼又见它恢复原状后，柳兆衡飞身一转，极快速度脱下外衣，一手抓紧衣袖，朝着那血符樊笼扑打几次，算是将血符吸入衣中。
　　“可惜我干干净净一见衣裳，这下是要不得了。”看着那满身血迹的外衣，柳兆衡有些不舍呀。
　　台下的商繁胥赶忙安慰：“无妨，无妨，你先专心对敌，衣裳的事，等你待会儿下来，义兄给你再添十件百件的都不成问题。”
　　“那好，这可是你说的。”
　　虽说她其实并不计较衣裳如何，说出这话纯熟为了刺激度凌虚，却不觉在玩笑间眉眼顾盼灵动，更显娇艳绝丽。
　　可她想到以外衣来吸收血符又如何？那血中有毒，她手里抓着衣裳必然手上会沾到血，即便是她万分注意沾染不到，可血的气息已在衣裳上面，无论如何，她也能吸入体内些许血气……
　　看她自以为是，度凌虚心中嘲笑她轻敌。再次以血画符，这次的变化竟不是血墙和牢笼，而是投射出无数支血箭！

　　☆、一意孤行

　　柳兆衡忽闪躲避，却躲不过血箭如影随形，于是，她依旧以外衣扑打，将那许多血箭吸入其内。
　　若换了往常，第一道血符已能将对手造成重创了，可此时对战柳兆衡，已经用上第二道血符，她竟丝毫不显颓势，反而是越战越勇的状态。
　　台下观战者也皆是称奇，他们哪里想到，以往血符对对手造成的重创，多半来自符咒的奇异变化和毒血引发的不适感，而这血符的双重杀伤力，对于柳兆衡而言，却并不能奏效。
　　不仅如此，甚至她还有些嫌弃这度凌虚的血符太过低劣，根本轮不着她用令术去破解，亏她之前还蛮期待来着，如今一看，哎，只想叹气呀！
　　也不知是谁这般坑人，竟交给他此类血符拙技，学着劳神费力，还特别害人伤己，每次对战若都用这样的血符克敌，必然是折损元气至极，久而久之，是活不到多大年纪的！
　　度凌虚第三次画出的血符化作了一柄血剑，那血剑凌空坠下，也就看着厉害，柳兆衡与其过了两招，觉得那招式并不稀奇便不想再打下去，照旧是挥起外衣扑打几下，就将其吸收殆尽了。
　　外衣上积聚的鲜血已几乎将衣裳浸透，柳兆衡的手上脸上也不觉沾上些许，这血的触感异常冰冷，而且还带着一股诡异的香味……
　　就像是花香……柳兆衡起初还不太重视，而后血越攒越多，才惊觉这花香自己在哪里闻到过……竟好像是……七重谜！
　　察觉出这香气竟似七重谜，虽无法判断出逐日教里还养育着七重谜，或是因混合了其他香物调配出七重谜的气味，反正先于探究出实情，柳兆衡已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恶心与恐惧两种情绪同时在她心中交错蔓延……
　　面前的度凌虚又在画血符，这人也是有能耐啊，耗费这么多血来画符，他就一点不觉得头晕吗？
　　他再不晕，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没耐心等他再画完，柳兆衡甩出浸满鲜血的外衣裹在断离剑上，一剑将他半成的血符劈开，可外衣浸入的鲜血太多，已无法再将度凌虚的血符吸收殆尽，那些没被吸收还有滴落下来的血再受到度凌虚的操控，很快旋转凝结一条血索，向柳兆衡扑腾过来。
　　“唉……”这度凌虚的血啊，怎么这么多呀……柳兆衡是懒得再脱一件衣裳去和他费力了。
　　受七重谜香气影响，她已无心恋战，直接咬破手指，取一滴血在断离剑的剑尖，她口中念叨两句，浑身气劲一起，立刻就将那围困自己的血索震开，不等它再次聚拢，柳兆衡起剑轮转一圈，剑尖所至血索立时化作一滩黑血洒落在地。
　　在场观战者乃至度凌虚本人见此皆为一惊，他忙又画出血符，之前他每次画符都加深了一成功力，而此番，他更是一鼓作气使出来满身功力……
　　柳兆衡撇撇嘴，如此低劣符咒，不知学来何用！
　　她又取一滴血于剑尖，这次是不顾那凌空而起密密麻麻的血符包围，径直起剑将其刺穿，那血符被她刺出一道大口后又瞬间收拢束缚住她全身，看似将她缠紧，却见她双眼一闭，厉声大喝：“破令！”
　　顷刻间，那血符就化作黑血滴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无不沾染。她也顾不得这许多，粗鲁地举起衣袖擦了擦脸，回身便与度凌虚过起招来。
　　近身过招，度凌虚无法再用血符，就算几次尝试画符，都给她一剑劈开，渐渐地，度凌虚的血在她身上、脸上所沾越来越多，她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是出招越发凌厉，形同染血魍魉，叫度凌虚难以招架。
　　奇怪了，为何她浑身染了这么多自己的毒血，却越战越勇，度凌虚在猜疑中保持了盲目乐观，打算再坚持片刻，再熬过片刻，兴许……
　　哪里来的兴许，如今满身血污的柳兆衡只觉自己被七重谜的香气紧紧萦绕，恶心感与恐惧感不断在蔓延叠加，这个度凌虚也太过坚强了，无论是被她砍伤或刺伤，除了让他流出更多的毒血之外，他就像没什么痛感似的，照旧面无表情的负隅顽抗……柳兆衡心急之下，蓄力左掌，当下不仅一剑刺进度凌虚胸口，更是起掌一击将其震开。
　　度凌虚受她一掌时满口鲜血喷出，柳兆衡遮挡不及被他又淋上一身血。
　　却见那已然倒在了擂台上的度凌虚一声不吭，还颤巍巍地正要爬起来，如此地步他还不认输吗？
　　趁着他还未起身，已经完全没兴趣和他打下去的柳兆衡比划起一招“一意孤行”，趁着招式摆出，若他认输，自己便不再伤他！
　　可这度凌虚也真是硬骨头，愣是从地上爬起来站稳了，他虽再无太多出招的余力，却在向她走过来……
　　柳兆衡瞪着他，一剑指天，向他大声地问：“你认不认输？”
　　自己给了他最后的机会，见他仍然不张嘴也不停步，她就只好……
　　剑势已起，招式已全，柳兆衡这一剑呼啸而来，剑刃尚未触及对方，已让度凌虚受到剑劲侵袭再次倒地……
　　柳兆衡当知自己一剑过去非同小可，至少一个月之内，他度凌虚休想落地行走！
　　这一剑果决，是真的没见犹豫，却听杜重瑕突然大喊一声：“住手！”
　　柳兆衡来不及去问究竟怎么回事，听得师父开口便立马身形往后一拉再将剑身横贯侧方，自知已收招不及，只好尽力不把这招施展在度凌虚身上，一下用力过猛直接就把自己震得跌了一跤。
　　可她那剑招不落在度凌虚身上，却被她撒在了侧方，好在擂台下早已得胜归来的叶全和冯南烟同时出手，一齐挡下了柳兆衡撤招引起的波及，没有让观战者受到误伤。
　　还跌坐在擂台的柳兆衡擦了擦脸，总算不用再打，这才发现自己累得不行，她问杜重暇：“师父，怎么突然叫我住手？”
　　她开口之时，杜重瑕掷出一粒丹药进她嘴里：“赶紧把这粒丹药吞下，那血符有毒的！”
　　“是，师父。”其实是对自己并无妨碍，但为了叫师父师兄安心，柳兆衡还是吞下去了。
　　杜重瑕这下才道：“你这孩子，已经打赢了就不用再下狠手了！”她是不知道，最后她这一招摆出时，要不是自己拦着，人家逐日教的符教主急得差点就冲上擂台去了。
　　柳兆衡道：“我知道自己打赢了，可他怎么一直不认输，我只怕他还有后招，所以就想一劳永逸。”
　　“唉，也怪师父没有说明，人家逐日教教出来的弟子历来硬气，比武切磋即便战败也绝不服输，久而久之的，武林中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在武林大会这类正式比武时，若和逐日教的人交手，把他们打趴下就可以收手了，只要打趴下他们，就视作已经取胜了，毕竟大家都是名门正派了，不必赶尽杀绝。”
　　柳兆衡道：“我只听过他们如何卑鄙无耻，却没听过这个规矩，还怕他们被打趴下了不服气对我搞偷袭呢！”要是早知道就收手了呀，自己浑身血，浑身气味，好想赶快去沐浴……
　　“他们还不至于这么卑鄙无耻，若是真如此歹毒，怎能被称作名门正派？”说着，杜重瑕看了眼商繁胥，接着商繁胥也道：“若非名门正派，便无法参加武林大会。”
　　言下之意，就算他逐日教要玩偷袭，成功与否尚且不论，但立马就将取缔其名门正派资格，不但比武战绩不予承认，还会被在场的名门正派群起攻之！
　　商繁胥上台去掺扶柳兆衡，柳兆衡见他伸手赶快后退：“你看不见我身上这么多脏血？你走远点，否则被我沾上了！”
　　想他一个世家贵公子，平日里就讲究得不行，哪能受得了这样脏兮兮的血污……况且，自己身上脏成这样已经很难受了，哪能让他也沾上一起难受！
　　“可我乐意给你沾上啊！”他伸手来拉她一把，看她本想出手把自己打开，可在她手打过来的刹那她又收手了。
　　她是排斥自己吗？不，他觉得，这次，她更多的应该是担心自己被他嫌弃吧！
　　还有这样的顾虑啊……她，果然是傻乎乎的！
　　只好换他来再伸一次手了，下次，不用等着她的接受，他直接跪下来，托起她的手臂把她掺扶起来。
　　见商繁胥跪下的一刻身上已染血，柳兆衡便没再纠结抗拒下去，与他一起下了擂台，听他道：“我们走吧，兆衡是不是想赶快去沐浴呀？”
　　“是呀，可还是先向师父告退一声的好。”听她这么说，商繁胥便将她带到杜重瑕面前，柳兆衡推开他，自己站好了，然后对师父慎重一拜：“师父，我总算不辱师门了吧。”
　　起初看她擂台对敌只是感慨她这次比起初登擂台比武时，实在用心太多，如今听她一句话，杜重瑕真是眼眶一热：“是啊，做得很好了呀，孩子！”原来，她是知道的呀！
　　或许她是有着傻气，却不是全然的傻子，见到度凌虚的瞬间她就察觉出此人根本不是大师兄的对手，可因为师兄们说过的话，她还是决意挡在大师兄的前面，自己来与度凌虚一战。
　　自从入师门至今，自己寸功未立，虽他们始终对自己热情周到，但真心而论，她确实没弄明白他们为何对自己太好，仅仅是为了利用吗？还是真的对她有着同门情义？
　　利用也好，同门之情也罢，至少他们是真的对她好，而且她也实实在在与他们相处得很高兴！
　　若是这一切来自于利用，至少她得证明自己是很有用的！
　　若是出于真心的同门情义，对方对她真心相待，她无以为报，也只好以有用之身尽些绵薄之力！
　　“那弟子就先行告退了。”
　　暂时拜别了师父，柳兆衡又看了看叶全和冯南烟，努力笑着对他们道：“师兄们放心，我虽然满身都是血，可这血不是我的，我没受伤，就是有些累而已。”
　　冯南烟道：“好，这次让师妹辛苦了！”
　　叶全也道：“都是大师兄不好，让师妹受累了！”
　　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却还怕他们担心，还对他们解释，叶全和冯南烟对她也是疼惜之意油然而生。
　　商繁胥扶着柳兆衡才走出沉星园，柳兆衡突然停步：“要不你就别扶着我了，我自己可以走。”
　　是啊，她是没受伤，浑身都是人家的血，看着挺吓人，实际上也就是累着了而已，商繁胥知道这些，可就算是知道，自己又怎能让她独自离开。只好厚着脸皮道：“可是我被你吓到了，看到这么多血，我好害怕呀就腿软了，不是我扶你走，是你在扶着我走。”
　　“唉，我已经这么累了，你别逗我笑啊！”虽然他平日里就是个不顶用的，但还不至于这么没用。
　　“那行吧，我不逗你笑，我们继续走。”
　　总算回到房间，柳兆衡嘱咐商繁胥去张罗热水以便沐浴，前脚把商繁胥赶走，后脚她一关上房门，就是真的支撑不住了！
　　之前吃下那粒丹药，其实心里知道自己吃与不吃的区别不大。
　　这血符，虽然对身为孤山一族的她效用并不大，但那血中之毒却不至于对她完全没用，因为她已确定，那血里带着的香气真的是来自于七重谜！
　　此刻，她强行运功压抑自己沸腾的气血，饶是自己百毒不侵，可七重谜的香气却对她有所妨碍……倘若不是伤在身，这样的妨碍她还可以抑制，可现在她确实是身负重伤，只是用了延年令暂时复原了伤口，可七重谜，是可以干扰孤山一族令术效用的……
　　自己现在情况特殊，之前也从没在重伤时碰上过七重谜，也不知会受到多大妨碍……自己如今坐在地上运气，却觉得自己四周摇摇晃晃，入在舟上随波浪浮沉不定，双眼紧闭着却又感觉头脑越发昏沉……意识更加模糊，呼吸也更加沉重，这不像是要累得睡去，而像是……
　　柳兆衡意识到大事不妙，这是延年令不受自己控制要提前把自己带去沉睡的征兆！
　　她心里慌得不行，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拔剑在自己手腕上来了一下，鲜血涌出，赶快对自己施出一道封魔令！
　　施用封魔令，可以强行封印对手的实力，一般说来，若是突遇实力凌驾于自己太多的对手，在不封印住对方自己必定就要丧命在人家手里的情况下，族里有一道用以保命的令术即是封魔令。暂时封印住对手的实力，在杀死对手的瞬间封魔令自行解除，但本人也必将受到反噬，反噬有多严重，视对手的实力而定，简言之就是用了封魔令过后，尽管能活下去，但也会丢掉半条命！
　　当然，能苟延残喘着，总比死得透透的好吧！
　　可这次柳兆衡的封魔令并不是为了封印对手，而是要封印自己身体里被七重谜引动的血气，只要血气平顺，自己就能控制住延年令，不会提前陷入沉睡。
　　施用封魔令后，柳兆衡口中呕出一大口血，感觉自己气息果然是平稳了，头不晕人也不晃了，还算是效果显著。
　　可现在自己这一身，又是延年令又是封魔令的，只希望届时自己要坚强一些，要挺住呀，千万别一解除了令术就脆弱得一命呜呼了才好呀！
　　商繁胥此去并没经过太久，他总觉得柳兆衡撵走自己太过急迫，像是有什么事要瞒着自己，等他准备好沐浴所需回来时，柳兆衡已暂时换下一身血衣，看上去一切如旧了。
　　但他却明显察觉出她在自己回来时脸色虚弱了许多，这期间必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经过沐浴梳洗，柳兆衡重新穿上一身白衣走出房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活着还是挺好！
　　当晚，又到抽签之时，往常没有过问这事的柳兆衡这次也想去凑热闹。除此之外，还因为往常两天都是商繁胥这时给自己送来晚饭的，可今晚他却一直不来，饿着肚子的柳兆衡没耐心再等了。
　　她本打算吃饱了看了热闹就回来调息身体的，却不想自己在去沉星园的路上给人截住了。
　　只觉那通往沉星园的道路，越走越没有尽头，柳兆衡猛然意识到自己已走进了刑天之境中：“何人在此？”
　　“除了我们，这里也没有别的族人了。”说话时已现身的是邱若笛。
　　而息律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柳兆衡身后：“阿衡，最近你的变化很大呀！”
　　转身去面对息律濯，柳兆衡没有听出他话中深意：“喔，族兄是说我这张脸呀，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给恢复了，好奇怪。”
　　严肃注视着她，息律濯认真问：“发生这等奇事，你就丝毫不怕吗？”
　　她还以为人家是兴师问罪她殁颜术如何破的，她立马逢迎道：“族兄明察秋毫又宽宏大量，定然知道我……”
　　“不，阿衡，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过去的你我是知道的，现在的你，我却觉得越来越陌生了。”
　　柳兆衡只当他是说自己这张面貌，就笑道：“我也还没有适应过来，不过以后多看看就习惯了。”
　　察觉她确实挺迟钝，没发现自己是在生气什么，息律濯只好直言：“为何他们谎话连篇却可以骗得你替他们卖命？阿衡，我从前没发现你是如此的傻呀！”
　　“大概，我确实是傻吧！”柳兆衡自嘲地笑了笑，明白自己是不能将实情告知族兄的，只能给他说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为了完成族里的大事，我除了犯傻也没有别的办法呀。”
　　息律濯又道：“你要办的事没有错，你错的是，太轻易就对人敞开心扉了！”
　　“我……”柳兆衡一时语塞，看了一眼邱若笛，然后就想到大家都是在人家门派里讨生活，自己这样说必然能蒙混过去：“我初到枢机库里，若是不做点什么，如何取信于人？”
　　息律濯却冷笑道：“是啊，你一门心思都想着旁人，就一点也不想想自己究竟是谁！”
　　“族兄，别拐弯抹角的说话，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直说。”怎么自己就是骗不过族兄呢，得知道他到底是气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息律濯瞪了她许久，话到嘴边却依旧无法对她坦诚，只能另找话来提醒她：“就如你殁颜术被破，你根本没想来向我解释，也几乎没什么懊悔，一转身就心安理得去参加比武了。”
　　邱若笛一听这话，感觉怎么像是在拈酸吃醋，哎，他息律濯果然还是计较的呀！
　　柳兆衡一听他是计较这个，赶忙道：“族兄，你是知道我的，我何须解释什么！”
　　息律濯看了眼强忍笑意的邱若笛，沉声又对柳兆衡道：“你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我就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若我不接受，你反而会怪我太小气了想不开，是吧？”
　　柳兆衡的确是嫌他在无理取闹：“你就是太小气呀，事已至此，我能怎么样？难道我就得以死明志表忠心吗？别闹了，族兄，你到底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是不能接受我了吗？”
　　息律濯虽然对这事也的确在意，但并没有多想和她过不去，可一听她这话，当即是给她气死：“如果我说是，你就顺理成章可以留在枢机库，留在商繁胥身边了，对不对？”
　　从来深明大义的族兄一下子胡搅蛮缠起来，柳兆衡很不适应，可毕竟对方是族兄，不是那厚脸皮的商繁胥，自己不能和族兄斗气，只得先行服软：“不是啊，你怎么歪曲我的意思！我今天打进十六强了，本来挺高兴的，你为什么……族兄，我一直都这么信任你，你为什么不能信任一下我，一切都是为了给族里办大事，只等大事办好，我们就可以……”
　　息律濯道：“你现在都如此了，往后还哪来的我们……说到底，不是你太信任我，而是你没有从前那样在意我的感受了……”
　　“好，我解释，我这就解释给你听，虽然我也没明白殁颜术为何而破，因为落泪的根本不是我，但还是我错了，在殁颜术被破时，我就该立马找到你认错，我对不起你，这样行不行！”哎，行行好吧，族兄，别再闹了，自己是真的肚子饿呀，不想再耽搁了！
　　息律濯却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不需要你来敷衍我，你这哪里是真心认错！”
　　“那你说，怎么才是真心认错，我怎么做你才满意？”都怪那个商繁胥，要是他早一点送饭过来，自己何苦出来给族兄截住！

　　☆、知己知彼

　　就算她看上去态度诚恳，可从小一起长大的息律濯却感觉得出，她其实是在心不在焉敷衍自己，无奈一叹道：“阿衡，他们真的改变你太多了！”
　　心里正对商繁胥骂骂咧咧的柳兆衡一愣，道：“啊？到底怎么回事呀，族兄，你究竟……”
　　见他们这样旁若无人的争吵，关键是还没吵出个正题，邱若笛适时出声：“行了，你们都冷静一下，阿濯，九霄天的人该找你了。”
　　“好吧，这次就先说到这里，阿衡，你也是时候反省一下自己了！”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息律濯便没有再继续和她理论下去。
　　息律濯轻轻一推，将柳兆衡从刑天之境赶出，回头便对邱若笛道：“好在有你提醒，不然……”
　　没了柳兆衡在此，也确定她无法听到他们的对话，邱若笛道：“我本以为我们此次找上阿衡，是要给她说七重谜的事。”
　　没想到有人却借题发挥，在此为了别的事情兴师问罪！
　　息律濯道：“以她的个性，一旦知道逐日教总坛养育了七重谜，还不一把火把那里给烧干净！”
　　邱若笛和息律濯二人，打小在族里就投契，自立誓一起共谋大事，彼此所遇不得已之事太多，早已是世上最能相互体谅的知己，虽知道事已至此，有些话多说无益，但正因为事已至此，若是一味隐忍不发，又该寻何处去发泄卑怨情绪。
　　为此，邱若笛便和他把话摊开：“你自然是最了解她的，可你如此什么都瞒着她，又故意为难她，是还嫌自己把她推得不够远吗？”
　　没了柳兆衡在此，息律濯也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是凄然一笑：“若是不对她过分一些，往后她怎么能安稳待在枢机库里。”
　　他们所谋划之事，虽不为私心，只为族人，可为成就此事，必然承受误解、责难，一旦事败更会落得万劫不复。
　　如此险恶局面，万不该于她同赴！
　　邱若笛能知他悲苦，也苦起一张脸道：“伤她等同于伤你，若是真要绝情，不理她就是了，何苦又让她……”
　　息律濯道：“我是舍不得的，往后分别需得耗时数载，总该做点什么让她记我更深一些。”
　　邱若笛劝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常来见见她，和她多说说话吧。”
　　息律濯虽然也想如此，却依旧是摇头：“不必了，我在决赛当天会与她重逢的。”
　　形势不由人，当断则断，当舍则舍，作为过来人，邱若笛也明白，此刻果决是为了徐图要事，不过，如息律濯般自负果断是能节省心力，但世事难料，邱若笛还是缓和道：“别把话说得太满，万一……”
　　息律濯却是相当笃定：“我给你说过的，这武林大会的比武顺序一早就定好了，兆衡与我，势必决赛再遇！”
　　是啊，早在过登封桥之前息律濯就提醒他，不必太认真，这次逐日教进不到前十六强，他还不信，结果，真的给他说中了，逐日教这么快就遇上枢机库了！
　　看邱若笛即便此时依旧是将信将疑，息律濯便对他再道：“枢机库所对战的，下一场寒光楼，再下一场便会是长歌山，接下来天剑门，最后是九霄天，你记下这个顺序，绝对是这样的没错！”
　　邱若笛问：“你把枢机库的对战顺序分析得这么明白，那你自己呢，九霄天往后对手有哪些，你清楚了吗？”
　　息律濯道：“无论对手是谁，九霄天都有杀入决赛的实力。”
　　邱若笛道：“好吧，你一贯这么自负。不过，既然枢机库能内定好比赛顺序，怎么不给自己挑些好打的，除了第一站和下一战对手相对较弱，其余的，例如我所在的逐日教，另外还有长歌山和天剑门，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强敌，此次阿衡参与比武，杜重瑕又是阿衡亲爹，怎么能让她多次冒险！”
　　息律濯道：“正因为是亲爹才不希望孩子成为弱者，他安排的每一场比武都是要给阿衡历练，让她尽快长进。说到底，若非为了迎接她归来，杜重瑕也不会特意举办武林大会。”
　　邱若笛若有所思道：“那么，这仅仅是杜重瑕一人的精心安排吗？”
　　“或许，商繁胥也是安排者之一也说不定！”息律濯给了他这样的回答。
　　从刑天之境出来后，柳兆衡又往沉星园走了几步，却还是停下脚步，族兄不是让她反省一下吗？如果去沉星园了，在师父师兄们身边，还有商繁胥那个事精在，自己如何有空反省……
　　算了，还是回房间去反省吧，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反省什么……但族兄说让反省，照做就是，何必在意太多，族兄总不至于害自己的！
　　身在房间里的柳兆衡，依旧能听见沉星园的喧闹。前两天自己克制住好奇没有过去，今天依然应该克制住的，何苦出去凑热闹！遇上族兄了吧，被教训了吧！活该呀！
　　就算是和外界这些人在同一片天地，终归是经历着不同的人生，入了枢机库，叫了一声师父，有了一群师兄，那又能如何，一时的亲近终究无法长久，自己愿意付出，也无非是为了在往后回到族里时，哪天闲来无事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外界经历过什么时，自己可以说，啊，我当时真是豁出去了，拼命在做那些事了，没有觉得有遗憾了……
　　也就如此而已，不然还能有什么……未来的人生中是不会有枢机库的师父和师兄的，更不可能有商繁胥……
　　却在柳兆衡好不容易又说服自己不要太贪心时，突然发现自己门口聚了好些人！
　　“看吧，兆衡果然没有到处乱跑！”
　　听到门外的商繁胥如此道，柳兆衡赶忙熄灯。
　　商繁胥见此，开怀道：“别闹了，兆衡，尚未用过晚饭的你如何睡得着。”
　　“你就什么都知道！”柳兆衡气氛地推门而出，忽略掉他身后的众人，对他大吼：“放下晚饭，你赶紧走！”
　　夜色衬托中，商繁胥的笑眼无比温婉：“你看看，关兄，高义，蒋小姐，还有你这些师兄们，大家都来了，你唯独要赶我走吗？这是在怪我太晚给你送饭，让你饿着了吗？”
　　“是又如何！”都怪他迟迟不送晚饭，才让自己出门去遇上族兄的！
　　商繁胥好声好气地哄劝：“都怪我不好，兆衡就别怪我了，这次送饭晚了，是因为我有惊喜给你呢！”
　　见商繁胥如此耐心来和她说话，她却没有好脸，除开她师兄们是见怪不怪，关虔等人都是看不下去了，正要发作，蒋芝素已先道：“是啊，看你今天辛苦，你义兄亲自下厨犒劳你，你就算是心高气傲，也该讲讲道理。”
　　听到这饭菜是商繁胥亲手做的，柳兆衡一惊：“你还会做菜做饭吗？”
　　商繁胥提着食盒给她看，又腼腆地点点头：“是啊，若兆衡不嫌弃，可愿意尝尝你义兄的手艺。”
　　看了看门外等着的这么多人，柳兆衡总算不再阻拦他们进门：“我怎么敢嫌弃你。”
　　因玉荀笙、何宽、陆文虎、丹月西等四人在杜重瑕带领下商讨明日比武之事，宋学成也在帮衬闻正书院做一些失意门派的赛后开导工作，现在一起到柳兆衡这边来探视的师兄有叶全，覃冈，冯南烟，乌子缨这四人。
　　商繁胥亲自下厨，也没做什么山珍海味，打开食盒就是青菜、卤味和一碗米饭。
　　吃起来味道还行吧，能让商繁胥亲自出马，她已经该很荣幸了。
　　看她很快就把饭菜一扫而光，商繁胥笑得满足：“我知道自己厨艺并不太好，难得兆衡捧场，我已很知足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商繁胥一再摆出谦卑模样，柳兆衡也不好太刁难：“不要过谦，虽然你的手艺是进步余地很大，但我这人嘴不挑的。”
　　不过，她这和善的话却被商繁胥立即歪曲了：“兆衡能这么鼓励我，未来我定在厨艺上更加用心专研，还请兆衡多担待了。”
　　柳兆衡赶忙道：“你还是多用心在正事上为好！”眼看商繁胥又要接话，她将他嘴一遮，不让他再啰嗦，若是任由他胡言乱语下去，不知还要被人看笑话到几时！
　　可她这一阻拦的动作却直接被他们曲解了，关虔更是道：“弟妹，你也收敛一下吧，人家蒋大小姐现在跟过来是想关心一下你的身体，担心你被度凌虚的毒血染上中毒了，不是来和你抢繁胥的，你不用过分昭示主权！”
　　“我没有呀！”柳兆衡松开商繁胥，把他一推，直接推到蒋芝素身旁，“蒋大小姐要是高兴，尽管来抢呀！”
　　“算了，我不想重蹈覆辙了。”蒋芝素只当她是试探自己，当场掷地有声地表态。
　　“那我双手奉上就是！”柳兆衡心想，若是自己武林大会结束时，息夫人玉簪得手后还有余力，一定把他打包送到你药王庄去！
　　“唉，你还要笑话我到何时！”蒋芝素嗔怪一声，面露硬气表情：“商公子人再好，不是我的我定然不会强求，你尽管放心了吧。”
　　“我哪有不放心……”自己怎么如此嘴笨，就是说不明白呀！
　　商繁胥接口道：“兆衡放心我，我却不放心兆衡，你看今天比武擂台上，你那般奋力对敌，看得我是心惊肉跳，冷汗直冒，太吓人了呀！”
　　没等柳兆衡嫌弃他，乌子缨就道：“那明天你别去看就是了，万一吓得旧病复发，耽误枢机库的事，多不好！”
　　柳兆衡听他这样说话，顿时哈哈大笑，其余人等也皆是忍笑，却听关虔替商繁胥打抱不平：“你说什么！”
　　冯南烟立马出声转移话题：“说来，明天我们将要对战的寒光楼实力也属尚可，不过，若他们不使出阴险伎俩，纯凭本事来比武，他们是不可能战胜我们枢机库的。”
　　“那他们有如何阴险伎俩？”总算说到正题上，柳兆衡追问。
　　叶全道：“不知，在人剑术展示时想要以暗器偷袭，此等伎俩，小师妹觉得算不算阴险。”
　　“原来是他们！”之前自己剑术展示时原来偷袭者来自寒光楼，柳兆衡大喜，“真想赶快见识一下他们还有哪些更阴险的伎俩。”
　　冯南烟道：“寒光楼是天剑门扶持的势力，现任楼主是沈万冲的师弟，此次参战的也是天剑门转投寒光楼的弟子，并不完全是草包。”
　　“哇，来头这么大呀！”柳兆衡伸手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就对蒋芝素道：“蒋大小姐，你想不想要我义兄我们都好商量，就是关于明天的比武，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见她嬉皮笑脸的，准没好事，蒋芝素撇嘴道：“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你求什么都行，不过我也求求你，别再拿我和你义兄来开玩笑了。”
　　“那好吧，我只好替某人遗憾了。”柳兆衡这样说着，还玩笑的拍了一下商繁胥的肩，看上去是心情极好，“不过，我还是求蒋大小姐，明天在救治和我对战的寒光门弟子时，请务必用尽全力保住他性命，也请提前多准备一些抢救人家性命的好药材！”
　　她此言何意，在场人士都能听懂，不过，蒋芝素对她泼冷水：“你这么有把握？万一被人反杀可就不好看了！”
　　商繁胥也一同道：“兆衡，你可不能大意，不论怎么说，人家至少也是能进十六强的门派。”
　　柳兆衡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是以笑脸回应：“风险肯定在所难免，可你们尽管放心，蒋大小姐准备的好药材，总是不会白费的。”
　　“那明天我也会准备好饭菜犒劳你的。”商繁胥见她心情大好，越发努力表现。
　　“你就不能找点正事做吗？”多此一举的事，他怎么就乐此不疲呢！
　　看她这话是笑着问的，商繁胥道：“还有什么是比照看义妹更正当的事！”
　　“你高兴就好吧。”素知他脸皮厚，柳兆衡也不追究了。
　　其后，又是一阵闲聊，插科打诨间，不觉就过去许久，柳兆衡猛地意识到族兄还叫自己反省来着，便硬起心肠要赶他们走。
　　听她说要自我反省，她那几位师兄做贼心虚，还以为她是想起要责怪自己栽她出战的事，便从乌子缨开始依次道：“知道师父心疼你，我们合起伙来故意想杀杀你锐气，我虽然是配合他们行事，但主谋绝不是我呀！”
　　见他说罢看向自己，叶全道：“当然，也多亏了小师弟演技逼真，才把小师妹给唬住了。”
　　冯南烟也道：“是啊，我们也没想到平日里憨直惯了的小师弟会在欺骗小师妹时展现出如此震撼人心的表现，让小师妹居然真信他了。”
　　覃冈同样附和：“是呀，我们从前都小看他了呀！”
　　乌子缨见师兄们合力把锅甩给自己来背上，气呼呼道：“老实说，我们大师兄也不是想象中那样爱面子，譬如对上那度凌虚，认输也不只是一次两次了，这次要不是小师妹仗义，不然，让大师兄再对他认输一次又何妨！”
　　柳兆衡听得来了兴趣：“大师兄当真打不过他？”
　　乌子缨道：“非也，非也，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过！”
　　说来也是一段纠结往事，当年恰逢师父正在闭关，大师兄独闯逐日教，哪知撞上了逐日教的大小姐符绵。具体这二人遇上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他们是就此接下梁子，度凌虚身为逐日教大师兄，他为给自家师妹报仇，就三番五次前来向叶全挑战，前几次叶全都痛快地将他打败，却见他一次比一次更狠劲地去练习毒功，就问他为何这般苦苦纠缠，这才知道是符绵在逐日教说自己被叶全欺辱，符峥为替女儿报仇就在教中宣称，若有谁能打败叶全，立即提拔成大护法，地位仅次于副教主。
　　叶全听到乌子缨如此描述，也是笑道：“小师弟真是会避重就轻，你怎么不说我为什么要冒死闯入逐日教？”一巴掌拍在乌子缨后脑勺，看他吃疼，叶全又道：“要不是某人学艺不精被逐日教抓去，我何苦去逐日教救人！果然，我就不该莽撞行事，就该等着师父出关再料理此事。”
　　“只怕那时，我们是要料理后事了！”知道当时事情有多严重的覃冈如此道。
　　“小师兄到底哪里招惹他们了，他们竟然要取他性命！”早知他们恶毒至此，自己就不该对度凌虚撤招！
　　“也不是要取性命，就是要放我一半的血去……”乌子缨话到这里赶紧闭嘴，一时不察，差点就把那件事说出来了。
　　冯南烟也赶紧帮他找话搪塞过去：“那逐日教是嫉妒我们枢机库弟子天赋过高，就起了杀心。”
　　“那还真是小气。”柳兆衡喃喃回应，也知道这事一定不简单，否则师兄们何必故意隐瞒！
　　覃冈接着又把事情说完，当时大师兄救回小师弟及时，小师弟尚未被迫害，正好一回枢机库师父就出关了，得知此事后立马就要去质问，可枢机库的队伍才到登封山下，就碰上了过来闹事的逐日教人等。
　　以符峥为首，逐日教声称自家女儿被大师兄轻薄，非得师父给个说法，但大师兄坚决否认，师父也坚信自家弟子的人品，只当是逐日教倒打一耙。
　　这种争执不下的情况只好用武力来解决，然后逐日教就被打得站也站不稳了，杜重瑕一手扶起口吐鲜血倒地的符峥，一面对他劝说，要是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对双方都不好，还是回去好生歇息吧，这次念在弟子们都没大碍就此作罢，要是还不死心，再来动枢机库的人，逐日教就要被逐出名门正派了，届时自己也会亲自率领正道中人将逐日教铲平！
　　乌子缨接着道：“但结果逐日教的人就不明着来犯，改为死缠烂打来挑战。”
　　叶全也道：“是啊，他们可真是懂得变通呀！”
　　在第六次与度凌虚比武时，大师兄懒得再与他纠缠下去，就对他认输了，可没过多久度凌虚又来挑战，大师兄还以为符绵之事告一段落，就把度凌虚又打趴下了，哪知当时度凌虚一拳锤地并仰天长叹道：“果然我还不是你的对手，如此我怎能回到师父和师妹面前说自己得胜了。”
　　这也是个死脑筋啊！
　　然后度凌虚又来挑战了第八次和第九次，但每次大师兄都不战而自请认输，表现得如此有诚意却依旧止不住度凌虚的固执！
　　这下，算得上是第十次比试，天下英雄在场，若是就此认输又太对不住师门，可要是不认输，不知还要被纠缠到何时？
　　再加上那血符也确实伤人，虽然枢机库已专研出克制的丹药，但为了不让冯南烟冒险，不得已之下，只好栽柳兆衡出战，本来想她敷衍一下就是，哪知她那样实在的去打人家。
　　话到这里时，确实天色已晚，想到明天的比武，总不能因对手太弱就有所懈怠，大家就各自要回去休息了。
　　与大家都告别后，商繁胥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柳兆衡问：“怎么了？”
　　“兆衡懂得自我反省是好事，去总结每一战得失，每一战都会给你带来收获。”鼓励夸奖几句后，商繁胥说出自己的担心，“知道兆衡在不停进步，我对兆衡是很有信心的，但兆衡还是要仔细一些，对手再弱也有可能会把你伤到，若你被人伤到，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说着就是哀怨表情，柳兆衡推他快走：“知道了，我会小心行事，不给他们暗算到。”
　　“那就好。”被她推着走了一段，他回头又看了看她，这才慢慢离开。
　　目送他渐渐走远，柳兆衡心想，无论他存了何种心机对自己唠叨啰嗦，还是要感谢他的关照……往后，若有谁能得他真心相待，有他这般殷勤体贴、无微不至，那人也是十足幸运了！

　　☆、妇人之仁

　　第二天一早，十六进八的比武正式开打，按照抽签结果排序，枢机库是在沉星园东方比武，在他们前面的是临剑乡对战双山派，这是毫无悬念的一场比武，几乎是波澜不惊地就比完了，临剑乡取胜，进入前八强。
　　接下来，就是枢机库对战楚传山所率领的寒光楼了。
　　上擂台之前，柳兆衡发觉师兄们怎么一直不给自己说说这次要打寒光楼的哪一个，便自己发问：“大师兄，这次我打寒光门的谁？”
　　“打谁都无妨，待会上场时，你自己选就是。”
　　叶全给出如此回答，看来确实没把这寒光楼当回事！
　　是以，柳兆衡登台比武时，除了商繁胥始终摆出忧心焦虑面容，她的师兄们，乃至是观战者都认定，这一战于枢机库而言是无可争议的胜局！
　　但越是必然的事，越是把握十足的事……越是有可能发生变数！
　　在察觉出即使是寒光楼最厉害的弟子，也无法和自己过上二十招后，柳兆衡笑得相当志得意满：“那我就来打他们最厉害那个！”
　　叶全道：“就听小师妹的。”
　　冯南烟也道：“选得很好，之前剑术展示时与你结缘的就是他。”
　　登上擂台后，双方拱手一拜，寒光楼派出的弟子自我介绍：“寒光楼，萧蔚。”
　　“枢机库，柳兆衡。”眼前这人看着倒是正气凛然的，而且所持的也是一柄好剑，柳兆衡跃跃欲试：“我们就不废话了，手底下见真章吧！”
　　这次的对手总该老老实实和自己过招，不像昨天的度凌虚那样搞一些虚头巴脑的招数了吧！
　　对视片刻却见萧蔚并不出招，那好，她就不客气了，断离剑一出鞘便使出招改良版“四顾苍茫”，自身单足点地跃至半空驱使得剑回旋而出，眼见人家回击时，迅速从对方面前退离，仅留断离剑以回旋之力与对方缠斗。
　　可偏偏仅此一招对方就招架不住，她才退回原位对方的剑已经被挑落，眼见断离剑要劈中对方，柳兆衡两指一勾，收剑会鞘。
　　她便问：“你认不认输？”
　　“是我一时不察才没有拿稳，我们再战过！”萧蔚如此回道。
　　“依你，再来打过。”两指一划，断离剑再次出鞘。
　　柳兆衡驱使断离剑，再次是隔了一段距离与他过招，毕竟人家曾做过偷袭之事，因商繁胥对自己嘱咐了要小心些，为了不想下擂台后听他再叨念，她便始终提防了不去打近身战。
　　接着连续三次，她次次将萧蔚的剑挑下，昨天她还嫌弃度凌虚的剑法太糟心，甚至不如李高义，而现在，她更嫌弃这萧蔚剑法不成样子，远远不如度凌虚！
　　这就是曾拜入过天剑门的弟子，也太没水准了，亏她还以为能从对方身上打探一下天剑门的实力，所以才屡次给他再战的机会，看来是她想多此一举了！
　　第五次将对方剑击落后，柳兆衡再问：“你认不认输？”
　　“认输又当如何。”对方见她这次总算是走近，就任由被挑落的剑掉在脚边，也不做捡起来的动作。
　　柳兆衡见对手已无剑在手，便自行收剑入鞘，还以为他这是认输了的表现，就转身打算要下擂台了，却在她转身的空档，萧蔚踢剑而起，握剑在手，对着柳兆衡的后背就一剑刺来！
　　擂台下，众人皆是惊呼，早已结束比武得胜归来的叶全和冯南烟见到此一幕也是争先恐后要跳上擂台去对柳兆衡施以援手，可这次，挡住他们的却是商繁胥。
　　正如之前柳兆衡所见，萧蔚长了一张正人君子的面孔，所持的也的确是一柄好剑，谁曾想，这持剑之人，金絮其外败絮其中，不仅异常卑劣还天赋有限！
　　原来，在柳兆衡靠近他的瞬间，萧蔚眼中绽放出的精光已让柳兆衡意识到他很激动，要搞些小动作，而他因内心克制不住的澎湃而骤然沉重的呼吸更加出卖了他，纵使他刻意调节了气息，可在柳兆衡作势收剑和转身之间，从他眼神中迸发出来的窃喜，还有他踢剑时从剑身发出的声响，都在反复预示着，这个卑劣小人，果然要偷袭她！
　　萧蔚所刺出的那一剑，从他握剑于手的前一刻，柳兆衡已向左前大跨一步撤开，以萧蔚平庸的资质根本来不及发现端倪，他那一剑也就挑破了柳兆衡背后一块拇指大小的外衣，根本未伤己柳兆衡丝毫血肉，但柳兆衡在他出剑的同时对他反手一剑，确实货真价实刺入他的脏腑，紧接着不等他反应过来，立马又回身一掌震裂他的肩骨，让彻底他无法再持剑伤人！
　　在商繁胥移开一步后，原先被他拦住的叶全和冯南烟是明明白白看清了适才这幕。
　　果然，卑鄙小人才是真的最了解卑鄙小人！
　　多亏商繁胥昨晚的提点，尽管将信将疑，柳兆衡还是多留了些心。
　　此时，萧蔚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兆衡，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中剑之人！
　　断离剑刺进他体内，柳兆衡却并未拔剑而出，反而是更进一步走向萧蔚，笑着道出一句：“你果然偷袭了！”
　　擂台下的观战者们，见此情形也是大惊失色，屏息看着事态接下来如何发展！
　　相比观战者们的惊异，眼看枢机库以杜重暇为首的人等向自己这边走来的楚传山，只觉自己呼吸都有些颤抖了！
　　因那一剑刺入，萧蔚的血飞溅在了柳兆衡的身上脸上，经过昨天度凌虚的试炼，柳兆衡已经很淡定了，这次没有七重谜香气来干扰，接下去事态如何发展，她觉得，大可以慢慢来！
　　看萧蔚在挣扎，柳兆衡直接将剑拔出一半，又“噗嗤”一声换了角度再次刺入他的身体。
　　“你看，都是因为你乱动！”能看出萧蔚已痛得浑身在抖，可他依旧不老实，看那眼神是还想搞什么小动作，柳兆衡只好道：“如果你已经感觉够痛了，就不要挣扎，我们好好把话说明白，如果你感觉还不够，你说怎么才够，我满足你呀？”
　　沟通果然是挺重要的，这下萧蔚被吓得不敢动了，要是她不说话，只“噗嗤”人家来警示他，人家越痛越怕越挣扎，经不起她几下“噗嗤”就没了，那不是可惜她昨晚替他向蒋芝素求来的好药了！
　　“你这妖女！”萧蔚人虽然不动，嘴上却闲不住。
　　“胡说，我们枢机库明明是名门正派！”柳兆衡倒没觉得人家是骂自己，只觉得人家是污蔑她的师门！
　　这比骂她更过分！
　　分明是他偷袭在先，现在又污蔑她的师门，柳兆衡正要和他理论，却听他又道：“这次落在你这妖女手中，要杀要刮，给个痛快！”
　　柳兆衡道：“本来还以为你要不是过分相信药王庄的医术，要不就是太过觉得自己命大经得起折腾，这下才知道，你是根本就不想活了呀，你是不是上台之前就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你在剑术展示那次就偷袭我，现在比武又偷袭我，谁指使你的？我是不想杀你，可抵不过你一心寻死，你若是要我成全你，你就赶快说出指使者是谁吧！”
　　杜重瑕护短之名，武林中人尽皆知，眼看杜重暇已站在自己身边，虽一言不发，楚传山却知道此事一旦发生便不会轻易了结……
　　正逢枢机库新旧掌印更替之际，本想借此可以打压枢机库的声势，若枢机库连前八强都进不了，那岂不是……这样带来的好处太大，楚传山觉得可以冒险一试，可没想到，是萧蔚被柳兆衡刺中，而且她还不打算就此罢手，还在对萧蔚继续戏弄……
　　楚传山心知自己这位弟子并非铁骨铮铮的好汉，若是多盘问几句，指不定会招出些什么来！
　　为今之计，楚传山只好仗着自己处于弱势，有了要卖惨的打算！心机一起，他突然就向着擂台处奔去，却并不是上台去搭救弟子，而是对天大喊一声：“你们枢机库，休得仗势欺人！”
　　柳兆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这位师伯，你很懂嘛，是不是经常仗势欺人呀！”
　　她这下顾着和楚传山说话，一不留神就将断离剑在手里挪了一下下，萧蔚立即疼痛难忍大叫出声！
　　见他痛得已然是撑不住了，柳兆衡手里一松他就栽倒在了地上，断离剑依旧是刺在他腹内，在他倒地时，还有他身上的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掉落了出来，柳兆衡眼明手快将它们接在手里，没让它们摔碎。
　　萧蔚正想着幸亏没有摔碎呀，否则这些毒末毒粉撒在自己身上，可就……
　　但与此同时，柳兆衡已经把每一瓶都打开，一面“啊切，啊切……”的打喷嚏，一面把所有有毒粉末撒在了萧蔚身上！
　　“你干什么，想死是不是！”萧蔚被她吓得近乎绝望。
　　“还给你呀，不是你掉出来的吗？我这下统统都给你用了，省得你再去祸害别人！”反正自己百毒不侵，最多就是给呛到。
　　“你究竟想怎样？”
　　“你觉得我想怎样呢？”此人在剑术展示时偷袭她，比武时又偷袭她，一再想害她辱没师门，还问她想如何！“不是已经说了让你交代出是谁指使你的吗？”
　　之前才咋呼一声就被杜重瑕控制住的楚传山，眼看从沉星园南方、西方和北方都已比武出来结果的武林各派不断地围过来，东方这一块如此热闹，自然吸引得看客越来越多。在终于见到了可以对自己帮衬一把的人后，楚传山再次呼喊起来：“谁来给我寒光楼做主，他们枢机库仗势欺人，要加害我徒儿！”
　　一时间，见着柳兆衡在台上如此凌虐对手的那些名门正派们，他们还没有弄清事情原委已开始对弱势的一方表现出怜悯，对柳兆衡的行为，是有的劝阻，有的痛斥，还有的冷嘲热讽杜重瑕教导无方……
　　当然，也有对此漠不关心和只图看热闹的……
　　反正，和萧蔚一起待在擂台上的柳兆衡只觉台下一时间如此嘈杂纷乱，自己听着各方势力的意见，却不见有谁跳上擂台真正来制止自己对萧蔚的继续伤害！
　　认为她做了错事，可从她第一剑刺入萧蔚的身体起，竟无一人前来把她拉开，这些人只顾着大惊小怪，只顾着对枢机库追责，看上去是不少人都很愤怒，他们还口口声声要枢机库给出一个交代……可倘若真的过错在她，枢机库给出了交代又如何，萧蔚被她伤得这么重，不是一个交代能消除的！
　　枢机库的弟子们也都过来围在杜重瑕周边，杜重瑕见群情激越，似乎对柳兆衡所作所为愤怒不已的人越来越多……
　　向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商繁胥看一眼，杜重瑕道：“你看你义妹闹出这种乱子，你打算如何解决？”
　　“兆衡不也是杜掌印的弟子吗？”商繁胥挑眉，如此反问。
　　杜重暇道：“你看，老夫弟子众多，可你义妹，不就只有那孩子一个吗？”
　　“杜掌印所言极是！”这话自己是无法反驳！
　　现在的情形，就是杜重瑕纵徒伤人，柳兆衡仗势欺人，不管起因是如何，反正柳兆衡这样嚣张的行为就是犯众怒了。
　　犯了众怒，总要有个人出来息事宁人，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在枢机库弟子们的维护下，商繁胥低下头，满是歉意地被扶上了擂台。
　　“兆衡，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快罢手吧。”这是上台后商繁胥对她说的话。
　　知道他也帮不了自己什么，他一个文弱书生，面对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无脑莽夫，敢站出来已经很有勇气了，他想息事宁人，从劝说她开始……哎，他似乎也只能从她这里开始入手，不然，其他人谁理他呀……
　　“好呀，听你的。”此刻把萧蔚伤成这样惨了，自己这时收手并不吃亏。柳兆衡想，自己就不吭声了，接着一切都遂了他的意去。
　　商繁胥却道：“为何要听从？因为我是你的义兄，我说放手，所以你就要放过这好不容易被控制住的狂徒吗？”
　　“啊？”听着他这话，柳兆衡一阵恍惚，原来不是冲着息事宁人来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快罢手吧！”
　　商繁胥再次重复着这句话，柳兆衡没有回答他，任由他自说自话去吧。反正，柳兆衡这时开始明白自己这一战，对商繁胥而言意义何在了！
　　从前的商繁胥，是作为封国太师府的贵公子，作为群贤谱上排位的第一人，作为在各国人口中称羡的无双俊才，而后蛰伏三载，现在的他已是枢机库掌印的继任者，他有什么样的主张，什么样的抱负，整个武林该如何来迎接他这个新任的掌印，世人皆无从得知，也无法得知……而此刻，于他而言正是可以直抒胸臆的机会！
　　想到商繁胥这一席剖白一定耗时较长，柳兆衡也不再蹲着了，站起来也是累，倒不如直接坐在擂台上，看他多久才说得尽兴。
　　商繁胥见她已然坐下在等自己，心中一笑，接着道：“这样的话，如果我是才从一旁比武过来，仅仅看见眼前这一幕已发生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我会这样说；甚至，如果这狂徒仅仅是针对你一人，在你对他小惩大诫后，我也会这样劝你。犯不着和这卑鄙无耻的狂徒计较，你是枢机库现任掌印之徒，下任掌印之妻……”
　　看商繁胥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的样子，枢机库几位弟子也开始嘀咕起来。
　　覃冈道：“他不是上台去给小师妹解围吗？怎么说这些说个没完……”
　　乌子缨道：“是啊，我也觉得他总是唠叨啰嗦个没完！”
　　叶全道：“新任掌印比师父唠叨多了，习惯了就好呀！”
　　冯南烟道：“是啊，比起师父的独断专行，这新来的掌印看来是打算以理服人哟！”
　　而玉荀笙、何宽、陆文虎、丹月西等人，则是听从师父安排守护在那擂台四周，宋学成也是守在闻正书院和药王庄的中间，以配合商繁胥的不时之需。
　　擂台上，商繁胥的话在继续：“兆衡，众所皆知，你的身份特殊，因这身份，你得作为表率，我无法保证有太多人会因此关照你，我却十分肯定，会有更多人会因此非议你，责问你，伤害你……可你说过，你是商繁胥的义妹，你愿意承受。”
　　污蔑！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傻话！柳兆衡闻言心中暗骂。
　　“这次，武林中这么多的朋友都在误会你，为你一时之举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心中以武林中公道为先，要锄强扶弱，为了维持武林公道竟然无视了自己是身处于枢机库之地，受到的是枢机库引领才在此比武，他们淡忘了枢机库百年来的威信，只为维护他们以为的公道，此情此景，我都一一记在心里，往后必会加以纠正！”
　　“你这是包庇！”台下本来大多数人都是在听商繁胥说话的，但寒光楼中却突然有人蹦出来含了这句话！
　　“袒护你义妹未免太明显了吧？”然后，似乎从天剑门中也有人一起帮腔。
　　商繁胥道：“说我包庇袒护兆衡的，他们自然不了解这事的原委，我们一贯都知道，天剑门是受武林盟主统领，锄强扶弱，维护武林公道责无旁贷，寒光楼楚楼主与天剑门的门主沈天君是师兄弟，休戚与共，过从甚密……”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污蔑我天剑门……”一听他扯到自家门派，沈星辉发难！
　　“是污蔑吗？既然在场英雄仅凭一眼所见便断定我义妹行事有违公道，那我为何不能因为种种迹象就对天剑门产生怀疑？”
　　沈星辉大声道：“我天剑门是名门正派，我爹是武林盟主……”
　　“是吗？请问这名门正派是受谁认证？武林盟主又是因谁发起？不都是枢机库吗？如今这般质疑枢机库下任掌印之言，又是何故？”
　　“你到底什么意思？”这次发问的是沈万冲！
　　商繁胥与他对视：“萧蔚，身为天剑门前弟子，寒光楼现弟子，先后接受两位恩师指导如今却沦为不知底线为何物的狂徒，莫非沈天君曾经没有教导过他吗？或许作为弟子以往在天剑门时也都是好的，无论资质如何平庸，至少有唯一可取之处，那就是本性不坏，不然怎么入得了天剑门呢，武林盟主所在，想来绝不是藏污纳垢之地吧！我们都这样认为的，但后来机缘巧合让他们转投了寒光楼，环境的改变，导致了人性的扭曲，不知是因为太过嫉妒，还是被人唆使，为何天剑门的沈门主已是堂堂武林盟主，而自己却总在武林中末席徘徊，如此想着，一不小心就就被武林上某些尚未被认可的门派操控利用，事实是否如此，犹未可知！”
　　“一点证据都没有就胡说八道，武林公道何在？”这话，是聚盐帮的弟子大声在问。
　　商繁胥道：“公道自在人心，我很想这样回答，可公道不能仅存在人心，总该有谁站出来做点什么……”
　　柳兆衡歪着头看他一直说个不停，却在他回头来看她时与他的视线交汇……
　　“我很欣慰，兆衡站出来了，虽然出来得太迟了些。若是一早，在你剑术展示期间被寒光楼萧蔚暗器打扰时，你就勇敢一些站出来指认，可能其后的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可那时，你顾忌了我的感受，你担心我会受到拖累，你隐忍了。你的隐忍没有让寒光楼的狂徒收敛，反而让他们越发疯狂，就在这次比武时，他再次对你出手偷袭了。我不信他如此歹毒的心机，娴熟的手法，仅仅今天就能练出来，一定有不少被他们偷袭、欺压、伤害过的武林同道，远的不说，就说这此武林大会中，自从登封桥起，这接连几天比武下来，不知众位与寒光楼交过手的武林同道，大家败下阵来到底是因为技不如人，还是因为惨遭偷袭？”
　　这话一出，是拉拢了不少曾经和寒光楼交过手的门派，大家纷纷觉得，自己也一定是被偷袭过，不然怎会败在寒光楼手下！
　　“今日兆衡所遇之事若不追究，明日不知还要出多少比武偷袭之人，各位武林同仁于各自师门中勤学苦练，花费几多心血才能换来武林大会中一展身手的机会，可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到头来却被那些暗算偷袭的卑劣狂徒毁掉，自己付出的辛苦努力没有丝毫回报，反而是奸险小人从中得利，誓问如此下去武林公道何在？”
　　听着商繁胥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柳兆衡觉得，以他这口舌还是赶紧些把身手找回来吧，不然放他独自一人在外，哪还能活着回来！
　　“我知道，对于今天发生的事兆衡一早就想到了，昨晚你不住地央求药王庄的蒋小姐多准备好药，纵使被人一再偷袭你依旧舍不得伤害对方性命，你求药一事除了枢机库弟子，还有我来自另外两个门派的挚友可以作证，你想要对寒光门的狂徒小惩大诫，你想杜绝这种事再次发生，你想通过让对方疼痛而让他长记性，你的想法何其天真！我往日里一贯舍不得说你，今日却不得不严厉责备你，你真是太妇人之仁了！”
　　柳兆衡算是长见识了，自己把人家伤得半死不活，原来对他而言就是妇人之仁！那不妇人之仁，是该做得多吓人！
　　“若你一直如今天这般遇事天真善良下去，有朝一日必会被有心人欺骗！往后，不知哪一日，你被人哄骗将你劫持，他们以你来威胁我，让我做出于武林不义之事，我该当如何自处？若真有那时，我是让你自裁以免受辱，还是该为你踏过底线做出伤害武林同仁之事？”
　　只怕，是他被人劫持的可能性更大吧！柳兆衡如此想着，竟扑哧一声笑出来。回头去瞟了一眼那被剑伤和毒伤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萧蔚，她还是把自己控制住了。

　　☆、相知不易

　　如此，听着话唠讲道理，任凭你如何狡辩，他总要把人说得服服帖帖才会罢休，就算中途遇上插嘴的、挑衅的、非议的再多，无非是正中他下怀而已，就是让他能尽兴说得更多更久一些……
　　看到商繁胥身边有枢机库弟子做护法，况且他是出身一国太师府，其背后的势力庞大，再加上，他本人再不济，好歹算得是杜重瑕认可的掌印继任者，不日即将承担掌印之位……种种背景在身，又于这武林大会的正经场面里，他是在说那最道貌岸然的场面话，想来，无论如何他都会有惊无险的！
　　再说，除开一帮弟子，杜重瑕本尊也还在台下站着，若想动枢机库的人，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敢动真格的还真不多！
　　柳兆衡如此想着，却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商繁胥的背影，警惕着，防范着，即便敢动真格的不多，但不多并非意味着没有……
　　难保此刻台下就有着某些躁动不安的人，正等待时机，要给他致命一击！
　　“此番，兆衡侥幸逃过一劫，若是仅仅小惩大诫必将助长狂徒的嚣张气焰，他日，不知又将害去多少人性命！”商繁胥话到此刻，终于是走到了柳兆衡身边。
　　与他靠近了，柳兆衡保护他的把握又增加几分，与他对视着，她心想，这下你该说不了几句了吧？该赶紧结束了吧？
　　商繁胥读懂了她的眼神，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有她如此用心守护，不论用心出自何意，他都乐意接纳。
　　只盼能让她对自己牵绊更深一些，用心更真一些，虽不敢奢求她能如自己一般，但至少，能除去那些杂质……让她看到更纯粹的自己……那样就好了……
　　商繁胥俯下身，对柳兆衡道：“萧蔚所为，指使者究竟是谁？到了此刻，他依然顽固地不肯招认，也不知寒光楼仅他一人公然与武林同道为敌，还是整个寒光楼都已被邪恶势力侵噬？今日万般猜测都不如明日彻查到底，还望杜掌印能授权予我，让枢机库会同药王庄和闻正书院一起对寒光楼上下展开调查！”
　　显然，他不是冲着大事化小来的，他反而是想把是挑起得更大……
　　原本此刻息事宁人也就罢了，过了此节，再过了比武，自己一旦拿到息夫人玉簪就该回族里去了……就算她再想多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了呀！
　　柳兆衡想到这些，也是笑了起来，自己已然自身难保，还去在意他的事做什么……
　　在意了却做不了任何事，就如之前阮舒窕时一样，是徒增烦恼呀！
　　商繁胥这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擂台下窃窃私语的顿时增多，也更是有那大声疾呼者，一声 “休想……”，嚷嚷得十分急切！
　　楚传山才嚷出这一声，杜重瑕便对楚传山笑了一下，楚传山只觉他这一笑不慌不忙的，不知为何竟如被他摄住般，顿时不敢再出声。
　　杜重瑕又问商繁胥：“你想怎么查？”
　　“枢机库，药王庄，闻正书院，三条线并行调查，相信一定会给出个满意结果！”
　　言下之意表示怎么查来结果满意就怎么查！
　　杜重瑕并未明确表态，而是问向药王庄蒋奕直和闻正书院宋介愚这二位主事人问了一句：“蒋庄主，宋山长，你们意下如何？”
　　“但凭杜掌印做主。”这二位也觉此事对自己助益多余损害，不约而同都答应下来。
　　杜重瑕道：“那就查吧，老夫也不想自己主事的最后一届武林大会是个糟心收场。”
　　听着一切总算有个较好的收场，柳兆衡正要起身却被商繁胥一手搭在肩上给按回去了，这是何故？
　　商繁胥对她安抚了一眼，紧接着，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他拔出刺进萧蔚体内的断离剑，再次起身，背对着柳兆衡，对着台下人朗声道：“为彰显武林公道，各位武林同仁，我们不仅应该锄强扶弱，因为今天的事例已证明，作恶的狂徒或许并不够强，而有可能是很弱，我们无法仅凭实力强弱就来判断善恶，但无论作恶多端者实力是强还是弱，我们维护武林公道，就该惩奸除恶！”
　　手执她的断离剑，当着她的面，他还能如何惩奸除恶？柳兆衡心下立时了然！
　　“今日我不惜弄脏双手，只为严惩狂徒恶行，萧蔚多行不义，死不足惜！”说罢，当着众人的面，商繁胥转身回到柳兆衡眼前，一剑斩断萧蔚的脖颈。
　　那一瞬间喷溅起的热血同时染在了商繁胥和柳兆衡身上，尽管商繁胥以最快的方式扑挡在她前面，却并没有替她挡去太多。
　　商繁胥捧起她毫无表情的脸，不住地劝慰她：“不要怕，兆衡，不要怕……”
　　不知他到底是在说，那身首异处的死人可怕，还是他理直气壮的杀人可怕……
　　自己并非善类，而他，和他比起来，自己真是那妇人之仁啊……
　　被他扶起来时，柳兆衡还是不吭声，只听得耳边是他的声音，他如此在说：“在下商繁胥，不想靠混淆善恶边界，纵容狂徒作恶而左右逢源，若今日此举引得狂徒背后的黑手对我不利，得义妹兆衡生死与共，我有又何惧！”
　　言语当中，虽从未提过楚传山的责任，但出了这样胆大包天的徒弟，他自然不是无辜的，至少监管不力，教导无方，往后，寒光楼这个楼主他是做不成了！
　　柳兆衡被商繁胥扶着走下擂台时，也没有正眼去看他，这下，她能明确的反正就一件事，那就是枢机库已经进前八强了！
　　当晚再次抽签，抽到的对战门派是长歌山。
　　为防再撞上族兄，柳兆衡没有去看抽签，听到蒋芝素过来传信息，说到对战者为长歌山时，柳兆衡表现得并无异样。
　　蒋芝素见她如此愣着，伸手去拍她的脸，却被她一下子躲开了：“你想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是想做什么？”蒋芝素走到她面前，这次虽不是拍她的脸，却是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我看你从今天比武擂台下来，这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怎么？被你义兄的作为触动到了？”
　　“没有，其实也没多吓人的！”柳兆衡努力地摆出了淡然表情。
　　蒋芝素不解：“你居然觉得吓人，难道不该是给感动到吗？他都是为了你呀……”
　　果然是药王庄的大小姐，见多识广，自己赶她差远了！
　　“是啊，他都是为了我。”柳兆衡点头，不无不可的样子。
　　“你看，你又妇人之仁了吧？你义兄说得对，若今日只是小惩大诫，他日你被人抓去，人家以你相要挟，又该怎么办？”
　　“是我不对，我原以为让对方痛过就能让他们不敢再犯，还是商繁胥更果断，他的做法更省时省力。”柳兆衡附和道。
　　蒋芝素看得出她是说话敷衍，又劝她道：“你能知道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就赶紧改过来吧，不然，往后要给你义兄添多少麻烦。”
　　“果然，我就是配不上他。”
　　不过，这世上又有谁配得上他的歹毒奸诈！
　　听她说了丧气话，接下来，蒋芝素对她又是凶又是劝的，柳兆衡也察觉到自己确实不该把真实的想法对人吐露出来，毕竟他们不是族人，体谅不来自己的想法。
　　过了一阵，叶全、冯南烟、乌子缨和商繁胥一起过来时，柳兆衡已经把自己情绪收拾好了。
　　商繁胥端了碗面过来，对她解释说，因今天比武擂台发生的事，自己有太多事要去周全操持，如今委派了覃冈协同药王庄和闻正书院的人连夜赶去寒光楼开展调查了，这才有空来张罗她的晚饭。
　　柳兆衡看了看这碗鸡蛋清汤面，说来也奇怪，今晚自己竟一点胃口也没有，要不是他主动带了这碗面过来，她什么都不吃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毕竟商繁胥送来的是他亲手煮的面，再加上有这么多人把自己盯着，若什么都不吃，还不被他们好说歹说一通劝，最后不仅听了说教，面也坨了，自己还得把它吃下去，这是何苦为难自己呀！
　　于是，柳兆衡一面动筷子挑起面条，一面自嘲道：“是啊，都怪我妇人之仁，要是在比武期间速战速决的，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还是得怪我，若是我能提前洞悉恶人的意图，防患于未然保护好你，也不至于将你的天真善良称作妇人之仁了。”商繁胥与她抢着认错。
　　柳兆衡笑了笑，心想，你还别谦虚，你不就是提前洞悉了人家的意图，才有了那一场慷慨陈词的演说吗！
　　“是啊，今日我才知道自己一贯是妇人之仁了，难得的是你商繁胥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
　　终归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说完这句，就目光灼灼地逼视他，怎料，商繁胥给出的表示居然是腼腆地一笑，而后低下了头：“要是我真的让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你饶得了他，饶不了我。”
　　柳兆衡见他如此装模作样的，差点就筷子一扔跳起来打他，却听乌子缨道：“难得今日长歌山的人一直没吭声。”
　　叶全也道：“是啊，我们都很意外。”
　　冯南烟再道：“他们不仅是没吭声，更是比九霄天更早就离开了擂台，表现出的完全就是眼不见为净。”
　　在场的名门正派中，九霄天是不问世事，新暇派是师父老友，临剑乡是巴不得天剑门遭殃，唯独这长歌山，一向以匡扶正义为己任，被誉为正道的脊梁，可今日的情形，他们怎么什么表示都没有，实在很古怪！
　　不同于师兄们的诸多不解，柳兆衡一听他们扯上长歌山，便问：“这么说来，长歌山这次没有插手是帮我们的忙了，那我们要不要擂台上回馈他们一下？”
　　乌子缨道：“小师妹，我看你是太不了解长歌山的实力了，人家哪用得着我们手下留情呀，到时候尽管亮出真本事来，别让自己吃亏了才是要紧。”
　　“他们这么厉害？”柳兆衡也是真不知他们有何能耐。
　　叶全道：“此番长歌山派出的出战弟子是长歌山的甘小诗，成惠和万毓秀，她们三人在武林中素有仙子之称，无论实力还是品貌都堪称绝品，不是好对付的呀。”
　　柳兆衡道：“也就是说，打她们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别伤到人家的脸，否则成为武林公敌事小，伤到了未来师嫂事大，是这个意思吧！”
　　“小师妹果然通透呀！”冯南烟闻言笑道。
　　乌子缨道：“其实我并没觉得她们配得上仙子之名，要论仙子，至少也得是师娘那样的才行……”
　　商繁胥道：“从前的前辈高人固然可敬，若后辈始终青黄不接也必然不行，长歌山的几位女侠能从武林众家中脱颖而出，博得仙子之名，必然也有其实力非凡之处，兆衡与她们交手，自当警醒一些，切莫被伤到呀。”
　　“怎么，这三位仙子也与你有过什么故事？”柳兆衡笑问。
　　不等商繁胥解释，蒋芝素已道：“你这小心眼，你义兄当年入主群贤谱首位后没过多久便已病倒，哪来的功夫去惹那些是非。”
　　柳兆衡笑道：“原来是没来得及，那好，我这次打长歌山的仙子时，不仅看在师兄们的面上，看在义兄的面上也不能把人家的脸伤到。”
　　商繁胥道：“兆衡，我说那些无非是担心你，不过看你这般介意，我是真的好高兴。”
　　柳兆衡轻哼道：“如你这般的没眼光，不知有什么可高兴的。”
　　说着，她这才把面条往嘴里送，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这味道除了咸就没别的，还真朴实呀！
　　不愧是百忙中抽空煮出来的一碗面！
　　第二日，蒋芝素特意带着灵兰过来，说又要给柳兆衡化个绝艳非凡的妆容加持一下，就怕她被那三位仙子给比下去。柳兆衡对此兴趣不大，就只是看着她问：“那些长歌山来的什么仙子，能比得上蒋大小姐这般的美貌吗？”
　　蒋芝素自负道：“我是群芳谱中人，和武林中所美名的仙子自然不同。”
　　“可惜我又不在群芳谱，又没个仙子之名，难怪这么被人担心了。”柳兆衡故意戏谑，“你若是担心商繁胥见异思迁，那就大可不必，从前他对着你们群芳谱诸位尚且能稳住，如今见着那些仙子，应该也能控制住自己的。”
　　“唉，你呀，我哪里是担心你义兄见异思迁，我这是担心你……”
　　“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就是退位让贤嘛，不然还能有什么？”柳兆衡不当回事地笑。
　　“唉，我就是担心你这样，你对自己没个信心，待会儿比武擂台上如何胜得了人家？”蒋芝素话到这里，就吩咐灵兰和自己一起将柳兆衡擒下，正准备给柳兆衡上妆，却在柳兆衡打闹嬉戏中几次作罢。
　　这次，基于柳兆衡的多次反抗，没让蒋芝素给自己化浓妆，稍微描了一下眉就去比武了。
　　武林大会比武选出的前八强，除开之前的逐日教和聚盐帮被踢掉，其余一贯在八强的六个门派依然还在。
　　八强进四的比武已不按照东南西北的四方划分，而是统一将擂台布置在了沉星园中间，如此安排，正好让观战者不会错过接下来每一场精彩的对战。
　　开场是九霄天对战初次闯入八强的康家堡，经过一番较量，九霄天获胜。
　　接着是新暇派对战上上届的八强竹隐派，双方实力较为相当，一番苦战后，新暇派获胜。
　　与此同时，明日首组对战门派产生，乃是九霄天对战新暇派。
　　听到这个消息的宣布，柳兆衡一下镇定下来了……
　　原本，从进入沉星园起，听着比往日更喧闹的声响，看着不断簇拥眼前的人群，感受着被瞩目、被猜测、被议论、被期待的一系列从未有过的、过分鲜明的情绪，啊，原来自己已经在八强里了，原来这么多人要看着自己接下来的表现啊……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自己不认识的，可他们或是给她鼓励，或是给她冷眼……好奇怪的感受……柳兆衡向他们回望过去，观察着那么多人每个脸上那不同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入迷……
　　直到听见宣布明天的比武已确定了首组时，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愣愣地收回了目光，可与此同时，她也强烈的意识到，接下来一定要好好比，管她们是仙子还是师嫂，她得拿出自己的实力来，绝对要打赢她们，绝对要赢下这场比武给所有人看看！
　　不论面对的对手是谁，枢机库，绝不能止步于此刻！
　　柳兆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已做好了登台比武的准备。很快，柳兆衡也看到了长歌山的三位出战弟子，她们看上去个个镇定自若，长得也是真的挺好，有没有仙气这说不上来，但那种要一决胜负的气势还是有的！
　　好嘞，打了这么几场总算遇上个正经对手了，那就也拿出真本事来给人家看看吧！
　　商繁胥就守在柳兆衡身边，看她从迷惑到冷静，再到此时的斗志高昂……
　　在她眼中，他真是能读懂她的全部情绪！
　　当玉荀笙宣布这场比武即将开始时，枢机库和长歌山的弟子们已不约而同来到擂台下。
　　叶全问柳兆衡：“小师妹，准备好要打谁了吗？”
　　这三位长歌山弟子，怎么说好呢？不愧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也不愧是都那么天资聪慧，依柳兆衡的判断，这三位的确身手不凡，又都是名剑相配，却分不清谁更胜一筹……
　　思及此，柳兆衡道：“我觉着这三位仙子的功夫都不赖，要不这次师兄们先选，我捡剩下那个就是。”
　　冯南烟道：“小师妹，客气了！”
　　于是，冯南烟选的对手为成惠，而叶全笑着对万毓秀发出了邀请，剩下的甘小诗和柳兆衡对视片刻，也一齐跳上了一个擂台。
　　擂台下，避开了九霄天的师兄弟，息律濯和靠刑天之境而来潜行自己身边的邱若笛一同观战。
　　对战初期，邱若笛和息律濯皆是屏息肃然地望向擂台，长歌山实力不凡，这是一路比武下来有目共睹的，而柳兆衡呢，虽然她是天赋异禀，却架不住她有伤在身啊……而且她又是头一遭来参加比武，八强进四的对决擂台上人声鼎沸，万一关键时刻她发挥不出实力来给该怎么办……
　　没过几招后，原先还替她捏一把汗的邱若笛是松口气了，他在息律濯耳边笑道：“看阿衡的样子，赢下这场是不在话下了。”
　　除一开始两招柳兆衡为了先声夺人出招狠厉了些，当发现人家招架起来较为费力时，就没有一味使出绝招来克制对方了，这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弟子果然是内功扎实，吐息沉稳，一路与自己交手都是稳扎稳打的招式，虽然偶尔有些技法挺亮眼的，可出招人中规中矩，也使不出太大威力，不过这也正好，她可以借此磨练一下自己的剑招。
　　一这样去想，柳兆衡开始使出一些华丽却又不太伤人的招式，调动着人家满场飞走，消耗人家体力……”
　　息律濯见此情景，也是笑道：“兆衡虽然是在逗人家玩，却并非仅仅是在玩，你看，她拿人家来拆解招式，看来是为了明天对战天剑门做准备了。”
　　“就凭她那心性，想得到这么多吗？”邱若笛表示怀疑。
　　息律濯分析道：“阿衡的心性纯然，但心智确实异于常人，在她的认知中，除了恩仇必报，其余的，什么是非、善恶、正邪，这些世所公知的道理她却从来没有个明确界定，就看如何受人引导了。”
　　“是啊，阿衡的确是只问立场，不管对错的人。”邱若笛道。
　　息律濯又道：“所以，在如此场合，当阿衡使出前面两招试探了对方实力，确定了对方虽然身手极高但自己绝对能赢后，她就打起了要拿人家试剑招的主意，毕竟明天对战的，就算不是天剑门，也是临剑乡，这二者名字里都带了一个剑字，绝对是用剑的行家呀！”
　　“可众目睽睽的，她如此戏耍人家总不好，长歌山乃是武林清流，阿衡如今和人家同为名门正派，还是不该……”
　　息律濯一笑，打断他：“阿衡自诩名门正派，那是因为她觉得名门正派很强大，如果后来有事实证明邪魔外道的实力更加强悍，她就会觉得做邪魔外道其实也挺好……”

　　☆、何以取胜

　　看着台上陷入缠斗的弟子们，不同于她两位师兄的进退得宜兼具谦和有礼，柳兆衡这边是打得兴高采烈外加眉飞色舞！
　　这堂堂比武擂台，她居然不急着决出个胜负，反而一再引导对手出招供自己拆解，不仅如此，每每她稍微占了上风时，她一准卖出破绽给人家来攻自己，却又不让人家得意太久的立马施以回礼，眼看过去了二十招，她依旧乐此不疲……
　　看着叶全和冯南烟已陆续得胜而归，可柳兆衡还半悬空中以剑转圈在逼人家回击！
　　果然，甘小诗以为看出她的破绽一剑刺来，却被柳兆衡顺势将剑连转到了她手腕，一举将她的剑卸下！
　　兵器被人夺取，甘小诗也不打算坐以待毙，正要以拳脚相搏，却听她师父道：“技不如人，理当如此！”
　　“是，师父。”甘小诗随即对柳兆衡拱手认输，“是在下技不如人。”
　　这样就结束了？对这一战意犹未尽的柳兆衡，眼看甘小诗已先下擂台，她还有些茫然，居然，人家这样就认输了？
　　人家名门正派从小教养出来的弟子，品行端正，有所为有所不为，虽然在某些地方太过拘泥于方式方法，哪怕是擂台比武，比起取胜，人家更重视的是自己如何取胜，但是这样的弟子确实温厚诚恳，勤勉可靠，值得信赖，在世人的认知这就是常规的榜样和楷模应有的样子！
　　但是在柳兆衡的认知中，名门正派的所作所为，不为了赢还能为了什么，所以对人家尚有还手余地却主动弃战的做法很搞不懂。
　　不过在师兄和商繁胥的劝说下，她也下得擂台，回到师父身边。很快，那长歌山的掌门，即甘小诗等人的师父殷秀风在关切完弟子后，也走了过来：“杜掌印，你这弟子挺好的，可愿送到我长歌山修炼修炼？”
　　“这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杜重瑕把去留与否直接甩给柳兆衡来决定。
　　柳兆衡被对方慈眉善目地盯着，也不知是受人家名门正派的浩然正气感染，还是因自己戏耍了对方弟子心有惭愧，居然就不好意思拒绝她了，憋了很久，才委婉道出一句：“我应该没有太强烈的意愿。”
　　柳兆衡没想到人家这么宽厚客气，若是人家对她凶，她倒是好应对，偏偏人家一直对她和和气气的，真是急死个人！
　　“殷掌门见谅，兆衡是不能同你去的。”好在这时商繁胥过来圆场，替柳兆衡拒绝了，不过他这话听着也是讨打，“一则是因为兆衡离不开我，若和帮主去了长歌山，她一定对我朝思暮想，无心其他，根本不可能在长歌山修炼出什么来；二则，是我更离不开兆衡……”
　　殷秀风倒是开通，微笑道：“如此便算了，他日新任掌印夫妇若是得空，长歌山随时恭候。”
　　“谢殷掌门盛情！”
　　看着商繁胥和殷秀风相谈甚欢，叶全不禁和冯南烟嘀咕：“那殷掌门一贯挺高傲个人，即便对师父也是冷冷淡淡的，不知何故对小师妹的义兄如此另眼相待？”
　　“是啊，是有些蹊跷！”
　　正说着，却被走到面前来的杜重瑕一人弹了一个脑瓜蹦，“他人眼拙也就罢了，你们两个是老夫最钟爱的弟子，怎能也如此愚钝！”
　　“师父！”二人委屈地摸摸头，就算真是愚钝，也是被师父打愚钝的！
　　“你们未必没看出来吗？当时你们小师妹剑术展示时，商繁胥那臭小子用的那管箫……”提示到这一步，他们该想得到了吧！
　　叶全脑中果然灵光一闪：“师父是说，那箫是来自长歌山的……”
　　冯南烟自然也想到了，却有着些许疑惑：“可长歌山的一箫一环一画一剑共四件至宝，不是号称永世不外借吗？
　　杜重瑕不以为然道：“那也就是个号称，二十年前，你师娘曾巧借青牛环，而为师也硬借长歌剑，如今这臭小子又借用一回卿霏碧璃箫，他们长歌山也就差那副‘月夜深几许’我们枢机库暂时没动过了。”
　　叶全道：“没想到，那商繁胥居然能借到卿霏碧璃箫，真有他的！”
　　冯南烟也道：“传说中那卿霏碧璃箫有引动人心的效用，如此想来，当时商繁胥的箫声，果真还是让人听着情不自禁便心生动容。”
　　长歌山所拥有的四件至宝，除了能引动人心的卿霏碧璃箫，还有耐腐驱毒且锋锐不可挡的长歌剑，号称能镇魔降妖的青牛环，以及传闻中暗藏绝世神功的画作“月夜深几许”。
　　杜重瑕道：“若非有我枢机库照应，他们那几件宝物哪能留存到现在啊！”
　　“师父所言正是！”见他老人家如此断言，叶全和冯南烟也只好点头称是。
　　商繁胥能借用卿霏碧璃箫，定然不仅是因为他乃枢机库掌印继任者，他必然是和长歌山颇有渊源的，只是这具体缘故为何，一时无从得知。
　　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比武是天剑门对战临剑乡，原本是一脉相承的两个门派，因剑术大成更重要，还是铸剑大成更重要，这个关键性理念的不同而分道扬镳……历来武林大会上，只要比武擂台上有这两个门派碰上，必然上演出生死之战。
　　“好好瞧着吧，兆衡。”对战在即，杜重瑕将柳兆衡叫回到身边，“这才是比武该有的样子，哪像你，一路比下来，每次都和闹着玩似的。”
　　师父这话说得很对，不仅从天剑门和临剑乡的对战弟子身上，柳兆衡能觉察出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还有从无数观战者的身上，她也感受出了无比的紧张和期待……
　　啊，比起自己之前那战，显然这一战人们的期待更高！
　　可这是为什么呢，同样是门派间比武，怎么他们的比武如此夺人视线？
　　这仅仅是他人门派的对战，作为旁观者，为何有这么多人为之躁动不安？
　　柳兆衡看到观战者中不乏攥紧拳头的，还有声嘶力竭呐喊助威的！
　　啊，怎么这一战，竟让这么多人兴奋！
　　带着疑惑，还有些许不可名状的羡慕，柳兆衡和师父师兄们一起，见证了这一场被誉为“精彩程度堪比决赛”的恶战……
　　对战双方分别为：
　　天剑门沈星辉对战临剑乡袁令羽；
　　天剑门王晗对战临剑乡李可人；
　　天剑门何药知对战临剑乡李可玄。
　　双方所出三人皆是两个门派年轻一辈用剑的佼佼者，双方所用佩剑也是当世名剑之绝品。
　　登上擂台，向对手拱手一拜后，便是正式开战了。纵观全场，柳兆衡只觉人家比武这才叫性命相搏，自己相比之下就是卖弄技艺罢了，虽然自己在每每对战时也是有心豁出去一战，可过招没几下就又觉得完全没有豁出去的必要，在对战的心态上就没有人家严谨看重，更遑论其他！
　　此战结果，临剑乡一胜两负，惜败天剑门。
　　其中，临剑乡一胜者为李可玄，赢的原因是剑法招数百变，技高一筹。但何药知也不是个等闲角色，和李可玄过招有来有回，双方斗了近百招后李可玄出其不意使出一招回旋式剑，何药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才败下阵了，所以，李可玄也可谓是险胜！
　　而天剑门两胜中，王晗胜在耐力惊人，他的剑招技法其实并不如李可人机动灵巧，但李可人毕竟女子，久战之□□力上吃不消就显出颓势，让王晗寻着可趁之机。
　　而另一胜，沈星辉不仅在剑刃的锋锐上占得优势，竟在最后一招时，一剑斩断了对手的佩剑，另外，他使出的一套剑招也是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最后这一招，完全是让人意料不到的出招方式，威力也是十分惊人，他即便不以利刃之便，相信凭借此招也是可以重创对手，获取胜利的。
　　胜负见分晓时，擂台上的比武者都是脸上、身上带了伤，人人用尽全力一战，没谁讨到多少便宜的。哪怕是斩断了对手佩剑，赢得那样招摇的沈星辉，依然在下台是步履蹒跚，只怕不仅外伤，内伤也受得不轻。
　　擂台下的观战者为这一战热血沸腾，对这两个门派的弟子夹道欢迎，呼声久久不绝！
　　杜重瑕见此一幕，对着目光中也带着激动之意的柳兆衡道：“这一群草莽，咋咋呼呼的，真没见过世面！”
　　柳兆衡知道，自己也就是个草莽，要不是身边有师父师兄们在，自己也会和那些人一样欢呼雀跃，不只为获胜者喝彩，也对惜败者致敬。
　　杜重瑕见柳兆衡看得有些投入了，不是自己点拨一句就能收住的，心中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家小轻舟果然是聪慧好学，见到有意思的对战就看得专心致志；悲的是，若这孩子自小到大都在自己身边，何至于同辈的较量就如此打动她，她本该有更高的眼界！
　　一时情绪有些起伏，杜重瑕咳了两声，便对着弟子们哼哼：“都看看，那沈家小子如何取胜的，他最后那一招叫‘昨夜星辰’，所使的佩剑名为光华。”
　　虽然被这场对战打动，但师父说的话柳兆衡还是在听的，“师父果然是知己知彼。”
　　看人家门派里的师父，每次对战都在悉心指导，各种战术安排；而自家师父，除了开战第一场指示了可以三打两胜，其余每战都是任凭发挥，完全不给弟子压力！
　　想来，此刻已经到了能否冲入决赛的关键时刻，自家师父该有所提点了吧！
　　叶全见柳兆衡期待地望向师父，但之前也参加过比武的师兄们都知道，师父对这擂台比武一向是放任自流的，他老人家对自家弟子的斤两了解透彻，深谙的道理为：“你就这个水准，老夫安不安排，着不着急，都没多大区别”，所以从不曾太多干预！
　　但初来乍到的柳兆衡并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接下来师父要公布对战计划了！
　　这时，只听叶全道：“师父自然是知道其中原委，那招‘昨夜星辰’便是师娘赠给沈万冲，贺他喜得麟儿，而沈万冲则因为这一招剑法将儿子取名沈星辉。”
　　如此前程旧事，几乎每次见着沈星辉使出那一招“昨夜星辰”，师父都会提及，除了柳兆衡，是所有弟子都知晓师父对此的怨念有多深！
　　这次师父又旧事重提，为了让柳兆衡能知道这一情况，冯南烟也道：“而后，在沈星辉五岁时，沈万冲带其造访枢机库，并向师娘展示出自己以那招‘昨夜星辰’为感创立的一套摘星剑法，师娘或许是觉得他愚钝，就给他的剑法提示点拨了一番，再后来，师娘觉得这套经她点拨后的剑法必定会威力超群，寻常只佩剑会折损其威仪，就做主将枢机库里的名剑光华相赠，以与这套剑法匹配。”
　　“不是或许，是你师娘就是认为那沈万冲愚钝，不然去点拨他做什么！”听徒弟们话到此刻，杜重瑕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不过，很快他又大发感叹，“若你们师娘知道自己一时兴起害得自家孩子们要遭殃，不知会后悔到什么地步呀。”
　　知道这个缘故后，柳兆衡对那招“昨夜星辰”和那柄光华剑，是更加在意！
　　不过，想到那招剑法是师娘所创，师父一定有破解之道吧，柳兆衡正想问，就听乌子缨道：“师娘会不会后悔我们不知道，我们就知道师父你太懒了，明明每次看了那招‘昨夜星辰’心里都不舒服，却至今不想出破解之道！”
　　却听师父严肃道：“那是你们师娘亲自创立的剑招，为师怎么能破解呢，那不是惹你们师娘不快吗？”
　　既然不能指望师父破解那招，就只能指望自己了，柳兆衡如此想着，等到宣布明天将是枢机库对战天剑门后，一回到自己房间里，她迫不及待就在脑中回忆起沈星辉使用的诸般剑招……
　　如此来回思索几遍，只觉如此仅凭想象还远远不够，手执断离剑，她起身便冲出房间，在庭院中将脑海里依稀记得的那套摘星剑法尽数还原……
　　这套剑法，的确对身法、对根骨，均是要求极高的，若是自己以孤鸿剑法相抵……
　　想到这里，柳兆衡又停下动作，闭眼去模拟出若是对战，自己该当如何应对……
　　一面冥想，一面以手势比划……不好！柳兆衡猛地睁开眼，还是那招“昨夜星辰”自己招架不了！
　　好在这招异常悍勇，身法也是迅猛诡厄，需得调动浑身的气与力，存气于力，蓄力待发，并非沈星辉在对战初期便能使出的，一旦他使出这招，必然是在战局尾声……
　　因为他奋力使完这招，自身也会因用尽全力而必须有片刻喘息……
　　这喘息的片刻，便是极好的机会，可自己如何接下那一招呢，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若是硬接，必然会被剑招威力所震，内外皆伤，顷刻间已拿不出余力再战，等她分心调息后已被人一剑架在脖子上；
　　若是软接，以自己诸多招式变化去化解那招，又恐弄巧成拙，反而造成自己受伤更重；
　　若是不接，比武擂台就那么大，自己又能往哪里躲？
　　所以接招那是绝对的，问题就在于如何接招了！
　　傍晚，师兄们过来找柳兆衡时，她仅凭记忆却依旧将那招“昨夜星辰”练得像模像样了，眼见她因过分专注而忽略掉周遭一切，根本没有发现他们已走到眼前。
　　叶全便唤了她一声：“小师妹，师父叫我们去，有话要说。”
　　柳兆衡立马回过神来，可能师父要安排战术了！这样去想，她便收剑入鞘了……调整呼吸，她停滞了片刻未动，想到师父这一安排不知要多久才能安排好，于是，她两指一勾，倏地，身形一起，迅速往后退至一角，再次地将那招“昨夜星辰”演练了一遍！
　　越是多练习一次，越是对这招剑法熟悉一分，一旦上了擂台，胜算也会增加一些……
　　因天赋而一学就会，因苦练而增加自信，只有足够的天赋，足够的苦练，才能驾驭住自己的剑法，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将全部实力呈现出来。不知不觉地，来自于杜重瑕的教徒方式已得到了柳兆衡彻底认可，即便是立马就要去面对别的什么事，只要有空隙，哪怕是片刻，她都要将剑招再练一次！
　　“小师妹，你好厉害！”见她竟能如此果断地使出“昨夜星辰”，师兄们都是夸奖。
　　不仅为她能习得此招而夸她，更重要的是，她用出这招时原本是已收剑且调稳了气息，可再次出剑她依旧能使出此招，不得不说她的爆发力实在太惊人！
　　师兄们见此都在夸她，柳兆衡却不觉有什么，正被夸得不好意思，就听冯南烟道：“小师妹果然是有着非比寻常的天赋，想那沈星辉天赋绝顶，是武林中众所周知的剑术奇才，他能练成这招‘昨夜星辰’也是煞费功夫了，可没想到，小师妹居然可以如此信手拣来！如此一出招便使出来‘昨夜星辰’，绕是那沈星辉也绝对做不到！”
　　他这看似无心的一席话让柳兆衡脑中灵光乍现，欢喜得一把抱住冯南烟：“十师兄，依我看来，你才是武学奇才呀！”
　　冯南烟笑着推了推她：“小师妹，你还是克制点，你看你义兄就站在我们身后呢！”
　　柳兆衡一抬头，确实发现商繁胥正哀怨地看着自己，可她非但没有对冯南烟松手，还对商繁胥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感谢十师兄，人家可是救了你义妹一命呀！”
　　尽管并不是十分了解她是什么意思，但商繁胥还是听话地过来了，眼看商繁胥也伸手要来抱自己，冯南烟赶忙把柳兆衡推开：“好了，师父该等急了，别胡闹了。”
　　“是啊，不仅是师父，天剑门和药王庄的人都等着呢，我们赶紧过去吧！”见他们叫人久久叫不回来，这时宋学成也过来找他们了。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会会他们。”
　　已确定了自己接下来一战要如何应对，柳兆衡便随同大家一起去了广鸿堂，只见堂上众人正襟危坐，都是摆着严肃表情。

　　☆、公平起见

　　在场除了师父，就是药王庄的蒋奕直、蒋芝素和灵兰，闻正书院的宋介愚和宋学达，天剑门的沈万冲以及他那三名因擂台比武中受伤而裹上纱布的弟子。
　　师父辈的都在堂上坐着，弟子辈的都规矩地站着。尽管堂上仍有空位，但人家弟子全站着，枢机库弟子们也无人落座。
　　看堂上人等个顶个板起一张脸，看来之前是经过一番激烈交流了。
　　原来，天剑门声称因比武擂台对战至今，枢机库弟子几乎毫发无损，而自家所有参战弟子均已带伤，为了明日自家人依旧能参战，更为了参战时能无所保留使出各自绝技，公平起见，天剑门请药王庄贡献出金溯还阳丹。
　　金溯还阳丹，虽不至于真的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服用之后，伤重者能迅速恢复八成以上功力，濒死者能在十五日之内留得一口气在，如此，也算是稀罕的灵药了。
　　药王庄的金溯还阳丹功效神奇，炼制不易，以往虽从药王庄人手里得过类似丹药，但其效力远不及金溯还阳丹有保障。
　　听到蒋芝素把缘由说出来，枢机库弟子都持保留意见，“不知师父何意？”
　　说什么公平起见，若真为了公平，那自己带伤参战至今，又该怎么算？柳兆衡正想着，就听杜重瑕问向她：“兆衡，你怎么说？”
　　柳兆衡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兄们，再权当是凑数地看了眼商繁胥，除开商繁胥在摇头，其余人的都坦然与她对视，无论她如何回答，是真的不介意。
　　她自然知道师兄们是极有自信的，管他什么丹，让他吃又如何，不让他吃又如何，莫非还能因为那一粒疗伤丹药左右明天的对战结果！
　　“我没意见！”这是柳兆衡的话，她话音刚落就见到天剑门弟子脸上显露出一丝雀跃和得意。
　　不知他们这么激动做什么，她的话还没说完呢！
　　“只要金溯还阳丹能给尚在参加比武的四个门派弟子人手发一粒，给天剑门还是别的什么门派都好，我没意见！”
　　“你这丫头，当我金溯还阳丹是个什么物件？”蒋奕直给她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气的不行，“这金溯还阳丹不仅是我药王庄至宝，更是武林中人人渴求的疗伤圣品，你居然这么轻巧说人手一粒！”
　　“爹，我们犯不着和她生气，她一贯就是个蛮憨无知的，我们药王庄的金溯还阳丹，只怕她连听都不曾听过呢！”蒋芝素先出言劝慰了老父，又对着柳兆衡不停使眼色。
　　“我确实没听过什么金溯还阳丹，要不是见着大家这么表情严肃，我觉得或许那还算个稀罕物件，不然还想说，既然为了公平起见，那就该所有参战门派的弟子都领到一粒，这样才是名副其实的公平嘛。”
　　“你休得胡说！”为防亲爹再次动怒，她一说完，蒋芝素急忙对她呵斥一声！
　　柳兆衡道：“不是让药王庄白给，人家天剑门会一起付钱的嘛！”
　　还不等人家药王庄答应，天剑门的人就不答应了，沈星辉率先道：“就算是买，我们也只管自家的这份，其余人与我何干！”
　　柳兆衡道：“既然你不懂得分享，那就谁都别要了，我们枢机库反正毫发无损的，要不要都没什么妨碍。”
　　王晗帮腔沈星辉道：“你枢机库，还有你那义兄，莫非给不出银钱来？”
　　柳兆衡看了一眼商繁胥，让他不要开口，接着就道：“我们又不是傻的，知道有人白送，为何还要破费。”
　　何药知听得很是气愤：“那我们天剑门凭什么吃亏！”
　　柳兆衡道：“就凭你们自己嚷着要吃药呀！”
　　“你们到底要自说自话到何时！”蒋芝素看他们竟如此争执起来，貌似有些生气了，“说什么买不买的，我药王庄同意了吗？”
　　柳兆衡道：“蒋大小姐，你们要想开，至少现在说到要给钱了，人家天剑门一开始说是求药，指不定有没有给钱的意思呢！”
　　之前是柳兆衡一人在和天剑门弟子争辩，师兄们任由她发挥，反正知道她不会吃亏，可话到此刻，人家门派的人都帮腔了，自己做师兄的，也得给自家师妹帮衬帮衬。
　　于是，乌子缨道：“是啊，至少如今改口是买了，不过依旧是舍不得付钱罢了。”
　　冯南烟一笑，也道：“怎么能说是舍不得，要是付得起，一定会仗义疏财的。”
　　叶全点头，也陪他们胡闹道：“你们呀，人家天剑门付不起的事，怎么能明说！”
　　“你们欺人太甚！”天剑门三位弟子见他们一唱一和，纷纷拔剑！
　　“放肆！”杜重瑕一掌拍在桌案上，桌案虽安然无恙，却震得站立几人身形不稳。
　　沈万冲把弟子们扶住，举止关爱，表情却依旧严厉：“休得胡闹，只要蒋庄主同意施药，十二粒金溯还阳丹，我们天剑门买下就是。”
　　蒋奕直横他一眼：“晚辈们不知轻重的瞎说，你这做长辈的莫非也老糊涂了？我药王庄的金溯还阳丹岂是何人说买就能买到的！”
　　“唉，老蒋，他沈万冲犯糊涂不是常事吗，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说这话的是杜重瑕，看着弟子们戏谑人家，他这个做师父的也是按耐不住了，“人家毕竟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大方一回，你看在他这张老脸的份上，就算是舍不得，从牙缝里也抠弄些出来呗。”
　　“杜掌印，家父没这么大的牙缝！”蒋芝素其实也看出来，话已至此，自家的金溯还阳丹今日是得舍出去十二粒了，可舍出去后仅换来些银两，那可不划算，“众所皆知，金溯还阳丹是炼制不易的疗伤圣品，正邪两道每年到我药王庄求此药的人多不胜数，但我药王庄从不轻易用金溯还阳丹救治任何人，只因此药尤其珍贵，我庄上并无多存，若厚此薄彼，引得江湖纷争，我小小药王庄如何承受得起！”
　　沈星辉道：“那总有人拿到过吧，你们药王庄的金溯还阳丹炼制出来又不是仅为了当摆设！”
　　蒋芝素笑了笑：“镇庄之宝，人无我有，我们还就乐意用来当摆设了。”
　　柳兆衡道：“蒋大小姐别生气嘛，他嘴笨，其实就是想问如何能拿到你们家的宝贝丹药。”
　　“一般的丹药，银钱可换，交情可换，替我药王庄卖力也可换，但金溯还阳丹是至宝，非同一般，若是要换，每一粒需得交换一件至宝或是答应药王庄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王晗和何药知听着略有迟疑：“蒋大小姐，你这言重了吧！”
　　不仅他们，沈家父子也是同样脸色难看。蒋奕直虽然高兴女儿这么说没有吃亏太大，但还是担心如此得罪了人，想着要是人家迟迟不答应，自己就说话转圜一下。
　　柳兆衡看了一眼蒋芝素，看她也是绷着脸，便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接着就转身做出一副要走的姿势，“哟呵，这样就给吓住了！”说这话时，她是背对着天剑门几人的，却故意放肆道：“师兄们，我们先回去歇息吧，明天的对战就那样了，反正是捏软柿子，甜着呢！”
　　她既然要煽风点火，师兄们就奉陪了！
　　“小师妹，你就不怕人家说我们枢机库胜之不武吗？”这话是由冯南烟在问。
　　“是啊，毕竟捏软柿子嘛！”叶全也刻意重复了这一句。
　　柳兆衡道：“反正我们是赢了天剑门，怎么赢的我都高兴！”
　　被如此当面挑衅，天剑门弟子只觉他们欺人太甚，沈星辉更是又要拔剑：“尚未在擂台上比试过，你们休得信口雌黄！”
　　柳兆衡没有理他，而是和师兄们道：“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就像他这模样明天能胜得过我们似的。”
　　“都少说一句！”看着沈万冲已给自家弟子们气得青筋暴起，杜重瑕便开口来劝了。“如今天剑门的弟子们都带着伤呢，人家身残志坚地硬是挺着，多不容易，待会被你们言语刺激给气晕倒了，明天的比武可怎么办？”
　　显然，有其师必有其徒，杜重瑕不劝则已，一劝是更要把人家天剑门的人气死！
　　乌子缨接口：“反正他们如今这状况赢不了，气晕了直接弃赛就是，借口很充足，完全不丢人！”
　　“行了！”沈万冲喊出这一声后，杜重暇对他笑了笑，伸手往药王庄父女那边一比划了一下，沈万冲无奈地点了一下头，便对蒋芝素道：“既然蒋家世侄女如此说了，药王庄有规矩如此，我天剑门也不想作为特例，愿以我天剑门中收藏的十二件至宝交换你药王庄金溯还阳丹。”
　　蒋奕直与蒋芝素互看一眼，由蒋芝素道：“那好，既然在场有枢机库作证，我药王庄愿意接受天剑门求药，以十二粒金溯还阳丹交换天剑门十二件至宝。若以后天剑门想将这些至宝收回，我药王庄也会答应，每还回一件只需天剑门替药王庄达成一件事即可。”
　　当场拟定协议，执笔人为宋书达。这闻正书院也是立场坚定，听他们说了这么久，竟是一直不吭声，谁也不偏帮！
　　在众人见证下，蒋奕直和沈万冲各自签上大名。由于天剑门的十二件至宝并未随身携带，所以药王庄同意在武林大会结束后再登门去取，接着，就先行奉上了十二粒金溯还阳丹，并且很贴心的每三粒装入一细白瓷瓶中，一共装了四瓶。
　　在递了一瓶到沈万冲手里后，蒋芝素道：“沈门主，这剩下三瓶反正是要馈赠给枢机库、新暇派和九霄天了，为了不劳烦您的大驾，不如让我药王庄代劳吧。”
　　沈万冲看了看杜重瑕，又看了看自家弟子，硬着头皮道：“那就有劳世侄女了。”
　　蒋芝素转身就把一瓶交到柳兆衡手里，柳兆衡赶忙回过身来对沈万冲鞠了很大一躬：“多谢沈师伯赠药之恩！”
　　叶全和冯南烟也一并面带微笑对沈万冲拱手：“多谢沈师伯赠药之恩！”
　　杜重瑕忍笑道：“你们几个孩子，以为嘴上谢过就算了？记得明天对你沈师伯的弟子们手下留情。”
　　“谁稀罕！”沈星辉闻此哼哼了一声。
　　沈万冲却是比他承受力强了许多，带着笑脸道：“都别客气了，届时各自尽力便是。”
　　从广鸿堂出来后，柳兆衡拉着蒋芝素提醒，让她务必要将此事宣扬出去，也最好当晚就安排人手先往天剑门去。
　　蒋芝素笑话她：“你这是担心天剑门言而无信？”
　　柳兆衡认真道：“还是多长些心的好，即便服用了你家的金溯还阳丹，明天他家三人照样被我们打趴下，就怕他到时候不怪弟子学艺不精，赖你家的金溯还阳丹效力不好，你说该怎么办！”
　　蒋芝素听出她言下何意，调侃道：“说什么呢，人家三人全战败，你信心很足嘛！”
　　“我这人就是这么实事求是，没办法！”柳兆衡认真表情不改，却是眼含笑意。
　　送了药王庄人走远后，回头发现天剑门的还在，就听沈星辉道：“死到临头还在嘻嘻哈哈……”
　　柳兆衡笑着走回叶全身边：“大师兄，你看他们也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看来并不太傻嘛。”
　　叶全手里拿着刚才柳兆衡递给自己的那瓶金溯还阳丹，语言上还是客气的：“人家当然不傻，个顶个都是天资绝顶的聪明人，不然也不能闯进四强了。”
　　沈万冲见弟子们又要掐上，便说了一句：“明日一战，各凭本事吧。”然后就带着自家弟子离开了。
　　见那些人都走后，最后离开的便是闻正书院。
　　人家都走远了，乌子缨道：“亏得沈万冲自己开口了，否则等到我们师父来开口，一准让他从登封桥开始算起，但凡武林大会参与进来的门派人人发一粒那个金溯还阳丹！”
　　柳兆衡想了想这个可行度，笑道：“就怕天剑门没那么多宝贝去换！”
　　冯南烟听他二人说着傻话，也是笑道：“放心好了，药王庄的金溯还阳丹，总共不会超过三十粒，就算想要，人家还没那么多呢！”
　　不知何故，话到此刻，眼看师弟师妹都是喜笑颜开着，叶全心中陡然升起些许落寞：“是啊，亏得天剑门还说什么公平起见！”
　　除了冯南烟有所察觉，其余的师弟师妹都还傻愣愣地在笑，这时，许久不曾发言的商繁胥与叶全对视一眼，忽然便笑了起来：“仅一家之公平，如何算作公平！”
　　“都别在外面杵着说人家的闲话了，客人都走了，还不赶紧进来！”听到广鸿堂上的杜重瑕发话，几人都是一愣，只得没有太懂过去惯例的柳兆衡最快答道：“好勒，我们这就进来了。”
　　基于明天一战决定了是否能入决赛，更基于此战前的天剑门会服用金溯还阳丹，凭那丹药的功效，只怕不仅能恢复他们的功力，还能将他们原本的功力进一步提升，所以，前几次任凭徒弟们自由发挥的杜重瑕这下终于要布置战术了。
　　于是乎，除开参战三人，乌子缨，玉荀笙、何宽、陆文虎和丹月西都已在场，除开宋学成有闻正书院的事要去忙，该来的都来了。
　　杜重瑕让弟子们分析了临剑乡对战天剑门的战术安排，原本临剑乡是打算的三战两胜，让李可玄和李可人来取胜，而袁令羽对战沈星辉，本就是结果随缘，对胜负没作强求。
　　可惜，是他们低估了王晗的实力，李可人这次败在王晗手中，临剑乡才没能如愿！
　　如今，针对沈星辉，王晗，何药知这三人，杜重瑕安排的对战次序是：
　　叶全对战王晗
　　冯南烟对战沈星辉
　　柳兆衡对战何药知
　　大师兄对战王晗确实合适，就算对方再耐打，也经不住大师兄对他一直打，以大师兄的本事，王晗连他衣袖都挨不到一下！
　　至于十师兄对战沈星辉，那招“昨夜星辰”会是唯一的变数，只要十师兄避开那一招，一准把沈星辉打趴下！
　　而自己对战何药知，虽然这何药知本领也还有，剑法也挺纯熟，但依柳兆衡的观察，这人也就比李高义的剑法更能耐了一丁点，自己拿下他费力不大！
　　师父如此安排，是挺稳的，但对战何药知，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比武！这一路打了几场下来，老实说，就没有一场是自己打痛快了的，遇上的这些对手，要不是实力太弱，要不就是古里古怪的，还有那用心险恶的和太过知书达理的，都不是自己所期待的比武，如今难得遇上天剑门这样的对手，她想去打最有难度的，这样才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实力！
　　而且不仅是这样，她还想要受到更多关注，想要听到台下为她欢呼，想要大家记得她这个人！
　　为此，是非得做点什么才行！
　　尽管师兄们对师父的安排都没有异议，还连连夸师父安排得好，这次是稳赢。柳兆衡还是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师兄对战王晗
　　十师兄对战何药知
　　自己对战沈星辉
　　其实，杜重瑕也正等着她自己提出来呢！
　　等她说完后，忐忑地等着师父的回答，师兄们劝她不得冒进，师父却问她：“那一招‘昨夜星辰’，你预备怎么接？”
　　柳兆衡道：“若是师父准许我去打沈星辉，到时候自然就能看到我怎么接招了。”
　　杜重瑕道：“什么准许不准许的，多大点事，想去就去，反正决赛是没他天剑门什么事的，你就权当是为打决赛积累点经验吧！”
　　柳兆衡一听，很是高兴：“是，师父！”
　　杜重瑕又道：“他天剑门不是一直嚷着要公平起见吗？这次老夫就派年纪最小的去打他儿子，到时候把他儿子打得屁滚尿流的，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柳兆衡笑道：“师父，我还是会注意的，若是真让沈星辉在擂台上屁滚尿流了，擂台就没法用了，接下来我们还得打决赛呢！”
　　杜重瑕哈哈大笑：“那好吧，你别太欺负人家就是了。”
　　柳兆衡道：“这是当然的。”
　　难得今天商繁胥没说什么话，之前安静着，现在也是安静着，柳兆衡心情太好之下对他打趣：“你怎么苦着张脸，不替你义妹高兴吗？”
　　商繁胥道：“你看不出我高兴得很想哭吗？”她今日如此挑衅沈星辉，明日绝对会陷入苦战的。
　　见她越发融入了枢机库，也越发展现出真实的性情，商繁胥一方面更加被她吸引，一方面也更为期待她在面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时，会是如何的选择……
　　“没出息！”而不知他心中正盘算什么的柳兆衡，就吼了他一句，接着又和师父、师兄们一起讨论着明天对战的事了。

　　☆、有所不知

　　没聊多久，杜重瑕便拉着商繁胥出去了，说是要单独嘱咐他一些话。
　　他们一走出去，柳兆衡便对师兄们道：“明天一战过后，我们就等着在决赛与九霄天相遇了。”
　　乌子缨听她这话说得笃定，笑道：“为什么决赛会是遇上九霄天，你对新暇派的实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完全没误解，新暇派的另外两个参战弟子我没瞧见，但剑术展示的唐慎显我是见过的，他看上去笑眯眯的，就不是个多厉害的人。”柳兆衡说出自己的观点，“新暇派的唐师伯我也见过，也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能说出这样的话，小师妹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叶全听她这段日子来的天真言语，也是料定如此。
　　虽然叶全是料定了如此，但其余师兄弟们还是对她心存希冀的，总觉得她不至于什么江湖见闻都没有吧？！
　　丹月西对她问道：“小师妹，你看他们新暇派唐家父子二人，一个总是笑呵呵，一个总是笑眯眯，就觉得他们与世无争的是吧？”
　　玉荀笙接着这话，继续道：“人家父子的确是与世无争，因为也没多大争的必要了。”
　　“这话怎么说？”柳兆衡疑惑，自己是没从这父子二人身上感觉出太大威慑力来。
　　“你不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对于她的无知程度，陆文虎确实很惊讶。
　　这时，何宽道：“那小师妹可知，我们枢机库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而且，不仅是名门正派之首，我们可谓是整个江湖门派之首。”
　　“是啊，这还用说吗？”自家师门自然是武林里最厉害的门派。
　　叶全道：“但江湖不仅有正，也有邪，正派视我们为首，邪派却有对此不认同的，所以，我们才时常展开对邪派的清剿工作，就是为了肃清这些毒瘤。”
　　“这我是听你们说过的。”柳兆衡如此回答。
　　“那我们没说过的，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冯南烟也重复了这一句，并且笑了起来，“虽然我们陆续将部分□□清剿了，又劝得部分归降了，还不断在教导那些犹犹豫豫的赶紧来通过考核，但那些邪派中陆续崛起的，还有存立多年不灭的，依然是很多。”
　　丹月西道：“而在这些负隅顽抗的□□中，现存最古老最强盛的，便是云霄宫，他们如今的宫主嵇芳台被称为当世魔主，她既是□□之首，又是新暇派唐嘉山之妻。”
　　“啊！”这么厉害的来头，被称为当世魔主，听上去应该是个绝顶高手，她当年怎么就看上了温温吞吞、老好人一般的唐师伯？
　　当然，柳兆衡惊讶归惊讶，后面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玉荀笙趁着她惊讶时，便再次给她介绍了唐慎显：“所以那新暇派的少掌门唐慎显便是当世魔主嵇芳台与唐嘉山的独子。”
　　“算得上有些来头！”柳兆衡点点头。
　　但她表情依旧透着不以为然，冯南烟笑道：“你以为人家全靠父母衬托吗？人家自身就一点能耐都没有？有着那立足于正邪之巅的父母，他唐慎显绝不是庸才。”
　　“那是，毕竟也是进入前四强了，也不可能全凭运气。”柳兆衡说着，却也没太在意。
　　乌子缨道：“小师妹，你别这么不当回事，从前，我自负天赋绝顶，心中佩服的也就师父和自家师兄们。”
　　他这话真是会卖乖，看来从前没少被教训，柳兆衡笑问：“然后呢？”
　　“然后遇上了你，我才知世间天赋高绝并无上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乌子缨也一同夸了夸柳兆衡，然后才道：“但你并不是第一个让我有这样感受的人，除了你，我还曾见过有此般可怕天赋的人，那人便是唐慎显。”
　　柳兆衡听着很诧异，说实在的，她并没看出唐慎显有多实力超群，但对于师兄们的话，她也不可能完全不信。
　　她没说话，玉荀笙又道：“我们都看过小师妹与人交手，若说小师妹是身法华丽，大有卖弄之嫌，人家唐慎显就是慵懒随性，场场比武都存着糊弄之心。”
　　何宽道：“是啊，这么多战下来，唐慎显是完全没在认真的，几招对付过去就是了，根本没有重视过。”
　　“这么厉害！”柳兆衡听到此时，不禁道出一句。
　　冯南烟道：“唐慎显生母是魔主嵇芳台，他长在新暇派，但因天赋过高，自幼便被称作魔童，正道中人，对他即是畏惧又是鄙夷，好在唐嘉山生性豁达，将他也教导得慵懒随性，父子二人皆是与世无争之人，这才平稳生活到了今日。”
　　叶全道：“但嵇芳台却是随时期盼他回去接班的，虽然他出生后嵇芳台便撇下父子二人回去了云霄宫，但这么多年来却不曾断了和他们的联系。”
　　柳兆衡道：“如此说来，正邪之首都是新暇派的庇护，他们父子二人也就安安心心与世无争便是了。”
　　叶全道：“不是安心与世无争，是只能与世无争，一旦他唐慎显显露出争夺之意，还不等他真的做出什么，正道中人因畏惧他母亲之能，怕他倒戈，就会打着消除邪魔外道的旗号，对他群起而攻之，届时，江湖人心动荡，不是枢机库让人罢手人家就会罢手的。”
　　所以，以他的处境，不能做个草包，否则不仅被别人欺负，只怕他亲娘也会对他嫌弃，毕竟没有亲手将他养大，会在意他多半是为着他有那样厉害的天赋；可他也不能一味发挥出自己的天赋，因为他的身份受人忌惮。想到这里，柳兆衡竟有些和他同病相怜：“这么说来，只要唐慎显认真对待，决战遇上新暇派也不是不可能的。”
　　冯南烟道：“是啊，武林大会上的比武如何取胜，相信你的义兄给你讲过方法的，新暇派战胜九霄天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仅仅需一人之力即可，只要新暇派有人在其余两个擂台胜负未分前重伤对手至对手下场无力再战的地步，考虑到比武赛制是必须三人出战，则当场比武会提前判定有三人出战能力的门派取胜。”
　　玉荀笙道：“只需唐慎显一人在对战时重伤对手就行了，而且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
　　柳兆衡道：“若真是那样，我就在决赛等着与唐慎显一战了。”
　　乌子缨道：“若真能看你们认真一战，那绝对堪称本届武林大会最华丽一战。”
　　年轻一辈，当世天赋之绝高者的对战，二者都是身怀绝技，骨骼惊奇，且一人身姿华丽，技法灵动犹如鬼魅；一人身形慵懒，却善于四两拨千斤……若是亲见他二人认真一战，那该有多好！
　　玉荀笙虽然也期待看到那一战，但期待归期待，他笑道：“是啊，但我们也就想想吧，事实上，即便给你们在决赛遇上，唐慎显一定会带着青牛环登上擂台，受青牛环的压制，他显露不出真正实力的。”
　　“什么是青牛环，为什么他要带这个青牛环比武？”柳兆衡是没听说这个物件的。
　　再次肯定了她是什么都不知道，师兄们又给她说起了长歌山的四件至宝，一箫一环一画一剑，而且说，这四件至宝可是名副其实，绝对比天剑门拿出去换金溯还阳丹的所谓至宝要珍贵太多。
　　然后又给她说起了唐慎显已娶妻，妻子乃是长歌山的甘小词，也就是甘小诗的亲妹。
　　原来，唐慎显自幼便显露出过人天赋，到了十五岁，其母嵇芳台强行请他到了云霄宫小住一个月，等他再次回到新暇派时，体内已有了云霄宫的邪门内功，原本唐嘉山联手师父强行压制，但在他十八岁后，那邪功日盛，他逐渐显露出嗜血一面，唐嘉山和师父若正日为压制他的魔性去劳神费力，莫非不做别的事了？为了一劳永逸，就只得去长歌山借青牛环，但长歌山的殷秀风声称自家的四件至宝绝不外借，尽管她也是很愿意帮一把的……
　　当时，师父便问殷秀风最心爱的弟子是谁，若她的弟子有难是否愿意借出青牛环？殷秀风不疑有他，说自家弟子中最疼爱的便是甘小词，青牛环给她使用，不算外借。
　　得她这句话，杜重瑕便带着唐家父子去了姜国的侯门，也就是甘小词的家里提了亲！
　　长歌山的历代掌门是不能成亲的，甘小词原本是殷秀风已经悉心栽培多年的接班人，却在突然接到家中父母书信说是祖母重病时，告请师父回家数日，等她一去半月后，再回来长歌山时，已经嫁给唐慎显为妻了。
　　殷秀风当场气得吐出一口老血，却在甘小词的哭泣央求之下，无奈将青牛环出借。
　　柳兆衡听他们七嘴八舌解释完了，又问：“青牛环我是知道了，那为什么要带上青牛环比武？”
　　冯南烟笑问：“小师妹，聪明如你，你说为什么？”
　　“我自当尽兴一战，而他人……”柳兆衡想着自己，是为了一战成名，是为了师门荣耀，是为了不留遗憾，而人家，“他好像是没那个必要……”
　　若是唐嘉山真在决赛中尽力一战，只怕，是讨不到任何好的！
　　叶全笑道：“即便是那样明事理的名门正派长歌山，殷秀风在对世人解释为何自己悉心栽培的弟子嫁到新暇派时，给出的理由也是说，甘小词为镇魔下嫁，由此可见，唐慎显在江湖中是多微妙的存在了。”
　　“既然不能尽兴出战，那他何必参加比武？”柳兆衡脱口问出这句，却又不觉笑了起来，是啊，他也和自己一样呀，就算装得有多在乎，终究是不会甘心的。
　　冯南烟道：“不能太露锋芒，也不能一味避让，二者之间只要平衡得当，新暇派立于武林当中，便是正邪两道谁也不敢来招惹的。”
　　在师兄们的努力灌输下，蛮憨无知的自己是又新增了一些见识，看来，这新暇派的比武，除了不争第一，止步于何时是全凭心情！
　　就不知明天对战九霄天时，那唐慎显的心情如何了？
　　不过族兄一定是知道这些的，明天他们九霄天对战新暇派，族兄一定会有自己的打算，她还是过问好手里这些事，否则族兄又该笑话她自顾不暇还操心太多了……
　　再说，族兄也不一定会对战唐慎显，即便他不济，他同门的师兄弟应该顶得住的，再说了，族兄淡然处事，胜负心没有那么重，有没有非赢不可的理由，结果随缘就是了。
　　回到自己屋里，柳兆衡又反复推敲起那招“昨夜星辰”，看来师父和商繁胥要聊的太多，今晚的晚饭商繁胥都没空来送。
　　蒋芝素带着灵兰过来给她送晚饭，见她开吃就给她说九霄天和新暇派也收到送过去的金溯还阳丹了。柳兆衡吃完了饭就忙着让她们走，蒋芝素本有话还想说给她听，却又想着她明天一战确实很重要，便听话地离开了。
　　柳兆衡独自冥想片刻，又听见门外来了人。
　　是李高义和袁令羽前来，居然是为了赠剑来的。
　　说明来意后，李高义道：“为迎战沈星辉那一剑，我们袁师兄并没用自身佩剑登台比武，就是想到一旦对上那招‘昨夜星辰’断剑在所难免。”
　　临剑乡收到乌子缨带去的一粒金溯还阳丹了，这是柳兆衡说的，她想把自己那粒送给临剑乡的袁令羽，毕竟人家是硬生生接下沈星辉那招“昨夜星辰”，当场就被斩断了剑，想来也是受了极重内伤的。
　　收到这粒药后，李高义想着柳兆衡必然会选沈星辉当对手，那么明日一战，她也一定会断剑，临剑乡的宗主李书眉便说不能白白承人之恩，要给她赠送一柄宝剑过来，省得明日一战她的佩剑被毁。
　　袁令羽现已服下了金溯还阳丹，伤势已得到控制，与李高义一同前来，就是为了给柳兆衡说一些自己的对战经验：“虽然我一早做了提防，但真正对上那招时，却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实在防不胜防……”
　　柳兆衡道：“对于明日一战，我不会心存侥幸，也确实考虑过如果当场被斩断佩剑该如何是好，现下袁师兄带伤来对我赠剑，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话虽如此却不接剑，李高义正要把剑塞给她，却听她道：“但我不想自己带着顾虑登台比武，若是换了佩剑，站在擂台上还没有出招我就会想……啊，反正这柄剑会被斩断的……我不能存了这样的心思去比武……”
　　“但你不这样去想又如何，你的佩剑确实会被人斩断呀！”李高义道。
　　柳兆衡道：“这断离是我的佩剑，我在哪里它便得跟我去哪里，若是它无法陪我一同上场，它的存在就失去了意义……”
　　既然她这样说了，李高义便也不再苦劝，毕竟人家不似他们临剑乡，有佩剑若毁人便也不能独活的祖训，就想着若是她断剑，自己再从临剑乡的名剑中选一柄好的赠与她便是。
　　他二人正要走时，柳兆衡还是问了句：“若是断离剑被斩断，你们能不能帮忙接上？”
　　原来她的顾虑还是有的，李高义笑了笑：“我们临剑乡的铸剑术独步天下，届时定会尽力而为的。”
　　柳兆衡被他看穿了心思，也是笑道：“那我也尽力不让你们尽力而为吧。”
　　送李高义和袁令羽走出几步后，柳兆衡便赶紧回房了，省得走远了又给族兄碰上！
　　她如此想着，却不知息律濯和邱若笛以刑天之境为掩护，早已等待在她房外多时了。
　　自收到药王庄赠来的金溯还阳丹，息律濯得知原委后心中一直不安，最后实在静不下来，就找了邱若笛和自己一起去看看柳兆衡。
　　他的理由是，自己为柳兆衡对战天剑门一事担心，他认为柳兆衡也会因为自己对战新暇派担心。
　　邱若笛劝他道：“她也不一定知道新暇派有那些渊源，何至于替你担心？”
　　息律濯道：“她身在枢机库，即便她不知道，枢机库那些人也会说给她听的，她知道那些后，一定会想见我的。”
　　邱若笛道：“我看不一定，你这几次见她，不是一剑向她刺过去，就是苦口婆心的劝她要遵守族规，还有就是拐弯抹角的数落她没长进，我觉得她就算知道了一些事，只要想到你这个态度，也不会想着见你。”
　　“不可能，阿衡是担心我的！”息律濯却认为自己更了解柳兆衡，“即便阿衡没空找我，心里也一定是对我放心不下的。”
　　“是啊，她肯定担心你，但一定是想着你是她族兄，你一向能耐很大，所以可能就没那么操心了也说不定。”他要自我安慰，邱若笛也只好随着他。
　　息律濯点头，如今和邱若笛到了柳兆衡门口，看她送走了药王庄的人，又送走了临剑乡的人。
　　“看来，阿衡最近交了不少朋友呀。”看她和人家的相处，息律濯心情复杂。
　　邱若笛提醒他：“阿衡总该交些朋友的，否则接下来几年，我们又顾不上她了，她在外面，要怎么过？”
　　息律濯看了他一眼，突然道：“我们回去吧！”是啊，若她身边除了自己就不再有人了，自己一走开，她该怎么活……等几年后自己再来接她，也不知她在哪里做孤魂野鬼了……
　　邱若笛挑了一下眉，笑道：“好，都随你。”
　　这一晚，过得挺漫长的，她原以为族兄会来的，但他没有来；她也以为商繁胥会来的，但他也没有来……正好，他们都不来，她就可以全部心思去想明日对战自己该如何做了……
　　想得越是久，越是有了自信，却又因为自信太多，而陷入迷茫……是不是还能有更好的方法……怎样才能万无一失……不断剑的方式，若自己真以那样的方式去做，是不是真的可行……
　　想得太过投入，这下是睡不着了，不如再多想想，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如此逼迫着自己，反而更加紧张起来，虽然她也尝试冷静下来，但确实是做不到……明日一战，她是越来越重视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想获得绝对胜利的时候，突然就变得气息不稳，头冒冷汗……这是延年令受自己紧张情绪的影响，又不安分了！
　　她试图不再想对战的事，想想别的，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却久久无法真正平静，就在慌乱时，她心中响起了一曲箫声……
　　啊，是剑术展示时听过的……
　　她这样想着，一口鲜血呕出，人也昏死过去！

　　☆、以命相搏

　　半夜醒来时，柳兆衡从地上爬起来想喝口水，发觉自己走路已是东倒西歪，以这样的状态怎么上场比武！
　　她心底是慌的，不敢对任何人说，只得强打镇定，对自己将延年令和封魔令重新施用，却发觉起效不大，而且不仅如此，原来因为令术而被掩盖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哪怕是吞咽一口水，她也痛得难受。
　　金溯还阳丹，这丹药对自己的效用不会太大，况且自己一旦向师兄开口要药吃，自己就瞒不住伤势了！
　　好在，随着天色逐渐变亮，柳兆衡在自己身上施用了各种能想出的办法后，终于将痛感减轻了一半，也将自己的功力稳定在了能发挥出七成左右。
　　这下好了，去比武最高只能使出七成功力，她就不能全凭喜好去打了。不过，托这伤痛的福，给她想到了如何保住断离剑不被斩断的方法。
　　对此，她也是哭笑不得，谁叫自己天赋高呢，这种情况下也能有所领悟！
　　起身换了件干净衣裳，哪怕痛感减弱，她依旧是痛得东倒西歪的。虽然有完全封闭痛感的方法，但自己那样去做，也会降低反应力，让自己变得迟钝，对战一般的对手倒是无妨，但天剑门不是一般对手，她为取胜而比武，不能做冒险！
　　出得门去，她忍痛又练了一遍摘星剑法，痛是很痛，好在她还受得住！
　　商繁胥来找她时，她也正要往沉星园去。因要克制痛感，她全程冷着一张脸，商繁胥以为她在和自己生气，开口便是解释：“兆衡，昨晚……”
　　“我不想听！”这时的她强撑着去比武已经很不易，哪里能分神去想别的！
　　“你别气我嘛……”商繁胥能察觉出她的异常，向她伸手过去，“我真的……”
　　“滚开，别碰到我！”自己忍着痛，除了比武多的动作都不想做。万一给他碰到有伤的哪里，自己没准还会更痛一些。
　　“你怎么……”她步履匆匆，却略有钝感，商繁胥想到昨晚杜重瑕对自己说的话，只觉眼中一酸，低沉了嗓音道：“好，我不闹你……”
　　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
　　你义妹撑不了多久了，她的丧事打算怎么办，你先想好吧！
　　昨天杜重瑕拉着自己去说这些话，自己当时就给吓住了，却见杜重瑕那无所谓的表情，便强打镇定道：“杜掌印，兆衡也是你的爱徒，她有个好歹，杜掌印要见死不救吗？”
　　“不是老夫见死不救，是她执意求死，你看她每场比武都那么用力过猛，她有伤在身你是知道的，老夫断定她撑不了多久了，你先知道这事，心里也做好准备，省得她突然就去了你接受不了！”
　　听他如此轻言柳兆衡的生死，商繁胥依旧不死心：“我不信，兆衡这般拼命也是为了师门，你一定……”
　　“是啊，她是为了师门，就算有个什么也就是得偿所愿，老夫弟子还多，虽然少她一个也会伤心，但不久之后就会缓过来的。”杜重瑕能看出商繁胥心中受到了震动，但还不够，“倒是你，她是你义妹，她要是没了，你得撑住了，枢机库还等你接班呢！”
　　“兆衡没了，我……”
　　杜重瑕等着他后面的话，却无奈这人虽不及自己老谋深算，却也是真的铁石心肠！
　　之后虽然商繁胥一再称他无情，也苦苦央求他救柳兆衡一命，但更多缘由却不肯对他吐露，也罢，杜重瑕由着商繁胥继续隐瞒，反正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经过对天剑门一战，只要商繁胥看到那孩子究竟已伤成什么样，他绝对会撑不下去的！
　　当然，若是他能坚持住，自己也快忍不住了，毕竟那孩子是小轻舟啊……
　　商繁胥几乎一夜无眠，再次见到柳兆衡果然察觉出她的异样，看来，杜重瑕说的并非全是假话！
　　自己虽不信杜重瑕会真的见死不救，但只怕他想救了，也快来不及了……
　　沉星园中，柳兆衡虽强撑无事，但她那些个师兄个个是人精，怎么看不出端倪。
　　眼见九霄天对战新暇派，族兄既然没有对战唐慎显，柳兆衡知道他是必然取胜了，便将目光注视在了唐慎显所在的擂台。
　　这一战，看来唐慎显并无取胜之心，真的就是糊弄了三招，人家招招都被他化解掉，在人家出第四招时，他闪身避开，然后哎呀一声，把剑丢在了擂台上。
　　接着，他大声说自己被对方剑气所伤，无法再战了！
　　之后，新暇派另外两人也陆续自动弃赛，虽然九霄天赢了比武，却赢得一点也不痛快。
　　在宣布九霄天获胜的瞬间，柳兆衡也振作精神，轮到自己去比武了！
　　上台前，叶全和冯南烟再次问她是否还坚持要打沈星辉，柳兆衡知道他们也看出些什么，但还是笑着点头：“我们说好了的，有我去打沈星辉。”
　　冯南烟道：“那就点到为止，不必太过在意。”
　　叶全也道：“是啊，看在金溯还阳丹的份上，手下留情些才好。”
　　柳兆衡笑了笑，却是笑得全身都痛，“知道了。”
　　是要点到为止，也应该手下留情，但她绝对要赢！
　　叶全和冯南烟依次寻着天剑门的王晗和何药知的那边去，柳兆衡站到了沈星辉身旁。看来金溯还阳丹的效用的确是响当当，至少今天天剑门的三人都去掉纱布了。
　　陆续跃上擂台，于擂台之上，沈星辉和柳兆衡彼此拱手一拜，比武这就开始了。
　　沈星辉率先拔剑出鞘，他的招式已出却见柳兆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星辉心有疑惑可并没停住脚步……
　　“快躲开！”
　　柳兆衡听得台下人不住地对她如此在喊，迎面而来的利刃，似乎此时想躲也躲不掉了！
　　正好，就是现在！柳兆衡两指一划，断离剑出鞘，以手执剑，她便在这电光火石间使出了一招……
　　“昨夜星辰！”沈万冲注视着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惊呼出来！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一招，即便那人是沈星辉，也抵不过沈万冲对这一招的执念！
　　台上的柳兆衡，在即将被刺中面门时使出的一招，出人意料地，她翻身往后一跃，感觉是不费吹灰之力般，羽毛似的身姿，轻盈而飘忽……
　　这情景竟和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一招时如此相似！
　　自己到底是多眼拙，这么久才发现，不仅是身法相似，这孩子长得也和她如此相像……
　　若说她们是母女，没人会……
　　是啊，她们定当是母女才对，否则这世上怎会有人还能复刻出她当年的身影……
　　哪怕隔着重重人海，此时此刻的沈万冲依旧激动地望向杜重瑕，这孩子，她是……
　　杜重瑕点点头，居然这样就给他沈万冲认出来了，说实在的，杜重瑕心里也是怪怪的，甚至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擂台上的对战还在继续，只见柳兆衡已然跃至半空，沈星辉即便无法相信，但还是清楚地知道她是对自己用出了一招“昨夜星辰”！
　　可她不借外力如何能往后跃出又高又远？她是如何控制住身形的？这样出招，与自己一贯用的方式大不相同，她是从何处学来的？
　　许多问题都在沈星辉脑中浮现，他心知这一招的威力，此刻自己不能追赶上去，更不能回击，最佳的应对方法便是以剑格挡！
　　当这招落下时，会是雷霆速度，如虹气势，犹如万钧之力劈斩而来，好在自己所持的是光华剑，不会吃亏的！沈星辉想到这里，已做好了接下这一斩的姿势，却见她的身形跃至某一点时突然举手在空中划出两道剑痕，以自己所在的位置望去，那剑光璀璨，如星辉凝聚，夺目摄人！
　　接着，她异常轻柔地飘落下来，不同于之前自己所知晓的斩落方式，不知她是如何收力的，竟能将身形呈现出缥缈飞仙的姿态！
　　沈星辉萌发出这个感叹时，她已一剑与他的光华剑相接，这绝不是斩下来，因为她的力道并不算大，更确切的说是她降临下来，她的剑滑落到他的光华剑最接近剑柄的位置，承接她持续降临的姿势，她用剑在他的剑上划出光与火……
　　仅仅就是一瞬间，两剑交割，唰的一声就过去了，沈星辉却看见了无比绚烂的火花！
　　他能感受出，除了借助她自身的重量，她并没过度用力去挥下一斩，相对的，虽然剑势不够极速，却也能做出更多变化来……
　　原本是用尽全力的一斩，这下威力减弱许多，剑受到的伤害也降低很多，在彼此的剑划过后，沈星辉正要反击却感觉手腕发麻，动作一下变得迟钝，但他抬头一看，她这时右肩位置露出的破绽太明显，自己要抓住这个机会……可在他出剑时，他已被她刺中了右肩！
　　经这一刺，他的手一时脱力，不仅剑握不住，甚至人也险些站不稳了，光华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顺势半跪在擂台上，看她已然站稳了身形并拾起他的佩剑，然后对他问出：“怎样，还能打吗？”
　　此番出招“昨夜星辰”，便只为了刺中他右肩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这下他握剑都费力，根本不可能还在出招时用上“昨夜星辰”！
　　当然，不可否认，她也是有炫技的心态在的！
　　“谁说不能了！”沈星辉臭着脸起身夺回了光华剑，用力握住剑柄，使劲甩了甩手臂，无论如何，他才不会善罢甘休呢！
　　商繁胥在擂台下见到柳兆衡这一招过后，非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向对方还剑再战，她这是想闹哪一出！
　　看着她与沈星辉又交起手来，一招一式从有条不紊到越发迅猛，两个人即是比武又似斗气，不觉走了五十来招……
　　擂台上战况激烈，听得台下叫好声不断，感受到观战者们的热情，比武二人也越发卖力了！
　　然而，不同于观战者眼中看到的是激情飞扬、血脉喷张的对决，实际这对战二人的情形是：
　　沈星辉虽有金溯还阳丹加持，但比武至今的历战他都是竭尽全力在比，无论对手厉害还是没那么厉害，他都是不计体力在用绝招和人家拼命，这样一来，他的对手自然承受不住，可他自己的身体也是要负担不起他这么乱来了，尤其是此战还被柳兆衡刺中右肩险要位置，右手是又僵又麻，强行握剑奋战至此，何时要支撑不下去他自己也说不准！
　　柳兆衡，从比武登台起一直是带伤上阵，虽没有再添新伤，然而她给自己用了那么多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令术，又本着要了无遗憾去比完每一场的原则，几乎是每战从来都没有偷懒过，如此固执坚持下去，也是导致她昨晚身体崩盘了，尽管她心性刚强自己又挺过来了，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对战至此，被台下人好评连连的所谓她飘忽莫测的身法，实际上是她已站不稳了在东倒西歪！
　　眼看擂台的双方都战到临界点，就看谁先撑不下去了！
　　除了不明状况的围观群众，其实，某部分人是能看出这对战二人真实情况的，例如枢机库众人，还有，实力与他们相差并不太远的某些人。
　　“这两个都疯了！”商繁胥说出的这句话，是比武那二人的真实写照。
　　“若是没有近乎于疯狂的去渴求胜利，参加比武，又有什么意义？”杜重瑕拉住他，不让他靠擂台太近，省得他叫嚷出什么去分了柳兆衡的神。
　　眼看那边的叶全已得胜，而冯南烟是全场逗着人家玩似的，也是稳赢的局面。商繁胥道：“杜掌印，适可而止吧！”
　　杜重瑕反问：“是你起的头，你让老夫如何适可而止！”
　　擂台上，二人已交手过去八十招，沈星辉是最多能用八成内功，柳兆衡是顶天了能用七成内功，虽然各自受了限制，但如何在受限的情况下立于不败之地，这样艰难的处境却让他们都体会到了挑战自我的乐趣！
　　不过，乐趣再大，也熬不住身体吃不消了，于是乎，二人又缠斗一招后，各自跃到擂台一角，已站稳的柳兆衡才想挥剑却开始大口吐血，沈星辉眼见这一幕，没有趁人之危，而是想要嘲笑她不顶用，却在开口大笑时带动得右手一震，光华剑哐当掉落在了擂台上。
　　“哈哈哈……哈哈哈……”见对方窘相，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二人都是大笑出声。
　　许久后，柳兆衡缓过劲来没有吐血了，沈星辉这才弯腰去拾起光华剑。但右手才握住剑柄，手上一抖，剑又掉了。
　　柳兆衡大口出气，又对他问了一次：“你要不要认输？”
　　“认输？”沈星辉啐了一口，“你认输还差不多！”
　　就算右手无法再握剑，但他还有左手可以用！靠着一股倔劲，沈星辉左手握起光华剑，一剑向柳兆衡指去，示意接着再战！
　　之后又是过了两招，沈星辉虽然姿势笨拙，但柳兆衡也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第三招要使出时，沈星辉喊出来一声：“昨夜星辰”！
　　柳兆衡看看他，嘴角噙笑，看来，是自己低估了他的决意，即便是使用左手，他也要强行使用出这招“昨夜星辰”！
　　好吧，既然自己的方法没有阻止住他，那就去好好面对这一招吧！
　　右手一挥，她收剑入鞘！
　　见她居然收剑，莫非她预备空手接自己这招“昨夜星辰”，太狂妄了她！
　　沈星辉想着自己绝不能被她小瞧了，便一鼓作气调动了自己能用的全部功力，当然，也就能用到八成……
　　身姿跃起时，他心想，果然，自己做不到她那般的轻盈飘逸，这招“昨夜星辰”，即使自己知道还能有她这样的方式去用，自己明明看见了，却还是用不出那种方式！
　　那就只好用自己一直以来的方式了，他这一剑斩下来时，他看到柳兆衡冲自己抬头一笑，怎么回事，她还是不拔剑吗？
　　若是他右手出招，十成功力的一招“昨夜星辰”，她想，自己的断离剑或许会被斩断，但他如今没有十成功力，出招的还是左手，自己能看出他太多破绽了！
　　之前，他左手使出的两招，她配合着不与他当真动手，就是让他掉以轻心呢！
　　若不是当场让他使出这招“昨夜星辰”，他怎会知晓枢机库的厉害！
　　拔剑！沈星辉心中呐喊出这二字的同时，已一剑冲着柳兆衡头顶斩来……
　　就算是左手出招，她如此全然不抵挡，绝对会血溅当场……
　　想着她昨天领了金溯还阳丹，绝对是死不了的，所以沈星辉就没有多顾忌了，然而……
　　自己这一剑连她头发丝都没碰到……
　　她居然在最后一刻往他右手边一闪，避开了！
　　他分明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自己一剑斩下时，她还一动不动，可为何她还来得及避开！
　　这一刻已站在他身后的柳兆衡无法看见他到底有多惊讶，反手一下，剑未出鞘，就像使棍棒那样击打在他后背上……
　　沈星辉闷声挨了这一下，因适才用尽全力的一招再加上她这一击，他力竭跪地！
　　柳兆衡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他抬头横她一眼，也是无力挣扎了。
　　这时，柳兆衡故意气他一般，对他问：“这下总该认输了吧？”
　　沈星辉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大声回答：“我不服！”
　　“来来来，继续打。”柳兆衡把断离剑支在他腋窝，把他强行架起来。
　　说得容易，还继续打！
　　沈星辉才一挣脱她，就又跌坐在地，为了使出那招“昨夜星辰”他也是没留余力了！
　　柳兆衡又要去扶他，却是才迈出一步，便自身难保地咳嗽起来，并且还大口大口地呕血。
　　“这样你还要继续打，你是不是傻？”沈星辉见她之前吐血，现在又吐血，嘴上虽不饶人，心里却是担心的。
　　“你站都站不起来还不认输，我们到底谁才傻？”柳兆衡好容易控制住没再吐血了，立即反唇相讥。
　　“那，我们继续？”沈星辉用尽全力，总算是站起来了，他虽这样在说，也的确是举步维艰了呀！
　　“好……”柳兆衡拔剑出鞘，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疼痛难忍，却还感觉自己可以继续下去。

　　☆、决战来临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起，才又要出招，就听沈万冲吼道：“还继续什么呀，星辉，快认输了吧！”
　　“什么！”沈星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光华剑已被飞身上台来的亲爹收缴了去。
　　“沈师伯，你们真的要认输？”柳兆衡一看沈星辉的剑都没了，是没再交手的必要了。
　　“是啊，要是你……”要是你娘在天有灵看见你被我家儿子伤成这样，不知会怎么怪我呢！
　　沈万冲本想如此说的，可还是忍住了。
　　这孩子当年离奇被人掳走，如今又离奇出现，其中绝对有很大隐情！
　　杜重瑕向来不是个被人欺负到头上不吭声的，既然他至今隐忍不发，自己也静观其变的好！一旦发现那亲爹确实靠不住，自己再出手相助才是！
　　思及此，沈万冲道：“好孩子，要是你再继续陪星辉犯傻，他是下台就可以躺着了，你还得参加明天决赛呀！”
　　“多谢沈师伯提点！”柳兆衡收剑入鞘，这就要下擂台了。
　　没走几步，她一个踉跄，沈万冲立马扔下扶在手里的沈星辉就要去接她，生怕她又伤着哪里了！
　　不过，这时商繁胥也上了擂台，先一步把柳兆衡给扶住了。
　　柳兆衡走在前面没注意沈万冲一系列动作，商繁胥却是看清他异常果断扔下儿子，然后就满脸怜爱地冲着柳兆衡过来了，就像她才是亲生的似的，儿子就是捡来的！
　　商繁胥面色如常，心中却有波澜起伏，对着讪讪收回手去的沈万冲道：“兆衡一切有我，就不劳沈门主操心了。”
　　沈万冲道：“那你可要留心些，看这孩子伤得不轻，下台了马上就得找人给她看看，要不老夫随你们……”
　　不等他把打算替柳兆衡运功疗伤的话说出口，杜重瑕也跃上擂台，就落在沈万冲面前：“你这是要管谁家孩子呢？自己家的都摔地上去了，你就别多管闲事了！”
　　这时，后他一步也登上擂台的唐嘉山将沈星辉重新掺扶起来，交到沈万冲手里：“是啊，人家师父知道疼爱徒儿的，你就先顾好星辉贤侄吧！”
　　沈万冲一看唐嘉山这态度，立马知晓他也早就知道柳兆衡的身世了，顿时又气又无奈，本还想争辩几句，却因担忧柳兆衡伤势，觉得不能耽误了孩子疗伤，只好对柳兆衡道：“世侄女，你先回去疗伤歇息，要是有个什么，千万别怕，尽管来找你沈师伯就是，毕竟……”在杜重瑕、商繁胥、唐嘉山三人的合力注视下，沈万冲再次忍住了嘴边的话，改口道：“毕竟是沈星辉伤的你，我们天剑门要对你负责到底！”
　　“多谢沈师伯抬爱！”
　　沈万冲突然变得这么和蔼可亲，对自己如此的关怀备至，柳兆衡一时领悟不到其中缘由。商繁胥扶着她慢慢下了擂台，在听到宣布出明天决战将由九霄天对战枢机库时，她才总算放了心，其余诸事都交给师父师兄处理，她也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得避开旁人好生调息一番才行。
　　在暂时离开众人视线后，走回去的路上，看到就只得商繁胥还在，她才道：“商繁胥你轻点，我很痛。”
　　其实是一直都很痛，但登台比武前是痛中带着钝感是隐隐作疼，而现在经自己飞天遁地的各种动作做下来，全身上下又累又痛，分不清哪里不痛，也分不清哪里更痛，痛得很均匀很明确！
　　她这话才说完，商繁胥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就算你考虑不到我，至少想想明天啊，明天不是还得……”
　　说到这里时，他哽咽了，柳兆衡提不起力气给他拭泪，但任由他眼泪落下来也不行，她说自己看着心烦让他赶紧把眼泪擦干，见他照做了，又道：“今天都过不去，哪里来的明天。”
　　她这话一出，商繁胥就彻底哭出来了。柳兆衡给他吓得手忙脚乱的，一下子带动得全身更痛了，不由叹道：“你就行行好，饶了我吧！”
　　好容易回到房里，不理商繁胥提出的要守在她身边的要求，一关上门，她就实在撑不住的晕厥在地。
　　再次醒来时，对上的是商繁胥泪汪汪的眼睛，还有来自于师父师兄们的关爱眼神，柳兆衡再仔细一看，不止他们，在场还有李高义、关虔、蒋芝素、灵兰、唐嘉山、唐慎显……甚至是沈万冲和沈星辉父子二人也在这里，这么多人都紧张兮兮把她盯着，太古怪了！
　　一见她醒过来，大家都开始借关爱之名，各种给她提出意见来，柳兆衡听着众家好意，轻声问了商繁胥：“我刚才晕过去很吓人是吧？”
　　不然她怎么听这些人一边在说她不治就来不及了，一边让她明天比武全交给两位师兄，她上台去糊弄一下就是，当然，她还听到有人说直接弃战算了，与此同时，还响起一个声音在让她师父不要小气，别太计较，胜负什么的哪有她的安危重要，就让她躺着好好接受治疗，明天的比武就不要去理会了！
　　“我都准备同你殉情了，你说吓不吓人。”商繁胥说着又抹了把泪，目光楚楚盯着她。
　　“呵，你别逗我笑，我现在笑着都痛。”说着，柳兆衡在商繁胥帮助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其实现在她已感觉好多了，至少比起昏厥前，现在虽然还觉得痛，至少人完全可以支配自己的行动了。
　　“你这孩子，赶紧躺着歇息！”一见她坐起身来，沈万冲第一个招呼过来。
　　不只是招呼了，他还急忙冲到她床前想让她继续躺好，可沈万冲这般心疼自家孩子似的着急给杜重瑕挡住了：“你不带着你家孩子赶快回去疗伤，冲到我徒儿这里来管东管西的，你闲得慌是不是！”
　　才吼了沈万冲，回头对着柳兆衡他又换了笑脸：“孩子啊，感觉好些没有呀，刚才你这一睡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呀，要不是有你唐师伯和为师联手替你运功疗伤，只怕你没这么快醒得过来呀！”
　　沈万冲听着他这话，咳嗽了两声！
　　杜重瑕瞥他一眼，又再次对柳兆衡笑道：“你沈师伯也帮了忙的，要一起感谢人家才是。”
　　沈万冲眼见柳兆衡看向了自己，赶紧摆手道：“好孩子，谢就不必了，能帮得上忙老夫已经很高兴了。”
　　杜重瑕听得又瞪他：“你这是叫谁家的孩子，你家的在你背后站着呢！”
　　沈星辉是没弄懂为何亲爹突然就对柳兆衡那么上心了，原本来说吧，他关心一下也没什么，可才从擂台上下来，不先过问亲儿子的伤势，见人家师父没有去关照，让她自己给走了，他迫不及待就要去关照，要看她到底伤成什么样了，一见她晕倒了，不顾杜重瑕多番阻拦，他硬是助力一把当场第一个给她运功疗伤，尽管后来杜重瑕总算把他挡住了，但他依旧是不放心，非得守在这里要见她醒过来才行！
　　期间沈星辉也多次劝说，陆续来了这么多人，房间里都挤不下了，就想把他劝回去，可没想到把他劝着急了，他竟然道：“星辉呀，你要是撑不住，就先回去吧，老夫得在这里看着，不能走啊！”
　　沈星辉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也就在这里不走了，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今听杜重瑕又在嫌弃他家亲爹了，沈星辉道：“人家不稀罕，我们走就是了！”
　　“傻孩子，别这么冲动！”沈万冲没动气，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
　　其实不止沈星辉疑惑，柳兆衡对此也是不明就里，很想问问缘由的，却又在伤痛困扰下，懒得过问太多了。
　　现在的她自知沉睡之时将至，她得赢下明天一战，拿到息夫人玉簪，再把玉簪交给族兄，这就大功告成了。
　　之后，眼一闭，什么事都与她无关了，所以，她现在弄不清楚其他事，也没什么了。
　　只是在场这么多人，若是都把她守着，她一时清静不了，便无法计划明天比武的事，自己如今的状态已不便陪人家消磨时光了！
　　“多谢大家出手相助，兆衡无以为报，为表心意，这就起身来对你们一一跪谢。”实在想不出如何一起撵走这么多人，她只得出此下策。
　　“唉，你自己歇歇吧，谁稀罕你来跪谢。”蒋芝素扔下这句话，就带着灵兰先走了。
　　接着，关虔和李高义也嘱咐了商繁胥要照看好她，随即一并告辞了。
　　眼见柳兆衡已经站起身来，为防她真的跪谢，沈万冲也和沈星辉离开了。临走时他道：“世侄女，你这师父太不心疼你，看你说要跪谢也不拦着，老夫实在不忍心啊，只得现在先离开了，今晚再来探望你。”
　　柳兆衡本来想说今晚也不用来了，可下地才走一步，就觉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唉……”真是不顶用了！
　　沈万冲被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要向自己下跪了，着急忙慌拉着沈星辉出门去：“星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随为父赶紧走！”
　　“啊，好痛，我有伤……”沈星辉被他忙不迭拖出去，一边走着一边嚎着。
　　眼下剩唐家父子还在了，杜重瑕把柳兆衡拉起来：“好了，这里没外人了，你就别坐地上了。”
　　“我就是不好意思麻烦大家。”柳兆衡坐回到床边，随口找了话说。
　　“你已经麻烦了，别不好意思呀，反正人活着就是要给彼此添麻烦的，指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要来麻烦你呢！”说这话的是唐慎显。
　　柳兆衡看了看他，这人儒雅俊秀，一副风度翩翩人畜无害的样子，看着也还顺眼。
　　柳兆衡正准备对他说点什么，商繁胥却先替她来开口：“唐少侠，话中见真谛，兆衡如今身上有伤，劳烦众位出手相救，若改日大家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也一定尽力相助。”
　　“商公子言重了！”唐慎显拱手一笑，本想说以唐杜两家的交情，这点事就是举手之劳，但转念一想，这话他没说出口。
　　既然柳兆衡眼下安然无恙，杜重瑕嘱咐其余弟子继续去准备明日决战一事，就留了叶全、冯南烟和乌子缨没走。
　　接着，当着唐家父子的面，他开始布置明天决战的安排：
　　叶全对战司徒雅居
　　冯南烟对战徐骋
　　柳兆衡对战息律濯
　　居然师父就是安排她对战族兄，原以为自己的对手会是徐骋，因为九霄天出战三人，那才是相对弱的一个。
　　杜重瑕布置完了，问了一句：“你们谁有异议，可以提出来。”
　　问完这话，他看向了商繁胥，商繁胥被他这眼神看得十分坦然：“我没有异议，一切尊重兆衡的决定。”
　　柳兆衡和两位师兄互看一眼，都是点头说没意见。
　　“你不打算中途弃战的，对吧？”唐慎显见此情况，对柳兆衡笑问。
　　柳兆衡道：“谁知道呢，比武场上一切皆有可能。”
　　乌子缨道：“在决赛取胜选出最强门派后，入选前八强的门派，每个门派可以选一位没有战败过的弟子出战，此战的最终优胜者，就是本届武林大会的最强个人，小师妹，你要是除了门派第一之外还想争得一个个人第一，你就得全力以赴去对战，临到最后的决胜时刻了，别想什么弃战不弃战！”
　　柳兆衡听了哭笑不得：“小师兄，你可真是看得起我，你看我这样……”
　　杜重瑕道：“你这样又如何？不是还有一口气在吗？为师说过，有伤不是你懒惰退缩的借口，打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明天，你不渴望取得胜利吗？甘心就此放弃吗？若是奋力一战，你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可若是抱着弃战的想法，你是不可能胜利的。”
　　“是，我自当不辜负师父的教导。”原本她也没有放弃的打算，拼命这么久，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杜重瑕道：“你是要不辜负自己！”
　　“是，我不会让自己留遗憾的。”
　　“记得当时你拜入为师门下，你说枢机库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老夫答应你的，若是你在比武中取得门派第一或个人第一，老夫会答应你一个要求。”杜重瑕旧事从提，帮她下定决心，“就算那东西其实你这义兄也可做主给你，但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好东西从来不是张口就能要到的，而是你自己创造出非给你不可的条件！”
　　“嗯，我知道了。”是啊，息夫人玉簪，她就要拿到手了！
　　杜重瑕见已经把柳兆衡说得顺服了，又转头对商繁胥道：“你心如明镜，多的也不必说予你听，你这义妹此番来到你身边，从商府出来一路至今，她因你遭受如此之多的苦楚，实在是不易……”
　　商繁胥点点头，也是认可这话的：“杜掌印，在下心知自己的义妹得来不易，不会去……”
　　“不必说出口，心里明白就行了。”
　　待众人走后，柳兆衡让商繁胥也赶快走，她只想静静养神片刻，随后就该琢磨比武的事了。
　　“也罢，我不让你分神了。”商繁胥没多说什么就走开了。
　　他出得门去，没几步就追上了慢慢走在前面的杜重瑕和唐嘉山等人，听得杜重瑕对唐嘉山道：“这招‘昨夜星辰’源自梦溪的信手拣来，她天赋卓绝，自然是运用自如，可及不上她此等天赋的旁人，想要把这招留为己用可就要费大力气了。”
　　在场除了他二人还有就是唐慎显，为了坦露此言，杜重瑕已经支开了叶全等弟子。
　　唐嘉山不住地点头，唐慎显也笑道：“是啊，你看那沈家父子用这招时从来都刚劲有力的，看上去无比悍勇，却是毫无美感，还是柳师妹运用得当，尽得真髓！”
　　回头看了一眼商繁胥后，杜重瑕故意道：“是啊，若非母女，如何能做到呢！”
　　商繁胥果然愣了一下，脚步也有所迟疑，但很快他还是追上来，当着三人的面，他道：“既然你们都已晓得，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杜掌印……”面对杜重瑕玩味的笑，他低头道：“兆衡正是你的……”
　　“我的女儿叫杜轻舟，不叫柳兆衡。”杜重瑕截断他的话，“既然这孩子以柳兆衡的身份来到这里，柳兆衡是你商繁胥义妹，其后才是老夫的徒儿，你这义兄想怎么关照义妹，老夫绝不过问，即便知道你联合了外人一再坑她，老夫想着让孩子历练历练也好，只要别丢了命去，也不会插手管太多，但武林大会之后，不日由你接任掌印之位，那时便是老夫的小轻舟归来之时，从那之后，世上只有杜轻舟，再无柳兆衡……”
　　唐嘉山也道：“是啊，小轻舟才不是谁的义妹呢，要是谁强要认亲，管他是什么来头，我们都不答应！”
　　唐慎显拍了拍商繁胥的肩，语气虽没有老一辈这二位那么压人，却是有着戏谑：“商公子，既然已坐拥掌印之位，何必苛求太多，自己量力而行吧！”
　　果然如此，商繁胥面上是被他们震慑住了，貌似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然而，他一早察觉出杜重瑕对柳兆衡关爱太过，原来杜重瑕真是知道了！
　　还不算太迟钝嘛！
　　商繁胥的心中波澜未起，但面上却是始终震惊：“杜掌印，你听我解释……”
　　他装出不断央求的模样，虽然知道这也无济于事，不过，他很清楚，柳兆衡与杜轻舟，到底留下的是谁这可不是杜重瑕一人自说自话就行的，真要是到了那一刻，柳兆衡绝对会离开，师父也好，亲爹也罢，她想做的事，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做不了主……
　　只要那人在，若非让她彻底死心，再也无处可去，作为柳兆衡的她，是永远不可能受人胁迫成为杜轻舟的！
　　在一阵并没太大意义的纠缠不清过后，杜重瑕不再理会商繁胥，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就带着唐家父子走了。
　　商繁胥垂下头站在原地，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在懊悔还是在愤怒，亦或是还有别的什么……

　　☆、爱慕所致

　　回到集殊院，这里即是枢机库掌印的住所，又是枢机库里最珍藏百宝的存放处。
　　因为是枢机库掌印，最珍贵的宝物尤其应当亲自看管！
　　杜重瑕邀唐家父子一起来到这里，却是暂歇于院门口止步亭，因为再往里，除了掌印就不能去了。
　　落座在石凳后，杜重瑕对他们问：“你们觉得那臭小子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时对商繁胥挑明，自己也是仁至义尽了，给他最后的机会，念在他带着小轻舟回到自己身边的份上，希望他能幡然醒悟，不要一错再错！
　　“他是装得像那回事，但如果这样就吓到他了，未免也太有失他群贤谱第一人的水准了，应该说你的挑明是正中他的下怀，这下敌暗我明，究竟如何抉择就在他一念间……”唐嘉山回想商繁胥当时的反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的确，我相信既然是叔父你亲自选定的继任人，不该是这样的胆小懦弱，他的惊吓，一定是装的。”唐慎显也是如此认为。
　　“是啊，不过他确实是能屈能伸，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一点思想包袱没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杜重瑕如此形容了商繁胥，却还是不解气，又道：“管他怎么想的，老夫就是要让他知道，别以为什么都稳得住就能藏起那些事了，他是精明，别人也不傻！”
　　唐嘉山听他一通喋喋不休，看来是对商繁胥不满已久。良久后，他终于没那么激动了，唐嘉山又道： “可惜，他想做什么，我们还是没有全部知晓，无法提前阻止他做出那些事来！”
　　究竟商繁胥想闹出多大动静，杜重瑕并没多在意，他唯一看重的，也只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可别又丢了……
　　一想到柳兆衡，杜重暇开始担忧：“明日一战过后，就看我那傻孩子有如何打算了，是急着要走还是想要留下来，我答应给她一件枢机库的宝物，也不知她会讨要什么去，万一她提的要求和她娘是一样的……”
　　唐嘉山听他这时长叹一声，笑他道： “莫非她要你就不给吗？当初你不给梦溪，如今你再不给小轻舟，你是……”
　　“不是不给，是不能给！”一旦给出那件东西，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唐慎显见他二人越聊越惆怅，又插话道：“就算叔父你不给，过几天，她那义兄也会给她的。”
　　“他敢！”杜重瑕喊了一声，眼睛都瞪圆了！
　　唐嘉山幽幽道：“人走茶凉这回事，你还有所怀疑吗？”
　　这父子二人是配合默契，不过眼见杜重瑕给自己气着了，唐慎显又改口道：“人走茶凉那是别人，叔父你是例外，即便不做掌印余威犹在……
　　唐嘉山笑道：“我看就是余温还在，不过离凉透也没几天了！”
　　杜重瑕听得笑了笑，自负道：“即便不做掌印，老夫不许他动，他就没法动！卸任后，老夫会好好嘱咐留守枢机库的徒儿，绝不可放任新掌印独断专行！”
　　自己的弟子，即是徒儿，又是儿徒，是他亲自带着身边悉心养大的，又懂事又孝顺！
　　唐嘉山道：“并非个个都那样听话吧，你自己心里有数的！”
　　按照传统惯例，枢机库历任掌印，徒弟里必须存在这样三人，一人来自药王庄，一人来自闻正书院，一人来自兴国王室，一旦掌印卸任，这三人便会回归原位，不会再为其效力。
　　杜重瑕道：“知行和学成都是好孩子，子缨来自兴国王室，也是对我很恭敬的……”
　　唐嘉山道：“是啊，所以你就不要连累徒弟们了，你自己想做什么都行，别把人家拖下水就是！”
　　唐慎显虽然并不明确他们是操心什么事，却还是提议：“不如叔父你就来新暇派好了，重新回来做掌门，我们父子绝对没意见的！”
　　杜重瑕笑道：“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真有个万一就去投奔你娘！”
　　“我娘！”唐慎显给他说蒙了！“别说笑了，叔父你怎么可能去投奔云霄宫，你要真是去了那些名门正派会怎么说你！”
　　“管他们怎的说！”唐嘉山也来起哄，“重瑕，你去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带上我，我们一起去加入云霄宫，凭我们两人这身手，好歹也弄个左右护法当一当！”
　　唐慎显这下更加傻眼了：“真的假的？你们两个都是正道的大人物，受人敬仰了这么久，一把年纪了就老实待着吧，别晚节不保呀，说什么去加入云霄宫，省省吧！”
　　尤其是自己这个亲爹，遥想当年，自己亲娘那样苦苦哀求让他一起走，还许以云霄宫宫主之位，可他就是不为所动，义正言辞说什么正邪不两立，要是她执意要走，他就和她一刀了断，他要带着儿子死守新暇派坚持武林正道……就这样，夫妻二人分别二十多年没见，如今听叔父说要去云霄宫了，他又想起也要去了，还说什么要去做护法！
　　他这是哪根筋不对了，自己这要是真让他去了，自己那亲娘不知会做何做想啊！
　　唐嘉山一本正经道：“此一时彼一时，就是一把年纪了才想做一下当初不敢做的事，弥补之前的过失嘛。”
　　听他这一说，唐慎显转念又想，或许让他们过去也挺好，以亲爹的口才，再加上亲娘对他的迷恋程度，他去到云霄宫后，两个人应该打不起来！
　　但还是有个大问题，唐慎显不得不问：“届时商繁胥若以此为借口挑起正邪两道大战，我们到底该帮哪边呀！”
　　唐嘉山笑笑道：“慎显，你不傻呀，怎么问出这种话来？以我们的处境和身份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就算帮正道也会被人家怀疑和试探，倒不如彻底站在你娘那边，正邪之间只要势均力敌就无法真正大战，两败俱伤渔翁得利，像商繁胥那样爱权惜命，不会做傻事的。”
　　杜重瑕也道： “就是，商繁胥这臭小子就是凡事太冷静又太精明了，而我的小轻舟遇事太过狂热是一根筋，这样的两个人，显然是不相配呀！”
　　另一边，在确定了明天对战门派确实是和枢机库后，九霄天帮主旦天澜也预估了明天枢机库会安排出的对战顺序，召来三位弟子嘱咐：明日一战，胜负并非关键，重点在于考察自己的实力，要取长补短，在比武中提升自我境界。
　　邱若笛就在外面等着息律濯出来，瞧见他从进门到出门不过弹指间，这旦天澜果然是个利落洒脱之人！
　　此番逐日教太快就出局了，闲来无聊的邱若笛便常常隐匿刑天之境中，去看其余门派怎么战前训话，那些门派的师父们动辄长篇大论：从分析对手实力，到简述对手门派兴衰，再讲回到自身门派的宗旨和愿景，最后再将比武的意义上升到是维护正道荣誉的高度，以此，激励弟子们出战时要舍身忘死，赢取胜利。
　　好笑的是，实力在那里摆着，就算舍身忘死也就是平白无故添几缕冤魂罢了，何必和自己身家性命过不去了！
　　还是九霄天这样世外高人来得透彻，目标坚定，坚持自我，不会为了逐利便放弃自身的修行！
　　息律濯知道邱若笛就在门外等自己，出门后很快走到一处无人所在，便和他在刑天之境会合。
　　邱若笛一见他便笑道：“一切真如你所料，枢机库对战的也真就是那些门派。”
　　息律濯心道，是啊，杜重瑕不希望重新回归的女儿是个弱者，所以这次遇上的对手，最差劲的也是以往的前十六强，首轮比武是为了让她获得自信；对战逐日教是为了让她展现锋芒，并且赢取人心；对战寒光门是为了打压天剑门的势力，同时让她知晓江湖凶险；对战长歌山是为了让她知道名门正派也是当战则战，当退则退；再到对战天剑门……
　　一想到今日柳兆衡对战天剑门的惨烈场景，双方都够坚韧不屈，伤得极重了还舍不得罢手，要不是沈万冲上去劝了，只怕非得躺下一个才会停手！
　　邱若笛道：“明知阿衡身上有伤，她师父为何还让她对战天剑门，今日她这样毫不顾忌的一战，明天决赛该怎么办呀！”
　　息律濯道：“为什么要对战天剑门，这就得说起武林中的一桩轶事，听说当初沈万冲和杜重瑕同时对朝梦溪有着爱慕之意，可最后是杜重瑕获胜了。后来，朝梦溪诞下女儿后离世，沈万冲第一个前来悼念，并当场向杜重瑕提出想要结为儿女亲家的意愿，被杜重瑕断然拒绝……阿笛，想想啊，男人的小心眼，永远是不能小看的！”
　　邱若笛心想，那是自然，从你身上就知道了。
　　接着，邱若笛又问：“最后的对战门派为什么要选九霄天呢，明知她带伤参战，坚持到最后一战，身体肯定会负荷不了……”
　　息律濯道：“那是对她有信心。”
　　邱若笛笑道：“有什么信心！阿衡重伤之下比武至今，就算她对自己施用令术硬是撑着，但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了，明天对战她要是再拼命，即便不当场死在擂台上，下来也是没多久好活了。”
　　“你放心，不会的。”息律濯道出这句后，心中的声音继续道：我不会让她死的。
　　即便无法留她在身边了，自己也还得让她活下去，否则将来大事一成，她却无法回来了，自己舍弃一切所做的，不是为了这样的结局。
　　当年潜入商府，自己与商繁胥相遇。
　　在给他说起柳兆衡时，其实自己的本意只为替她求情：“阿衡性格是就是这样的好强，虽然年纪挺小但脾气倔强，从不喜欢把事做得模棱两可，宁可划清界限，也绝不以曲意逢迎来换取左右逢源……若是她确定不了一件事最后的结局是如何，她就会翻来覆去的念着这件事不忘，就算现在被困住不许出来，往后无论过上多久，只要一有机会了，她都会亲自来找你做个了断的。”
　　而商繁胥听了自己一番话后，虽还躺在塌上，病怏怏的样子，但嘴角却是向上翘起：“这么说来，总有一天她会来找我的！”
　　为了换得柳兆衡来找他，商繁胥不惜和自己做了交易，也就是那时，作为孤山一族的自己，从商繁胥这一外族人口中得知了那个对族人而言存亡攸关的危机！
　　以往，杜重瑕任枢机库掌印，对各国门派间的倾轧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尚在可控范围内，都会任其发展，哪天突发奇想了才去插手管一管。
　　而商繁胥这次在武林大会上却明确表态，武林中要惩奸除恶，他不会放任任何邪恶势力发展，一旦他正式继任，势必挑起新一轮武林纷争！
　　也正是那时，自己孤山一族便可成就大事，再次震慑世人……
　　与此同时，独自一人的商繁胥也正为最后的一步是否要继续下去而做着打算！
　　即使到了此刻，事事都在自己预料中，无论是掌印之位还是她这个人，都已唾手可得了，而孤山一族，也正顺应自己的安排，即将冲出樊笼重新出世，届时必然动乱再起，正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可为什么自己觉得这么不甘心，一点没有愿望达成的喜悦，反而是感觉心痛又心酸……自己付出太多了，为她这个人，自己甚至还落泪了，可她还是那副样子，真叫他好不甘心！
　　不行，他不能这样隐忍着就过去了，他得弄个究竟弄个明白，非得让她明天把话说出来，到底她心里是怎么看待他的，要是还是对他好感全无，他就不要费心再张罗她的事了！
　　自己的计划中虽留着她的位置，可她要是不领情的算了，她那亲爹不是好相与的，自己与其将来和他斗智斗勇，还不如全副心神用在大事上！
　　柳兆衡自然不知今晚许多人在为她操心，这一晚为了调理气息恢复功力，她又是通宵达旦不曾睡去。
　　旭日初升之时，她已来到沉星园中等候，这时园中之人就稀稀疏疏的几个，一眼望去，好空旷呀……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对于最后一战的紧张与期待，激动与无奈……在种种复杂的情愫中，她呼吸颤抖，无法平静……
　　随着日照越盛，沉星园中不断聚集了更多门派，明明已经不用再比武了，为什么他们还到这里来？
　　自然是来看她比武的！
　　这么多人，都为观赏她这场决战而来……若是她表现得不堪一击，会让太多人失望的吧！
　　这最后一战，为了不辱没师门，不辜负自己，纵然是有伤在身，纵然对手是族兄，一旦登上擂台，她就应当奋力一战，反正一战过后，她就该拿着息夫人玉簪，然后从这里离开了。
　　她走之后，不知有多少人会记得她来过……这些看过她比武的人，那些被她打败的人，他们应该不会太快淡忘了她吧……
　　还有，她这一路来结识的如同朋友一样的人们，再有她的师父、师兄们……这些人应该会一直记得她的吧……
　　至于那个高攀不起的义兄，他记不记得自己来过……没关系了……这一路来之不易，自己因他的缘故遭受那些苦楚全是历练，今后他身边不会缺少为他舍生忘死之人的，她这个义妹，他何必记着太久……
　　原本商繁胥去寻她时，想在陪她走到沉星园的这段路上再确定一些事，给自己一个不放弃她的理由，他本已是计划周密的，如何从她口中得出自己渴望听到的话，他想好如何一句一句的问出来的……然而，到她房门口却找不到她的人，他愣了一下，立马想到的就是息律濯会不会临时变卦，万一息律濯看她伤得那样重，舍不得她再受苦了……想到这里，商繁胥拔腿就往沉星园跑去，心烦意乱的想着，如果息律濯对她说，别比武了，没什么比她的命更重要的，枢机库的东西不要也罢，还是一同回族里去吧！
　　她会听进去的！
　　若是自己去说，同样的关心她的话，只会被她骂……
　　只要息律濯变卦了，自己根本留不住她！
　　正在慌乱时，商繁胥想着要是在沉星园还找不到她，就去向息律濯要人，这时……
　　她突然走到他身后，对他道：“商繁胥，我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可我好不甘心呀！”
　　商繁胥急忙回身，抓紧她道：“你怎么不等我就来了，我去找你没看见你，被你吓了一跳！”
　　“商繁胥，我说我不甘心，你听见没有！”柳兆衡这次没有躲开他，被他抓紧后就是甩了甩手把他给甩开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被她吓到，她再次重复了自己的不甘心。
　　你我同样有不甘心，商繁胥想，越是可能失去的时候，越是知道自己有多不甘心，幸好，我们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商繁胥道：“既然知道不甘心，不如放手一搏吧。”
　　难得他不再劝自己放弃，可她就算要放手一搏，却没有那么多余力了。
　　柳兆衡道：“老实说，我是怎么走到沉星园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身体千疮百孔，精神却异常清明，我想要取胜的意愿比昨天更强烈了，我真的特别想赢，却没把握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或许一上擂台我就会倒下……”
　　商繁胥道：“可你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没有取胜之前，你是不会倒下的。”
　　柳兆衡笑问：“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做得到，你却是这样相信我吗？”
　　商繁胥看看她，十分肯定道：“是啊，你是商繁胥的义妹，你想做的事怎么会做不到？”
　　柳兆衡用哈哈大笑回应了他：“也对，我不能丢了义兄的脸，商繁胥的义妹怎么会做不到。”
　　不过笑得太放肆带动起她的伤痛，为防自己现在就撑不下去，她只好伸手向他：“别站太远，过来扶你义妹一把……”
　　商繁胥赶紧一手揽住她：“怎么了？”难得她对自己伸手，虽然知晓缘故，可想到自己总算被她需要了，他依旧很高兴。
　　他下手不重，但把她包围得很紧，柳兆衡想到自己如今状况，就不拘小节了：“还不是被你害的，连笑一笑都这么痛，看来我在擂台上确实要凶多吉少了！”
　　“不会的，不会的……”
　　商繁胥不断地劝慰着她，她被他扶到比武休整区，闭着眼睛想着这一战对自己而言意义何在，想着想着，竟然就睡着了……
　　等商繁胥再次摇醒他的时候，她还靠在他胸前，耳边是无比欢腾雀跃的呼声，眼中除了他的脸，再就是师父和师兄们的炯炯目光，师父这时道：“睡醒了吧，可以去比武了！”
　　哎，没想到自己已经虚弱到了这一步，靠着商繁胥，居然还能睡着了！
　　这么多场比武比下来，看来自己确实心力交瘁到了分不清好坏的地步，对商繁胥都能放下戒心了，这如何了得，如何了得！
　　柳兆衡这样感叹着，跟在叶全和冯南烟的身后，就一起走到擂台边上了。说来也奇怪，自己这一觉睡去，醒来时感觉身体大好了，虽然她知道这最多就是回光返照，自己实际情况定然是好不了的，但只求回光返照能持续久一些，只要她能比完这场，之后怎样她都认了！
　　上得擂台，听到擂台下观战者的呼声更加响亮了，好嘞，那就认真的比吧！
　　面对族兄，她拱手一拜：“息师兄，请！”
　　自己刚才靠着商繁胥睡着了，族兄绝对也看见了吧……哎，无心之过，族兄会理解的！
　　就算这一时理解不了，反正在族兄看来，她最近是做错的事太多太多，今后自己慢慢悔过就是！
　　息律濯面无表情道：“柳师妹，何须客气，我们各凭本事吧！”
　　第一招，双方都没动真格的，柳兆衡仅是一剑飘来虚晃一招，她这是为了试一试自己能活动到哪个地步，在确定自己可以使出的功力约有五成左右时，她的心安稳了。
　　和族兄过招，不必以命相拼，只需要招式上克制住他就是，族兄不会仗着他身强力壮就欺负她的，只要她善用灵便的招式，一旦挑落族兄的剑，族兄应该就不会和她再交手了……
　　柳兆衡这样想着，便要使出第二招，可哪曾想，对面的息律濯已然收剑入鞘，看上去是不打算再继续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柳兆衡大惑不解，台下兴致勃勃的观战者也不断吼道：“怎么不打了？”
　　息律濯背对着柳兆衡，面朝着众家观战者，落落大方道：“在下息律濯，自请战败，若要问原因为何，很显然，在下此举只因爱慕所致。”
　　“啊！”他这话不止在台下引起轩然大波，柳兆衡也是给他吓得不轻！
　　息律濯听到她的惊讶，笑了起来，转身对着她拱手施礼：“柳师妹，这时候你不该这么惊讶，你该做的是，对在下说一句，承认了。”
　　柳兆衡讷讷地照做了，也拱手回礼：“喔，承让了，息师兄！”
　　跳下擂台后，柳兆衡还晕乎乎的，她实在没想到最后一战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虽然她很感谢族兄这么慷慨大义的帮助自己，不过做得这么招摇，太不像族兄的手笔呀！

　　☆、清者自清

　　柳兆衡没料到，自己比武的最后一战会和第一战一样神速结束，向着族兄离去的方向，她望了一眼，接着又向无数围拢在身边的观战者们看过去，唉，这样就结束了……
　　这一届的武林大会，对于自己而言，已经在这一刻落幕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对这个擂台更加眷恋，可周围吵闹的人太多，她听得见人们议论着什么，大抵是很多人原本期待她在这战中拿出更胜于昨天的表现，可没曾想只见到如此敷衍的一招便结束了战局，人家感情上无法接受，所以就各自毫不顾忌的抒发起了情绪……
　　人家接受不了，她自己还更接受不了呢！可偏偏就这么赢下来了，你说怎么办！
　　难道她还能不识好歹地拉着族兄不放他走，硬是要现兑现和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一场吗？
　　自己这状态，说实在的，没有十拿九稳的胜算，之前没动手时，赌的就是族兄能对自己有些恻隐之心，别用上全部功力与自己一战，仅仅和自己比拼一下剑术技艺就行了……
　　说实在的，族兄的剑术造诣其实更胜她一筹，以往在族里时，自己不如族兄勤学苦练，领悟到的境界也比他低很多……
　　自己原打算的剑术比拼，也就是想靠着出奇招让族兄措手不及，自己这样就能来个侥幸获胜！
　　当然，一旦自己奇招倍出，台下观战者的热情也会被点燃，自己即能赢得面子，又能赢得里子，是什么好处都能占尽！
　　可没想到的是，族兄终归是族兄，他一定是能猜到她有这样的心思，所以就懒得和她动真格的了，她想赢，他就让了，省略去比武过招的一干复杂过程，省得彼此都费力，他直接就把结果给她了！
　　真是贴心得让她无所适从！
　　这一下，她赢得无所适从，观战的也都惊到了，这些人暂且不管他们说什么了，就不知师父那边，会怎么想她呢？会不会觉得她偷懒了？会不会不认可她这样的取胜方式？要是师父说她这样赢太丢人了，不是她凭真本事取胜的，不给她息夫人玉簪，她该怎么办呀？
　　白忙活这么久，虽然不能说收获全无，但最要紧的拿不到，其余的收获也就没那么大意义了……
　　想到这里，她逐渐紧张起来，也不再愣在那里发呆了，而是急忙往杜重瑕那边去，商繁胥这时已站在她面前来接她了，她直接把他无视掉。
　　这时候反正无需再战，自己尚有余力，须不着他再来扶一把，她这样想，便没有理他。
　　走到师父身边时，她清楚听到周边沸沸扬扬的言语，多半说她胜之不武、捡漏之类的，她听得这样清楚，杜重瑕自然也是听得相当真切，她低下头，有些惭愧地对杜重瑕道：“师父，我好像赢得不算光彩。”
　　正忐忑等着杜重瑕的训斥，没想到杜重瑕倒是比她想得开，反而是安慰她道：“不管怎么赢的，能赢就是实力，你这孩子就是眼浅，理会他们做什么，那些说闲话的多半都没实力，爱怎么说由得他们说去。”
　　这次故意让她对战息律濯，就是想到这人是害她受伤的罪魁祸首，想看看他会对她手下留情还是趁人之危，结果，这人是没对她下狠手，也称得上是对她手下留情了……不过这做法却是太气人了！
　　这一战被这人如此一让，此刻人家说她是捡漏、胜之不武等等都算是轻的，过不了多久江湖上就会有更不好听的传言，说杜重瑕的女弟子，本来没什么实力，就是长得挺不错，一路靠对手的爱美之心轻轻松松打到了决赛，最终还借对手的爱慕之意登顶了门派第一……
　　那一帮好事之徒，妖言惑众，只管他们自己猎奇取乐，几近造谣之能事，他们哪里知道他的小轻舟是拼了性命才打到这里来的！
　　一同过来观战的唐慎显见柳兆衡赢了决赛还一脸不安，同样劝慰道：“别往心里去嘛，柳师妹，每届武林大会都会遇上些跳脱状况，用以给江湖儿女们增添些许茶余饭后的趣味轶事，这一届相比之下已够中规中矩了，幸亏还上演了你这一出，否则都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啊，想想看，多亏了你大力相助，你是给江湖人士做大贡献了呀。”
　　唐嘉山也道：“是啊，人家风言风语的就算难听，但他们说不了几天就会消停，因为很快他们又会发现新的闲话可说，我们就由着他们嬉戏去吧！”
　　唐家父子长期生活于江湖传闻的风口浪尖，自然知道柳兆衡这一役将被演化出如何恶意的传言来，但如此传言，太过在意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倒不如坦然直面，说不准还能从中得益！
　　接着，乌子缨和其余得空的师兄们、蒋芝素、灵兰、关虔和李高义陆续过来恭喜她取胜，沈万冲和沈星辉父子也来道喜。
　　听他们夸她临危不乱，即使身负重伤依然目标坚定，就是因为至今她还能站上擂台，没有放弃，所以才能获胜的呀……
　　不管旁人怎样认为，但他们知道，她这一路战到此处皆是实力所致，就算此一役没人来谦让，她也会赢的！
　　被熟悉的人包围着，听见他们恭喜自己，看到他们为自己获胜而高兴，柳兆衡也稍微有点释怀了，毕竟比武已经结束了，又不能重新再来一次……就这样了，赢了是一个好结果，自己该知足了！
　　她终于不再愁眉苦脸的，这时，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商繁胥也道：“赢了就是赢了，兆衡，就算是带着遗憾赢得了胜利，但这胜利的确属于你了。”
　　“是啊，我也算是赢了，只要赢了，我就高兴。”说着，她笑了起来，虽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高兴，但总算是赢了，她这么久以来做的这些事，至少不是枉然的。
　　要是，她还能有一次机会参加武林大会，要是还能参加一次比武就好了，下次一定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打赢每一场……
　　这次是自己带着犹豫，心中茫然，半推半就的参与进来，若是一早就冲着比武来的，她绝不会让自己受这些伤，绝对会以最好的状态来参战，要是那样的话，最后这一场，她不会赢得这么有争议……
　　可惜事实难两全，皆大欢喜也就是大多数人都欢喜就足够了，她不能奢求凡事尽如人意！
　　尽管观战者们的兴致被柳兆衡一战所影响，但很快他们又被擂台上另外两场精彩对决所吸引……半个时辰过去后，冯南烟战胜徐骋后跃下了擂台，又等了片刻，叶全也夺取了胜利……
　　柳兆衡在下面看着擂台上奋战的两位师兄，不禁有些羡慕……如此全力以赴，这才是决战该有的样子，可自己若是也那样一战……现在便不可能如此安然无恙站在这里了，届时不知又得让多少人担心……
　　最终，玉荀笙宣布枢机库为本届武林大会第一门派，叶全、冯南烟和柳兆衡再次登上擂台，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不管是否赢得有争议，再次登台时，听着台下人不断传来的道贺声，柳兆衡也是很高兴的，赢了果然就是好呀！
　　明天会有各门派弟子的单人战，只要是前八强的门派中未曾战败过的弟子，每个门派可挑出一人参加。柳兆衡觉得，要不是族兄疼惜她，认输让她取胜了，她现在也不至于好端端站在这里，就适可而止了吧，否则真要不知足地继续下去，最后就只有爬着离开了。
　　对于单人战，起初杜重瑕也是属意让柳兆衡去的，但经由这样一闹，就算她参加获胜了，在这个风口上，也会被传是人家谦让所以她才取胜的……正好柳兆衡自己也没想着去，杜重瑕就不硬劝了。
　　柳兆衡这时候想的是，既然达成了门派第一，那息夫人玉簪也等于是到手了。这两天武林大会上师父有事要忙，自己先等两天，只要武林大会一过去，自己立马就去讨要息夫人玉簪，然后就可以告辞了。
　　这件事才是大事，比起息夫人玉簪，其余的都是小事，管人家怎么去说她，反正回了族里她也是听不见了……
　　这样给自己积极的鼓励，柳兆衡渐渐觉得被人传出各种言论也不算是太坏的事，至少她算江湖扬名了，至少以后每次说起这回事，人家会想起她这个人……
　　就算后来她不在这里了，至少因为这些事，人家还能记起她……
　　中午大宴宾客，柳兆衡作为本届武林大会上才冒头出来的新秀，即便是最后赢得有争议，但之前的几战她还是有精彩表现的，若是为了往后行走江湖做打算，这样的场合就是她不可多得的机会，她该去多结识一些朋友，但她想到往后自己只怕也不会去行走江湖了，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自己懒得应付，不去也罢，省得又听到些不中听的话。
　　午饭前，商繁胥带着关虔和李高义来劝她过去一起去吃饭，她苦起一张脸，说自己不想人前失礼，商繁胥立即懂她是还在为最后一战心里有纠结，便没再劝什么，只说会找人来陪她解闷，然后便带人走了。
　　他们离开没多久，蒋芝素和灵兰就过来了。
　　灵兰提着食盒，一盘一盘的端出来，摆满了一桌，蒋芝素道：“他们吃吃喝喝，我们也吃吃喝喝，你不出去赴宴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反正就那一套场面上的话，听不听都没什么，省得你出去见了许多人还要胡思乱想！”
　　柳兆衡以为她指的胡思乱想是说她在纠结决赛取胜的事，是怕她去听了闲言碎语心里不好受，可后来她才知道，蒋芝素是另有所指。
　　吃点小菜，喝点小酒，这蒋大小姐酒量一般，很快就晕乎乎的，拉着柳兆衡便开始了唠叨：“柳兆衡，我给你说，既然你武林大会是为了商繁胥才参加的，你的相貌也是为了他才显露的，你做的一切都因为他，你就要一直对他一心一意的。人家怎么对你好那是人家的事，你可不能因为有人稍微对你殷勤一点点，你就变得三心二意的……”
　　无凭无据的，她把这些话说来听，柳兆衡感觉可笑：“蒋大小姐，你是喝多了吧？”
　　认为她说了胡话，柳兆衡和灵兰扶起她，想送她回去。
　　蒋芝素却自认十分清醒，一点没有喝醉，她力气很大的将灵兰一把推开，只顾着拉起柳兆衡又重新坐下去，嘴上的话还在继续：“柳兆衡，不要以为乌子缨和你是师兄妹，你们成天一唱一和的就对他想入非非了；另外，沈万冲是对你另眼相看，他带着沈星辉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你也绝不能有什么非分之想；还有……决战上那个九霄天来的息律濯对你说出了爱慕之意，他就是说说而已，你千万别当真的，更不能因此浮想联翩的……你要知道，你和他们绝无可能，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才行，你的义兄可是商繁胥呀！”
　　蒋芝素说罢，见她并没用心在听，便不依不饶地闹腾起来，柳兆衡原本是不想理会，将蒋芝素往灵兰怀里一推就要走的，但走出门外没几步时她转念又想，大概蒋芝素所说的正代表着许多围观群众的想法，自己以往没注意过这些，只怕是做出过什么招人闲话的行为而不自知，如今正好借蒋芝素之口，让她听听围观群众都是怎么个想法！
　　于是，柳兆衡重新坐回到蒋芝素身边去，蒋芝素一见她回来了，生怕她又要走掉，是立即将她抱住。
　　柳兆衡被蒋芝素缠得这样紧，只觉好笑道：“你至于这么不放心我吗？我如今身上有伤自顾不暇，怎么会去对人家胡想瞎想的？”
　　蒋芝素立即道：“将来有暇自顾了也不能想！”
　　柳兆衡推了推她，让她自己坐好，然后道：“是，我不想，通通交给蒋大小姐你来想，这样总行了吧！”
　　蒋芝素虽然是微醺，却并没有真醉，眼下这样缠着柳兆衡不放，也是因为真正把她当作朋友对待，见她一副说笑的态度，蒋芝素着急道：“乌子缨身份特殊，你想来无益；沈星辉飞扬跋扈，绝非良配；息律濯嘛，从前看上去倒是个沉稳冷静之人，这次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也就是个放浪之徒，万万不能要呀！”
　　柳兆衡戏谑道：“你说起人家来个个是缺点，蒋大小姐不愧是群芳谱上人，果然眼高于顶。”
　　蒋芝素横她一眼：“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已是你义兄了，你自然犯不着再去看别人……”
　　柳兆衡知道蒋芝素一贯很青睐商繁胥，除他之外，对其余男子多半是不假辞色，就不知道商繁胥到底对她做过什么，将她迷得如此晕头转向的：“我就没弄懂了，你为何这么青睐商繁胥呀！”
　　蒋芝素神秘的一笑，看上去他们之间是发生过什么微妙的事情，柳兆衡顿时好奇心大起，想着既然蒋芝素自己找了话说，那就把话来说个彻底吧！
　　结果这时蒋芝素也是想着她没弄懂的自己就来给她弄懂为止，很有耐心的给她讲述起那段往事。
　　在讲故事的起头上，蒋芝素先提了个问题来问她：“商繁胥商公子，出自封国太师府，身居群贤谱首位，品貌出众，家世显赫，你可知道，这天下想要委身于他的女子究竟有多少呀？
　　柳兆衡听得直摇头，这哪里数得过来，天知道有多少！
　　仰仗老天待他不薄，这商繁胥自出生起便有无数光环加身，加之本人还不算太懒，给他练就出来一张利嘴，一颗狠心，他权势也有手腕也有，只要他有意哄骗，怎愁找不着委身于他的女子？
　　蒋芝素又问：“那你可知真正委身于他的女子又有多少？”
　　柳兆衡想了想，以商繁胥曾经一人单挑群芳谱前十位的光辉战绩，轮到其他女子时，那还不是由着他手到擒来，他那闲不住的个性，又是年轻气盛，怎能不去肆意挥霍卖弄：“以他的能耐，怕是有不少姑娘遭殃吧！”
　　“告诉你……”蒋芝素很严肃地看着她，比出一根手指头，柳兆衡还以为她会说就仅仅有一个，没想到她却是摇摇那根手指，坚决地说道：“一个都没有！”
　　“不可能！”柳兆衡立马否定了这一说，就不信他能按耐得住，“他这样招摇过市一个人，岂会放过那些美貌如花的姑娘们？”
　　“是啊，按理说，商公子人才出众，就算他要放过人家，人家也不会放过他，肯定是想尽办法要对他投怀送抱，以身相许之类的……”蒋芝素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经过事实的考证后，蒋芝素十分肯定地道：“但这不是放不放过的事，而是商公子确实洁身自好，不屑于沾染世俗女子，投怀送抱的再多都给他请走了，即便遇上有人执意要求以身相许的，他也是对其晓理大义劝退为主避让为辅，从不曾越雷池半步。”
　　柳兆衡哪里能信：“蒋大小姐，众所皆知他这群贤谱首位曾经做过那些轰轰烈烈的事，要不是直接为了五国之内的某位名门淑女，要不就是间接为了五国之内的某位名门淑女，他的不沾染，绝不等同于不招惹，既然招惹，就避免不了有些什么一夜呀，露水呀什么的。”
　　是啊，惹得人家为他痴迷神往，他却总是能洒脱的一走了之，这才叫可恨的人！
　　蒋芝素瞪她道：“你似乎对商公子有所误解，那不叫招惹，只能说是寻觅。”
　　柳兆衡听后挑眉，看来这蒋大小姐对商繁胥是沉迷得很深嘛！“不是我有误解，是他的确没有闲着，惹了这个又去惹那个，害得一众姐姐妹妹对他神魂颠倒，就像蒋大小姐你，至今都还在替他说好话……”
　　蒋芝素想到柳兆衡如今是商繁胥义妹，自己一席话只怕让她有误会，开口解释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莫非是吃醋了！”
　　柳兆衡赶紧摆手，头也摇得拨浪鼓一般：“不会不会，吃醋什么的怎么至于！”
　　蒋芝素心中存疑，她这个态度，自己一时拿不准：“你确实不至于吃醋，你义兄洁身自好，是绝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的，你只要将心比心好好待他，他一定不会辜负你。”
　　柳兆衡听她说了半天没有讲正题，笑问她：“蒋大小姐一再夸奖他洁身自好，就不知他的洁身自好你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至于是在他床底下偷听来的吧？”
　　蒋芝素白她一眼，怒道：“我虽然不是躲在他床下听来的，却也是货真价实知道他有多洁身自好！”
　　铺点了这么久，蒋芝素总算对柳兆衡说起当年自己尚在商府照料身染顽疾的商繁胥时发生的一段故事：
　　话说那时的商繁胥恶疾难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个好歹，他家那位老太师也是急得没法子了，想着至少商家的香火不能断，硬是给商繁胥找了不少绝色佳人来作伴，虽然那些女子比不上群芳谱前十位那般的雍容华贵、风姿绰约，但也绝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了，可商繁胥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就轰出去了……
　　故事讲到这里还没到正题，柳兆衡已打断她：“哟，是没有看呀，一旦看了一眼，指不定他是否把持得住了！”
　　蒋芝素怒吼道：“你别打岔！听我继续说……”
　　柳兆衡点头，又听她接着说故事：商老太师见商繁胥这么不配合，老人家态度也是很坚决，非得让他把那些美人都接纳了，祖孙二人就此各不相让，商繁胥无奈之下只得赌气绝食！
　　柳兆衡又打断她道：“这个不肖子孙，居然这样气他爷爷！”
　　蒋芝素用力揪了她的胳膊一把，痛得她哇哇叫，蒋芝素严厉道：“让你别打岔了，你还闹！我记得当时自己也是少不更事，看他祖孙二人僵持着，商公子绝食不吃饭也不吃药，我担心他病情加重，甚至还想过索性就牺牲自己了……”
　　“哟哟哟，你是打算如何牺牲自己呀？”
　　蒋芝素瞪她一眼，看这一副好事之徒的嘴角，确实可气！
　　柳兆衡见蒋芝素不讲故事了，又起哄让她继续说，蒋芝素道：“我是太高看自己了，本以为自己是药王庄的大小姐，如果是我的话，商公子一定会同意的……但很快商公子就让我明白了，自己不是那个人，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话，是不可能入得了他眼的。”
　　回想起那天，商繁胥见老太师执意要逼迫自己就范，便决意要以死明志了。他说，若想到未来某一天，那个人会来到他的身边，他当下就绝不能苟且行事，既然他想要求对方一心一意对待自己，自己就也该一心一意等着她，若是毁掉清白便无法再确认自己是否有等下去的耐心，只要她还没有来，只要他还愿意等，他就会一直保持身心皆是干干净净……”
　　故事听得起劲，柳兆衡却没敢真信：“哇，那他等的那个人，压力真是好大，万一回报不了他的情意……”
　　蒋芝素看看她：“可是你已经好好在回应他了，不是吗？”
　　想到她为商繁胥隐藏了相貌，甘心在他身边为他出生入死，此番更是为了商繁胥带伤参加武林大会去登台比武……就算有人做了什么讨好她，她知道不与人家牵扯太多，就算比武擂台上赢得了决赛，为了避嫌她没有参加庆功宴，她能做到这样，也是很懂分寸了呀。
　　而自己此刻对她一再提醒，又给她说起这段往事，就是想让她知道，好好地去回应他吧，他等了这么久才等来了你呀……
　　柳兆衡见她十分动情地看着自己，眼神中除了恳切还带着羡慕，柳兆衡被她看得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讲故事的人不要太入戏嘛，万一后来发现故事也就是个故事，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自己不就会很失望。”
　　蒋芝素认为她是以嬉闹在掩饰内心的震惊，又进一步道：“商公子这样好的人，你好好珍惜他，他不会让你失望的。想想看，以他的身世背景，要弄到手一个女子哪里算是困难事，就算不是他自己去花心思，也有数不尽的姑娘想要和他纠缠不清的，可他一律都撇清关系了，至今是个清白之身。和他同龄的男子，就算不及他身份高贵的都是娇妻美妾环绕了……”
　　柳兆衡听她说起商繁胥就是百般的好，不屑地问：“你就把他看得这般崇高吗？”
　　蒋芝素点头：“就算没有那些女子环绕，就算是口口声声要洁身自好，那些看似自持的男子花街柳巷却是去得不少，极少能如商公子这般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能说不知道吧，即便是族兄，想着他在外办事，为了完成族里的托付，结交些露水之缘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莫非自己就因此不理他了？
　　不是所有人都如商繁胥这般得天独厚的，他自视甚高，他有这样的资本，可族兄与他是不同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心中居然拿他和族兄比较，柳兆衡觉得，这事不妙！

　　☆、涉世未深

　　意识到不妙，就是该对自己有所约束的时候了！
　　一旦放任……想到那些族规戒条，柳兆衡就开始摇头，不行，不能放任……放任就是死路一条！
　　她想，自己只是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受商繁胥的左右，习惯了因他而出生入死，虽然自己一直明确此行目的究竟是如何的，也一直在利用他将目的达成，奈何自己手段不如他奸诈，没他那般脸皮厚，到底还是被他利用得更多一些！
　　自己因历练不足人，确实有一时迷惑判断不清的时候，就算自以为做出的都是最佳的选择，但在商繁胥这奸诈之人的授意下自己得知的信息，不可能是事情的全部，一定还有什么事是自己该知道却还没知道的，就因为自己至今还有那么多未知，所以无奈之下，就不可能做出最明智的判断……所以就会受到蛊惑，进而产生动摇……
　　就如现在耳边听着蒋芝素说的这些话，自己感觉她是个真挚坦率之人，不会编造了故事来欺骗自己，但她会在这时将这个故事说给自己听，多半也是商繁胥对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引导她来对自己这样讲的……
　　唉，果然纯真的人就是容易被人利用，自己就算听了这些话，也是的确觉得，他至今还能保全清白之身确实太难得，那又能如何呢？
　　无非是惊讶之余，更加感叹，这商繁胥，果然是个不仅奸诈还很固执的人呀！
　　自己现在在枢机库里，无非因为息夫人玉簪还没有到手，一旦到手了，立马就该走，断然不能再和这么奸诈固执的人长期相处下去，否则……天知道他还能让她知道些什么事情！
　　驱策他人，设计人心，即是他的本领，也是他的本能，如今走到这一步，他觉得她是时候知道这些事了，然后就会安排出一些情况，让她从中得知他希望她知道的事，往后，一定还有更多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就等她一步一步陷入更深……
　　自己为了他商繁胥这个外人，的确是劳心太多，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果然，尽管自己是又长了几岁，却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本来她想着，尽管自己心智上不如他会谋算，至少武力上是完胜他的……
　　可仔细再想想，自己当年玩笑一般对他下了“绵绵散”，也只是为了让他老实安分一点，本就不该给他造成顽疾缠身多年的病况，不知他到底对他自己做过些什么，才致使他病到垂死挣扎的地步！
　　更何况，他服下自己给出的解药，怎么可能至今功力依然无法恢复，这简直就太不正常了！
　　有可能他早就恢复功力了，却依然对她充愣，他究竟目的如何这还需再议，至少，从这一点就看得出他对她并不真诚！
　　要是以他不真诚为基点，那么自己因他而经历的一切，果然，都是一场虚伪谎言，全是他处心积虑在对她欺骗！
　　现在，抛开他不管，为七重谜，还有别的某些异象，自己都该去伤脑筋去探究清楚，更何况自己这一身的伤……
　　真的是自顾不暇，就该无心其他！
　　就算要有心其他，自己身为族中甲系之首的继任者，大局为重，就该先拿到息夫人玉簪；正事要紧，就是拿到玉簪后迅速交回到族里；夙夜为公，就是一旦回到族里，虽然族人都会为她寻回息夫人玉簪而欢欣鼓舞，但她不该沉浸在这点功劳中沾沾自喜，她得把七重谜再现的情况上报天干十部的各位首领，赶紧组织起族人再次投身于消灭七重谜的大任中去……
　　当然，她不能忘了自己要沉睡养伤的事……
　　看吧，商繁胥依旧是那么坏，自己也照样有这么忙，他们两者本就不可相关，自己过多去在意他那些事做什么？
　　如此这般地将自己告诫一番后，柳兆衡觉得，这下心态稳定了，目标清晰了，道路不迷茫了，前景也更广阔了！
　　哇，果然加强自我管理意识很重要呀，亏她原以为自己意志坚定，责任重大，思想端正，积极向上，没想到在外人一步一步的侵噬下，在看似友好相处的每一天中，他暗藏心机的一直都在动摇她，妄图瓦解她的防备，好在她深受族中教育多年，信念坚定，意志强悍，虽然有片刻疑惑，但很快就回归本心了！
　　不错，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无法动摇的人，哈哈哈哈！
　　虽然自己堪称族中成功教育的典范，对待外界的诱惑岿然不动，但是外人也确实手段毒辣，随时都在给她下套，让她防不胜防，她只得时刻戒备，不能丝毫放松警惕，以确保自己始终保持清醒头脑，无愧族人！
　　蒋芝素和灵兰眼见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转变成为事情不妙，但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摇头，如同沉浸在自我反省中去了似的，她的表情是那样严肃认真，眉头紧锁，后来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表情变成了对某人或某事深恶痛绝的样子，不过，没多久她就露出振奋积极的目光了，再后来更是转成了大受鼓舞的表情……
　　她这一应变化，蒋芝素和灵兰都觉得莫名其妙，是不知她经历了何种心路历程，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灵兰道：“她怎么看上去怪怪的，是被商公子感动到了吗？”
　　蒋芝素道：“有所感动也是自然的，但她这样子，不仅像是有所感动，简直就是如临大敌一般，看上去她先是在分析对策，接着又在自我激励，到了这时只怕是已想好如何应对了，所以脸上出现了这么自信的笑容，就不知道她想这么多究竟是要去应对什么！”
　　灵兰道：“她这样子就说明她很紧张商公子，是吧？”
　　蒋芝素虽然对柳兆衡如此行为大惑不解，但想到她和商繁胥二人本就不是常人可比的，做出些异于常人的表现，也说得过去，所以就对灵兰道：“是啊，他们自当是相互看重相互紧张才对，她是商公子的义妹，不是吗？”
　　灵兰正要回答出“是”这个字，已经不再沉浸于自我意识中的柳兆衡答话了： “比起我这个所谓的义妹，其实蒋大小姐你才是更适合他的人，你这么欣赏他，这么懂得他，确实比我配得上他，不如我走开，让你来……”
　　柳兆衡想着，自己拿到息夫人玉簪过后转头就走，不可能还配合商繁胥演下去，届时他独自面对所有人，未免除他恼羞成怒，自己还得帮他想个办法来收场！
　　他不是声称自己是他义妹吗？最仁至义尽的做法就是替他物色到更好的替代者，而无疑，在此时此刻，更好的替代者就是蒋芝素！
　　如果在那时他身边有了蒋芝素，不仅收场会容易许多，还能填补自己走后他暂时可能会有的一点失落，更能在他身边增添药王庄这一大强援，简直是两全其美。
　　蒋芝素不知道她说的走开是真的要走，考虑到她之前沉默那一阵的种种表现，还以为她是在试探自己，很坚决地摇头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试探我，你放心好了，我明知商公子是洁身自好之人，何必苦苦纠缠着他。”
　　“我帮你呀！”柳兆衡这话脱口就来！是呀，自己给他们制造机会，只要人家同意对商繁胥接手，自己一定帮她接手得名正言顺！
　　蒋芝素哪里知道她有这种想法，对她道：“因为出身之限，我们样的女子还是选择各方面都能匹配的男子去嫁才好，经过重重筛选后才能位列于群贤谱上的诸位就是我们的良配，而这诸位当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第一位的商公子。”
　　说到这里，柳兆衡还以为她是要接手商繁胥了，哪知她接着就拉着柳兆衡的手，又说了贴心话：“若不知他是这般洁身自好之人，我倒是还能盲目自信地和你一争，争个鱼死网破都在所不惜！可是兆衡，我偏偏就知道他是这样好的人，我怎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毁掉你们来之不易的姻缘……”
　　这话虽然听起来深明大义，很有些道理，但道理未免是冠冕堂皇了些……
　　这样让你来争取，你却自己找好了借口不肯行动，或许你也没太喜欢他吧，否则，你知道他是不可多得的人，又怎甘心退让？
　　柳兆衡想，你又不是没有手段没有能耐的人，若真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要是能为他豁出去，赌上你整个药王庄，他商繁胥总不能对你置若罔闻吧！
　　尽管你对商繁胥推崇备至，但还不至于为了得到他拿出你家的药王庄来奉陪到底，这样一来，蒋大小姐，你看重一个人，也想要一个人，却给自己找出了退后的借口，像商繁胥这样凡事不肯吃亏的人，你要是不花大代价，又如何能换得他对你敞开心扉？
　　柳兆衡想着，自己也就能帮一把是一把，一切还是看你们有没有机缘。
　　你要是能舍得，机缘便可以有，你要是舍不得，那机缘是不可能有的。
　　“是你们认识在先，我是后来的又不及你配得上他，就算他因为道义收我做了义妹，但往后他一定会后悔的。”想着还是要向对方表明退让之意，柳兆衡便如此道。
　　蒋芝素揣摩着柳兆衡的心思，她一再把商繁胥往外推是否是在欲擒故纵？
　　但无论她存了如何心思那都是她和她义兄间的小把戏，自己绝不能参合进去。
　　这样确定后，蒋芝素表态道：“我们行医的讲究对症下药，我就算先到他面前却不是救他的良药，一再强求只会害人害己，你的出现让他药到病除，你就是他需要的救命良药，所以对他而言，谁也比不上你。”
　　柳兆衡给她说得哭笑不得，自己临走之前听到这么有分量的话，又不能给她明说自己要离开了，不带他这个人走，就请你笑纳吧！
　　“这些事说不准的！”她只能如此对蒋芝素说，希望之后她能懂。
　　“你别操心我了，即便我是找不到商公子一般好的人了，但放眼群贤谱上，总还是能挑出一个听话合我心意的。”蒋芝素是觉得她话里有深意，但一时并没想到，只觉得既然彼此都在说心里话，不如把话更说开了。
　　“你怎么来来去去就是在群贤谱上找，放眼望去，天下多的是好男子……”柳兆衡一心是想成全她和商繁胥，但万一是成全不了，她另外寻一个疼惜她的也很好。不过，她似乎眼界受到局限，没有往更广阔的天地去看！
　　蒋芝素道：“你要知道，群贤谱和群芳谱上选出的皆是各国名门贵子贵女，若非家世显赫再加嫡亲血源是不能参选的。如此家族里养大的孩子，必然是众星拱月般被捧大，眼界见识非常人可比，若与如此一个人携手共度，自然会是得享尊荣与权势的一生。”
　　柳兆衡道：“说得极对，然而对方这样好的条件，凡事不比你差，你如何让他依你疼你？什么事都谦让你？要是两个人都是心性好强，动不动就打打闹闹，万一哪天被他厌弃，面子上挂不住不说，还连累家族被耻笑……”
　　柳兆衡所说的就是两个人如何过日子，但对如何过日子这事，蒋芝素倒是没担心过：“这倒不会，厌弃我就等于厌弃药王庄，药王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他没那个胆子！”
　　柳兆衡道：“你这样好的人，为何不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别管他的出身来历，只要他和你情投意合就够了，你有药王庄做靠山，找个自己喜欢的，也是一生享受荣华富贵了。”
　　“你这话太过天真，也就是你义兄宠你，你才这样不知世故。”蒋芝素听她说的话憨厚可爱，笑着反问她：“想想看，即使你义兄是商繁胥，即使你的出身本来也不低，但他还是让你投入枢机库做了杜重瑕的弟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要参加比武。”柳兆衡回了她大实话。
　　蒋芝素接着问：“是啊，你义兄心疼你都已经到了会为你落泪的地步，但明知你重伤还是让你参加比武，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那是我要去，他拦不住。”这又是一句大实话。
　　蒋芝素忍住笑，再问：“你太小看他了，若是他不准你去，随便找个借口你就去不了，可他没有，他就算舍不得还是让你去，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他怕我打他！”柳兆衡很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如此回答。
　　“你怎么总说傻话！”蒋芝素听得忍俊不禁，“他就算是怕你，也是怕你受委屈，你若是籍籍无名的留在他身边，以后免不了被人各种议论……”
　　“是啊，我现在不也被人议论，没区别嘛。”柳兆衡自嘲道。
　　“区别大了，你是杜重瑕的弟子，杜重瑕的弟子绝非寒门，杜重瑕的弟子天资聪慧，至少武林中人是有这样认知的，无论比武中发生了什么意外，至少你拜入枢机库，人家就不敢惹你了。”虽然蒋芝素所说这些柳兆衡也知道，只是她知道的不及蒋芝素说的有深度：“更何况你还代表枢机库参加了剑术展示和比武，杜重瑕那样好胜心强的一个人，是不会派没有胜算的弟子参加剑术展示和比武的，既然让你参加，就是在让所有江湖中人知道，你这个商繁胥的义妹是枢机库的得意弟子，将来商繁胥登上掌印之位，你是有能耐辅佐他的。”
　　柳兆衡听得哇哇叫：“哇，没想到，蒋大小姐这样的性情中人，还要考虑这些世俗之见。”
　　蒋芝素笑道：“我又不是天上的仙人，我们都是一样活在世俗里的凡人，我们都得努力让自己复合世俗的标准。当然，我是比一般人出色一些，人家做不到的我做到了，所以理当受人仰望，但我也得脚踏实地去做人，不能被人夸几句人就飘起来了，我们都要记得自己是谁！”
　　“佩服佩服！”
　　像蒋大小姐这样固执又明白地活着真好，既放任自己性格的飞扬跋扈，又恪守为人处世的一应准则，知世俗却又不世俗，如此想来，那凡事留一手的商繁胥真是配不上蒋芝素这般真挚之人的！
　　自己真是很期待今后她会遇上如何一个相伴她的人。
　　不过自己就在这里的时日不多，只怕是看不到那人的出现了！
　　才这样想来着，就听蒋芝素叹道：“我虽然不是非得找个群贤谱上的人，但至少对方得和我是势均力敌的才行，再不济，至少经过我的培养，他是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的人。若是遇到个无状子弟，不仅要担心他眼界不够会拖着药王庄走下坡路，还要预防他恩将仇报霸占我药王庄的产业，明明是一起安心过日子，但我得担忧的又实在太多，与其如此，不如不去开始。”
　　听着她如此坦言，柳兆衡觉得，虽然药王庄是她的好靠山，但她终归是被药王庄限制住了，不想也无法飞到更远的地方去。心中替她惋惜的同时，柳兆衡劝道：“想太多了吧你，能吸引你目光的人，绝不会是无能之辈的。”
　　蒋芝素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药王庄的百年基业不能因为我一时瞎了眼就毁于一旦。”
　　柳兆衡想，群贤谱上诸位就算是有才有貌，有权有势，也并非个个都是真君子，就像排位仅差商繁胥一个名次的严士明就是个例子。
　　这人居于商繁胥下风，大概就是因为他不如商繁胥奸诈狡猾的缘故。
　　不管柳兆衡是怎么想的，蒋芝素与她剖心剖腹说的一番话，确实是对她真心相待。
　　柳兆衡也知她是盼着自己和商繁胥的好，不过她所盼的，显然是实现不了。
　　错过了午宴，躲了一下午的清闲，听了蒋芝素一下午的念叨，在晚上摆的席面，杜重瑕就让柳兆衡一定得去参加了。
　　身为枢机库弟子的责任，可不仅是擂台上比武为师门争光，擂台下也是要周旋于宾客之间，展示待客之道的。
　　席上将新任的十大门派列位在了沉星园最中央位置，约十人一桌，共在正中央摆了四桌，其余桌次便是围绕这四桌层层排开的，说是这样便于江湖人士一睹十大门派的掌门与弟子的风采。而这四桌的安排分别是:掌门坐了一桌，实力最强的弟子一桌，实力第二的弟子一桌，实力第三的弟子一桌。
　　柳兆衡自觉地到了实力第三的弟子那一桌，在她左边坐的是甘小诗，右边坐的是沈星辉。
　　座上都是擂台上见过的，交过手的都算熟人，观过战的都算认识，大家也不生分，很快就聊了起来。
　　柳兆衡对他们说的那些江湖见闻是闻所未闻，不便插嘴进去，就一直留意在听。
　　沈星辉是这桌的话头子，凡事都由得他去起头，见在座的各位纷纷响应，只得柳兆衡低着头没吭声，模样文静乖巧得紧，倒是让他意外。
　　擂台上风风火火，出尽风头，没想到擂台下是这样斯文端庄的女子！
　　沈星辉一时对她产生了如此错觉，原本他自认该去实力最强那桌，被亲爹看见柳兆衡坐了实力第三这桌，就赶他过来了，起初他是气不过的，如今又觉得来了这桌也挺不错。
　　这桌的女子就柳兆衡和甘小诗两位，均是长得花容月貌的，在座各人便格外对她们优待一些。不同于甘小诗的以礼相待，对于人家的殷勤总是礼貌接受，柳兆衡对待这些人是一律冷脸，无论有人夹菜还是盛汤，她统统都不接，还老是说着一句：“让我自己来！”
　　看在她年纪小又美貌的份上，在座人等不和她计较，她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大家只当是她在怕生，不禁又对她更热情了些。
　　袁令羽也是在这一桌，因承了柳兆衡金溯还阳丹的恩情，便对她小声提醒：“柳师妹，大家都是一片好心，你不用有负担。”
　　“不是有负担，袁师兄，我就是不好意思给人添麻烦。”其实她想说的是，她觉得饭菜挺不错，不想被人打扰了品尝佳肴的雅兴。
　　但在座听她说不好意思，还以为她是害羞了，不由得对她的性格起了更多误解……
　　这误解又以沈星辉为首，以为她生性腼腆，就故意逗她道：“柳师妹，我们江湖中人可不能如你一般的文弱，今后在外行走，少不了风餐露宿，遇上正道的朋友，管他是男是女，一起凑合吃一顿住一宿，这都是可能发生的事，若人人如你一般拘谨，今后该怎么办呀！”
　　沈星辉也就是说得严重，什么凑合吃一顿住一宿，这些事他自己从未遇上过，而且不仅是他，在座都是各门各派中受宠的弟子，他所说的，只怕是没谁经历过。
　　但大家见他故意刁难柳兆衡，也跟着起哄。
　　柳兆衡看了沈星辉一眼，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起身道：“各位请慢用，我就不奉陪了。”
　　“唉，别急着走嘛，我们还没有说完话呢！”沈星辉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吃了饭还想拉人陪聊，他以为枢机库的待客之道能有这么宾至如归吗？
　　“我们有什么话非得现在就说完吗？”柳兆衡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在场都没听懂她这话是怎样个意思，沈星辉更是误会她在对自己撒娇，当下心情大好道：“柳师妹，你莫非还有什么话要私底下找我慢慢说。”
　　“少门主不肯私下说，那就当面说了吧。我的确有可能会登门去拜访少门主，只要我把破解‘昨夜星辰’的十种方法都想到了，一定会主动去找少门主一一实践过……”本来柳兆衡是想着说点什么去杀他威风，让他不能再得意！但这话既然说出来，她又觉得正好，自己以此来收场，也省得商繁胥在自己走后去编各种借口。
　　她会让自己离开得“名正言顺”，不管谁想留都留不住！
　　沈星辉听得有些懵：“你说的什么疯话！”十种破解“昨夜星辰”的方法，好大的气魄！
　　这时候沈星辉的表情看上去虽然动了气，实际上他也并没太往心里去，只当她是年纪小不懂事，口不择言不会说话，只要她对他服个软，哪怕就仅仅是露个笑脸，或是说句软话，这事就能对付过去……

　　☆、飞仙之域

　　商繁胥和杜重瑕都在掌门这一桌就座，看到柳兆衡站起身后，商繁胥立马就要去给她解围，但杜重瑕拦下了他。
　　杜重瑕认为，自家孩子得独立去处理这些事，今后反正也免不了遇上些不识相的、不懂事的、没眼力的、来讨打的，若每次都让她闪开，由旁人去给她解围，孩子是享了清闲，但久而久之她就会对那人产生依赖，产生信任，杜重瑕才不想自家孩子如此轻易就被人捕获了去！得让她自己学会应对这些事，不假他人之手，就算一开始她无法很好的处理这些事，至少让她经历过，吃点亏、犯点错误都没什么，亲手处理过几回，她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他们都不出面，沈万冲就预备自己过去处理，在他要起身时，杜重瑕叫住他：“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
　　沈万冲看他一眼，想着自家小子虽然跋扈了些，却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就暂时没往那边去：“你都这么说，那就行吧，我也相信星辉不会故意和世侄女过不去的。”
　　沈万冲话虽如此在说，眼睛却是盯着那边一刻都没放松，生怕真发生些什么，杜重瑕见他这样担心，笑话他道：“你既然一贯对孩子放任，把他养成胡搅蛮缠的个性，如今又何必担心他遭人欺负了去。”
　　“我哪里是担心星辉，我是担心世侄女被他气着了。”沈万冲生怕自家傻小子把柳兆衡给欺负到。
　　“喔，不会，我家孩子没那样不顶用。”杜重瑕倒是很想得开。
　　就在此时，他们都听到了柳兆衡扬言要出十种破解“昨夜星辰”的方法，都开始紧张起来。
　　沈万冲更是看了杜重瑕一眼，那眼神如同在说，你家孩子果然是顶用呀！
　　杜重瑕也以眼神回应道：确实太顶用了，就是不让人省心呀！
　　这时，看见沈星辉对自己貌似在生气，柳兆衡大笑起来：“我现在的确就想出一种方法，要是少门主有兴致，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去试过。”
　　“来呀，谁怕你！”沈星辉嘴上如此说了，却还是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是在给她服软认错的机会！
　　柳兆衡却完全不懂他这心思，想着既然沈星辉也要动手，自己就奉陪到底，现在不是擂台比武，可以不那么拘泥于胜负，自己尚且有些余力没有使完，就用一次自己想到的破解之法，就算没有十足胜算，但至少不会输，大不了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正好借此机会，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坐实她即将重伤不愈命不久矣的事！
　　接着她就一拱手，邀请沈星辉到外面宽敞地方去切磋。
　　眼见她这样坚持，沈星辉瞪着她，和她一前一后走出了晚宴会场。
　　走在前面的柳兆衡也是觉得亏她灵机一动，能想出这样一个坑自己的馊主意！
　　因为听到商繁胥洁身自好，所以她也对着那些来献殷勤的不假辞色，就是想着，试试看呀，人家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
　　如今真正去做到，才发现真的有些难度，当然，她是不如商繁胥那样会哄人，兴许商繁胥实践起来，没她这么大的阻力！
　　不过，就算阻力再小，这也绝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事，虽然她不明白商繁胥为什么要甘冒阻力那样执着的等一个人，更不明白为何他等的人竟然会是自己……
　　可种种迹象表明，他等的就是自己！
　　本来想好要一走了之，又不可能因为他毫无缘故的痴心就改主意，为防止自己走开过后他继续等下去，耽搁了他的好年华，她只得出此下策了。
　　其实很想对他说：我来过了，你等到了，现在我要走，你就不必再等下去了！
　　但万一他是个死脑筋……又万一他脑筋挺灵活，但是咽不下这口气……
　　好吧，人走了，他可以等，如果人死了，他总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咽不下这口气他又能如何，还不是就只能不等了……
　　拿到息夫人玉簪后，自己肯定不能留，那个时候，就让他认为她重伤不愈死了吧！
　　感谢族兄承让，给她余力把戏演下去，她一定把握住机会好好做个收尾，争取能做得让人印象深刻，即使再过很久，也叫他们记得，当年的那届武林大会上遇见过她这样一个人。
　　虽然她只邀请了沈星辉，但武林同道们向来古道热肠，听风辨雨，心系世事，看热闹不嫌事大，除了少数心态平和向来稳重的，例如：九霄天和长歌山等个别人士，其余，绝大多数都一并跟着他们过来了。
　　柳兆衡选的地方在登封涧，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她估计着沈星辉如今的实力，他使八成功力以光华剑出招‘昨夜星辰’，一旦硬接，自己所持的断离剑只怕是很难承受得住……
　　也罢，带不走的剑她不想留给别人，若是承受不住，那就断在她手上吧！
　　柳兆衡走到离登封涧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她回身对沈星辉拱手一拜：“少门主，我们就在此一试吧！”
　　“来呀，谁怕你！”沈星辉脸若寒霜，也是拱手回礼。
　　眼见各自孩子就要动手，沈万冲急着要去阻拦，而且不仅是他，商繁胥还有柳兆衡的师兄们也都是替她捏把汗，深觉她此举纯属是胡闹，都想过去把她拉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杜重瑕却一一拦截住他们，义正言辞道：“让他们切磋一下也没什么，你们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而且不仅仅是对他们，为了让柳兆衡和沈星辉的切磋不被有心人士打扰，杜重瑕将过来观战的百十来号人一并挡在了通往登封涧的斜坡上沿，给二人的切磋充分营造出氛围。
　　杜重暇话虽如此说，表情也是一脸的要放任自流，动作上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但实际上他的心底却是揪紧的！
　　他家这个傻孩子呀，她不记得自己伤得多重了吗？这么多场比武挨过来，她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呀，万一这时妄动内力，又出点纰漏怎么办！
　　唐嘉山和唐慎显父子二人是知道他怎么想的，杜重瑕装得没事人一个，心底定然是抓紧了的！不过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父子二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商繁胥，唉，都怪这人太沉得住气呀……
　　不同于他们的各有心疼与心累，其余门派那些人，但凡跟着过来的就完全是为了看好戏，却见柳兆衡与沈星辉虽各自拔剑出鞘，竟没有谁先动手的，二人就僵持在那里，大眼瞪小眼，表情上都是发狠，架势也摆得十足，偏偏就是没哪个先动一下。
　　观战者们这下不乐意了，纷纷吆喝起来：“喂，你们倒是打呀，我们等着看呢！”
　　“是呀，怎么都不动了，不敢打了是吧？”
　　“你们，到底还动不动手，再不动手我们可就走了！”
　　此时，柳兆衡在众家门派的吆喝声中突然脸绷不住了，对沈星辉笑道：“少门主，‘昨夜星辰’，你就快使出来吧，这么多人都等着看呢！”
　　沈星辉也是眼睛都瞪酸了，见她笑了起来，他也跟着笑了：“让他们走就是了，我们又不是出来耍把式的，哪能被人吆喝着说比就比。”
　　柳兆衡道：“那你继续酝酿，我着你呢！”
　　此刻正是晚霞满天时，云绯潋滟，霞光灿烂，有着十分壮美的景致，若以此景为幕，让他们痛快打上一场，各自亮出看家本事来，定能叫观战者看得心潮澎湃，对此情此景久久难忘。然而，再等下去太阳就完全下山了，黑灯瞎火的，虽然他们的过招精彩依旧会精彩，但意境就要差点了。
　　“动手吧！”沈星辉见她不时往斜阳处张望，便决定这就出招，虽然在红霞映照下她的面庞异常动人，但她的表情却是相当的不耐烦！
　　因为彼此都意识到这不是擂台比武，所以二人都没太用内力，这就过了十来招，虽然这次过招彼此都是杀气全无，没有性命相搏的架势，但二人身姿卓绝，均是年轻一辈剑术的佼佼者，所用的一招一式都是精妙，充分展示出各自剑法特点，一人是灵秀飘逸，一人是桀骜不屈。
　　灵秀飘逸者，身法灵动又善卖弄，是险招奇招频出，一再引动观战者的视线和心跳，博得叫好声不断！
　　桀骜不屈者，苍劲有力技法娴熟，虽然被对方一再出招挑衅，但屡屡从顽强对，始终没落下风，也是叫人大为激赏！
　　“昨夜星辰！”
　　终于，经过这么多招的铺垫，沈星辉感觉自己热身也够了，气劲也调理足了，这便起身向后跃起……
　　他总算使出这招，柳兆衡明显察觉他使出“昨夜星辰”时是全力以赴的出招，和之前彼此皆如炫技一般的过招是完全不同的气势！
　　好，那她也会全力以赴，使出自身七成内力去接下这招，让他看到这招怎么被她破解的！
　　这次，柳兆衡没有收剑也没有举剑格挡，当沈星辉已跃至当空准备对她挥剑斩下时，见她一步点地向他跃身而来……
　　她的脸上带着信心十足的笑，她的剑也在向他挥过来……
　　不可能，别犯傻了，要是如此送上门来承接这招，她的剑根本无法承受光华剑的迎面一斩，在两剑的交割冲击之下，她势必断剑……
　　而且断剑也就罢了，在断剑之后她还处于跃起的身姿，脚不沾地便无法将承受的剑势转嫁出去，只得以自身去承受全部威力，自己这用上八成功力的一剑下去，她如何承受得住！
　　她这样来接招，实在不是破解“昨夜星辰”的好办法啊……
　　“你……”沈星辉本想叫她闪开，要是接不了就避开好了，犯不着非得过来送死！
　　他才喊出一个字，却见柳兆衡已被人拽了下去……可还是不行……自己这一剑已然无法收住，即便她不与自己正面冲突，也是避不开这一剑的威力了呀……
　　沈星辉闭眼，不敢去看接下来一幕……却不知从哪里突然降下一股霸气彪悍的力道，不仅将他这一剑的所有威力给化解掉，还将他连人带剑掀出老远去……
　　这边，柳兆衡被那人抓住一只脚给生生拖回去了，她反身一看，对方竟是商繁胥！
　　还来不及惊讶，商繁胥已将她推在身后护住，他似乎是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承受沈星辉落下的一剑！
　　柳兆衡急忙将他推开，想着自己凭断离剑去接招也总比他赤手空拳的好，却在和他推搡间被他紧紧抱住，完全无法挣脱开！
　　奇怪，怎么他突然就这么能耐了！
　　来不及细想，那一招“昨夜星辰”已经斩下来，似乎一切都来不及了……只怪自己不好，这么逞能做什么，这下商繁胥完蛋了，受这一剑必然是非死即伤……
　　她眼睁睁地看着，突然心中生出一丝害怕，万一商繁胥死了……
　　就在这时，她眼前突然有一道金光闪现，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柄利剑，只见那剑势一震，威力惊人，竟然就将沈星辉连同光华剑一起给震飞了！
　　原来，在眼见商繁胥即将被伤到的瞬间，柳兆衡情急之下使用了唤灵令……原以为一切都已来不及，自己做的只是徒劳之举，但顷刻间，真的给她唤来了一柄能耐这么大的剑。
　　眼前金光飒飒引人瞩目的利剑名为飞仙，正是当年朝梦溪的佩剑。
　　“那是飞仙剑！”
　　虽然柳兆衡被那金光锁住双眼无法分辨，但在场观战者中却已陆续有人认出来此剑。
　　飞仙剑横空出现，在场人等皆是震惊！
　　当年朝梦溪亡故，飞仙剑暗淡，如今飞仙剑突然这么光彩熠熠地出现，锋芒逼人如同当年朝梦溪在世一般。
　　眼见此幕，杜重瑕万分激动地看了唐嘉山一眼，终于……终于……
　　唐嘉山冲他点点头，是啊，终于是给他等来这一天了！
　　当年朝梦溪气绝前，就留下遗言：在她过世后，飞仙剑因为失去她的精气润养会变得暗淡无光，只有自家的小轻舟能重新让飞仙剑发出光彩来，一旦飞仙剑再次发光，她就会借由飞仙剑再次回到他们身边。
　　回想片刻之前，不同于一众观战者们正在聚精会神的观看那二人的精彩打斗，还时不时呐喊助威一下，商繁胥拉长了一张脸，拳头攥得死紧，几次在柳兆衡故意出险招奇招时就打算有所行动，杜重瑕见他次次都忍了下来，觉得他还是太过克制，就怕他到最后依旧沉住气了什么也不做，便故意在他耳边频频念叨：“你放松点，兆衡她义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大不了就是豁出命去嘛，真有个闪失也是她自找的，这就是死得其所！”
　　商繁胥根本不想理他，在眼见沈星辉要使出“昨夜星辰”时，终于是稳不住了，径直向柳兆衡冲了过去！
　　杜重瑕见他身法极快，这下该是被吓到了，没再隐藏他的身手，不管不顾地就要上前去阻止！
　　紧随其后的人是沈万冲，杜重瑕嫌沈万冲是去捣蛋，蓄意阻挡了他片刻，把沈万冲气得差点要骂他，随后，杜重瑕更是拉了沈万冲一把，将沈万冲拉到自己身后，然后连同沈万冲、唐嘉山三人一起过去给孩子们善后了。
　　本以为只需三人联手，小辈们惹的乱子就能顺利解决，哪知道，飞仙剑竟然会先他们一步出手！
　　眼见危机解除，商繁胥想到柳兆衡一贯不喜欢自己贴她太紧，便不等她骂自己，先行将她放开，却见自己一松手，她便浑身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商繁胥惊呼一声：“兆衡，你怎么了！”莫非是她的伤势已经撑不住了！
　　柳兆衡没有回答，她傻了似的看着悬立于空中金光耀眼的飞仙剑，任凭商繁胥再次将她抱紧也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这次的切磋她并没有被伤到分毫，身体的伤病也还能支撑住，但此刻周遭的一切对于柳兆衡来说都是模糊不清的，她听不见商繁胥在说什么，也听不见周围人说了些什么，甚至是否被人碰触到，她都变得没有感觉，她的神智如同被抽离出身体，她知道这不是陷入沉睡的征兆，这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硬是要把她拖去另一个境地当中去，那是一个她未曾踏足过的境地。
　　现在，她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闪着金光的飞仙剑，唯一能听到的也只有飞仙剑对自己说话的声音：“你终于叫我了！”
　　柳兆衡不知这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也不知自己现在的状态对于其他人而言不仅是已经怔住这么简单，在其他人眼中她此刻是仿佛已丧失心智神魂不在，仅剩了一具躯壳。
　　以她的认知范围，以为是自己一时令术失控，是自己带着飞仙剑一起进入了刑天之境中。这是她能想到的可能，但其实，这时的境地并非是寻常的孤山一族能进入的刑天之境……适才，因为飞仙剑对她传出那个女声，那声呼唤将柳兆衡瞬间引领到了一个从未踏足的地方，这便是需要亡者引领才能进入的“飞仙之域”。
　　她眼前起初还模糊的一切顷刻间消散如烟，她的周围没有那些人也没有那些声，她被一团团如烟如雾的气云环绕，唯有飞仙剑依然在她面前金光闪烁，柳兆衡对这突来的变故并没有感觉害怕，因为很奇怪，自从周围的人消失后，她身上的那些伤痛也消失了，这个地方，神奇又诡异……她向那女声问：“你是谁？”
　　这女子的声音，从拜见师娘那天起自己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对方一直神神秘秘的。
　　“傻孩子，我还能是谁？”那个女声笑着，不慌不忙的问她。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感觉得出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可为什么就是一直不现身！
　　柳兆衡身处这如云笼罩的烟雾中，除了发着金光的飞仙剑什么也看不到。本来她是瘫坐在地，但想到自己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她便起身开始在烟雾中不断寻找，却是找不到那人在哪里！那人自己找不到，出路自己也找不到，难不成一直被困下去！
　　感觉上自己找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是一无所获，柳兆衡颓然地坐回地上，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就是没个出路？
　　“孩子，你不想找到我了吗？”见她放弃寻找了，那女声十分不甘地问她。
　　“可我找不到你呀！”柳兆衡这样回答。
　　那女声发出一阵呵呵地笑，然后道：“好吧，既然你找不到我，为娘就来找你吧！”
　　“你说你是谁？”柳兆衡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我是你娘呀！”那女声这次明确地回答了她，不仅如此，在她面前的飞仙剑突然化成一个金光灿灿的人形轮廓，渐渐地，那轮廓清晰起来，柳兆衡似乎能看见她的面容了，还见着她对自己伸出手来，呼唤道：“来，轻舟，到娘这里来……”
　　柳兆衡懵懵懂懂地向她靠过去，眼泪不觉在眼凝聚，啊，也只有这个人，只有她才能让自己这么想哭了吧！
　　“娘……”柳兆衡叫出这一声，然后朝她扑了过去……啊，抱着她的感觉好温暖啊，好柔软啊，“你真的是我娘吗？”
　　“是啊，孩子……”
　　听到她的确认，柳兆衡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抱一抱自己的亲娘……这是梦吧……
　　朝梦溪见孩子哭成这样，也是异常的感动，因自己的缘故，孩子确实受苦太多了……
　　从女儿出生至今，自己是第一次抱着她，真是个小可怜啊……朝梦溪当即决定，要把女儿先留在飞仙之域，至少要把伤养好了才放她出去。
　　这飞仙之域是永界，光阴流逝很慢，在里面度过的一年如同外界的一天，正好适合于孩子养伤……
　　朝梦溪正打了主意，还想着要在这段时间里，不仅让孩子养伤更要让她学些有用的东西，就发觉怀中的女儿渐渐变成了轻飘飘的虚影……
　　怎么回事？
　　朝梦溪一挥衣袖，拂开一片烟雾后向外查探，就见到外界的杜重瑕、沈万冲和唐嘉山三人在联手对柳兆衡运功疗伤，他们一定是见孩子神智不在了太过心急，想强行把她拉出去！
　　这三个混蛋！
　　朝梦溪真是给他们气得不行！但更气人的是，商繁胥也在一旁焦急地看着他们瞎捣乱，也不说阻止一下，以他那精明的头脑，他怎么能想不到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气死老娘了，这就是她亲自给孩子瞧上的可托付终身之人！
　　亏她费心费力的培养他一场，怎么关键时刻这么帮不上忙！
　　眼见此刻怀抱中的柳兆衡已消失殆尽，朝梦溪急忙对孩子提醒：“千万别告诉他们你见过我！”
　　“为什么？”柳兆衡也察觉出自己正在被人从亲娘身边带离，这时听到亲娘如此的叮嘱也是奇怪。
　　朝梦溪知道，孩子是想着自己见到了亲娘是高兴的事，既然是高兴的事，就想说出来让大家知道，可偏偏这个时候，她的事还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没有为什么？听话照做就是了！”
　　听着朝梦溪用异常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这样说，接着柳兆衡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亲娘不在了，烟雾也没有了，她被带出了那个地方……可她还是没有醒过来，尽管耳边能听见其他人的声音了，但在那些人眼中，她照旧是在昏睡中……

　　☆、若无亏欠

　　她奋力地睁开眼，却无论怎么使劲就是醒不过来……
　　正在挣扎之时，就听到耳边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急死老夫了，这孩子怎么还不醒！”
　　“你别在这里转来转去的，你以为就你着急，我们都不急吗？”
　　“你们都都少说一句，也不看看孩子还歇息着呢，我们别打扰到她了。”
　　这三句话分别是来自沈师伯，师父和唐师伯的，柳兆衡听这语气关切与焦急同在，想来自己这回是把他们三人给吓得不轻！
　　“爹，我看她这样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不如我们先回去，省得在这里被人嫌弃！”
　　“这样是哪样了！你会不会好好说话！”面对沈星辉的劝说，沈万冲正愁找不到人发火，“还不是你闹出来的事，要不是你不知轻重，哪里会出来这些事！”
　　“我哪里知道她这么不顶用，居然就给吓晕了！”沈星辉不服气地回嘴，把柳兆衡的昏睡归结于是被自己吓晕的。
　　“你还有理了！都怪老夫平日里对你太纵容，这才养得你这般不懂谦让……”沈万冲又气又怄，转身便对杜重瑕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等世侄女醒过来，对星辉要打要骂，随便她要怎么罚我都依着她。”
　　杜重瑕还没理他，沈星辉先不干了：“凭什么要罚我呀！”
　　沈万冲瞪他一眼：“你闭嘴，你爹我反正是把话说出口了，你敢不认吗？”
　　柳兆衡这下是听不到沈星辉回嘴了，他这人看上去横，却还是个孝子呀！
　　这时，唐慎显道：“好了，我看柳师妹性格豪爽，是不会在这事上去埋怨别人的，星辉，你尽管放宽心，柳师妹醒过来后不会为难你的。”
　　“嗯……”沈星辉应了他一声，心里想着，是呀，是她提出来要破解“昨夜星辰”，自己给她面子出招了，她自当对自己心怀感激才是，哪来怪罪的道理！
　　在场似乎就是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说话了，就差现在还杵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这人，喂，你怎么还不吭声！
　　柳兆衡心里所指的就是商繁胥，就算她闭着眼一时无法睁开，但她能感觉商繁胥就在面前，他拉着自己的手，甚至还在微微的颤抖！
　　抖什么抖，是被她吓到了？呵，他有这么关心她吗？！
　　后来，柳兆衡又听见他们围绕她的相关情况开展了一场讨论，最后的结论就是一旦她醒过来，绝不再允许她乱来，要是她不听劝就先封住她的武功，等她什么时候把伤养好了，什么时候再解开。
　　听到他们这么说，柳兆衡觉得他们真是过度操心了，自己哪用得着他们如此来紧张……
　　但她又没办法反驳，一则因为自己还昏睡着，二则在场下决定的老老少少都是惯于不讲道理的人，稍微能讲道理的就仅仅是唐家父子二人，可这二人与世无争，对不讲道理的人又特别骄纵，唉，这就等于是没人能来和她讲讲道理呀！
　　正当柳兆衡想着自己醒过来后就一直装乖算了，省得被人动手料理掉，这时候，一直不说句话的商繁胥终于开口了：“兆衡不会喜欢这样的。”
　　“不喜欢也没办法，我们都是为了她好。”沈万冲回答道。
　　商繁胥却道：“像这样说是为了兆衡好，替兆衡做决定，这样的事，兆衡最讨厌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杜重瑕听他这话，俨然一副他是柳兆衡代言人的口气。
　　商繁胥道：“你们要是容不下兆衡，我带兆衡回去便是，这枢机库掌印之位，杜掌印就另寻他人吧！”
　　“你说什么？”杜重瑕一听，一把拽住他衣领，把他从柳兆衡身边提了起来！原本他和柳兆衡拉在一起的手，这下松开了。
　　他说的这叫什么话！
　　不只是杜重瑕，在场几人都表示惊讶，就连昏睡中的柳兆衡也被他吓得手指动了一下……
　　“你们看，柳师妹要醒了！”唐慎显眼尖地看见了柳兆衡的动静，激动地对大家说道。
　　杜重瑕把商繁胥往地上一扔，赶紧扑到孩子床边去：“孩子，你醒了？”
　　其实柳兆衡这时并没完全取得身体的控制权，刚才能动手指，也是给商繁胥气到了，如今不再被他气，又动弹不得了。
　　众人看着柳兆衡又悄咪咪地不动了，纷纷露出怅然表情，这时唐慎显道：“看来柳师妹是想听听她义兄的声音呀！”
　　虽然杜重瑕不想承认，但事情好像果真如此，之前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她都毫无反应，偏偏商繁胥说话了，她就动了一下。
　　“你还不过来，愣着干什么！”杜重瑕自己让开，叫商繁胥再次过来把柳兆衡守着，“这孩子如今依然是你义妹，你自己想想看吧，做人家义兄，应该做些什么才是为她好。”
　　商繁胥再次握紧柳兆衡的手，缓缓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这个义兄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不想要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来这里之后有太多事让我分神了，我冷落到你了，你就特意做出这么多危险事情来引我注意！”
　　什么叫不想要他了！
　　什么叫特意做危险事情去引他注意！
　　柳兆衡被他气得头微微动了一下，众人见商繁胥的话确实让柳兆衡有了反应，不禁鼓励他再多说几句。
　　杜重瑕也想着，为了自家小轻舟尽快苏醒，且听这臭小子说些什么吧！只要孩子能醒过来，自己就不和他计较了！
　　“兆衡，兆衡，你听得见我说的话，是吗？”商繁胥看见柳兆衡唯独对自己的声音有反应也很惊喜，“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发现你的心意，你快醒过来吧，你醒之后要打要骂尽管冲我来就是，都是我的错，你别去为难别人。”
　　你说这话，是要担责吗？怎么更感觉你这是要争宠呀！听到之前人家沈家父子说的话，你就赶紧往自己头上揽事，连被打被骂也不肯让给人家吗？
　　柳兆衡听得简直哭笑不得，眉头不由一动！
　　商繁胥发现柳兆衡是真的会在意自己的话，喜不自禁道：“兆衡，你要是不喜欢这里，我这就带你走，我们回家去，往后我不做枢机库的掌印，就做你柳兆衡的义兄，你看这样可好！”
　　好什么好！
　　她出生入死到了枢机库来，就是为了能把息夫人玉簪拿到手，如今什么苦难都经历了，转眼就能把息夫人玉簪拿到了，你却说什么都别要，一起回家吧！
　　要回家你自己回，我才不可能和你走！
　　柳兆衡正在心里喊出这句话，就发觉商繁胥俯身下来要抱起自己，这是要来个说走就走吗？他的呼吸就打在她的脸上，她屏住呼吸想要避开他的气息，头轻轻一侧，不知怎地就醒过来了！
　　“兆衡！”
　　柳兆衡突然就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商繁胥惊喜不已，正要紧紧抱住她，却给她一把推开。
　　她推自己的力道虽不是很大，但才醒过来就有如此的力气，想来是暂无大碍了！
　　商繁胥这样一想，就连被她推开也很高兴。
　　他一旦被推开，再次靠近她身边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杜重瑕自己立马就把他的空位给补上了！
　　只见杜重瑕激动地拉起孩子的手，拍了又拍，叹了又叹：“孩子，你这次是要把我吓死了！”
　　柳兆衡看师父那样激动，如同她这次是死而复生一般，而且不仅是师父，唐嘉山和沈万冲也是为她的苏醒深感欣慰，柳兆衡记着亲娘的叮嘱，什么内情都没说，只是对他们道：“师父，唐师伯，沈师伯，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没事就好，醒过来就好呀！”
　　三位长辈都是一脸疼爱地看着她，多的话也暂时没问。
　　柳兆衡转头又对沈星辉道：“少门主，这次我也给你添麻烦了。”
　　“不要有下次就是！”沈星辉冷哼一声，把脸往旁边一扭，然后就不理她了。
　　柳兆衡再对唐慎显道：“唐师兄，这次也让你费心了。”
　　“应该的！”唐慎显轻轻一笑，“我也没做什么，这次还得多亏你义兄呀，要不是他把你唤醒，我们都不知你还得再昏睡多久。”
　　“是呀！”柳兆衡点点头，要不是某人说了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自己确实没那么快醒过来，的确是多亏他了呀。
　　看到柳兆衡这时总算是看向自己了，商繁胥很高兴，立马半跪在她脚边：“兆衡，你醒过来就好，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柳兆衡见他这一脸的柔情蜜意，真是恨不得一脚踢飞他！
　　但她忍住了脾气，对他道：“这次也让你受累了。”
　　“兆衡，别这么说，这一切都怪我，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无法好好休养，今后我会事事以你为先，全心全意顾你周全。要是你现在能下地走动，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回家去，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遇上危险的事……”
　　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不管他是真正心疼她所以这么说，还是他有别的目的才这么说，柳兆衡反正都只有这句话回答他：“要走你自己走，遇到一点麻烦事就说泄气话，这样的义兄，不要也罢。”
　　重伤不愈这条路要是行不通，也就只能对他把话明说了，反正他也没啥利用价值了。
　　不过不要他这种话，说出口时总感觉别别扭扭的，说得就像她曾经要过他似的！
　　商繁胥脸上明显一愣，接着就表情惨淡道：“为什么不要我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我改还不行吗？”
　　“这么多人都在，你这什么表情，你再这样，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柳兆衡笑话他一句后，又道：“我现在浑身都痛，哪里能欺负得了你！”
　　“那好，你先养好伤，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说着，商繁胥站起身，这就要推门出去，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扎他心的话。
　　他从身边走过时，唐慎显小声劝慰他一句：“别往心里去，这也就是拿你撒撒气，过几天就没事了。”
　　商繁胥道：“我知道，我这是去给兆衡做些吃的，之前她就没有吃好，待会儿肚子要饿的。”
　　他们的对话柳兆衡听得清楚，她大声对商繁胥道：“谁稀罕吃你做的东西，做得那么难吃！”
　　商繁胥没有吭声，反正就急冲冲地走了。
　　留下这些人反正是听见柳兆衡说过什么话，就算商繁胥想装傻躲过去，他们却是有各自想法的。
　　“世侄女你先养好身体，你那义兄的事既然你已经提出来了，我们自会帮你把心愿落实。”首先给出反应的是沈万冲，原本在得知柳兆衡的身份后，沈万冲最失落的就是她已经是商繁胥的义妹，现在听她这么说，沈万冲立即觉得，两家人结亲家的事，果然还是有希望的！
　　“你别多管闲事，落不落实我们自己知道看着办！”杜重瑕是知道他有这些想法的，立即就告诉他不许多事！
　　“是啊，人家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既然人也醒过来了，我们该回去了吧！”沈星辉也是发现亲爹对柳兆衡的事特别上心，但人家师父一直不领情，自家就别再热脸贴冷屁股了吧！
　　沈星辉一再说要走，沈万冲一眼递过去，他这才闭嘴了。沈万冲想着商繁胥走时说的话，也道：“好，我们就先回去，你柳师妹给你害得没有吃好晚饭，我们这就回去给她张罗些饭菜过来。”
　　“沈师伯……”
　　那沈家父子急匆匆就走，柳兆衡叫了他一声却没有把他们叫住。
　　杜重瑕见此情景，无所谓道：“由他们去，昨天他沈万冲不是也说要带着他家小子晚上过来烦你吗？你有看到他们人来吗？说来就来，他以为是来看谁！”
　　这时，唐嘉山也道：“是呀，兆衡安心休养，我们会拦着那些来捣乱的人，不让他们烦你的。”
　　听着他们这话，唐慎显对柳兆衡一笑，接着道：“当然，你义兄我们会放他过来的。”
　　柳兆衡赶紧道：“不用不用，尤其是商繁胥最烦人，千万不能放他过来。”
　　唐慎显道：“好吧，我就尽力而为吧，你义兄的身手不弱，要是拦着他，不许他来见义妹，只怕他不会和我善罢甘休的。”
　　“他的身手……”柳兆衡回想商繁胥的做出的表现，之前自己虽一再怀疑，但却没有察觉出他的功力恢复了，这一次，是真的坐实他功力恢复的事了，他果然对她不诚实！
　　“不用怀疑，他的身手的确在你之上。”唐慎显看出她在想什么，十分肯定对她说。
　　不仅是唐慎显，杜重瑕也点头确认了这话，唐嘉山更道：“说的不错，在年轻一辈里，他算是身手不凡的！”
　　“那我之前怎么都没发现……”柳兆衡喃喃自语。
　　“他的功夫有些邪门，人家身手高强的气息浑厚，吐息之间就让人感觉出力量，而他这臭小子恰恰相反……”杜重瑕说着这话，不禁想到当年的朝梦溪也是有着如此的怪异功夫，平日里举手投足并不显力量感，但出手疾如闪电，身法行云流水，莫不是这二人的武功系出同门？！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但杜重瑕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对柳兆衡问：“兆衡，你昏过去之后，有没有……”
　　“没有！”不等他把话问完，柳兆衡就立马道。
　　杜重瑕了然一笑，看把孩子紧张得，她一定是已经看见亲娘了，又被她亲娘叮嘱过不许声张，这才有此等表现吧。
　　“没事了，好好歇息吧，我们先出去了。”杜重瑕留下这话后，就推着唐嘉山一道走了。
　　“那飞仙剑……”眼见师父急着走，柳兆衡赶忙问出一句，但杜重瑕回头来看她时，她又不知接下来的话怎么说了。
　　杜重瑕看出她在犹豫，便对她笑道：“没事的，飞仙剑已经被我请回去了，就供奉在原来的位置。”
　　“喔，那就好……”
　　唐慎显在跟着杜重瑕和唐嘉山一起出去时，柳兆衡叫住他：“唐师兄，你就好好休息吧，别管商繁胥的事了，他要是想来就让他来，他只是来送饭，打扰不到我什么的。”
　　唐慎显笑着点头，却又故意揶揄道：“你这么说我就听你的吩咐了，你可想好呀，他的身手在你之上，要是你把他说急了，你可不是他对手哟。”
　　“多谢唐师兄提点，我不会给他动手机会的。”柳兆衡也笑道。
　　唐嘉山在临着要出门时，回头过来道：“好孩子，不要怕，就算他身手好又怎样，这里是枢机库，有你师父和师伯在，他不敢的。”
　　“就是，他又不傻！”杜重瑕也这样说道。
　　这么多人都在鼓励她不用怕商繁胥，柳兆衡反而觉得这事不能掉以轻心了，往后面对商繁胥时她自当慎重一些，可不能再对他口无遮拦了，因为这下，他不仅会还口还能还手了。
　　四下无人时，柳兆衡寻了一下断离剑在哪里，目光所致之处她并没见到断离剑的踪影，但她没有下床去找，就是两指一划，断离剑果然就自己出鞘来到她手中了。
　　自己这唤灵令，在唤来了飞仙剑之后，果然就又有提升，这就如同，打过大老虎的人去打小山猫就是手到擒来的事，一旦用唤灵令唤来过厉害的兵器，再召唤一般的兵器就会灵便更多。
　　有此等令术在手，不论那商繁胥有何能耐她都不怕，自己一旦出手，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怎么死的！
　　柳兆衡随手一挥，断离剑又自动收剑入鞘。她趟在床上，正打算想想自己这些天经历这些事，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后来，她在睡梦中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啊，是商繁胥来了……
　　睁开眼就瞧见商繁胥蹲在自己床头边，他在歪着头看她，看上去是又小心又乖巧的模样……
　　“你怎么回事？”才睡醒，她的声音很轻柔。
　　“我就是怕吵醒你……”商繁胥也轻声回答她。
　　好难得两个人都这么温柔的说话，柳兆衡却觉得有些别扭，一使劲从床上坐起来，商繁胥见她动作莽撞，忙来扶她，却给她一把甩开：“我自己能行！”
　　商繁胥退开两步，为了不让她再推自己，赶紧去给她把饭盛好，见她一往桌边走，就把筷子递给她：“来，兆衡，快来吃饭。”
　　“急什么急，我要先喝口茶，哪能醒过来就吃饭！”柳兆衡不接他的筷子，见他态度这么顺服，故意刁难他。
　　他什么也不说，笑着去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
　　这人太奇怪了，以往他故意装作武功全无在她身边装窝囊废，如今大家知道他武功高强了，他为何还这么温顺！
　　柳兆衡一杯茶下肚后，将茶杯递给商繁胥：“好吧，筷子拿来，我要吃饭了。”
　　本以为商繁胥这下该黑脸了吧，哪知他竟然照做了！
　　见她开始享用自己送来的饭菜，商繁胥眨巴眨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单手支头很认真的把她盯着看，柳兆衡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过头去不理他……
　　这如何是好，还以为他不会装弱了，没想到他这么狠，即便是暴露他有武功的事，他也毫无顾忌的继续在装弱，而且还不仅是弱，从他的眼神中分明透露着纯真和眷恋……
　　这个人，居然能装模作样但这个地步，太可怕了！
　　碗筷往桌上一放，擦嘴的手绢他就递过来了，柳兆衡接在手里，心里发麻……
　　果然，自己道行不如他，这就已经沉不住气了，对他道：“这次……手艺还不错。”
　　原本嘴边的话是：这次说不要你，不是和你闹着玩的。可偏偏对着他温良的目光，她改口了。
　　“我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从前做得不够好，以后我都会按你喜欢的方式去改的。”商繁胥微笑着，含蓄地对她说了一些意义深厚的话。
　　柳兆衡不是听不懂他的意思，他一再的示好，要是还不懂，她是不是傻！
　　“不用改！”都怪他太能装，害她居然被迷惑到狠不下心去拒绝他，看着他一直用纯善的眼神望向自己，柳兆衡皱眉道：“以后也不用为我做饭了，我不是你义妹了就没这个福气享受你的优待。”
　　虽然不够强硬，但这话她总算是说出口了。
　　但商繁胥的眼神依旧平和：“为什么？你有哪里不喜欢我的，我可以为你去改！”
　　柳兆衡道：“你是聪明人，我话都说出口了，你硬是要问个为什就是要自取其辱了！”
　　商繁胥听她这么说，也不再追问下去，这下他也不再支起头对她眨巴眼睛了，手放下后，他反而是露出了更悠闲的表情，微笑也依然在：“那好吧，柳姑娘！”
　　柳兆衡见他这么快就释怀了，也是替他感到欣慰：“感谢了，商公子！”
　　聪明人啊，聪明绝顶的人，果然是点拨点拨就通透了，亏她以为还得对他放些狠话他才会幡然醒悟呢，原来，这么轻易就能说服他！
　　果然，她这个义妹，对他而言，值不了什么！
　　不过，想到自己也从没在乎过他这个所谓的义兄，就觉得彼此之间这般互不相欠的断绝关系是再好不过！
　　虽然他毫发无损，自己是遍体凌伤，但想到自己能往后拿到息夫人玉簪也是多亏了他带自己来了枢机库，所以，她也不能算吃亏，正好和他就此两清！
　　自己这一路都对得住他，临走时什么都没有欠他，离开了也能心安理得！
　　还以为商繁胥这就要收拾了碗筷离开，但他却还坐在那里，怎么，他不需要回去消化一下失去义妹这件事吗？
　　就算自己对他而言可有可无，至少他是失去一个保护他的屏障了呀！
　　见她面露不解，商繁胥笑了起来：“若非柳姑娘是我商繁胥义妹，如你这般的女子，任性顽劣，莽撞无理，落得什么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就算哪日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理。”

　　☆、棋差一招

　　听他说出这些话，柳兆衡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鼓励他有什么都尽情说：“还有什么想说的，你都可以说出来，与你相处这么久，我难得听你说句心里话，没关系的，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都可以说，我受得住。”
　　商繁胥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被自己这么说了，她居然能笑得出来！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出现他心底，但他面上依旧是笑着：“柳姑娘，此刻起你便不再是我商繁胥的义妹，出了这道门，我们就当作互无瓜葛，省得往后你又惹出什么事端来连累到我。”
　　“好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说出这些话的确是不够有风度，但至少他说的是心里话，他终于没有再对她装腔作势，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把对她长期以来的厌恶都说出口，算是对她坦诚相待了。
　　想到这里，柳兆衡重新拿起碗筷，作势要把他做的饭菜都吃光：“那这顿饭就当是我们的散伙饭了，商公子，今后只怕也不可能有荣幸能尝到你的手艺，你这次做的饭菜，就让我都吃光吧！”
　　这时候她还吃得下去，商繁胥也是急眼了：“这是本公子做给义妹的饭菜，柳姑娘，请你把碗筷放下！”
　　“饭菜都不让吃了吗？”柳兆衡这才有些不高兴了，之前被他骂她都没有如此不快……
　　商繁胥见她脸上有不悦又有愤慨，不禁冷笑道：“果然，那个人说得没错，挖苦讽刺伤不到你，只有吃喝于你而言才是生死一般的大事！”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柳兆衡一听，起身就拽起他的衣襟！
　　被她抓近了问话，商繁胥却用柔情似水的目光与她对视：“果然，除了吃喝，那个人对你而言也很重要。我虽然背着你义兄的身份，却从没让你这样看重过，兆衡，你怎么对得起我！”
　　柳兆衡被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等他的话说完就已将他推远：“一下子叫我柳姑娘，一下子又叫我兆衡，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商繁胥颓然大笑，竟是笑中有泪：“算了，我从不指望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还是你来告诉我，你想怎么样吧！”
　　柳兆衡见他对自己一下那般又骂又嫌，一下又这般又哭又笑，喜怒哀乐的情绪他对她表现得毫无保留，弄不清他到底是何用意！
　　自己不是麻木不仁之辈，相反的，他说过她妇人之仁，她不想因自己一时的不忍，将来伤他更深，便对他道：“我不想做你商繁胥的义妹，柳兆衡就是柳兆衡，从此以后，我与商繁胥再无瓜葛！”
　　“好呀，兆衡，如果这就是你希望的，那从现在起……”商繁胥仰起头，平复了一下情绪，但在低头与她对视时，他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悲情，“柳姑娘，夜深至此，商某人不便打扰，这就告辞了！”
　　“等等，你还没说那个人究竟是谁！”柳兆衡拉住他，不让他走。
　　他没有回答，柳兆衡就拉住他不放，一直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不想，却清楚地看见他又在落泪，柳兆衡顿时被他震住，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但这一次，她竟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怎么能让他伤心至此！
　　见柳兆衡拉着自己猛盯，商繁胥沉默良久后终于挥地开她：“柳姑娘，请自重！”
　　这一挥，他便把她挥到地上去了！好家伙，果然身手不弱！
　　商繁胥知道，其实自己这一下并没太用力，但却把她挥倒在地，可见她虽知他恢复了功力，却对他并无过多防备。
　　就这一点，就让他再次感觉欣慰，可是在感觉到欣慰的一瞬间，他觉得那样心酸：就因为明知她完全不喜欢自己，所以能得她一丝好意，自己就会欢天喜地……原来，自己竟为她卑微到如此地步……
　　在商繁胥还没有意识到时，他脚步已向她走去，虽然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如此，也停下脚步对她冷脸相对：“柳姑娘，男女有别，本公子就不过去扶你起来了。”
　　但只要她向自己伸手，他想，自己是不可能不去扶她一把的！
　　结果，柳兆衡没有伸手向他求援，她一向如此自立自强，自己就爬起来了，然后一个箭步挡在他的前面：“等等，你……”
　　商繁胥知道她想问什么，可现在还没到让她了解内情的时候，他对她道：“不论你想知道什么，柳姑娘，本公子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他以为他装得很冷漠吗？要不是他脸上泪痕犹湿，兴许他的话会更有一些说服力！
　　柳兆衡这下没有再强留他，退开一步，让他走了。看着他伤心离去，他僵直的背影，沉重的脚步……看样子，他会难受个一时半会儿的……
　　确认自己这回真的是伤到他了，柳兆衡在疑惑的同时，也是感觉到一丝欢喜……但这欢喜几不可闻，也并不重要，想想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若是不这么做，几天过后自己一走，商繁胥照样会被伤到，还不如现在就和他划清界限……
　　况且，比起她心中的那点欢喜，更重要的是商繁胥口中提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指的是谁，其实柳兆衡已经能自己猜到……果然，有很多事族兄都在瞒着她，她还是尽早结束和这方人与事的纠葛，早日去帮族兄分忧才好，省得族兄被商繁胥之流迷惑，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第二天，最强弟子的对决战，枢机库派出参战的是叶全。
　　柳兆衡在场观战，心知以大师兄的实力，夺下最强弟子的名号是毋庸置疑的。
　　她和师兄们站到一起，感受着擂台下热热闹闹的氛围，今天自己不是以参战者的身份，而是作为观战者去观看擂台上各位比武，虽然身份转换了，但在擂台下，她也能感受到擂台下的快乐。
　　和熟识的人一起，不仅是师兄们，还有蒋芝素、灵兰、关虔、李高义、袁令羽……然后，唐慎显也凑过来，再来，是沈星辉……看着他们对自己若非笑脸相迎，便是嬉戏嗔怪，认识的朋友多了，实在是即好玩又劳神的事……
　　原本杜重瑕示意，让她别仅顾着和这些人玩闹，趁着武林大会，她该去认识更多的人，还说即便往后真的不做商繁胥的义妹，作为枢机库弟子，也应如此。
　　是啊，如果她作为枢机库弟子，为了今后行走江湖惩奸除恶，她是该去与更多人周旋……但作为族人所需要的甲系之首的继任者，她就没必要去与外界瓜葛太多了……
　　而且她往哪里走都能和商繁胥打个照面，还不如少走动，就和现在熟悉的这些人在一块，至少让商繁胥少看到她一些，省得见到她了他心里难受。
　　尽管柳兆衡有意避开他，却看见他在江湖各门派间谈笑周游，尤其是这次新晋十大门派的竹隐派和康家堡，那是聊得一个欢快！
　　他这般急着笼络人心，还说什么枢机库的掌印不做了！简直就是骗人嘛！
　　杜重瑕看得出来，虽然自家孩子和朋友们在一起和乐融融，但她的目光却是追着商繁胥那臭小子在跑，唉，这样下去，情况不妙呀！
　　唐嘉山就站在他身旁，听他唉声叹气，了然地劝他道：“总算可以为孩子的事操心了，你自当高兴才是，岂可唉声叹气的！”
　　“是啊，你看不出来我是在高兴吗？”杜重瑕瞥他一眼，转而又露出笑来。
　　但在杜重暇看见沈万冲往自己这边来时，脸上的喜悦又消失了，继而出现了嫌弃的表情：“沈天君，你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唉，杜掌印，你至于这么不待见我吗？”杜重瑕满脸堆笑，丝毫没为他的嫌弃而折损好心情，“你看，孩子们在一起多和睦，我们也别再闹别扭了嘛。”
　　刚才他强行让沈星辉到柳兆衡那边去，还以为自家小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会给人家摆脸色，没想到星辉一去他们就玩到一块了……沈万冲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更觉得自己应该在杜重瑕面前表明态度。
　　“你想的事绝对没有可能，你就省省力气，别胡思乱想了。”杜重瑕知道他对自己示好为了什么，不等他说出口便一口就回绝了。
　　沈万冲不死心道：“为什么，你家的小姑娘不是不做商繁胥义妹了，正好，我们星辉与她年龄相当……”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杜重瑕态度坚决，话都不听他讲完就如此道。
　　“你别这么固执嘛……”沈万冲还想说话回旋，却见杜重瑕已从面前走开，“你……”
　　沈万冲正想拦住他，却被唐嘉山挡住：“沈天君，你看不见他是有事才走的吗？你这个武林盟主，真要是闲着了，就想想武林大会的闭幕礼上你要致辞说什么吧！”
　　经唐嘉山提醒，沈万冲也看见发生什么事了，原来，是柳兆衡不知怎么地就从人群中走开，一个人往回走了。
　　见柳兆衡要走时，大家都问她怎么了，她分明就是个爱凑热闹的，这场最强弟子的比试，参战者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以她的个性怎么会错过这么精彩的比武！
　　但柳兆衡借口说头晕，想要回去歇息，大家知道她有伤在身，就也不便多留，纷纷嘱咐她好生歇息，蒋芝素更是说，等比武结束就立马过去照应她！
　　其实，浑身难受得紧这是肯定的，但不想见着商繁胥也是一个主因。尤其是见他与人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她就觉得心里闷闷的，憋得慌！
　　她这一离开，才走出沉星园没几步，杜重瑕便不放心地追上来了，急着向她问明缘由，生怕昨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孩子莫不是遭人欺负了！
　　柳兆衡说是因为自己已非商繁胥义妹，再见面怕尴尬，而且自己的伤病确实也该多加休息。
　　听到自家小轻舟是为了商繁胥发愁，杜重瑕原本提心吊胆的事虽没有发生，但他依旧十分不满：“我说你怎么心事重重的，原来就为了这点事！商繁胥要是让你为他这么愁，这个义兄不要也罢了！”
　　柳兆衡为了安抚他老人家的情绪，勉力对他笑了一笑。
　　杜重瑕自觉得让孩子想些高兴的事，把心情转圜回来，不能老是为了姓商的臭小子心烦！
　　于是，杜重瑕灵机一动：“行了，想些高兴的事吧，比武之前师父不是答应过你的，只要能争到第一，枢机库里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他想以此来转移她注意力，“答应过给你的奖励，师父不会忘。”
　　“这个……”突然听师父这样说，柳兆衡也是欢喜的……一旦拿到了，自己就没有再磨蹭不走的借口了，只要转身一走，这里的事自然就不会去想了。
　　杜重瑕见她脸上的表情起初是欢喜，接着又变成了犹豫，便笑话道：“莫不是因为你不放心商繁胥，就连那东西也不想要了？”
　　“怎么会！”柳兆衡赶忙摆手。
　　也罢，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息夫人玉簪，如今玉簪即将到手，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师父……”不能再犹豫了，柳兆衡开口向杜重瑕提出了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枢机库里的息夫人玉簪。”
　　“你要这个呀，要来做什么？”杜重瑕一听她居然仅仅要的这个，顿时松了口气，心想：吓自己一跳，看孩子酝酿这么久才鼓起勇气来开口，他还以为她要的是和她娘亲当年一样的东西，没想到，她仅仅要了这个！
　　“我也不清楚这个玉簪能做什么，反正就是想要。”这是柳兆衡的实话，她虽然听过传说，说那息夫人玉簪是开山门的钥匙，但具体能不能开得了，她确实不清楚！
　　”好呀，你想要的师父当然可以给你。”杜重瑕把话这样说着，不拒绝她，却不代表能给她。
　　“那什么时候……”既然师父主动提出，柳兆衡就想着机不可失，干脆现在就将息夫人玉簪拿到手吧。
　　“可惜你晚了一步，我已经把那玉簪给你曾经的义兄了。”杜重瑕如此告诉她，不仅如此，还特意找了别的话在等她。
　　“啊，什么时候的事！”柳兆衡大惊失色！
　　杜重瑕如实道：“来总院的第一晚，你不是被人刺伤了吗？你义兄说怕你有个意外，要拿支簪子给你做信物，让你定定心，然后我就随便他去库里自己挑了。”
　　“然后他挑的是息夫人玉簪？”那自己昨晚急不可耐对他说那些话，这下好了！
　　“是啊，他还没有给你吗？他说那是他要送给义妹的信物呀！”见她这么惊讶，自然是没有收到那所谓的信物了！但杜重瑕明知故问，就是想让他们生出嫌隙。
　　其实，她知道自己和商繁胥本就从未同心，即便协力做事，也不过是为了相同的利益……昨晚她一时冲动和商繁胥说了散伙，这下可好，他居然一早就拿到息夫人玉簪了，如今她想把息夫人玉簪拿到手可就要命了！
　　“嗯……可能他没来得及……”虽然心里又怄又气，但面上柳兆衡脸上还是很淡定的，轻描淡写嗯了一声，还找话来替商繁胥开脱。
　　杜重瑕知道，孩子是在自己面前撑面子呢！他忍住笑，露出焦虑的表情：“要不，他就是还有别的什么心思，想想看，那玉簪是在你还没有比武之前他就拿到手的，至今都不曾让你知道过，说不好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呀！”
　　是啊，要是他一早拿出来了，她何须去参加比武，就算她这人胜负心再重，赌上性命去做可以不做的事，她还不至于这么豁得出去的！
　　果然，一切皆在商繁胥预料之中，记得一早在船上时商繁胥就曾对她说过，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自己和他相比，果然是棋差一招！
　　好你个商繁胥，原本对你心存怜悯，想着好聚好散临走时也尽力不让你太伤心，你偏偏死性不改地卖弄小聪明，你以为把我志在必得之物提前弄到手，我就会受你钳制了！
　　你私藏息夫人玉簪至今不给我，想来是憋着什么花招在等我！虚情假意的一套别以为就你会，若是为拿到息夫人玉簪，我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经过一上午的奋战，毫无意外地，最强弟子的称号花落在枢机库的大弟子叶全身上，这晚又是大宴宾客，座位的次序却是随机抽号的。
　　柳兆衡在蒋芝素一整个下午的“救治”下，也去抽号参加了晚宴。
　　说是“救治”其实亦是叨念！下午时，蒋芝素带着灵兰风风火火地过来，说是她原打算中午就来的，可绕不开那么多排队求治伤的，后来她挑挑拣拣救了几个紧急的，其余伤得轻的她都让灵兰帮忙给推开了，这才寻到空闲过来给她送关爱。
　　柳兆衡伸出手让她把脉，又老老实实配合她各种诊疗，什么跳一下，扭一下，转个身，翻个筋斗……如此这般的动作都做了，蒋芝素得出诊断结论：“你哪里是身体不舒服，你根本就是心里不舒服闹的。”
　　柳兆衡明白，受限于自己施用的那些令术，蒋芝素察觉不出她的伤势已经到了如何骇人的地步，相反的，只要自己蓄意隐藏，即便自己这就伤重到一命呜呼，蒋芝素也查不出她的死因为何。
　　“好说，我原本是有些不舒服的，但一见到蒋大小姐，立马就神清气爽百病全消了，蒋大小姐果然是救我性命的良药呀！”
　　柳兆衡只想赶紧把她们只走，好独自去想怎么找商繁胥把息夫人玉簪要到手办法，之前她们尚未过来时，她已想出四种办法，分别是：文要、武要、哭要和笑要。其中最让她觉得难度大的就是哭要，尤其是这个哭让她头疼，如果非得用出这招“哭要”，只怕她得提前备点辣椒水来抹眼睛了……
　　正想着对自己抹辣椒水的可行性时，蒋芝素和灵兰就过来了。人家过来是探望她的，她知人家是为她好，也不便直接赶人走，只得软语温言地劝和哄。
　　谁叫这蒋大小姐一向固执己见呢，如果她强硬态度地轰走她们，以蒋大小姐曾经在朱衣镇的作为，这次会怎么负隅顽抗可不好说！
　　这边柳兆衡夸了蒋芝素，转身又对灵兰拱手道谢：“当然，也多亏了灵兰姐姐挡住了那么多缠着蒋大小姐不放的狂浪之徒，这才让蒋大小姐能亲自过来救我性命，兆衡在此谢过灵兰姐姐的抬爱了。”
　　“油嘴滑舌！”灵兰笑嗔一声，对着柳兆衡道：“以往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的！”
　　蒋芝素也道：“是啊，以往看你挺硬气一个人，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不知道你是在得意什么！如今与你熟悉了，才知道你也有讨人喜欢的一面，难怪商公子……”
　　“别和我提他了，我们……”正准备说出自己不是商繁胥义妹了，想看看人家对自己的关照是否全在于商繁胥。
　　如果是，那么在得知她不是商繁胥义妹后，不用她开口，她们自己就会走；如果否，她正好可以编借口说自己正伤心难受呢，想一个人安静一下，这样也能把她们请走。
　　可不等柳兆衡说完，就听灵兰道：“你也是个经不起夸的，才夸你讨人喜欢，这么快你就习起拈酸吃醋这套了。”
　　拈酸吃醋？这话如何安得到自己头上来！
　　对上柳兆衡茫然的眼，蒋芝素也道：“是啊，你可不该这么小气啊，虽然这次康家堡晋升十大门派商公子是帮了些忙，但你可不能因此就瞎想啊，这事就是你义兄为了笼络势力做了一些有必要的事，和那个康怀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什么帮了些忙？什么康怀？柳兆衡根本不知道这些，更没往那边去想过，却听蒋芝素又劝道：“你身为未来枢机库掌印的义妹，在这些事上不妨大度一些，就算和那康怀有关系又如何！你义兄是为了坐稳这个掌印之位，自然该做一些事的，这是为了你们将来好，你要学会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呀！”
　　一下说和康怀一点关系没有，一下又说有关系又如何，那到底是有没有关系！
　　柳兆衡很想这样去问，但这话自己一旦问出口，不就要被蒋芝素认定她拈酸吃醋了！
　　所以柳兆衡改为了问她：“那要如何装糊涂？”
　　“唉，你呀，真是傻得让我心疼呀！”蒋芝素感叹出这句后，灵兰也对她连连摇头，就像她问出了多无可救药的问题似的！
　　“我问得不对吗？”柳兆衡见她们这样，就更加疑惑了！
　　蒋芝素对她又气又笑道：“唉，行了，我懒得骂你了，你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可见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接着灵兰也道：“只怕不只是不知道，你是根本就没往那些事上去想过吧！”
　　然后蒋芝素再道：“所以才说她不知道呀，不知道的事她怎么能想到。”
　　柳兆衡很想问，她们所说的她不知道又没想过的事到底是什么？但不等柳兆衡开口去问，她们已经很够义气地对她科普起这些相关联的事来了。

　　☆、反复无常

　　说来这五国之内，武林门派成千上万，资质实力也千差万别，为了方便统一思想，不让这些孔武有力的江湖人士吃饱了没事干就到处为非作歹，枢机库向整个武林提出倡议，但凡经过枢机库严格认证的，授予其名门正派的资格，往后行事只要尚在规格范围内，就不予追究。至于那些没有通过认证的，统称为邪魔外道，那些人往往行事没有底线，做事随心所欲，时不时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每年正派同道会组织在一起对这些恶徒进行清剿，而能将这么多武林正道组织在一起，组织哪些武林正道在一起，这就是枢机库每年必做的几件大事之一。
　　为了团结武林同道，为了选拔杰出人才，为了向邪魔外道昭示正道中人的实力，开武林大会是很有必要的事，但武林大会不是正道中人人都有资格参加的，必须要有一个门槛，这样才能加深参加武林大会的荣誉感和仪式感，所以会有登封桥那里的筛选。
　　另外，在武林大会上的剑术展示，也不仅是为了展示十大门派的剑术有怎样的出神入化，更是为了展示十大门派的弟子是如何的出类拔萃，彰显十大门派与一般门派相比的超然地位。
　　要让参加武林大会的各门各派都意识到：能够参加武林大会的绝对是实力非凡的门派，等闲门派就算来了也过不了登封桥；而在武林大会中比武决选出的十大门派，就是整个武林中的佼佼者，因为经过重重选拔，若是实力不够强悍，是无法拔群出彩的！
　　当所有参加武林大会的门派有了这样的认识，到了比武一环，各门各派就会特别的重视，比武即是对各门各派综合实力的考察，什么样的师父能教出什么样的弟子，师门的绝学，弟子的天赋，师父的气度，门派的威望……这些都是在比武中能考察出来的……众所周知，只有所有实力都发展均衡且强悍的才能入选十大门派！
　　而药王庄和闻正书院，为何不在比武中参战却能进入十大门派？这是因为经过剑术展示，武林同道可以由此看出药王庄和闻正书院的整体实力足已占据十大门派的排名。
　　十大门派是由哪些门派组成，这对于枢机库掌印而言尤为重要，其中，已知不用参战的药王庄和闻正书院：
　　因为药王庄是江湖上各门各派求医问药解决疑难杂症的地方，专职是治病救人，不是好勇斗狠，为了让药王庄专心研习救治病人的良药，不在比武中和别的门派结仇结怨，所以特批不参加门派比武。
　　而闻正书院，这是江湖人士学习进修，提升思想境界的地方，几乎所有成名的正派掌门都在那里受到过熏陶和栽培，若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们又岂能对闻正书院的弟子刀剑拳脚相向。再说，一堆为人师表的人若整天心浮气躁记挂着去比武，要是打赢了还好，要是打输了，往后又遇上这人来闻正书院进修，你说这要如何心平气和去教育人家！所以为了闻正书院能专心治学，也特批他们不参加比武。
　　这样说来，十大门派中，药王庄和闻正书院是特批，枢机库是实力扛鼎，这就有三个名额了，而两柄利刃：天剑门和临剑乡，两座高山：长歌山和九霄天，这四个门派是实力卓绝，实至名归，长年稳居十大门派从未动摇，如此一算，就有七个门派是十大门派中几乎不可撼动的了。
　　另外三个空位，新暇派既是实力彪悍，又是有一定邪教背景，如此一个门派出现在十大门派中，比一般门派来得更有意义，所以暂时来说新暇派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至于十大门派中，从前的聚盐帮，商人唯利是图，他们的行径一向为正道不耻；而逐日教，他们之前没有去认证名门正派，自认是受了几十年窝囊气，跳进来也是想搞分裂。杜重瑕知道这两个门派是何企图，一直拿他们当跳梁小丑，听他们大放厥词也只当他们是在活跃气氛，没怎么把他们当回事，之所以放他们进入十大门派，多半是有意拿他们来敲山震虎，再加上顺便可以凸显自己的非凡气度！
　　但如今是新旧掌印接替之际，是否还让这两个不安分的门派继续留在十大门派中，这就有待考虑了，毕竟才上任的新掌印不可能一来就有杜重瑕这样的控制力。
　　所以这次新入选十大门派的是竹隐派和康家堡，竹隐派从前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也是受到规劝后弃恶从善，接受教化后进入名门正派的；康家堡原是一方巨贾，后来有一任堡主喜好剑术，遍请名师后逐渐小有所成，之后就一步步将康家堡转变为了江湖门派，而且，康家堡还是个人缘挺好的门派，向来仗义疏财，另外，在对于年轻一辈的培养上，康家堡不仅出了几位剑术造诣深厚的弟子，还培养出了群芳谱上的康怀。
　　这新晋两个门派虽和从前的逐日教、聚盐帮异曲同工，却又相对来说低调许多，更好管理，更易约束，正好可以被新掌印吸纳进入自己麾下。
　　“你说了这么多，道理我都懂了，商繁胥做这个枢机库掌印，果然不是做个守门的那么简单，有这么多事要他去周旋，他一个将来要办大事的人，我的确是配不上……”听了蒋芝素讲这些江湖上的道理，柳兆衡只觉得果然自己没有想过这么多，尽管有些话自己之前就知道，但更多的完全没有去想，自己和这些世家培养起来可以做大家大派当家主母的千金小姐相比果然差距太大……这么一想，自己没有心潮泛滥去对商繁胥恋恋不舍果然是很明智啊。
　　没等柳兆衡说完，蒋芝素就把她的话堵住了：“气死我了！你怎么听不懂话，不是说你配不上，是要说给你知道，你的义兄是要去周旋这些大事的人，你身为他的义妹，自当对他全力辅佐，切不可因为些没头没脑的事就拈酸吃醋啊。”
　　“是啊，商公子若是那么热衷男女之事，早就身边妻妾成群了，哪还有你什么事！”灵兰也如此说着，给柳兆衡鼓劲。
　　“是啊，看来是我不仅帮不上他，还总耽搁他的好事了。”柳兆衡一听就感叹了句。
　　“你这人，以往还觉得你挺开通的，怎么就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蒋芝素分析了这么多后，见她一副心灰意懒的表情，更是激动起来。
　　“果然这就是关心则乱呀！”灵兰见柳兆衡如此扶不起的模样，便突然爆出这样一句话来。
　　柳兆衡听后哭笑不得：“没有，我就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帮不上他忙也就罢了，不给他添乱已经是行行好了，像这样的义妹，果然是不要也罢。”
　　“你怎么生出这样的想法？商公子让我来开导你，你怎么倒自暴自弃了？”蒋芝素见她听了自己的话还不如之前有精神，总算是对她道出了自己过来是受商繁胥所托。
　　“唉，他果然是用心良苦呀！”原来又听了一通商繁胥想让她知道却又不便亲自前来给她说的大道理。
　　也对，要不是他有心让她知道，那什么康怀，什么十大门派组成结构的，自己怎会去了解那么多！
　　蒋芝素以为她是因为体谅商繁胥，所以大彻大悟了，赶紧道：“是啊，他对你用心良苦，生怕你对他有什么误会，他这般凡事替你这义妹考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啊，那商繁胥不仅要周旋在江湖各派间，还要分心来算计关于她的一些事，甚至还要牵连他所提到的“那个人”，商繁胥如此心机果然是自己无法比的，自己向他要息夫人玉簪，想什么文要、武要、哭要和笑要，自己想这么多到时候还不是要被他耍得团团转！
　　倒不如直接开口去向他要，反正他必定是早挖好陷阱等她了，防不胜防不如不防！
　　柳兆衡正如此想的时候，蒋芝素和灵兰见她没再反驳，还低头做出沉思状，便一致认定她是受到点拨学会收敛了，于是二人心中大喜，又拉着她给她传授起装糊涂的诸般技巧来。
　　不觉就到了晚宴时刻，柳兆衡和她们手挽手到了沉星园，结果一伸手抽签就抽到了商繁胥背后一桌。
　　她瞄了一眼自己这桌没个熟人，便一边吃饭吃菜，一边专心去听背后的商繁胥在和人说什么。
　　鉴于柳兆衡之前的作为，也没人再敢在饭桌上与她答话了，稍微有被她容貌迷惑住想要献殷勤的，只需她一记冷眼过去，人家也哆嗦着缩手了。
　　所以不同于周围各桌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有柳兆衡在的一桌吃得格外寂静，毕竟她实力在那里摆着且是个在饭桌上随时都可能提出要切磋较量的狠角色，有谁敢惹！
　　看到旁边几桌开始相互敬酒走动，柳兆衡所在这桌的人也举起酒杯悄悄地往一边闪了，柳兆衡是有所察觉，但她也没拦着不许人家去，等她将碗筷一放，头一抬，就瞧见自己这桌仅仅是对面坐了个人，其余人都跑光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冲着那人问。
　　那人就是商繁胥，他也对她问：“你的表情太阴沉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柳姑娘？”
　　柳兆衡道：“商公子贵人事忙，又何必为我的小事操心。”
　　“兆衡是我义妹，兆衡的事都不是小事。”商繁胥这下没有再如以往那样对她报以微笑了，他仅是一脸平淡地说出这些话，而后若无其事地看着她的脸，“我一直这样认为，认为自己会为她操心一辈子，可没想到，就在昨晚，我以为的一辈子就没有了。”
　　这人真是惯于装委屈，故作冷淡说这些话来听，是要看她后悔吗？还是以为她会愧疚？
　　柳兆衡问他：“那这么说来，昨晚就已经过完了一辈子的商公子，如今我面前的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说呢？你希望我是什么？”隔着一个餐桌的距离，他却如与她遥遥相望。
　　“唉，这时候……”她叹了一声，笑了起来，却发觉商繁胥眼神执着地等着自己的回答，嘴边想要嘲讽的话转瞬间被她改了口，“如果我向你认错，是不是这事就能过去了？”
　　“你想让什么事过去？”从她的表情，他分明看见了不怀好意，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没想到她却来了这么一句，很好，她能说出出乎他意料的话，说明她又进步了！
　　柳兆衡想，自己为了拿到息夫人玉簪，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比武都比了，命都要豁出去了，就为了这个目的，未必还不能对人服软吗？
　　忍辱负重是什么意思？
　　不折手段是什么意思？
　　就算从前这些对她来说就是个字面意思，如今非常时期，她也就只有把它们化作行为意识了！
　　“商大哥，如果作为义妹，我可以这么叫你的，是吧？”以往虽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但每次她能走得下去也全靠他一再低头示弱，这次，是她之前把话说绝了，就由她来主动示好吧！
　　“是啊，只要兆衡高兴。”终于能听见她示好的话了，商繁胥即是欣慰又是心酸，她突然回心转意是因为什么，他再明白不过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是欣慰更多，至少她没有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哀求，也没有蛮不讲理来强取，至少她是为他动了脑筋的，虽然是动的歪脑筋……
　　能见到她对自己死皮赖脸的，也是很难得了！
　　“我当然高兴！”不错，正如商繁胥所料的，柳兆衡就是想的先死皮赖脸求和，再光明正大的把息夫人玉簪拿到手，反正他说那是要给义妹的信物，现在她就是他义妹，他就别藏了，赶紧拿出来给她吧！
　　眼看着他二人说着说着居然就都笑了？
　　这是又和好了吗？
　　不仅如此，柳兆衡还端起酒杯去跟着商繁胥学习如何敬酒了，看孩子笑得那叫一个甜呀，不知商繁胥又在她耳边嘀咕了什么，就见自家小轻舟不住地点头，笑眯眯地被姓商的臭小子带着到处走，又是点头又是含笑的，俨然是虚心受教的模样……
　　“你别看了，再看眼睛就要喷火了！”唐嘉山见杜重瑕一直盯着柳兆衡那边不放，笑着劝他，“行了，我们都知道这孩子的脾气，眼下她是给人好脸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又和他翻脸了。”
　　“就是呀，小孩脾气，听风就是雨，气性大，没耐心，过不了几天就又会和他闹的。”唐慎显也是如此认为。
　　他们劝的杜重瑕都懂，可自家小轻舟这个性，突然就狂风过境，突然又愁云惨雾，突然再春风化雨，如此风里来雨里去，自己这个亲爹的心思也随她风雨交加的，真是悲喜无尽呀！
　　在商繁胥的引导下，柳兆衡尝试着去敬酒，也体会到了一些与人交流的乐趣，再次回到原桌时，发现走得差不多的同桌人也陆续回来了，原来是大家看见她跟着商繁胥到处交朋友，也试着来和她相处相处，毕竟她的实力与身份，若是能与她友好相处，甚至引为知己，这对于一个武林中人而言，绝对是大利！
　　这次，柳兆衡对人和颜悦色的，试着不去嫌人家，在一通东拉西扯后，也逐渐发现了更多有趣的事情。
　　以至于后来，商繁胥看她和人家聊得火热，故意打断道：“兆衡，康家堡少堡主邀我过去，可愿随我同去？”
　　“我不去你自己去，我们这边还没有聊完呢！”柳兆衡看着眼前正与自己说话的某位别派的师兄，根本没正眼去理商繁胥。
　　“是吗？”商繁胥对那人笑得亲切。
　　“算了，下次再聊好了，柳师妹你们去吧。”那位师兄也是个伶俐的人。
　　“这样啊，那就抱歉了。”商繁胥说着便拍了拍柳兆衡的肩，让她跟自己走。
　　见她一旦对人和颜悦色，那就是对人人都和颜悦色，商繁胥心里不是滋味。
　　但对于柳兆衡而言，心中的大石头即将落地，一想到息夫人玉簪马上就要到手，这叫她如何能不欢喜！
　　就在这太过欢喜之下，不仅是能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了，就连商繁胥有意无意地做出些亲近的举动，看在息夫人玉簪的份上，她也都忍了，只要不是太过分，在息夫人玉簪到手之前，她都可以克制住。
　　但这商繁胥就像是故意在试探她的承受范围似的，不仅拍了肩膀，还有意带她出了众人视线，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所在，他不是说要去见康家堡的少主吗？怎么走到没人的地方了？
　　“我们是要去见康家堡的少堡主，对吧？”柳兆衡特意又向他确认一下。
　　商繁胥道：“下月中旬，康怀姑娘下嫁其表兄，康少堡主的确是邀我们一同去观礼。”
　　“是下月中旬啊……”那还是十几二十天过后的事了，这会儿他把她带到没人的地方做什么！
　　商繁胥见她眼中露出防备，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在意康怀姑娘即将嫁人这回事……也罢，不瞒你说，这桩婚事是我撮合的。”
　　“是吗？”他何时去过问人家婚事的？应该不是自己和他从商家出来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吧！
　　商繁胥能够看出，柳兆衡并没表现出自己所期待的反应，她对于此事，即不窃喜，也不惊疑，想来是对康怀这个人丝毫没放在心里。她没有介意过康怀，也就是没有私心不舍过自己。
　　“就在兆衡来找我的当日，我身在无限欢喜之中，便觉得既然自己有了义妹，天下有情人自当终成眷属，当即连夜写了封信去，这才撮合他们了。”商繁胥说着，便伸手来想要握住柳兆衡的双手。
　　柳兆衡面带微笑闪开了，开什么玩笑，有话好好说！
　　虽然心里已经备战了，但为了息夫人玉簪，柳兆衡还是笑着对他道：“会不会你去观礼，康怀一见你又觉得你更好，一下子悔婚了！”
　　她是故意转移话题，商繁胥却也更直接道：“怎么会，就算她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腹中的孩儿考虑，不会如此意气用事的！”
　　柳兆衡表示震惊：“不是还没有成亲吗？哪来的孩儿？”
　　大家大派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做出这么急躁冒进的事！莫非是被人设计陷害？到底商繁胥去的那封信写的些什么？他是怎么使手段去撮合的？
　　商繁胥慢慢道：“情到浓时，忘乎所以，这也是不给彼此后悔的机会嘛！至于哪来的孩儿，等我们成亲之夜，我会好好教你的！”
　　他果然是做了什么“好事”，柳兆衡冷哼一声：“听说你洁身自好，不知如何教我？”
　　商繁胥反问：“那要不兆衡教我？”
　　柳兆衡瞪他一眼，他又道：“好吧，兆衡也不会，我们就共同摸索吧！”
　　柳兆衡立马吼他：“你不要胡说八道！”
　　商繁胥却很讨打道：“怎么，兆衡也已与我情到浓时，迫不及待想要……”
　　柳兆衡才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冷脸道：“你想死了是吧！”
　　商繁胥却不以为然，越发与她靠近：“要真想动你，你即便毫发无伤时也不是我对手，更何况现在……”
　　看他似乎是得意忘形，柳兆衡两指一划，断离剑咻地出现，就架在他脖子上，“现在如何？”
　　商繁胥被她以剑相逼，却谈笑如常：“也罢，现在你受了伤啊！真要做什么，只会逼得你对我乱用令术，加重你的伤势，我可舍不得看你多受苦呀！”说罢，他自行退开一步。
　　柳兆衡并未收剑，更对他沉声质问：“这也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
　　外界的人怎么会知道令术之事，除非是族人自行提起。
　　商繁胥道：“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骗鬼去吧，当然不信！
　　可这时候，不信又如何，信又如何，把话摊开了说，反而是对自己不利，何况这人说谎信口就来，从他那里打听到的事，必然不是事情全貌，怎么因这个外人就去揣测族兄！
　　大是大非面前，柳兆衡历来自认机警，霎时间就也后退了一步，这才收剑入鞘，笑着对商繁胥道：“信啊，我怎么能不信商大哥的话呢！”

　　☆、自欺欺人

　　“是吗？”商繁胥也是笑了笑，可这个笑，不仅仅是对着她，也是对着身旁以刑天之境悄悄尾随而来的息律濯。
　　原来，自看到商繁胥单独带她到僻静之处，息律濯便放心不下地追来了，想着若是商繁胥敢趁人之危对她不轨，自己必定……
　　必定如何？
　　商繁胥以冷嘲的目光与他对视，他能如何，他不是一早就拱手把她奉上了吗？
　　如今又这般作为？
　　简直可笑至极！
　　柳兆衡却不知商繁胥这阴沉目光是看向他人，还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想到自己如今非但难以打过他，还有求于他，只要他不太得寸进尺，自己就奉迎一下算了，于是道：“厉害呀，商大哥你知道的可真多！”
　　商繁胥被她这讨好的话引得心情大好，尤其还当着息律濯的面，这才收敛了威势，展笑道：“我自然知道得比你多，不然怎么配做你义兄呢！”
　　很快，不仅是息律濯，杜重瑕也带着许多人找过来了。商繁胥深知杜重瑕的本事，与息律濯交换了一下眼神，息律濯便速速离去。
　　眼见柳兆衡与商繁胥是隔着两步开外在说话，杜重瑕瞬间脑补了一下期间的周折，虽然气上心头，却并没发作，只是对柳兆衡道：“你这孩子，一声不响就跟着人到处走，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还没等柳兆衡回答，一起过来的乌子缨便道：“师父哟，这边不管如何天大地大也都是我们枢机库的地方，你还怕小师妹走丢了？就算走丢了也没人能欺负得了她呀！”
　　凭这实力与脾气，柳兆衡的确不是个谁都能欺压一把的！可乌子缨自认说得没错，还是被冯南烟告诫了：“小师弟，你可想明白了，我们枢机库的地方，我们是都舍不得欺负小师妹的，可除了我们之外了，现在枢机库里就没旁人了？小师妹有伤在身我们都知道，难保用心险恶之徒趁人之危啊……”
　　这时，这个“用心险恶之徒”也说话了：“是啊，我也是想着自己的义妹兆衡身受重伤，这重伤还全是因我而来，我自当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兆衡才是啊，大家放心，有我在保管兆衡安全无虞。”
　　商繁胥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枢机库众人却对他是最不放心。叶全道：“商公子言重了，小师妹是为保全我枢机库新任掌印才受伤的，再加上连日里为比武奋不顾身，这才伤重至此，这不仅是因为她对某个人的重情重义，更是心系整个武林兴衰才做出的大义牺牲，我枢机库人人对此都该负上责任，都该为了维护小师妹的周全而拼尽全力，反而是商公子，在这关键时刻不该受儿女私情牵绊，应该将满腹心力用到即将投身的大业中去，小师妹交给我们照看就是了，商公子有更紧要的事该去处理。”
　　大师兄说的话果然很有高度，柳兆衡简直是想举双手赞成，这商繁胥就该去忙他那些作为枢机库掌印该做的事，他爱怎么瞎折腾，怎么阴谋算计都行，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把息夫人玉簪交出来！
　　这时，唐嘉山也来劝了句：“是呀，繁胥，枢机库中人各有担当，你切莫辜负了兆衡这孩子对你的种种付出呀！”
　　听着这么语重心长的话，就连柳兆衡也觉得商繁胥该收敛一点了，该老实把息夫人玉簪交出来了，自己为他牺牲奉献这么多，是该拿到回报了！
　　可她这么想，是她低估了商繁胥的不要脸！
　　只听商繁胥道：“大家说得不错，兆衡的伤不仅是为我承受，也是为了大义，于公于私我都该用一生回报，不辜负义妹的深情厚意。”
　　杜重瑕听他亲口又说出“义妹”二字，便借机提出：“既然你认这孩子是你义妹，就该拿出信物加以表示，让世人都知道你对这义妹有多重视。”
　　柳兆衡心想：是啊，快把信物交出来吧，息夫人玉簪，快拿给她吧，她也不管世人怎么想了，她就只想赶快解决这个事！
　　商繁胥道：“不管世人如何去想，兆衡是我义妹自是已成定局，无需任何物件来衡量揣测！”
　　柳兆衡见他迟迟不肯拿出息夫人玉簪，便自己开口了：“我觉得还是需要的。”
　　此时不要何时要！这下机会这么好，全都帮着她向商繁胥要个信物，她得抓住时机呀！
　　她开口了，商繁胥便笑了：“兆衡也拘泥于此吗？”
　　“是啊，我就是个俗人！”
　　“那好吧，既然得兆衡如此看重，不如……”
　　“嗯……”柳兆衡手都已经伸出来了，心想着息夫人玉簪，这下该到手了吧！
　　却听商繁胥道：“不如就成亲吧！”
　　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杜重瑕更是立马就要发作，唐嘉山赶忙挡在他身前，对着商繁胥便是晓理大义：“繁胥啊，你与兆衡侄女虽已是情真意切，但成亲一事还得从长计议，毕竟你即将接任掌印，接下来有得忙碌行走的，你商家又是五国之内不容忽视的大家门庭，你当知自己的婚事……”
　　听唐嘉山说得如此委婉，杜重瑕自己道：“你和他说这么多干嘛！老夫不答应，他休想！”
　　说着便把唐嘉山往边上一挥，自己冲上来与商繁胥对峙！
　　商繁胥对他拱手一拜，看似恭敬，实则不然，对商繁胥而言，杜重暇对这婚事的态度虽然挺重要，但一切还看柳兆衡的意思。
　　“师父说得对！”这便是柳兆衡的意思。
　　在柳兆衡表态后，其余人的反对声也陆续响起，一个个说得都有些道理，商繁胥自然知道自己贸然说出成亲是成不了亲的，但先前她以为借势可以在他这里谋得某物，他要是不这样吓她一吓，她只怕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重新做回义妹，无非就是想要那某物，她既然称某物为信物，便要明白，信物一旦给她了，她这个人就得是他的了。否则就是她言而无信，后果如何，还请自负！
　　这天，因信物与成亲而引发的争论终究是不了了之了，本来柳兆衡以为自己能仗着人多势众就从商繁胥那里把息夫人玉簪拿到手的，奈何她自己不争气，才听众人帮她说：信物先给出来，成亲的事等往后他这个掌印之位做到人人信服了，再来张罗也不会迟……
　　开什么玩笑，“人人信服”的枢机库掌印，即便是自家师父做了这么久掌印也不能说已到“人人信服”……至于商繁胥，这个目标是有生之年实现不到了呀！
　　纵使是他勉勉强强得个“人人信服”的口碑，但接下来一句“再来张罗”，也是句耗时甚久的话哟……
　　柳兆衡正如此想着，突然气血逆行，两眼一黑便又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时日过去多久，守着她的是灵兰，据说此刻正是武林大会的闭幕时刻，由沈万冲致辞，他将感谢各门各派在长久以来坚持正道，号召同道们再接再厉惩恶扬善，呼吁所有名门正派前赴后继投身到正确、积极、光辉、灿烂的事业中去。
　　然后，按照章程，十大门派会有掌门和弟子代表一起上台宣誓，继续弘扬正气，坚守正道，无论何时何地，以匡扶正义为己任，无畏艰险，生死无惧！
　　“好威风呀！”听着灵兰的描述，柳兆衡感叹了一句。
　　“你想去看看吗？”灵兰问她的同时伸手来试着扶起她。
　　柳兆衡浑身又软肚子又饿，但还是心心念念想去看看：“可以吗？”
　　这辈子，这是唯一一次可以参与到这样的武林大会中去了吧，以后再也没机会了，说什么也不该就此错过那些片段啊……
　　凭着一股想要不留遗憾的劲头，柳兆衡在灵兰的帮扶下坐了起来，才下床走动两步，就听到耳边响起一个男声：“不可以！”
　　这是……族兄！
　　柳兆衡看了眼灵兰，很显然她并没听见有人说话。想来是族兄不放心她的伤势，放着武林大会的盛况不去观看，转而来探望她的伤情。
　　既然族兄为她如此费心，她自当立马回应。于是，不再提要要去武林大会闭幕现场看看的事，而是对着灵兰露出孱弱表情，说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不灵兰自己去看吧。
　　但灵兰是得了蒋芝素叮嘱的，蒋芝素又是承了商繁胥的嘱托，所以断然不会做出抛下她一人就此离开的事。
　　见灵兰坚持要陪伴自己，柳兆衡只好又道：“灵兰姐姐，我肚子好饿，你行行好给我弄些吃的来好不好？”
　　灵兰被她可怜巴巴地央求着，想着她确实已有许久水米未进，便道：“那我速去速回，你一个人不要乱跑，省得昏倒在哪里无人知道。”
　　“好呀，好呀！”柳兆衡很乖地赶忙点头。
　　眼看灵兰关门离去，等她走了片刻后柳兆衡才轻呼：“族兄，你在这里吗？”
　　“你至于这般小心吗？怕她坏事，杀了便是。就算你的伤势颇深，但就凭你的本事，如今要取她性命也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还有我在这里。”息律濯一现身就对柳兆衡如此责问。
　　柳兆衡讨好道：“如此去做总还是费时费力，而且这位灵兰姐姐待我挺好的。”
　　“一个外人，她可担不起你一声姐姐。”息律濯站在柳兆衡面前，看着她血色全无的面容，皱眉道：“阿衡，你是越发心软了。”
　　柳兆衡自嘲地笑了笑，也引得咳嗽两声：“伤成这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只怕一时半会儿也硬不起心肠。”
　　“你得果断些！”脸色依旧严峻，但息律濯还是伸手放在她的背心上，为她运功疗伤。
　　他本是一片关爱之意，柳兆衡却在他的疗伤须臾呕血不止，他赶忙停手，“怎么会这样……”
　　柳兆衡一边吐血一边道：“我也不知道……只怕我这鬼样子，是撑不住几天了！”
　　学艺未精又多重令术反复施用，如今自己的身体，是真应了一句朝不保夕。
　　息律濯一向知道她伤情严重，却未曾想到竟严重成这样，脱口便道：“不要说胡话，我们师父一定有办法的，立刻随我回去……”
　　他这焦急模样绝非作假，柳兆衡欣慰之余又提醒他：“息夫人玉簪，我们不要了吗？”
　　“你还有多久可以拿到！”心疼归心疼，他还是不会放弃大事！
　　“三天之内吧！”其实柳兆衡也没有十足把握，不知道商繁胥还有什么招在等自己。
　　“那好，就三天，若是三天一过还拿不到，我们就……”
　　不等族兄把话说绝了，柳兆衡自己承担起责任：“我从来不会让族兄失望的。”
　　“是呀，阿衡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
　　两人对视中，一时均不知接下来再说些什么……
　　这时候问族兄那些事，只怕不是时候，一来，自己身心俱疲不宜于之动气；二来，万一都是那姓商的在恶意栽赃怎么办！
　　他商繁胥一贯善于扑风捉影，栽赃嫁祸，而族兄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历来是清楚的，族兄是绝不会做损伤族人利益的事的！
　　这其中到底是有什么隐情，自己早晚要弄清楚，但不能急于一时……
　　不能凭一些假象就让族兄蒙冤……
　　族兄是最好的，族兄是不会做错事的，只要自己不让族兄失望，族兄也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柳兆衡如此想着，又巩固加强了族兄对自己的重要性和指导意义！
　　息律濯见她这强打镇定的模样，几乎也能猜到她是在思考些什么……他知道自己这时不能解释，这时的解释将来便会被她认定为欺骗，只要自己什么也不说，就凭她对自己的信赖，在没有十足的证据前，她是不会站到别人那边去的！
　　自己与她这十年来的相依为命，是没那么轻易被人瓦解的！
　　“我走了。”
　　正在柳兆衡再次明确了息律濯对自己的意义时，他已丢下这句话走了。他走没多久，灵兰回来便看见了因急于求成、想要一鼓作气稳住心脉然后去找商繁胥拿到息夫人玉簪的柳兆衡已经再次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好死不死的就过去了两天，睁眼就是第三天了，这下好了，真是不给她丝毫退缩、犹豫、徘徊的机会了，就这当天，息夫人玉簪，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了！
　　她当然不知，自己睡过去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因为武林大会宣告结束，枢机库众人忙着送各门各派离开，期间引发的因不服，因仰慕，因挑战等各种理由导致的比武就有二十余场，当然，这最后，还有最值得一提的，新旧掌印正式进入交接期，为庆贺此事，杜重瑕直接提议彼此之间来一场点到为止的切磋……
　　他说是要和商繁胥切磋，根据切实的实力而言，这无异于单方面的碾压。但这也是他对于商繁胥“器重至深”的一种表达方式，不仅如此，商繁胥也可借此展示一下自身实力到底如何。
　　一听新旧掌印要切磋较量，很多都已经下了登封山的门派都又屁颠屁颠的跑回来了，不仅如此，此事一传十十传百，那些流连在登封山附近的门派即使没有参加到武林大会，也跑上来看热闹了，一时间，沉星园内人声沸腾，别提多欢腾。
　　好在，尽管这么空前的热闹，也照样没把柳兆衡吵醒，因为那时，她正被亲娘以疗伤为名，拉进了更深一层的梦境中，根本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
　　起初柳兆衡只是身在睡梦中，却听梦中突然想起一个女声：“快随我过来！”
　　柳兆衡感觉这个声音无比熟悉，不就是那日自己听过的，娘亲的声音！
　　她随着那声音的方向不断找寻，终于来到一片浓雾前，她伸手一推，瞬间就跌进了一道虚空幻境中，此地，便是飞仙之域。
　　周遭都是雾霭，柳兆衡一转身，就看见了上次飞仙剑出现时，那光芒笼罩中的身影，啊，从没想过居然可以真切见到自己的娘亲……
　　朝梦溪发现这孩子一见自己就愣住了，这是吓傻了吗？
　　“来吧，到娘怀里来吧！”朝梦溪只好伸手引导她过来。
　　“嗯……”柳兆衡鼻子发酸，朝着闪着金光神仙一般的亲娘颤颤巍巍走过去，可朝梦溪嫌她动作太慢，一个飞身上前，便把她抱紧在怀。
　　“好了，想哭就哭吧，娘在这里了！”
　　柳兆衡只听得眼眶一热，哽咽道：“可是我不想哭，我们才一见面我就哭哭啼啼的，你一定会觉得我很没用……”这话才出口，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
　　“你再没用也是娘的女儿呀，怕什么，娘又不会嫌弃你！”朝梦溪被她带动得也跟着落泪，想到自家小轻舟这么久以来受的这些罪，真是心疼得厉害！
　　母女二人凄凄切切哭过一阵，朝梦溪拍拍怀里的小轻舟，吸吸鼻子，示意二人该停下来说点正事了。
　　偏偏她这一拍好似就拍在了柳兆衡的心酸处，顿时又引得柳兆衡嚎啕大哭一场……
　　“好了，好了……”朝梦溪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只怪自己故去太早，一时也没有哄孩子的法子，眼看小轻舟哭成这样，无奈之下也只得陪她一同放声大哭。
　　又过去许久，柳兆衡眼睛都哭疼了，这才想要收一收，本想从娘亲怀中退开，却发现朝梦溪将自己抱得那样紧，她只好道：“娘，我们不是要说什么正事吗？”
　　“对，你让为娘把眼泪收一收，得把一些事给你说了。”朝梦溪强压住自己泛滥成灾的情绪，抽泣一阵这才停下来。
　　母女二人这下都是眼睛又红又肿，互相一看，只觉又伤心又好笑。朝梦溪道：“孩子，你的伤已经到你能承受的极限了，不要再施行令术了，也不许再用武功了，在你的伤治愈之前，你要乖乖的……”
　　“娘，我知道，我确实是浑身难受得已经快受不住了，所以才想再用延年令宽限自己几天，只要拿到息夫人玉簪，我就和族兄回族里了，我在族里的师父是如今的甲系之首柳暮深，师父一向疼爱我，只要我回去，师父说什么也会治好我的。”
　　听孩子对自己如实相告，朝梦溪道：“柳暮深的斤两为娘自是知道，就算他能担一任甲系之首，可他那点本事，远及不上你娘亲我的，你与其奔波劳累去求他救命，不如就随为娘就在此处，为娘管保你不出一月就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
　　“是是是，娘亲是有好本事的，以往我就曾听人说起过娘亲如何厉害了。”柳兆衡一面捧着她安抚她，一面老实告诉她：“可娘亲，我答应过族兄了，拿到息夫人玉簪就和他回族里，我不能失信于他。”
　　“那你就能为他抛下我！”朝梦溪愤慨不已，“你这孩子，真是糊涂得很，先前为娘借由飞仙剑现身，也不见你事后过来寻我，我知道我们母女二人从未真正相处过，只怪我去得不是时候，没有亲自照看过你，这才让你对娘亲的眷恋不深，难有太多不舍，这都是为娘的错，我不怪你的。”这话说着，朝梦溪又开始垂泪，然后又道：“你可以割舍掉为娘，为娘却不能割舍下你呀，当年诀别之际，为娘因着对你的强烈不舍与不甘，终于飞仙令成，留在了飞仙剑中成为飞仙剑灵，这么多年，始终等着你来将我唤醒，如今，我们终于母女相聚，纵使你不顾母女之情要弃我而去，我也不能由着你不顾性命跟人跑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可爱在看，我还是回来了

　　☆、事不宜迟

　　柳兆衡被哭得头大，传闻中自己的亲娘朝梦溪是英明果敢的女中豪杰，尽管貌胜天仙，但行事作风尽是雷霆手段，怎么如今一聚，发现竟是如此无赖缠人呀！
　　柳兆衡对她尽力宽慰：“娘，你先别着急，听我给你说，我怎能不顾母女之情，要是可以，我也会带着飞仙剑一起走的呀……”
　　听不得柳兆衡继续说下去，朝梦溪已蛮横道：“我不听，我不听，你说来说去都是要走，你这孩子让我好心痛呀，我不管，我就是要把你留下来，不管谁都没办法把你从我这飞仙之域中带出去。”
　　如此说着，朝梦溪便将柳兆衡又往怀里一抱，说什么也不放她走了。柳兆衡挣脱了好久，朝梦溪才稍微松开了一点，见柳兆衡一脱离自己之手立马在四周寻找出去的门路，朝梦溪不以为然道：“好孩子，你要相信，在这个飞仙之域里，任何人都不可能是为娘的对手，只要为娘在这里，说不让你走你就不可能走得出去。”
　　柳兆衡确实是自己发现不了出路，只好回头对朝梦溪求饶：“娘，我们来讲道理好不好……”
　　“小轻舟，你这是说你娘亲我不讲道理了！”朝梦溪才懒得和她讲什么道理，索性就赖皮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想了，为娘就真的不讲道理了，在你伤好之前，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原本看在她是亲娘的份上，柳兆衡对她一忍再忍，可她如此蛮不讲理，柳兆衡也拿不出好脸了：“为什么？我给你说了，我答应族兄了会拿着息夫人玉簪和他走，你怎么可以……”
　　眼看孩子冲自己急眼，朝梦溪倒是笑了：“什么族兄不族兄的，这天底下什么事都及不上你的命重要，万一你撑不到回去，万一你即便回去柳暮深却救不了你，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沉睡之后再也醒不来，真的就这么死了……”
　　生死大事，本不该与人轻言，尤其还是当着朝梦溪的面，柳兆衡知道，自己一旦在她面前轻言生死，必定将她伤得不轻，可自己却控制不住地想要试试……她真有那样看重自己吗？她这样困住自己，是为了拿捏住一个人陪她，好让她没那么孤独，还是真的因为将女儿视作珍宝，舍不得让女儿出去犯险？
　　从来没有实际相处过，所谓的母女深情，真的会那样毫无缘由的浓烈吗？
　　怀着强烈的好奇，柳兆衡一定要验证一下：“那也是我的事，我自愿的，我要冒这个险！”
　　听着柳兆衡说出这些话，朝梦溪立即就喊出：“我不许！”
　　不仅如此，被气得不行的朝梦溪朝着孩子举起了手，颤抖着，差点一巴掌打在了孩子脸上！
　　柳兆衡被她的举动镇住了，“为什么？”
　　朝梦溪哭道：“还能为什么？这世上但凡有谁会伤及你的性命，为娘绝不犹豫就会让他去死，不管他是谁……”
　　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她对自己哭了，可她这时痛彻心扉的哭法让柳兆衡无比心酸：“你有这么看重我吗？如果真有那么舍不得我，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她听说过，当年朝梦溪即便是身怀有孕依然没有停下追逐巅峰的脚步，一边继续迎战前来挑衅的强敌，一边每日不耽搁武功的精进……柳兆衡不止一次的想，要是那时朝梦溪肯为她停歇下来，要是那时朝梦溪能顾及一下她，是否就不会……
　　“是我错了，我发现得太迟了，我发现自己舍不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过度挖掘天赋，朝梦溪早知自己是不可能活过三十岁的，一早就知道如此，却自私的想开启那个全新的境界，想要站在所有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到了生命的终点，听着女儿及丈夫的哭声，她却感到自己好遗憾，甚至有些后悔，果然，自己还是有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当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若是能活下去，自己一定不会那样……
　　啊，真的感受到了，柳兆衡虽感觉不可思议，可还是被带动得与朝梦溪一并痛哭流涕：“娘，要是你没有死，我怎么会……”
　　“娘知道，让你受苦了，是娘对不起你。你明明选择了我，可我却没有好好待你，这辈子，我唯一有愧的就是你！”
　　怀抱着女儿大哭不止的朝梦溪根本不敢告诉小轻舟，自己对她这愧疚，不只是在她出生那刻，这愧疚甚至会延续她这一生。因为，尽管作为娘亲在阻止她出去做傻事，但理智却一再提醒朝梦溪，不能困住小轻舟太久，不能真的就将她说服，不能让她留在这里不问外面的一切，她还有需要她做的事，那是自己用尽一生在谋划的事，一旦开始，自己曾为之斩断了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又岂能在此紧要之时停滞不前！
　　母女二人哭着哭着又停下来，暂且不提是走是留的事，朝梦溪先运功给柳兆衡疗伤了许久，再教了她一套如何调息保命的心法，嘱咐她一旦碰到生命垂危的时刻，立马依此心法运功，定能保一息尚存，只要一口气不断，总能找到恢复生机的办法。
　　她对自己如此传授，柳兆衡只当是她心软要成全自己让自己出去了，于是很认真地将她的那套心法熟记下来，一方面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方面也是为了哄她高兴。
　　大悲大喜的情绪起伏中，柳兆衡也摸不准自己进入这飞仙之域有多久了，到底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就已经过去两天了。柳兆衡只想着，不行，不能逗留太久，还得尽快出去找商繁胥要息夫人玉簪才行！
　　正在柳兆衡发愁怎么开口让朝梦溪放自己走时，朝梦溪忽然道：“噫，什么声音呀，吵什么吵，枢机库是要翻天了不成！”
　　可她所说的吵闹柳兆衡丝毫听不见，朝梦溪只好一挥手消散开一团迷雾，让柳兆衡和自己一起看到外面发生的事：原来，此刻正是杜重瑕与商繁胥在擂台上切磋之时。
　　虽然商繁胥气势不弱，在柳兆衡看来，他这身手是可与叶全、唐慎显归于同个级别，但对手是杜重瑕时，那就是单方面对他在碾压了……
　　柳兆衡直摇头：“他简直是自取其辱，死不足惜！”
　　朝梦溪不解：“怎么这么说他，他不是你义兄吗？他敢直接挑战你爹，这不叫志向高远，少年英雄吗？”
　　噫，娘怎么也知道自己有他这个义兄的事？
　　柳兆衡没有细想，就笑道：“我那都是为了拿到息夫人玉簪才迫不得已答应下来的，否则，我怎么可能认这么个货色做义兄。”
　　朝梦溪却劝道：“认都认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还不如好好教导一番，他有什么你看不惯的，你都可以让他改嘛，这孩子看上去挺机灵，应该不是个不成器的……”
　　怎么回事？听这口气，娘亲对商繁胥怎么好像挺有好感呀！柳兆衡虽已有此认知了，依然耿直说出心中想法：“来得及，怎么会来不及，等息夫人玉簪到手，就没这个义兄的事了，我自然当这辈子从没遇上过这个人。”
　　朝梦溪笑道：“怎么可能，自从与他认识你们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就算不去刻意想着他，但你只要想起这期间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桩事，你就摆脱不了的会想到他。就算你现在看他百般讨厌，可时日一久，你总会记起他的好处来的。”
　　柳兆衡无所谓道：“那又如何，记起他还是记不起他都没关系了，反正那时已经和他离得很远，老死不相往来的，我不会为了多余的人做多余的事的。”
　　听柳兆衡的一席话，朝梦溪也估摸不准她到底对商繁胥有几分情谊，即便是有那么点情谊，只怕也是浅得够可以的。
　　眼前，擂台上那二人比划过二十招，朝梦溪道：“至少他现在还是你义兄吧，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你亲爹打死吗？”
　　“怎么会，他商繁胥是下任掌印，才不可能……”柳兆衡正说着，却见杜重瑕一剑劈来，好家伙，这绝对是杀招！
　　朝梦溪见此情形，也是气得不行：“要死了！这个混账，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莽撞！”
　　说罢，不敢再做耽搁，她急忙以飞仙剑之姿现身去阻拦，临走时她还是对柳兆衡放心不下的：“小轻舟，别老想着出去，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们还有话要说呢！”
　　话音刚落，柳兆衡已看到飞仙剑出现在杜重瑕头顶，果然，这么急匆匆的去，是为了搭救救商繁胥呀！
　　奇怪，为何娘亲会对商繁胥如此在意……柳兆衡正想着，便也想到了朝梦溪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过，只要她在这里，自己休想出飞仙之域，可现在她出去了，那么自己不就也能出去了……
　　既然想到这里，柳兆衡便开始放胆一试，这飞仙之域和刑天之境的场力应该有些雷同，如果是用破刑天之境的办法……
　　柳兆衡闭目，运气于掌心，然后双手一推……
　　果然，自己便在床上苏醒过来，床边空无一人，想来是都去关注新旧掌印比武的事了。
　　柳兆衡也考虑着自己该不该去，可一想到这时不去，万一商繁胥重伤昏迷了，自己要怎么拿到息夫人玉簪！
　　以商繁胥的脾性，才不可能将息夫人玉簪放在他随手可拿的地方，他绝对会藏起来，让她找不到的！
　　如此一想，此时此刻正是商繁胥危急关头，自己去帮他一把，说不定他一感动就……
　　想到此处，柳兆衡便行动起来，在飞仙之域里疗伤了一阵，果然成效挺显著的，自己一掌掀开房门，是真的没感觉胸口有多疼了。
　　两指一划唤来断离剑，柳兆衡立马就朝着沉星园赶去。说时迟那时快，她一到沉星园，正好是散场的时候。
　　听闻众人说道：好凶险，要不是飞仙剑现身，只怕……
　　怕什么怕！这群看热闹的真是搞不清状况，大概师父对商繁胥用出狠招，就是想逼得飞仙剑现身也说不定！
　　想来上次飞仙剑出现也是在商繁胥与自己一同遭遇危险的时候，自己这比武当中几次三番险象环生的飞仙剑都没有出现，那次商繁胥跑过来，飞仙剑就现身了，她是真的不好说飞仙剑是要来护着谁呀！
　　哎呀，不要小肚鸡肠了，娘亲这么做肯定有她的原因的，自己一时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吧，现在拿息夫人玉簪要紧！
　　那厢杜重瑕护着飞仙剑回去安放了，枢机库弟子们留下继续送各门各派的人下山，柳兆衡和师兄们点头一笑，不待他们问点什么，直接冲着商繁胥那边跑了过去。
　　“哎呀，哎呀，怎么伤得这么重呀！”
　　商繁胥正被关虔和李高义一左一右掺扶着，脸上虽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却并没有太多狼狈之相，听见柳兆衡对自己打趣，他瞬间眼中放出光亮来。
　　“你醒了？”商繁胥瞧她看上去气血两亏却是嬉皮笑脸的，轻轻一叹：“我可被你吓得不轻，还以为……”
　　他与杜重瑕才交过手，就算师父有所控制好歹也是会让他受了些伤，依她判断，眼下他是勉勉强强可使出五成功力，可他却全然不抱怨自己伤势，只顾着为她操心，柳兆衡觉得，这样正好，彼此都相对虚弱着，难兄难弟的，说不准可以谈出点共同语言，能动点恻隐之心。
　　“以为什么，以为我醒不过来了？”柳兆衡故意这样说着看他的反应，果然，他眼神有些许凄苦了。这么明显的对她关爱看重，分明就是想引得她加以利用！
　　柳兆衡笑道：“我才没有那么不顶用呢，信不信，就凭我一个人，现在也可以把你扶回去。”好吧，就如他所愿吧，利用他，让他知道他有多有用！
　　“那就有劳兆衡了。”
　　听商繁胥这样说，关虔和李高义都很配合地将商繁胥交到柳兆衡手中。柳兆衡也是轻拿轻放，没有丝毫马虎怠慢地缓缓搀扶起他，往着他的住处走。
　　还别说，看他们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挪地离开，还真有那么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对着他们缓慢离去的背影，关虔很认真地对李高义来了一句：“高义，我们是不是得赶紧去提醒那个蒋芝素一些事啊，让她晚些时候再过去给繁胥疗伤吧，省得她不懂事现在就跑去了，这多打扰繁胥和弟妹啊！”
　　李高义听后挑眉，笑对他道：“好难得呀，关大哥你也有开窍的时候嘛。”
　　“说什么呢你！”关虔哼了一声，脸上却并没有任何不悦。
　　说来，商繁胥还算体谅自己，柳兆衡觉得，从他故意没有太往自己身边靠就知道了，他是在顾忌她的伤势，没有敢让她承受太多重力。
　　既然知道他于心不忍了，那还等什么！
　　而且，难得商繁胥没有主动来找话说，这次，就轮到她来问：“我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息夫人玉簪，好像是你说过的要给我做信物来着？”
　　商繁胥没有给出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她：“你难道不打算先关心一下我的伤势吗？”原以为自己不主动开口，就可以暂时拥有她哪怕仅是片刻的关怀，果然，她是冲着那物件来的，就连多余的缓冲都不给他。
　　“我至于那么费波折和你绕一圈，然后再来说息夫人玉簪的事吗？”柳兆衡却已经决定单刀直入了，“如果我那样做，不是在侮辱你的聪明才智吗？”
　　“那物件是要给我义妹的信物。”她始终惦记着要把那物件给那人啊，所以，她怎么可能对自己当真心疼……
　　“是呀，那不就是给我的吗？”柳兆衡晃悠了他一下，见他露出吃疼，她才罢手了提醒他，“除了柳兆衡，这世上哪来第二个为你舍身忘死的义妹。”
　　商繁胥被她晃得伤痛又心痛，脸上却是一笑：“可柳兆衡突然就说不做我义妹了，让我好伤心的！”
　　“小气，我们不是后来又和好了！”
　　眼见已带他走出人群视线，柳兆衡开始盘算，如何能一步到位把息夫人玉簪拿到了。
　　拿到就得走，适才听那些人东一句西一句的，她才知道，原来今天就是第三天了，原来今天就是她非把息夫人玉簪拿到手不可的时候了，若是再耽搁，只怕族兄等得不耐烦了，一剑刺来就把商繁胥给结果了！
　　虽然这人依旧虚伪，依旧讨厌，但好歹是让自己一路保护担待才周全到了今天的人……总算是到了今天了，他继任枢机库掌印之位，以他的个性与手段，往后，尽管自己看护不到他，他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总算是，把属于他的精彩与荣耀归还给他了……
　　当年自己莽撞冲动的行事，险些害了他一生，如今总算是给他弥补回来了……
　　既然自己不欠他的，那现在就是他欠她的了，别的也不需要他补偿，他就顺手把息夫人玉簪给她便是，如此，各不亏欠，就此散伙，正好！
　　如此想着，柳兆衡提起一口气，就打算给他说，既然和好了，就别闹别扭了，把息夫人玉簪拿出来吧！
　　商繁胥却先她一步开口：“那是因为你想要息夫人玉簪，不是因为想做商繁胥的义妹。”
　　他居然先戳破了窗户纸，果然，最后的时刻了，就互相坦诚了吧！
　　于是，柳兆衡道： “你这话没错，我是想要息夫人玉簪，如果做你义妹可以拿到，那我就是你义妹，如果做你义妹拿不到，那我为什么要做你义妹。”
　　还以为自己那样说了，她会矢口否认，她不是那么想要那物件吗？为什么不能好好哄哄他，求着他拿出来……他不过是想以此换一句她温柔软语，哪怕口不对心……
　　可她却如此迫切，连多余的周旋都没有了，只怕，自己若是坚持不给她，她就要趁人之危出手抢夺了。
　　为了确定她有多决绝，他道：“你说得在理，我却也是真的被你伤了心，一旦给你了，你就要走了，是吧？”
　　如果还有三天时间，说不准自己会编些谎话来哄他骗他，只要能把息夫人玉簪搞到手，三天之内，她是什么假话都说得出口的，就怕，他会因此对自己记挂百年。
　　可惜，老天放了他一马，没机会让他见识自己最歹毒无耻的一面了，今天就是第三天，没空和他酝酿那些情绪，就直接问他要吧，当作交换当作报酬都行，就爽快给她吧，不然，她可就要抢了！
　　当然，这对他来说其实是躲过了一劫，不过是被她抢走了一件东西，总好过被她骗走了心意。
　　柳兆衡也不管他是何表情，直接把他往墙角上一推，痞气十足地对他伸手道： “你知道啊，那还不赶紧给我，别耽误我的事了。”
　　“呵，你总算坦诚对我的所求了。”
　　若是一开始她便无赖地对自己一味索取，说不定自己一早就放弃她了，绝对不会如今天这般沉溺……可她这么傻，又这么狡猾，她以为凭她因自己受的这一身伤就可以交换那物件了吗？
　　太可笑了，无论是沉溺还是放弃，终归是自己付出更多，她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在她出生之前，自己就已为她付出了太多，她所亏欠自己的，终其一生弥补不了……所以，自己会抓紧她，牢牢地抓紧她，就像自己被她紧紧抓住了一样的，到彼此一生终结的时候，再来算，到底是谁付出的更多。
　　“什么求不求的，少废话，把息夫人玉簪交给我吧！”既然话都说开了，柳兆衡也不管其他了，况且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救他一命，保他富贵，于是，丝毫不带亏欠之心的，硬是一手将他按在了墙上。
　　“看样子，你的确想趁人之危！”商繁胥的脸上并无恼恨，却也毫无笑容。

　　☆、予取予求

　　柳兆衡知他心中定有失落，但如今也不是安抚他的时候，等拿到息夫人玉簪，如果得空，自己会宽慰他两句，可眼下，正事要紧：“息夫人玉簪，你没藏在身上是吧？那放在哪里了，赶快说！”
　　“没错，我就是藏在身上的，你自己搜吧，如果你能找得到……”商繁胥说着，心一横，眼一闭，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这种情况，自己对他下手，似乎……
　　没有什么好似乎的，赶紧搜，要是搜不到，先一顿打，然后废掉他一只胳膊一条腿，看他还能硬气多久！
　　正当柳兆衡豁出去了，已然将邪恶的双手伸向商繁胥时，却听一声呵斥划破天际：“你们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也太不注意！”
　　“啊……”柳兆衡才转头过去看那坏事之人——蒋芝素，却被商繁胥瞬间抱住，听着他对人家解释：“都怪我一时糊涂，想着兆衡已对我情浓至此，而且我也抵抗不了，就不如从了她算了。”
　　“什么！”挣脱商繁胥的怀抱，就见到赶来的蒋芝素、灵兰、关虔以及李高义这四人一同露出会意一笑，柳兆衡真是又气又悔！
　　果然不能好好说话，不能想什么好聚好散……果然，对上这商繁胥，简单粗暴的办法最有效，果然，自己就是太妇人之仁！
　　本来，关虔和李高义是说好要一道拦住蒋芝素的，不想让她来破坏他们“好事”的，但经不住这蒋大小姐的一通吓唬，说什么杜掌印的身手如今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就算看不出多大外伤，没准就是受了无法逆转的内伤了，若是不及时诊治，后续情况一概不好说啊……
　　其实吧，关、李这二人打心底觉着吧，杜重瑕就算再作风彪悍，也不至于拿自己的继任者来开刀，但终究是不敢拿商繁胥的身家性命来冒险，磨磨蹭蹭地，就让开一条路放蒋芝素和灵兰过来了。
　　谁曾想，四人前后脚过来时会看见那么充满惊喜的一幕！
　　回到房中，蒋芝素几下查看完商繁胥伤势，确定无大碍后，转身就脸一拉，逮住柳兆衡到门外去教训：“你也是，这么急躁做什么，你义兄的确是伤得不妨事，但你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要把他拿下吧！”
　　“冤枉啊，我那是……”这可怎么解释呢！
　　就在柳兆衡扩展思路的瞬间，蒋芝素已自行认定了，她就是对商繁胥心怀不轨，但被人抓包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在这里狡辩！
　　“什么那是这是的，敢做不敢当是不是！”蒋芝素嘴上虽然凶了她，却还是对她体谅的，“你也别瞒我了，你这么着急，我知道是为什么！”
　　不止蒋芝素，灵兰也道：“是呀，我也知道，说实在的，我们其实都懂。”
　　“啊！”她们都懂，她们都知道她急着拿息夫人玉簪，而且拿到就会走！
　　当然，她们所懂的，和柳兆衡想做的，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说来，这事还要回溯到想当年商繁胥英雄救美去营救康怀的事上，想当年商繁胥救下康怀后，就害得康怀对他念念不忘，这几年商繁胥身在病中，康怀想尽办法的要帮他，不知给商府送去了多少名医名药，奈何，商繁胥的病久久不愈，当总算治好后，却认了柳兆衡这个义妹。那康怀虽知商繁胥有了义妹，却依旧不死心，还想着要来找柳兆衡一争高下，可人算不如天算，她一路人马无端端遇上了山崩，她和同行的表哥一并被困在了一处山洞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期间是否发生些故事，实在是让人想入非非啊……不过，三天后，他们便被营救出来，至此，康怀再没有提出去找商繁胥的事，其后，康家堡更是开始张罗她和表哥的婚事了……
　　“哟，还有这回事啊！”柳兆衡听着蒋芝素给她道出这段缘由，心想：人算不如天算，唉，这也得看是哪个人来算呀！
　　“是啊，就是这回事！”蒋芝素看她一脸的原来如此，只当她在装蒜，“你别给我装出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你不就是因为这事才做出今天这唐突举动的！”
　　“是吗？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柳兆衡不解。
　　“你别硬撑了，我们都知道的，你是着急了。”不仅蒋芝素，灵兰也是认定她被这事给带动了，着急了。
　　的确，自己是着急了，柳兆衡点点头，但这着急完全和其他事无关，她着急的原因只是息夫人玉簪！
　　但既然见她点头了，蒋芝素便道：“我们知道，你对商公子情深意重，自从商公子病愈以来，是你不顾一切保护在他身边，你为他尽心竭力，义无反顾……”
　　灵兰接下她的话，继续道：“你为商公子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知道你付出的最多……”
　　然后，蒋芝素和灵兰互看一眼，蒋芝素很肯定道：“所以，你才特别害怕商公子被人抢走了，尤其是，如今的商公子不仅是群贤谱之首，更成为了枢机库的掌印，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对他仰慕至深，就算人尽皆知你是他的义妹，但难保有如同康怀之流自视甚高的女子要来同你一争高下……”
　　“这算什么，一争高下，尽管来呀！”随便来争，等那些人来的时候，自己反正就不知道走多远了，那些乌烟瘴气的事，由着商繁胥自己忙活去吧！
　　“别说赌气的话，我们知道你怕的。”蒋芝素说出这句后，灵兰也点点头。
　　柳兆衡被她们又同情又关爱的看着，唉，这时候自己要是否认她们一定更认为她是不好意思承认，现下只得如他们所愿的问了声：“是吗？那我该怎么办呢？”
　　“嗯，这个……”
　　蒋芝素和灵兰闻言都露出难色，又是叹气又是反复踱步，柳兆衡看她们为难成这样，看来是真的有在很费心的为她考虑……
　　柳兆衡生怕被她们耽搁了时间，正要劝她们回去再想吧，她们却总算是纠结完了，一齐来到柳兆衡面前，以很严肃的表情对柳兆衡道：“不如这样，等下打发了关虔和李高义，我们会对外说商公子的伤势需要静养，就你这个义妹陪着他，绝对不让其他人来打扰你们。”
　　“啊，什么意思？”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劲，她们是要放她和商繁胥独处，她们不担心她又对商繁胥伸出魔爪？
　　蒋芝素道：“你傻了呀，还能是什么意思！与其见你总是为商公子做些傻事，不如就成全你了。”
　　“成全我，让我们独处，这不是让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蒋芝素赶紧点头：“是呀，你抓紧机会吧！”
　　柳兆衡啼笑皆非：“这个……万一我……”
　　蒋芝素还以为她指的别的，特意从袖中摸出一支红色的小瓶，诚意满满地塞在她手里：“不怕，我这里有一瓶祖传秘方配制出来的丹药，你给商公子服下一粒，就说是调理他身体的，然后的事，就绝对没问题了。”
　　柳兆衡看看那小瓶，又看看蒋芝素：“我说，蒋大小姐，你随身携带这种药，你是怎么想的呀！”
　　蒋芝素嗔她一眼：“你有空说我，不如好好想想等这事过后，你该怎么和商公子解释吧！”
　　“有什么可解释的？”
　　“唉，榆木脑袋，商公子清清白白活到现在，被你这么一下手，唉……”蒋芝素感觉自己越说越害羞，只得推了柳兆衡一把。
　　然后，她就领着灵兰进房里去把关虔和李高义带走了，等他们从柳兆衡身边走过时，蒋芝素还特意眼神示意她，尽管放手去做，不要犹豫！
　　柳兆衡发现，敢情，之前她呵斥自己不是因为觉得她做得不对，而是因为她做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唉，蒋大小姐，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呀！
　　不过，托了她的福，柳兆衡也总算是可以放手去把息夫人玉簪拿到手了！
　　柳兆衡推门进去时，商繁胥正躺在床上，双眼微眯，像是睡着了。
　　这让人不禁就想起自己与他再次见面时，他也是如此躺在床上，病怏怏的，可如今，他是真的病气全无了……
　　而且，从他不再刻意隐藏的浑厚气息中，她还能隐隐察觉出危险的意味……
　　唉，原来不仅是那蒋大小姐在想入非非了，这躺在床上装睡的人也正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喂！”
　　柳兆衡叫了他一声，他没有睁眼，却对她哼哼唧唧：“快来吧，我等着呢！”
　　“等着什么？”
　　“碰我！”
　　“胡说，我那是要搜身！”
　　柳兆衡在他床边坐下，顿时他呼吸急促起来：“不管是什么了，快来吧，我等不及了！”
　　“是吗？”试探性地撩开他的衣领一角，果然，能看见他激动得胸膛起伏，哎，他到底在想什么鬼！
　　“喂，把息夫人玉簪交出来！”柳兆衡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差点拍得他吐出一口老血。
　　这下他才睁开眼，“你好扫兴！”
　　这声甜腻腻的，像是在撒娇！
　　说罢，他翻了身，单手支头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嘴角也带着柔情笑意：“兆衡，你是不是很想要？”
　　“是呀！”息夫人玉簪，她就想要息夫人玉簪！
　　但看商繁胥那甜蜜的眼神，他想给的，完全就不是息夫人玉簪！
　　“就在我身上，你自己来拿呀……”说着，他主动拉开了外裳，露出了里衣……
　　“你自己给我吧，我不想对你动手！”他这一副讨打的模样，柳兆衡嫌弃地从他床边挪开。
　　“你动手啊，人家等不及你动手了！”见她要走，商繁胥赶紧坐起来，靠在她身侧。
　　柳兆衡立马推开他，再向后一步跳开，指着他就骂：“姓商的，你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息夫人玉簪今天我说什么也要拿到手，识相的就自己交出来！”
　　“哎呀，你好凶……”商繁胥头一低，不理她了。
　　柳兆衡真是给他气得不行，看来临走之前不与他打一架他是有遗憾呀，好好说话听不懂，非得要流了血才能配合她，是吧！
　　“行了，我们不废话，出招吧！”两指一划，断离剑出鞘！
　　商繁胥抬起头来，柔柔地看向她，嗔怪道：“你怎么这个样子，你要那物件我又没说不给，只是，你要走了我给义妹的信物，总该给我留点念想吧！”
　　“你想要什么念想？”
　　“兆衡，我们一路至今，难道还未情到浓时吗？”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柳兆衡冷脸道：“你我之间从未有情，何谈情到浓时！”
　　商繁胥的表情却没受多大影响，依旧是痴缠的眼神：“不，兆衡，我对你，是早已情到浓时，甚至……”
　　“哼……”因他的洁身自好蒋芝素之流才对他敬若神明，可眼下，他却为了占人便宜这般的寡廉鲜耻……“商繁胥，你冷静点，为了你往后的义妹，留住你的清白吧！”
　　每当听她叫出自己的名字，他都难免心中一动，正如此时，虽被她严词拒绝，但他却柔情不减：“我的清白就是给你留的，既然你要息夫人玉簪，那我的清白你也拿去算了！”
　　“可我只想要息夫人玉簪！”无耻，下作！柳兆衡感觉已经和他谈不下去了！
　　商繁胥见她一直和自己离那么远，说着便下了床来拉她：“没事的，你都拿去吧，我是自愿的……”
　　柳兆衡赶快驱动断离剑隔在二人之间，剑尖向他，剑柄向着自己，她在剑柄轻轻一点，霎时，断离剑由一变二，由二变四，直到变化出六十四柄断离剑一起挡在他们中间，她觉得威慑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才道：“行了，别胡言乱语了，你真的要冷静点！”
　　“你才是冷静点！”商繁胥这下也沉了脸，“你又胡乱用令术了，你这样只会加重伤势，还不赶紧……”
　　“闭嘴，我只想要息夫人玉簪，这一路和你来到枢机库，无论为你做过什么，我只是为了息夫人玉簪。”眼看商繁胥的目光越发阴冷，柳兆衡确认他没有再意乱情迷了，很直接道：“把东西给我，我们就两清了！”
　　“不，是你欠我的！”
　　“那就欠着吧！”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他什么了，但若是跟他争论下去，不知又要耗时多久，“要是你非得说我欠你的才高兴，那我就欠着吧！现在，把息夫人玉簪给我！”
　　“我说过的，就在我身上，你可以动手来拿。”商繁胥举起双手，转身背对着她。
　　唉，他就是不肯自己交出来，别扭，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挽留一些面子了吗？
　　等自己一走，随他怎么污蔑她都没人跳出来澄清得了呀，那时候里子面子都是他的，他何必这时候还这样……
　　柳兆衡瞪了他片刻，还是自己走近他了，一面动手搜身，一面出言威胁：“别耍花招，你知道我心肠歹毒的，要是你想偷袭，杀了你那是便宜你，信不信我让人坏了你的清白！”
　　商繁胥被她搜身却不老实，扭来扭去还嗯嗯啊啊的，不仅如此，还对她低声道：“那你就自己来好了，坏我清白的事，我等着你来……”
　　“喂，再胡说，割你舌头啊！”
　　说话间，柳兆衡在他腰间摸索到一长柄硬物，取出一看，竟是质朴无华的一支黄玉簪……
　　这就是息夫人玉簪？
　　模样太朴实了吧！
　　趁她看着那玉簪发愣之时，商繁胥突然转身，点了她几处穴道。
　　“这下，息夫人玉簪给你了，我想要的，也该给我了，是吧？”
　　柳兆衡面无表情看着他，自己这样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似乎只能任人鱼肉了。商繁胥对她笑了笑，从她手里将玉簪拿走，然后，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很温柔地低头向她的额上靠近……
　　这个无耻败类，要是他敢做出什么伤风败行的事来，自己一定……
　　正想着，只觉额上忽然被他弹了一记脑瓜蹦，好痛！柳兆衡下意识去摸了摸额头，与此同时，息夫人玉簪被他戴在了她的发上。
　　“你果然没那么容易受制于人！”见她原来是行动自如的，商繁胥并没太惊讶。
　　柳兆衡摸摸额头后，又去摸头上的息夫人玉簪！
　　商繁胥笑道：“怎么？你还真把我当衣冠禽兽了？你年纪尚幼还身受重伤，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我自认是你义兄，难道连这点关爱都给不了你吗”
　　“多谢商大哥成全！”笑着对他拱手一拜，好吧，算他命不该绝，他这一点所谓的关爱，救了他一命！柳兆衡两指一转，又定气一收，将在他身后铺陈开来的断离剑众多□□合一，收剑入鞘，转身便破门而出，真是走得不带半点犹豫。
　　没什么包袱可收拾，息夫人玉簪到手，这就走吧！
　　却听见身后商繁胥再次挽留：“兆衡，别走，我们还有其他办法，不是非走不可！”
　　“你留不住我！”
　　商繁胥闻此，苦笑道：“我知道啊，可我若是不留你，你会记恨我一辈子的……”
　　这次，柳兆衡没有再回答，因为走得太远，似乎她根本就听不到了……

　　☆、左右为难

　　这就走了吗？谁都不去见一见吗？还要不要去和人道别……
　　回想自己这一路来稍有亲厚的这些人……
　　还是免了，免了……
　　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不要把自己弄得哭哭啼啼的……有多舍不得，自己清楚就是了，但非走不可，自己也清楚，就不要去害人家念念不舍了，人家要是说她狠心，那就当她狠心吧！
　　省得这个见了那个没见，又让人家平添埋怨……
　　就像从商繁胥面前离开时一样，不去看他的脸，管他什么表情，反正自己这一走，耽误不了他的荣华富贵，这样就可以了……
　　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离开而有所损失，将来，他们照旧可以过精彩的日子！
　　往后没有她在，这些人依然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如此，她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果断到了登封桥边，斩桥仪式历历在目，如今登封桥已然复原，果然是该走的时候了。随手打出一记令术，此乃刑天令的变异改良版，可被称作刑天传音，即为发出讯号传出声音，让族兄知道自己在这里。
　　不是她胆大妄为，任意使用令术，实在是太清楚自己清醒的时日已不多，得赶快离开这里，即便陷入沉睡时自己尚未回到族里，也好歹要到一个相对能让族兄安全的地方，不能在这里就沉睡，得尽力撑不下，尽快从这里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还不见族兄来，又收不到任何回复的消息，自己不能再回去找一次，兴许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只好先一步下了登封山，倘若明天日出之时在登封山下还不见族兄，自己便先行回去族里。
　　毕竟这息夫人玉簪不仅是族兄所要，更是对全族人至关重要之物，自己几经挣扎豁出命去才搞到手里，绝不能遗失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摘下头上戴的息夫人玉簪，柳兆衡将其把玩在手，这真的是息夫人玉簪吗？传闻中那可以打开万重山门的钥匙，怎么就这么普通的模样，会不会是假的？是商繁胥骗自己的？
　　现在才开始怀疑也真是太晚了，自己当时怎么一点怀疑都没有，从商繁胥那里拿到时，几乎是深信不疑就拿走了，哎，自己居然就信了他了，居然信他不会骗他的义妹，不会在息夫人玉簪的事情上作假！然而，自己分明就很嫌弃是他的义妹呀！
　　哎，头脑发热了，如今只希望这息夫人玉簪是真的吧，拿回族里一验便知道了！
　　若这息夫人玉簪是货真价实的也就罢了，若是假的，自己非得回头来把那个姓商的大卸八块不可……
　　一想到这里，只觉自己的确要赶紧回族里去了，这下，也不管这寒夜凄清，自己又饿又困的，总不能因连日里的好吃好住就自认为被养得娇贵不肯受苦了，就这一夜凑合一下，之后若是能和族兄会合，那或许还有些舒坦日子过，若是会合不了，指不定还得怎么回去呢！
　　匆匆奔到登封山下，寻得一处较为隐秘的大树下，柳兆衡立马开始催动内功调理气息，一面稳住心脉一面保暖驱寒……这连日里，自己每逢自我调理必定吐血，当犯的错误累积出足够经验的时候，这一回，她总算是摸索到正确的方式了！
　　一旦发现自己的方式对了，虽然微乎其微，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片片修补起千疮百孔的身体，每多运气行走一刻，自己便舒缓多一分，如此，不禁大喜之下开始贪心，就想着若是能多对自己补救一些，说不定自己能延缓沉睡之日，说不定自己在外界可以多停留些时日……
　　后来，日升月落，彻骨寒意中天渐渐亮了起来，听着林中小鸟的叫声，叽叽喳喳的，柳兆衡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才暂且放下调息，打算解决了吃食再说。
　　这里的小鸟叫得这么好听，模样也乖巧可爱，想来味道一定不会错吧！
　　飞身而起，她也不是贪得无厌，没几下抓了两只就觉得够了。两手才想使力，就忽有一人唤自己……
　　“阿衡！”
　　柳兆衡立马愣了，难以置信地抬头去看来人：“师父？”
　　来者一身灰色长衫，眉眼狭长，气质冷峻儒雅生人勿进，这不是别人，竟是本应在族中坐镇的现任甲系之首—柳暮深！
　　“你怎么伤得如此重？”尽管没有细探，但仅凭她的脸色及微弱的呼吸，常年专研药理的柳暮深已然得知她的伤重难治。
　　“我还好，你怎么在这里？”柳兆衡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心，柳暮深在这里，那自己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情况，他是不是全知道了？
　　自己这下可要遭殃了！
　　趁着她害怕的档口，柳暮深手一挥就引得柳兆衡双手一颤，手中抓住的小鸟立马就飞回了林中。
　　柳兆衡见他出手就被吓得手抖了，这也不能怪她不争气，若是谁和她一样，在柳暮深手下待过，就知道有个喜怒无常又手段通天的师父有多锻炼人了！
　　柳暮深知她害怕自己，面无表情道：“你怎么在这里，为师就怎么在这里！”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老人家什么事情都知道了，她就老实等着认罚了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心烦的，横竖都要认栽，不如说点实际的事：“师父，你有带着吃食吗？我好饿呀！”
　　如果没有，自己就捉几只小鸟回来，师父在这里，她不能只顾自己吃饱，还得顾着师父的肚子才行。
　　柳暮深一听她饿着了，也没再继续理骂她，赶快就把怀里带着的一包吃食拿给她。见她看也不看是什么，拿过手来就开始吃，柳暮深陪她一同在树底下坐下，还问她：“枢机库竟不给你饭吃？”
　　唉，师父果然是这样的，平日里对她严厉，不假辞色，只要她犯错就非打即骂，但若是她在旁人那里受苦了，他就总是心疼得不行，说什么也要给她出气，不论对方是谁都得还以颜色！
　　大抵是他觉得她是自家养着的孩子，他对她期望甚高，容不得她插科打诨，是一心一意要让她传承衣钵，就算严厉得近乎严苛了，那也是为着她在考虑，是为了她将来能过得好才这般教育的。
　　可是旁的人却不见得如他一样为她考虑深远，对她稍微严正些便可能是没安好心，对于没安好心的人，不让对方知道厉害，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唉，可能就是被长年如此养育之下，当初遇上商繁胥时，自己年纪小小却下得那么重的手吧！
　　她狼吞虎咽之际，也没忘把息夫人玉簪交给柳暮深。
　　柳暮深疑惑地看了一眼她递来的玉簪，她赶紧眼瞎一口，向柳暮深介绍：“这可是息夫人玉簪！”
　　她这一脸想邀功的表情，是完全不加掩饰，如同在开口说：师父，快表扬我！
　　“这就是息夫人玉簪？”柳暮深将信将疑，这传闻中能开万重山门的钥匙，就简略成这样？完全没有一点神器应有的加持！
　　“是啊，确实是息夫人玉簪！”其实，不仅师父怀疑，柳兆衡本人也是将信将疑，但如此情况下，自己整得这么狼狈却拿个假东西，这个面子上太伤不起了，她就赌一把吧！
　　“那好，为师试试看就知道了！”
　　说着，柳暮深催动内力默念起令咒，霎时，原本朴素无华的玉簪变得红光四射，无数符文也随红光一起扩散出来，密密麻麻的，神奇异常……
　　“哇……”此等神物柳兆衡也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叫了一声。
　　“确实是息夫人玉簪，阿衡，你做得好！”证实了此物后，柳暮深将息夫人玉簪收入怀中，对柳兆衡也夸奖了一句。
　　得师父一句夸奖，柳兆衡差点激动得眼泪落下来，多不容易啊，师父向来严以律己外加严以待人，自己在他手下受教多年，被夸奖的时候没超过五次，加上这一次，算是五个指头集齐了！
　　见柳兆衡那么激动，连东西也忘记吃了，柳暮深又招呼她：“别愣着，继续吃啊，这桂花糕，还好吃吧？”
　　“还行！”味道挺淡，口感不行，吃着还有杂质，叫桂花糕却没什么桂花香气……不过，总比饿着强，能吃饱最重要。
　　柳暮深看她连吃了四块后，这才淡淡道：“这是你先前最爱吃的。”
　　“啊，这是徐奶奶做的桂花糕吗？”被他一说柳兆衡才注意到了，四瓣花型，唯独一瓣黄色，其余三瓣白色，这确实是徐奶奶做的桂花糕，可这口味，是徐奶奶手艺退步了，还是自己的嘴叼了？
　　“师父，我……这个……”师父那么敏感多疑，自己连徐奶奶的桂花糕都认不出来了，师父会不会以为自己也不想认他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外面的好吃好喝迷了心智，已经不愿意和他走了？
　　看柳兆衡紧张的样子，柳暮深道：“阿衡，还饿吗？先吃饱了再说。”
　　“不饿了。”赶紧咽下最后一口，柳兆衡有些忐忑得等着柳暮深的教训。
　　谁知，柳暮深却道：“那好，有人追来了！
　　说着，柳暮深使出刑天之境将二人隐藏起来，又过了片刻，果然看见杜重瑕带着商繁胥等人赶来了。
　　啊，师父来了！
　　柳兆衡方才这样一想，立即知道遭了！
　　柳暮深身为甲系之首，十大令术均是修行高深，尤其刑天令、缚魂令和传梦令这三大令术已是修行到了九阶的最高境界，特别是刑天令，几乎是突破了九阶，达到了圣阶。
　　所以柳暮深所使出的刑天之境又被族人称为刑天圣境，任何步入刑天圣境的人，无论本身能力再高，身手再好，统统会被刑天圣境影响功力下降，刑天圣境中，没人会是柳暮深的对手。
　　不仅如此，刑天圣境中，任何人的想法，不管开不开口，柳暮深都能听见。
　　自己心中叫出一声师父，柳暮深一定是能听得见的。
　　柳暮深一个眼神递过来，柳兆衡赶快解释了自己当时的境况，而且说了自己其实就是为了拿到息夫人玉簪外加想多学些东西，一时想不到别的好办法，所以就事急从权了。
　　隔着刑天圣境，杜重瑕已走到他们面前，这时，柳暮深道：“阿衡，他其实是你……”
　　为了照顾师父敏感脆弱的神经，不让他患得患失有任何的后顾之忧，柳兆衡只好道：“我知道，是我爹。”
　　听闻此言，杜重瑕脸上纹风不动，但内心触动很大，原来孩子知道啊！
　　枢机库掌印世代相传着孤山一族的隐秘，即便是对方已经练就了刑天圣境，万变不离其宗，杜重瑕依然可以看穿屏障，听见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柳暮深自然知道他有此能耐，此刻故意对柳兆衡问出了杜重瑕想问的话：“那为何不与他相认？”
　　我又不是活腻了，我现在去和他相认，只怕我一有这样的想法你就一掌把我劈死了！
　　柳兆衡如此想法，柳暮深自然听得到。她不仅如此在想，还对柳暮深道：“我看到了，这么多年我没在他身边，他过得也很好，我知道他很惦念我，但往后，我会回到族里，不能陪在他身边，所以还不如不相认，让他一直有个模糊的惦念，总好过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就算认得他却没想要认他……”
　　听到这话后，柳暮深能看得出杜重瑕已经是沉不住气了，但还不够，柳暮深又问：“阿衡，为什么你不选他，他可是你爹！”
　　柳兆衡心想：选他，你先劈死我，再伤心欲绝冲出去和他们同归于尽；选你，我们保住两天命回族里，反正他们到处找不到我也就不了了之。
　　这么明显的选项，我怎么能不选你！
　　她这想法，柳暮深是深以为然又啼笑皆非，见他忍笑，柳兆衡更道出一句：“师父，我知道你不能失去我呀！”
　　听着这句话，柳暮深与杜重瑕同时眼眶发热，一个是太过欣慰，一个是太过自责。
　　当年，确实是自己的错，才让孩子被人掳走，如今孩子不认自己了，能怎么办！
　　绝不能让他们走了，如果小轻舟离不开柳暮深，那好，两个都留下就是了！
　　杜重瑕当即双掌一出，劈开一到口子，瞬间让刑天圣境中的二人现身！
　　才一现身，柳暮深便与重瑕接了一掌。
　　不同于杜重瑕此刻的悲愤交加，柳暮深的表情相对淡定，交手的同时还道出一句：“别来无恙！”
　　这二人，一位枢机库掌印，一位孤山族的甲系首座，皆为当世顶尖高手，各自境界已臻化境，这一掌二人皆是全力较量，一时间地动树摇，狂风大作……
　　哇，一来就动真格的，阵仗这么大，好不得了！
　　柳兆衡正如此想着，便被商繁胥、唐嘉山、唐慎显以及众多师兄围拢过来。
　　多数人都当作她是被歹人劫持走了，但也有部分人知道实情，可没人指责她的，都说被她吓坏了，她回来了就好。
　　柳兆衡没搭话，只是看了商繁胥一眼。
　　商繁胥也道：“你回来就行了，其余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
　　呵，他倒是宽大为怀，自己却坚持“不知好歹”！
　　杜重瑕和柳暮深开场就在拼命，一掌过后，双方都受了内伤。相对于杜重瑕这方的人多势众，一收掌就有挚友和弟子们帮衬，柳兆衡只得赶快去到柳暮深身后，只怕他身形不稳，输了阵势。
　　眼见柳兆衡跑错了方向，乌子缨赶紧叫她：“小师妹，你去扶那歹人做什么？我们师父在这里，还不过来！”
　　柳兆衡道：“小师兄，你口中这个歹人不巧正是我的授业恩师，从小把我拉扯大，待我如师如父，是这世上最疼惜关爱我的人呀……”
　　她自是哄得柳暮深开心，杜重瑕却被怄得不行，当即一口鲜血吐出，抬头又见柳兆衡正以无比关切的眼神巴望着柳暮深，俨然一副心痛师父的孝顺模样。
　　见杜重瑕被气得说不出话了，却是一直指着柳兆衡那边，眼见都要瞪出血了，唐嘉山立马会意到他是想把柳兆衡拉过来。
　　作为多年挚友，不仅与他志同道合且脾气上互相弥补，每逢关键时刻，也都是为他颠倒黑白义无反顾的。唐嘉山立即装傻充愣，对着柳兆衡招呼：“兆衡啊，看来这期间必有误会！”
　　既然他起了头装作不知实情，其余知情人也开始装糊涂。叶全道：“是啊，小师妹，师父一定是不知道那是你师父才和他起冲突的，你看，现在你的两个师父都受伤了，你别站那么远，扶着你师父过来吧！”
　　冯南烟也道：“是啊，不仅你那位师父疼爱你，我们也都是心疼你把你当自家人的，你们快过来，师父这边有随身携带的疗伤圣药，你师父也快来服下一粒吧。”
　　何宽再道：“小师妹，你看，我们大家都来找你，还以为你是走丢了，没想到是被你师父带走了，看来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赶紧回枢机库吧，你也有伤啊！”
　　而商繁胥，他作为义兄，自认是责无旁贷，不仅是劝，还一边劝一边向她走：“兆衡，你信我一次，你师父就是我师父，我是见不得你难受的，你要是不想过来，那我到你那边去……”
　　然后，丝毫没搞懂情况的乌子缨也道：“什么你师父我师父的，既然都是小师妹的师父，我们都是自己人……”
　　眼看商繁胥走近，柳兆衡看出柳暮深对他伸出了手，师父眼中容不得沙子，才不是这人信口胡言就能骗的，这时指不定就是想了结他的性命，不等柳暮深真正动手，柳兆衡赶快两指一划，驱使断离剑将商繁胥拦在半路。
　　“滚一边去待着，这里没你的事！”
　　商繁胥却是一脸的不懂情势，瞬间苦情起来：“兆衡，我做错什么了吗？你竟不认我这个义兄？”
　　唉，这个害人精，怎么就这么喜欢挑事情！
　　柳兆衡两指一勾一放，断离剑立时咻咻比划两下，一下划破了商繁胥的衣袖，一下划伤了他的手背。
　　可柳兆衡看出柳暮深还不满意，为防他亲自出手，柳兆衡正要再行动，唐慎显赶紧过来把商繁胥拉了回去：“商兄，不是兆衡不认你，这会儿不是说你们的事的时候，你先随我过来。”
　　“可是……兆衡……”商繁胥不情愿地喊了两声，柳兆衡一个眼神瞪过去，他才暂时罢休。
　　那边，唐嘉山又道：“兆衡，你和你师父过来好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杜重瑕总算缓过劲儿来，中气十足道：“谁和他有话好好说，柳暮深，留下这孩子，你自己滚！”
　　“原话奉上！”柳暮深把柳兆衡往身后一挡，也是一副随时候教的姿势。
　　眼看双方又要动手，就算两位师父实力相当，但对面人多，一旦交手终归是柳暮深吃亏，这下怎么办……
　　两个都态度这么强硬，握手言欢根本不可能，一旦再动手，自己这方势必抵挡不了太久……

　　☆、当断则断

　　考虑过后，柳兆衡已然做出了选择，笑脸对杜重瑕道：“师父，是弟子不对，没有好好地向您老人家介绍，这位柳暮深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多年来把我养在身边将我悉心栽培，对我而言恩同再造。如今，机缘巧合，恩师与我重逢，我们自然有很多话要说，都怪我太过欢喜忘记和你辞行了，正好我们在这里遇上，不如，你就让我先和恩师走吧，往后我得空了再回来报答你对我的恩情！”
　　杜重瑕被她这话噎住，一时竟有些哽咽，想来孩子对自己和那所谓的“恩师”，孰轻孰重，她是分得清楚呀！
　　唐嘉山见他情绪上一时有些激动，担心他冲动之余说出些吓到孩子的话，便替他回道：“兆衡呀，同为师父，你那位师父对你教养甚深，你对他看重了些，我们都能理解。可这位师父也是对你关爱至深的呀，再加上你这些同门，我们这些叔伯，哪个不是对你悉心呵护着，你都是知道的呀！既然大家都对你有情有义，也都是对你而言相当要紧的人，不如，你和你的那位师父，你们就一起留下来吧，枢机库那么大，我们新暇派也多的是地方，你们乐意住哪里都行。你看，你两位师父刚才过了一掌，兴许彼此都伤着了，要不我们先疗伤再说，你这孩子不是也受了重伤吗？别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可养伤的事耽搁不得……”
　　柳兆衡客气道：“多谢唐师伯，我恩师是世外高人，这点伤不妨事，恩师也自有办法救我，我们就此别过……”
　　眼看她说完就要带人走，唐嘉山把话说得那样委曲求全了都稳不住她，杜重瑕怒吼道：“什么恩师不恩师的，我是你爹！”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有的惊讶柳兆衡竟是他女儿，有的则惊讶他竟然这时候承认，当然，其中最震惊的要数柳兆衡。
　　没想到他居然知道！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自己一直掩饰得很好呀……
　　柳兆衡纳闷归纳闷，但他在这时候认下自己……
　　对他而言，真不是个好时候，本来不想以此胁迫他的，但他自己认了她了，那好吧……
　　你若是我师父，姑且是能战胜我，既然你是我爹，那你就永远赢不了我了！
　　以你对我的愧疚和惦念，你如何能是我的对手！
　　心中一笑，柳兆衡脸色瞬间凄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杜重瑕见她这表情，当下也是含泪：“自从听到阿全说起，他们遇到个天赋极高的孩子，那时，我就感觉到了，是我的小轻舟回来了。”
　　柳兆衡道：“呵，原来那时候就……”
　　哎，那你怎么不早点跳出来认我！要是你一早跳出来，我何苦跟着商繁胥受了这么磨练……息夫人玉簪早该拿到手了！
　　兴许，他也是如同师父一样，有着折腾人的想法……
　　所谓要历经千锤百炼，才能担当重任，成就大业……
　　哎，他们一定都是这样想的，让她承受这些都是为了她好，就算现在她很痛苦，但以后一定会感谢他们的……
　　虽然知道他们有着这样“为她好”的想法，但为了达到效果，柳兆衡还是十分苦情道：“你为什么不那时候就认我，非得让我受一身伤到了枢机库，让我做你弟子带伤参加多场比武，告诉我这世上不会有真心替我打算的人叫我事事要靠自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是我爹！”
　　杜重瑕直听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她确实无限愧疚：“为父都是为了你好，一切都安排好的，尽管看似凶险，不会让你有事的……”
　　柳兆衡能看出他的动容，但效果还不够，她更悲凉道：“为了我好？你们一个二个都说安排好了，说我不会有事的，可事实上，伤都在我身上，你们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我是心疼你的，兆衡……”这话是商繁胥在回答，却不等柳兆衡回应什么，杜重瑕已嫌他插了自己的话，把他一掌推开了，接着就激动地对柳兆衡道：“爹是心疼你的，小轻舟，回到爹这里来吧！”
　　在听见这话时，柳暮深将柳兆衡的手腕扣住了。柳兆衡想，大概，师父这时是既想看她如何拒绝杜重瑕叫杜重瑕伤心，又担心她被杜重瑕说动了会弃自己而去……
　　这看似矛盾别扭的心态，毫不犹豫地只会指向两个对立的结果：如果她反戈相向，则立马被师父一掌震断心脉，就算对面的杜重暇再厉害，也断然将她救不回来；如果她立场坚决，则被会师父以死相护，虽然对面人多势众，但在他死之前绝不会让她落到杜重瑕手里，就算最后力战而亡，他也决计要让她和杜重瑕反目成仇！
　　好狠毒的心啊师父，你知道的呀，若你一死，这世上能保我性命的几乎就没有人了，到时候即便我与杜重瑕不计前嫌的和好了，我的时日不多，也没几天好日子过呀！纵然有飞仙剑在，有娘亲出手相救，但至此便会和全族人对立，与族兄为敌，这才是叫日子过得她生不如死！
　　师父报以这样矛盾却又想看好戏的心态，不拦着她，由着她言语决绝将杜重瑕伤透，等一下杜重瑕被她伤得心智失常了，必然会冲过来与师父一战，这样一战，师父如何能全身而退？
　　可她万万不能让师父受什么严重的伤啊，否则他与杜重瑕恶战后自顾不暇，如何会费心来为她疗伤，就算是肯为她费心，可心有余而力不足，终究落得个无可奈何，一旦任她沉睡过去，一睡不醒几乎已成定局！
　　有了这般判断后，柳兆衡对杜重瑕道：“爹，如果你拦着我们走，是害怕我不认你，我现在就认你了。”
　　杜重暇被她这一声“爹”叫得心神一颤，但欢喜了没多久，还是反应过来：“即使我们相认了，你还是要和他走？”
　　“是的，师父才能救我性命，你不让师父带我走，是要看我死在这里吗？你就是这么做我爹的，逼我去死吗？”
　　这么说够直白了吧，对面人人都能听到，这下还要拦住她吗？
　　可杜重瑕一听却来了精神：“小轻舟，你相信为父，这世上不仅你那师父有本事救你，你回来，为父定然可以找到别的办法救你。”
　　他的确是一生自负，柳兆衡却不敢拿命陪他冒险：“我也想信你，但你女儿我只得一条命，试不起！”
　　“如你这般胆小如鼠，怎配做老夫的女儿！”既然已经相认了，杜重瑕也不和她客气了，直接拿出做爹的威风开始训斥她，并向她走了过来，“今天，要是你不听为父的话，硬是要跟着这杀母仇人跑了，为父认你何用？”
　　杜重瑕这话是冲着柳暮深去的，就要看看柳暮深将她养在身边这么多年，是否就真能绝情！
　　唐嘉山自是知道杜重瑕的想法，枢机库的弟子们也是支持师父的强硬态度，不能让柳兆衡被人抢走！
　　而商繁胥，他看着柳兆衡，虽见她面上风平浪静，却知道这话对她的打击有多深！
　　确实，柳兆衡心中不禁是激动得哇哇乱叫，太刺激了，真是太超出她的预期了！
　　这两位，一位是她的亲爹，一位是她的师父，两人都那么强硬，都不惜拿她的命来赌！
　　不管他们谁赌输了都是她来丢命，她好吃亏呀！
　　说什么杀母仇人，简直栽赃陷害，她比谁都清楚师父对娘亲用情至深，怎么可能下得去杀手！
　　她这个爹，对输赢的意识一贯强烈，说不准他觉得自己没怎么养过她，感情没那么深，身边又有这么多弟子做感情寄托，再加上还有未完成的事业要做，有没有女儿其实差别不大，若是不曾相见，他会用一生来愧疚惦念，可一旦相见，发现她并不如自己的意，还不听自己的话，让他丢脸了，便对她狠下心肠，甚至痛下杀手，这也不是他做不到的事……
　　啊，想想好为自己揪心呀！
　　但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不能连自己都把自己给放弃了，性命攸关，人家不珍惜，自己更得珍惜……至少还有族兄，若是族兄在这里，定然不会拿她的性命来赌的……可族兄不在这里，她也只好靠自己了！
　　否则，就永远见不到族兄了！
　　她回头看了柳暮深一眼，这眼神中满是无助失望后的孤注一掷，柳暮深心上如同被人沉重一击，不由得对她松开了钳制。眼下虽已确定了这孩子随自己走的心意有多坚定了，也确定了自己又在这孩子心中形成了不可逆转的伤痕……
　　“阿衡……”柳暮深不由得对她有些心软了。
　　“我没事的，师父。”柳兆衡深知师父对她的问题上有多矛盾，一时能有多心软，转念则有多心狠，自己切不能依着师父的一时不忍便张狂行事，否则往后必有被重罚之时。
　　这下，既然师父放手，让她可以活动手脚，是又到了需要她来以命相搏的时候了。
　　果然，不论面对谁的时候，每一次，她都只能靠自己！
　　深吸一口气，缓和一下情绪，还是没来由地就开始紧张起来，她伸了个懒腰，又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接下来的事，事关生死，可不能马虎了事呀！
　　“兆衡，不要做傻事！”商繁胥看得出她是要做大动作了，赶紧劝她，“你就站到一边去，这事是你爹和你师父之间的事，是上一辈的事了，你别管……”
　　“是，我是太傻了，所以我也的确会做傻事……”
　　柳兆衡以断离剑划破掌心，接着掌心向天一探，口中默念令术，霎时一道红光从那掌心发出，天际瞬间响彻一声轰鸣，原本还是晨光明媚之时，转眼天色却渐渐灰蒙起来……
　　见此异象，众人皆惊，只听柳兆衡道：“还以为在场终于有人会顾念我性命了，可惜，是我想多了……”
　　说话的同时，天空中陆续有蓄势待发的兵器降下，寒光闪烁，威势凌然，叹为观止！
　　此情景下，不同于众人的面色凝重，乌子缨却是看得惊奇异常：“哇，这是……”
　　冯南烟瞥他一眼，叹道：“你这小子，唉，果然是个不学无术又胆大包天之人，这景象，兴许就是传说中的诡秘令术——归元令呀，没想到，在有生之年居然可以见识到这归元令，更没想到，我们的小师妹居然是会驱使归元令之人！”
　　“什么，你说小师妹这是对我们用了归元令！”那归元令的厉害乌子缨自是也听说过，想到柳兆衡竟有这等胆魄这般狠心，不禁是又羡又愁，对她莫名的心绪也更深一分！
　　何宽眼见那天降的利刃越现越多，想到柳兆衡如今伤势，难免道：“大师兄，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小师妹乱来？”
　　传闻中，孤山一族凡用归元令者，必是修习令术已过五阶者，且每用一次归元令必折损阳寿十年，即便是九阶以上的令术修习者，终其一生至多也就可用归元令三次……
　　当然，既然归元令对施行令术者损伤这么大，那被施行了归元令的，也必定是伤亡惨重，即便不会当场气绝也肯定要遭受终身难愈的创伤，所以说，这归元令实在是害人又害己的邪术！
　　叶全看师父那模样，貌似他非但不为自己女儿的乱来在担心，还露出了满脸的骄傲！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无奈之下，叶全只好道：“你也知道对面的是小师妹，是师父的女儿，师父都这样了，我们又能对她做什么？”
　　冯南烟听了也是又叹气又点头：“是啊，我们就当为师父尽孝，为师门尽忠了吧！”
　　何宽也是无奈苦笑，但他看了眼乌子缨，又道：“小师弟，你身份尊贵，自是与我们不同，你要不就先……”
　　冯南烟闻言也对乌子缨劝道：“是啊，你贵胄出生，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整个枢机库都不好交代，你就别在这里凑热闹了！”
　　但乌子缨只打入了枢机库的门，便没觉得自己与众位师兄有何不同，此时此刻，怎么肯走！叶全见他油盐不进，直接就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去，还指着那方向让也赶快离开。
　　乌子缨被他推得跌跌撞撞，虽然暂时往一边去了十来步，但他方一站稳，立马又跑回来：“你们少看不起人，要是今天师父有个闪失，我们枢机库都要塌了，还顾得上和谁去交代！”
　　这时，只听柳兆衡对所有人发出最后通牒：“只怪我头脑愚钝又学艺未精，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劝你们走了，等一下要是谁被误伤到了，都请见谅！”
　　今番用此令术自是逼不得已，要不就五内俱焚、经脉寸断、回天乏力，要不就全身而退，自己没得多余的路可选！反正，她也一向不屑于两边讨好，左右逢源，就此，做出个了断了吧！
　　刚才，是自己太天真了，居然想仅凭情义要挟便能全身而退，试想，若遇事仅凭情义就可将人钳制，世人又何苦来的练功习武自强不息！
　　劝不动的时候还可以动手，多个方法就是多条后路，更是多一个保全性命的手段！
　　对于眼前的亲爹，他若顾念父女之情，的确可以拯救她，但若是她不听他的，他也可以毁灭她！
　　而师父，她自然知道，师父守护她并非是为了拯救她，而是为了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可以随时毁灭她。
　　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师父弥补遗憾，如果扮演不好这个角色，他就会……
　　好了，不想这些让人难受的了，眼见自己唤来的兵器越来越多，一时间天色暗沉，狂风肆虐，草木俱朽……哎呀，虽然是这么要紧的关头，她还是觉着自己真是好能耐呀！
　　这天干十令，自己尽管学艺不精，但凭着天赋与胆量，还是可以巧妙运用的……
　　身后，师父对她的此等疯狂行为不置可否，一声不吭地似乎想看她究竟可以做到何等地步……
　　对面众人，看着她如此任意胡来，也是劝的劝，吼的吼，却都没有退却半步，她看到商繁胥又向自己走近，好吧，是你送上门来的，就做这第一个见证好了！
　　柳兆衡聚气为力，以力使器，心念一动，便有十余支利刃向商繁胥飞来……
　　他能躲开的，柳兆衡知道，他门庭高贵自然爱惜生命，若无十足把握，他是决不冒险的！
　　但见他不为所动，就像是不信她可以做得这样绝，照旧向她走来……
　　哼，是他小看人了！
　　柳兆衡眼中一狠，那利刃立时加速如暴雨扑打而来，可商繁胥却毫不退步……
　　眼见他顷刻间要被戳得浑身都是血窟窿，唐慎显已然出剑去替他抵挡，不想，却更有担忧他安危之人已挡在了他前面！
　　果然，是飞仙剑突然现身，替商繁胥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好样的，自己猜得没错，柳兆衡想，果然关键时刻娘亲会庇护他！
　　这商繁胥，确实和娘亲有着难以言明的关系！
　　既然娘亲出马，自己这下是真的安全了！
　　飞仙剑金光灿烂，柳兆衡又见那耀眼光芒显出人形，以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对她道：“小轻舟，你故意惊动为娘，你就这么想跟着柳暮深走吗？”
　　柳兆衡虽未开口，却是眼中坚定。
　　朝梦溪见她执意如此，又念及她此番离开是自己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叹息道：“好吧，给你爹说，我要放你们走！”
　　柳兆衡一听，立即对杜重瑕狐假虎威道：“爹，娘已经来了，她说要你放我们走。”
　　“我不信，你娘怎么可能让你和柳暮深走！”但杜重瑕转念一想后，又向她确认道：“你真的可以听见你娘的话！”
　　“是啊！”柳兆衡为了说明真实性，转述了朝梦溪的话，“‘混账，反了你了！’娘刚才这样说你来着！”
　　这还真是朝梦溪能说出来的话！
　　杜重瑕听后不仅不恼，还很高兴道：“小轻舟，既然如此，为父就更不能让你走了，这普天之下，除了你就没人能听见你娘的声音了，为父留下了你就等于留下了你们母女……”
　　不等他说完，柳兆衡便对着天空大叫了一声：“娘，亏你说他对你言听计从，你看，他现在根本就不听你的，这下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飞仙剑已向杜重瑕袭来，不给杜重瑕任何解释的机会，立时和他陷入缠斗。
　　饶是杜重瑕如今身手独步天下，飞仙剑却不落下风，二人斗得有来有回，好不精彩！

　　☆、多想无益

　　眼看杜重瑕□□无暇，柳兆衡虽不再施令召来更多利刃，但之前召来的那些兵器依然是蓄势待发着，寒光闪烁，杀机尽显！
　　看着对面的柳暮深和柳兆衡，这二人皆是心志坚定之辈，只怕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劝服，也罢，唐嘉山考虑再三，还是对柳兆衡道：“轻舟小侄女，你看，现在这事……”
　　柳兆衡看了看师父，师父的神情冷淡，目光却又直直地盯着那飞仙剑不放。柳兆衡只好道：“师伯，你看，这事还是得让我们走才行，若是不让我们走，等我娘教训完我爹，就得来拿你们是问了！”
　　叶全自然知道他们若是松了口放二人走，待会儿是不好向师父交代的。可为今之计，不放他们走，又能怎么办？想要强留，奈何差一段实力啊！
　　但当着这么多师弟的面，他还是得对她劝上一劝：“小师妹，你就不能不走吗？有什么事是非得一走了之才能解决的？”
　　商繁胥也道：“是啊，兆衡，一切皆因我而起，你有什么不喜欢的我都会改的，你回来吧！”
　　柳兆衡见对面众人除开商繁胥真假莫测外，人人对自己都算真心诚意，便委婉道：“多谢你们这么久的照顾，我其实……”
　　柳暮深却是不给她多说的机会：“阿衡，和他们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柳兆衡心知，飞仙剑一出，师父必定震惊不已，为防他再动更多心念，自己还是和他先走为妙：“师父，我们走吧！”
　　再不走，师父没准就要动杀手抢飞仙剑了……
　　杜重瑕被飞仙剑逼得无暇分身，剩下的人也都不是柳暮深对手，只见柳暮深衣袖一挥，作势就要带柳兆衡走。
　　柳兆衡也不再和对面人做目光纠缠，立马就打算和他一起消失在刑天圣境当中。可她虽表现得洒脱，却听柳暮深道：“阿衡，莫说师父不疼你，眼下师父给你一个机会，一生仅一次的机会，你看你生父就在那里，若是你想回去，师父这就放你走，自此以后绝不来打扰你！”
　　柳兆衡听得头大，行行好吧，师父，你怎么在这时候突然又来考验我！
　　这么多年了，在你手底下讨生活，未必我还没有学乖吗？
　　柳兆衡是坚定地摇头：“师父，我这里没有别的选择，绝对是要和你走的。你也看到了，就算你不来，我也下山了，不论人家说什么怎么挽留我都会走的，在要走这件事上我就没有犹豫过。”
　　“太好了，阿衡！”她的话斩钉截铁，柳暮深感到无比安慰，“当年，曾有个绝顶聪明之人做过傻事的，我就怕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会重蹈覆辙啊。”
　　柳兆衡赶快点头应和他，心中却在想：幸亏族兄没听到这话呀，要不然这句“最疼的弟子”，又要引得族兄伤怀了！
　　“是的，师父，我们这就赶紧走吧！”
　　这回，师父总算没有再做点什么来反复验证她的决心，没有再逗留下去，拽起她就消失在了刑天圣境中。
　　其实，柳兆衡是能想到的，若师父不想让人发现他们，之前隐匿在刑天圣境当中，爹就不可能发现他们！
　　自己早知道，这么多年来，师父对刑天令的修习有着极高的执念，似乎一直对在此弄丢过“绝顶聪明的某人”而耿耿以怀，如今师父的刑天圣境已到了族里自研习刑天之境以来的至高境界，天干十部任凭令术再是高深者也对其束手无策，就算自己的爹是枢机库掌印，也绝无可能一眼识破！
　　师父啊，无非就是想借此看一出他们父女相残、恩断义绝的戏码！
　　若是她左右张望、有所顾念不肯出手，或是唧唧歪歪、不切实际地想要说和两人化敌为友，那就有得瞧了！
　　说不定师父就要去抓唐慎显来考验杜重瑕和唐嘉山的友情；或是去抓在场身手相对最弱的乌子缨，来考验枢机库众人的师徒之情！
　　当然，从师父与她一见面，见她殁颜术已毁却并无多少诧异可知，师父虽然这么久以来未曾和自己见面，但她这边发生过什么事，师父是尽在掌握的！
　　所以，刚才的情况下，师父还有可能去抓商繁胥嘛，虽然抓商繁胥考验不了谁，可凭着师父看着飞仙剑现身那貌似平静的模样，指不定他是知道抓了商繁胥可以考验到谁的！
　　另外，师父若是发动令术攻势，诸般令术叠加使用之下，随时就可以让对面众人上演一场反戈相向、自相残杀的大戏！
　　果然，自从去到商繁胥身边，这么多日子下来，自己比之前进步了很多，不仅功力大增，心智也更加坚定，脸皮也更厚了，可以抵御各种妖魔鬼怪，各类突发情况……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这次师徒二人再入刑天圣境，便急行如风，远远将那方的任何人、任何事甩在脑后，直至到了兴国边境才稍有停留。
　　其实，也不是柳暮深愿意停下脚步，实在是这一路柳兆衡太拖后腿，这才不得不停一停。
　　眼看着柳兆衡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柳暮深不禁自责，都怪自己私心作祟，引得她为表决心妄动归元令，虽然最后归元令并未让她施展开来，但原本她就重伤之下又乱用了多重令术，这身体是破败不堪，本就不该再乱来，如今这一乱来，唯恐她已时日不多，但就算是最不可设想的后果，至少得让她回到族里，好歹也叫落叶归根……
　　这一路柳兆衡深觉惭愧，师父给她又是族中秘药又是运功疗伤的，这才拖着她边咳血边赶路，来到这相对安全的地方，若是不被她连累，师父何必如此受累……
　　好在，族兄接应的人马就在前方，又是一天过后，柳暮深和柳兆衡终于和息律濯在姜国边陲小镇会合，息律濯声称一切安排妥当，他们自当立即回到族里，毕竟息夫人玉簪已到手，而且柳兆衡的伤已经完全拖不得了。
　　一见息律濯，柳兆衡自然满心欢喜：“族兄……”才一开口便是咳出一口鲜血。
　　这些日子下来，对于自己说着说着便咳血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息律濯见她咳血了，还气若游丝的，这憔悴之色更甚往日，他看得很心疼：“你这伤，还是少说话的好！”
　　柳兆衡点头，又忙将息夫人玉簪已拿到，而且已上交师父的事给他说了。
　　“阿衡，你受苦了！”息律濯紧紧抓住柳兆衡的手，一时对她是又怜又愧，心中千言万语却又不敢言说。
　　柳兆衡只当他是心疼自己伤成这幅惨状，轻声道：“总算是对你有个交代啊。”
　　息律濯不住地点头，摸摸她的头道：“别想太多了，回到族里，定能保你安稳的。”
　　“嗯……”只希望自己争气点，可以坚持到那时候吧！
　　等上了马车，又是一连赶路逾半月，颠簸与疲惫中，柳兆衡自是睡的多醒的少，更不知是不是因为口味被养刁了，每逢递给她吃食，她一看那药饼也几乎没有胃口。想想看，原来自己也是素来喜欢吃这种族里为了照顾病人特制的药饼的，曾经还无赖到为了吃药饼装病的地步，可现下，药饼送到嘴边，她却不想吃了。
　　她这一不吃就难为了族兄和师父了，这二人为给她续命只得轮番给她运功疗伤，陪着她折腾了大半月，一行人总算到了永宁渡口。
　　师父说，这里也是一处回到族里的入口，以往没有开启过是因为开启永宁渡口密道的钥匙已毁，如今息夫人玉簪到手，所谓的息夫人玉簪可以开启万重山门，其意便是息夫人玉簪是可以开任何密道的□□。
　　说实在的，柳兆衡知道这永宁渡口并非沿途离他们最近的回族里的入口，但看刚才师父说到永宁渡口原本的钥匙已毁，那咬牙切齿又痛彻心扉的模样，柳兆衡便自发想到了：没准当初毁掉永宁渡口钥匙的人，便是她的娘亲。师父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所以这次便非要带着她由此回去才甘心。
　　想想看，或许从前她的娘亲朝梦溪为了外人毁掉永宁渡口的钥匙，不肯和柳暮深回到族里，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为了师父为了族兄不理会人家的劝阻，不惜斩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执意要和他们回去族里，当年人从哪里离开，如今师父就带人从哪里回来，满满的仪式感呀！
　　唉，师父啊师父，如你这般别扭又诚挚的心性，幸亏她这做弟子的心性豁达，做事干脆，外加最重要一点就是命硬，这才能带着一身伤痛陪你来了结夙愿啊！当然了，你特意绕来这里了，也就代表你对救治弟子的伤势有把握了，并不是你不顾惜弟子性命，这一点弟子是知道的，但能不能请求你，达成夙愿的时候动作快一点，不要磨蹭太久，你是有把握，但她自己没把握呀！
　　虽然师父看得起弟子，你弟子我没这么看得起自己，就怕再多拖一天就已经到了极限，到时候你把握再大我也配合不了呀！
　　柳兆衡感叹之余在马车上看族兄和师父调派人手忙前忙后，可恨自己伤成这样太不中用，不仅提不起力气去帮忙还在太过虚弱之下风邪入体，整个人是头晕眼花四肢虚浮，只得留在马车里歇着，不给他们添乱已是帮了大忙！
　　这次一起回族里的人也是较多，除开师父和她，加上与族兄会合时他同行的五人，再加之陆续会合进来的族人，总共已有二十七人。
　　除了族兄，那些陆续过来的人她几乎不认识，最多也就是看个眼熟，却也叫不出名字来。
　　不过这些人看上去皆是气势强劲之辈，至少也是六阶以上的水准，更有三人年纪虽轻看上去竟是有着八阶近乎九阶的功力，说不准就是天干十部某几位首座的继任者。
　　可叹她这位甲系首座的接班人在外面晃荡了太久，竟连往后一起同为首座要坐一起开会议事的同僚都认识不了几个……
　　说到这事，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如今也才通过五阶的认证……
　　在族人当中，五阶与六阶几乎就是一道分水岭，有些人终其一生，无论怎样努力，哪怕练到心智受损落下残疾，也达不到六阶的水准。
　　所谓五阶，即学会天干十令的任中三令，通过手画密文能够施展出来便可。
　　而到了六阶，则必须学会天干十令至少过半，且必须令出随心，不能再借助手画密文来施展了。
　　从五阶到六阶几乎就是一个质的飞跃！
　　要继任首座至少得是认证了八阶的弟子才行，这族里的认证每一年一次，而且一次只得进一阶，自己回去之后除了养好伤，要接手首座一位还任重道远啊！
　　当然了，如果哄好了师父，说不准也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她继任首座的两大必要条件之一，立功这一项，她是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阶位的认证。
　　想当年，师父把她带回族里时她就已经满五岁了，按照族规，但凡族里的孩子，无论是谁的子女，在五岁之前必须通过一阶的认证。
　　若是达不到呢？才五岁的孩子，要是达不到你又能怎么办？
　　或许不知情的人会这样想……
　　但他们这一族的孩子，是不可能达不到的，既然族规如此，那通过一阶认证就是必须，他们的爹娘有疼爱这个孩子就会对他们有多严厉，一定达得到，否则就是死！
　　自己到族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岁了，所以回去之后，按照族规，无论是叛徒之女还是不达一阶，都该受死了，没有别的路可选！
　　可师父，用十天时间教会她一阶应该掌握到的要领，然后特别邀请三大首座监考，破格让她获得了一阶的认证，考过之后师父对他们说，正好，明天就是这孩子的生辰，明天她就是五岁了。
　　当时师父那意思很明显，若是她一次考不过，则一个月之后又会邀来另外的三大首座监考，考过了她就第二天满五岁，考不过则永远不到五岁。
　　反正她是师父领回去的孩子，究竟是哪天出生的谁也不知道，再加上师父从来都是十部首座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固执起来，族人拿他没办法。
　　这次她回去族里，要是师父急着让她接任甲系之首，就会在她养好伤后接连发起三次三大首座认证。这是族规许可的，每一年，每一部的首座都可以邀请其余九部的首座中的任意三位过来进行特别认证，期间至少要间隔一月，即最快也得一月一次，而且历次参与的首座不得重复，即一年最多只得三次机会。当然，这样的特别认证当初的出现是作为补考，天干十部首座所爱重的弟子，自然是个个人才出众的，但万一有谁临场紧张发挥失常了，像这样的特别认证就是让他们补考的机会。但经年累月过后，大家发现补考的也就寥寥几人，于是在规则之内又演变出如今的合理运用了。
　　不过，一般说来，是没有哪位首座敢这么狂妄的，让弟子一月进一阶，达成过这种壮举的，在族里有认证记录以来刚好就五人！
　　但是，据说她的娘亲朝梦溪，就是那达成壮举的五人之一，是曾经一年晋级四阶的人。在每年六月半族里统一认证时从五阶到六阶进了一阶，接着就是一月一次的，由她的师父即自己的外公，他发起了三次认证邀请，让朝梦溪通过了七阶、八阶最后到了最终认证的九阶。
　　当然了，柳兆衡是不敢拿自己去和亲娘比的，但她师父却不止一次的将她们二人相提并论，从小反复在她面前念着：当年你娘如何如何英明了得，你既然身为她的孩子，自然不该比她弱太多，就算有个资质普通的爹，也不该落下你娘一大截……作为你娘的孩子，你就该如何如何……更有甚者，师父觉得她就该青出于蓝，毕竟不只是朝梦溪之女，她还是柳暮深之徒，她自然得更是优秀一些，只要她有心，只要她跳起来努把力，一年就从第五阶升到第九阶！
　　从小听着师父这等鞭策鼓励的话，接受着一切都为了她好的棍棒教育，在奋发图强的同时柳兆衡总是时不时得担心，师父对她期望这么高，万一她没有做到岂不要让师父对她失望了，一旦师父失望了，不管她死活了，把她往族里的十部首座议事堂里一扔，她立马就能背上个叛徒之女的罪名，拖出去就是乱棍打死！
　　唉，这从小到大啊，怎么越想越觉得艰辛呢！
　　这么艰辛的想当年，总算是撑过来了，还好族兄一直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要是没有族兄，自己早就撑不下去了……
　　说实在的，之前临入刑天圣境的时候，师父问的话自己那时候纵然回答得毫不含糊，但内心还是盘算过的，杜重瑕和柳暮深，一个是生父，一个是师父，两个人都对自己有重大恩情，又有深厚寄托，可谓手心手背都是肉，然而这两人有着满意调和的矛盾，绝不可能和解，自己无论选了哪一边，都会伤害另一边！
　　若是选生父，有飞仙剑在就等同于有娘亲在，自己的伤势能治好，往后好吃好喝的，顺便还可以打着枢机库的旗号行走江湖混吃混喝，偶尔锄强扶弱一下……其实这日子过着也算惬意……
　　选择师父，就得赶紧回到族里养伤，伤养好了又赶紧通过进阶的认证，接着接任师父的首座之位，一辈子为了族人殚精竭虑……
　　然而，不回族里会过的日子也就是想着惬意，今后，自己不仅要面临来自生父有意无意地设置的各类考验，当然，他会美其名曰是为了栽培她，为她境界更进一步，为了不浪费了她的天赋……总之就是要给她制造各种难关，让她逐步递进……与此同时，她还要面对商繁胥的纠缠……
　　但回到族里，日子艰难这是必定的，但至少身边会有族兄在，有族兄在她就等同于有了克服一切苦难的支柱，无论将来遇上什么样的变故，只要族兄还在，她就能支持住！
　　既然如此，那该怎么选，确实就没得犹豫了！
　　看着那忙碌的众人，又想到那些曾经的过往，柳兆衡一时既觉悲苦，又觉庆幸……
　　不行了，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就觉得自己活得太难了……

　　☆、故意为之

　　为控制好情绪，柳兆衡又转眼去看永宁渡口的景致。此地虽被称为渡口，但风景却甚是壮美，山川巍峨挺拔，苍松翠竹依稀可见，不论是来此垂钓小酌，还是泛舟江上，都能附庸风雅一番，可奇怪的是，这么好的景致为何不见有人来赏？
　　这附近见着任何人路过，江上也不见一只船，这四周寂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莫非，之前有族人为迎接他们回来就过来这边清场了？
　　笑话！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即便师父身为甲系之首，实至名归受族人敬仰，但也不至于有此等待遇！
　　自己的族人们行事向来稳妥，务必就求一个平安顺畅，不会为了排场去做任何多余的事，向这类事先就来布场的，只能是那些名门世家的做派！
　　可眼前分明是美景宜人，不该如此冷湫湫的呀，莫非是有其他什么人事先来这里把观景人员给支开了？
　　想到这一点的柳兆衡立即翻身坐起来，没有片刻犹豫，匆忙就下了马车，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如何疼痛，赶快往柳暮深那边跃去。
　　就在柳兆衡发现异样的档口，一早隐匿于一旁等待着的正道人士们也正悄声进行着讨论！
　　“果然是来的这里，这个贼子，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之前在商量追击地点时，杜重瑕仗着对这“故人”的了解，当仁不让地指出这柳暮深绝对会来永宁渡口。
　　作为当年事情的参与人之一，唐嘉山和这次应邀而来的沈万冲都十分赞同他的观点，永宁渡口，那人一定会去那里！
　　一群人定下计策便要在永宁渡口将柳兆衡救回！
　　几经考虑，大家都明白此行参与的人不宜过多，除了杜重瑕、唐嘉山和沈万冲三位可以扛鼎的长辈，还带上商繁胥、唐慎显、叶全、冯南烟和沈星辉，其余人，就算是主动请缨也被劝退了。
　　毕竟，此行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一切以迎回柳兆衡为主，不是去讲排场比声势的，枢机库还是需要得力弟子照看，以防无耻狂徒前来滋事！
　　他们一行人赶路到了永宁渡口，比柳兆衡等人提前了五天。一到了此地，就安排好商繁胥、冯南烟和沈星辉三人先行留守永宁渡口观察动静！
　　在此潜伏等待许久，还不见柳兆衡的踪影便看到了事先过来查探的邱若笛。
　　沈星辉一见他来便觉奇怪，正要出手擒拿却被冯南烟给按住：“稍安勿躁，这人来此必定是故意的！”
　　“我自然知道他是故意过来，所以才得抓他来问问！”沈星辉说着便和冯南烟动起手来。
　　这一动手便出来动静，那邱若笛又不是傻的，怎会瞧不出来，却见对方不慌不忙地对他们这边笑了笑，接着便飞身离去！
　　“糟糕，他好像发现我们了！”沈星辉见他离开正想发狠，即便抓不住他，好歹也拿下他性命，让他无法通风报信！
　　心念一起便是挥动长剑，眼见沈星辉正要朝着邱若笛的背心掷剑而出，商繁胥却将沈星辉拦下：“让他去，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才会安心带人过来呀！”
　　沈星辉恼怒不解：“你这话什么意思！”那邱若笛分明是逐日教弟子，他带人来，莫非是带逐日教的人来，那逐日教的人过来看见他们在这里等着救人，这是要来看笑话吗？
　　但沈星辉转念一想，不对，这邱若笛来此，必定不是为着逐日教，那逐日教整□□事再是神神叨叨，也不至于来凑这个热闹，那他只身前来做什么……
　　这时，只听冯南烟道：“那逐日教的弟子个个是天残，你看邱若笛身强体健的不见任何残疾，逐日教有他这样的弟子，少门主难道就不曾起疑……”
　　沈星辉顺势想到些什么：“莫非，他是……”
　　“少门主果然英明！”见他突有所悟，冯南烟与商繁胥异口同声！
　　才被夸了英明，沈星辉就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他知道我们等候在此，为什么还敢带人来？”
　　但为了不辜负这“英明”二字，沈星辉来了个自问自答：“好呀，这群贼子，他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是故意要向我们挑战啊！”
　　冯南烟听得不住点头：“不愧是少门主，果然有见地！”
　　商繁胥也十分肯定道：“确实，少门主思虑周全，常人难及！”
　　沈星辉的确猜到些端倪，但事态究竟会以如何形式发展，冯南烟看了商繁胥一眼，却也并未挑明。
　　再后来，到了柳兆衡等人来到永宁渡口的这天，不经旁人提点，那沈星辉一见息律濯露面时，已不再大惊小怪了，而是十分沉着镇静道：“原来，他也是那一族的人。”
　　眼见儿子如此有眼力，而且，还是不待其余的同辈人出声，他就一针见血的指出来了，沈万冲感到十分欣喜，异常自豪道：“是啊，为父也是一早想到了，亏得当时那旦天澜还如同捡到个宝贝似的在大家面前夸赞，说他九霄天后继有人，这个叫息律濯的弟子是他生平所见最有天赋之人，那叫一个大惊小怪，真是没见过世面啊！”
　　唐嘉山却听得面露诧异：“天君，你这是什么话，当初你不是也挺羡慕他来着，还说这等天赋异禀之人为何不引荐来你门下。”
　　虽然唐嘉山是在实话实说，但此情此景下，他的实话实说有着故意揭短的嫌疑！
　　不过看他诚恳的表情，认真的语气，似乎是真的不带任何故意的在回忆从前事，但深知他秉性如何的杜重瑕却心中暗笑，而且还道：“是啊，可惜当初引荐息律濯拜入九霄天门下的是姜国皇室，所以有人只得又叹息又摇头，却对此毫无办法呀！”
　　“你说谁毫无办法！”这二人又一唱一和地挤兑自己，这相交几十年来，他们一贯如此，实在可气！沈万冲愤愤不平道：“哼，说起来这事也是你这枢机库掌印失职，要不是你当时不查，如今也闹不到如此田地！”
　　杜重瑕看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与其说是不查，不如说是故意……当然，这一时故意的放任也是为了叫对方轻敌，从更长远来说，既是为了今日，更是为了往后啊！
　　心知杜重瑕所想的唐嘉山便替他道：“到底是当时重瑕一时不察，还是有人在故意为之，什么事都等我们救回了轻舟小侄女再说好了。”
　　商繁胥自然知道这话再说下去必将把矛头转向了自己，便淡淡一笑道：“是啊，只要我们救回了兆衡，一切误会自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这边众人说得尽管热烈，但由于几位都是当世高手，尤其那年长三位更是如臻化境的顶尖之人，在他们气势加持下，从那里传出去的动静并不大。
　　但就是没有什么动静，柳兆衡才更加有所怀疑，  “师父，只怕有诈！”一到柳暮深旁边，她就急道。
　　柳暮深却比她淡定许多：“莫慌，为师也有所察觉，但这里已是我族附近，就算有谁敢来，也叫他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息律濯那边也发现了异常，立即来到柳兆衡身边，“师父，阿衡，有人过来了！”
　　柳暮深脸色未变，当即对来人朗声相迎：“不知来者何人，烦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杜重瑕、唐嘉山、沈万冲应声出现，接着商繁胥、唐慎显、沈星辉、叶全和冯南烟也依次走出。
　　商繁胥对着柳暮深恭敬一拜：“前辈莫急，在场的其实不仅我们几人，还有更多仰慕前辈风姿的侠士们恭候在四周，只等信号一起，便会立即现身向前辈讨教。”
　　“好说！”柳暮深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才一到这永宁渡口便已察觉出异常，一直隐忍不发只是未到发作的时候。
　　如今，开启密道的相关准备都已稳妥，只需拖住这群人片刻的功夫，便可进入密道不再与这些俗世纠缠了。
　　柳暮深和息律濯交换一下眼神，息律濯就对柳兆衡道：“待会你跟紧了师父，不要分神来理我。”
　　柳兆衡知道他何意，既然人都追来了，待会免不了要交手，自己这能力有限，纵使想帮也仅能帮上倒忙，确实不适合和他并肩作战。
　　柳兆衡道：“你自当一切小心，我们族中再见。”
　　“到时再见！”
　　只见息律濯对自己点头一笑，柳兆衡也没想到，他此时一笑竟是在和自己诀别！
　　大战一触即发，柳暮深确定手下人已归置妥当，即对杜重瑕道：“杜重瑕，说到底今日之事都是因你我而起，我们不要牵累旁人，你可有胆与我一战！”
　　杜重瑕看看虚弱至极的柳兆衡，这孩子自打自己现身起便对自己看也不看一眼，可见这柳暮深对孩子的毒害太深，以至于她竟不敢与自己目光相对！
　　思及此，杜重瑕对柳暮深的恼恨更甚：“有何不可，柳暮深，杀妻之仇，夺女之恨，今日你我来个了断！”
　　沈万冲本是被撺掇来的，虽也猜到了七八内情，但鉴于当年于柳暮深一见时对方是蒙面，自己并未得见真颜，如今一听对面人就是柳暮深，也是按耐不住：“什么，你就是柳暮深那狗贼！不行，我也得……”
　　杜重瑕瞪他一眼，唐嘉山赶紧劝道：“沈天君，我们说好今天不过问重瑕的家务事这才让你来的，你怎么这么克制不住呢！”
　　沈万冲自是理由充分：“我确实不愿过问他的家事，可如今事关仙子，我怎能无动于衷！”
　　柳暮深听着仰头大笑：“那你等着吧，我料理完了杜重瑕，再来料理你！”
　　“你好大口气！”杜重瑕与沈万冲异口同声！
　　“师父！”听到柳暮深那意思，柳兆衡深感担忧。
　　“阿衡别怕，师父不会有事的！”柳暮深转头回来安抚她。
　　对面二人正是正道中的泰山北斗，师父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力战这二人呀！
　　大战在即，眼看柳兆衡眼中一直没自己，杜重瑕心有不甘之余只好对她道：“轻舟别怕，为父自当斩杀恶人，带你回家。”
　　沈万冲一听他喊完话，也当仁不让道：“孩子莫慌，伯父自当带你出困，届时你爱住哪里都好，伯父绝不让任何人为难你！”
　　不待柳兆衡说什么柳暮深已对这二人做出邀请的手势，杜重瑕和沈万冲才一上前，他便衣袖一挥，三人一起隐匿进了刑天圣境中。
　　原来是这样，师父的刑天圣境，只要进入的人不管功夫是哪种厉害程度，统统都会被弱化，刑天圣境中没人能是师父的对手。
　　柳兆衡想到这里，不禁又要为杜重瑕忧心，却见不过眨眼功夫，柳暮深又从刑天圣境里出来，走到了柳兆衡身边。
　　“师父，他们人呢？”柳兆衡赶紧询问战果。
　　柳暮深见她这样，果然，血脉至亲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斩断关联的，即便她可以走得头也不回，但生死时刻，她还是会为杜重瑕挂心！
　　心中一叹后，柳暮深对她道：“阿衡无需担心，让他们在里面玩玩也无妨，待会我们回到族里，为师自然就会放他们破境而出。”
　　“好的师父，我们这就赶快回去吧！”还以为会货真价实大战一场，没想到，多日不见，师父你也学会耍赖皮了！
　　其实，师父这是为了保存实力来救治她，她心里明白。
　　一见各自的师父和亲爹都消失不见，柳暮深却又现身了，叶全和沈星辉同是面露厉色，唐嘉山拦住他们不要捣乱，由他来对柳兆衡问道：“小轻舟，你看你爹和沈师伯都是为了救你才来的，这下两个人都不见了，你总得……”
　　柳兆衡道：“唐师伯放心，我师父宅心仁厚，没有伤害他们的，我保证，待会我们分别后，自然会放他们回来。”
　　沈星辉不依道：“你都要随他们一走了之了，你凭什么保证！”说着就已经拔剑而出。
　　商繁胥也趁机道：“是吧，兆衡，我们自然是信你的，不如待会你先留下来，只要杜掌印和沈天君回来，我们定然不为难你。”
　　开什么玩笑，关于“为难”二字的解读，双方认知完全不同，一旦自己留下，绝对就是被扣押住问东问西……
　　自己这身伤拖不起了呀……
　　柳兆衡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大师兄，少门主，只求你们最后信我这一次，往后，我不会再连累到你们了。”
　　叶全能察觉出她的央求与无奈，也是一叹：“小师妹，你何苦……”
　　这时，息律濯突然道：“事不宜迟，各位，我们就此别过！”
　　说话间，那三位八阶弟子开始默念口诀，但见那息夫人玉簪自柳暮深手中缓缓飞升而起，行至半空时，突然绽放出光辉异彩，而后，那光彩越发耀眼让人不可逼视，再后来，那千万光芒汇聚成一道红光，如电闪雷鸣般横空划过，终以万钧之力击向对面延绵山扉上的一点，一阵轰隆隆再哗啦啦的声响后，山门对裂开来，原本永宁渡口的河水如被利刃劈斩生出了一条小路，从永宁渡口的这一端一直延伸直到山门尽头……
　　外人见了皆是惊奇，就连柳兆衡见了也是愣在当场，柳暮深拍了拍她头，“别傻着了，快随师父进去。”
　　柳兆衡愣愣地和柳暮深踏上那条生生出现的小路，尽管左右两侧都是涌动不惜的河水，可奇怪的是，可那水却完全不沾湿他们的衣裳，如同真的被劈开成两段了一般……
　　其余族人全部留下和息律濯一起断后，柳兆衡边走边回头，只见他们已经和赶来“搭救”她的一帮人在动手了……
　　枢机库师兄们的实力如何柳兆衡是明白的，还有沈星辉等人也皆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而那商繁胥，不仅身手不凡还诡计多端，族兄对上这些人……万一不慎被人家扣住了，岂不就……
　　以族兄那个性，她知道的，族兄绝不会吐露出族中的秘密，一旦被俘只有死路一条！
　　柳暮深见她走得如此犹豫，不由得拉上她的胳膊把她往前方拖，她不敢去看师父此刻的表情，更舍不族兄一人在那危险处……
　　而且她也知道，不仅是她，就连师父也一定不舍族兄遭人围攻，毕竟，毕竟族兄可是师父唯一的骨肉啊……
　　但因为她，就因为她，师父不仅将族兄送回了他舅舅身边，好让她来继承柳姓做甲系首座，如今更是忍痛把族兄留下面临所有人的围攻……
　　一旦族兄有个闪失，那师父还不得难受死……
　　于是，她再次回头，正好看见商繁胥摸出一只哨子，柳兆衡以为他的哨声响起便是所谓给埋伏在四周人的信号！
　　但其实根本没有那些人，只可惜她并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商繁胥吹响哨子，看着唐嘉山领着唐慎显和叶全向息律濯扑来……那三位八阶弟子，虽能力高强，但暂时要分神去驱使密文打开回族里的道路，一时间是无法去帮族兄解难的！
　　当下，靠不了别人，也就只有靠她自己了！
　　可尽管柳兆衡急着想去救族兄，却被师父拉得那样紧……
　　“族兄！”
　　这时，柳兆衡猛地用力一挣，想着死就死吧，自己断不能贪生怕死，让族兄冒险，叫师父伤心……
　　可任凭她再是用力，却始终挣脱不开师父的钳制，心中一急，她催动了内力，这一次，她竟是睁开了眼……
　　四周尽是虚幻的云雾，哪里还有自己刚才亲历的那些人和事！
　　怎么回事？
　　正纳闷呢？莫非是自己在做梦，却见一片云雾金光一闪忽然化身成为了朝梦溪的身影。

　　☆、愚不可及

　　“娘？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十万火急的时候，她把自己拖进飞仙之域是想做什么！
　　自己哪里有空和她闲聊！
　　“你快让我出去！”看她说着就东张西望的在寻出路，还做出破刑天之境的手势来破她的飞仙之域，朝梦溪笑了笑，打掉她的手势：“你是又犯糊涂了？这都第几次了，果然啊，你还是没胆去想后面发生过什么事呀！”
　　柳兆衡听得又急又茫然：“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那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吗？你不要困着我，我很着急……”
　　朝梦溪道：“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你反复回忆着当天的情景，就像刚才经历过一般，但无论回忆起多少次，你一直不敢面对接下来发生过的事，一切已成为定局，你毫无转圜的余地，明知如此啊，可你每次一到关键地方就会醒过来，我也是对你很无奈呀……”
　　“什么？两年了？怎么可能！那你说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柳兆衡说到这里，突然一运功，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完全康复，那么，是真的过去很久了？
　　自己的伤怎么好的？治好自己的到底是娘还是师父？
　　如果是师父救治自己的，自己怎么又进了飞仙之域？
　　莫非不是师父出手救她的？
　　那么为什么师父没有救她？
　　不可能是见死不救，只有可能是师父救不了！
　　为什么救不了？
　　是因为自己当时为了救族兄力战众人，然后已经伤到师父都束手无策的地步了？
　　是这样的吗？
　　果然，当时自己挣脱了师父，和族兄一起同生共死，所以就伤得没人能救了，是这样的，对吧？
　　她只记得那天自己看见族兄陷入危险中，那么想要去救族兄却被师父死死拉住……听娘的意思，自己一直不敢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莫非是族兄已经……
　　“我族兄是不是已经……”才开口，她就险些失声痛哭！
　　见她要哭不哭的，朝梦溪知她是在难受什么，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是啊，已经是一国驸马，尊荣无限了！”
　　“什么！”
　　一国驸马？哪一国？是……姜国吗？是娶了姬瑜吗？
　　那个虬人！
　　怎么可能！
　　很奇怪的感觉，柳兆衡听她如此说居然还有些相信，而且不仅如此，更神奇的是自己还没有感到太惊讶，似乎在老早以前，自己就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一直不愿细想，如今听到这个结果，居然就觉得……啊，果然如此啊！
　　自己能产生这样的想法，给柳兆衡带来的惊讶其实更甚于得知这个结果，不过，她自己暗自惊叹之余又问：“那我师父？”
　　“算了，不说他了，说了你要哭的。”朝梦溪如此回答。
　　“师父难道已经……”柳兆衡难以置信，那是谁伤的师父？“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是我爹做的吗？”
　　“你爹当时不是已经被柳暮深困住了吗？你忘记这一段了？”看来在孩子心中对他这个做爹的真是没留下太多好印象呀，什么坏事都可以是他做的。
　　“那是谁做的！”既然不是爹做的，那无论是谁做的，她都要为师父报仇！
　　看出她有报仇的想法，朝梦溪却并不明言，而是道：“你会想起来的，发生过什么事，只有你愿意想起来时，你才能从这里出去。”
　　“什么意思？我想不起来你就要扣住我不放了？你这是不讲道理！”柳兆衡想到她之前说的两年，便自然而然就得出了如此一个结论：“我是被你困在这里了！”
　　一见孩子说完就以很悲愤的目光看向自己，朝梦溪是气得跳了脚：“不是我，你可别赖我！”
　　“是吗？”柳兆衡显然不信！
　　朝梦溪哭笑不得，看来在孩子心里，不仅是有个乐于做坏事的爹，还有个从不讲理的娘！
　　“那时你被人下了缚魂令，好在为娘技高一筹，及时将你带进了飞仙之域，这才……”一时也不敢对她透露太多，否则又会重蹈覆辙，之前几次方法不当，让她知晓内情后大受打击，甚至有了要轻生的念头，这次，自己再也不能那样急躁了！
　　柳兆衡听得震惊：“为什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能对她用缚魂令，必定是令术比她更高干的才能做到，回想那时的情景，能做到如此的除了那三个八阶弟子，就仅剩师父和族兄了。
　　三个八阶弟子当时忙着驱动密文打开永宁渡口的山门，不该有空来对她下手……但是也不一定，万一他们其中一人被谁胁迫收买了，没准就……
　　“是商繁胥做的吗？”即便不是他亲手做的，也必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的判断虽也算正确，却引得朝梦溪感叹出声：“唉，原来在你心里，你爹什么坏事都可以干，你娘我是从不讲道理，还有你那义兄，就是个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大奸大恶之徒，我们这些人一无是处的，也难怪，你会头也不回的和柳暮深走了！”
　　柳兆衡没有正面回应她的感叹，而是向她确认：“真的是他吗？”
　　朝梦溪摇摇头，却还是问：“如果是他，你会杀了他吗？”
　　“当然，做出这等恶事，他哪里还有活下去的理由！”不过既然娘亲摇头了，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商繁胥，他没那么有本事！
　　朝梦溪道：“好吧，你冷静一下，你想想看，当时的情形，由三个八阶弟子来驱动密文开山门，你就没觉得不合理吗？”
　　其实，当时柳兆衡也觉得应该让八阶弟子腾出手来对战，那密文哪个天干十系的弟子来念效果都一样……“是不合理，但既然师父和族兄做此安排，必定有他们的理由……”
　　朝梦溪道：“你太盲目了……你应该能想到，以你的实力，即便对方是八阶弟子，若是你没有放下戒备全心去信赖他，即便是八阶弟子也没法操控你！”
　　“能让我放下戒备全心信赖的，在那时的情况下就只有师父和族兄……你的意思是……”
　　“是啊……”
　　朝梦溪还以为她自己想到了，正要高兴，却听她道：“可师父为什么要对我用缚魂令？是因为我想去帮族兄，所以师父为了让我听他的，就对我下缚魂令了？这不合理呀！”
　　朝梦溪听后听后真想一巴掌拍醒她，还这么执迷不悟：“你也知道不合理了！”
　　柳兆衡见她这反应，知道自己是猜错了，但究竟是什么情况，她不说明，自己也不能乱猜呀，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柳兆衡急得抓耳挠腮：“到底怎么回事，你就给我说吧！”
　　朝梦溪道：“唉，你就继续装傻下去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应该能猜到的，可你即使猜到了，你就是不肯相信。要是你继续逃避下去，就永远别想从这里出去了！”
　　柳兆衡见她说这话时表情古怪，这分明就是含沙射影：“为什么是我在逃避，这飞仙之域是你的地盘，你只要放我走，我怎么会走不了！”
　　“不是给你说了吗，那人对你用了缚魂令！缚魂令是怎么回事，你对人下过你自己知道！这缚魂令一出就只有施令那人能解，幸亏你娘我技高一筹及时把你带进了飞仙之域里，只需你自己回想起那人对你下的命令便可以让你清醒过来，若是你尚未破除缚魂令就从飞仙之域里出去，这终其一生，若那人不来给你破除令术，你将永远活得如同行尸走肉那般。”
　　原本自己可以借助飞仙之域这个永界助孩子疗伤的，因为飞仙之域的一年如同外界的一天。可上次她进来时急着让她去拿息夫人玉簪，为了不拖得太久让她失去干劲，自己让飞仙之域的时间两个时辰等同于外界的两天；这次，因为她中了缚魂令被自己抢夺了神魂进来飞仙之域，为了让她的神魂与身体将来合为一体时能够适应，自己让飞仙之域的时间流淌如同外界一般，过一天就是一天，过一年就是一年。可自己分明已经是个死人了，这样做的损耗很大，一旦孩子迟迟不出去，就怕自己等不了解除她缚魂令的一天就要消失了，一旦如此，孩子出去了不是依旧受制于人……
　　柳兆衡却不知这些良苦用心，她就是听得着急：“那你就赶紧告诉我那人对我说了什么呀！非得让我在这里和你耗着吗？”
　　朝梦溪道：“你这孩子真是要把我气得死而复生呀！他对你下的命令是什么，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告诉你吗？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可每一次你都寻死觅活的不肯接受现实，即便可以出去也是心神俱碎，万念俱灰的……没办法，飞仙之域里发生的事我都可以做主，既然你受不了那个现实，我只好修正了你的记忆，一遍一遍的陪你去面对这个事实，可每一次你知道真相后都那样绝望……你以为我看着你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一次一次的见你要去寻死，我会很好受吗？我们耗了两年你都没出去，我也不知道还要再耗多久你才可以不再逃避……”
　　说实在的，柳兆衡并没觉得自己是如此脆弱的人，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就是大战在即被朝梦溪诓进了飞仙之域，她说的那些自己根本没信……可自己的伤的确好了，自己的伤自己清楚，是绝无可能瞬间痊愈的，那么，如此一来自己是真的在这里耗了很久了……
　　“为什么我会逃避？你告诉我吧，你帮帮我吧……”
　　如今柳兆衡的种种表现都是之前出现过的，朝梦溪曾经尝试了很多方式让她面对现实，可她对这现实的抵触心理太强，每一次自己强硬态度让她接受现实都失败了，这一次，自己绝不能强硬了……
　　看着孩子可怜巴巴的样子，朝梦溪也只能道：“谁也帮不了你，要是你自己不想面对，那就永远留在这里陪着娘吧。”
　　“如果你不嫌我烦……也就只能如此了。”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既然她不放自己走，自己就暂时留下来，只要有耐心，总能想到办法的。
　　可如此想着，不觉又过去许久，母女二人都不说话，柳兆衡待着极为无聊，而这无聊当中最无法忍受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任何可以吃的……
　　“娘，你看你已经飞仙了可以不吃不喝，我还是个活人，我不吃不喝怎么活得了？”
　　朝梦溪道：“傻孩子，你发现了呀，你在这里虽然是不吃不喝，可也不会饿呀！”
　　“怎么就不饿了？若是已经过了两年，我怎么可能不饿？”若是如此想，就觉得所谓的两年是有假的！
　　朝梦溪知道她又东想西想的，就如实相告：“因为在外面你的义兄你的亲爹都在想方设法给你续命啊，什么名贵药材都用上了，你那义兄甚至还以自己的性命给你做祭，从此与你命运相连，只要他还一息尚存，你就不会断气……”
　　“哎，这话听着跟真的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商繁胥是什么人啊！”柳兆衡听得直摇头，什么命运相连，听着怪吓人的！
　　商繁胥的命这么金贵，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朝梦溪道：“你那义兄是什么人，为娘说给你听你自然也不会信，不过，他对你会有多好都是应该的，你不必对此为难，只要从这里出去后好好去面对他就够了，无论你对他好还是不好，他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
　　柳兆衡显然不信：“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把自己卖给我了？”
　　朝梦溪道：“是啊，也可以说是卖给你了。当年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繁胥这孩子我就见过了，我与他娘是好姐妹，他娘离世时我就在她身边，我亲口答应了会照顾繁胥一辈子，可那时候，我已知道自己也没几年可活了，那怎么能照顾他一辈子呢？”
　　“啊，还有这等往事？”竟从没听谁提起过。
　　“是啊，要不是你娘我走得早，从小我就会让你们一起长大了，若是你小时候是他来陪伴，也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了。”
　　“那后来呢？”柳兆衡自然知道她意有所指，但她这所指，自从听她说已经是一国驸马了，柳兆衡就开始可以避开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你娘我这个人言出必行，本来想着既然答应了照顾一辈子，定然要在自己死之前给他找个好人托付，可选来选去都没有人合适的，幸亏后来有了你。我当时让他自己选，所谓的照顾他一辈子，他可以选择在我死的时候带他一起去死，这样就是他的一辈子；也可以选，今后我死了，我的孩子继续照看他，直到我的孩子死之前都会把他照顾得妥妥当当，但若是他选了这第二条，他也得同样来照顾我的孩子，毕竟我的孩子并没有欠他的，对他好不是理所应当的，是需要相互交换的。”
　　“然后他就同意了？”凭商繁胥这机灵劲儿，他小时候绝不可能是个憨厚的，自己娘亲这给出的两个选项，听着都没让他占什么便宜啊，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是啊，我当时提着剑放在他脖子上对他好言相劝，若是那两条都不想选，还可以选第三条，我这就一剑送他去和母亲团聚！好在，他是这么聪明的孩子，自然就感激涕零的同意了，选的是第二条。”
　　听这意思，只怕是被吓哭了吧！
　　“那后来呢？”就当是听个有趣的故事来打发时间，柳兆衡继续问她。
　　“后来我生下你就走了，临走前也没来得及给你爹交代，所以他不知道有这回事，也不知道务必得把孩子培养成文武全才，因为往后孩子要去照顾一个叫商繁胥的人，再后来，你给你师父抓走了，一去这么多年才总算回来。”
　　柳兆衡听得大笑：“是啊，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曾经答应过商繁胥什么事，既然不知道，我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我这不是说给你听了。”
　　“商繁胥又不知道你说给我听了，我不承认，谁拿我有办法！”
　　朝梦溪很赞同她的想法：“嗯，对，这思路是正确的。一旦从这里出去，你就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怎么来生活，不管是我也好，还是别的人也罢，他们都不该为了自己的私心去限制你的选择，你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嗯，为了自己而活，我会这样做的。”
　　既然话到这里，朝梦溪忍不住问她：“那如果可以从这里出去，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和师父还有族兄一起生活，毕竟多亏了师父不计前嫌把我拉扯大，我得办法他的恩情吧……”
　　朝梦溪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不行：“迂腐！你到底是不是我生的，想什么报答恩情，他能把你养大那是他的福气，没人求他这么做，要是不是他横插一杠把你带走，兴许你有更好的际遇……”
　　“那就遇不到族兄了吧，那能算什么好的际遇？”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即便在刻意逃避，可还是忘不掉他。
　　朝梦溪怒道：“你没有遇上别的人所以你不知道，若是放你在你义兄身边，你们从小相识，到时候你也一样会依赖他！”
　　“不可能！”
　　“哎，你这孩子……”见到柳兆衡突然这么抗拒自己的话，朝梦溪也是气得急火攻心，差一点就把那些事对她说了……
　　但话到嘴边时她还是忍住了，不能重蹈覆辙，之前几次也是自己忍不住，被她气得告诉了她真相，这个真相，若非她自己想起，自己不能再对她说了，一旦说出口，就又会把她逼得不想活了……
　　“好吧，你说不可能，那就是不可能，为娘都听你的，不惹你就是了。”
　　其实，从她的话了，柳兆衡分明就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无外乎就是族兄，是他做了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错事……
　　可就算听到他成了一国驸马自己都没有多惊讶，他究竟做了什么，让自己那么无法接受……柳兆衡不敢去想，一点也不敢去想，万一自己想到了，岂不就……
　　啊，确实不能去想了，万一族兄是被人冤枉了，在这飞仙之域里，自己又见不着真凭实据，怎么就听着人家空口白话，便对族兄有如此歪曲……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闲话当年

　　既然不能对孩子把事情明说，又不能和她较劲斗气，无奈之余，朝梦溪为了加深母女之间的感情维系，就开始给她说起了当年往事。
　　只希望自己一番旁敲侧击，能让这孩子明白些事理……
　　但是，这绝对不是在炫耀啊！
　　在说起当年事之前，朝梦溪事先声明，自己所言都是发生过的事实，觉不是在自我吹嘘！
　　“我知道你的故事就是个传奇，你说吧，我不会嫌你太夸张的！”柳兆衡点头，示意她放心大胆的说，关于她的故事自己早有耳闻，从前听到的时候早就惊讶过了，如今，以自己的心智状况没那么可大惊小怪的事了！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将来是要干大事的！”朝梦溪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柳兆衡道：“是啊，外公是当时的甲系之首，你将来十有八九就会继任甲系的首座，当然是要干大事！”
　　朝梦溪道：“岂止啊，我觉得自己是要干更大的事的，但具体是干什么，怎么干，我却没想过。这并不是因为我做事没有计划，实在是我这人吧，天赋过高，能选择的方向太多，一时没有理清到底自己该去把握什么，怎么选择都有遗憾！你也知道的，我们族人终其一生，所学所想也就是要专研好三大体系：令术，学术与武术。”
　　是啊，就三大体系！
　　令术，即天干十令，族人必须且至少得在五岁前通过至少一阶，十岁前通过二阶，普遍来说，全族人基本都有个三阶的水准。精通天干十令，通过八阶以上的考核，这是要做天干十系首座的必须条件；
　　学术，即全族的孩子都必须参加的学习，从三岁开始，至少学到十二岁结束。头三年学最基本的语言和礼仪，学会简单的人际交流，培养一定的兴趣爱好；中间三年学阅读、药理和艺术修养，获得生存下去的必要常识，促使孩子们选择未来的奋斗方向；最后四年，根据内心向往的方向，可以选择药理、书画、乐器、机关、棋艺、修典、通商、杂谈等一个或两个科目去专修！
　　武术，即人人必须学会至少一套剑法及一套掌法，轻功必须能横越六米以上。
　　以上三大体系，是人人都必须去学习的，而学得好的佼佼者，要不继续专研学习，将来成为培养下一代弟子的师父，要不就被委以重任在外界为族人谋求利益，而这其中干得特别好的，在立功过后会便有机会进入长老院。天干地支共二十二系，其中天干十系有五个长老院的名额，而地支十二系有两个名额，另外就是立功的人当中有两个名额，这九个人就是长老院的领事长老，即族里一切事物的最高决策者。
　　朝梦溪道：“我们这一族不留无用之人，因为藏身在远离尘世之地，物质匮乏，还得面临无法逃脱的天灾，我们的族人必须学会安身立命之法，这你是知道的。你必须自己有用，因为没有谁会时时刻刻来救你，你得靠自己活下去。基于这样的考虑，但凡教授技艺的师父都是经验老道者，且对待弟子都是异常的严厉，一般说来，学习就是三个步骤，一、先了解原理，二、由师父做示范，三、反复练习，直至熟练掌握。可唯独我，若是我真心想学什么，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内心就会生出一番解构来，然后，我在心里过一道就能做出来了。”
　　“这么厉害呀！”柳兆衡听到她说她有着和自己相同的天赋，便下意识的夸了一句。
　　朝梦溪知道孩子这也是在自夸，便笑道：“这有什么，你也一样，你师父柳暮深其实也一样，不过，他行事向来比我们更慎重一些，通常情况下，他即使已经学会了的东西，也会很慎重去对待，他不会让人知道他已经学会了，他依然会继续反复练习。所以，大家都说他做事稳重老成，但其实，我觉得是他对自己的天赋没那种自信，他喜欢稳妥的他能掌握住的东西，为此不惜反复试探，直到他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住对方了才能安心。这是他一生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他做事不会显山露水，即便是已经很有把握的事，他也不会给你绝对的保证，我很多时候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也懒得去猜他心里在想什么，所以……”
　　“所以你就和他错过了！”柳兆衡听族里人说过，他们从前是订过亲的，看师父对自己这态度，应该是对这桩亲事很有遗憾的。
　　朝梦溪知道关于过去的这段往事的真相，孩子一定不清楚：“不，事实上，是他先抛弃的我，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他丢下了我，所以即便他后来回头了，我们也完了。”
　　“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当年娘亲竟喜欢过师父！
　　他们到底怎么错过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爹的横刀夺爱吗？
　　师父居然会抛弃我娘，这是好吓人的一段往事！
　　朝梦溪见她如此好奇，笑道：“听故事的，不要打岔，后来我会把这一段讲到的，现在就是稍微透露一下后面的剧情，但还是会从头开始讲。”
　　“好吧，你慢慢讲，反正我一时半会儿出不去。”柳兆衡自嘲道。
　　“那时候，虽说是三岁开始被送到各个师父那里学习学术，但令术和武术却是一生只投一位师父的，我的师父就是我爹，也就是你外公朝还明。我三岁就通过了令术一阶的认证，本来是挺得意的，可你外公却叫我不要太得意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门下还有位两岁就通过一阶的弟子，那人就是你师父。”
　　“哇，我师父竟然有这么厉害！”两岁过一阶，那是什么样的天赋啊！
　　朝梦溪淡淡道：“是啊，他一直都是这么厉害，我的前半生就是一直在和他较劲，然后他还从来一脸的云淡风轻，再加上他一向都不会让我……所以，我一直不觉得这个人喜欢我，不仅我这么想的，大概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所以，后来你外公宣布要把我嫁给他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为了报师恩，他是被强迫的……”
　　“可师父分明对你……”
　　“是啊，可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藏好了自己的情绪，后来他说，这是为了激励我和他一争到底，不想因为他的倾慕而耽误我的进步！”
　　柳兆衡竟觉得这个理由好有道理：“我师父还真是赤忱得让人无法反驳！”
　　“好吧，话归正题，我和柳暮深是你外公最有天赋的弟子，用你外公的话就是，在弟子一辈，我们二人是他生平所见唯二的天赋最高者，分不出谁更厉害一些，我们各有各的擅长。你师父的专注与精耕我永远做不到，我不会如他一样去凡事力求完美，但像我这样兴趣众多，你师父也做不到，终其一生，你师父也达不到我所学的广博。其实，说到底就是我比你师父更贪心，想想看，人就一辈子，若是可以体会更多东西，拥有更多感受，长更多见识，这样才不辜负了自己这一生啊！”
　　“说的没错！”这些话，自己曾经在商某人那里听到过，如今才是知道了出处。
　　“我们同辈的，其实也有很不错的人才，例如：庚系的息氏兄妹息长桓和息长笙，辛系的徐迹云，壬系的白始羡以及丁系的狄苍行，其实大家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但我和你师父始终是最拔尖的。”
　　“你很以此为骄傲的，是吧！”否则也不会反复念叨自己有多优秀了。
　　“谈不上骄傲，我本来就这么有实力，这是人家羡慕不来的。那时候，我一心志在精进自己的学业，不论是令术还是别的只要感兴趣的我都会拼命去学，虽然我是一学就会的人，但我学会的瞬间等于是在脑中进行了一系列的结构，所以，我学东西虽不如一般人那样费时，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学得更费神，用你外婆的话说，我学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学的越多生命燃烧得越快，若是不控制自己，若是任性的让自己尽量学下去，我的岁数是活不久的。那时候，真是不懂事啊，他们的劝告我完全听不进去，不知道你外公外婆为我有多揪心，现在看见你了我才知道，为人父母是真的……”
　　眼见娘亲说红了眼眶，柳兆衡劝她：“好了，好了，我虽不敢保证自己会事事皆听从你的，但我会尽量……尽量不让你太伤心，我保证！”
　　“你是可以保证，可你这保证，我信不得，曾经为人子女，我知道口是心非是怎么回事，你当着我面承诺的事，往后你出去了，遇上什么人什么事了，很自然就会把对我保证的话忘了，我知道，我约束不了你。”朝梦溪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叹息不止。
　　但柳兆衡还是保证：“我会尽量的，真的！”
　　“我知道，你做不到！”
　　“唉，那你想怎么样？”
　　果然，这孩子就是经不起她来笃定，她叹道：“我想，是我对不起你，你选择了我，我却无法好好照顾你……这辈子，我是真的对你有愧……”
　　柳兆衡听得头皮发麻：“行了，讲故事吧……”
　　朝梦溪叹道：“好了，我继续讲故事好了，就像你听不进去我说的，那时，我也听不进去你外公外婆的劝阻，只觉得既然老天爷赐我这等天赋，我自当妥善应用，绝不辜负这样的恩赐。鉴于此，同辈里虽也有天赋极高的，但他们统统不如我，我学得快又喜好表现，不论是在哪里，我都想获得所有人的关注，这样嚣张的气焰，自然会被很多人讨厌，但人家讨厌我却赢不了我，如此一来就更是恨我了！”
　　“你说的恨你的人，是专指了谁吗？”
　　“你不要着急，会说到那个人的！”朝梦溪想了想自己说到哪里了，又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族从不差俊男美女，各花入各眼，我从没觉得自己在族里是美得最顶尖的，我只想成为顶尖高手，对于成为受人追捧的顶尖美人，我历来无此兴趣。在我看来，同辈中长相最优秀的人，男子便是柳暮深和白始羡，女子便是徐迹云和息长笙。但我也说过的，各花入各眼，绕不过有人眼瞎的就觉得我长得好，就是喜欢我，然后跑来对我百般纠缠……当然，这些人绝大多数都被我打趴下了，原本，他们要怎么胡思乱想我都不会管的，眼瞎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不来打扰我就行，我一心只想求上进，可没空搭理那些人，但那些人，也不知是皮痒还是慕强，越是被我打越是成群结队的来挑战，最初我对敌的实战经验，就是通过这些人的挑战而来的，不过，既然有知难而上的，就也有知难而退的，息长桓原本也是对我倾慕有加，但经不住我几顿打，再加上除了打他别的我实在不理他，他就把目光放在了另一人身上，那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徐迹云……”
　　说到这个名字时，朝梦溪特意看了看柳兆衡，这孩子一脸的懵懂，可见她还不知道这徐迹云便是商繁胥之母了。“说起这徐迹云，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她是我生平所见最温柔美貌的人，不仅有天赋，还知分寸懂进退，她待人接物处处体贴周到让人挑不出错，虽然细想起来，一个不论什么场合都不出错的人真是好有心机，但尽管是心机她却做得温柔又懂事，和她做朋友真的让人觉得很舒服。那息长桓其实也是个颇为有争斗心的，但自打与迹云定下婚约后，整个人都舒缓和蔼了好多，性情变得开朗又积极，尽管我知道当时迹云并没多喜欢他，但碍于父母之命，他们还是可以和睦相处过好一生的……”
　　柳兆衡却想到息长桓如今的性情，摇头道：“可我怎么不觉得息长桓是个多开朗的人呀，他所娶的那人我记得也不是叫徐迹云啊……”
　　朝梦溪笑道：“是啊，就因为迹云后来嫁了别人，所以息长桓记恨我一生，而且不仅是他，还有她妹妹，也是恨了我一辈子的人！”
　　“怎么回事？我们族里的人，一旦定亲基本上就不会更改了呀！”柳兆衡记得，在族里定亲是很慎重的事，退亲之人等同于叛族之人！
　　“你说的是基本上，当然也有超脱常识以外的情况……”
　　“是什么情况？”
　　“你不要急，后面会说到的！”
　　“好吧，我不催，你慢慢说……”看来这个故事确实会有些长，柳兆衡耐下性子听她又说。
　　“当时，迹云定亲了，族里年轻一辈最受追捧的就只有我和息长笙了。我是一心求上进的，历来对那些人摆出一副阎王脸，自然，更多的人都围绕在了息长笙身边。其实，这息长笙也挺有天赋的，同辈中，无论容貌还是技艺都是高人一等，据说，她也是在三岁就通过了一阶认证的，所以她自认是样样都不输给我！可惜呢，事与愿违，她三岁通过一阶认证后就因为耗损过度将养了一年，一年过后，她又在为二阶做准备时，我已经是通过了三阶的人了。后来，她六岁到了三阶，养精蓄锐一番后，到了九岁时卯足了力气一年进一阶，十岁就是五阶，这原本已经很厉害了，我十岁时也还是三阶，因为息长笙在为了进阶苦心孤诣的时候，我对历史人物志、山川地理志都很感兴趣，选选看看一番后又开始专研格式的剑谱，我根本做不到向她那样的专注，在我看来，唯一能如她这般专注的就只有柳暮深，正好息长笙也喜欢柳暮深，而柳暮深从来一副冷淡表情，我本以为他谁也看不上……”
　　“但师父其实喜欢你！”
　　朝梦溪点头：“对，你这个其实用得很到位，他的心思谁也猜不到，以至于后来你外公和他商量希望他可以娶我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还以为他会拒绝呢！”
　　“然后呢？”
　　“喔，对，我们说到了息长笙，她这人其实挺不错的，做事专注，有魄力有胆识，真的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别误会，我这是夸她的！十岁晋级到五阶，这是很难得的了，她哥哥息长桓都没有做到，可她却做到了，当时，为着这事，我是高看了她一眼的，但是，或许五阶就是她天赋的极限了，接下来，她每一年都参加了进阶认证，却直到十四岁时一直止步于五阶，我与她同龄，十四岁时我也才五阶。息长笙那时对我说：等你这么久，你总算是追上我了，接下来，我们就各凭本事公平竞争了！她所指的竞争，不仅是进阶，还有柳暮深。在她看来，我的争强好胜都是为了能吸引柳暮深的注意，她觉得我喜欢柳暮深，柳暮深却对人人都爱答不理，我为了让柳暮深觉得我最特别，所以一直都努力表现自己，她以为只要能抢走柳暮深，就能打败我，她息长笙与我同年同月出生，是我一生的对手！她的这番言论把我说得愣在当场，她还以为被她说中了，但其实，我确实惊讶，从她的话里我能感觉出她其实是真的挺喜欢柳暮深，可柳暮深这么一个冷冰冰的人，不知是哪里值得喜欢了？做一个可以相互鞭策的对手就行了，要是结伴余生，这样的人要不得呀！”
　　“你倒是想得挺明白的！”
　　“是啊，可令我更为惊讶的是，我居然想过若是和柳暮深结伴余生会是怎样的，看来，在我尚未意识到的时候，我是真的已经喜欢这个人了……”
　　“你还真是后知后觉呀！”
　　“其实他也是挺多优点的，做事专注，看似冷漠却对自己看重的事一片赤忱，我当时并不觉得他喜欢我，却很羡慕他能那么精耕细作去完成一件事，我想，若是能被他所爱，那个人一定会很幸福的……可惜我不可能是那个人的，我当时那样想，因为我和柳暮深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所以他没有道理看上我……”
　　听她说这段往事时语气中存在着明显的遗憾，柳兆衡笑道：“是啊，就是这么没道理的事才真的要命了！”
　　“你师父十二岁时进到了五阶，其后就一路稳扎稳打，一年进一阶，每一年都技惊四座，优秀得有目共睹。而我，十五岁那年，从五阶一直考到九阶，而且是一月进一阶……这样做虽然威风，却对自己的身体耗损很大，我每晋级一阶回去之后都有五到七天的沉睡期，在晋级到九阶后，我昏睡了半年才苏醒，因为身体是彻底撑不起了……醒过来后才得知，你外公已经说服柳暮深和我定亲了，你外公说这么做是为了将两个最有天赋的弟子同时留在自己身边，但其实，你外公是看出了我对柳暮深有意，为了我不再和他斗气，所以就干脆让我们定亲了遂了我的心意。当时说好，甲系之首由我接任，柳暮深虽然娶我但并非入赘，将来的孩子名字里有一个朝字就够了，你外公当时连你的名字都想好了，叫朝衡，柳朝衡。”
　　“朝衡与兆衡几乎同音，原来如此……”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师父是被迫的，就连我也一样，尽管我也觉得让他娶我是强迫他了，可我还是很高兴……”朝梦溪回忆那段岁月，自己果然，曾经在意过这个人，“那时候我是收敛了很多的，想着既然今后要与柳暮深成亲，自然要爱惜自己性命一些，可不能成亲没几年就死了，留下柳暮深一个人，他多可怜啊！”

　　☆、纯属巧合

　　“是啊，若你真的肯为我师父而收敛自己，可见你心里有他，你们一旦成亲，一定会过得很幸福……”柳兆衡听着她说到这里，见她的表情也是真的有所动容，回想之后柳暮深因与她分离而做出的偏执行为，不禁感叹造化弄人。
　　朝梦溪见孩子听得动情了，突然灿烂一笑：“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尽管你师父那时候依旧对我冷淡，而且，不管是息长笙还是别的什么人都说我是强迫他了，但我知道，你师父这个人，就算他现在不喜欢我，可他极重承诺，他答应娶我就会待我一心一意，反正别人没机会了，我想，只要与他成亲了，久而久之他一定会喜欢我的，我们也一定会过得很好的。然而，我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话锋转的挺快，柳兆衡听着有些疑惑。
　　“后来你就知道这样想错在哪里了。”朝梦溪拍拍她的脑袋，继续道：“那时，我虽然更爱护身体了，但爱好学习追求上进的心还是熄不灭的，对某些五行算法又投入了极大热情，就这样经过了半年，我不理会旁人的挑衅，也没为柳暮深对我的冷淡而怄气，每天都在写写算算，一开始觉得挺有意思，可后来却有一个惊人发现！”
　　“你发现什么了？”柳兆衡一听是“惊人发现”，立马就问。
　　朝梦溪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道：“我当时发现这个情况后立即就向你外公求证，我认为一定是我算错了，这件事绝不可能发生！可你外公却表现得很淡定，他说十年前他就知道此事了，而且他还让自己在外界的朋友帮着验证过，他那个朋友是外界公认的旷世奇才，经那人的推演，确定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啊？”柳兆衡一再追问，她越是不明说柳兆衡越是好奇。
　　“我当时很惶恐，可相对我的惶恐不安，你外公淡定了许多，说什么不用着急，等他忙过这一阵他就去找他那个朋友再谈谈，看看事情还有没有转圜。”朝梦溪一直对这事究竟是什么避而不答，却故意让柳兆衡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相对于你外公的平静，我是等不下去了，立即就说我反正最近也没重要的事要办，干脆让我出去找那人求证好了。那时，我自认比你外公更精通演算之法，我想去向那人再求证一次，万一是算错了呢！”
　　“所以你就从族里出去了？你第一次去到外界，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这件至今她都不敢明说的事，不知究竟是什么事！
　　眼看孩子明显是对这事上心了，朝梦溪心中高兴，脸上却比较平淡：“是啊，我这人心高气傲，其实对外界那些人是极看不起的，出去外界，对别的族人来说或许是见世面，但我却一贯认为是要去污了我的眼！但为了求证那件事，我是非出去不可了。柳暮深在得知我要出去时，并没有问我要去做什么，只是说，要是我想做的事就一定有我的道理，他不会阻止，然后我经历了殁颜术，隐藏起了容貌，去到外界找了你外公的朋友。”
　　“然后你就在路上和我爹遇上了？”说到此处，柳兆衡对他们相遇的故事很是好奇！
　　“是也不是，我和他不仅是在路上遇见的，而且还是结伴一路到了他家，因为我要去找的那个你外公的朋友，说白了就是你爷爷杜相渊。”
　　“啊，好巧啊，这就是缘分了！”果然是姻缘天注定呀！
　　朝梦溪笑道：“是啊，真有缘分啊，要不是老天爷保他一条狗命，让他是你爷爷的儿子，在与他见面的当天我就对他手起刀落了！
　　“这么厉害，我爹怎么惹你了？”这样来说，他们不就是一对欢喜冤家吗？！
　　“我给你说过了，我的个性张扬，平素里一向争强好胜的，你师父相对来说性格就安静了许多，他会不理我，不和我一般见识，当然，他的这种行为总是被我误解为他并不在意我……但你爹这人，真是性格和我不遑多让，我们是一样的爱逞能，做事高调又爱出风头，认识他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多讨人厌！”
　　“是吗？那你们第一次见面一定很有趣吧？”
　　柳兆衡自己听到的最普遍的传言版本就是，朝梦溪当时与杜重暇一见如故，在经历重重考验之后，终于结为连理……
　　但如今，在朝梦溪的故事中，又是展开了另外一段意想不到的剧情……
　　“他说，姑娘，凭你这相貌，叫人如何想来英雄救美！”朝梦溪笑着说出这句话时，神情颇为玩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爹对我说出的第一句话，我们见面时我已经接受了殁颜术，顶着一张姿色平平的脸，本来我还高兴终于身边没有那些骚扰我的人了，却在寻找杜相渊的路上遇上了一伙瞎了眼的山贼！”
　　“你和爹第一次遇上就是他对你英雄救美！”柳兆衡旋即得出结论。
　　朝梦溪笑着摇头：“才不是，他当时在树上坐着躲清闲呢，本来看我遭遇恶人他是有出手打算的，却在看清了我的脸后对我如此调侃。我见他就动动嘴皮子，却迟迟不下来搭救，似乎是等着我开口去求他。但我怎么可能求他，就对付几个山贼，我自己就能行！”
　　“但不是族规说了，不能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身手吗？”柳兆衡是记得有此等规定的。
　　“是啊，当时我想的是先杀了山贼，再杀了那看热闹的混账，这荒山野岭的，有谁知道是我干的呀！”
　　“娘，你这想法真是……”真是好有魄力！
　　“你娘我向来做事果断，你爹那时并非我的对手，眼看我杀了山贼，你爹在树上被惊得哇哇直叫，说我太残忍了，还说什么：果然面目可憎之人心肠歹毒！我也没说什么，直接一跃上树正要取他性命，却在与他交手之际看见了他手腕上带着一串手链，那手链的编制方式很特别，据我所知，唯一会用此方式来编手链的，就只有你外婆……”也是幸亏让她看见那手链了，不然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爹和我外婆有什么关联吗？”
　　“其实有关联的并非是他们，是你外公和爷爷，当年杜相渊携妻云游天下，遇上你外公正在落难，你奶奶心地善良救了你外公一命，其后你外婆就编了这手链当做是感谢，并留下一句话，若是今后有机会报答救命之恩，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还有这样的缘分？”果然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姻缘啊。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面前讨人厌的混账小子，竟是救命恩人的独子！”
　　“然后，爹就带你去见爷爷了，你在他家里向爷爷请教事情，久而久之就和我爹日久生情了，是这样的吧？”知道了以上剧情，柳兆衡开始对往后的故事大胆推测。
　　“怎么可能！日久生情那是我和你师父，相看两厌才是我和你爹，当时，你爹落到我手里后一直很嚣张，虽然他打不过我，但他拒绝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反而始终说是我用了诡计，不仅如此，他还一路对我的相貌冷嘲热讽，一会说我是对他心生爱慕，故意请了一群山贼来对自己行凶，结果他看穿了我的诡计不为所动，我恼羞成怒之下杀人灭口，还抓住他强迫他接受我！一会他又说，我仗着自己是个女流之辈，他有怜香惜玉之心没有对我下狠手，所以我趁他不备对他偷袭，这才能够把他绑了！”
　　“那你怎么对他的？是点了他的哑穴，还是拿块布堵住他的嘴？”
　　“那怎么行，让他开不了口了我怎么知道他家到底在哪里？你爷爷是绝世奇人，我可以这样说，他是真的样样精通，没什么是他不会的，这样的人，若是不住得隐蔽一些，每天上门来有事相求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要不是你爹带路，我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那你这么没把握，怎么还出来找他，万一找不到不就白跑一趟了？”柳兆衡边听故事编思考，便有了如此疑问。
　　孩子肯用心在听，朝梦溪觉得这个法子是用对了的，对她解释道：“你外公当时给了我一面镜子，说当年杜相渊留给他的，要是想去找杜相渊，就把镜子带到兴国的天音山庄，自然就能和杜相渊取得联系了。我带着那镜子本来是往兴国去的，哪知道半路会遇上杜相渊的儿子，既然如此，那镜子我就暂时留下来了，毕竟，拿着镜子就能多一次向杜相渊请教的机会，我原本是这么想的，谁知道，我舍不得用的镜子，竟然是往后人家诬陷你外公和外婆叛族的证据……”
　　“啊，还有这等事！”柳兆衡听后大为惊骇！
　　“你不要慌，后来我会讲到的……”朝梦溪表情很淡定，此刻，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愤之感。
　　柳兆衡不觉得她是多淡定的人，但她如今的表情这么平静，不知当年她到底有多悲愤无助过，才能有如今的淡定。
　　朝梦溪又继续着当时事情的发展：“你爹当时诚心带我瞎转，我们兜兜转转了半个月，我听着他这一路从中气十足的骂我到声嘶力竭的骂我，几乎内容是不重样的，我当时想，果然是杜相渊的儿子，词锋犀利、不屈不挠，不禁对杜相渊这人更是心生向往……”
　　“你当时由着我爹骂你，你当时的脾气也是够好的！”怎么现在如此泼辣不讲理了？
　　“没有，我脾气一贯不好，我虽然没拦着他骂我，但我也没少折腾他，什么整夜把他挂在树上呀，掰断他手指呀，在他衣裳里放蛇呀，在他脖子上划一剑然后让他听一晚水滴声呀……”
　　“哇，确实有够恶毒的！我爹落在你手里也是多灾多难呀，好在福大命大活下来了……”
　　“那是，他活不下来你爹就不是他了！我本以为自己这样做了，他就该妥协了，就算不妥协，至少不会再认为我看上他了，是吧？”
　　“是啊！”
　　“可你爹却并不服软，反而说，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刻骨铭心的记得我，他说我知道他不可能对我生出喜爱之意，我在万般无奈之下，就对他多番折磨，为的就是让他一生都忘不掉我！”
　　“可你这么对待他，他确实没那么轻易忘记你了。”
　　“我才不在意他记不记得我，我只在意他记不记得回家的路，原本我对他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要是他还不带我去找杜相渊，我就真的想杀他了，可就在这时，你爹的仇家追过来了。那时的他，被我折磨得也就剩半条命了，除了意志上是宁死不屈的，身体上也就是任人宰割的份了，这次遇上对手是逐日教当时的少主符峥，他说你爹夜袭逐日教盗走了他们的圣物，如今就是来讨要的。你爹那时尽管毫无胜算，还是在向对方叫嚣，让人家有本事自己来取！来取什么？取他狗命吗？还真是不知死活呀！不过，终归这人是杜相渊的儿子，要不是杜相渊儿子，我早就对他手起刀落了，哪里轮得到对方过来！”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爹被人欺负了？是不是你以此威胁，说你可以帮他解围，但之后他要答应你一件事！”柳兆衡立马想到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
　　“还真是，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却没想到你爹对我说，‘你快滚！这不干你的事！’”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爹他非但不向你求援，还让你走？”
　　“是啊，他说这事是他惹来的，与我无关。他这个没眼力的，当时还以为我不是符峥的对手，他不想我被牵连，想把我骂走！”想想当年自己那个气得呀，居然被这么小瞧！
　　“他怎么……”柳兆衡虽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但还是下意识地夸起来：“我爹果然是有侠义心肠，不想连累无辜！”
　　朝梦溪哭笑不得：“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说什么侠义心肠，我看是他头脑不正常！既然我在场，怎么能让他去死，当时他可是落在我手里的人，我自然不许人家抢走他！”
　　“好有气魄！”
　　“不用夸，我向来如此！当时我听出你爹的意思，看他甚至还打算冲过去为我的离开拖延时间，我只好点了他的穴道，把他放倒在了一边。在和符峥过了几招后，我就觉得这人身法有些诡异，再后来，符峥看我身手不弱，就以血入令使出了令术来攻击我，我一看他这写出来的密文就笑了，我一个堂堂九阶弟子，他居然用这等低劣令术来攻击我！”
　　“娘，你说逐日教用的也是令术？”自己曾经和逐日教的度凌虚交过手，当时就觉他的血符恶心又费力。
　　“是啊，你也遇上过了是吧！我族原有天干十令，地支十二令，一共是二十二道令术，但自从退守避世后，我们族中长老和天干十系的首座开会讨论后，破例允许地支十二系的弟子学习天干十令，因为从前地支十二系的族人是没有资格学习天干十令的，如今族内物少人少，若是天干与地支的壁垒太森严了，影响我族发展壮大，从那时起定了一条走捷径的方法，说是地支各系若遇上天赋极高的弟子，可以把他提升到天干十系……”
　　柳兆衡撇嘴：“话虽如此，但天干与地支各系如今壁垒依旧分明，我在族里待了这么久，从没见到任何地支弟子有提升上来的。”天干十系是我族精锐中的精锐，地支十二系的弟子按理说比天干十系要多了十倍不止，可天干十系为支柱，地支十二系为供奉，自打族人有典籍记载以来，向来如此，决无例外。
　　“还是有过例外的，既然创造出了这样的新规则，就是因为诞生了例外，柳暮深，他就是这个例外。”说这话时，朝梦溪的表情轻描淡写的，其实，她却是在等着看柳兆衡震惊的表情。
　　“什么，我师父原来是地支十二系的？”这个才是惊天的秘密，既然来自地支十二系，那即便他天赋再高能力再强，他也是不可能接任天干甲系首座的！
　　果不其然，这个事情，这孩子不知道。
　　朝梦溪接着道：“柳暮深两岁通过一阶认证，然后你外公亲自把他从他父母手里接走，原本对他有再造之恩，但对你师父而言，来自地支的出生是他一辈子的黑点，知道这个秘密的都得死，即便那人是他亲生父母……所以，亲生父母都可以去杀的人，你外公外婆又怎么能被他当做例外……”
　　“要不是你说，换做别人对我说，我决不会相信师父来自地支。”原来师父居然和自己有此等血海深仇，意料之外，完全的意料之外……
　　“地支十二系生来就是低了天干十系一等，就连你这样被破例没有参加学术教育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认知，更何况深受三大体系教育出来的族人们，所以，既然有机会接触天干十令，地支十二系的族人自己也都不怎么学他们的十二令了，但不知怎么地，这逐日教的人倒是把地支十二令的些微令术拿到手了，还以为捡到了宝！看着符峥那样子，他以为用了地支的令术就能吓唬到我，我当时很冷静的看他把密文写完，也不躲闪，你爹在一旁急得干瞪眼，他可能觉得我是被吓傻了不知道跑了，但是，实际上，我是在看符峥写出来的密文，内容断断续续，不成章法，他长此以往练下去必将致残……”
　　柳兆衡很自觉地接着道：“确实，如今公认的逐日教教出来的弟子，个个天残！”
　　“是啊，这帮人，天赋不足又学的方法不对，学习的意志越顽强，将来的残疾程度越深，实在是又可怜又可恨……”
　　“但是，娘，你真的好厉害，地支十二令你居然都知道，你是真的都知道吗？”越听她的故事，柳兆衡对她越是佩服。
　　“所以说你不学无术，天干十令固然厉害，但地支十二令也有它的精妙之处，若是天干地支的二十二令都精通掌握，那岂不是……”
　　“那岂不是死得很早！”学这么多，累死个人呀！
　　朝梦溪自嘲道：“是啊，你娘我的确死得很早，而且不仅是我，在我之前那四个一年之内做到起步五阶通过九阶的前辈，都是没有活过三十岁，相对来说，你娘我是三十岁过后去的，我已经赢他们一大截了！”
　　“所以说你厉害呀！”若自己能如同她一般的有上进，说不定就不会被困在此地了。
　　眼看孩子听故事的态度，想来是又分神在想什么，朝梦溪赶快继续道：“好了，不扯这些了，说到那时候，你爹为了救我，当然，我不稀罕他来救，可他以为我需要他救，所以他强行冲破了禁制自我结穴过来救我，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我唤灵令一出，直接就让那符峥身首异处，但是你爹冲过来了，害我一时分神没注意到那人的进攻，反而中了招！但你爹是挡在我前面的，所以他伤得更重。因为受伤了，我暂时没有妄动令术，也就仅仅是出剑把符峥打跑了。可你爹却说，是他过来救我一命，而我看见他受伤了激发了潜力，所以才能把那人打跑……简直是自说自话！”
　　“然后呢？你们两个都受伤了，是不是又要等到养好伤才能找到爷爷了。”
　　“幸亏没有那样，否则和你爹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待下去，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就把他咔嚓了！那时你爹伤得很重，他见我也伤着，还以为我很弱，终于松口了，说带我回去一起养伤，等伤好之后，他再和我算账！”

　　☆、携手之人

　　“后来你们就一起回去他家里，和爷爷见面了？”故事听到这里，感觉是又要有重磅人物出场了。
　　自己的这个爷爷，杜相渊，既然是娘这么眼高于顶的人都称赞的奇人，不知道是厉害在哪里了？
　　“没有。我们那时过了几个护院的阵法才到了他家，说是护院阵法，依我们当时绞尽脑汁才通过的架势，我看是护城护国都可以呀！然而，千辛万苦的赶去，你爷爷并没在家。你知道延年令的，我的伤在到了他家门口时其实已经愈合了，本想要在杜相渊面前表现自己好的一面，不能太狼狈去见他，没想到，你爷爷竟然带着你奶奶出去游山玩水了。”说起这一段时，朝梦溪是又笑又气。
　　柳兆衡顺势安抚道：“那就在他家等他吧，反正来一趟不容易，顺便你还可以和我爹加深一下感情。”
　　朝梦溪高傲地仰起头，面露不屑：“我的确是等着他回来，但绝不是为了和杜重瑕加深什么感情！那时候，我一到那里就被杜相渊写的书给吸引了，你爹要养伤，我就顾着看书，你爹也没拦着我，他说我看了也是白看，说那些是天书，他都看不懂，我不可能看懂！真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原先在族里我就精于推演之术，当时靠着天赋看了你爷爷所著的书，自己慢慢演算了起来，你爹看我闭门不出，本来是打算冲进来抓我去和他比武的，但看我写的一堆演算的算式，他惊呆了，原来他竟然真的一点推演算法都不懂，我也惊呆了！身为杜相渊之子，他竟然真的没学过，是杜相渊不教他吗？是因为他太弱了吗？我半信半疑地教了他一点最基本的，发现孺子可教，就一边自己算，一边给他出了几道题让他自己去算，等我算出往后那件事真的会发生时，我大惊失色，居然真的会那样，就在这时，你爷爷和奶奶从外面云游回来了，他很惊讶我有这等的自学能力，也很惊讶他那个自小就耐心不足的儿子居然能被我打发到一边老实算题。然后，你爷爷带着我，我们一起又花了三天重新算了一次，验证了我当时的算法是正确的，但是，我并没有为此高兴，只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已经发生过了吗？”能让自己的娘亲都惊讶得如同天塌下来的事，定然是可歌可泣的大事！
　　“还没有发生，更确切的说，在经过某件事之后，我所畏惧的事，发生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了。”朝梦溪说得很含蓄。
　　“某件事是指的什么事？”一件事那么隐晦，另一件事又这么遮遮掩掩，到底她藏了多少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事！
　　“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管她有多好奇，朝梦溪都不会现在给她说。“天机不可泄露！我们还是继续这个故事好了，那时我问你爷爷，这套推演算法为何不交给杜重暇，杜重暇这人虽然性格讨厌，脑子还是挺机灵的，你爷爷对我说，自己虽然专研出来这套可以洞察天机的算法，但并不准备以此来害人，因为他知道一般的人学不会！他说，与其教给人家，还不如自己把它们写出来，这是他的毕生心血，有生之年只怕都遇不上合适的传人，写出来就当是留给后人的礼物，虽然后人看了多半觉得这是天书，若不得他亲自来讲解，应该这世上没几人能学会，但即使他来讲了，若是听不懂的终归还是听不懂！他没想能有好运遇上我，他说，既然我学会了一点皮毛，勉强就当做是他的弟子好了，今后这套算法若是我想要传下去，切记要找头脑聪慧的，不可强硬灌输，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失传也就算了……因为运用这套算法的人是在窥探天机，算不出来的是头脑愚钝，学着也是浪费时间，可一旦算出来了，那人将必遭天谴难以善终……”
　　“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你怎么说得我爷爷像是神一般的人啊！”柳兆衡一听这“窥探天机”四个字，立即觉得好生佩服！
　　“是啊，你爷爷真的是个传奇人物，生在鲁国首屈一指的门阀世家，从小就受了极高的教育，十四岁时冠绝天下，文武全才，医卜星象无一不精，是世所罕见的奇人，但他的性格恃才傲物，加之可以窥探天机，在他看来，世人皆愚不可及……后来，十七岁那年他入宫觐见，因口出狂言得罪了鲁王，被囚禁无望河边长达十年。这十年来，他一边潜心学问，一边提升武艺，是一点没被囚困之事所压倒，五国之内无数能人异士在这十年当中去拜访他，向他求教，无一人不被他的旷世奇才与绝世风姿所倾倒，由他所绘制修建出的寿与天齐楼，是为贺鲁国太后的生辰献礼，至今仍是五国之内的最高楼。”一说到杜相渊的厉害之处，朝梦溪真是滔滔不绝。
　　柳兆衡见她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她对爷爷的敬仰很深：“那娘，你是继承他衣钵的人，你也好厉害！”
　　朝梦溪听她这么说，心中是又得意又遗憾：“我哪有这么厉害，也就跟着他学了三天，当然，你爹更惨，除了一身武艺和一些稀松平常的学问是他传授，那些最要紧的东西你爹是一点没学到，现在会的那些也是我教的。”
　　“那爷爷的那些东西不是失传了？”
　　再厉害的东西，没人学得会，不失传又能怎么办！
　　这种宝贵才学无法传承的遗憾感，是既然人心酸又叫人无奈的。朝梦溪明白柳兆衡对此有多失落，因为聪明的人难免自视甚高，而自视甚高的人，听到人家办不到的事，往往就想要去试一试，若是自己能办到呢……毫不意外的，这孩子一定会忍不住这样去想的……
　　“书还在，如果你能看懂，将来从这里出去可以自学，学不明白的可以问我，但事先声明，我自己都有好多没看懂，一些皮毛的东西我能给你说，但更高深的也就是指望不了谁了。”朝梦溪言下之意，是鼓励她出去之后学一点的，量力而行，学习一点是一点啊！
　　“哎，好遗憾，这么厉害的东西，之前从没听人说起过。”虽然还不知道那些被娘亲高看一眼的学问到底是什么，但像娘亲这样眼高于顶的人都推崇备至的推演之术，想来是真的相当厉害了。
　　既然是相当厉害的东西，如果有机会，当然得学到手里！
　　“你爷爷说，他用了十年的岁月才明白，人贵自知，一定要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不能太贪心了，学不会的东西就不要强求。我想，若是当年你爷爷能遇上可以继承他衣钵的人，他一定会倾囊相授，毕竟得他真传的那人必定是世所罕见的奇才，可你爷爷等了一生或许都没有碰上那个人，遇上最有天赋的可能也就是我了，他觉得以我的聪明才智也就配跟着他学习三天，他能亲自教我三天，已经够我受用一生了。”话虽如此，但朝梦溪知道，自己越是这么说，越能激发孩子的好胜心。
　　听她这么一说，柳兆衡又问：“我爹的天赋也不行吗？”
　　朝梦溪傲气道：“我都不行，你爹怎么能行，况且，依我看来，你爹连你爷爷一半的天赋都没有继承到。”
　　“哇，有没有差这么多！”是不是太夸张了，自己这个爹好歹是枢机库掌印，他的身手当今天下难逢敌手了，不至于差了爷爷这么多吧！
　　朝梦溪知道，这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己不怪她眼浅：“实话实说，是你奶奶拖了后腿。”
　　柳兆衡听后被惊得哇哇大叫，根本不信：“怎么可能，我爷爷这样的天纵奇才，我奶奶若非天姿国色，聪明绝顶，身份不凡，我爷爷也不可能看上她吧！”
　　孩子这样的想法和自己当年如出一辙，朝梦溪笑道：“不是你爷爷看上她的，是你爷爷除了她，没得选了。”
　　“是有人逼迫他娶的？”那是什么权势熏天的人，竟能逼迫爷爷娶亲！
　　明显这孩子是理解无误了，朝梦溪解释道：“你爷爷这个人，这世上除非他愿意的，没人能强迫得了他，否则也不会被囚禁十年都不肯服软！所谓的没得选了，意思就是你爷爷眼里除了你奶奶，就看不见旁人了，所以是没得选了。”
　　“那我奶奶，不就是天仙下凡！”若非天仙下凡，怎么能让爷爷这样有见识有身份的人眼里容不得旁人！
　　朝梦溪一笑：“哎，怎么说呢，你一定想不到你奶奶的来历的。”
　　“来历很不凡吗？”是上了群芳谱吗？还是说，就是一国公主！
　　“是啊，你奶奶可是鲁国的公主呢！”
　　这么说来，和自己猜的差不多嘛！“哇，也还行吧！”
　　皇家的金枝玉叶，原来如此，但怎么觉得这样的身份依旧有些配不上爷爷呢，都怪娘亲之前把爷爷说得那样夸张，让自己以为他的姻缘必定非同寻常！
　　“你看上去有些失望啊，你爷爷也是娶的一国公主，和某人一样，都是个驸马爷呢！”自己劳心劳力给孩子讲了这么久的想当年，就是想把她从过去的天地里拉出来，不要只沉浸于某人营造的狭小牢笼中，她理应有更广阔的视野。
　　“是啊，好了不起，都是娶了公主的人！”娘一定是故意的，怎么突然又说到他身上去了！
　　朝梦溪适当的提了一下，也没有一味的抓着那个人的事不放，而是很快就改口道：“好了，既然你对你爷爷的事这么好奇，我就多给你说一些吧。话说，当年，你爷爷十六岁时就接到了群贤谱的参选邀请了，但你爷爷那时候很狂呀，他说，去那里参选，纯熟是让他去虚度光阴，莫非他不入群贤谱，他就不是当世无双的奇才了？他不入群贤谱，绝不是他的遗憾，而是群贤谱的遗憾！当年的他是何等的狂妄自负，可在被囚禁了十年后，他主动申请想去群贤谱的选拔上试一试，请求枢机库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后来，得到参选的名额后，他很谨慎地，很克制的……应该说，是适可而止的，以第三之名位列在了群贤谱上……他说，非得去参选群贤谱是为了让自己能配得上鲁国的嘉慧公主，那位嘉慧公主就是你奶奶……嘉慧，嘉慧，其实呢，你奶奶那时并没有什么动人的仪容，也没人世人所认可的聪慧，她真正的来历是无望河边的捕鱼女，从小就被叫做大妹，嘉慧也只是当时的鲁王为了戏谑你爷爷给她赐的名。”
　　柳兆衡听得一惊一乍的，只觉这段故事着实有趣：“我奶奶本来是个捕鱼的？怎么又成为公主了？你说她一直没有像样的名字，那嫁给爷爷之后，爷爷一定给奶奶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吧！”
　　朝梦溪摇头：“不，他没有，他说，他觉得就叫大妹已经够好听了。你爷爷和你奶奶的感情，是非比寻常的，你不能用通常的情况去猜测他们……你爷爷被囚禁无望河边长达十年，据他自己说，去的头一个月时他还是很傲慢的，想着就算家人不来救自己，但外面很多事情没有自己就不行，人家没有他这般的聪明才智，没有他在，很多东西都继续不下去，他不信鲁王会因为和他斗气就把那些事后半途而废，但没想到，那些事的确没有半途而废，鲁王宁愿花更多的人力物力去做那些事，却绝不会向他低头，王权在上，怎可向他一介臣子低头！不久后，他的家人来探视他，又是劝又是求，说若是他不肯服软，为了保全家族基业就要和他断绝关系！这么多年下来，鲁王虽没有限制其他人来探视他，但也就是借他人之口让他知道，没有他在，外面的天塌不了，一切照旧，只要他不屈服，他就永无出头之日……众叛亲离的时候，他也感到绝望，他再厉害，也终究是个人……他也会悲愤，他也会丧气……在想要自杀时，河岸上一个船家的女儿给他送来了一条鱼……第二天，小女孩看那鱼还在，想着原来是他不会自己做鱼吃，从此，就每天给他送一条做好的鱼过来，煎、炸、煮、蒸……各种花样做法都给他做了，一做就持续了十年……这期间，有一次你爷爷给她留了字条，说明天想吃鱼头汤，可第二天送来的却是红烧鱼肚，你爷爷这才知道，原来她并不识字。但这也没关系，他想，在所有人都对他又唾弃又利用又打压时，只有她对他是无所求的，她每天给他送来一条鱼，这样的恩情，若是有机会，自己一定要报答她。十年下来，每天收到一条她做的鱼，已经成为了你爷爷的习惯，或许，不只是习惯，更是支持你爷爷活下去的勇气。但你爷爷和你奶奶这十年里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不仅如此，每次知道你奶奶要过来时，你爷爷都转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样子，他说，是生怕自己落魄的模样吓着她了，怕吓着她之后她再也不来了，但你奶奶当时还以为，你爷爷嫌弃她长得不好看，所以从不面对她，你奶奶当时就想，哪怕一次就够了，只要你爷爷回头看自己一眼，自己就再也不来打扰他……两个人就这么各凭毅力，坚持了十年！”
　　“然后呢？”十年恩情，果然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呀！
　　“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奶奶在送了鱼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对你爷爷说：公子，明天起我就不能给你送鱼了……你爷爷问她问什么，接着就回头看向她……她的双手粗糙，衣裳上打了补丁，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换做十年前，这样的庸常女子，他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但十年后的现在，你爷爷看到她，竟觉得她亲切又可爱，不愧是给了他活下去勇气的女子！可你奶奶当时哪知道你爷爷这么想的，她说：她爹要把她嫁人了，说她已经十六了，明天起就不能来看他了……你爷爷听说她要嫁人，顿时觉得生无可恋，在生出这样念头的同时，你爷爷立即醒悟过来，问她是否可以嫁给自己，你奶奶看看你爷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哪里想过，她觉得比画上还好看的贵公子居然要娶自己，你爷爷见她没有拒绝，就求她等自己三天，说三天过后一定去提亲，见你奶奶还是愣着，就给她跪下磕头恳求，然后你奶奶就只好同意了……”
　　“当然只能同意了，不然还能怎样，莫非她会拒绝我爷爷，去嫁给其他人？其他人怎能和我爷爷相提并论！”柳兆衡觉得这个“只好同意”，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嘛！
　　朝梦溪见孩子和自己当年的想法一样，便笑道：“你别以为嫁给你爷爷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你爷爷当时还被关着出不去呢！而且你爷爷那性格，嫁给他，指不定哪天就受他牵连，跟他一起遭了殃……”
　　“那他们后面遭殃了吗？”说得也是啊，自己爷爷这么高傲的性格，跟着他不仅是出风头，也是容易被连累到。
　　“说实在的，没有！”但为什么没有，这不仅是因为十年困顿让杜相渊吸取了教训，当然也是因为他所娶之妻确实是有大智慧！
　　“你奶奶回去之后的第二天就被人接走了，进了鲁国王宫，据说本来那一国之君听说了这女子是杜相渊所爱慕的，想将她纳为妃嫔，以此羞辱杜相渊。但一见你奶奶的面容后，那一国之君笑了，说如果那样做，自己就太吃亏了，看来，这杜才子是已经给关傻了！与其自己抢走她，还不如让她嫁给他，这样才能让杜相渊遭天下嘲笑一世啊！为彰显恩典，鲁王封了大妹做公主，对外称她是自己的义妹，赐名嘉慧，但他又让更多人到处去宣扬，说鲁国第一才子娶的公主其实就是捕鱼女……你爷爷并不介意，说实在的，其实鲁王做过的事毕竟如此，为了娶到你奶奶，你爷爷遭受了何等屈辱，做了怎样的妥协，没人能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能娶到她，他确实很知足，自此以后他们相依相伴，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听上去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柳兆衡却听得有遗憾：“如果不是那十年的囚禁，我爷爷所娶的就一定不是她了，是吧？”
　　希望自己仰望的存在能够配上最好的人，这样的想法，朝梦溪当年也有。“我当时和你一样，不，应该说我当时比你的情绪更强烈一些，我对你爷爷有多敬仰，对她就有多厌恶，果然，我也和那些庸人一样，什么内情都不懂却要摆出一副尖嘴刻薄的嘴脸。”
　　“这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以你爷爷娶的人，就只是个捕鱼女吗？恩情这种事，的确，既然人家有恩于你，你自当加以回报，若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是不错的选择，但你爷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报恩就头脑发热以身相娶的搭上自己一辈子，他愿意娶你奶奶，你奶奶必然是有着过人之处的，别的不说，你就想想看，你奶奶若非当时在鲁王宫中做过些什么，是怎样的装疯卖傻一通，不然，鲁王如何就放过她了……更何况，做王室的后宫，享尽荣华富贵，还是嫁给一个不知有没有脱困一天的公子哥，寻常女子会如何做选择，你奶奶又是如何选的？”
　　虽然她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但柳兆衡自认没有听懵，直击主题道：“我奶奶那不是因为长得没有让鲁王看入眼吗？从来都不是她在选，是人家不选她呀！”
　　朝梦溪看看她，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没见过真人，说的胡话，其实吧，你和你奶奶的相貌是有几分神似的……所以，其实，她长得并不差。”
　　既然如此，柳兆衡果断改口：“那好吧，是我奶奶睿智，外加鲁王眼瞎！”

　　☆、不同以往

　　“话说当时，我既然解开了困扰自己的谜题，知道了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自然急着要回去！”没有多余的停顿，朝梦溪继续了当年的故事。
　　随着出场人物越来越多，柳兆衡听得越发起劲。
　　“你奶奶留下我，说还是第二天再走吧，我看你爷爷的面子，就没有坚持，之后到了第二天，你奶奶却又和我东拉西扯一些事，然后还拉我出去买菜……我当时真是想骂人了，但你爷爷素来宠妻，你奶奶的要求他无不答应的，我碍于情面，只好陪她一路出去，路上我们看见有人被抢了东西，那人呼天抢地，看着好不委屈，你奶奶就对我说，你看，这人好可怜……”
　　“她这是要带你多管闲事啊！”柳兆衡下意识就接了一句，对于这种没什么能力还多管闲事的人，柳兆衡历来最讨厌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听得都要翻白眼，心想，她果然是这样，又弱又要多管闲事！原本那么弱已经够讨厌了，偏偏还自不量力！但碍于杜相渊宠妻，我为了不让她回去向你爷爷告状，说我坏话，就准备去仗义出手了，谁知她却叫住我，问我这是要做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柳兆衡想，若是给自己遇上这等爱添乱的人，一定也会拿不出好脸色。
　　“我也觉得她明知故问，当时真的对她拿不出好脸色，很不耐烦就说：你不是说人家可怜吗，我就去帮他把东西抢回来呀！你奶奶就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我说：我吃饱了撑的好吧！你奶奶说：没见我吃什么，怎么还会撑着的？我就说：你不是看他可怜吗？我就去帮忙啊！你奶奶回答我：是啊，可这又关你什么事呢？我当时气得不行，就说：可是你说他可怜……你奶奶对我笑了，说：不错，我是这么说了，但他虽然可怜，又关我什么事呢？我当时被她说傻了。原来，她不过是陈述她看到的情况，却并没往心里去，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仅代表了她自己，还代表了家人，她在你爷爷身边这么多年，从不会自作聪明，也不会多管闲事，若是插手过问过什么事情，那一定也是你爷爷正好想去了解的事。你爷爷与她共度一生，极力保护着她，从未想过去改变她的本性，但这般独善其身、绝不张扬的个性，或许就是她的本性……我当时不禁对你爷爷又钦佩了几分，不愧是他选的人，你的奶奶确实和他是绝配啊！”
　　“你是指我奶奶的性格很好是吧？但是出生世家，长得天姿国色，自己又冰雪聪明的，这样的女子，也有性格好的呀！”柳兆衡想，自己遇上的赵初晴和蒋芝素就都是极好的世家千金大小姐！
　　朝梦溪笑道：“对于你爷爷而言，他洞察天下，而他身边相伴的女子坚守不渝，如此就是最好的搭配。若能找到与他门第相当、气度相当的固然是好，但出生大家族，难免会受些羁绊，相貌出众，难免惹人觊觎，而你所说的冰雪聪明，那女子自然也会自视甚高，难免做出些自以为是的决定，一旦两人斗气，必然是谁也不肯让着谁的……娶一个这样的女子进门，对你爷爷而言，必然是会影响他专心治学。所以，如此想来，你爷爷后来有这么高的造诣，也多亏了你奶奶深明大义。”
　　“是吗？”这样说来，似乎也有些道理！
　　看孩子嘴上如此说着，脸上却是不服气的，朝梦溪又道：“而且细细想来，你奶奶当年如此年少就开始给你爷爷送鱼，证明她小小年纪就敢想敢干，你爷爷十年不曾回头看她，她却可以坚持下去，可见她做事坚毅不会动摇，最后，临着要嫁人之前，她敢于主动向你爷爷述说情况，没有可怜巴巴的一走了之，这就说明她是拥有极大勇气的人。若非她敢想敢干，做事坚毅又富有勇气，即便你爷爷主动和她说话，主动向她求亲，她待在你爷爷身边也是难以幸福的，毕竟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东西，身份、地位、学识、气度、眼界……任选其一都是可以把人压垮的……”
　　“这么说来，我奶奶确实也算是厉害之人！”好吧，勉强承认她厉害吧！
　　“再说，她待在你爷爷身边这么久，你爷爷这么本事一个人，就算不特意教她什么，她每天耳濡目染的，好歹也学会了很多东西，例如，当时你奶奶的身手就已经不赖了，虽说不是有多厉害，抵过一个乌子缨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已经很不错了！”这下，柳兆衡对自己这个奶奶才是有些服气了。
　　当然，她就这样表面认可，朝梦溪觉得远远不够，于是又把后续事情给她说：“回过头来，说那个被抢了东西的人吧，果然，那人就是没安好心的，他是特意在那里等着做戏的，他以为我们会出手相助，结果我们无动于衷的走了，那人怎能甘心，就一路尾随我们，想跟踪我们来找到杜相渊的家在哪里……结果，那个人就被你奶奶亲手斩杀了，我当时见她出手如此果断，真的对她是刮目相看，可你奶奶很淡定的说，这种人一个月要杀二三十个，没什么了不起的！”
　　“哇！”听到这里的柳兆衡除了惊讶，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趁着她听得入迷了，朝梦溪又道：“后来我才总算明白，你奶奶带我出去走一圈其实是为了提醒我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看我年纪小，担心我出门在外被人骗了，所以故意给我演示了一下：坏人的面目千变万化，无论遇上那种，决不可心慈手软。”
　　柳兆衡听得不住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虽然对她印象改观了很多，但我还是得走呀，那时，你爹说我不能就此离开，他还没有打败我！”话到这里，朝梦溪哼哼一笑，显然是对此很不屑的。
　　“那你就不走了？”听着爹娘相遇的故事，感觉一点都没有感情发展的可能啊，果然这就是姻缘天注定！
　　“我理他做什么，你爷爷当时也说他不是我的对手，要是硬来逞能就是自取其辱，但你奶奶说，既然不是对手就不要做对手了，然后让我们和好算了……”
　　“我爹那性子，自然不会肯！”毕竟在对方手里遭了这么多罪，怎么会轻易就罢休了！
　　“不，你爹是个孝子，你爷爷的话他可能还会犟嘴，但你奶奶的话他还是会听的。”当然，朝梦溪觉得他这般的乖巧，或许是他知道自己爹一贯很宠爱妻子，对于妻子的话是当圣旨来听的，所以他从来不敢忤逆自己娘的意思。
　　“怎么听了这么久，感觉很多事和我知道都不一样啊！”柳兆衡感叹了了一句。
　　朝梦溪笑了笑，心想，后面颠覆你认知的事还多着呢！
　　“在送我出门时，你爹和我握手言和，但我听到他很小声在嘀咕，下次见面定要让我吃不完兜着走！我那时以为自己和他再也不会遇见了，一心想着要回族里把这事告诉你外公，也就没有搭理他。等我回族里把事情告诉你外公，你外公说，他早有打算，为了此事已经准备了八年，既然如今我也知道了，而且也表现出了我的态度，他决定将他准备的事对我和盘托出，将来我就是这事情的带头人了，万事有他扛着，我尽管放手去做。”
　　“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能让胆大包天如娘一般的人恐惧得如同天塌了那样！
　　绝对是意想不到，又耸人听闻的大事！
　　可朝梦溪还是不告诉她，只是道：“那时我才刚满十六岁，虽然一直觉得自己将来要干大事，但突然承担起这么重大的责任我也很懵……左思右想无果后，我把你师父叫来，我对他说，若是他有意与我一生相伴，请他一定要再等十年，若是他可以等我，十年后我绝不负他。他当时看我郑重其事，就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那时自己都是懵的，所以没敢把事情对他说，然后，你师父又问我，说我是如何来的自信，他肯等我十年！我自然是无此等自信的，正要给他说，我们干脆找个理由把婚退了……他却拉起我的手，对我很认真地说，他以为自己一直掩藏得很好，但没想到还是被我发现了，他一直对我心怀思慕，由此而来的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能有朝一日他可以堂堂正正守在我身边，还说，此生他别无所求，唯愿与我长相厮守……我当时很惊喜也很疑惑，不知他到底什么时候对我倾心的？但就算那时他这样说让我很感动，我依旧没让他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只是对他说，我这人眼高于顶，一般凡夫俗子我是看不上的，他就放心好了，既然定亲便是信义相交，我是不会背信弃义的！可是，想想看，那时候我尽管心里有他，却并没有太过信任他，他一向对我冷冷淡淡的，突然对我有了些热情我也只当他一时头脑发热，到底是不敢把那么重要的事情给他说。后来才知道，我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的确不配得到我的信任。”
　　被反复提及的那件事，看来娘是不肯对自己说了，柳兆衡改问：“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既然那时候你那么嫌弃我爹，你怎么又嫁给他了，你不是和师父定了亲又有十年之约？”
　　“当然是因为你师父背叛在先，不仅诬陷了我的爹娘还娶了他人，我嫁你爹自然不算背信弃义！”
　　“怎么可能！”自己师父绝不会这般作为呀，人所共知他对朝梦溪深情不悔，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更何况外公外婆将他从地支的出身提到了天干甲系，这是再造之恩，他竟如此的狼心狗肺吗？！
　　“是啊，很让人惊讶吧！谁能想到呢，柳暮深为了掩藏自己出生于地支的身份，联合败类诬陷我爹娘，要将他们置于死地！他原本准备把罪过都推到那几个败类身上，然后杀了他们来骗我的欢心，却没想到，还有更狠的角色……那人竟然以毕生修为作为赌注，用缚魂令让柳暮深和她做了夫妻！”
　　“还有这等事！”柳兆衡听得大吃一惊！
　　原来前人所受的波折，实在不比自己少呀！
　　既然知道了那柳暮深有多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竟然是他把自己一家人害得这么惨，自己何苦再认这个师父！
　　朝梦溪冷嗤道：“天干十部，关于十大令术其实各有擅长，例如我们甲系，最擅长的就是刑天令；而息长笙所在的庚系，他们最厉害的就是缚魂令！纵使她息长笙毕生止步于五阶，但论及她在缚魂令上的造诣，却是一大部分九阶都难以企及的。”
　　“那后来呢？”想来就是那息长笙做了乱，让柳暮深与她成亲了。
　　“在发生这些事之前，我想着自己的重任，将生活的重心放在了族外，我做了很多事你师父都不知道，你师父也没闲着，他也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到我十八岁那年与你爹又重逢了，那年他去参选群贤谱，得了第一名，我当时听说群贤谱现任第一名是杜重瑕时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这样的不学无术之人怎么得到的第一名，等再见面时，我才发现两年不见，他果然看着稳重自持了许多，颇有了些你爷爷的风范……当然，也就是不能让他开口，一开口还是那副死德性，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又精进了，他依旧打不过我！”
　　还记得再次相见时，自己三十招一过就把他打趴下了！
　　“他是不是一直都不是你的对手？”柳兆衡见她那略有得意的神采，不禁这样问。
　　“我觉得是，但实话实说，他继任枢机库掌印的三年后，我们就是平手了，当然，那是因为我没有对他用过任何令术。”
　　听她如此一说，柳兆衡知道，还是自己的娘亲技高一筹。
　　“后来，我十九岁那年，枢机库要重新再选掌印了。当时那届的肖掌印也是个挺好玩的人，江湖上有个人尽皆知的传闻，说原本他这任枢机库掌印应该是你爷爷接班的，但你爷爷没有去参加那一场群贤谱评比，又被关了十年，所以，在此期间，肖掌印继任了。所有人都说他是捡漏得来的掌印之位，所以肖掌印对你爹是又爱又恨，即疼惜他的才干，又恨他是杜相渊之子。在如此爱恨交织的情绪中，他始终对你爹憋着火，终于在参选掌印中对他下了几个难题！”
　　“什么难题？”一听到难题，柳兆衡立即竖起耳朵。
　　“现在想想，这些难题到底是考验他，还是考验我呢？”朝梦溪摇头叹息一句，便将那几个难题道出：“一、说是接任掌印须得有管理一个门派的经验；二、说是接任掌印者不能受任何事任何人的威胁；三、说是接任掌印者须得无后顾之忧，必须是已然成亲者，而且所娶的女子家世背景暂且不论，至少得是品貌超绝，身手一流。”
　　“这算什么难题？”是拍脑袋想出来的问题吧！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出来这种考题，但枢机库掌印有自主出题选择继任者的权利，于是，为了你爹能继任掌印，我和唐嘉山，外加你爹，我们成立了新暇派，然后还参加了武林大会；当时感觉第二个问题暂时无解，我们就先着手第三题——你爹要是想做掌印，就必须先娶妻。”
　　“然后就娶了你？”故事是这样发展到他们成亲的吗？
　　朝梦溪赶忙摆手：“我可不行，我帮他的忙也就是为了能做我的大事，确切的说，我是看不上他这个人的，另外我当时殁颜术未除，性格又是如此暴躁的一个人，担不起‘品貌超绝’四个字。当然，身手一流，这是绝对的！”
　　“那我爹当时是打算娶谁？”柳兆衡赶紧就问。
　　“你爹当时打退堂鼓了，但我看他那样，说到底就是挑花眼了。”说起这一段故事，朝梦溪很有兴致：“之前不是说过吗？符峥跑来追杀你爹，说他偷了逐日教圣物，说是圣物，其实就是个美貌多情的女子，你爹也没有将人带走，但是却不知怎地就偷了人家的心！他们逐日教啊，嗯……怎么说好呢，也不知从前他们是被我们族里的谁给坑了，不仅练就了一身害人不浅的低劣令术，还供养着半残的七重谜……”
　　“七重谜！娘，你也见过七重谜吗？”一想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味，柳兆衡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好在自己如今身体还沉睡着。
　　“没有呀，我只见过逐日教里半残的品类，香气类似，功效差很多，花只能开出四朵，被叫做四凝露。他们逐日教历代会选出一人称为圣女，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身份是最至高无上的，但就是终身不许嫁人，然后还每月一次要采她的半碗血来养四凝露。”
　　“七重谜的香气对我族人有害，你当时怎么看见四凝露这种花了没有把它灭了。”七重谜害人就在它那引人入迷的香气上，既然两者香气类似，就不该留着。
　　看孩子的认知有些偏差，朝梦溪解释给她听：“是啊，七重谜有害，四凝露也就是个半残品，香气类似，你只要心里别害怕就是了，害不到我们的。我试过的，四凝露功效显著是在提升功力上，若是将来你有需要，也可以取它的花蜜来喝。”
　　“你喝过啊？”不害怕吗？那种让人晕眩的香气。
　　“是啊，当时好奇心挺重，就试试看呀，味道不错。”朝梦溪笑着给她说，然后又回归正题，“不过，当时的重点不在喝花蜜，重点是那逐日教的圣女看上了你爹，说是一见倾心，正巧你爹也是需要娶妻的时候，我们新暇派三人就一行访问了逐日教总坛，眼见那圣女确实楚楚动人，身手也是可以和我过二十招上下的，唯一难点就在她身为圣女的责任上。”
　　“她为了承担圣女的责任，最后还是对爹婉拒了？”柳兆衡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啊，她是符峥的妹妹，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前被养在教里，锦衣玉食，她以为供养四凝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所以就继任了圣女，哪知道后来看见你爹，她这才觉得能嫁给他为妻才是世间最幸福美好的事，便打算将圣女的责任传给其他人了……反正在逐日教里，想接班的人多得是……可惜你爹没同意。”
　　“幸亏我爹没同意！”那个什么圣女，怎么做事如此草率啊！
　　“我也觉得那圣女这就是没见过世面，再加上对自己思想管理不到位，才做出这么草率的决定！不知道为什么逐日教把圣女的重任托付给思想境界如此低的人。但其实吧，那圣女对你爹言听计从，觉得你爹这臭脾气是风骨，对他迷得不行，若是他娶了这种妻子回家，不仅掌印之位有着落了，接下来的一生也是呼呼喝喝就过去了，不会如现在这般吃苦受罪。”
　　“可我爹还是选了你。”虽然听娘那意思，如今一切都是爹活该在受罪，但她话里那洒脱的劲头却饱含了庆幸和得意。
　　“是啊，所以我觉得他是挑花眼了，因为当时除了逐日教圣女，九霄天也有仙子叶瑾懿是对他暗送秋波来着。”
　　“娘，你不是也有仙子之称吗？”
　　“我这是虚名，人家叶仙子才是名副其实，品貌高华，天姿国色。另外，除了以上两位，当时你爹要是想娶，还有群芳谱的诸位都翘首以盼着呢……”
　　“可他就是喜欢你……”
　　“是啊，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朝梦溪无奈地摇摇头，却笑得很甜蜜。

　　☆、无以复加

　　紧接着，朝梦溪又道：“当时吧，他说我的想法太俗，‘品貌超绝’并非世俗人眼中的好看就完事了，就像他娘那样的，现今谁敢不说他娘是品貌超绝的，娶妻的关键不是娶得如何美人，而是娶得如何好女子……若是娶的妻子比他武功更高强，自然没有后顾之忧了，自然是不受任何事任何人的威胁了，第二题也能迎刃而解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当时我懒得理他！”
　　“显然我爹当时就想娶你，虽然你受了殁颜术，相貌被隐藏了，但我奶奶就不是以美貌见长的女子，不也和爷爷幸福和睦的度过一生了，所以我爹这个人一点也不肤浅。”柳兆衡很庆幸当时自己爹在这件事上没有扭扭捏捏，否则，他一旦缄口不言，接下来的情路还不得自找虐到什么地步。
　　“啊，原来他喜欢我，我意识到了，但立马我就认为他这人是自不量力，痴心妄想，就是个傻子！”朝梦溪坦言着当时的感受，很直接地说：“若是柳暮深没有做出那些事，我确定，你爹和我永远没有可能。”
　　“我不懂，既然那时候柳暮深是对你爱慕已久，又受了外公的再造之恩，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
　　是啊，柳暮深，既然你向往的已经唾手可得了，为何还要造孽！
　　争夺到最后，到手的无非就是个甲系首座，若是他坦言自己觊觎甲系首座之位，莫非娘亲会霸占了不给吗？
　　此疑问，柳兆衡百思不得其解！
　　“一开始我也不懂，后来我猜想，他的确是爱慕我，却同样也嫉妒我。”朝梦溪说起这段伤心事，如在自嘲，“那时，我忙于那件大事，一时对族里大小事务关照的也少了，所谓甲系首座的继任者，其实他比我更合适。我对他说，若是他看重这甲系之首的位置，大可以直接说，我会让给他，我本来就没想做。但这话其实伤到他了，那是他一辈子无法企及的位置，若非使用非常手段，出生于地支的他，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天干甲系的首座，可就是这样让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我居然不在乎。”
　　“他如果想要，为什么不对你说？”柳兆衡听得很是气恼，一个不说，另一个想不到，就因为误会产生了这么多悲伤的事，不划算啊！
　　“他的自尊作祟，他开不了口。在他看来，我天生就拥有一切，可他却一无所有，他拼死挣来的东西，我唾手可得却从不珍惜，所以他纵使爱慕我，也不可能不嫉妒我。”朝梦溪低头，吸了吸鼻子，像是想哭，却忍住了，“我二十岁那年，你外公外婆被人诬陷致死，你师父又对我悔婚……那段时间真的很艰难，我也想过不活了，死了算了……就在这时，我听闻你师父与息长笙即将成婚，我气不过杀到现场，等着我的是无数族人的围堵，成亲是真，妄图借此除掉我也是真，我身负重伤冲出重围，想着自己从此就真是无依无靠了，不觉大哭一场……”
　　“你的殁颜术竟是这样破除的！”亏她还以为自己爹娘曾经多么感天动地的爱一场，于是她娘这种铮铮铁骨的女子也为之落泪了……
　　没想到，她殁颜术破除得比自己更心酸无奈！
　　朝梦溪点点头，心中却不禁一酸：“我曾和你一样盲目，柳暮深不会这么对我的，他一定有苦衷，是有人逼迫他的，他是不得已的，我分明看他在婚礼上痴痴傻傻的，他见着我来了，竟然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绝不会对我如此绝情的……”朝梦溪说到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曾经有过的妄想，突然就笑了起来，“就在我还胡思乱想的时候，好死不死的，你爹那时出现，他还以为我是为他伤心来着，见我殁颜术破除显露真容，他先是一惊，后来一副了然态度，指不定是以为我是用了什么易容术……那时，你爹告诉我，他心里其实一直有我……原来，那时江湖传闻他要娶那九霄天叶仙子……他以为我我是为此伤心痛哭来着，我当时的处境与心智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既然族里回不去了，又是你爹在那一刻见着我真容的，便两全其美的与你爹成亲了。第二年年初，你爹继任了枢机库掌印，借他的势力，我能做的事也就更多了……”
　　“即便被认为叛族了，你还在做那件大事吗？”怎么听着爹娘成亲只是权宜之计啊，若非为了那件事，似乎娘亲是看不上爹的。
　　“是啊，我爹娘因那件事而死，若是我半途而废了，岂不是对不起他们！”朝梦溪回答得理所当然。
　　“然后呢？”既然她始终不肯说明到底是什么大事，柳兆衡也没有再纠缠下去。
　　“然后，有族人前来夜袭枢机库，我知道他们是受人命令来清理门户的，毕竟那时的我，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叛族之人了。你奶奶当时被暗器所伤，险些丢了性命，幸而你爷爷知道性命为祭之法，保住了她。以性命为祭，从此是真的无一人可独活，我当时很惊讶，虽素来知道他对你奶奶的看重，却觉得不至于此吧……但你爷爷却道：若此刻她不在了，我便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活到那刻已经足够了，所以，能这般彼此性命相连，真是再好不过了。此后，你爷爷带着你奶奶云游天下，我们再也没有查到他们的音讯，只有后来你出生时，他们才回来了一次。”
　　“原来真的有以命为祭这回事啊！”爷爷奶奶鹣鲽情深，他们性命相连倒是可以理解，可自己和商繁胥，这连上了多危险啊！
　　“是啊，你这孩子，以为我和你闹着玩吗？给你说，出去之后你可得掂量着点，要是一时有气没出撒也得忍着，至少不能对商繁胥下手，如今他与你性命相连，他死了你也死，不是和你说笑的！”朝梦溪提醒了如今商繁胥对她的重要性。
　　“这不可能，我在族里这么久，从没听说有这邪术！”硬生生把人与人之间性命相连，想起了来就吓人！
　　“那是失传了，并不是没有，天干十令中的延年令和缚魂令，再加上地支十二令的请神令，三者一起就可以实现以命为祭。难得你当时身上同时有了延年令和缚魂令，而请神令是地支十二令中最微末的令术，你义兄的娘曾教过他，所以，这孩子真是善于把握时机，那种情况下，他很自然就牺牲自己保住了你。”朝梦溪说罢，对商繁胥是一脸的夸奖之意。
　　“我说，你可是我亲娘啊，分明是他趁人之危，你怎么还如此夸他！”柳兆衡嘟嘟囔囔的表示了不满。
　　“谁叫你自己看见危险的事就抢着做，这不是制造机会让人家趁人之危！”朝梦溪好笑道。
　　随即，朝梦溪给她解释了请神令的效用，即遭遇强敌时，短暂的借身旁高手的好身手用一用，这便是请神令！
　　“如何能破解？”但凡令术，皆有方法破除。
　　“当时看你爷爷对你奶奶用过，我学到的就是怎么用，怎么破解倒是没见识过，这世上恐怕只有你爷爷知道吧。”
　　“那不就是破不了！”柳兆衡听得有些泄气。
　　“你这孩子说什么丧气话，你爷爷和奶奶还活着呢！”
　　“啊！你不是说，我爷爷说过，他的本事学会了就要遭天谴吗！”当然，还活着就是好事，若是今后能遇上就好了，自己也好想向爷爷请教一二呀。
　　“是啊，若是他窥探天命之后妄图逆天改命，自然是要遭天谴，但自从娶了你奶奶，你爷爷就很惜命了，从来都只做观测，从未去更改天命。”
　　“那我要怎么找到他们？”出去之后，寻找爷爷的踪迹就是头等大事了。
　　“你自己想呀，什么都求助于人，你那脑子莫非是摆设！”看孩子的样子，总算是有了要出去外面办事的念头了，朝梦溪深感欣慰。
　　“好吧，我自己想办法。”既然没有捷径可走，那就自己开动脑筋好了。
　　说起来，自己家几位先辈都是一顶一的高人，自己这个孙辈，再不济也不能是个傻子，对吧！
　　看她信心陡升，朝梦溪也给她支招：“其实吧，你自己查一下，这十余年间，他们在什么样的地方出现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枢机库资源众多，你要找到他们不是太困难的事。你要是自己想不明白，可以问问你那义兄，说实在的，他和你爷爷一样是门阀世家出生，天生就比一般人更适合学习这个推演之法。你是知道的，你义兄这人，看事异常通透，犹擅布局，果然是这样大家大户出来的，天生就比我们会算计人心，纵然做不到窥探天机，但推测事事发展，判定人心险峻，十有八九会如他所料般。从前我不曾交给他这套推演算法，说是不想他太累，这是面子话，其实，是不想他太厉害了将来你遭殃。当然，他若真的珍视你定然也不会为难你，太厉害了就是他自己死得早而已，你要是不介意，出去之后，解除了彼此性命的关联，你可以让他自己去看那册书，能学到多少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是啊，商繁胥如同爷爷一般，也是门阀世家出来的，且年少成名，做出了许多轻狂举动，好在后来歪打正着被自己用了药，病着蛰伏了几年，要不然，难保他那几年里做出什么触及王权底线的事，指不定就是什么个下场了！
　　见柳兆衡若有所思，朝梦溪又道：“他一旦能窥探天道，绝不会轻易罢手，如此一来他早早死了，你也图个清静吧。”
　　柳兆衡抬头看她一眼，“那好，我自己看着办好了。”
　　那商繁胥好歹也算她教过的弟子，她怎么说得如此随意！
　　朝梦溪猜到孩子现下想的什么，心中不免觉得好笑，但脸上却依旧稳重：“说回到从前，那天，看着你爷爷奶奶渐渐走远，你爹对我说，他也一样，若是我不在了，他一个人活着多没意思。我无法回答他，我知道，自己纵容从那一刻起爱惜性命，也必定会走在他前面。更何况，虽然与你爹成亲了，可那时我还是想着与柳暮深的十年之约，所以，头两年的时候，我打着枢机库的名号到处惩奸除恶，其实就是为了办我的大事，外加逃避与你爹的亲近。后来，离十年之约还有四年半的样子，柳暮深总算按耐不住性子，大约是听说了江湖上的传闻，说我与你爹夫妻情重，我为稳定他枢机库的基业枉顾性命，出生入死……那是，要不是出去与人厮杀，我怎能躲开他远一些……”
　　“我爹又不是傻的，他就没和你吵闹吗？”被所爱之人如此无视，肯定会愤愤不平啊。
　　“他是很委屈，但是他不敢。”
　　“好吧，你真是对他十拿九稳呀。”
　　朝梦溪嗔她一眼，叹道：“可柳暮深却不知这些内情，他出现在我面前，说是来接我走的，他对我解释，那时他是中了息长笙的缚魂令所以才对我悔婚，等他一年之后解开了束缚，却发现已经物是人非了，他为了给你外公和我报仇，接下来又忍辱负重了很长时间，如今他已继任了甲系的首座，可以接我回去和害我的人当面对质了。”
　　“当面对质？”柳兆衡听得又气又笑，竟然还要当面对质！“这事换做我爹……”
　　“是啊，所以他才不是你爹！”那时自己才知道，这个人原来竟如此懦弱不堪！当初自己委实瞎了眼！“我之前替他想了很多借口，但从没想过他会对我有这样的解释……居然是因为他太弱了……说什么当面对质，就是他太弱了……这叫我怎么容忍……即使已经嫁给你爹了，可那几年里我们并没有夫妻之实，我一直在想，柳暮深会来找我，但当他确实来的时候，我听着他的话，难以想象和他回去会面对什么，所谓的当面对质，以他的性格，他得来不易的甲系首座的位置，他指不定就是要我和他一起去息事宁人……你娘我这辈子过得飞扬跋扈，最烦一个词就是息事宁人，可你师父，不只太弱，还太会想，他以为只要忍得住一时之气，来日就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可我的性格，那就是硬过硬，绝对不给人家欺负到头上来的机会……那时我才意识到，如果我和他回去，那我也就不再是我了，喜欢他柳暮深的是我朝梦溪这个人，如果我为了他变得不是我，那我又是以什么面目在喜欢这个人？更何况，白始羡、狄苍行、息长桓、息长笙，这些害我家破人亡的人，你师父居然让我去和他们当面对质！”
　　“是啊，当面对质，无非就是听这些恶人的诡辩，但事实就摆在那里，柳暮深又不是不知道……”听到这里，柳兆衡也不禁对柳暮深的愤恨更增加一分。
　　朝梦溪也是咬牙切齿道：“好在我当时没听他的，接下来几年，那些人我都亲自收拾了……”
　　“白始羡、狄苍行那两个名字确实没听过，但息长桓是活着的……”还有那息长笙，不巧正是某人的亲娘！
　　“息长桓的确活着，但他也是带着终生遗憾活着，要不是我答应了迹云，怎么可能让他苟活到现在。不过，亲手将心爱之人献上才能活命，这样的屈辱将伴随他一生，足已让他生不如死！”原本也不想为了报复他人而伤害自己最好的朋友，奈何，当时的情况，也没有给自己选择的机会。
　　若非如此，自己怎会答应照顾那孩子一生！
　　想来也是因缘所致啊！
　　“那后来呢？”估摸着，这位迹云是谁，柳兆衡也猜到七八了。
　　“和你师父一刀两断，该报仇的也报仇了，大事也安排顺当了，我当时却已经时日不多了。如今想想看，我与你爹，我们成亲了十年，可我待他好的时候却没有几天，因此我走得会有遗憾，但我也知道，你爹那个人，若是我真的天天心肝宝贝一样的把他捧着，他一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想我。”
　　“你别这么想，我爹是真的对你好得没话说……”即使是现在，也是把她视同神明一般的供奉着，根本看不上旁人。
　　“是啊，我也那样认为，甚至那时，我以为一切都是按我的意愿在行事，我以为你爹之所以肯做这个枢机库掌印，全是因为我让他做，他半推半就的就接受了。然后，既然万事俱备，我便开口向他要兴国的国印，但被他拒绝了，为此，我还和他大闹了一场，让他认为若是他不给我兴国国印，我就会一走了之，再也不理他……就算他这样认为了，他却依然不给我，他说那是他作为掌印的责任，不论为了谁都不能给。虽然我那时候一直和他闹别扭，但其实，我心里是很高兴的，我高兴他原来是真心实意想做好枢机库的掌印，接任那个位置不仅是因为我，也是因为他自己的意愿。”
　　“那既然闹得这么厉害，怎么又和好的……”感觉故事已经到了尾声，柳兆衡心里不由得生出了酸楚。
　　“因为那时候，我们有了你……可还来不及欢喜，我在发现你存在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即将油尽灯枯，我不是一个好娘亲，真的，才知道有你的时候，我是很害怕的，因为一旦生下你，我就真的没几天好活了，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当时，要是你爹把兴国国印给我了，说不准这世上就没有你了。”
　　“可为什么你改变了主意？”柳兆衡听得眼眶一红。
　　“说实在的，我想要留下你，无非是为了让你爹能够活下去……因为他真的对我太好了……”朝梦溪默默含泪，深深吸了口气，可还是无法平息情绪，“你也知道，为娘的天赋过高，又不断做出突破前人极限的尝试，必定无法活到太长的年岁。那时，即便选择不要你了，我也不过还有三年好活，可就是三年，也已经够我做很多事了。但想到三年过后我是心愿达成了，可你爹该怎么办？仅凭着对枢机库的责任是不足以支撑他活下去的，他对我有多看重，我自己知道……所以还必须有谁来做他接下来非得活下去不可的信念，那个人只能是你！”
　　“可你也知道，我作为你这样叛族之人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恶疾缠身，若是没有柳暮深在……”柳兆衡鼻子酸酸的，吸了吸气，就快要哭出来了。
　　“是啊，要不是想着柳暮深还有这个用处，他早就被我杀了。”
　　“我正想问你为何要让柳暮深活着，原来如此呀！”
　　“可柳暮深并没想到我是这般用意，见我留他一命，几次三番前来纠缠，后来，他见我实在不听他的，大概他是想着，与其见我与他人美满幸福，不如一剑杀了我来得干净。所以，那天他特意带着他和息长笙的孩子过来，说是我的仇人就在这里了，这孩子便是阻碍我和他在一起的绊脚石，他要杀了给我解恨……那是他的亲骨肉啊，他竟然真的要杀，我当时怀了你，不知怎地，就妇人之仁起来，连忙拦着他不要对孩子动手，可他却趁我不备，一剑直指我的心脉，伤了我的根本。以至于怀你到了第四个月时，我就感觉自己的生命开始枯萎了，不得已，只得继续加强内功修炼，营造出自己依旧心力强盛追求更高境界的假象，欺骗自己的神志，迫使自己撑下去。那样的每一天都很痛苦，却是每天又有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我为了自己的孩子，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竟然真的可以坚持下去……”
　　听到这里的柳兆衡已然满脸是泪，却听朝梦溪又道：“若是死了就解脱了，可有你在，我又怎么甘心就此解脱！你爹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看我时而哭时而笑，还以为我和那些妇人一样在多愁善感。但他那时待我极尽呵护，让我对你和他越发不舍。你爹当时为你特意创了一套剑法，还背着我偷偷演练，他说，等你出生后一定要先学会他这一套剑法，我想，他或许是对我曾教沈万冲孩子剑法的事很在意，他说往后要让你用他教的剑法去打赢人家，他说要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有多厉害……”
　　说到这时，朝梦溪原本想笑，却在这一笑间，泣不成声：“可我知道，我已经看不到了……”
　　柳兆衡与她一同流泪不止，想着因果往复，原来如此……

　　☆、独一无二

　　尽管朝梦溪的话里存在在许多漏洞，但柳兆衡听在耳里却依旧是动容到了心里。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过后，柳兆衡的目光显得坚定了很多：“我知道了，因果报应，该还的我来还。”
　　她这意思是明显出去之后要做如此这般的事了，虽然朝梦溪对她想要出去的念头表示赞许，却还是担心她死脑筋，出去给人诓骗了。
　　于是道：“有些事都告诉你知道了，只希望你能体会到为娘的苦心，出去之后对自己多些顾念，不要老是想着什么还不还的。”
　　“如果真的可以不去管那些事，那我出去之后拜别了爹，就要回去赵初晴身边了，如今想来，我这一生，也就是在她那里做丫鬟那阵子最好过。”
　　这孩子，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朝梦溪气得一口老血憋在胸口，隐忍下怨愤，对她笑道：“小轻舟啊，这两年里你不知世事，你可曾想过，两年不见，赵初晴如今是人家的夫人了，你跟过去，算什么？陪嫁丫鬟吗？”
　　好一道晴天霹雳，让柳兆衡措手不及：“她居然嫁人了！她怎么能嫁人呢！她到底嫁给谁呢？”
　　“她嫁的那人你也认识，就是李高义……”
　　朝梦溪笑着说出这个人名，柳兆衡很是茫然：“啊，他们怎么凑一起的？”
　　“还不是你义兄撮合的，他们认识半月就定亲了，还别说，你那义兄做事的确挺有效率的！”
　　“不知道又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一听是商繁胥撮合的，柳兆衡立马感觉不妙！
　　“什么法子不是最重要的，效果好才最重要。”朝梦溪却显然是帮着商繁胥在说话。
　　但柳兆衡认为：“他这么乱来，初晴不会幸福的”
　　“人家幸不幸福你说了不算，要人家自己说才算，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就赶紧醒过来去看看她，看见她了你就知道她过得如何了。”
　　柳兆衡想着，李高义这人还是挺不错，虽然不是个多有上进心的，但至少底子不差，初晴嫁给他应该也不吃亏。
　　“的确，我是该出去好好看看了，不仅是初晴，还有我那所谓的义兄，外加我爹……我爹那脾气，一定是对我当初的作为很失望了，出去之后，恐怕一时半会儿的不会给我好脸吧！”一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自己那时的选择，爹有多失落，她是看在眼里的。但出于自私与无能，她也没有怎么犹豫过就和柳暮深走了！
　　对方真的就是她的杀母仇人，更是杀了她外公外婆的仇人，可她却以为那是自己的归宿……
　　“那是你选择的权力，不论是当时选了谁，都是你的权力，你爹没有及时阻止你，那是他能力不够，你不用自责。既然过去那样选了就不要悔恨，毕竟你对事实知道的太少。”朝梦溪出言开解她，让她不要沉浸于过去，该往前面看，“这一次，依然是你选择的权力，从这里出去之后，你想怎么生活，都由你自己选，别管你爹说什么，也别理你的义兄，还有那些师兄们，他们都不能做你的绊脚石，就算你想去当赵初晴的丫鬟也行，想不理他们了自己活自己的也行，往你高兴的方式去做，别管他们死活。”
　　“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这句“别管他们死活”，特别让柳兆衡在意。
　　激起她对这方面的好奇，朝梦溪依旧是不紧不慢：“出去之后你就会知道的，现在也不妨先告诉你，免得以后又发生什么事你无法做好选择，将来又要后悔。”
　　“好，你一定要给我说清楚了，有什么是我该知道却还不知道的。”这次出去，可不能又那么盲目了，万一又做错什么，该如何是好啊！
　　“为娘给你说过，之前好几次，你因坚信某人而与我大吵大闹，至今还在这里，就是因为不敢面对现实。我一直在等你想起发生过的事，但如今我想明白了，你或许是知道的，那些事你即使记得并不完整，但重要的最伤你的部分你一定记得，所以你不肯出去，你以为自己没有去处了……可是，孩子，我们的小轻舟啊……”
　　听到朝梦溪说着这些话，柳兆衡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对，我记得，我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不敢面对，现在……我没有面对的必要了……他们什么样的下场，管我什么事啊……”
　　“如果这么想可以让你好受一些，为娘也不劝你什么，从这里出去，多余的事别管，你怎么高兴怎么过，知道了吗？”证明了孩子心中的伤口依然在，朝梦溪一面心疼，一面又不得不用方法让她面对更多的事。
　　“我爹到底怎么了，我师兄们又是怎么了，你还没有说，你让我怎么往高兴了过？”虽然怀疑朝梦溪这样说就是为了引得自己来问，但柳兆衡还是问了。
　　“之前说过了吧，生下你之后我就走了，让柳暮深活着是为了让他来保你命的。”朝梦溪又提了这一句后，说起下面的事来：“可你爹那样心高气傲一个人，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让杀我的仇人来保你的命，万一对方不照做怎么办！在枢机库藏着的一些典籍里，记载了如何可以保你健康长大的办法，那就是必须有血亲学会天干十令，然后再以他的指尖血每日不断的喂给你。”
　　“我知道自己是五岁后才被师父带走的，那么说来，我能活到五岁，全靠我爹……”
　　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并不知道此事，朝梦溪叹口气：“是啊，我族天干十令你爹一直在自己练，根据那些留下来的典籍，在没有任何师父教的情况下，他一直练到了五阶，但你也知道，五阶升至六阶犹如天堑，不管是谁，天堑面前不得不止步。可你爹并不服输，反而一再尝试，终于……”
　　“终于怎么了？”看着朝梦溪说到这里是那又是笑又是泪的表情，柳兆衡感觉无比揪心。
　　“终于……他走火入魔了，如今，每年年初的初一到初三这三天，他就谁都不认识，见谁就杀谁，必须把他关起来，三天一过他就恢复正常了。可他这样子年复一年的疯魔下去，不仅给人造成危险，还极其折损他的阳寿，其实，你们相认时他就最后三年好活了，如今你自顾自一睡不醒就是两年，待会儿你出去，好好待他，一年过后他走时，不要太意外，他不在了，你更要自己保重，毕竟从此以后，就真的没有替你好好打算的人了……”
　　听到爹已经活不久了，柳兆衡固然是心痛难当，可细细一想朝梦溪这话，她赶忙问：“娘，不是还有你吗？”
　　朝梦溪摸摸她的脸，便一次把这叫人难受的话都给她说了：“孩子，老实给你说好了，陪你耗的这两年我的损耗也很大，只怕你爹走的那天，我也是要走了……”
　　“娘，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不就是还有一年自己又回到父母双失的时候了吗？
　　眼看孩子又开始落泪，趁着这股劲头，朝梦溪还有话说：“还有你那些师兄，以往枢机库都是留下最厉害的弟子给下一任掌印做帮手，可你义兄这次不同，给他留下来的人都是被你爹走火入魔时误伤了的，他们都有终身难以治愈的内伤，其中冯南烟是伤得最重的，你大概也只知道他有内伤吧，因为他这内伤太重，根本就藏不住，若是想不到办法去救治，只怕他已活不过五年。”
　　“你骗我的，我不信！”这叫人怎么接受得了，这个也要死，那个也活不久，自己出去之后，这面对的都是什么呀！
　　“是吧，一听到外面的都是累赘，压力很大吧？”朝梦溪见她又露出已然绝望了的表情，“曾经作为柳兆衡，你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如今作为杜轻舟，你听到身边人有这么多难处，你也是感到绝望了吗？是想要和从前一样的去逃避吗？”
　　“我能怎么办，听到你说这些，我能不绝望吗？”若是自己还有什么记挂的，不就是这些人吗？可他们也活不久了呀！
　　眼看孩子再次垂头丧气的哭兮兮，朝梦溪问道：“不是还有一年吗？小轻舟，快出去做点什么吧，还有一年你爹就要死了，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感叹一下，啊，我好痛苦，好绝望，你就只能这样做吗？”
　　“那我能怎么样！”柳兆衡的反应很激烈，哭着带着咆哮地冲她凶。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只是你现在不知道，你要是不出去，你永远不知道！”朝梦溪抱住她的头，将她按倒自己怀里，“至少先从这里出去，如果外面的人或事让你受不了，你也不要管他们了，你爹，你师兄，你义兄，他们都不应该是你的障碍，如果他们会让你伤心，是你的绊脚石，一脚踢开，不要犹豫！”
　　“可是娘，他们……”他们是我挂念的人啊！
　　“别管他们，我是你娘，我就管你过得好不好，其余人死了就死了，都没关系。”
　　朝梦溪话虽如此，说得这般决绝，但孩子的性格她是知道的，若真是个能忘情绝爱的人，也不至于被一道缚魂令困在这里两年了。
　　柳兆衡默默地被朝梦溪抱在话里，她在想，自己从前是没想过别的，就想和所谓的师父和族兄在一起，然后继任甲系之首……即使她知道一年之内从五阶到九阶会很伤身体，甚至折损命数，但为了让他们高兴，她还是会去做……即使知道某人在做一些不好的事，但因为是他做的，她可以无视……为了让他满意，她可以去做所有事……她可以盲目得如同瞎了眼，会很卑微的讨好他们，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们对她好，只有他们接纳她，除了他们之外，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想着自己为他们付出过那么多，至少他们不会舍弃她……对于其他人，她没有这样的自信……可即便如此，只怕他们也没把她当做自己人，还是想让她去死……
　　因为他们都会如此待她了，那别人会怎么待她，她不敢想……所以，作为柳兆衡，她再也不想再面对外面的任何人，应付外面的任何事……
　　可是杜轻舟不一样……
　　外面杜轻舟的爹和师兄都在等着她出去，还有那不知作何考虑，莫非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的义兄，他竟和她已然性命相连……
　　这么多人在等自己，自己作为杜轻舟，究竟逃避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证明……”正当她想到这里时，朝梦溪的声音响起，对她道：“我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有多爱你吗？”
　　“我知道的，不用你证明了。”以命为证，还有什么比这更壮烈的证明！
　　“小轻舟……”
　　“娘，我想出去，我现在很想出去！”才用很坚定的口气喊出要出去，可很快她又哭了起来：“我想看看我爹……”
　　“只是想看你爹吗？”你义兄你就不想看看他？朝梦溪本想这么问，却又换了个问法：“那另外的人呢？”
　　她还以为娘是在问某人，便吸吸鼻子，答道：“我是杜轻舟，不会去想不该想的人。”
　　这是她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只此一人，至此一生，总不可能为了那个人死两次！
　　既然柳兆衡已选择为他而死，杜轻舟便该因此而生！
　　“那好，小轻舟，你爹就在外面等你，除此之外，还有你的义兄、师兄们，日日夜夜大家都在等着你出去，尤其是你义兄，这么久以来为你胆战心惊、寝食难安、忧思神伤，过得很是艰难啊。现在，你告诉我，那句困住你的话是什么，然后就从这里出去吧！”
　　说出最后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朝梦溪依旧特别激动，不，更确切的说，这是死了这么久以来，她自己最激动的一回，这句话，孩子一定得好好好地回答呀，千万不能再和从前几次一样回答不上来呀！
　　“等我回来……”
　　答出这一句后，所有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这些由她亲身经历过的事，让她那么伤痛过的事啊……
　　……漫天山火中，她抱着被息律濯亲手杀害的柳暮深，看着孤山一族的所有族人从那息夫人玉簪开辟的道路上倾巢而出……
　　对眼前一幕难以置信的她用极度惊惧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息律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头一看却见到亮晃晃的剑尖刺过来！
　　接着，就在她伤重闭眼前，听到息律濯的声音对自己说：“等我回来！”
　　再次经历这一刻，四肢百骸都是凉意……原以为经过这一幕之后自己便可以醒来，却没想到，接下来似乎是朝梦溪的有意为之，又让她缅怀了一下曾经的艰辛岁月……
　　被师父再次扔下悬崖时，我只能想，他这是为了助我早日练成轻功，绝不是要害我；
　　师父每日喂我各自毒药，我自以为他是为了助我气血逆行，提升我的内功外加练就我百毒不侵的体质；
　　师父为什么经常赶我进寒潭呢？我说，这当然是为了让我突破令术瓶颈，尽快学有所成；
　　哎，师父又关我进去小黑屋了，他这当然不是为了吓唬我，他是因为要增加我的胆量，让我今后能有一番作为，才这么对我的……
　　师父果然是事事替我考虑，让我遇事得自强不息，不要想着指望他人……
　　我知道的……
　　我一向是知道的……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师父对我的折腾都只能叫做磨练，如果他真是有心置我于死地，我早就该死了……
　　我是一个叛族之人的孩子，是没资格活在世上的……师父和族兄经常这样提醒我，让我做事不要冒头……
　　果然，师父教学有方又厚爱于我，我自己福大命大又天赋异禀，这才学了些粗浅本事，不过学艺未精，不该骄傲！
　　其实吧，我心里明白，至今还活着是因为族兄一直在救我……
　　每一次，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是族兄救了我，否则，我早就死过百八十次了！
　　就算师父对我说，我娘抛弃我，我爹不认我，这世上没什么是我的，我活着就是个错误，可族兄却一直待我好……
　　就算这世上什么都不属于我，至少，我希望族兄能是我的……
　　只要为了族兄好，我什么都可以做……
　　原来……
　　原来如此呀……
　　作为柳兆衡，我想要的仅仅是这个……
　　可往后，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了，因为这个想要的，唯一想要的这个人……我知道自己得不到的……
　　反正，对于杜轻舟来说，再也不会需要他了！
　　一道光芒闪过，她感觉自己身体被人一推，脚下一哆嗦……就……醒过来了！
　　等她心怀忐忑的双眼一睁，眼前这一片新的天地让她愣了……这是什么情况啊！
　　且不说自己现在躺在什么地方吧，怎么自己身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不是都该来把我守着吗？
　　人呢？
　　不是说有谁为我日日夜夜胆战心惊、寝食难安、忧思神伤，过得很是艰难来着？怎么都不见有谁守着我！
　　这场面和她的设想出入太大，没有眼含热泪的老父，没有虚情假意的商繁胥，没有欣喜若狂的师兄们……
　　怎么回事，不是说很多人盼着我回归吗？
　　怎么都没有人在呀！
　　太不应该了！
　　原本积攒着的那么多情绪，甚至还酝酿出的眼泪……这下全都是枉费？
　　就不来个熟人把她看着，万一她在睡梦里出什么意外了，他们该多自责呀！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如今她醒过来了却不见个人影，这叫她好尴尬呀！
　　“喂……”象征性叫了一声，没得到任何回应，她只好自己勉力爬起来……
　　还好，就算过了两年，自己的手脚还是听使唤的。
　　往四周再仔细看看，奇怪，这是在哪里呀……分明就不是在枢机库啊……
　　大概是睡久了才醒，脑子昏昏沉沉的，她在脑海中寻找着曾经的记忆，终于确定了这里是自己从没来过的地方！
　　这怎么行！
　　陌生地方，身边又没有个人，这是要遇险的征兆呀！
　　手指一划，唤灵令令出随心，本想随便招来件兵器傍身，没想到来的却是断离剑！
　　她心中大喜！这是谁，居然随身帮她带着断离剑，不错，看来这里并非是什么危险之地……
　　不过，也不好说，毕竟现在身边也没个人来……
　　有断离剑在手，心里暂且稳当了些。她在房内走动几步，暂时没有出门的冲动，如今自己方才苏醒，还是调息一番比较稳妥。
　　才回到床边坐好，正打算闭眼调息就察觉门外来了个人，她眼睁睁看着那人推门而入……
　　来者却是个不认识的妙龄女子……眼睛圆圆的，模样甚是清新甜美，虽称不上人间绝色，却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美人……
　　不过，尽管心里叫不出来人名字，她却觉得这人看着眼熟……
　　“你醒了……”来人看上去是异常欢喜，忙不迭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柳姑娘，我们……”
　　“柳姑娘？”眼前人如此称呼自己，莫非与爹不是太熟识的！怎么自己昏睡过后，以爹那个性还会容忍人家叫她柳姑娘！
　　但若是不相熟的人，人家又如何能在她沉睡时近身靠近！
　　心存疑惑，她道：“好吧，我是曾化名为柳兆衡做过一些事迹出来，不过，我的本名应该是杜轻舟，姑娘，往后叫我轻舟就是了！”
　　如今爹没在身边，期间发生了各种变故自己一时无法求证，既然自己醒过来，便理应做回杜轻舟！
　　至此，世上再无柳兆衡！

　　☆、性命攸关

　　杜轻舟面前这人听她如此言语，便是甜甜一笑，对于她叫什么名字看似并不在意：“好，如今你叫轻舟了，是吧……那你也别称呼我姑娘了，你叫我小词就好……”
　　“小词？”这是甘小词吗？
　　杜轻舟叫出她的名字后看她点头，随后又再次确认一遍：“你是唐慎显的娘子？”
　　甘小词腼腆地又点点头，轻言细语给她讲述：他们现在是在鲁国境内，一行人除了她这个原本昏睡之人，其余还包括：唐慎显、甘小词、商繁胥、冯南烟，他们这是在去往拜见唐慎显之母嵇芳台的路上，因杜轻舟沉睡两年之故，大家问她操碎心了却久不见她醒来，只得病急乱求医，去问嵇芳台借一件疗伤的圣物，想要试试看能否将她唤醒！
　　原来如此，既然自己醒过来了，那便没有再去的必要了吧！
　　正当杜轻舟如此认为时，甘小词告诉她，只怕暂时是无法回头了，这一路是非得去见见嵇芳台才行！
　　一来，是唐慎显与嵇芳台许久未见，此行一早就去了书信做了相应的安排，眼下还有三日行程便到了地方，不去拜见一下说不过去；二来，是冯南烟昨晚旧伤复发了，急需借到那圣物救治一番，若是此时折返，只怕……
　　“我知道了。”不等甘小词将只怕说完，杜轻舟便明白了。
　　接着，甘小词又说出现在他们正借住在嵇芳台所掌管的云霄宫下属的一个堂口上，商繁胥和唐慎显正在堂前和人家辞行呢！
　　当然，不仅如此，听甘小词所言，其实这商繁胥从昨日到了这堂口时，便和人家堂主之女相谈甚欢，人家见他的正牌义妹尚在昏睡，对他颇有怜意，甚至还毛遂自荐想要替他分忧解劳，忙前忙后的对他义妹担待着……
　　“真是个体贴人的好姑娘啊！”听了甘小词这话，杜轻舟不禁有此想法，“要是有机会见上一见，我定然当面谢谢她。”
　　“大家都在正堂上喝茶呢，要是想去看看，如果你现在身体可以，我扶你去。”甘小词一向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见杜轻舟此番醒过来，精神状态又是挺好的样子，便没有拦住她想做的事。
　　“好得很，既然在人家的地头上，是该去当面拜谢！”杜轻舟说着一伸手，甘小词自觉地扶住她，听她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能否给我来碗吃的，什么都行，我就是好久没有吃东西了，现在醒过来，感觉肚子没个着落……”
　　“好，你等我去叫他们过来……”甘小词准备都叫过来一起吃饭。
　　“不用，让他们自己忙，我就想吃点什么……哪怕吃一颗糖都行的……”之前心里太苦了，这一次，她急需感受到甜的滋味。
　　“那行，你稍等片刻……”虽然没懂她是什么意思，但要颗糖这种事，甘小词觉得是好解决的。
　　眼看甘小词出去，杜轻舟巡视了自己待的房间，这客房虽无法与枢机库那低调又奢华的风格相提并论，但至少挺舒适，看来这堂主一家日子挺滋润的……
　　不过，今天自己醒过来，要是待会出去了，看见人家要拿住商繁胥做女婿，那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很快，甘小词包了块糖回来，杜轻舟吃着这糖流泪不止：“好甜呀！”
　　“你别这样……”甘小词是不懂她怎么吃块糖就激动得哭了，赶忙劝她：“喜欢吃糖将来有的是糖给你吃，轻舟，我们先别哭了好吗？”
　　甘小词说着说着也带了哭腔，一见她为自己如此动容，杜轻舟赶忙吸吸鼻子，生怕她真哭起来：“好了，好了，我就是觉得太甜了有些不适应，现在我已经可以适应住了，走吧，我们去找他们吧！”
　　“你才醒，我叫他们来就是了。”甘小词对她的身体还是有些担心的。
　　“不碍事，我没那么娇气。”杜轻舟一手拉起甘小词，就大步往门外走去。
　　出门后穿过回廊，路过庭院，再往里走就看见一些人正在堂上说话。
　　杜轻舟瞧见里面除了他们三人，就是那堂主夫妻及他们的宝贝女儿，另外还有十来个教众。
　　原本堂上几人所说事宜正是在辞行加婉拒，忽然堂内众人各自的兵器开始铿锵争鸣，那些教众身上所携带兵器更是不受控制地出鞘悬挂于半空，那森森利器寒光闪烁，威严凛然，这是……
　　商繁胥一想到这里，立马就往门口一望——
　　哈，她真的醒过来了！
　　看见来人，惊喜的不仅是他，唐慎显和冯南烟也一起起身去迎她们，而商繁胥，也不知是太过欢喜还是什么别的情绪缠死了他，这一时他竟感觉自己站都站不起来了！
　　面对站到自己一左一右的唐慎显和冯南烟二人，杜轻舟再看看在那里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商繁胥，她低头一笑，无尽感慨只在片刻，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对着那堂主一家恭敬一拜，如此自我介绍道：“各位，虽说有些迟了，但自我介绍很有必要，在下，乃是杜重瑕之女，商繁胥义妹，杜轻舟是也！”
　　这一次，不用谁来教导，她堂堂正正认下了自己的身份。商繁胥也随即起身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如今正好是在向敖堂主辞行呢，日前你尚在病中不知敖堂主一家为照料你的伤病有多辛苦，如今总算是醒过来了，我们便一起对人家道谢吧！”
　　于是，一行五人一起对敖家人拜谢过，敖堂主赶过来紧扶住唐慎显：“少主真是折煞敖某人了。”然后回头又对商繁胥道：“商掌印不必多礼，你们是少主的朋友，自然也是敖某人的贵客，自当在家里一般，何须见外。”
　　敖夫人也连连称是，敖小姐更是施施然对商繁胥一礼：“商掌印是少主朋友，我们不必见外。如今既然杜姑娘已经醒过来，那小女与商掌印之间……”
　　杜轻舟看了那敖小姐一眼，见对方看上去柔柔弱弱，说出口的话却在多管闲事，想来是仗着她爹娘在身边，打算参合一下商繁胥的事！
　　说来这商某人，自己也是两年未见了，现下听人称呼他为商掌印，一时竟有些茫然，不过，想来两年时间已足够他做许多张扬个性的事了，他这商掌印只怕也是做得顺风顺水了吧！
　　这看上去嘛，他是比从前英朗老练了些，不过和爹相比，他还差得远！
　　自己这一次醒过来，绝不能如从前一般憨厚了，白白沉睡两年，一定得有些长进才对。
　　毕竟人家商繁胥肯定是进步了，自己若还停滞不前，岂不是又要被他耍弄着玩！
　　“我们之间的事皆有我义兄做主，敖小姐也定然知道我是才醒过来，你和我说更多的我也听不明白。”杜轻舟笑盈盈对敖小姐道，说完还问了一声商繁胥：“义兄，小妹如此回答，没有什么错处的，是吧？”
　　“敖堂主一家对我们以礼相待，兆……”很顺口的说出她的名字，商繁胥也是愣了一下，见着杜轻舟在对自己笑，他改口又道：“是啊，轻舟，我们自当感激大恩，来日图报啊！”
　　“那好，我明白了。”就是说这家人暂时动不得了！
　　杜轻舟手一挥，让那些悬在空中的利刃回归原位。
　　她突然醒来又变得如此守礼又听话，商繁胥虽也是高兴的，却不敢太轻信她，毕竟她从来不是个受得住气的，为防她在和敖家的人周旋下去露出本性，商繁胥和唐慎显，他二人是一唱一和地就带着他们从敖家的堂口里出来了。
　　敖家人送他们一路到了家门口，毕恭毕敬送他们上了马车，那敖小姐尽管还有挽留的话要说，但还是被敖夫人按住了：“少主面前，不得妄言啊！”
　　马车上，终于没了外人，商繁胥的激动之情便不再掩藏：“兆衡……啊，不对，现在是轻舟才对，你能醒过来，我真的好高兴。”
　　杜轻舟也一笑回答：“我也好高兴，但愿我们高兴的是一回事。”
　　唐慎显看他二人一眼，虽然两个人脸上都是笑意，但这气氛有些诡异，为防他们接下来闹一场，赶紧岔开话题：“轻舟，还好你醒过来，我们这一路凶险异常，你这时醒过来了我们就多了几分胜算了。”
　　“我们有什么凶险？”原本还打算先拉起商繁胥一起返回枢机库了，他一任掌印，不守着枢机库的宝贝到处乱跑做什么！
　　再说，之前飞仙之域里听到娘说的关于爹的伤病，自己很是在意，得赶紧回去看看怎么救才能救回来呀！
　　自己才醒过来，万一不等几天爹就没有了，不就亏大了！
　　“轻舟，你有所不知了……”
　　唐慎显说出这句后，看见商繁胥也跟着点头，便对杜轻舟说出了以下情况：原来，此行说是去探望母亲，再加上找唤醒她的办法以及给冯南烟疗伤，但其实，是因为唐嘉山得到密保，说是有人将手伸进了云霄宫，意图不轨，他们得趁对方尚未得手前去阻止，否则正邪之间的壁垒一旦被破坏，唯恐是天下大乱的先兆。
　　杜轻舟虽然想到这事必然和某人相关，但这事可大可小，自己有参与的必要吗？
　　她对唐慎显问：“伯母有当世魔主的称号，想来是极其英明伟大的存在，她需要我们多管闲事吗？”
　　唐慎显点头：“只怕这不能叫做多管闲事，往小了说，这是家事，责无旁贷，往大了说，天下人管天下事，一旦我们对此不闻不问，真要发生了什么，才是追悔莫及啊！”
　　商繁胥也道：“是啊，既然轻舟你醒过来，我们自当一起去助唐兄的一臂之力。不过，若是因你才醒来，力有不及，可以大方和我们说……要不，你就先在敖堂主家等着我们回来……”
　　杜轻舟笑问：“你是有看人家多不顺眼，让我留在这里，这不是指着要他们家破人亡吗？”
　　甘小词听得大惊：“轻舟，你这话怎么说来的？”
　　冯南烟确实对此见怪不怪了，本来就不能指望她醒过来就能转性！“你还是如此心直口快啊，小师妹！谁人看不出那敖家的小姐对我们商掌印爱慕有加呀，若是真让你住下去，每天见着人家对自己义兄不停在觊觎，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那也不至于杀他们嘛……”甘小词柔柔一叹，眼巴巴等着杜轻舟回答自己。
　　杜轻舟笑道：“那是，我看在唐大哥和小词的面子上，怎么可能亲自动手杀他们，让他们自己杀自己，我可多的是办法！”
　　“啊，为什么这么对他们啊？”甘小词觉得她说得好吓人。
　　果然她就如传言里一般，性格高傲又残暴！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义兄最知道了，你看他告不告诉你呀？”杜轻舟笑着把问题抛给了商繁胥。
　　不过，商繁胥也是高手，他又将问题丢给了唐慎显：“唐大嫂，这事还得唐大哥和你解释，他一定比我懂的。”
　　“是吗？”
　　眼看甘小词傻乎乎地又看向自己，唐慎显道：“是啊，小词，若是你见着别的美貌女子对我大献殷勤，你就不想将她除之而后快吗？”
　　“那你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吗？”甘小词小声问。
　　唐慎显很温柔道：“我们成亲了呀，是我求娶你的，自然不会再让旁人来打扰。”
　　甘小词听后甜甜一笑，转而对杜轻舟道：“果然如此，轻舟，果然还是成亲了好！”
　　“哈哈，我们还是来说点正事好了！”绕了一圈又是将了自己一军，杜轻舟觉得这话题继续下去便会如同鬼打墙绕不出去了，赶快找别的话去问甘小词。
　　这甘小词吧，看上去傻愣愣的，但实力绝对不弱，听她说起从前她跟在师父身边行走江湖，惩奸除恶的事也是没少干的！
　　看着她这般天真可人，听她说话又恩怨分明，杜轻舟不禁对人家这种名门正派教养出来的弟子很是向往……
　　其后，由于杜轻舟对人家的好奇，甘小词又说起了家族中的秘闻。
　　说来，甘家是姜国的侯门，原本祖上历代都是御厨，厨艺精湛，据说百年前孤山之乱，本来孤山人已说动了姜王出兵支援，可姜王驻扎好营地，却忙着品尝甘家御厨的手艺，因此延误战机，等姜王吃饱喝足了出来，孤山的兵马已经溃败了，成王因贪嘴，才没有损兵折将，当即表示甘家护国有功，封其做了侯爷……
　　甘小词说这段故事时看似无心其他，但杜轻舟却从她边说边向唐慎显询问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
　　这样说可以吗？
　　怕是有些不妥吧？
　　甘小词似乎生怕某些话刺激到她了，可唐慎显却一再眼神估计，让甘小词一定要说下去……
　　或许大家都对她不放心吧，杜轻舟想，他们想要试探她是否有逃匿之心，当她听到这些话，她的若无其事，到底是在掩饰心虚，还是真的已经不在意？
　　他们这样做是慎重了些，不过他们这番思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自己就是个不问立场只管做尽想做之事的任性之人啊……
　　还没有到地方她就醒来了，他们就怕她一转头又跟着某人的身影追过去了……
　　只管心之所向，不问其他……如此盲目的人，就是她呀！
　　看来，他们对过去的她真是了解到了，但对于现在的她，他们只怕一时半会儿是猜不到的……
　　杜轻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听甘小词把故事说完了。
　　入夜，看见唐慎显怀抱甘小词入眠，那小夫妻间的甜蜜之意溢于言表，而一旁的冯南烟则是背靠大树和衣而眠，商繁胥看看她，她也找了一棵附近的树坐下来，眼见她眼闭眼睛睡觉了，他过来问她：“想睡了吗？你冷不冷？”
　　这是几个意思？是想学唐慎显那般？
　　清醒点吧，人家是夫妻！
　　杜轻舟睁开眼睛回答：“你睡吧，我睡太多了，暂时睡不着。”
　　瞧她一时没有发作，改为了婉拒。商繁胥道：“我也是，以往都是守着你看你入睡，如今你醒着，我也睡不着了。”
　　说罢，觉得她是怕听不懂自己的意思，他补充了一下，“我是高兴得睡不着，轻舟啊，哪知道你这样就醒过来了！”
　　还以为要到了云霄宫的总坛，谁知，她竟毫无征兆的醒来了……
　　“我看你很多话想和我说的样子，这样，我们去林中走几步，不要打扰他们休息。”想到他一向爱唠叨的，这次自己醒过来他还没和自己说上几句，定然是不甘心的。
　　“好，我和你走，就我们……”
　　噼里啪啦的火光照映这商繁胥炯炯的目光，杜轻舟只觉他突然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甚至呼吸都沉重起来，不知他是兴奋什么，“好吧，我们走！”
　　不知道他是高兴什么来着？
　　有病！
　　一前一后从火堆前走开，听见他们离开，甘小词不放心地小声问唐慎显：“他们这么走开，没事的吧？”
　　“没事的，不用管他们，你接着睡好了。”唐慎显温柔安抚她。
　　一旁装作睡着的冯南烟真是突然生出一种悲愤来：这成双成对的，自己就一个人，冷不冷也没人来关心一下！
　　哼，就你们欺负人，往后自己成亲了定也要让你们好看！
　　带着商繁胥走出一段后，杜轻舟在一棵大树边停下脚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这口气怎么感觉像是问他有什么遗言要留下似的！
　　商繁胥一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对于一些事，尚且不确定她知道了多少，还是让她自己来问更稳妥。
　　杜轻舟笑了笑，暂时没说话……
　　如果这时候自己一剑刺过去取他狗命，会不会让娘失望了！
　　如果直接出手打得他屁滚尿流接着一走了之，他肯定知道是为什么吧！
　　或者，打断他的手脚，逼问他还有什么隐瞒的事，他总不至于什么都不招吧！
　　杜轻舟这时想，若是有机会，真是有很多话可以问他的……当然，她想对他做出来的事也不仅以上，只可恨他只得一条命……
　　还是和自己是一条命！
　　现在这时候，和他撕破脸闹下去，接下来又怎么办呢？
　　若是真如娘所说的，自己和商繁胥如今是一条命，和他闹开了，她不就拿出住自己的命了！
　　犹豫再三，面对眼前的商繁胥，自己总该问出点震慑住他的话！
　　于是，反复斟酌，杜轻舟就问出了这句话：“你的清白，还在的，是吧？”
　　“是！”
　　果然，她这样问话让商繁胥很意外，他脸上明显一怔，继而……
　　继而就往杜轻舟意料之外的方向泛滥而去……
　　要看他的眼神越发含情脉脉，人更向她靠近过来，甚至还柔声回应：“我的清白，现在就给你呀……”
　　“你冷静点！”
　　他怎么听风就是雨！杜轻舟赶快以手将他隔开，却发现这样依旧阻止不了他，只得立马唤来断离剑，对他以剑相抵，他这才暂且停下来。
　　还以为这下可以好好说话了，哪知他才停下片刻便瞬间对她出手！
　　这人，看来自己沉睡的两年也并没闲着，如今他身手是又精进了。好在自己这下并无伤病缠身，即便武力无法压制他，但令术一出，他断然也不会有胜算。
　　拳□□加几招过后，眼看他动手来夺剑，杜轻舟手一松，让他把断离剑拿去，却在他握剑的霎那间，唤灵令一出，那断离剑完全不听他使唤地自发又挣脱他的掌控，飞回到她手里。
　　“你又进步了！”商繁胥见此情景，非但不显得害怕，反而真心对她夸奖道。
　　“彼此彼此，你也不差！”杜轻舟收剑入鞘，见他又走近自己，赶忙伸出手去阻止他，“等等，我还有别的话说。”
　　“那好，你说。”

　　☆、非我所愿

　　此刻，商繁胥虽没有听她话的停下脚步，却在走近她后，暂时与她隔了一步在说话。
　　“从前的事……”杜轻舟想了想，终于没有心直口快的什么都说，“从前的事我有错，你也有错，若是我执意追究，只怕我们是要闹得两败俱伤的，但若要就此作罢我也太不甘心，欠了我的总该要还，就算是有苦衷，但以此为借口诓骗我的，我绝对不认！”
　　即便没有指名道姓，但以他的聪明，应该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然后呢？”商繁胥笑眯眯地，表示想听她再说点什么。
　　如他所愿，她又道：“可我发现，每个人都有可怜之处，都有迫不得已，要不是因为我太盲目，其实很多事都不会发生，所以，我才是罪魁祸首……但我并不想为此去死，你看，我也算为人死过一次了，既然柳兆衡已经为人而死，如今活下去的是杜轻舟，我该干杜轻舟该干的事……”
　　“那你就不会不甘心吗？”她说得似乎在理，但这么理智根本就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可柳兆衡已经死掉了，不是吗？”这么说自己，她心中既难过却又感觉解脱，“你是柳兆衡义兄，你会想要为枉死的柳兆衡报仇吗？”
　　柳兆衡的事你就放下吧！
　　柳兆衡的仇我交给来报！
　　她感觉自己其实蛮期待他如此回答的，但她又十分肯定，这样的话，他根本不会说……
　　因为柳兆衡的死，他商繁胥是绝对的推波助澜者！
　　“我是你的义兄，不论你是杜轻舟还是柳兆衡，我只认你这个人，你想做的事我都会为你达成，若你想报仇……”
　　果然，他是如此回答的。
　　并非是他想怎么做，而是会说，她想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对也是她，错也是她，他仅仅就是个助力者、旁观者，乃至将来的受益者……
　　这就是他和柳兆衡的族兄最大的不同之处了！
　　若是杜轻舟执意要去报柳兆衡的仇，他不会阻拦，只会眼睁睁地看她再次陷入死局……
　　分明她才从飞仙之境出来，苦苦挣扎了两年，可他，却可以笑看她再次重蹈覆辙……
　　想想看，自己作为柳兆衡时经历过什么……
　　柳暮深是柳兆衡师父，却也是杜轻舟的仇人，如今他被亲身儿子所杀，而他儿子是柳兆衡的族兄，柳兆衡的族兄将全族人从远离尘世之地带出，是族里的英雄，族里做事一向讲究牺牲小我成全大我，那么息律濯所做的事符合族里的大义，柳兆衡是无仇可报……
　　而息律濯，这个柳兆衡的族兄，在那生死攸关一刻，柳兆衡曾为他置生死不顾，只求与他共立与天地间，可他，却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最终，他缚魂令锁住她的心智，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今后，一旦与他相见，她不知道自己会对他做出些什么！
　　息律濯所做的事，他错了吗？
　　他没错吗？
　　那自己应该怎么办？
　　该怎么面对他？
　　好像自己怎么做都不对……
　　怎么做都会辜负一些人……
　　为了不做错事，唯一能辜负的，就只有柳兆衡了……
　　既然辜负了柳兆衡，就绝不能再委屈了杜轻舟……
　　“好吧，我没想那么多。”杜轻舟笑了起来，果然是个死局。
　　商繁胥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们如今不是要往唐大哥的娘那里去吗？”
　　听她说出这一句时，下一句她会说什么，这下她怎么打算的，商繁胥感觉自己猜不透了……
　　现在的她已经是最终的样子了吗？
　　已经是让自己猜不透的人了吗？
　　不，商繁胥觉得，她应该可以改变得更叫他难以置信，难以琢磨……
　　那个一腔热血，只为某人而义无反顾的柳兆衡，真的回不来了，是吧？
　　她说她是杜轻舟，那属于杜轻舟的一切，她会如何拿到手里呢？
　　接下来她打算怎么做、才醒过来，她面对商繁胥这个人，与这样一个人携手并肩，是她想要的吗？
　　若是她想要，她曾经为那个人怎么做的，如今对上他商繁胥，她能做到几分？
　　若是她不想要，她能怎么做？
　　她该知道的，避世不醒虽然懦弱，但那才是一了百了的解脱，任凭外面的人活在悔恨自责中，她虽然一息尚存，但无论身在何处，她不会再属于任何人……
　　为什么在这时醒过来？
　　到底在睡梦中她面对过什么？
　　放弃了柳兆衡的人生，她终于醒过来了……
　　醒过来不是终点，一切才真正开始，属于杜轻舟的人生，她想怎么活着？
　　她想要弥补过去的遗憾吗？
　　她的遗憾是什么？
　　“是啊，我们是要往云霄宫去。之前我们试过各种办法了，但你就是沉睡不醒，过去了两年，发生了很多事，你不知道，你熟悉的那些人……”
　　听着商繁胥有意将话题往那个人身边去了，杜轻舟打断他：“你说的不错，为了唤醒我，辛苦你们了。是我做得不好，让这么多人为我担心，以后不会这样了。”
　　不会这样了？
　　是吗？
　　对那个人也不会了吗？
　　商繁胥柔声道：“你才醒过来，不用对自己苛责太多，很多事你不知道的……”
　　可他还是不死心……不，准确的说是他不放心，毕竟那是让她甘愿赴死的人……
　　是吧，就算沉睡两年，物是人非，但她不是醒过来了吗？
　　她醒过来后，万一那人又对她勾勾手指头，她会不会又……
　　杜轻舟一时猜不猜他这是顾虑太多，还是又居心叵测……
　　总之，杀了他就一了百了！
　　不管他是否是娘答应要照顾终身的人，不管他是否是枢机库掌印，要是只顾心中好恶，杀他就杀他，今天就下手，也不用翻黄历挑日子了！
　　但这混账曾借了机会和自己性命相连，自己就算是想下手，也下不得手啊！
　　杜轻舟道：“大家为了唤醒沉睡的我要去向唐大哥的娘求助，为了让我醒过来，身为正道之首的枢机库掌印居然要向当世魔主寻求帮助，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
　　像这样和她说话，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含沙射影，真是有趣极了！
　　商繁胥觉得，较之曾经一眼看透她的想法，明知无法阻止却还是旁敲侧击她不要做傻事，这样俯视着她，纵观全局带来的乐趣，与现在这般，虽然不是势均力敌，却见她渐渐成长起来的乐趣……
　　像这样，希望自己早日能养虎为患的乐趣……
　　到底怎样的乐趣更让人心仪呢？
　　因心系于她，商繁胥想，无论如何，都是其乐无穷的……
　　“要是能让你醒过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我愿意去做。”沉寂两年，按部就班的每一天，终于，因她的醒来自己又体会到了乐趣。
　　因为知道你会醒来，这么久，我一直都在等你……这句话，他真的想说给她听……
　　“我会慎重的，再活一次，我的性命，我会很爱惜的。”杜轻舟希望他能听懂自己这句话的意思！
　　自己既然惜命了，那他的狗命，自己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动的，但愿他能抑制住蠢蠢欲动的心，不要再作妖了……
　　“我也一样，我会更加珍视你，从前发生过的错事，我们不要让它再发生了，好不好？”
　　他这样说，杜轻舟觉得他是听得懂话的。于是她道：“好，我们总算有彼此认同的时候了。”
　　“是啊，我好高兴！轻舟，我们……”说着，他一步走到她的面前，颤巍巍地拉起她的手，“我们终于……”
　　这次，她没有轻易甩开他的手，而是很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们终于到了这里，不知道离云霄宫还有多远，你一个枢机库掌印就不用跟着去了，明天我们就去找最近的据点，无论是枢机库直属，还是你商家或是武林正道别的门派的地方，先把你安顿在那里，那种危险的地方就让我和唐慎显他们一起去。”
　　“你要丢下我不管吗？”商繁胥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
　　又来惺惺作态！
　　杜轻舟在心里唾弃他，面上却还是平静应付：“我现在把你放这里不管了，这才叫丢下，想着要安排你的去处，这已经是对你很贴心了。”
　　“我不要，我想和你一起去。”拉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商繁胥的表情坚定，目光笃定。
　　杜轻舟想要撇嘴，但还是忍住了：“你就别瞎想了，你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我，我此去就算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有你在外面还可以想办法来支援。要是我们一起去，真出意外了，你是打算让我爹千里迢迢来救我们吗？”
　　商繁胥听她说得在理，也貌似为难：“的确，我们一起赴险并非明智之举，但让你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也绝非义兄所为……”
　　是似而非的说辞，他还是如此德性！
　　什么都操心，什么都过问，但他就是什么都不会承担责任……狠话都留给她来说，他总是无可奈何那一个！
　　“行了，有唐大哥和十师兄在，我不是独自面对危险，你这个义兄做得是最称职的，就听我的话，别反驳了。”既然知道他是什么打算，杜轻舟就直接说话哄他了。
　　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省得他去煽风点火惹出事端！自己才能尽可能不遇上危险啊！
　　“那好，难得轻舟你为我考虑，我就如你所愿……”
　　听他这样说了，杜轻舟才从他手里抽出了手，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一半，正想着回去火堆边歇息了，却听他后半句又道：“我知道这边有一处闻正书院的分院，明天一到了那里，我这就修书一封，自请卸任枢机库掌印，因我要陪着义妹共赴难关，无暇无力顾及其他，所以这掌印一职就……”
　　杜轻舟赶紧拍他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你不要去打扰人家闻正书院了，我们一起走就是，把你交给人家我不放心！”果然，他还是会作妖，不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知他又要去祸害谁！
　　商繁胥眉开眼笑的又拉起她的手：“这样做会不会不明智？你会不会觉得很为难？”
　　“怎么会，你想多了。”这次，她直接就把手甩开了。
　　既然不给拉手，他就改为捏住她的肩膀，摇了又摇：“那就好，你知道我的，我做事，最怕就是让你不好受……”
　　“对，你还是最懂我。”一脚踹开他，杜轻舟已经不想理他了。
　　眼看她转身就走，商繁胥笑得格外的开心。
　　尽管她是又长进了，但还早着呢……
　　第二天，冯南烟提起这附近有闻正书院的分院，说要不去拜访一下，顺便打探一下附近的情况。
　　杜轻舟想到昨晚商繁胥的话，提议要不直接联系云霄宫的附近堂口，之前在敖堂主家里不是住得挺好吗？与其从正道人士口中打听云霄宫的情况，不如直接问云霄宫里的人。
　　“敖堂主是待我较为亲厚，再加上他给你义兄的面子，这才让你觉得人家待人客客气气的，但云霄宫其实是和正道壁垒分明的，其中很多堂主我都不熟，从前就没说过什么话，不知道突然登门人家会是什么态度？”唐慎显如此回答她。
　　“这还不简单，态度好的我们就当是做客了，态度恶劣的直接就一锅端了，反正对你这个少主不敬的，想来也是不服从教里管理的，这样的异类，杀了就当是帮云霄宫清除内患。”
　　杜轻舟思路简单，不听话，那就治他！
　　甘小词却是正经大门派里教养出来的，行事比她懂规矩很多。甘小词小心地问唐慎显：“这样好吗？”毕竟他们是正道中人，怎能如此草率地插手魔教之事！
　　“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唐慎显并没有否定了杜轻舟的话。
　　杜轻舟再道：“若是遇上刺头，我们就当自己是惩奸除恶了。你想，我们此行去了云霄宫，万一将来有谁跳出来诬陷我们与魔教为伍，我们做过的事就是解释啊。”正好自己久不活动筋骨，借此锻炼一下也好！
　　甘小词问：“那万一人家都客客气气呢？”像敖堂主那样的识时务，也不是不可能。
　　“那当然更好，在我们的规劝下人家弃恶从善，这也是我们的本事啊！”身边跟着枢机库掌印，总该名义上做些有益于弘扬正道旗帜的事嘛。
　　“你就不怕又有谁看上你义兄了？”冯南烟对杜轻舟打趣。
　　杜轻舟笑道：“没眼光的有这么多吗？看上他？有我在，谁敢打他注意！”
　　“有你这句话，我还真想看看你要怎么做了！”冯南烟听得噗嗤一笑。
　　“那好，我也十分怀念有义妹保护的好日子呢！”商繁胥面带微笑道，转头又向唐慎显询问：“唐兄，我们如此行事，不知是否会让你为难？”
　　唐慎显笑道：“要说为难，商掌印定然是更为难那个。既然你都不怕，我自然舍命陪君子了。”
　　听着唐慎显表态，甘小词自然也不多劝了，一行人安安心心就往最近的云霄宫一处堂口去了。
　　杜轻舟瞧瞧商繁胥那笑得一脸心安理得的样子，此行去的是云霄宫，云霄宫是个什么状况，他莫非事先不打探清楚了！以他的个性，只怕没个十拿九稳，他是不会贸然出动的……
　　不然怎么是拖了两年才要去云霄宫，而不是她一沉睡了，他便迫不及待带她去云霄宫求助！
　　说来，当今江湖正邪并立，正道为枢机库马首是瞻，而魔教，在其众多教派中，现下最显眼的便是这云霄宫。
　　他商繁胥一任枢机库掌印，可谓是名义上的正道领袖，肯带着她这个义妹亲自登门去向云霄宫求助，哪怕是晚了两年，其实也是够不错的了……
　　这五国之内，云霄宫总共计五十一个堂口和一个总坛，鲁国是发源地，有堂口二十八个，总坛就设立在鲁国的南部。
　　现在，他们这一行人，说什么惩奸除恶，其实吧，离到了总坛就还可以碰上两个堂口。
　　这两个，都是极难对付的！
　　因这云霄宫虽也鼓励由宫主后人接任，讲究一个星火相传，但历来，云霄宫里最重要的规矩是：宫主之位能者居之，所以只要能耐到了那个地步，教中的弟子也是有接班的机会。
　　原本来说，以唐慎显的身世和实力，若他有心继任云霄宫，则不出意外地，云霄宫会由他来掌管，则接下来数十年，或许云霄宫将迎来新的盛世，奈何云霄宫上下皆知唐慎显志不在此，他能耐再高大家都是指望不到了，鉴于此，云霄宫各位对他的态度便是不得罪却也不敬畏……
　　你看啊，你再了不得，你却不肯干实事，你说人家凭什么要把你供起来啊！
　　基于这个原理，既然宫主之子摆明了不接班，那教中的弟子就得争气了。这还别说，嵇芳台收的几个徒弟还真是有不错，尤其是其中有三个，是既有天赋又知苦练还立下了功绩，再加上其父母也是历代就投身于云霄宫的有能有实之人，所以这三人简直就是接班人的最佳人选。
　　现在这三人，已有两位是堂主，一位是护法，未来云霄宫的执掌者，大概率下就是从这三人中选出的。
　　当然，就算这三人同样的厉害，是真的不分伯仲，但最后云霄宫宫主之位，还需得由云霄宫中的圣物来择主。
　　此圣物名为云霄伞，是一柄由金银玉器打造而成的华丽伞状兵器，其模样十分的尊贵耀眼，让人不可逼视。云霄宫创立百年来，每年的五月六日便是云霄伞的显圣之日，每年的这一天，无论是谁支起云霄伞，在伞下诚心许愿，伞面就会浮现出一套武学宝典，宝典内容视许愿者的资质能力而定，反正是一年仅一人仅一次可许愿，错过一次就要再等一年。
　　当然，若是该人心不够诚恳，亵渎了圣物，云霄伞便不会显圣。而不会显圣的几率嘛，大概就是十次里面有个一两次吧。可见，云霄宫里十有八九的是心诚则灵，而十有一二的是在亵渎圣物，如何来选每年谁来许愿，也是件很伤脑筋的事啊！
　　因这云霄伞显圣之功，不仅云霄宫的宫主嵇芳台习得了无上绝学，称霸魔教众家，获得了当世魔主之称，她这三位有继任宫主之位实力的弟子也是各自学到了一套特别厉害的武功，在正邪并立的江湖中，也是属于顶尖高手。
　　这三人，分别是：
　　年芳十八，精于用毒，可称为魔教第一美人的申文文；
　　暗器无双，轻功诡秘，尤其善于使冰火锥的段勇斯；
　　云霄宫史上最年轻的左护法，魔教新一辈中公认的翘楚，剑法掌法各有擅长的乔善因。
　　现在，自己这一行人所去的堂口，一个立恭堂，坐镇的堂主就是段勇斯；另一个寻梅堂，当家做主的就是申文文。
　　另外，过了这两个堂口，要进入云霄宫的总坛就必经云霄宫的护法大阵——万心归一阵，那守阵统领就是左护法乔善因。
　　“如何，小师妹可有兴趣去见识见识！”冯南烟作为枢机库弟子，对这些对家的动向自然是异常熟悉的，给她讲起这些段落来简直是轻车熟路。
　　杜轻舟听得眼放精光，却见其他人皆是一脸的若无其事，她一面深感自己孤陋寡闻，一面又为原来这世间居然有这么多自己从不知晓的有趣的人和好玩的事而惊叹！
　　好在自己醒过来了，不然如此大千世界，自己真是错过太多了呀！

　　☆、本性如此

　　从前她克制自己不去知道更多，不仅因为害怕被伤害，更是担心自己一旦好奇的太多就收不住心，如今，尽管自己依旧需要克制，但此克制并非彼克制……
　　“那就小心一些，先从那第一美人开始拜会吧！”说着，杜轻舟抑制不住地笑了出声，越想越觉得会很好玩。不过，想归想，笑归笑，她再看看冯南烟，虽然十师兄看上去气色并不差，但想到甘小词之前的话，杜轻舟再向他确认了一下，“十师兄，我们先去拜访那位申文文会不会不妥？你的身体还能吃得消吗？”
　　“放心好了，好不容易小师妹醒了，你十师兄我自然也该争气些，不会给大家拖后腿的！”冯南烟自我调侃道。
　　唐慎显也笑道：“是啊，你这十师兄尚未娶妻，怎么舍得就此陨落在了半路上！”
　　“是啊，尚未娶妻！”杜轻舟突然灵光一闪，“不知十师兄对正邪间的门户之见大不大呢？”
　　冯南烟道：“这个，若是实力到了，其实门户之见又是何必呢？”若是人家打不过自己，自己完全没别的意见！
　　“那我们就去看看，所谓的魔教第一美人是怎么个厉害法，若是十师兄能把她看入眼就再好不过了！”杜轻舟这下已经开始有乱点鸳鸯谱的想法了。
　　甘小词一听她妄言，赶紧提醒她：“轻舟，那申文文模样是好，性格却异常高傲，你可不要乱来啊！”
　　杜轻舟道：“小词，你看来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吧，通常情况下，若非人家先对我乱来，我都是对人很客气的，你说是吧，义兄！”说着，她就笑看了商繁胥一眼。
　　“这是自然。”商繁胥也随即微笑对她，“若非对方无理在先，轻舟绝不会先行出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我相信无人会对此存疑的。”
　　“是吗？”甘小词与杜轻舟相处至今，只觉她行事乖戾，绝不是个和和气气的人！
　　“拜会申堂主这事不急，我们这一去先碰上的是立恭堂的段堂主，申堂主随后就能遇上了！”唐慎显摸摸甘小词的头，笑着对大家道。
　　“那好，我们就先去立恭堂吧！”杜轻舟点头道。
　　为着让要开开眼界，作为自己苏醒过后正式参与的第一次拜会，立恭堂，你可一定要撑住呀！
　　这段路程其实还挺远，入夜后才到了立恭堂门口，一下了马车，面对立恭堂门口的院墙，杜轻舟伫立良久！
　　谁来告诉她，这段勇斯的家门口，怎么满墙都是密密麻麻的暗器啊，还分门别类的各有不同，他这是为了震慑别人还是为了满足自家的装饰需要啊！
　　“他这是炫耀自己会的暗器很多吗？”这满墙面深陷其中的格式暗器，杜轻舟感叹道：“他会的多也不至于全放出来呀，这样墙多遭罪呀！”
　　“轻舟，他这不仅代表他会的很多，还代表了曾来向他挑战的人有很多。”甘小词对她解释缘由，“段勇斯对于那些挑战者，放下的话就是，若对方输在他手里了，必须在出门时把所用的暗器留在他门口的墙上。”。
　　“做得有些招摇呀他！”杜轻舟觉得，这段勇斯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厉害呀，挺狂嘛！
　　冯南烟道：“小师妹，你误会他了，段勇斯这人其实挺务实的，一心只专注于练功和处理教务上，本来对于比武争斗的事并没太大兴趣，奈何云霄伞的名头太响亮，传给段勇斯的那套冰火锥手法太过绚丽，当今天下，无论是正邪哪个门派，但凡是对自己暗器实力有点信心的都想来挑战试试，起初段勇斯还是一边劝一边迎接挑战的，久了发现这些人根本劝不听，为了让那些人知道适可而止，这才想出这个法子！”
　　“可还是经不住有脸皮厚的一试再试，对吧？”杜轻舟看见了，有同样的兵器间隔不远的又扎进墙里的，可以想象有多少人是乐此不疲的来找段勇斯一试再试。
　　唐慎显道：“原本巧妙的周旋也可以把这事度过，可段勇斯对于‘不能输’是有执念的，因为那是来自于云霄伞传来的武功，段勇斯知道自己若是输了，将来就很难在云霄宫里立足了！”明明可以智取的事，有人却偏偏要力取，对于段勇斯的做法，唐慎显面带微笑，并不想否定太多。
　　“赢得太多久而久之就会被传为神话，武林中人都知道，一旦神话诞生，若能在自己手里终结神话，那自己就能成为新的神话，这样一想，就明白为什么挑战的人源源不断的来了！”商繁胥也想着借此机会，提醒杜轻舟一些事。
　　杜轻舟道：“神话是吧？一旦步入至高境界就会迎来许多人的挑战，那些人想把他拉下神坛，就不断过来找他比试……”
　　商繁胥见她似乎听明白了，但只怕自己更深的意思她还没体会到，便又问：“轻舟，我们来这里，你看见这满墙的暗器不是也被触动了吗？你也想挑战这个神话的，是吧？”
　　“他不是我的对手！”对于杜轻舟而言，这个段勇斯还不值得被称为神话。
　　在场除了甘小词，另外三人都知道她这是何意。但她这样简单明了的回答，却让商繁胥心中徒然升起了挫败感，遗憾啊，分明是一个劝服她的好机会，她却不往自己的道上去！
　　的确，如今她的唤灵令大成，年轻一代，若是以兵器见长者，单打独斗中，几乎不会有谁是她的对手了。
　　看着那几位听明白自己意思的，杜轻舟又看看满眼疑惑，甚至还有些恐慌，是生怕她要去挑衅段勇斯的甘小词，为着安抚甘小词的情绪，杜轻舟还是低调了一下：“我不会主动与段勇斯为敌的。”
　　原来如此，原来她是指不去做人家的对手，这样一个不是对手呀！甘小词听了她的话，把她的话如此理解才松了一口气。
　　叩门片刻后，立恭堂里的教众们纷纷出来迎接，原来在得知他们一行人从枢机库出来后，段勇斯就怀疑过他们是否会来拜访，原本，若是仅冲着接待住宿，无疑去旁边的寻梅堂是更佳选择，但万一他们冲着自己这个人过来了，那他们就不仅是要住宿，也是想顺道来试试他的冰火锥了吧！
　　段勇斯虽然有了这样的意识，但待他们一行人依旧是端正有礼，杜轻舟见他这人长得颇为俊秀，虽带了些肃杀之气，但眉目中皆是光明磊落，不像个黑心的人。
　　但人不可貌相，看看自己身边长得俊雅秀逸，却是真的一肚子坏水的商某人就知道了。
　　“轻舟，你怎么一进了立恭堂就老是看着我？”发现进门后杜轻舟总是看向自己，商繁胥笑着靠近她耳边，“放心好了，你义兄我没那么不顶用的！”
　　杜轻舟白他一眼，没说话，心想，就是觉得你太顶用才要看着你，否则一不小心你做出什么事来，我还担心自己不顶用啊！
　　唐慎显找话和段勇斯聊天：“段堂主，上次路过这里看见门口的暗器没那么多啊，最近你是挺忙的啊……”
　　段勇斯不带丝毫自夸情绪道：“这已经是又新砌的一堵墙了，之前的墙面已经太满了，担心墙受不住，我给移到后院了。”
　　商繁胥听后好奇道：“那段堂主可否引我们过去开开眼界呀？”
　　“商掌印到底是想开眼界还是来试试身手？”段勇斯很平静地问出这句话，不待对方回答，又道：“无论是想要借此扬名，还是抱了什么别的目的，不如我们先去后院瞧瞧那几面墙，看过之后若有谁还有什么要求想提，看在少主的份上，段某人尽量应允便是。”段勇斯说着便将一行人往后院带了。
　　看到他后院这九面依次列开的墙时，所有人都觉得有些震撼，这些墙上密布的暗器，无一不昭示着曾经有无数前赴后继的挑战者铩羽而归！
　　这些墙面正无声地告诫着所有人：你不会是例外！若是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看着这样的墙面，兴许一些人是被吓退步了，但还有一些人，心里想的却会是绝不退步……
　　这些墙面就是见证，若是赢了他段勇斯，那不仅是震慑了云霄宫，也是在书写属于自己的神话！
　　这样做了获利太大，即便做得心惊胆战，也会让人觉得那是因为即将挑战的兴奋，即将成为神话的荣耀，是激动快乐而来的战栗感……一定会有人，有过这样的错觉……
　　“见着这些墙了，还有后悔的机会。”段勇斯如同劝说以往所有人一样，对商繁胥说出这句话。
　　“何来后悔一说。”商繁胥轻轻一笑，“商某不才，不过，此番造访贵处，并不想要作为挑战者而存在！”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段勇斯只当对方太狂妄了，想他商繁胥毕竟端着枢机库掌印的身份，段勇斯一向知道正道中人的伎俩，是又要当那啥又要立牌坊！
　　商繁胥闻此笑意更甚：“轻舟，你看，这不是你挑战他的，是他要来伤害你义兄了。你看，这次是否可以劳烦你，为保护自家义兄与他一战呢？”
　　杜轻舟横了商繁胥一眼，这人，果然就是闲不住！
　　眼见段勇斯已跃至对面，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锥形暗器，大概就是他成名的暗器——冰火锥。他左右手各执有数枚，驱动内力，腾地一下，红光照亮了左手，左手中的暗器如被熊熊烈焰燃烧着，而他的右手蓝光凛凛，杜轻舟看见他右手的暗器先是结出了一层冰晶再凝固成了冰棱。
　　原来是此般的冰火锥啊，锥形暗器匹配能生出冰和火的内力……
　　看上去很炫目嘛，而且对人的杀伤力还不仅是暗器本身，还有被冰与火内力侵袭后对造成的身体上的灼伤和冻伤，若是这暗器伤至人脏腑，损害就更严重了……
　　这冰火锥果然是件渗人又摄人的暗器了，杜轻舟暗自揣度，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用唤灵令的胜算是毫无疑问的，若不用唤灵令胜算起码也是有六成。
　　但既然人家已经开场了，而且还很赏识她实力的，没有先用些寻常暗器来试探，而是一上场就放了绝招，如此看得起她，她对人再和善劝解只怕行不通了……
　　那就也拿出看得起对方的实力来吧！
　　“灭！”
　　“破！”
　　杜轻舟先指了对方带火的左手，又指了对方带冰的右手，接着段勇斯两支手中的暗器果然是一为烈火尽数熄灭，一为寒冰尽数破碎。
　　“你，这究竟是何种妖术！”段勇斯被她吓得大叫一声！
　　果然，他这看似神奇的冰火锥，竟是因为同时施行了地支十二令中的烈火令和严冰令。杜轻舟凭借着自己从飞仙之境出来时朝梦溪传给她的地支十二令的记忆，得出如此结论。
　　不知是谁教他这般来用这烈火令和严冰令的，从他呼吸间，杜轻舟能感受出他根本不懂族人的吐纳循环之法，竟如此莽撞的学会了两种地支令术，凭借意志和天赋以消耗命数的方式来强行使出冰火锥，容她乐观推测，这段勇斯是绝对活不过三十岁的。
　　但杜轻舟并没给段勇斯解释那么多，见他似乎被自己惊吓到了，就道：“你看，你的冰火锥对我们如此和气，我们哪里有必要来动手。”
　　至少现在，段勇斯是很骄傲又得意的活着，自己给他说了，接下来几年他都会活在恐慌中，又是何必，反正已经于事无补了！
　　若这冰火锥真是云霄伞显圣给出的武功，这样的武功对身体的耗费太大，完全就是不顾练功者的死活，这云霄伞好像有些靠不住呀！
　　像这样让练功者一时的屹立山巅，还等不到人家将他击落，他自己就支撑不住倒下了，真是得不偿失啊！
　　不过，这云霄伞究竟是何来历？
　　莫非也是和自己一族人相关？
　　正当杜轻舟对此疑惑时，段勇斯却是不依不饶：“你究竟做了什么！”
　　“段堂主息怒，原本我们也没有想要比试之意。”
　　商繁胥如此的解释，明显在火上浇油。
　　顷刻间毁掉一个人引以为傲的东西，段勇斯不可能不愤怒，这时你还给他说你没有要比试的意思，言下之意不就是逗着人家玩吗？
　　“段堂主，实在抱歉，刚才以为你是要伤害我义兄，我也不知怎地，情急之下就念叨了两句，哪知道就真的管用了，你可千万别在意啊……”
　　杜轻舟说着就歉意满满地拱手对段勇斯谢罪，外带还转头对唐慎显求助道：“唐大哥，你看，小妹这情急之下做错事了，你可要帮我好好地向段堂主求求情呀！”
　　唐慎显知道杜轻舟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的，此役还以为她是故意杀人家威风，怎料她如此主动示弱，一时难懂其用意，但唐慎显还是帮腔道：“是啊，段堂主，商掌印和他义妹情意深重，这一时情急之下做错了事，你看我们能不能就此通融一下。”
　　“是不是情急之下，这谁也不好说，不如我们货真价实来比试一场，到底是如何情况，手底下见真章！”段勇斯被她突然之举挑起了战意，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引以为傲的冰火锥，竟在她手里不堪一击！
　　此刻，商繁胥看了看杜轻舟，见她对自己摇头，她是认为没有一战的必要，她可不想就此一战成名，真的弄得像是自己要来挑战魔教似的……看着这几堵墙的暗器，密密麻麻的，万一今后自己也招来这么多挑战者，那还不把自己烦死了！
　　既然她无心于此，商繁胥便有自己出手的打算，这时，冯南烟一步走上来，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为了不逆了段堂主的好兴致，这冰火锥，不如就由在下来试试吧！”
　　“你是何人？”段勇斯只见来人斯斯文文，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
　　“在下，枢机库冯南烟。”
　　段勇斯一听这名字立即吃了一惊，记得三年前对方曾力战乔善因，二人实力五五分，打得有来有回，自己纵然冰火锥招数神奇，但较之乔善因还是有一些距离。
　　可眼前这冯南烟，怎生看着如此文弱！
　　“你真是冯南烟，看上去怎么有些虚弱啊，是有伤在身吗？”
　　“练功的谁没有个五劳七伤，这点小病小伤不算什么？”冯南烟笑得落落大方，说罢就向段勇斯走去。
　　短短几步距离，段勇斯能察觉出对方身体瞬间调整出了对战的状态，气势凛然，威而不怒。
　　眼见冯南烟做出迎战的起势，正要拔剑，杜轻舟一个闪身来到他身侧，按住他即将出剑的手：“十师兄，怎能劳烦你替我出战。”
　　“自家师兄妹，你客气什么！”冯南烟对她朗然一笑，转头面对段勇斯时，又是气势威严。
　　杜轻舟也看了一眼段勇斯，这人，要是他不知分寸，硬是求败，他输给冯南烟也是二十招之内的事。
　　不过，既然打了也是输，那何必劳烦十师兄带伤上阵呢！
　　段勇斯掷出冰火锥的瞬间，自己立马就要让他的冰火锥反戈相向！
　　“算了，你既非暗器高手又是有伤在身，本堂主何必和你们斤斤计较！”
　　一触即发之战最终在段勇斯的这句话中归于平静。
　　唐慎显也是能看出杜轻舟站到冯南烟身边时是何用意，好在段勇斯也是够傲气的人呀，否则他要是真的和冯南烟交手，还不等冯南烟出招，杜轻舟就会让他折在自己手里！
　　果然，即便曾经沉睡两年不醒，醒来之后她貌似心智沉稳了许多，做事虽不至于收放自如了，倒也真的内敛了不少，可是她那高高在上的保护者姿态，还是难以改变啊！
　　尽管为着自己的事她肯退让几步了，可一旦牵涉到她看重的人，她依旧是寸步不让的。
　　这一试过后，商繁胥、唐慎显和冯南烟心中瞬间已达成共识，对于今后怎么调动起她的积极配合，是已有腹案了。
　　不同于杜轻舟的当局者迷，作为旁观者的甘小词是完全给他们动辄就要赌上生死，大战一场的作风吓得不行：“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真的要动手了。”
　　“大家都是闹着玩罢了，瞧你，胆子又小又爱当真。”唐慎显笑着哄她听话。
　　甘小词虽然乖巧地点头，但心里想的却是，杜轻舟刚才那眼神，谁都看得该不该当真！
　　这晚，总算是风平浪静的暂住在立恭堂。
　　唐慎显夫妇携手月下漫步，商繁胥和冯南烟则是去商量一些接下来要做的事，而杜轻舟，太早就入睡显然不是她的风格，尤其是最近睡了两年才醒，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多活动活动筋骨……
　　这下子，刚才的后院已暂时无人守着，面对着九堵墙上收缴的暗器，杜轻舟试着对最靠近自己的一堵墙伸手一探再一引……心中唤灵令出，顷刻间那面墙上的暗器迫不及待地跳窜而出！
　　杜轻舟并没有伸手去控制它们悉数来到自己手中，这么多的数量自己反正也拿不住，她催动掌力，一挥再一压引导着它们自由弥漫在了半空中……如此乌泱泱的一大片，就像是蝗虫一样遮云避月……
　　这下再看那一堵墙，尽是深浅不一的窟窿眼儿，显得好不苍凉……
　　忽觉有人靠近，杜轻舟一抬手，又命那些暗器各自回归原位，却不想暗器交错间发出争鸣，动静一下闹得挺大。
　　“你在做什么？”
　　在那墙面回到原样的瞬间，杜轻舟身后响起了一名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杜轻舟不确定对方到底看到了多少，她这么快就到了，完全有些出乎意料……

　　☆、事事关己

　　“你看到了什么？”杜轻舟转身面对她。
　　借着月光，杜轻舟端详着来人的面容，即便是朦胧的月夜中，依然可见这女子的容貌艳丽夺人，尤其是那眉眼，极有韵致，完全可担一个大美人之名。
　　“我要说自己都看见了，你是不是要杀我灭口啊！”来人说罢便盈盈一笑。
　　以这说法来判断，来人此刻是没想过要保命了！
　　因为从来人那自负的神情中，来人是认定自己不会对她出手？
　　不对……
　　或许来人想得更狂妄一些，是在认为即便出手，自己也不是她的对手！
　　杜轻舟面色平淡，没有再和来人言语其他，约莫也是猜到了来人是谁。
　　可来人却是个极为嚣张的个性，见杜轻舟不表态，便款款向她靠近。来人方才近前三步，杜轻舟就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异常迷人的香气……这是……
　　杜轻舟当即大惊！
　　这是七重谜的香气！
　　心中恐惧陡升的同时，杜轻舟突然又想起那唤作四凝露的花，据娘的说法，两者花香类似，但四凝露没有害人的实力……
　　那到底眼前人是养了七重谜的虬人，还是个靠四凝露提升功力的半残！
　　这个该如何判断？
　　若对方是虬人，用自己的血就会引得她发狂。
　　可要自己割手指，好疼啊……
　　行了，判断不了的就统统归为害物！
　　杜轻舟心中一想便是手指一划，断离剑出……
　　来人眼看她出剑，竟不紧不慢道：“哎呀，哎呀，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呀！”
　　“好说！”什么杀人灭口，自己这是要灭掉害虫！
　　若对方已是虬人，怎配再称为人！
　　下一刻，从杜轻舟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倒是让来人略有吃惊，这下，也不再言语周旋了，来人也直接要动手了。
　　只见一柄软剑从来人腰间拔出，二人交手之际，那剑身因着极为柔软，便忽而如鞭忽而如棍的有多般变化。因剑刃本身又极为锋利，再加上变化多端，杜轻舟一时觉得她这武器好稀奇，便想要多看一看，以至于前三招都是在试探，并未真正出杀招。
　　但来人见她闪来闪去，便稍有轻敌，以为在某一处时正是时机，打算一剑向杜轻舟斩来，却被杜轻舟腾挪半空避开，接着杜轻舟回身便是给了来人凌空一斩，却在剑与剑的碰撞中发现对方这剑不仅极其柔软，还坚韧异常，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物件。
　　当下，杜轻舟便生出了杀人夺宝之心，下一招正要拿出七分实力来，却听有人叫嚷：“申堂主手下留情！”
　　杜轻舟回头一看，正好是唐慎显和甘小词散步回来了。
　　杜轻舟心想，来得不巧，但此刻万一对方不罢手，自己也正好一个收不住手，取了她的性命……
　　然而，对方停手了！
　　哎……
　　那好吧，暂且留她一命就是……
　　又一转眼，段勇斯和手下教众、商繁胥和冯南烟也都来了，呼啦啦地一群人全围着她们。
　　原来，来人果然就是寻梅堂的申文文！这申文文，虽素来与段勇斯不和，但一贯是对唐慎显青睐有加的，此番听闻唐慎显入住立恭堂，她便迫不及待的过来看看了。
　　杜轻舟闻不惯她身上那香味，便自动走得离她远些，到了商繁胥身后。
　　“原来是少主的朋友，文文刚才失礼了。”申文文说着就从衣袖里摸出一粒小药丸递向杜轻舟。“这是今日身上毒物的解药，这位姑娘，你快服下吧。”
　　申文文一向以用毒见长，每日身上所配的毒物效用都略有不同，所以，与她相处，每日都要服用不同的解药才能活命。
　　“多谢申堂主赐药。”商繁胥见杜轻舟没有任何要去接的动作，就自行去申文文手里领取了。
　　“客气了，商掌印。”对商繁胥点头一笑，然后又对冯南烟招呼了一声，“冯庄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申堂主风华日盛，身手也是又进一步了。”冯南烟含笑对她点头道。
　　杜轻舟见申文文和商繁胥等人貌似很熟悉了，便略带诧异地看了商繁胥一眼！
　　你一个正道的枢机库掌印，是如何与云霄宫的堂主认识的？果然自己一睡不醒就是两年，错过了很多好事啊！
　　商繁胥确实一脸好脾气地对着杜轻舟微笑，示意她把他手里拿着的解药接一下，杜轻舟却装作看不懂，就是没动作。
　　“对面的姑娘，你气归气，不要和自己身体过不去，还是赶紧服药了吧。”申文文见杜轻舟一直稳着，笑容满脸地劝她，“要是错过吉时，待会儿你毒发了又得让人担心一场了。”
　　“多谢申堂主关爱，商某的义妹方才苦战了一场，还需再调息片刻，等缓和回来就会服药了。”不等杜轻舟回嘴，商繁胥帮着已客气回应道。
　　杜轻舟听后又看看商繁胥，却见他眼神中竟有对自己的挑衅之意，似乎就是等着她发作呢，她随即笑道：“是啊，我义兄说的没错，多谢申堂主关爱，我还须再缓一缓。”
　　自己百毒不侵的，还胡乱吃什么药，商繁胥，你这义兄当得太差劲了，竟然连她是百毒不侵的体质都忘了吗！
　　再说，谁知道这个申文文摸出来的是什么，吃了反而不好！
　　之前，对段勇斯时自己就没有出全力，这下又来个申文文，自己暂且也不与她一般见识。
　　拿到云霄伞才是大事，这些人，反正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事成之后要杀要留再看心情好了！
　　这次遇上这个申文文，难得是个对商繁胥没太上心的，但正当杜轻舟心里想夸她眼光高的时候，却发现这申文文是个经不住夸的！她竟是对唐慎显贼心不死，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唐慎显殷勤备至，还明示暗示了自己不介意共侍一夫，说是看着甘小词就觉得好亲切，很想能与对方姐妹相称！
　　“那好呀，今后给你物色夫婿，就找那种对方家里已经娶了贤妻，心胸和你一般宽广，不争不抢愿意同你姐妹相称的。”甘小词如此回答了她。
　　“可我看小词你就很亲切呀，感觉没有谁能如你这般心胸宽广的。”申文文就当听不明白人家意思，一再示好道。
　　这说的什么话！
　　杜轻舟听不下去了，正要过去教训人，商繁胥挡住她：“你少在这里看不起人，人家才不用你去多管闲事。”
　　“什么叫我多管闲事！”杜轻舟只当自己是去主持正义了。
　　正当二人要争执起来时，却听那边的甘小词道：“不，我就是个心中狭窄的女子，所以才早早就成亲了，就是不喜欢自己的夫婿在成亲前和太多不三不四的人纠缠不清。”
　　咦……杜轻舟有些惊讶，这甘小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说出来的话倒是挺果断！
　　紧接着，不待申文文说话，甘小词再次直言道：“成亲前他做过什么我是过问不到了，但成亲之后，就算有不怀好意的女子靠过来，我夫婿也是瞧不起的，他这人就是这么洁身自好，申堂主你是知道的。”
　　“这个嘛，就算家里多个人……”申文文却是不死心，编了个自我感觉挺不错的说法对她又劝，“多个人帮你照顾少主，也是减轻你的负担呀，小词，我都是为你好的。”
　　“我不觉得是负担呀，慎显哥哥将他的一生交到我手里，我怎么会认为他是负担呢。”甘小词笑得很善良，对申文文也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当然，如申堂主你这样的奇女子，你习惯了众人的趋之若鹜，自然会觉得只得一人的真心相待就是负担了。我们，果然是差的很远的啊。”
　　“你看，人家不是自己也能解决好吗？”眼看甘小词把对方说得无言以对，商繁胥对杜轻舟笑道。
　　“是啊，嘴皮子挺利索！”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甘小词了，还以为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受气包呢！“但嘴上说赢了，这下申文文恼羞成怒，还不是要想法子拿她出气。”
　　“你以为人家申堂主现在才把唐兄看上的！”原来，当初唐慎显在与甘小词成亲前申文文就大闹过一次，当时她是跑到长歌山去下战帖了，结果，就被甘小词亲自动手打败了。商繁胥给杜轻舟说出这段往事后，又道：“就算如今申堂主自认为精进了武功又想找甘小词挑战了，可人家甘小词这几年也不是一直都闲着没事干的，她虽不及你天赋卓绝，但人家练功绝对比你更刻苦，往后若是你有幸得见她的身手，她的确是长歌山年轻一辈的最强者。”
　　“我还是希望自己别这么快就见识到她的身手，至少此行当中，我不希望看到她与人一战，因为那就代表我们遇到很大的危险了。”
　　对于这位长歌山年轻一辈的最强者，杜轻舟虽也有些好奇她到底能有多大能耐，但还不至于为了一试她的能耐，就跃跃欲试的想要去深入险境！
　　“美好的心愿！”商繁胥听后笑了起来，果然，她是收敛一些了，至少不是一点就爆的脾气了。
　　第二天，一行人商量过后，决定就不去申文文的寻梅堂做客了，直接就要去往云霄宫的总坛。申文文自请要同行，段勇斯说手头有事要忙的，若是来得及，在他们一行人离开总坛前，他会和他们在总坛再聚。
　　上马车时申文文硬要跟着，杜轻舟一见她上来，立马跳出马车去骑马了。商繁胥见她骑马，也跟着骑马，没多久，冯南烟也出来一起骑马了。
　　杜轻舟见冯南烟对申文文也没多大好感，想到对方浑身是毒，是个一旦娶回家里便要靠着整天吃药才能与她亲近的女子，只觉如此女子娶了完全是有碍身心健康，便没有再撮合二人的想法了。
　　临近云霄宫的护法大阵时，大家停下来休息片刻，杜轻舟自动离申文文远一些，不想闻到她身上那香气。
　　“你怎么总是躲着我，你怕我呀？”申文文发现杜轻舟无论在哪里，只要自己一靠近就会躲开。
　　“你太香了。”这诡异的香气让杜轻舟觉得喘不过气。不过，虽这香味让她心烦，她却已然断定了这香味绝不是来自七重谜，一来是路上她不见商繁胥等人出现被香气所惑的异状，二来是自己并没有因这香气产生太多不适，再加上没见她随身养着那花，杜轻舟综上判断，这申文文养的应该是四凝露而非七重谜。
　　当然，让杜轻舟能下如此定论，还多亏了商繁胥。兴许是他看着杜轻舟总是躲着申文文，便特意去夸了一夸申文文身上那特殊的香气，申文文听后一笑，高高兴兴就说出了逐日教曾经送了她一株花木，名唤四凝露……
　　此刻，又见杜轻舟在躲自己，申文文笑了起来，像是嘲笑她没见识。
　　杜轻舟没理她，一头转到走到商繁胥的身后。
　　大家都看见商繁胥走到哪里，杜轻舟就跟到哪里，还以为是她对商繁胥有多么依恋，可实际上呢……她当然是很依恋，想到这人如今和自己一条命，你说你是不是得把自己的命看紧点！
　　再次上马前行后，商繁胥策马来到杜轻舟身侧，小声对她道：“这次，若是你信我，接下来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不需要你出手做什么，我们自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那好，如果真如你所预料的，不需要我做的事，我绝对不做。”
　　这次跑到云霄宫来，对杜轻舟而言，她就是想拿到云霄伞，至于这个过程嘛……过程是如何的，是否丰富多彩，这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一定得美好。
　　拿到云霄伞，这个结果就是美好的，要是拿不到……拿不到就抢到，反正一定要得到！
　　自己身边这人，善于推演，预判结果，上一次为了拿到息夫人玉簪，他对自己说过安排好了……若一切在他预估当中，那自己当时的作为他也一定是提起就猜到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做，所以一定会造成那样的结果，所以他可以说自己都安排好了……但是现在呢？
　　自己接下来会如何行动，他也已经算到了吗？
　　如今，无论如何都会出手，无论如何都不会出手，这样的猜测已经判定不了她的行动了……
　　不到关键时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商繁胥真的能预料到吗？
　　商繁胥看得出她虽没有反驳他的话，却是独自陷入了某种思考中，于是，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太多，他便随口给她提了提即将碰到的云霄宫左护法乔善因。
　　对于此人，商繁胥这样说道：“见到他时，你莫要表现出太过讨厌。”
　　“为什么这么说？”无缘无故的，杜轻舟觉得自己没有道理去讨厌人家呀。
　　“乔善因，就像是另一个商繁胥……人家都是这么传闻他来着……”商繁胥见她抬头来回应了自己，便笑道。
　　“是吗？”杜轻舟是没听见什么传闻的，自己就是这么孤陋寡闻一个人！
　　但若是他二者相同，那么必定乔善因身边是也有这么一个人才对……
　　想到这里，杜轻舟问他：“乔善因也有个如我这般厉害的义妹吗？那是得要会一会！”
　　“他没有！”其实商繁胥故意给她说起乔善因，一方面是想分散她注意力，一方面是提前让她知道，对方的个性狡诈，让她留神些。可偏偏她想问题的重点与自己完全不同！
　　“那他和你不一样！”杜轻舟说完这句后，看商繁胥对着自己的表情是啼笑皆非，想着他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便直接对他夸了一句：“他和你比差远了！”
　　商繁胥听后大笑不止，她这哪里是在夸他，分明是在自夸嘛！
　　“你说谁差远了！”申文文突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貌似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是要替乔善因打抱不平来的。
　　杜轻舟看她一眼：“你不是听见了，耳朵不好，没听清吗？”
　　“你说我乔师兄了，对吧！”申文文露出很不服气的表情，“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我没本事啊！”杜轻舟才不吃她这一套，“可我又的确是比你有本事，所以，到头来，没本事的是你。”
　　“你！”申文文被她气得不行。
　　“你什么你，你这么无聊听我们聊天，可见马车里没人理你，既然人家不搭理你，你要不要出来透透气呀？”杜轻舟逗她玩似的对她提议。
　　申文文的目光往商繁胥那边一瞥，故意对杜轻舟笑道：“你要让我出来骑马，就不怕我把你义兄……”
　　“别说些胡话了，你倒是清醒一些啊，一会儿看着唐大哥，一会儿又看着我义兄，这两个人再好，可偏偏就没哪个是你的人！你这么大的人了，究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倒是自己想清楚呀，别这山望着那山高，到头来没哪座山头是你的。”
　　杜轻舟虽自认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没有为难之意，一片诚意尽在规劝，却是真的把申文文气得暴跳如雷，对方一冲出马车就呀拉她下马来打一架……
　　眼见申文文冲出来，不等对方出手，杜轻舟已经跳下了马背，这倒不是为了要应付申文文的怒气，而是在她面前突然出现的神奇景象，让她吃了一惊！
　　原本是风和日丽的天气，怎么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混沌气团……
　　甘小词将抓狂的申文文给挡住了，杜轻舟往着那混沌的气团靠近，伸手去抓一把，发现那气团就像是烟云一般，一抓就散开，但自己往里走了两步，一转身就发现对面的几人都被气团隔开，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转身，杜轻舟往这气团里面望去，只觉得里面深不可测，触不可及，这混沌的气团如云似雾，无形无味，远看是黑雾，走近又是灰云，有些诡异啊……
　　就在她还想往里走两步看看时，却被商繁胥伸手拉出来。
　　杜轻舟这才看见，在这气团的外侧有一棵坠了无数绳索的粗壮老树，那些绳索的下端系着布袋，可以看见许多密封好的信件投放在布袋里。
　　商繁胥对她道：“这团云雾遮挡的就是云霄宫的护法大阵了，轻舟，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轻举妄动的吗？”
　　杜轻舟点点头，心中唤灵令一动，便听见那团云雾内侧有无数兵器发出鸣响向她回应。
　　她心中估摸了一下，隐藏在里面的，有不下三十人！
　　申文文没好气道：“你们要想进入总坛，必须先过这个阵法。”
　　“你们平时也是这么进去总坛的？就不怕误伤了教友？”杜轻舟对她问。
　　申文文道：“是你来的日子不对，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能进到总坛的。”
　　原来，云霄宫的教众们进入总坛的时间都是规定好的，往往是每半月才能进去一次，因为每十五天就有一天是乔善因的轮休日。
　　若是每年天天这么尽职尽责，是个人都会烦闷苦恼的，乔善因又不是神仙，自然也得歇息。这团云雾主要就是靠着乔善因的内力在维持，只要他一休息，那天就可以去总坛里办事。
　　杜轻舟听后便开始猜测：“若是你们突然拜访呢，也就在外面吼一嗓子，把事情汇报了就行了？还是直接写信丢在外头，等人出来捡信？”
　　申文文道：“是啊，可以这么做，若是没有必须参见的大事，通常情况可以这样做。”
　　所以，那棵挂了很多布袋的传讯树上挂的就是各处堂口汇报情况的书信。
　　杜轻舟问：“要是紧急情况呢？”
　　申文文笑道：“我们各堂口的堂主都有一颗宝石，只需催动内力，那宝石便能在这团云气里发出耀眼的光芒，守阵的教徒看见了光芒就不会发动攻击，而且还会自行帮你撤掉各处的机关陷阱，让人一行畅通无阻进入总坛。”
　　甘小词听后便问：“申堂主，你的宝石在哪里？”
　　“碰巧没带。”申文文笑得很悠哉，果然是没有成全之意。

　　☆、生死存亡

　　这时，唐慎显对大家略有歉意地拱手一拜：“实在不好意思，当初也说给我一颗的来着，可我觉得万一自己弄丢了就不好了，所以没有接受。”
　　他不要那宝石就证明了没有继任云霄宫之心，他是不想自己太显眼了被人嫉恨，这其实也算是明智的决定。
　　可这下就麻烦了，这云霄宫的护法大阵定然不会是个摆设，好歹里面待了三十来个手握利刃的□□教徒，一旦自己一行人进入阵中，任凭你呼喊自己是无意前来冒犯的，人家也不一定会信啊，误伤在所难免……不是我方被误伤，便是云霄宫的被误伤……
　　一旦弄得不好，造成伤亡了，这借用云霄伞一事，不就得耽搁了！
　　再加上这申文文居心叵测的，待会几人一起进入阵法里，她一定会借机捣乱，她若是把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那还算好，但是，万一她的目标是甘小词怎么办？让她伤到了甘小词，人家唐慎显定然是不乐意的，若是爱妻情深到了一定地步，拿她的命去都是有可能的！申文文再讨厌，好歹也是个云霄宫的堂主，她若是死了，接下来就难办事了……
　　杜轻舟左思右想，一下又把商繁胥之前给她说的话给抛在脑后了……
　　在她考虑一番后，转头看着商繁胥道：“商繁胥，你可有胆和我一探这阵法！”
　　思来想去，最适合进入这阵法一探究竟的，唯有自己。但放他在外面待着，自己不放心，勉为其难就只好拉他一起去。
　　“若有轻舟在侧，任他千军万马在前，为兄也乐意与你同赴。”商繁胥笑道。
　　她果然，还是无法做一个躲在自己身后的柔弱女子！
　　“别说得这么夸张，养千军万马多费钱，人家云霄宫精打细算，节俭谨慎，做堂主做得如申堂主一般，连代表堂主身份的宝石都可以放家里，就是舍不得带在身上，心真是大又不拘小节，由此可见，云霄宫的传统美德就是勤俭持家，所以里面不会养着那么多人的。”杜轻舟笑着对申文文一通调侃后，眼看对方表情凶恶起来，又回头对商繁胥十分严肃说道，“里面的人绝不会超过四十个，我们等一下进去了，你这枢机库的掌印就先招呼他们一声，说明来意表明身份，我们此行绝无恶意，要是他们自己听不进去，不懂礼数对我们发动攻击……那就是他们和自己过不去了，我有断离剑在手，定然会护住你这掌印的周全，你尽管放心。”
　　“我们自当先礼后兵，看在唐兄的面子上，我们不能率先出手。”商繁胥听后点头，转身又对唐慎显保证道。
　　唐慎显赶紧劝道：“你们一切小心，关键时刻切勿以我为念。”
　　甘小词也道：“是啊，你们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保命要紧，不要顾虑太多。就算万不得已真的动手了，纵然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是故意为之，这点申堂主最是知道，她可以作证的，若非她没有随身带上那进入阵法的宝石，我们也不至于如此冒险的，你说是吧，申堂主？”
　　申文文听着甘小词这话，正要发作，却又眼角瞥见唐慎显在看自己，当即娇嗔道：“万事小心为妙啊，毕竟此地是我云霄宫的护法大阵，你们要在我教总坛的门前伤人，这事一闹开了，即便是少主来求情，左右护法及四大长老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冯南烟听后一笑，对申文文道：“的确如此，申堂主说得不错。想来申堂主此番与我们同行，被我们所连累也委实是无辜的。届时，一旦你云霄宫中的左右护法和四大长老追究起来，我们自当替你好好求情，说你不是故意不带入阵宝石的，不是故意害我们彼此起冲突的，实在是你日理万机，要操心的事太多，这种不太重要的事你记不住。”
　　“冯庄主，你好一张利嘴！”申文文被他气得不行，面上却是娇俏一笑。
　　冯南烟对这大美人的笑容却视若无睹：“申堂主，你别怄气嘛，嵇宫主要是知道今日自家儿子带着儿媳及友人回来看自己，定然高兴至极，或许不会太怪罪你的。”
　　“你们一个二个都欺负我，哎呀，进去之后我们就有得瞧了。”申文文表明依旧笑吟吟，心中却道：你们哪些人能活着进去还说不一定呢！
　　杜轻舟听他们言语这几句，于她心中要进去看看情况的念头并没有丝毫动摇：“好了，我们现在就进去吧，我走前面，你拉住我的腰带，我们慢慢往里面走……”杜轻舟对商繁胥说了这句后，唤出了断离剑。
　　“好，我们一起进去，现在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轻舟。”商繁胥说着拉住她的腰带，和她慢慢走进阵法里。
　　没走几步就到了阵法里面，瞬间二人的视线就被这浓密的云雾遮挡住，越往里面走越能听见诡异的声响，仿佛是野兽嘶吼的声音，又仿佛是有人受惊吓后发出的尖叫声……杜轻舟试着回头望了一眼，果然，这么快就看不见回去的原路了……
　　又往里面走了十来步，二人都察觉出阵型有所变动。这护法大阵果然玄妙，一旦走进来，若是没人指引，似乎是绝对走不出去的……一时间，杜轻舟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较之杜轻舟的疑虑重重，商繁胥显然是状态极佳。原本让他拉住腰带，这没几步下来，他已自动改为搂住她的腰了，而且不仅如此，他还明目张胆在她耳边笑道：“轻舟，你的腰好细呀！”
　　这人，死到临头还在嬉皮笑脸！
　　杜轻舟白他一眼，可碍于重重云雾，他也根本看不见。在如此境况下，她也不可能把他推开，一撒手就可能找不到人了。可他这么搂住自己的腰也着实妨碍自己的行动，心中一叹，她拉住他的手，改为让他和自己手拉手一起走。
　　“轻舟，你是在拉我的手吗？”
　　商繁胥的声音听着有些激动，其实，他的表情更激动，可惜杜轻舟看不见。
　　“别害怕，我们拉着手走，你相信我，我不会半路把你扔下不管的，我们一起进来就一起出去，我向你保证。”杜轻舟以为他担心自己会撇下他，于是说话安抚他。
　　“是啊，我好害怕！”既然她认为自己胆小怕事，商繁胥也很配合她，把她拉过来就抱在了怀里，颤巍巍地说着，“但是和你一起，不管在哪里，我都很高兴。”
　　这时候，杜轻舟也不好推开他，就怕是撒手不见人了。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就当是安抚他的情绪，却发现他的心竟然越跳越快，呼吸也越发急促……她还以为他是心中在害怕，赶忙就挣脱出他的怀里，拉着他的手始终不敢放开，带着他又快步往阵法内走了十多步，得赶紧想法子出去，一旦待久了，对他的身心只怕有影响。
　　商繁胥能猜到她是在紧张自己，不由得心中更是欢喜。
　　杜轻舟感觉自己二人走了许久却一直没有察觉到他人的气息，便以唤灵令一试，前方五米处有兵器发出鸣响。
　　“就是这里了，商繁胥，你向他们说明来意，我们这就先礼后兵。”杜轻舟摇了摇商繁胥的手，让他准备喊话。
　　“好。”商繁胥回答她后，再次开口，便是朗声向那边道：“云霄宫的各位朋友，我们是来自枢机库的求援之人，同行的有你们的少主唐慎显，我们一行人绝无恶意，还请放我们通行。”
　　“你怎么不说你是现任枢机库掌印商繁胥，这两年下来，魔教这边还不知道有你这号人物吗？”杜轻舟见他丝毫不提自己，纳闷地问。
　　商繁胥道：“名号再响可是对他们没影响啊，自报家门只怕人家想杀我邀功的更多吧，那多叫你为难啊。”
　　“我们是你们少主的朋友，现在你们少主就留在阵门口，若是大家有疑惑可以带我们去到门口，一见便知。”杜轻舟再次喊话，却发觉对方不仅不给回应，还徒然升起了肃杀之气，杜轻舟立即道：“我下面会从三数到一，你们要是不说话，接下来是死是伤，与人无尤！”
　　自己不能任凭人家杀过来不反抗啊，杜轻舟说完便开始数：“三！”
　　果然，对方向他们这边冲过来了，速度挺快，完全没有要停步的意思……
　　“二！”
　　杜轻舟能感觉到靠近自己身边的人，除了商繁胥，现在有两个……三个……五个……眨眼的功夫就越来越多……
　　这些人的身手都不容小觑，个个杀气腾腾……
　　“一！”
　　这一声才数完，商繁胥竟抱住了她，他这是要替她挡剑吗？
　　“走开！”杜轻舟下意识地推开了他，因为担心他会被人伤到了……
　　可这一推开，人就找不回来了！
　　杜轻舟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不好，只怕这片刻之间他就被人刺中几下了！
　　虽然他身手实属顶尖之列，但杜轻舟不敢对他太放心，只要他不在眼前，不在手边，她就径自认为他的处境不安全……
　　身边有看不清的歹人，手里又没有抓住商繁胥……
　　杜轻舟一时有些愣了！
　　这岂不是自己命不久矣？
　　片刻过后……
　　唐慎显等人焦急地等在阵外，只听得阵内一阵乱哄哄的杂音过后，一团黑云向他们袭来！
　　一群人赶紧躲开，却在那黑云落在地上后才得以看清，原来是一团被扭曲变形的一堆刀枪剑戟等格式兵器被扔了出来……
　　申文文看得吓了一跳，里面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里面有谁把小师妹惹到了！”冯南烟坚持状况却是悠然一笑。
　　“幸好幸好，只是惹到，否则……”唐慎显回想起曾经她以归元令招来漫天利刃的情景，“还好，这两年时光我们谁都没有虚度，她终归是肯收敛一些了！”
　　其实，哪里是她收敛住了，是还没有来得及！
　　适才，片刻之前，身边没有了商繁胥，杜轻舟心中是又焦虑又恼火，那一刻她的唤灵令出，四周隐匿着的人都感觉到手中的兵器不听自己使唤了，争相发出争鸣之声，一边抖动一边摇晃，完全是猛犬遇见了饲主一般的急于脱缰而出！接着，杜轻舟手中断离剑一挥，所有在场兵器统统臣服于号令，悬浮在了半空中……
　　一时间，那所有兵器聚集在一起发出了冥冥之光，这光芒虽不及云霄宫里传给堂主们的宝石那般耀眼夺目，却也是阴森恐怖特别的骇人……
　　只待杜轻舟心念再一动，那唤灵令瞬间便能转换为归元令，将在场恶徒杀个干净！
　　“轻舟，我在这里…”可就在她准备降下兵器的那一刻，商繁胥的声音想起。
　　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杜轻舟立刻驱使断离剑破除雾霭向他寻去。
　　在与他相见的刹那，杜轻舟还来不及高兴，便见到他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断离剑瞬间直指那人的面门，杜轻舟也急忙冲着商繁胥喊：“你还不过来！”
　　商繁胥却对她微笑道：“轻舟，我没事，是乔护法救了我。”
　　“你身后那是乔善因？”杜轻舟听着这个名字，不敢掉以轻心。
　　“正是在下。”乔善因跟着商繁胥一起向她走近。
　　云雾缭绕中，杜轻舟见着对方清贵儒雅的面容，这人的气质是和商繁胥有几分的类似，同样的雍容自得，那也是同样的狡诈阴险了？
　　为防止对方耍花样，片刻间，唤灵令再起，不管对方是谁，统统收缴了兵器，扔到外面去！
　　在那团兵器被扔出来后，乔善因也驱动内力让云雾渐渐变淡了。
　　这时，唐慎显拉起甘小词，然后对冯南烟道：“看来里面已经无碍了，冯兄，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冯南烟点头，提剑走到了前面。
　　“少主，我和你们一起进去。”眼见三人说走就走，也不招呼自己一声，申文文急忙跟上去。
　　如今杜轻舟身边有商繁胥站着，心智是已然稳妥了，若非他及时现身，她险些就要用归元令了。
　　这下见商繁胥在与乔善因攀谈，杜轻舟便开始寻思，这乔善因是如何驱策这些护阵云雾的？
　　看他年纪就比商繁胥年长个一两岁的模样，怎么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了？
　　他的武功也是源自那云霄伞所赐，莫非也是与地支十二令有关！
　　想来这段勇斯和乔善因，他们二人都习得了地支的令术，然而，非我族人，任何令术皆不可擅自习得，否则便是要逆行经脉，强改生息，岁数活不久的。
　　若是他们的功夫真的都是来自于云霄伞，那这云霄伞莫非曾是我族人的宝物，此等宝物是如何流落到云霄宫的？
　　听闻云霄伞是百年前便属于云霄宫了，那么是百年前的孤山之乱造成了……
　　“杜姑娘，莫非有什么心事？”
　　当唐慎显等人也走过来会合后，乔善因便领着一行人往云霄宫的总坛走了。人家乔善因，果然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待人接物进退有度，说话和和气气，嘴角笑意常在，是斯文体贴的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他见杜轻舟始终低头不说话，便主动问她怎么回事。
　　杜轻舟抬头时有些懵：“我在想……”在想什么自然不能对人家这个外人说，只好看了看商繁胥，编出个借口，“不知你还要和我义兄聊到什么时候？”
　　“抱歉，这就将你义兄归还予你。”乔善因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含笑道。
　　“轻舟，我不是在这里吗？”商繁胥虽知她是情急之下在找借口，可心中还是十分得意，卖乖地笑道。
　　“不行，你离我太远了，赶紧过来我这边站好。”杜轻舟本是无心之言，却见他和自己之间竟还隔着一个申文文，立即觉得他不够安全，让他赶快站到自己身边。
　　商繁胥很愉快地走了过去：“那好，为兄这就来了。”
　　走过了护法大阵，接下来便是直接要去总坛拜见嵇芳台了。今天正好是五月三日，离每年五月六日的云霄伞显圣之日，还有三天。
　　杜轻舟心中还是挺好奇的，毕竟云霄宫是当今武林的魔教之首，云霄宫的总坛不知是修得怎样的气派？
　　正想着，就瞧见了一座隐藏在云雾中的恢弘宫殿，有气势磅礴的城墙，金碧辉煌的宫门，真的是修建得如王城一般。进入宫门后，穿过一条宽广大气的长廊，长廊的两壁上绘制着精美的图画，听乔善因介绍，这图上所描绘的正是从前云霄宫的先祖如何创立云霄宫的神奇故事……
　　再往里走，便是各殿各院各厅，分别有用作议事的、用作居住的、用作囤积物品的各式功用，因为他们一行人兹事体大，乔善因便没有详尽给大家解释这里是哪处那里又是哪处，反正他们也不是来观光的，了解这么透彻于彼此都是麻烦，便安排了人过来带他们到客房去安顿，让他们稍作休息，再去拜见宫主嵇芳台。
　　给杜轻舟安排的房间就在商繁胥隔壁，杜轻舟在那房门口站了一站，回头便闯进了商繁胥房里。商繁胥知她是迫不及待想拿到云霄伞，便笑道：“轻舟啊，一切稍安勿躁。有些事，是好商好量就可以做到的，但还有些事，却是无论怎么商量都拿不到手的……”
　　杜轻舟道：“我知道，你是指我们这次借云霄伞，说是借，那就只是说得客气，其实人家不论怎样都不会借给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来抢。”
　　商繁胥对她摇摇头：“怎么能叫抢呢，轻舟，我们这还是借，毕竟往后会还的。”
　　杜轻舟想了想，随后道：“你说的有理！”虽然是这总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一旦有理由了，就能让自己的行为心安理得了。
　　几人再次被请出房门后，各自都是穿得仪表堂堂的，杜轻舟记得从前自己和商繁胥一起入宫去拜见太后，自己也是穿得如此慎重的。
　　而那边向他们走过来的申文文，这时她也穿上了符合堂主规制的紫色服饰，腰间绣着流云的纹样，看上去挺拔秀丽，别有一番风姿。
　　他们被教中的侍女带领，走到了云霄宫里最大的议事大殿流云殿。只见此刻那流云殿上左右两边已各站了一排威风赫赫的人物，都是穿着紫色云纹的服装，可见这些人也都是堂主，杜轻舟只觉这些人个个身手了得，实力均不容小觑。
　　在进去大殿前，殿门口有一关卡，是要收缴进殿人员的兵器。
　　杜轻舟带头上交了断离剑，对她而言，这兵器交与不交根本没多大区别，只需她心中唤灵令一起，断离剑伸手便会过来。
　　“待会儿见了嵇宫主，你可千万别被吓住了！”甘小词见杜轻舟脸上写满了“兴致勃勃”这四个字，猜她是一副看来热闹的心态，婉言提醒她待会儿不要太没规矩了。
　　“小词，还好你细心提醒我，待会儿见着宫主了我要如何行礼？要不我都跟着你学好了。”杜轻舟虚心接受意见。
　　申文文听见她二人对话，出言戏谑道：“杜姑娘，好歹你也是枢机库里出来的大小姐，也不用这么惧怕我师父吧，也不怕传出去了贻笑大方。”
　　这时，商繁胥帮腔道：“对长辈心怀敬仰如何能说是惧怕，申堂主言重了。”
　　唐慎显也笑道：“好了，家母不是那么严厉的人，轻舟你也不要紧张。”
　　“是呀，这嵇宫主当年与师母一见如故，曾是很要好的朋友，小师妹，你的性格与师娘那么相似，料想她也会很喜欢你的。”冯南烟也说出此话来宽慰杜轻舟。
　　但实际上，杜轻舟本人哪里有什么紧张情绪了，她完全就是兴致勃勃的想看看，这所谓的“当世魔主”到底是长得有多邪恶多霸气！
　　这时，忽听一中气十足的喊声响起：“宫主驾到！”
　　只见申文文急忙站到左边一排的末尾去，然后左右两排人齐声高呼：“忠义神武，四海齐颂，仁德我主，护佑苍生！”
　　杜轻舟见他们呼喊出口号的同时还一起比划了两手悬空的动作，那整齐划一的样子，必是统一训练过。
　　再一抬头，看那殿上的圣椅内不知何时已安坐了一位面目和蔼、神色温柔的贵妇人，她的容颜端庄圣洁好似仙人一般出尘脱俗。
　　这莫非，就是那“当世魔主”嵇芳台？

　　☆、云霄宫主

　　看着圣椅上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嵇芳台，杜轻舟有些愣了！
　　她可以感受到对方磅礴的内力，料定了对方实力定然在唐嘉山之上，那也是位站在了至高境界的绝顶人物了。可为什么明明是“当世魔主”，却没有丝毫的杀气，不仅如此，从她睥睨众生的目光中，自己甚至感觉她圣洁而又慈悲……
　　这时，只听得嵇芳台身边的贴身侍女云袖道：“各位，有事上报，无事退下！”
　　接着，就是听着大殿内一帮旁若无人的堂主们开始了各类奇葩事宜的禀告，其间内容听起来有的可笑，有的是非常可笑，总结起来，无外乎是一些关于钱与权的相互指责。
　　起初看见嵇芳台时，杜轻舟已然是愣了，这时听他们众家堂主汇报工作，杜轻舟是更愣了！
　　商繁胥瞄到了她这一系列难以置信的表情，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笑不可仰。
　　他们几人就这样被晾在这里，听着那些站了两排的堂主彼此间指指点点……直到起码是过了一个时辰后，堂主们的争论稍微停歇，两排站排头的又恢复到一团和气的状态，相互开始体谅难处，貌似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解。
　　嵇芳台全程没有插一句言，就看着台下人自己闹腾又自己和好，她的目光一直放在了唐慎显身上，虽然明面上没有急着一叙母子之情，可她的眼神中却是对儿子关爱至深的。
　　在诸般事务皆由各位堂主自问自答或互问互答的决出个答案后，云袖对这些堂主宣告：“今日大殿议事到此结束，各位堂主都退下吧！”
　　看着这些堂主一一退出大殿内，杜轻舟小声问商繁胥：“终于是轮到我们说话了？”
　　商繁胥没有答话，却是拉住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此时，云袖对他们道，“宫主邀各位后殿说话，请跟奴婢过来。”
　　在云袖带领下，几人又来到殿后，这里是布置出了回字座型，一方各有两个座椅，且座椅很多还垫了软垫，大概是不需要他们站在说话了。
　　嵇芳台走进后殿，她一边往着唐慎显身边走，一边招呼大家：“你们几个孩子都别愣着啊，快坐吧，让你们刚才看笑话了。”她声音轻柔，听上去不慌不忙的。
　　唐慎显被她拉着坐在了身边，其余人各自坐了一方，甘小词在左面，冯南烟在右面，商繁胥拉着杜轻舟坐在她们母子对面。
　　嵇芳台也没看他们怎么坐的，一双眼睛就眨也不眨地盯着唐慎显看……杜轻舟觉得从她眼神里传出了如下几句话：我儿子长得真俊，我儿子看着就是个人才，我儿子怎么又瘦了，我儿子一定是吃苦了……
　　唐慎显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酝酿了一阵，才道：“孩儿原本不敢来打扰母亲清修的，只是眼下事急从权，孩儿别无他法，只得带了小词以及几位朋友过来拜见母亲，还求母亲救我们一命。”
　　嵇芳台听后一笑，却没急着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问他：“显儿，你现在还是不愿留下来为娘分忧吗？”
　　唐慎显恭敬地低下了头：“孩儿志不在此且能力有限，实在不敢担此重任。”
　　“那好吧，为娘不勉强你了。”嵇芳台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她起身一刻，云袖忙来掺扶。嵇芳台手一挥，屏退云袖，自己慢慢往着甘小词那方走去。
　　“显儿，你是和你爹长得越发相像了，奇怪，为何你长得竟越来越不像我了？莫非……”嵇芳台说着这话，走到了甘小词面前，她的话突然在此时停顿下来，真是吓了甘小词一跳。
　　嵇芳台微微一笑，伸手抚摸起甘小词的脸，“莫非是因为为娘没有把你养在身边，所以你才长得不像我？你看这孩子，就和她娘长得如此相像……”
　　甘小词觉得她对自己的脸又揉又捏，似乎有捉弄之意，却对她不敢反抗，颤巍巍地问她：“婆母，你是见过我娘亲的？”
　　“是啊。”嵇芳台很肯定的给了回答，然后笑着问她，“小词，你师父最近还好吗？”
　　虽然不懂她怎么突然从问娘亲转到了问师父，但甘小词还是老实回答：“师父身体一向康健……”
　　“她身体还好那我就放心了，她可千万不能倒在我前面，否则……”嵇芳台的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太过心直口快，接下来的话不能让他们知道了。
　　她赶紧转头，装出是被别的什么事所吸引了……恰巧这时她又看到了杜轻舟，随即，揉捏着甘小词脸的那只手停了下来，嵇芳台眉开眼笑地又往杜轻舟这边走。
　　“哇，这孩子也和她娘长得好像……”
　　“嵇宫主……”杜轻舟觉得大殿上的嵇芳台看上去圣洁又慈悲像是一尊菩萨，怎么出了大殿她竟是这般的肆意而为！
　　眼看嵇芳台正说着，她的手就向杜轻舟伸过来，杜轻舟下意识往商繁胥身边一侧，躲开了她。
　　“别怕，别怕，孩子，我和你娘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曾经说好的，我儿子认她做干娘，她女儿自然也要认我做干娘的……”嵇芳台说到这里，一手抓住杜轻舟的胳膊，笑眯眯地把她往胸前一带，接着就是一副要拉她入怀里的姿态。
　　杜轻舟不等她再有动作，立即从座椅上跳起来站到地上，对嵇芳台拱手一拜：“干娘在上，受轻舟一拜。”
　　其实吧，她这一拜前还是先用眼神向商繁胥询问了一下的，毕竟自己是前任枢机库掌印之女，现任枢机库掌印之义妹，贸然认下一个“当世魔主”做干娘，所承担的风险不仅是殃及自己，还将殃及家人……可商繁胥却悄悄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貌似告诉她：无妨。所以，她便直接把干娘给认了。
　　“不用见外，你这孩子的事，干娘都听说了，你也是受苦了……”嵇芳台抬起她的手，看上去是真心替她高兴，“不是说一直都还昏睡着吗？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你爹还有你干爹都知道你醒了吗？他们一定很高兴的！”
　　既然嵇芳台自称她干娘了，那唐嘉山自然就是她干爹了，虽然初次听到“干爹”二字杜轻舟有些懵了，但很快还是想到了。
　　“当晚就写信给干爹和我爹知道了。说来也奇怪，原本是不知道何时才能苏醒的，然而这云霄宫是通灵宝地，干娘是仁德圣主，我们一行人诚心祈愿，走到敖堂主那里时，蒙干娘的庇佑，不知怎地就醒过来了。”杜轻舟说到此刻，想到之前那一众教徒呼喊的口号，便学着又道，“果然，是干娘庇佑苍生，降福于我呀。”
　　“你别听他们胡说，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降福于人啊。”嵇芳台说得谦虚，脸上却是大大的笑脸。
　　唐慎显趁机也对嵇芳台哄道：“母亲是轻舟的干娘，自是与轻舟有缘，赐予她福报让她醒过来了。”
　　“好了，别说这些好听的了。”嵇芳台笑看儿子一眼，接着再面向商繁胥时，她就一改和颜悦色，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商掌印此番亲临蔽教，不知究竟有何贵干？”
　　商繁胥见她一看向自己，立马恭敬地站起身来，向着嵇芳台拱手：“晚辈身为轻舟的义兄，嵇宫主既然是轻舟干娘，那也是晚辈的干娘了，干娘在上，受晚辈一拜。”
　　他一副尊敬长辈的乖巧模样，嵇芳台虽知对方并非看上去这般软弱可欺，但既然他低头在先，她便作势端起长辈的架子，数落起他的不是：“两年前你继任枢机库掌印之位，原本那时就该立即召集正道十大门派和我圣门十大教派共同会晤，商讨一些方略，可不知为何你竟然忘了此事，简直是失误又失职啊……”
　　从杜轻舟醒过来起，就听着这些明明是世人口中的□□中人，却口口声声自认为圣门。
　　这圣门十大教派，杜轻舟只知道为首的是云霄宫，其余的倒是没有去在意过。那是啊，从前自己以为根本不会和这些人打交道的，哪知道会有如今这样的情况！
　　“晚辈不才，忝居掌印之位，竟因义妹昏睡，无心正事，只顾将轻舟照顾在侧，根本无暇顾及其他，难为了岳父大人一直忙着照应枢机库之事……”商繁胥不仅回答得谦逊有礼，还做出一副虽有遗憾却绝不后悔的表情。
　　杜轻舟发现，他在重点提及“岳父”二字时特意看了看她的反应，她素来知晓这人说话做事皆没脸没皮的，故而也没有表现得多激动，随便他怎么说，反正不作数！
　　“是啊，有你家这位前任掌印坐镇，你尽管儿女情长便是，你们正道的武林乱不了。”嵇芳台见他如此能屈能伸，也是面露微笑，“不过，如今这孩子已然醒来，你这掌印蛰伏两年不动，是否这下就要开始按耐不住，做出一些惊动天下的大事了。”
　　“干娘的话真是让晚辈万分惶恐啊……若是因此又让轻舟有个什么闪失，晚辈可承受不起！”商繁胥一边说着，一边又向杜轻舟看去。杜轻舟挑眉一笑，十分配合他点了点头。
　　听他回答得含含糊糊，却把自己拉出来当挡箭牌，杜轻舟也是见怪不怪了。
　　唐慎显适时的插话进来：“不瞒母亲，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想求借圣物来救命的。”
　　“轻舟不是已经安然无恙了吗？”嵇芳台说着就伸手来搭杜轻舟的脉搏，“看这样子，是已然康复了呀。”
　　商繁胥也恳切哀求道：“晚辈不敢冒险，就怕回去之后轻舟又旧病复发，若是能求得圣物赐福，我们才敢放心。”
　　“你一个正道之首，不让你那药王庄的人帮着来医治，倒是不辞辛苦跑来求我教的圣物显灵，你就不怕沦为江湖中人的笑柄？”嵇芳台觉得他如此苦求有些不可思议，他那边的药王庄又不是个摆设！
　　纵使当初杜重瑕对朝梦溪视若性命，珍重至极，他也不曾为她如此低头求过谁，可眼前这位新任的掌印，啧啧……感觉是没啥魄力呀！
　　“是啊，商繁胥，人家干娘要救便救，你如此苦苦相逼，是何道理？”杜轻舟见嵇芳台再次言语刁难，便开始接话了。
　　虽然自己知道这人一贯是扮猪吃老虎，可他要显得柔弱也该顾忌一下自己如今的身份呀！一开始你示弱是你尊敬长辈，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弱，这不就是表明你真的很弱了！
　　你一个枢机库掌印，正道的领袖，你在“当世魔主”的地盘上显得这么弱，你不是找死是什么？
　　“轻舟放下好了，没人对你见死不救，我母亲仁心仁德，又加上是你的干娘，怎会对你的生死漠不关心。”唐慎显也开始帮腔。
　　嵇芳台笑了起来，走回到儿子身边坐下：“果然你们就是冲着圣物而来，如你爹的那封信里写的一样，为娘知道了，你们离开时，为娘不会让我儿空手而归的。”
　　原来，嵇芳台早在他们到来前就收到了唐嘉山的书信，五年不曾通信，一来信就是有事相求，真是不够贴心的啊……
　　甘小词赶快谢道：“多谢婆母，我们自当谨慎行事，不叫婆母为难。”
　　嵇芳台笑道：“我倒是不为难，就是你们，不知是否和圣物有缘。”她一笑过后，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我教中这圣物——云霄伞，每年只可向它请求一次，若是它与你有缘，便会显圣赐福，若是与你无缘，便不会显圣也就没有赐福。今年虽还有些天才到日子，但我教中的陈堂主身受重伤想要请求圣物赐福，还有方堂主，他最近立下大功，也是请求圣物能赐福，给予他一套内功心法提升修为，这二位堂主的请求我尚未答应……也罢，看在显儿以及轻舟的份上，今年五月六日，让你们来请求圣物赐福吧！”
　　“多谢母亲！”
　　“多谢婆母！”
　　“多谢干娘！”
　　“多谢宫主！”
　　听到这一声“多谢宫主”，嵇芳台抬眼才看了一看冯南烟，这一看就说了不得了的话：“这年轻人看上去受了很重的内伤啊，若是不尽早医治，只怕明年的今天他已不在人世了。”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不可违。”冯南烟眼中并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是微笑道。
　　“你能想得开，可你师父只怕会抱恨终生吧！”嵇芳台淡淡一句。
　　竟然给她看出来了，冯南烟内伤的由来，杜轻舟虽有些惊讶，但也深知其功力果然是已登峰造极！
　　“天命虽不可违，但事在人为，只要一息尚存，我们总有办法可想的。”收敛心神后，杜轻舟笑着回应，“干娘，多谢成全。”
　　嵇芳台笑道：“无须谢我，我也是一时答应下来，若是这事让我圣教教众知晓，只怕要生事端。”
　　她这话一出，就连杜轻舟都能听到弦外之意。
　　但她看了一眼商繁胥，还是笑道：“只要干娘愿意成全，其余之事，我们自会承担到底。”
　　“那就希望你能有如你娘亲一般的能耐吧。”
　　嵇芳台临走时，留下了这句话，杜轻舟听后很是在意……莫非，曾经娘亲也曾借用过云霄伞？
　　若云霄伞为圣物，圣物即也是件物品，自己唤灵令一出，是否也能让云霄伞感应到自己？
　　回到暂时被安顿的房间，几人先到了商繁胥的屋子里开会，唐慎显先发言给大家解释道：“大家也都听出来了，关于这云霄伞是云霄宫的圣物，我母亲并非不愿借，也非愿意借，只因这云霄伞在云霄宫中地位尊崇，甚至不逊于我母亲这个宫主。当年若非得云霄伞认主，云霄宫的宫主之位也不会落到我母亲的头上。”
　　杜轻舟道：“我们都知道云霄伞有多重要，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我们没有别到路可选了。”
　　“都怪我不好，让大家受累了。”冯南烟见各人为了救自己要挑战这么有难度的事，面露自责。
　　商繁胥安慰他道：“怎么能怪你，伤成这样重还能保有如此的身手，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甘小词听着他们都表态了，也道：“我们既然来到此地，就是为了云霄伞而来，反正不论其他，一定得把圣物借到手里。”
　　“小词说得对，我们过来也就为了事，没有什么可犹豫。”唐慎显拍了拍甘小词的肩，对她笑道。
　　明天，或者再过两天，段勇斯也要过来了。申文文，乔善因再加一个段勇斯，这三人就够棘手了，还有今天殿上那些堂主，再算上一些尚未露面的四大长老和右护法……另外，嵇芳台的那名侍女也不是好对付的，再加上嵇芳台本人……
　　杜轻舟想，就算是自己的爹在这里，再拉上唐嘉山也在这里，他们也不敢说十拿九稳，更何况自己这区区几人……
　　但为什么借云霄伞一事，这么重要，不容闪失，就派出了他们这几个人？
　　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他们对此是有怎样的考虑？
　　还有什么内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反正，既然自己的爹敢让自己和大家一起过来，那就证明此行有借到云霄伞的可能，而且这个可能还极大……
　　那时，自己分明是还沉睡着的，也就意味着，一开始就没指望自己可以出手的……
　　若是自己不出手，还是沉睡着，那么商繁胥是要为了唤醒她而对嵇芳台苦苦哀求吗？
　　不仅仅是他，还有唐慎显和甘小词，他们是要以亲情要挟，让嵇芳台就范吗？
　　那十师兄跟着一路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内伤已经拖不起了，若那云霄伞一年一次只救一人，那他为何同行呢？
　　可见，这云霄伞兴许是不只能救一人的……
　　他们之前强调的是以云霄伞救她，也就是说，不能直接让十师兄用云霄伞，而是必须她先用，之后才是十师兄……
　　能救她又能救十师兄，到底是怎么个救法？还有，商繁胥那句“接下来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我们自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到底是怎么个妥当办法？
　　“你在想什么？”散会后，商繁胥就见着杜轻舟一直坐在门口，是一脸认真的在想事情。
　　“我在想很多事，很多你们瞒着我的事。”杜轻舟抬头看向他，目光如水般沉静。
　　商繁胥也在她身边坐下，一副要耐心给她答疑解惑的架势：“既然你知道我们有意瞒你，你又何苦自己去想，要是你想知道，你大可以问我。”
　　“算了，既然我不知道的事，我该如何开口问你？”即便你回答了，也不一定是真的，那又问来何意！
　　“不求甚解，这是为了你好。”商繁胥对她微笑，接下来这话，却像是大战前的最后通牒，“这次的事其实不需要你做什么，可我也知道，要是你什么也不做，你就不是你了。”
　　杜轻舟问他：“如果我不是我，那你说我是谁？”
　　商繁胥柔声道：“自己看重的人自己来守护，你一贯如此，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正因你会如此去做，我才确信我是被你看重的人。所以，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好了，你知道的，你从来都是我一切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世事难料，正因有着不可知才叫人对她充满了向往，轻舟，你说是不是？”
　　杜轻舟由此想到：“我们会借到云霄伞这是确切的结果，而如何能借到，我就是那个变数，你估摸不准的变数。”
　　“算是这么有一说吧！”商繁胥笑着伸手揽上她的肩头，让她靠向自己的肩膀：“那么，轻舟可否提前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次杜轻舟没有阻止他，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你都不说明计划，我怎么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还不是只好随机应变配合你们。”既然他对未知充满了向往，她也只好一切无可奉告了。
　　就在这片刻间，杜轻舟突然想到，说不准这云霄宫里还有谁和他们是一路人呢……巧言善辩，化敌为友，这不是他的惯用伎俩吗？
　　“那好吧，早些睡，明天我们还有得玩的！”尽管贪恋这一刻与她的亲近时光，但商繁胥想着自己还是该放长线钓大鱼，便没多久就拍拍她的肩，含笑离开了。

　　☆、何方高人

　　这夜，原本因白天活动了筋骨，杜轻舟躺在床上睡得还算踏实，却不知何故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里……
　　梦中，杜轻舟看见了一汪清幽的溪水，有一明丽娇美的少女正在岸边嘤嘤哭泣。
　　“烦死了，哭什么哭，要哭回你家哭去！”一为丰姿拔群、俊美无俦的少年对这少女发出不屑地呵斥。
　　不想，就在他在转身之际，那少女竟愤愤不平地将他推到了溪水里……
　　之后，少女便头也不回地边哭边跑，离他而去。
　　杜轻舟眼见那少年在溪水中扑腾个不停，貌似不会游泳的样子……
　　之前那样的神气活现，原来就是个旱鸭子！
　　杜轻舟在心里才说出这句话，突然被一双愤怒的眼睛对上：“你是何人，竟敢闯进本尊的禁地！”
　　这下，杜轻舟就从梦中惊醒过来了……
　　各窗向外望了一眼，外面天色尤暗，自己怎么这么不经吓，竟被梦中人给惊醒了！
　　但有别于一般的梦境，这次的梦让她特别记忆深刻，里面的景象如同是真的亲眼见过，真的亲身体会过……那少女的哭声特别让人心生怜惜，那突然出现的一双愤怒的眼睛，也是异常的吓人……
　　杜轻舟躺在床上，夜色深沉，她又翻身入梦，可翻来覆去的几次如梦，居然都是梦见那个场景，都能听见一个声音在对自己问：“你是谁，你怎么能进入这里……”
　　最后，实在是睡不着的杜轻舟头脑异常清醒地坐起来，穿衣提剑，在房门外独自站立。她得做点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一到了云霄宫的总坛，第一晚自己就这么激动得无法入睡，这才五月三日，之后，若是非得等到五月六日才能见到云霄伞，接下来几天自己还得和不同的人周旋，只怕每天都会有一场硬仗，如果晚上无法好好地休息，到了五月六日时，自己哪有精神去拿到云霄伞……
　　她虽身形虽未动，杂念犹在，却靠着唤灵令驱动了断离剑在空中比划出了孤鸿剑法来做意象练习，可就在剑法演练到“四顾苍茫”这招后，她不知为何心念一动，突然又想到那云霄伞……
　　霎时间，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浑厚劲力如狂风一般席卷而来，杜轻舟被这一阵狂风刮倒在地，只觉身边一阵天旋地转，伸手勉力挡住那狂风的攻势，却在指缝间望见了那悬于半空中的一柄被撑开的伞，即便是夜色深沉，这伞依旧在星月交错间发出溢彩流光烨烨生辉……杜轻舟大声问道：“你就是云霄伞吗？”
　　开口的瞬间她就呕出一大口血，许是被这强大的外力所影响，她竟顷刻间就受了内伤。没想到，这云霄伞竟然就出现在眼前，更没想到，云霄伞的出现竟然让自己受了这么强的冲击！
　　不顾狂风依旧在肆虐，她心中唤灵令一起对着云霄伞就是伸手一探，想将那云霄伞召唤到手。
　　“你是何人，居然胆敢冒犯本尊！”
　　这时，那云霄伞居然出声对她问道。
　　这傲慢的态度，竟和自己梦中那个少年人的声音一样……想不到，这伞里，竟然还有个莽撞少年！
　　这云霄伞也是个前人曾经以飞仙令寄宿其中的灵物吗？就如娘亲所在的飞仙剑一样？
　　尽管杜轻舟如今已被其所伤，但她此时却是心中大喜，胆大地决定要闭眼一试，心中唤灵令再起……
　　一睁眼，没想到竟真的给她瞬间进入了这云霄伞的禁地中！
　　现在，杜轻舟站在之前梦境中出现过的一汪溪水边……
　　溪水清澈见底，她不禁俯下身，伸手去到水里浸了一下，居然真有丝丝凉意！
　　感觉好真实！
　　“大胆！”
　　那声音又响起，不同于之前的高高在上无法触及，这次，杜轻舟一回头去看，那少年竟就站在自己身后。
　　眼前少年的容貌俊秀出众，神色威严冷漠，杜轻舟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杜轻舟在此拜见前辈。”
　　“你就是那傲慢丫头的女儿？”那少年哼了一声，冷不丁问出这句话。
　　“朝梦溪便是我娘。”杜轻舟也不知他是否说的是自己娘亲，便自报了家门，“我是朝梦溪与杜重暇之女。”
　　少年的眼神微动，杜轻舟看出他所说的“傲慢丫头”原来真的就是自己的娘亲朝梦溪了。
　　“归元令，你是知道的吧？”那少年突然又问了一句。
　　“那是族里最厉害的令术了，自然我是知道的。”既然对方刻意提起归元令，杜轻舟便顺着他的意思夸了起来。心中暗自猜想，莫不是这人就是从前哪位动用过三次归元令，最后力竭而亡的先辈吧？在消亡的那一刻他勉力一试飞仙令大成，于是便寄身于了云霄伞中？原来飞仙令不仅仅是可以寄放神魂在飞仙剑中，只要条件适当，别的容器也可以安置啊……
　　杜轻舟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对呀，看他年纪与自己一般大小，那位用过三次归元令的先辈，故去时应该也是有三十岁的年纪了……莫非是他还擅长延年令，所以驻颜有术？
　　她正想着，却听那少年似笑非笑说道：“那归元令便是本尊所创的，你既然习得了归元令，还不叫一声祖师爷来听听！”
　　“不会吧，归元令是你创的？”杜轻舟哪里能信，这少年分明是与自己年纪相仿。
　　如此年纪，能掌握飞仙令到神魂入器的程度已经够不可思议了，他居然说自己创立了归元令！
　　归元令，以其杀伤力来算，真是货真价实的孤山一族最强令术啊！
　　“以你的资质，你想不到也是自然，毕竟你和你娘一般天资普通，你们做不到的事，自然以为别人也做不到。”那少年语带讥讽，脸上表情更是自负狂妄，“本尊正是你们认为的最强令术归元令的缔造者，元集真是也。”
　　“元集真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天干十令的创始人分别是谁，这族里的典籍都不曾记载过，他若是想要冒认，也太可笑了吧！
　　“那丫头竟没有告诉过你本尊的大名？”面对杜轻舟的嗤笑，元集真是一脸的惊愕与愤怒。
　　杜轻舟见他真的被自己气到了，赶忙赔笑道：“是啊，我娘走得早，只怕来不及帮着尊上传播威名，不过你老人家如今都已经做了云霄伞里的神仙了，还在乎这些虚名做什么？”
　　“你知道什么？你这种创不出什么名堂来的，自然什么也不懂！”元集真的语气凶悍，表情却是真的很难过，“我给那个丫头说了，让她潜心修行，不要操心太多，她那样无法定心修行，境界怎么上得去……果然，她是活不长久啊。”
　　杜轻舟感念他为自己娘亲如此心痛，便在心里对他亲近了些，对他问道：“尊上，看你样子也是和我一般大小，你走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如何好意思说人家！”
　　“你懂什么，无知小儿！”元集真端着老祖宗的语气，声音却是少年人的脆生生。
　　杜轻舟一听，顿时笑出了声：“你说我不懂，那我就出去了，你自己一个人慢慢在这里提升境界吧，我就不打扰你的清修了！”
　　也不知自己进来这里有多久，才从飞仙之域出来，她可不想又在这里待上两年。
　　“慢着，我们还有话要说！”元集真急忙喊住她。
　　“不好意思，我就是进来看看，你既然自视甚高，看不起我，我也没话和你说了。”杜轻舟执意要走，他也拦不住。
　　“你等等，你不是有事要求云霄伞吗？此地就是云霄伞的幻境，本尊就是云霄幻境之主，你要求的是什么，你可以说说看，没准本尊会考虑一下！”元集真一面摆起架子，一面又试图把她留下来。
　　“何必呢，你不答应就直说，我明天就不费事了，今晚带着人连夜就走……”杜轻舟才不吃这一套，作势便要破镜而出。
　　“你！”元集真给她气得不行，转念一想，“和你同行的不是有个内伤很重的吗？你就不为他求求我？你是要对他见死不救吗？”
　　“原本是打算要求你的，可看你这夸夸其谈的样子……”原本杜轻舟是没十足把握自己能出得去的，但看元集真这样子，杜轻舟顿时就有把握了。果然，这神魂入器之后虽然能得永世的寿命，却是再难找不到和自己聊天的人了，久而久之，就会产生旺盛的沟通需求……这时候，一旦有谁能和他聊聊天了，那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抓住！
　　可杜轻舟却故意对他摇头道：“感觉你这人靠不住啊靠不住……”
　　“你说什么！”元集真气得瞪圆眼睛，作势要来抓她。
　　“算了，原来你耳朵还不好，我就不劳烦你的大驾了，我这就出去，往后也不来打扰你了。”说着，不顾元集真的阻拦，杜轻舟直接双手一合，这便破镜而出。
　　在她合上双手的瞬间，她感觉元集真往自己后背上轻轻推了下。一套不知是什么功用的心法瞬间被传至她的头脑中，然后便持续着在她脑海里循环往复，久久无法消散。
　　抬头依旧月色当空，却不见那云霄伞的踪影了。
　　杜轻舟心中默念一遍那套心法，发觉这不是什么厉害的武功招式，竟是一套专用于疗伤的内功绝学。
　　也等不及第二天再来试验了，杜轻舟迫不及待就冲到冯南烟的房门口，也不管对方是否睡着了，索性就拍门叫醒他，让他赶紧按着这套心法练习一遍。
　　冯南烟尚在睡梦中便被她吵醒，脸上也是十分茫然，好在他并没有什么起床气，也心知杜轻舟不会故意要来害了自己，便依照她背诵出的一套内功心法，慢慢练了起来……这一练，他顿觉体内气血果然顺畅了许多……
　　片刻后，冯南烟只觉浑身清爽舒适，缠身了多年的伤痛暂时被压制住了，他一时喜不自禁：“这是……”
　　“有点用处的，是吧？”杜轻舟一见他这模样，就知元集真传给只觉的心法果然是有些效用。
　　“看来小师妹是又有奇遇啊！”冯南烟虽然惊喜，却并显露出太大意外。之前尚在枢机库时，师父让自己和他们同行，便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些话的。
　　果然，一切如师父所言！
　　心中已有头绪的杜轻舟，笑着问他：“是我娘指点我们来这里的，是吧？”
　　“果然瞒不住小师妹。”既然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冯南烟便道出原委，“此行，师父再三叮嘱过，师娘生前曾说过，若是往后小师妹遭遇了凶险，在万不得已时可来云霄宫求教。”
　　万不得已，确实如此，自己这正道领袖的家人竟然放着名门正派的药王庄不去求，偏偏来求这云霄宫，还得对上那神神叨叨的话唠祖师爷……确实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求救啊！
　　但既然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就只管放手一搏好了！
　　“十师兄安心调理，说不定机缘巧合之下，明天我们就能达成所愿了。”
　　“小师妹，既然我们已经得了这套心法，自当拿回去好生用着，不可太过贪心求多，以防发生变故。”冯南烟自然知道此行所做之事异常艰险，若是已经小有所得，见好就收最好不过。
　　杜轻舟道：“对方心机深重，只怕这心法习得后也就一时有效，无法受益终身，若是我们想根除伤痛，还需对他问得详尽些才好啊。”
　　这元集真，也说不好人家是害人之心还是玩闹之心，但既然在伞里寄身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人能和他说说话，他自然想抓住不放了……若是这么快就解决了她的困扰，往后，她对他在无所求，他该如何是好？
　　所以，他必然是留有后招的！
　　要是自己浅尝则止，盲目乐观，连夜就跑路了，万一往后练出个如段勇斯和申文文一般的半残之身，岂不是害了师兄们的终生！
　　从冯南烟的房里出来后，杜轻舟正想着这些事，便被商繁胥突然叫住：“大半夜的，你怎么从冯南烟房里出来？”
　　杜轻舟看了他一眼，就把自己喜忧参半的经过说给他听了，省得他不依不饶的问个不停。
　　既然说给他听，就是想他帮忙谋划谋划，果不其然，他听后便说：“得来太过便宜，唯恐会有后患。”
　　“我也是这样认为，明天还得想想办法，把云霄伞借到手里再试试才行。”杜轻舟说出自己的打算。
　　“那就先回房休息，明天的事我们好好去办，但今天先别想那么多。”商繁胥送她到了房门边，对她再是叮咛，“好好休息，明天才有力气办事。”
　　杜轻舟笑着点头，心想，他虽让她别想那么多，但就算她不想，他也会去想……
　　因今晚的变故，他必然会设想许多……
　　凡事哪有那么容易便尽在掌握，他想要控制局势，必然就得殚精竭虑……
　　“你也别想太多，我是有把握的。”
　　听出她对自己有关心之意，商繁胥心中一喜，难得对她耿直了一回：“若是失败，造成的后果你承受不住。你才醒过来没几天，我怎么能又让你伤心避世。”
　　杜轻舟听得撇撇嘴：“我没有那么弱了。”
　　商繁胥笑了笑，各自也没再劝说什么了，反正这一夜，各人所想皆有不同，几乎均是无法再入眠。第二天，但见冯南烟神清气朗地出现在眼前，杜轻舟便觉得自己思虑过度也是值得。
　　再次被带领到流云殿前，经过搜查存放了兵器后进入大殿，杜轻舟发觉今天穿紫色云纹的人明显增多，看来堂主是又多来了几位，总共已有近二十人的样子。只怕他们是得到了某些消息，星夜兼程赶过来的。依旧是站了左右两排，左边排头依然是李堂主，右边排头依然是徐堂主。
　　嵇芳台进入大殿后，她的侍女云袖便抱着云霄伞跟在她身后。那些堂主一见此状，个个表情严肃，是蓄势待发，做好了大闹一场的准备。
　　果然，照例呼喊口号后，左边排头的李堂主就率先发问：“尚未到每年一次的供奉之日，不知我主为何此时请出圣物。”
　　杜轻舟猜，他所指的供奉之日，就是每年五月六日云霄伞的赐福之日。
　　嵇芳台道：“昨夜，云霄仙人托梦给我，说是宫里来了他的有缘人，他愿破例为这人达成一个心愿。”
　　右边排头的徐堂主这时也问：“不知有缘人是谁，竟然能劳烦云霄仙人现身？”
　　杜轻舟猜，他们说的云霄仙人，就是元集真的。不过，这些人不曾修习过令术，即便有粗通令术的，也不可能有过自己这般的机缘，他们是无法见到元集真本尊的，自然也不知道，这所谓的云霄仙人，其实就是个英年早逝的暴躁少年！
　　嵇芳台望向台下唐慎显等人，目光最后留在了冯南烟身上：“冯少侠，才一夜未见，瞧你这脸色仿佛是比昨天松活了许多，莫非你就是那位有缘人。”
　　冯南烟微笑道：“机缘巧合，多谢云霄仙人不吝赐教。”
　　他没有贸然将杜轻舟抖出来，暂且自己认下来以静观其变。
　　果然，即便嵇芳台如此宣布了，教中依然有反对之声：“既然仙人昨晚已然赐福给你，你岂可如此贪得无厌，居然图谋仙人对你再给恩赐。”
　　这是另一外何堂主在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不仅这已然发言表态的三位堂主，接连又有三位堂主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慨，跳出来发言阻拦，他们说什么正邪之间势不两立，既然被他们世人认为是邪教，就没有要帮助正道人士的道理，现在出手相救即是在养虎为患，往后必将追悔莫及。
　　他们貌似群情激奋，杜轻舟也是比较理解他们这是在激动个什么劲！正邪之间的壁垒是一回事，另外呢，一想到自己为了守护这圣物出生入死，却没有机缘能碰上圣物里那所谓的云霄仙人对自己赐福，可凭什么这初来乍到的正道之士就被赐福了，他们想不通！
　　原本，他们都知道的，这云霄仙人的赐福是云霄宫里绝大多数人都碰不上的。这就意味着，不仅是我一人享受不到，我身边的大家也都享受不到……那些受过云霄仙人恩惠的，也就是教里的寥寥数人，这些人，若非宫主本人就是未来宫主之位的继任人，或者为云霄宫立下赫赫功劳的功臣……自己没那本事，没做过那等功绩，自然没那种好运，如此一想，也就心服口服了，可如今，这平白无故的外人竟受了仙人的认可，被仙人赐福了，这是天理何在啊……
　　凭什么让这些外人占了便宜，那分明是自己恪尽职守保护着圣物！
　　他们因此就愤愤不平，甚至还心生妒意，再因妒生恨做出一些过激举动，这些，杜轻舟觉得自己都可以理解。
　　在场的这些堂主，不光是开了口那几位很不服气，即便是绝大多数没开口的，心里也一定恨得牙痒痒的！
　　嵇芳台没有对他们出言劝阻，她只是对着唐慎显笑了一笑，貌似在说：你看吧，果然很多人反对呢！
　　听着那些堂主你一言我一语，杜轻舟看看商繁胥，也是觉得这些人太过吵闹，这样由着他们闹下去，只怕事情会变得越发棘手！
　　可商繁胥却在这时对她眨眼一下，神色里全然没有紧张之意，杜轻舟才用眼神示意他千万不要胡闹，接着他就开口道：“不错，我也觉得很过分，为什么云霄仙人不问过大家的意思，这么随意就赐福于人了？既然云霄仙人住在云霄伞里，云霄伞被云霄宫供奉了百余年，百余年间，每到五月六日便是云霄宫的供奉之日，这一天里，云霄宫不论是谁都得斋戒沐浴而且绝不能杀生……你看，既然云霄宫的人都已经为云霄仙人做到这样的地步了，为何云霄仙人还是不听话呢？为什么他要这么任性呢？为什么他不能每天都赐福呢？为什么他不能对所有人都赐福呢？”
　　商繁胥这洋洋洒洒一席话后，成功地让在场堂主的矛头都转向了他。

　　☆、圣物赐福

　　杜轻舟赶紧走过来把他挡在身后，并且还伸手从背后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就站在自己后面，一定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她这般保护自己的举动，商繁胥很是受用，当即决定要与这些人诡辩到底，绝不退步。他要这样做，一则是为了维护枢机库掌印的存在感，自己到了这云霄宫这么久，这些人居然都不正眼看看自己，半夜也没个刺杀呀下毒呀之类的余兴节目，简直是太看不起自己了；二则，自己为了身边这义妹劳心劳力了两年，她一醒过来就又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真是叫他抓心挠肝的好生难受！
　　这下，让他抓住可以一举两得的机会了，他是何乐而不为呀！
　　不过，既然现在杜轻舟已经挡在自己前面了，自己要是越过她和人对峙，只怕会惹她不悦，就暂且安分的被她挡住吧，且看对方如何行动！
　　大殿上，在杜轻舟做出保护举动的同时，李堂主就出声呵斥了商繁胥：“你休得胡言乱语！”
　　接着，那徐堂主便道：“仙人有仙人的意志，岂是你这一介凡人可以揣度的！”
　　然后是何堂主道：“云霄仙人乃是我云霄宫里最尊贵的存在，你胆敢污蔑云霄仙人，便是与我整个云霄宫为敌！”
　　哇，这说着说着就是给商繁胥扣了好一顶大帽子啊！
　　杜轻舟转头看看商繁胥，却见商繁胥面带笑意。他先是低头与她对视一眼，随即便抬起头向对方道：“你们别这么激动嘛，这是为你们打抱不平啊！”
　　对面的一位宋堂主跳出来叫道：“谁稀罕！”
　　还有一位站在李堂主后面一位，是处于左排第二的丁堂主也道：“你简直是用心险恶！”
　　是啊，商繁胥几句话就说出大家的心里话了，本来就是居心不良的！但杜轻舟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这元集真承了云霄宫百余年的情，要是他能天天都赐福，那能帮到多少人啊……他就是太懒了，一点牺牲奉献精神都没有……
　　可人家元集真都已经不是活着的人了，你让人家逝者整天不安息着，还没日没夜的出来牺牲奉献，这不是也很扯吗？
　　杜轻舟想到这里，不禁讪讪一笑，就听见商繁胥向对方道：“是吗？难道在场的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怎么我说出来就是用心险恶了？若是能将云霄伞据为己有就好了，若是能控制云霄伞每天都赐福给自己就好了……难道在众位堂主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吗？”
　　“住口！”李堂主高叫一声，对商繁胥怒目而视，“我们内心对云霄仙人充满崇敬，没你这些污秽念头！”
　　商繁胥却气定神闲对开口又问：“所以，在众位堂主心中，云霄伞到底是圣物还是玩物？云霄仙人到底是仙人还是犯人？”
　　然而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那几位堂主一起指着他叫嚷：“你诋毁圣物，污蔑仙人，其心可诛！”
　　杜轻舟再次回头看了商繁胥一眼，这人，身为正道领袖，站在人家云霄宫的地盘上夸夸其谈，说得还是这些直戳人心的话，人家看你这么耀武扬威，一定会收拾你的呀！
　　却见商繁胥面带微笑，神色平静。他的眼神往唐慎显那边一扫，唐慎显便点头道：“若云霄伞真被大家尊为圣物，云霄仙人真是大家崇敬的仙人而非犯人，那么圣物显圣，任何人不得违背其意愿，否则仙人动怒，谁敢承担！”
　　李堂主道：“一面之词，这次谁也没看见云霄伞真的显圣赐福了，如何敢冒认有缘人？”
　　甘小词心中不服气，说话来替嵇芳台鸣不平。“你们竟敢执意我婆母的话，我婆母是云霄宫的宫主，你们当我婆母会说谎骗你们吗？”
　　徐堂主对甘小词很是不屑道：“哼，这里是我云霄宫的流云圣殿，你是哪里的出身，岂可在此胡言乱语！”
　　杜轻舟见此情景有些诧异，这甘小词好歹这也是云霄宫的少主夫人啊，他们竟然这般看轻她！
　　这左右两排排头的李堂主和徐堂主，应该就是分属云霄宫里两个阵营的各自领头人了，虽然昨天他们还在相互指责，相互推诿，但今天碰上这云霄伞的事，他们就同仇敌忾了。不仅自己领头跳出来训斥了商繁胥，指责了甘小词，还怂恿了其他堂主和自己一起表态，一起抒发了愤懑情绪，他们觉得自己这是壮了声势吗？他们就没考虑过他们宫主的想法吗？
　　杜轻舟想着自己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云霄宫里究竟是个什么局势，这些堂主这么不加掩饰地表现出了对甘小词的鄙夷，这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唐慎显这人也是没有太多认可的，是这样吗？
　　有太多内情如今自己也是不知道的，瞎猜就是增加自己的恐慌，倒不如静观其变吧……
　　“你们才是不讲道理，你们仗势欺人，我婆母分明说了是圣物自己显圣了，你们还不信她……”甘小词说着说着就心里委屈得不行，眼看已经是眼泪汪汪的了。
　　唐慎显哪里见得她这般委屈，当即出手，一招便扣住了徐堂主的命门，“尔等欺人太甚……”
　　其实吧，在杜轻舟看来，这徐堂主的身手其实不弱，奈何他太过大意，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唐慎显会对自己出手，所以就被唐慎显一招拿住了……是这样的，对吧？
　　眼见唐慎显要对徐堂主下狠手，旁边的众位堂主都群起声讨，尤其因这徐堂主是右排的排头，所以右排的这一些堂主们是纷纷跃跃欲试要动手来夺人。这时，嵇芳台道：“好了，显儿，看在为娘的面子上，留他一命。”
　　唐慎显闻言手略微一松，对面人立马过来把徐堂主救走了。
　　嵇芳台又道：“既然大家对云霄伞显圣一事存在疑惑，不敢相信，那好吧，我相信，既然下面之人是云霄仙人的有缘人，仙人不会见死不救，定然会再次为其显圣的。”
　　“宫主这话在理，若是能让云霄伞再次显圣，我们自然服气。”几位堂主一致回答。
　　紧接着，那才被救出来的徐堂主咳嗽两声，也呼喊道：“若是不能让云霄伞显圣，我们就要拿这冒认有缘人的狂徒是问！”
　　徐堂主的话一说完，众位堂主们都面露得意表情，一个个小人得志的嘴脸，还真以为这次他们是胜券在握了！
　　想来也是如此，平日里这元集真住在云霄伞中也是懒得很，一年一次的赐福他都有时候会不搭理人，如今尚未到五月六日，在常识范围内，没人能想到他会突然显圣赐福了！
　　所以，即便昨夜他一时兴起出现过，纵然他曾经真的有对某人赐福过，今天也必定不会理人了！在场的堂主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只等着看商繁胥等人丢脸，然后再借此来问责……
　　他们岂知，就在众人口舌论战之际，杜轻舟已听闻了元集真对自己的召唤，暂时剥离了神志进入到了云霄幻境当中。
　　在二人对彼此的一番互损后，杜轻舟终于改口尊称元集真为祖师爷了。就在元集真摆着祖师爷的架子，大谈特谈自己曾经的光辉历程时，杜轻舟就分神听见了外面这些人在说什么话。她赶紧道：“祖师爷，我们现在就该出去救场了，现在还不出去，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有什么来不及的，要是不管是谁，他说如何如何，我就凡事应允下来，他当我是什么了！”元集真脾气一上来，才不管外面人怎么说呢，他不想理的统统不理！
　　“这可不行啊，你一直不动，人家就真当你死透了，待会叫嚷着就把我朋友们都赶走了，他们一走我也得走，我们往后就遇不上了。”元集真不急，杜轻舟是着急了。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你要是真被人家一说就动，人家哪里会觉得你珍贵了，正因为你不可多得，所以才让人为你肝脑涂地！若是没有让对方为你迎难而上的机会，你自己制作困难也要让他迎难而上……太轻易就能办到的事，大家都懒得去做！”元集真懒懒散散地笑道。
　　杜轻舟白他一眼，眼看外面人已等得不耐烦，她只好道：“那好，我这就给你十足的面子，我出去求你显圣，祖师爷，你别玩了，听到我叫你，你就快出来的吧！”
　　“那你可要声音大一点，态度诚恳一点，否则……”元集真却还是拿乔。
　　“好了，绝对给你十足的面子，你就等好了！”双手一合，杜轻舟即刻破镜而出。
　　一出来就听见那李堂主的叫嚣：“等了这么久，仙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是不会理你们了。”
　　杜轻舟看不知何时已挡在自己面前的商繁胥，轻轻推了推他，他回头看到她灵动的目光，差一点就要喜极而泣：“见你一直愣着，还以为你又……”
　　“我哪有那么不顶用！”杜轻舟嗔怪一声，将他从眼前请开：“好了，你让我一下，大家既然这么期待云霄仙人显圣，那现在就请仙人出来显圣赐福吧！”
　　“口出狂言！”她这话，立即遭到了对面那些堂主的呵斥。
　　“是不是狂言，大家看过之后不就知道了！”杜轻舟走到大殿正中，对着台上嵇芳台拱手拜去：“宫主在上，受小人一拜。为了不影响宫主的清誉，也为了打消各位堂主的疑虑，小人这就斗胆来请云霄仙人显圣赐福，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轻舟，那就有劳你了。”嵇芳台对她温柔笑道。
　　得嵇芳台应允后，但见杜轻舟竖起右手的食指中指，在口中默念起口诀，接着她眼睛一闭，手指一划，那原本抱于云袖怀中的云霄竟毫无预警地凌空飞升起来，然后就一路飞到了刚才那几位出言不逊的堂主头顶挨个绕行……杜轻舟再一睁眼，那云霄伞瞬间被撑开，原本就是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的云霄伞这一刻更是显得光华夺目，叫人一看心惊胆战！
　　“云霄仙人，烦请现身相见！”
　　若是你肯自行显圣，呈现出属于你自己的意志，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若是你就是要讲排场，死要面子，不肯轻易站出来……那她自有唤灵令相助，也是能做出如同云霄伞显圣一般的效果来！但是这赐福的事，只怕就要暂时搁浅了……
　　“云霄仙人，烦请现身相见！”
　　高喊了两遍，元集真都没有主动做出动作，于是，杜轻舟便喊出第三遍：“云霄仙人，烦请现身相见！”
　　这第三遍一喊完，若是元集真再不做什么，自己可就要伪造“神迹”了！
　　就在这时，就在杜轻舟正要擅自行动之时，云霄伞突然自行从那几位堂主头顶挪开了，接着先是在杜轻舟身边绕行一圈，随着杜轻舟伸手一指，云霄伞便自动又转到了冯南烟的头顶，只见那伞面自行一收再一开，一眨眼的功夫，云霄伞的伞面便浮现出许多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冯南烟定睛一看，竟又是一套疗伤心法。
　　这下，是所有人亲眼看见云霄伞显圣了！
　　就在那些堂主或是大惊失色，或是大失所望，在场众人是喜忧参半之际，冯南烟以极快的速度将这套心法默记下来，接着就在他记住的瞬间，伞面的红字消融殆尽。云霄伞的伞面一收，重新回到了云袖怀中。
　　“果真是云霄仙人显圣了！”几位堂主虽然片刻前还面露震惊，却是很快反应过来，齐齐逼到冯南烟的面前，对他理直气壮道：“这次仙人赐福的是怎样的心法口诀，你可记住了吗？赶快默写出来，这是属于我云霄宫的秘籍，你一个外人如何配学了去！”
　　唐慎显赶忙上前对这些人呵斥：“既然是云霄仙人赐福给了有缘人，你等与仙人无缘，却还妄图夺取，你们简直胆大包天！”
　　商繁胥也站上来，将冯南烟挡在身后，对着那些堂主道：“诸位堂主必定比我们这些外人更清楚，云霄仙人赐福乃是机缘，机缘未到者却妄图夺取仙人的恩赐，若是惹恼了仙人，该当何罪。”
　　可是这些堂主均是不肯听劝：“你懂什么，少在这里一派胡言！”
　　不仅如此，还有人态度嚣张道：“交出那心法口诀，饶你不死，否则……”
　　嵇芳台由着他们折腾，安然坐在圣椅之上一言不发。
　　杜轻舟只觉得，她这般无为之治，莫非是故意想看双方矛盾激化，再借助他们的手清理掉一些她眼中的累赘，然后呢，因为他们这些是正道中人，他们跑到云霄宫里杀了人，不论什么原因，云霄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邪之间壁垒森严，云霄宫不肯善罢甘休的事，说不定就会惊动到他们所谓的圣门十大教派，然后再闹一闹，所有的邪教教派同仇敌忾……一场武林浩劫指日可待……
　　杜轻舟想到这里，两指一划，云霄伞瞬间又从云袖怀中跃起……
　　祖师爷，就容我狐假虎威一次吧，你们这边的人太爱戴崇敬你了，你看，若非借用你的威仪，我们脱不了身呀！
　　杜轻舟在心中对元集真喊出这话，正打算要用唤灵令吓唬吓唬这些人，却见那云霄伞再次撑开，然后飞到李堂主的头顶再金光一闪，李堂主瞬间倒地不起！
　　他身边的徐堂主立马前去探查他的鼻息，已然是丧了命去！
　　夺人性命如此果断，这是来自元集真的手笔！
　　可那元集真并未就此停手，接着就悬在了何堂主的头顶，吓得那何堂主立即瘫坐在地，其余的堂主见此情景也是吓得抱头鼠窜，一时间流云殿上是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不过，元集真这回也没有再动杀念，也就是吓了吓何堂主，在他头顶绕行数周后，再绕着其余的堂主转了几圈，便收起了伞面。随后，云霄伞的伞柄对着杜轻舟，伞端对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堂主们，那些堂主个个面露惧色，一时间也不敢说话了。
　　杜轻舟一伸手，云霄伞便落在了她手里。
　　见此状，那些堂主们，或是跌坐在地，或是长跪不起，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声说着杜轻舟：“你这……你这妖女！”
　　“啊，妖女是吧，仙人，你看他们还是学不乖……”说罢，杜轻舟手一抖，作势又要把云霄伞向他们抛出！
　　“不……不……是仙子，仙子……你行行好，别吓唬我们了……”见她又要使坏招，许多堂主一起告饶。
　　杜轻舟捧起云霄伞举过头顶，对他们道：“那就暂时放过你们一马，待会儿万一又有什么歹毒心肠，这圣物里面可是真的住了仙人，仙人法力无边，定然不会再宽恕你们了！”
　　突然听人称呼自己为“仙子”，杜轻舟也是一愣，可随即就明了到：江湖上，这仙子不过是个敬称，人家有一方家业或做出过一番事业的，倒可以敬称为某庄主、某堂主，像自己这样只能借势来狐假虎威的，也就只得被人称作妖女、仙子之类的虚名了。
　　想那江湖上，诸般世家的那些千金小姐，她们美貌高才，任凭发挥得当，应变灵敏，这才或许得一个仙子之名，如今自己随手行事，便被人叫做仙子，实在是个虚得不能再虚的虚名……
　　“好了，既然轻舟仙子已经绕过你们，你们便不要再这般惊惶无措了，再如此怯懦下去，岂不是要丢了我云霄宫的颜面。”
　　嵇芳台发话后，那些堂主连忙称是，却还是心有怯意，但见杜轻舟总算将云霄伞交还到云袖手中后，他们这才恢复出之前的严肃面容。
　　而又过了片刻，当云袖怀抱云霄伞出了流云殿后，有几位堂主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左排为首的是原本站在第二位的丁堂主，既然李堂主倒下了，就轮到他了：“百余年间，我云霄宫并非没有获得云霄仙人认可之人，前有我主受云霄仙人钦点继任宫主之位，后有乔护法、段堂主和申堂主，这三位也是得仙人多番点拨，这才练就了一身独步天下的功夫，眼下我主心慈手软没有对你等出手，那三位新贵人又没在殿上，于是才让你这外人占了先机，欺辱了我等。”
　　徐堂主听了也点头道：“是啊，若我们教中那三位蒙仙人庇佑的贵人在此，哪容得尔等猖狂！”
　　“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杜轻舟见他们如此两面三刀，也是笑了。
　　商繁胥也笑问他们：“不是说好了宫主护佑苍生吗？为何你说有那三人是受仙人护佑的？他们三人就不算在苍生之列了吗？还是说，在你们这些堂主心里，你们的宫主是护不住他们的？”
　　“是啊，你们在圣殿之上藐视宫主，该当何罪！”唐慎显立即响应道。
　　丁堂主道：“少主明鉴，我云霄宫创立至今已逾百年，百年间所经历的宫主已有十四位，而圣物云霄伞，便是在创立之初便一直在辅佐庇护历任宫主，若不得云霄仙人认可，任何人才德再高都无资格继任宫主之位。”
　　“原来如此。”唐慎显自然能听明白，人家言下之意，是云霄伞地位尊贵更胜于嵇芳台这个宫主。
　　听得人家如此狂悖言论，台上的嵇芳台面带微笑一语不发，杜轻舟这才明白了，原来她不是想除掉一人杀鸡儆猴，居然是下面几位一个都不想留。
　　难怪明明申文文和乔善因都在总坛，今天她却一个也没有招到殿上来。
　　

　　☆、赌气争锋

　　兴许，在这些人中，对未来的宫主一位，是有的看好乔善因，是有的看好段勇斯或申文文，若让他们任中有谁押对了宝，今后在云霄宫必定是手握重权。
　　但嵇芳台，对于这三个人才出众弟子，她没准都不想让他们接班，否则见人家练那么短命的功夫，她怎么会不阻拦？
　　如果不是这三人，那嵇芳台会看好谁来继任呢？
　　还能是谁，当然是自己的儿子唐慎显了。将自认为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孩子，这不就是人之常情吗？
　　“既然如此，何不请出那三位你们眼中的贵人！”商繁胥看到杜轻舟那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笑道。
　　他这一言，果然被嵇芳台反对：“既然如此，几位堂主也知道获得云霄仙人的认可有多可贵。适才轻舟仙子已向大家证实了她确已获得云霄仙人垂怜，若是大家依旧不服，李堂主的下场还请引以为鉴。”
　　“我主，请三思！”一众堂主一起拱手，是想要联合势力一起抵制。
　　“莫非众位堂主还想再让云霄伞过来试验一番！”嵇芳台淡淡道出一句，转头便对云袖使了眼色。
　　丁堂主道：“我主莫忙，我等已然见着圣物对轻舟仙子有多认可，只是，如今我教的三位贵人已有两位就在宫内，何不请来一起……”嘴上说着认可了，可他们心里还在挣扎。
　　杜轻舟是不知其中过往，也不知列为堂主曾经为拱卫云霄宫的大业做出过多大的功劳，才能有这般的有恃无恐！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也是好玩，但这一轮才是起头，过了他们这关，还有那乔善因、段勇斯和申文文要对付，如此絮絮叨叨下去，不知还得拖到何时……
　　“烦请云霄仙人现身决断！”杜轻舟两指一划，片刻间，那云霄伞再次现身于流云殿中。
　　这次，不等杜轻舟再请他，元集真已然自行撑开了伞面，金辉烨烨的光芒闪烁中，云霄伞往那丁堂主头顶上一转，丁堂主便倒地不起。
　　“看来你们真是惹恼云霄仙人了。”杜轻舟见元集真出手果断，便对那其余的堂主道：“若你们再不罢手，只怕仙人今天要挨个收拾了你们。”
　　“仙子快帮我等求求情，我辈岂敢冒犯云霄仙人。”那些堂主在查看了丁堂主的情况后，发现对方已然亡故，人人皆是一副惊恐表情，又是如之前一般的哀求不断。
　　果然，死到临头才会怕，之前虽见着人家丧命，但终究自己还是活着的，就忍不住掉以轻心，以为这等好运气轮不到自己头上来……纵然眼下他们个个都面露恐惧，可一旦再收了云霄伞下去，只怕他们又会回到之前那种有恃无恐的状态。
　　“这可为难我了，若我来求情了云霄仙人便肯罢手，仙人都如此愿意听我的劝了，你们却不肯听我劝，这岂不是折煞了仙人的威仪！这个罪过太大，我实在承担不起！”为防止这些人再一扭头就翻脸不认账，杜轻舟这次是不打算出言劝阻了。
　　嵇芳台这时也不开口为这些人说说话，反而是平静说道：“这可如何是好？仙人动怒，轻舟仙子又不肯求情，众位堂主，还望你们留下遗言，切莫像那瞬间丧命的二位堂主一样，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就走。”
　　不仅如此，她当真是让云袖传来了纸笔，让在场的堂主们留下遗言交代好后事。
　　这场景下，有的堂主是期期艾艾，有的堂主则是愤愤不平，当然，还有心中一狠，当即就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的……但不论他们如何打算，这悬于头顶的云霄伞不是假的，他们不是云霄伞的对手，他们心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杜轻舟这时再向嵇芳台那边一望，只见其脸色平稳，眉宇间波澜不惊，面对那些堂主时不时瞥向她的求助目光，完全是熟视无睹……这些堂主也不是傻的，莫非他们看不出吗？此刻，已不仅是云霄仙人打算对他们做什么了，而是他们的宫主真的有心要对他们做点什么！
　　就算自己这时妇人之仁了，真的就云霄伞收到自己手里，也劝阻住了元集真不要任性，留下这些堂主的小命，但凭借云霄伞今日之举，其实也够让嵇芳台修理这些人了。
　　眼见众位堂主颤抖着双手，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下了所谓的遗书，在他们停笔后，嵇芳台道：“看来是仙人对你们有心垂怜，给了你们悔过的机会，既然如此，你们稍后便自行回去堂□□代清楚吧，你们的继任者三日之内便会前去堂口中与你们交接的。”
　　“教主，属下一生兢兢业业，侍奉前后两任宫主，你怎可如此待我……”那宋堂主难以置信地看向嵇芳台。
　　他话音刚落，元集真便以云霄伞之身在他头顶上转悠，光芒一显，那宋堂主也倒地身亡。
　　这下，圣殿之中一片死寂！
　　眼见到这云霄伞如此无情，那些堂主们是真的安静了，没人敢发出一声。
　　后来，嵇芳台示意云袖唤来教众，将已被吓得瘫软无力的堂主们一一掺扶下去，这流云殿上的闹剧才算暂且告一段落。
　　杜轻舟见他们离去，伸手一招，云霄伞便自动来到她手中。
　　祖师爷，我们得回去枢机库里救一个人，你可愿意陪我走一趟啊？
　　她在心中对元集真问出这一句，元集真笑着答应：“我都落到你手里了，是走是留还不是全凭你的意愿了。”
　　那好，你如果愿意这事就真的成了。不过，接下来我们可能没那么容易走得掉，你可要帮我一把呀！
　　元集真回道：“我看着办就是了，就你事多！”
　　他们二人的有商有量，旁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紧接着，没过多久，还不等嵇芳台唤云袖过去接回云霄伞，那申文文和段勇斯便已冲到流云殿中。
　　原来，这申文文正是徐堂主的侄女，方才她见到伯父被吓得颤颤巍巍的经人搀扶出去，又听见那些堂主你一言我一语的述说了在流云殿上经历的可怕遭遇，申文文心中既是惊奇又是愤恨，这便冲过来兴师问罪了。
　　而这段勇斯，今早一到了总坛便听闻了流云殿上有此突变，他心底一惊，以为云霄伞受人控制，唯恐接下来还发生什么不利于云霄宫宏图霸业之事，就立即往流云殿赶了。
　　当段勇斯一进流云殿，他便见着了云霄伞落在杜轻舟手中这一幕，然后，他是二话不说便伸手来抢夺！
　　开什么玩笑，云霄宫的圣物居然落在了外人手里，师父还在场看着呢……
　　莫非是师父受人蛊惑了……
　　这怎么可能……师父英明睿智，怎么可能受人蛊惑……
　　那要不，就是受制于人了吗？
　　毕竟，师父的儿子唐慎显在这里啊！
　　段勇斯一边想着这些情况，一边对杜轻舟出手，他的动作果断迅猛，一出招便是给出了致命的一击！
　　“喂喂喂，本尊还在你手里呢，你可要当心点，别把本尊误伤了！”
　　杜轻舟一掌与段勇斯对上之际，却又听见元集真这般在对自己提醒，一时间难免是哭笑不得！
　　眼看杜轻舟一手护着云霄伞，只得单手与段勇斯过招，商繁胥立刻过来把她护住，换自己来和段勇斯纠缠。
　　眼见杜轻舟被人换下来，可那打斗仍在继续，元集真对杜轻舟道：“你傻了呀，把我抓这么紧是在想什么呢，还不松开我，好生待着让我来！”
　　“那就看你的了！”都怪那段勇斯身上的杀气太重，害自己一下没空想那么多，不然，有元集真在这里，何必自己和人动手。
　　至于这商繁胥嘛，指不定他原本就是打算动动嘴皮子，鼓动嵇芳台自己动手清理门户来着，他见着云霄伞这么帮忙也是又惊喜又意外的，心里顿时就十拿九稳了。但段勇斯突然冲出来对她出手，商繁胥碍于二人是性命相连的关系，不得已之下只好出手帮她一把！原本，他大概是舍不得弄皱衣服一下的，因他仗着自己是枢机库的掌印嘛，让他在这云霄宫里和人大打出手，完全有失他的体面！
　　这下，杜轻舟的手一扬，云霄伞瞬间凌空飞跃，商繁胥赶紧将段勇斯一掌推开，各自回归对峙的阵营站好！
　　正巧，此刻乔善因也赶到了流云殿，一时间，云霄宫当世的三位新贵皆在流云殿上集齐，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有什么好怕的，本尊可是在你这边的！”元集真笑着给杜轻舟鼓劲打气。
　　杜轻舟看看对面三人，问元集真怎么才能不和他们打起来？
　　“当然不能！本尊得好好收拾一下他们，竟敢用本尊教给他们的本事，来造本尊的反，活腻了吧！”元集真觉得人家是在挑衅他作为创造者的骄傲。
　　对面三人从前可能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卓越的天赋，付出了相当的努力，所以自己能够成为拔群之辈，成为云霄宫里乃至是正邪之间闻风丧胆的存在，殊不知，他们也就仅仅是那位创造者的即兴发挥而已。
　　若非元集真当时心情还行，又看着他们还算顺眼，不然，是不会赐予他们现在的武功的。
　　既然是元集真赐予的，元集真便自认自己是他们的创造者了！
　　嵇芳台看着第二波捣乱的人已经到齐，微笑道：“勇儿，你可要看清了，对方可是正道之首，枢机库现任的掌印商繁胥，你不可造次！”
　　“师父，适才弟子听闻圣殿上有异动发生，救驾来迟，恳请师父恕罪。”段勇斯一听嵇芳台说话，感觉她兴许没被胁迫，这才稍微放心一些。
　　“勇儿，还是你最担心师父，不枉师父最疼你了。”段勇斯与唐慎显年纪相当，这些年亲生儿子不在身边，嵇芳台便将母爱分了一些在段勇斯身上，也算是找个情感的寄托。
　　“师父，若不是有人在圣殿上作恶，那李堂主等人又为何突然暴毙身亡了？”申文文先是一拱手拜了拜嵇芳台，接着便开始询问情况。
　　嵇芳台对她也是很疼爱的，毕竟这孩子模样长得娇美精致，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所以她才特意纵容出申文文这等直言不讳、不分尊卑的行径。
　　眼下，面对申文文的质疑，嵇芳台和气笑道：“小文文啊，你看到师父我在这里坐镇，之前在这大殿上的，若非是我教中资历最深的一批堂主，便是我的显儿和显儿的妻子与友人，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外人，既然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自然就没有所谓的作恶之人。”
　　申文文一听她这是要包庇犯人，立即又要说话……
　　可不待申文文开口，乔善因已道：“申堂主，有我们师父在此坐镇，台下又都是自己人，我流云圣殿之上，岂容谁人作恶！”
　　申文文一听，便着急了：“乔护法，你莫不是眼瞎了，竟然看不见……”
　　段勇斯也打断她：“申堂主，乔护法，既然师父说无事那就是无事了，如今这圣殿上，不仅是有我们在，还有我宫中圣物云霄伞在。云霄伞自从选择了师父为我云霄宫之主，多少年来，为我宫中的弟子赐福，我们不就因为是师父的弟子这才有幸蒙了赐福练就出了绝世神功吗？我云霄宫的宫规森严，凡事冒犯圣物之人死有余辜，你若是要为他们讨个说法，你是要拿云霄伞问罪吗？”
　　申文文冷笑道：“哼，我原以为是有人居心叵测，想要害我们师父！却不知竟然还有人吃里扒外，竟敢在圣殿之上为正道中人摇旗呐喊，鼓吹些歪理邪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我们云霄宫居然就和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团和气了？”
　　甘小词开口回答她：“如今便是一团和气呀，莫非申堂主察觉不出来吗？”
　　既然对方有意来添堵，申文文也对她没什么好脸：“荒谬至极！你是什么身份，厚颜无耻嫁了我云霄宫的少主为妻，你哪来资格站在这里胡说八道的！”
　　杜轻舟笑道：“竟不知你云霄宫的少主所娶的是个厚颜无耻之人，原来如此，原来是宁可娶厚颜无耻之人也不娶你，可见申堂主还真是德才兼备，令人不敢高攀啊！”
　　眼见事态望着赌气斗嘴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乔善因努力挽回局面，维持秩序道：“你们都少说一句，师父在上，我们不可如此没了规矩！”
　　“这下可好玩了，一群人除了吵吵闹闹，谁也不敢先出手，平白学了这么多年功夫，莫非就是为了在口舌论战时壮壮气势的！”就在元集真对杜轻舟戏谑之际，那云霄伞又开始凌空转圈圈了。
　　杜轻舟赶紧在心中对他劝说：好了，祖师爷啊，你能不能先消停一下！
　　“我偏不！”元集真固执得很！
　　一看这些人，居然见着自己在此还毫无敬畏之意！
　　更可气的是，他们居然都不来看着自己求着自己！
　　在场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比自己更重要的吗！
　　现在，你们必须统统都看着我！
　　如此心态作祟下，元集真第一个先转到了申文文的头上！
　　然后，不给任何人求情的机会，只见云霄伞的金光一闪，申文文便不支倒地！
　　杜轻舟的心中哎呀一声，祖师爷，你也太下得去手了吧，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你就舍得让她死了！
　　眼看申文文倒下，段勇斯和乔善因急忙查看她的情况，商繁胥和唐慎显等人也一起围了过去一探究竟。
　　杜轻舟虽没有跟过去，却在心中对元集真叹道：你这是好狠的心啊！
　　元集真不痛不痒道：“你想得太严重了！她毕竟是本尊教出来的，若非真的让本尊受不了她了，本尊还是舍不得浪费自己心血的。”
　　心血？什么心血？你那不是心血来潮才教人家的！好端端一个小姑娘，被你给的邪门功夫教得浑身都是毒，还内息混乱、心火旺盛，难怪她的脾气不好了！
　　听着杜轻舟对自己的质疑，元集真不怒反笑：“是啊，申文文是脾气不好！但温温吞吞的脾气就有哪里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知道她看着和顺心里是憋着什么坏招的？倒不如申文文这种什么都说出口的急性子，有事说事，有火发火，凡事都有缘有故，有头有尾的，不会叫人费心去猜她那么多！”
　　你这一套说法全是歪理！谁不喜欢柔情似水的？我不信，你就偏好这种吵闹不堪的！
　　元集真不屑道：“什么柔情似水？全是装的，还不如这种事事直言不讳的让人放心。”
　　哟，祖师爷，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把你推到溪水里的那个小姑娘可是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你莫不是有什么前车之鉴吧！
　　“休得胡闹！”元集真似被她说中了，立马就急了眼，“你再这样，本尊就……”
　　杜轻舟立马哄他：好好好，我错了，还不是你自己说的，你欣赏直言不讳的，晚辈这才什么都对你直说了，可什么都直接说，你还不是受不了！由此可见啊，你骨子里还是更喜欢那种温柔贴心的。
　　“若是真的温柔贴心也就罢了，唉，不提了……”想起当年事，元集真也是心里苦啊！
　　在场人在确定了申文文只是昏迷过去后，也是松了口气，还好这云霄伞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见到谁都杀得去手的。
　　毕竟申文文是他传授了功夫的弟子啊，多少还是有不舍之情的。
　　听人如此在说，杜轻舟便笑问元集真：祖师爷，如此说来，我十师兄昨晚练了你给的疗伤心法也就是你的弟子了，往后你可要多关照他呀！
　　“只要他自己惜命，本尊自然不会为难他。”元集真道。
　　在申文文被人抬下去后，嵇芳台对乔善因和段勇斯道：“刚才发生过什么，勇儿、善儿，你们都看见了，之前的堂主们也是出言不逊，引得云霄仙人对他们忍无可忍，这才对他们执行了宫规。这次，小文文也是没注意措辞，惹到了仙人，好在，仙人对她有不舍之意，这才留她一命，你们可切勿学她呀！仙人至高无上，耐心有限，指不定下一次他会如何行事了啊！”
　　“是，师父所言极是。”段勇斯恭顺听令。
　　“那此番究竟所为何事，惊动了云霄山人？”乔善因虽也貌似听了话，但还是有些疑问。
　　“善儿，你难道没听说吗？昨晚，云霄仙人显圣，赐福给了有缘人，今日几位堂主不信，仙人便再次显圣给有缘人赐福，那些堂主眼睁睁看着，心里气不过便对这位贵人出言不逊，甚至还动手想抢走福祉，他们这才激怒了仙人的啊。”嵇芳台耐心很好的给乔善因说明情况。
　　“弟子倒是听了些传闻的，但毕竟以往云霄仙人都是一年显圣一次，而且还偶有听不见我们诚心祈求的时候，不知为何这次会连着显圣赐福了两次？”乔善因说出疑惑。
　　“仙人之心，我辈凡人如何得知。”嵇芳台笑着回答，依旧是和善宽容地看着他。
　　“师父恕罪，善儿也只是一时好奇，绝没有揣度仙人之意！”乔善因却能察觉其眼中的杀意，赶紧向她拱手认错。
　　祖师爷，既然你不想不杀人了，你看，你能不能先回来歇着会儿啊。我们知道你的地位尊崇，可你一直这样高高在上的悬着，让大家担惊受怕的……你知道的，精神太紧张的人谈不好事的……
　　杜轻舟呼吁元集真先收伞歇会，元集真嘴上说着要考虑考虑，然后又在段勇斯和乔善因的头顶分别转了一圈后，这才罢休了，收了伞后，他见着杜轻舟朝自己手一伸，便自行到了她的手里。
　　见此情景，乔善因和段勇斯也很清楚这有缘人指着的谁了。

　　☆、弦音雅意

　　“既然我云霄宫的仙人愿意接连为杜姑娘显圣赐福，可见姑娘确实是仙人的有缘人。”乔善因先是出言表达了对杜轻舟的认可，接着就对她又一席好言相劝，“既然仙人已赐福杜姑娘了，还望杜姑娘能及时归还我云霄宫的圣物，让我辈能将圣物供奉起来。”
　　“云霄伞是圣物，里面住着云霄仙人，仙人会在每一年的五月六日显圣，给有缘人赐福……”杜轻舟把他们认为的所谓“赐福”原理描述了一遍，然后向他求证，“乔护法，你们是有这样认知的，对吧？”
　　“的确如此。”乔善因承认了她的说法。
　　“既然你们都认可仙人赐福一事，那现在仙人提出想出去给更多的人赐福，主动要求和我走，你看这事……”杜轻舟委婉提出想要借走云霄伞一事。
　　乔善因客客气气地拒绝道：“自然是不行的，云霄伞是我云霄宫的圣物，创教至今从未离开过云霄宫！”
　　段勇斯才没有乔善因那般礼仪周全的好态度，一听她打算带走云霄伞，立即就激动得叫嚷起来，“今日莫说是你，便是那杜重瑕亲自来了，我们云霄宫上下一心，也绝不许他带走我们的圣物！”
　　“那人要是来了，我可不认他，我才不会跟着杜重暇走呢！”元集真对杜轻舟嘀咕道。
　　好了，祖师爷，知道你是认我的，你是答应和我走，不是要跟着别人走！杜轻舟在心中对他安抚，然后又说：我们先听听人家怎么说嘛，你毕竟在云霄宫里守护了这么久，这一时间提出要走，人家肯定舍不得你呀！
　　“有什么可听的，说的都是废话，今天他在这里说出朵花来，我便会听了他的吗？”元集真自负道。
　　说罢，他在杜轻舟的手里抖动了一下，貌似又要为开始难人了。杜轻舟赶快按住他，再对段勇斯道：“段堂主，你可看见了，我们这云霄仙人今日显圣，他老人家是能把每个人说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若是你想要囚困住仙人，不许仙人走，这仙人一怒你可承受得住吗？”
　　“谁知道是你在蓄意作乱还是真有仙人显圣？”段勇斯也不是傻的，挑衅仙人的威严是什么样的下场，之前几位堂主不就是力证吗？
　　哎段勇斯提出对杜轻舟的质疑后，乔善因也道：“确实如此，我们眼睁睁看着仙人显圣，却不曾想过是否是有心人在蓄意作乱！”
　　“杜姑娘，在我云霄宫流云圣殿之上，你手持我宫中圣物杀害我数位堂主，你是好大的胆子！”紧接乔善因的话，段勇斯便直接对杜轻舟定下了罪行。
　　杜轻舟眉头一跳：“哇，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好大的胆子！”哈哈，栽赃陷害这回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遇上。
　　想想看吧，他们确实是无法和元集真说上话，却能见着云霄伞在她手里多次取人性命，对他们而言，云霄伞是至高无上的圣物，伞里面住的云霄仙人他们不敢得罪，但她这个正道中人却是他们无所谓的！
　　既然对她无所谓了，那便可以随便的泼脏水！
　　“仙人啊仙人，你教出来的弟子竟然如此高看我，你说该怎么办呢？”手捧着云霄伞，这下她是不介意元集真如何来大显神威了！
　　“一个两个的都是欠收拾！”元集真当即发了话，随后便要出手。
　　商繁胥眼见杜轻舟手上那云霄伞正要飞升而起，赶快站到她面前，笑问她：“轻舟，你先别急，再容我片刻，可好？”
　　“仙人，你说给我义兄个面子好不好呀？”杜轻舟低头问问元集真的想法。
　　“你这义兄！唉，你说好便是好了！”元集真私心有着要和她长期相处的打算，他虽脾气不容人，但为了自己的长远考虑，他还是暂时给了商繁胥的面子。
　　商繁胥见云霄伞没有立刻就闹腾起来，便对其拱手一拜：“多谢仙人！”
　　乔善因见此一幕，冷笑道：“我云霄宫的圣物岂能如此听你这正道中人的话，想来也是有人故意操纵，这才……”
　　“既是云霄宫的圣物又如何能被我们操纵，若是能被我们操纵又如何算是你云霄宫圣物？”商繁胥对乔善因彬彬有礼的问道。
　　段勇斯不服气道：“荒谬！若非你这义妹使出了邪门手段，我宫中圣物怎会做出如此诡异的行为！”
　　“是如何的诡异行为呢？”商繁胥又问。
　　乔善因道：“江湖上人尽皆知，我云霄宫的圣物云霄伞每年的五月六日会显圣一次，且是仅对我云霄宫的教众有所照拂，从未在外人面前显圣过。却偏偏在你们这次到来后，圣物竟然不分敌我的任意赐福……”
　　“可见我们便是云霄伞的有缘人，云霄仙人对旁人不假辞色，唯独对我义妹青睐有加，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商繁胥缓缓答道。
　　“你这意思，我云霄宫的圣物并不乐意待在我宫中，所以就对你们这些外人更乐意亲近了？”段勇斯气愤质问。
　　“你看，道理你也懂嘛！”商繁胥点头，同意了他的话。
　　“一派胡言，云霄伞归于我云霄宫已有百年之久，你竟然污蔑我们……”乔善因怒说一气，然后段勇斯接着道：“不错，云霄伞百年前便是我们的圣物，今天如何能被你们收去！速速把云霄伞交还回来，我们看在你们是少主的朋友会考虑从轻发落，否则……”
　　“你们到底把云霄仙人当做仙人还是犯人了？”对方二人说得气势汹汹，商繁胥却依旧笑脸相迎，“这次，分明云霄仙人受够了你们的奴役，才不愿意回到你们手里的。好不容易让仙人遇上了他觉得可以托付的人，所以仙人这才积极起来，不像从前那样碍于情面，消极怠工，一年才赐福一次，而且偶尔还不想理会你们，这一次，你们见识到了仙人积极的样子，你们却不敢相信，非得让仙人又恢复从前死气沉沉的模样吗？你们受了仙人恩赐练就如此卓绝的武功，好歹仙人对你们有再造之恩，你们却如此对仙人狠心绝情，你们是于心何忍啊？”
　　段勇斯对他怒道：“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云霄宫的圣物，如何能被你们夺去，能被你们夺去的，如何能算我云霄宫的圣物！”
　　乔善因也一同怒道：“云霄伞之所以尊贵，那是因为被供奉在我云霄宫中，若这次被你们夺去，遭你们随意践踏，那还不如……”
　　不等乔善因把话说完，商繁胥微笑道：“原来如此…”
　　他们说到此刻，杜轻舟瞧见商繁胥对自己点头，意思是他已经和人家理论得差不多了，让她接下来可以自由发挥了。
　　“仙人，你看他们这意思，你自己也是能听懂的，接下来想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杜轻舟听得商繁胥努力引出人家的真心话，不禁白了商繁胥一眼。
　　“这些人也太明目张胆了！”元集真虽然知道事实如此，但人家直白说出口，当着自己的面，也确实太过分了！
　　杜轻舟手一松，元集真便立时以云霄伞之身腾空跃到了段勇斯和乔善因的头顶，接着金光一闪……
　　“仙人息怒，仙人息怒！”这赶忙在求情的是嵇芳台。
　　段勇斯和乔善因却一副不信邪的表情，当真是勇气可嘉。段勇斯就道：“师父，休要求这些人！”乔善因也道：“他们不过是用了些雕虫小技，我们不是那些不顶事的人，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们这话不知死活的话，是激得元集真要对他们下狠手呀！
　　原本，想到他们毕竟是自己传授了武功的弟子，元集真就算再气恼，好歹会留下他们一命，可如今他们说了这么多傻话，元集真只怕不会对他们手软了！
　　商繁胥也跟着求情：“仙人请息怒，这二位都是你弟子，之前申堂主也是无心之失，你不是一样宽大处理了……”
　　杜轻舟看他一眼，他这到底是求情，还是提醒元集真要记得都处置了呀，申文文也不能放过！
　　元集真果然就对杜轻舟道：“他倒是提醒我了，如果这下只置办了他们二人，申文文醒过来肯定也会来烦人，不如就一起……”
　　杜轻舟哭笑不得：祖师爷，你这是要清理门户吗？
　　“有何不可？”元集真自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心里却是又气又堵的！
　　杜轻舟心中一叹，便又对段勇斯和乔善因道：“你们这般不服软，也不枉费是云霄仙人的弟子！”
　　虽然看商繁胥那样子是煽风点火着，但较之他从前的秉性，他要收拾人时，哪一次不是让人舒舒服服的就把人整治了，像这次这般冒头出来，完全不是他的整人风格嘛。
　　杜轻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此事有古怪！
　　“你突然冒出来这句话，你几个意思？”听出她是想劝自己罢手，元集真很不解，“你这样拉拉扯扯的，好不干脆！我们这次放过他们，他们又要说是你作怪操控着我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是闭不了嘴的。”
　　杜轻舟对他努力说服：我们毕竟是还在云霄宫里待着，这下已经杀了几个堂主了，要是连人家宫主最得意的弟子也不放过，待会儿我们怎么出得去啊，莫非是但凡拦着我们的都统统杀了吗？祖师爷，虽然对你而言，教训这些不听话的人不算什么事，但毕竟我们往后还得在江湖行走啊，万一人人觉得我们是煞星，今后人人都躲我们，我们走到哪里都没个人了，那日子过得多不好玩呀！
　　既然元集真肯和自己出去，那他想的就绝不是要断绝俗世，他定然是一个人冷清得太久了，想要找个人陪自己说说话、吵吵架，是想要多看些新鲜事物的，如果出去之后依旧是生人勿进，他也是不乐意的。
　　祖师爷，在遇上我之前，你有多久没和人说上话了？
　　面对杜轻舟这样的问题，元集真表面上依旧挺横的，可话里还是收敛些了：“那又如何，一贯本尊不屑于与庸人为伍！不过，看你啰嗦到这份上，我就勉强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好了！”
　　祖师爷，你最通情达理了！杜轻舟忙不迭夸奖了他。
　　“既然你们是云霄仙人的弟子，仙人若要对出言不逊的弟子清理门户，那也是应当应分的。但仙人慈悲为怀，这次愿意给你们个机会……干娘，若是你肯为了救段堂主和乔护法借我们云霄伞一用，这事兴许就可以平息下来。”对方二人貌似是都不怕死，杜轻舟多的话也不和他们说了，劝不动他们，就改为询问嵇芳台的意愿。
　　之前那些堂主她想要除掉，现在她口中的勇儿和善儿，她是也不想留吗？还是会有些许舍不得呢？
　　“云霄伞不仅是我云霄宫的圣物，也是整个江湖的圣物，无论云霄仙人驾凌何方，定然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这一点，相信是无一人敢质疑的。”嵇芳台先是高度赞扬了元集真的尊荣身份，接着她的话里虽没有明白表态，但字里行间却也表达了足够表示她的意愿，“我云霄宫创立百余年间，蒙仙人不弃，云霄伞被我宫中供奉，这是我云霄宫的无上荣光，虽不知何故，今日这荣光暂时被轻舟仙子所获得，我云霄宫就算再不想被剥夺荣光，却也会尊重仙人的决定。”
　　听她这意思，赶快段勇斯抢道：“师父，我们不怕她的邪术！”
　　乔善因也不落于他后，立即道：“是啊，师父，为保我云霄宫的圣物，善因何惧生死！”
　　这是死到临头还在抢着挣表现吗？杜轻舟面露诧异。
　　“如何，这两个人，你看他们是不是死不足惜啊！”元集真闲闲地对杜轻舟道。
　　杜轻舟反问他：那你怎么选中他们两个的？你选申文文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对吧，那这两个呢？
　　元集真冷哼道：“都是我太闲了闹出来的事呀！”
　　嵇芳台对段勇斯和乔善因呵斥道：“你们两个孩子都别闹了，给我退下！”
　　“师父……”二人却不肯就此罢休。
　　“退下！”嵇芳台一拍圣椅扶手，看上去是真动怒了。
　　眼见嵇芳台发怒，这二人才恭敬地低下头，不再吭声。
　　“这下他们算是肯消停了？”元集真见此情景很不高兴，“太过分了！本尊用他们性命威胁他们，他们倒是不怕，竟然就怕她会生气！”
　　杜轻舟劝道：祖师爷，毕竟人家是云霄宫的人呀，那位是云霄宫的宫主嘛！
　　“所以说好过分，要不是本尊，哪来这什么云霄宫！更哪来这云霄宫的宫主！”元集真越说越气，要他就这么收伞歇着了他真是好不甘心……于是，元集真虽不在段勇斯和乔善因头上转圈圈了，却是金光一闪，猛地一股威力释放出来，立时在这二人身后打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坑！
　　被这股蛮横的威力波及，段勇斯和乔善因都被震倒在地，杜轻舟等人也赶紧抱头蹲下了身子。
　　嵇芳台赶快温言安抚：“仙人请息怒，我同意轻舟的请求，尊重仙人的意愿，再过三天，仙人便和轻舟同去吧。”
　　“什么！还要再等三天！”元集真一听，还有些不乐意。
　　杜轻舟哄道：祖师爷，这还要等三天你说这是该怪谁？还不是因为你之前每年的五月六日才显圣，今年五月六日还有两天就到了，你总不至于现在就和我们走吧，你这是想让我们被云霄宫的人追杀啊？等到五月六日一过，你的供奉仪式如常进行了，五月七日时我们再一起走，这样不是很好。也让我见识见识你威风的时候嘛！
　　“有什么可见识的，本尊每天都很威风！”元集真嘴上依旧不饶人，但行动上他还是把云霄伞的伞面一收，不再想着兴风作浪了。
　　“多谢干娘。”杜轻舟对嵇芳台拱手一拜，然后她又一伸手，元集真便回归到她的手中。
　　嵇芳台提出了要求：“若是可以，每年一次赐福我教教众的供奉之日就在两天后，希望云霄仙人可以一如既往的给予恩赐。”
　　杜轻舟对着云霄伞问：“仙人，你答应吗？”
　　“那就看看送来的是个什么货色吧！”元集真傲慢回道。
　　杜轻舟听后一笑，将他的话回禀嵇芳台：“仙人说，自然是要和从前一样，会好好对待云霄宫的弟子的。”
　　嵇芳台微笑道：“得仙人庇佑，我云霄宫必定得享百代昌隆！”
　　说好可以五月七日带走云霄伞，杜轻舟就暂时将云霄伞交回到云袖的手中。
　　退出流云殿后，路遇各位云霄宫的教众，发现对方看他们的表情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杜轻舟也没多说什么，一头就回到了自己房里。
　　回想自己醒来过后发生的种种，这一切真如商繁胥所料的，都是在他的计划之内吗？
　　以她的判断，看来商繁胥不想借此行来削弱云霄宫的势力，是啊，还需要留得云霄宫继续去和各位邪道中人好勇斗狠嘛！
　　当晚，嵇芳台在料理了宫中一应事务后，摆下家宴说是给他们接风。
　　席上除了嵇芳台还来了段勇斯和乔善因，据说那申文文依然是昏睡着，不见苏醒的迹象。
　　这一顿饭吃得一团和气，在嵇芳台的引导下，段勇斯和乔善因都一改白天的强悍风格，对几人劝酒劝菜恰如知交好友一般。
　　有商繁胥顶着，杜轻舟全程滴酒未沾，其余人也都是醉得七七八八。饭后，冯南烟嘱咐杜轻舟把商繁胥扶回房里，杜轻舟也提醒他，在练云霄伞给的内功心法时，一旦感到不适要立即告诉自己，不要一个人强行撑下去。冯南烟笑着答应下来，便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屋里走了。
　　杜轻舟把商繁胥的房门一推，然后把他往房内也一推，接着就拍拍手准备走人了。商繁胥却接着酒意冲过来把她的腰抱住，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松手。
　　杜轻舟正要对他动粗，却听他异常清醒地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轻舟，我们有话要说。”
　　“那你先松开，我们好好说话。”杜轻舟把他扒拉开，点亮他房中的烛火。
　　商繁胥呵呵一笑，东倒西歪地关上了房门，杜轻舟对他挑眉一看，却见他回过头来的瞬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啊，他果然是装醉的！
　　正好，就这次在云霄宫发生的一系列事，自己正好有话想问他。
　　为何明明胜券在握却适可而止了？
　　站在正道的顶点就是他的目标了吗？
　　一统正邪两道，成为当世最拔尖的人物，这样不是更威风，更能彰显他的实力，他就不想那样做吗？
　　面对她的几连问，商繁胥揉揉额头，微笑道：“盛极则衰，若是有一人可左右正邪两道，真正的实现了一统江湖，那么，五国之内，其权势威势便已然是不输于一国之君了。若是那样的人出现了，五国的君主便会将其视为天下共敌，蓄意编造出他的种种劣迹，号召天下的义士除之而后快……这样紧张刺激的日子，非我所爱……”
　　杜轻舟听他说得也在理，便问：“那你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吗？正邪纷争，五国国政，你顶着枢机库掌印之名，就真的毫无兴致要去搅和搅和？”
　　商繁胥笑看着她，烛光摇曳中，他的眼神温柔恬然：“若我回答志不在此，轻舟可会信我？”
　　虽知这人本性狡诈，所说的话十有八九都不能当真，但至少十有一二会是真话的，对吧？以自己如今的心智与实力，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自己莫非判断不了吗？
　　更何况，他说真话怎样，说假话又怎样？既然自己暂时得把他抓在身边，就该拿出不畏真假的魄力来！
　　想到这里，杜轻舟对他道：“我试试看吧，偶尔信你一次也无妨。”
　　“我志不在此！”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可有些事，身份使然，早已是他不得不做了！

　　☆、情意知否

　　杜轻舟暂且把他的话听了进去，与他拉拉扯扯一阵过后，好不容易把他按在了床上：“我数三声，你赶紧睡着了，我好回去休息。”
　　“你这么把我守着，我怎么睡得着？”商繁胥斜躺着身子，依依不舍地拉起她的手。
　　杜轻舟虽未抽开手，却也是面色不善：“三……二……一……”
　　当她数到二时，商繁胥已然乖乖地闭上了双眼，数到一时，他拉着她的手也松开了，然后一翻身，背对着她，貌似已经成功入睡了。
　　他哪能这么快就睡得着呢！
　　其实杜轻舟也知道自己这是在强人所难，可她就是想试试看，这人一旦听话了，能顺着自己到何种地步……
　　还好，他乖巧的时候确实是够听话……无奈的是，他乖巧的时候并不太多……
　　替他关好房门，唤灵令一动，门栓也给他拴上了。
　　杜轻舟转身回到自己房里，回想今日种种，她嘴角不禁流露笑意……
　　哎，那所谓的志不在此只怕不是骗她的假话，只是，即便他志不在此，却偏偏是天性使然，他所说的一切都在掌握中，并非是他想着要去掌握某个人某件事……
　　他所想要的，从来都是“掌握”二字本身给他带来的乐趣！
　　就像这一回，这云霄宫之行，他所说的安排好了，到底是指了什么呢？
　　她目力所及的，若是那段勇斯和乔善因真对她动了圣物一事心怀不满，怎么就嘴上说说，没有动真格？
　　当然，那段勇斯也是一来就动真格了，可为什么之后当商繁胥冲过来帮自己的忙时，在他看到云霄伞又有动作时，这么慌张地把段勇斯推开了？这不就代表他不想拿段勇斯的命去吗？
　　然后还有申文文，从她和商繁胥的眼神交流上她就觉得这二人有古怪，且不说什么有私情了……这商繁胥洁身自好这么多年，倒不是个来者不拒的！
　　但他和申文文是必定有些私交的，而且不仅是申文文，还有段勇斯和乔善因，皆是和他有私交的。不过，这三人是否知道彼此都与商繁胥有私交，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另外，看这云霄宫众人的态度，似乎在他们心中，云霄伞的地位更甚于云霄宫的宫主。若是这云霄仙人与宫主同时对云霄宫的教众们发号施令，只怕这些人，会先听仙人的旨意，再考虑是否该听听宫主的吩咐……
　　仙人的威仪大于宫主的权力，嵇芳台身为云霄宫的宫主，自然对此会心有不满。
　　好在元集真不是个专权之人，且仅是每一年才出来显圣一次，还偶尔有不搭理人的时候，否则他这云霄伞的尊身，不知多久前就会被某任宫主找个借口给毁掉了吧！
　　或许，元集真心中自己赐福定义便是：
　　心情不好，懒得去理；
　　心情太坏，弄死活该；
　　心情还行，好歹给点；
　　心情愉快，伤人命脉！
　　真叫一个随心所欲！
　　但即便如此，他的存在还是为历任宫主所忌惮，一旦他哪天哪根筋不对了，被有心人利用，借势做出点事来，云霄宫宫主的位置只怕就难以安稳了。
　　所以，他们来借走云霄伞，对嵇芳台而言并不是什么不能允许的事。
　　只要他们是在五月六日过后接走云霄伞的，并在来年的五月六日前将云霄伞归还过来就行了。因为平时云霄伞就一直被供奉在无人可见的地方，也一向不好自动跑出来闹事，嵇芳台只怕有云霄宫之内的教众抢到了云霄伞作乱，而他们这些外人，云霄伞若是被他们拿到了，对嵇芳台则无太多妨碍。
　　之前也是见识过的，人家云霄宫的一干人等，并不会因为他们被仙人青睐而对他们另眼相看，反而是因为他们被仙人赐福了，引得云霄宫的人要对他们群起而攻之。
　　对他们而言，云霄宫内部的人，若是有谁得到仙人垂怜，那便是因为该人德才兼备；而云霄宫外部的人，若有谁得到了仙人赐福，那便是该人其心可诛了！
　　在嵇芳台的领导下，这云霄宫上下是如此一个齐心协力、众志成城的局面，也是很难得了！
　　接下来，五月五日，是供奉之日的提前一天，若是没有紧急大事要处理，各个堂口的朝圣者都陆续汇集到了总坛：鲁国之内的各位堂主和家眷还有得意的手下至少要来五人，最多能来八人；鲁国之外的各个堂口，则是堂主和手下至少得来二至四人。
　　虽然来的人这么多，但杜轻舟跑到总坛门口一看，外面那护法大阵依然是云雾浓密着，并没有因为来人不少就撤下了雾气。但见那点点红光闪烁在云雾笼罩的阵法内，无疑，那便是申文文曾说的，堂主专用的可以在云雾中发光的宝石了。
　　来人陆续进入总坛后，便被领去沐浴更衣，男女各有不同的公共浴池，按照传统是要洗某种草药熬制的药浴，沐浴过后，各人便自带了一种药草的香气，然后，堂主着紫衣云纹，家眷着青衣云纹，手下着蓝衣云纹，依次都有规定的，不得穿错颜色。
　　因昨日乔善因是匆匆进入流云殿，杜轻舟没见他穿这边的规定中的云纹服饰，但到了今天，看着他赤衣云纹现身，才知道原来护法是穿这个颜色的。
　　然后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四大长老了，他们个个黑衣云纹，看上去都是年纪比嵇芳台还大出不少的老者。
　　商繁胥见杜轻舟在总坛内外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瞧瞧，貌似对人家这边的供奉仪式很是好奇，便过来对她道：“别只顾着看人家了，明天的供奉礼仪嵇宫主特许了我们也可以参加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沐浴更衣啊。”
　　“我们也可以穿他们这样的衣服吗？”杜轻舟听后很开心的问。
　　商繁胥道：“我们的没有云纹，衣服是灰色的。”
　　“那也好啊，没想到居然给我们准备了……”杜轻舟说着就兴冲冲跑到云袖身边去了。
　　此刻云袖正指挥着侍女仆从们，还得不时应对某些脾气别扭的堂主，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眼见杜轻舟往自己这边跑，赶紧对她道：“轻舟仙子，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交给商掌印了，你看，你自己过去找他拿好不好呀。”
　　“那好吧。”
　　哎，都怪自己不把话问清楚就跑了，随即杜轻舟又兴冲冲跑回商繁胥身边：“商掌印，云袖姑姑说她把东西给你了是吧？你快把衣服给我呀……”
　　见她去而复返，虽然是跑得气喘吁吁却不见丝毫生气，看来她是心情极好了。商繁胥想到这里，对她微笑道：“不仅要更衣，更衣前还得沐浴呢！”
　　“是啊，是啊……”
　　杜轻舟把手伸向他，自己还赶着去大浴池里看看呢，好多姑娘们都去了，自己去晚了只怕没位置了。
　　商繁胥拉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眼前一带：“你怎么能去和她们一起洗，要洗也得我们一起洗啊。”
　　杜轻舟一抬头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一时有些懵：“我们怎么一起洗，男女有别……”
　　商繁胥又不怀好意地将她往怀里一抱，热切地在她耳边低吟：“我是你义兄，一起洗有什么不行？”
　　杜轻舟赶紧把他推开：“就算是义兄，我们也不是夫妻，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成体统的话来！”
　　商繁胥面露遗憾，笑着又对她确认了一次：“喔，原来是夫妻就可以了？”
　　“算是吧！”杜轻舟一时摸不准他这是想确认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了。
　　商繁胥听罢眼睛一亮，随即又眉开眼笑对她道：“行了，不逗你了，已经让人在你房里准备好了浴盆，你就别去和人家凑热闹了，省得又惹出什么事来。”
　　“我哪有那么爱惹事！”杜轻舟嘟囔着道。
　　虽然觉得商繁胥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她还是跟着他往房间这边走了，临着要进房门时，杜轻舟对他提醒道：“我这就进去沐浴更衣了，你不用在门口守着我，也不要偷偷胡想瞎想的，更不许突然闯进来……”
　　商繁胥脾气很好地一边听一边点头，看她不说话了，还好心道：“好，还有什么不行的，你都说说说看呀！”
　　杜轻舟低头寻思了一下，抬头后又对他严肃道：“我暂时没想到，反正就是不许打扰我洗澡，我们就算是义兄义妹的关系，但还不是夫妻，有些事说什么都不能做！”
　　商繁胥听得有些纳闷：“你指的是什么事？”
　　杜轻舟瞪着他，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脸都涨红了……
　　“好好好，不逗你了！”商繁胥赶紧笑着把她送到了房里。
　　在她关上房门的片刻，就听他在门外自言自语：“总算知道害羞了，挺好呀！”
　　杜轻舟顿时感觉心情有些别扭，皱起眉头走到浴盆前，看看一旁挂好的一套灰色衣裳，又摸摸浴盆里还有些烫手的已放了药草的浴水，忍不住又低头笑了起来。
　　不知在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他是怎么替她安排好这一切的，说他不怀好意其实也不是在冤枉他，但尽管如此，他为了她用心良苦，也是真啊……
　　拿出极快的速度，杜轻舟沐浴更衣走出房门，果不其然，商繁胥就是在门口等着她的。
　　杜轻舟貌似诧异地走到他面前：“商掌印，你这般把我守着，是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商繁胥见她一身灰衣出现眼前，容颜清丽脱俗，目光狡黠俏皮，得如此一个义妹在身侧，的确很令他满意。心中如此一想，难免眼神中更有些柔情：“我义妹好看成这样子，我自然就是不放心的。轻舟，难道我说我对你放心不下，这不应该吗？”
　　“算应该吧……”杜轻舟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怪怪的，甚至还为此扪心自问：我有这么好吗？他至于这么眼巴巴看着我对我不放心吗？
　　以往对上他的温柔眼神，自己从来就是视而不见，要不就是认定他在虚情假意……可偏偏这回，自己沉睡两年再对上他时，竟然就觉得他难能可贵了……
　　果然，沉睡两年很伤脑子啊！自己两年不曾开动脑筋思考问题，果然就差他一大截了，果然自己就该多思考一些问题，对待事情不能盲目乐观，否则，自己今后怎么能是他的对手！
　　随后，因为总坛当中看谁都忙不开，但商繁胥又猜到了杜轻舟对这云霄宫的总坛存有一些好奇，他仗着自己是枢机库掌印，查阅过不少枢机库的典籍，便自动自发给她介绍起了一些云霄宫旧事。因为熟知她的个性了，商繁胥尽量都拣些新奇好玩的事说给她听，看她听得起劲，还特意带她到了发生那件趣事的原址处给她现场模拟情景……
　　这一个下午，杜轻舟因他的那些故事，时而大笑不止，时而泪眼汪汪，不知不觉竟对他亲近了许多……这晚，杜轻舟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种种，只觉这人心机深重，的确让人防不胜防！
　　可叹自己尽管思虑依旧清晰，却在心底竟开始对他有所体谅了……
　　甚至还觉得，或许他这人并没那么讨人厌啊……
　　第二天，五月六日，这天便是围观云霄伞如何被人敬仰被人供奉的日子。
　　这供奉仪式，在云霄宫里历经百年，依旧是庄严肃穆又别具一格的。
　　所有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云霄宫教众，大家都汇聚在云霄宫里只有供奉之日才会开放的齐霄大殿中，嵇芳台身着白衣，衣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她作为云霄宫的宫主，主持着这场仪式。这仪式里包含了：致辞、颂歌、敬献、放生、撒花等步骤。
　　在场除了他们几个外人穿着灰色衣裳的衣服上面没有绣云纹，其余大家都有云纹。在撒花这一步开始后，不仅是嵇芳台抱着一捧鲜花向下撒，还有齐霄大殿内的各个龙柱上，也早就站好了许多侍女开始撒花下来。
　　只见得四周的人都可以欢腾起来：“哇……”
　　杜轻舟身在这欢闹声中也跟着又笑又叫的凑热闹……
　　这时，站在杜轻舟身边的商繁胥开始嘀咕起来：“是否……”
　　这身边人挤着人站成一堆，大家都在为云霄伞即将登场而欢呼，杜轻舟哪里能听见他在说什么：“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商繁胥挑眉一笑，貌似勉为其难地靠在了她耳边，对着她窃窃私语：“是否需要先向云霄仙人请示一下，你看这么多人都为了观看他显圣赐福而来，要是这一次他又不理人，这得让多少人扫兴啊。”
　　杜轻舟为防自己说的话他也不能听清，便踮起脚尖抱着他的头，对他道：“他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是了，我何必非逼着他干这干那的！”
　　在她还没来得及松手时，商繁胥赶忙搂住她又问：“你是真的不打算帮忙吗？”
　　“对呀！”杜轻舟说完后，生怕他没听清又对着他不住地点头。
　　见她回答得毫不拖泥带水，商繁胥对此很是满意。还好她没有多管闲事的想法，否则，一旦她带了云霄伞出去，要是到处去施恩不望报，那接下来惹出的祸事可就有得忙了！
　　不同于他多担忧的事，杜轻舟如此回答，却是全出于对元集真的了解。自己一旦对他乱提要求了，以他这桀骜不驯的个性，难保不会阳奉阴违。
　　得他甘愿赐福的人，都是练得要在不久的将来生命垂危了；他不甘不愿之下被他赐福的人，那还不是难逃当场暴毙！
　　这样一想，自己不去指示他干事，就是对人家最大的赐福了！
　　在请出云霄伞后，果然如商繁胥所料的，元集真一心惦记着要出去走走看看了，哪里还有心思在这为人赐福上。但云霄宫的教众素来知晓他们家这仙人的脾气，便也没人敢怪罪他不来显圣赐福，都当是那被选中之人不够诚心祈愿，得不到仙人的回应。
　　五月七日这天，嵇芳台亲自将他们送出了护法大阵。杜轻舟见她这一出手，才真是感觉到自己和她的差距在哪里……只见，人家嵇芳台站到总坛门口，她运气一掌把将前方那阵法中的云雾给驱散了……如此内力，简直是叹为观止啊！
　　直到他们走出阵法后，又在传讯树边说了许久的话，那阵中云雾才依稀聚集起来……杜轻舟见此情景，不禁是对嵇芳台看了又看。兴许是因她这目光太过热烈，忙着和儿子话别的嵇芳台也不禁对她笑问：“怎么？你这孩子竟被这点小事给吓住了？”
　　杜轻舟对着她由衷感叹：“不是，我是觉得干娘实在太厉害了。长得这么好看，能力又这么强，我太惊讶了！”
　　“我且信你是真心实意的吧！”嵇芳台听得扑哧一笑，然后又撇嘴说，“大概在世人心中，所谓的‘当世魔主’就该是又邪恶又丑陋的，然后呢，不仅如此，最好还愚蠢又自负，这样子大家就有讨厌她的理由了，今后若是她式微了，大家组织起来群起而攻之，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就能把她给杀了，然后又到处传扬说，看吧，这就是做‘当世魔主’的下场了！”
　　杜轻舟虽然听她这么说也跟着笑了起来，却还是道：“我知道你肯定很有本事的，就算还没和干娘遇上，我也知道干娘一定是令人仰望的存在。”
　　“为什么？”嵇芳台貌似对此有些好奇。
　　“因为我是见过干爹和唐大哥的。”杜轻舟说着就看看唐慎显，然后解释说，“干爹是我爹的至交好友，我爹这人的脾气摆哪里了，若非当世俊彦如何能被他认可；而唐大哥，既然是你与干爹的儿子，唐大哥这么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想来干娘也该是温雅睿智仪表不凡的。”
　　嵇芳台听后哈哈一笑，转头便对甘小词道：“小词，你也要学着点啊。你看人家这孩子多伶俐多会说话，就和她娘当年一样是个机灵鬼。你别老像你娘……喔，不，是像你师父那样，整天端正得紧，活得没一点趣味。”
　　“婆母教训得是。”因在长歌山里受的那些教导，甘小词素来对嵇芳台都是又敬又怕，虽然有心亲近，却总是不善于表达。
　　听杜轻舟说起了唐嘉山，嵇芳台也是无限感怀：“是啊，若是当年我又傻又坏的就好了，也省得让人家那‘俊彦’给看上，惹出这么多事了……”
　　“娘……”唐慎显自然知道她是在说的什么，便对她温言宽慰，“爹说过的，若是哪天娘想通了，娘可以回来……”
　　嵇芳台对儿子赌气道：“怎么不是他想通了过来找我，哼，总之还是他不够在乎我！”
　　“娘，当初可是你自己偷跑的，怎能赖给我爹。”唐慎显装作生气道。
　　“是啊，是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但我既然当初会走，也就绝没想过还会回头。”嵇芳台先是拉着儿子的手进行安抚，而后又让他帮忙传句话，“显儿，回去告诉你爹，要是他哪天想通了，他可以过来找我，我等着他的。”
　　“我爹也是，一直等着你的。”唐慎显点头将话记住了。
　　这几日相处，虽不足以一叙母子之情，但好歹有这几日能相处……母子之间心中都懂，下次再见面，指不定就是兵戎相见之时了……
　　对于他们母子而言，他们是想见不能见，但对于杜轻舟而言，他们的生离总好过自己与娘亲之间的死别。看着驻颜有术的嵇芳台，与飞仙之境中自己那盛年之下就故去的娘相比，嵇芳台多度过的这些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旧是风华绝代的模样……
　　可自己的娘……
　　这时，商繁胥不知何故突然在她肩上拍了拍：“好了，你看人家母子分离，也跟着多愁善感起来了吗？”
　　“要你管！”他突然的举动虽然有些莽撞，却恰好拦截了杜轻舟徒升的悲情。

　　☆、既往难咎

　　嵇芳台这时回头看向正对着杜轻舟闻言安抚的商繁胥，她对他笑道：“商掌印，你我正邪之间壁
　　垒森严，这么多年下来，在你们不遗余力的劝说下，我们虽有许多圣门中人做了你们所谓的‘弃暗投
　　明’之事，但在你们兢兢业业的管理下，他们又带领了许多正道弟子向我们跑过来了，也就是你们所
　　说的‘弃明投暗’。所以，我们双方的势力是各有互补，相差并不悬殊……”
　　“嵇宫主所言正是。”商繁胥点头，却也不更做表态。
　　“这日你回去，记得早日召集我们各自的十大教派一起共襄盛举，有好多你该办之事，你找了借
　　口一推再推，如今你的借口也没有了，该早点拿出枢机库掌印的实力给大家看看了。”
　　“有劳嵇宫主费心了，回到枢机库后，我会和岳父大人商量此事的。”商繁胥反正就是什么话都
　　听，但什么话都不答应。
　　嵇芳台一笑，然后对大家道：“时候也不早了，趁着天气好，孩子们，我们就此别过吧。”
　　听着这话，众人也不再磨磨蹭蹭了，依次对嵇芳台道别：
　　先是唐慎显对她拱手拜别道：“还请母亲一定保重好身体，儿子今后会多带小词来探望您的！”
　　接着，甘小词对她乖巧笑道：“是啊婆母，我们下次再会，小词保证会好好照顾慎显哥哥的！”
　　然后是杜轻舟向着她招手：“干娘，我们下次见面，您也还是要这么英姿飒爽的才行哟！”
　　最后，商繁胥与冯南烟对她一并拜谢：“多谢宫主款待，改日再会！”
　　嵇芳台点点头：“去吧，去吧！”
　　看着唐慎显离去的背影，嵇芳台默默落泪，心中暗想着：只要为娘还在，你和你爹都会安然无恙
　　的……我儿啊，无论你将来选择站在哪一方，记住都一定要做其中的最强者，纵使有一天，你为了坚
　　持心中的信念，逼不得已做出逆母之事……若是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些事，便是死在你手里，那能死在
　　你手里，为娘也会死而无憾……
　　几人上得马车后，唐慎显说起：在他们走的这天，那三位被元集真消灭在流云殿上的堂主是已有
　　继任者前去接任了。
　　然后商繁胥又闲聊一般说：虽嵇芳台收到了其余堂主的遗书，却并没有真的以此为借口就将这些
　　人就地免职，若是真的一下子就免去这么多堂主，云霄宫的势力必定会伤到根本，所以，她尽管有要
　　这些人的想法，但也会从长计议的。
　　最后，甘小词也说：临走时她对申文文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悄悄去探望了她，看她依然还是沉睡
　　着，不知何时才会醒啊……
　　杜轻舟笑而不语，想来这申文文何时会醒来，就全凭元集真的意愿了。兴许他觉得这时让她醒过
　　来她又会跑来叽叽喳喳个不停，便暂时让她多睡几天，等个十天半个月，她自然该醒就醒了……元集
　　真对这申文文还是挺爱惜的，不会让她一睡不醒的！
　　对以上三人的话，杜轻舟都是听了便听了，尽管心中有些想法，但都没有说出来。但这时，冯南
　　烟又道：“小师妹，我们这次走得匆忙，你莫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杜轻舟被他说得一惊，赶紧看了一眼商繁胥，咦，这人是在身边待着的呀，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了，其余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吧！
　　可甘小词却也是听得神色紧张：“是啊，怎么不见你身边的佩剑了？还有我们此行必须要借到的
　　云霄伞，怎么也不见带出来呀……”
　　听她这一说，大家才露出貌似恍然大悟的表情，商繁胥甚至还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调转回
　　去……”
　　杜轻舟一眼向他横过去：“转什么转，云霄伞和断离剑都好生在我们身边待着呢！”
　　说罢，杜轻舟暂时撤去刑天之境的屏障，让他们看见就安放在她身后的云霄伞和断离剑：“看吧
　　，都在的。”接着，她手一挥，又将两物重新隐藏起来。
　　此番得元集真同行，杜轻舟是又有新收获，以往断离剑她随身携带，即便不是随身携带，以唤灵
　　令一起，招来断离剑也是易事，奈何，若是与断离剑相隔较远，尽管自己的招呼断离剑依旧可以感应
　　到，但片刻间还是无法出现在手边的。倘若自己以刑天之境一直把断离剑隐藏在侧，虽可以随手取剑
　　了，却对自己的损耗太大，只怕还不到与敌人对战之际，自己已经累得站不稳了，可这下有元集真在
　　就不同了，凭借他的实力，他可以自行将云霄伞一直隐去，不让他人察觉，自己将断离剑寄放在他这
　　里，他又是与自己跟得寸步不离，这便可以不费太大力气就隐藏好断离剑了。
　　“哇，这样真好……”甘小词见此一幕很是新奇。
　　商繁胥也高兴道：“是啊，这样便是随身带着云霄伞也不会显得太招摇了。”
　　接连赶路了三天，然后，在第四天时，趁着大家下马车休息，商繁胥突然拉着杜轻舟说要到一旁
　　去说话。
　　杜轻舟知他这人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酝酿许久，绝不会有突发奇想之事发生，便应允了他，陪他
　　走到旁边溪水附近：“你说吧，你有什么事？”
　　商繁胥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这事很重要，不只是我的事，轻舟，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原来，他是一早就有打算，想在云霄宫一行后再回商家去看看。杜轻舟见着冯南烟连日里在练元
　　集真给的疗伤心法，看似伤情稳定了许多，正急着要带云霄伞去给杜重暇以及另外几位师兄们一起治
　　内伤呢，哪里肯答应现在和他去商家！
　　“不行，我得带着云霄伞赶回枢机库去，等个半年过后，如果你手里掌印的事忙完了，在没有紧
　　急大事的情况下，我可以勉为其难和你回去商家看看……”杜轻舟虽然拒绝了他，但还是给他留了些
　　情面，答应往后陪他去。
　　商繁胥却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如果我非得现在就去呢？”
　　“那好，如果我确实拦不住你，我们就分头行事。”他这么坚持，没准有什么不好说的难处，但
　　你的难处是难处，我的难处就不是难处了？尽管知道和他分头行事就意味着一旦他遇害了自己也不安
　　全，但想到家里的爹和师兄们，她觉得自己应该冒险一试。
　　但商繁胥却不肯答应，拉着她又殷切地说了一些如果但是的话，反正就是他现在身为枢机库的掌
　　印，若是这一去有惊无险倒也罢了，若是一旦真的遇险，那么不仅是对她对她爹对整个枢机库，乃至
　　是对整个正道武林都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杜轻舟听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啊，不过，他虽然说得挺夸张，但如今想来
　　，他确实也是个至关重要的存在了……
　　她才这么一想，元集真便插话进来：“其实吧，怎么说呢，据本尊判断，若是你那师兄带着本尊
　　给他的两套疗伤心法回去给你家那老头和师兄弟些先练着，对他们缓解伤势确实会有极大帮助。就算
　　你这下带着本尊现在就回去，给他们挨个看过了无非也是让他们先练这类似的心法，等他们练得小有
　　所成了，本尊才会再把下面的心法给他们，就算再饿了，一次也吃不成个胖子，总得循序渐进慢慢来
　　吧……你肯定不想他们因为你的急躁就治好了这种伤，又新增那种伤吧……”
　　杜轻舟听得好笑：祖师爷，你是有多急着想要出来看看花花世界啊？竟然帮着他说了这么多话？
　　而且最后还有一句看似提醒，实则是威胁的话！
　　元集真笑道：“你别误会啊，本尊就是不能和你分开，你要去哪里本尊就去哪里，你说回枢机库
　　就回去啊！”
　　回去了你也不会安安心心给我爹和师兄们治好伤的，对吧？
　　本尊会看着办的，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这不是还没有回去吗？
　　有元集真这些话，杜轻舟不禁又想：自己若是想着爹和师兄们要紧，暂时和商繁胥分开，那自己
　　急匆匆赶回去的结果，指不定就是让他们旧伤治好了再改成别的新伤，万一商繁胥在外面有个闪失，
　　自己也跟着活不成了，那爹和师兄们的新伤治不治得好可就悬了！
　　“你也这么想的，还是和你这义兄一起回去他家里看看更好，对吧？”元集真这时也道。
　　杜轻舟心道：是啊，反正和他一起去看看，有祖师爷你在，我们就算有事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吧？
　　元集真笑道：“这还用说，你要是完蛋了，本尊找谁说话去！”
　　那也就只好这样办了！杜轻舟虽然这样想了，但还是提醒元集真：祖师爷，我们虽然是要先回商
　　家，商家人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可你也知道自己云霄仙人的名气有多响亮了，要是你整天大摇大
　　摆的到处现身来招摇，我们这一行只怕是安生不了。
　　元集真不屑道：“什么叫安生不了，那些敢阻拦我们去路的，统统杀掉不就是了！”
　　但他看杜轻舟那怨愤的表情，还是改口道：“好了，本尊就是去看看热闹的，不现身不就是了，
　　本尊保证，若非你哭着求着本尊现身，本尊绝不自己现身！”
　　那就一言为定了！
　　杜轻舟虽然和元集真商量好了，但还是对杜重暇不禁有些担心，毕竟自己好不容易醒过来，不赶
　　紧回去拜见他，这样做好吗？
　　父女之前被自己看得那么淡薄，一定让他非常伤心了，这回自己醒过来，可一定得多关心体谅他
　　一些，不让他再为自己这个女儿难过了……
　　杜轻舟正想到这里，却见有人策马疾驰而来，原来竟是杜重瑕有书信送到！
　　商繁胥一手接过书信，然后看了一眼杜轻舟：“轻舟，这是你爹写的信。”
　　杜轻舟虽心中已然确定要和商繁胥走一圈之后再回枢机库，可万一这信里写了什么紧急事情，自
　　己也不是非得和他去：“费什么话，你赶紧拆开赶紧念。”
　　商繁胥拆开信一看，内容很简单，就是说枢机库近日来客，让他们两个暂时别回去。
　　商繁胥、唐慎显和冯南烟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看来某人确实是登门拜访了，虽然杜轻舟醒过来
　　后看上去是脱胎换骨了，但毕竟那是某人，对她而言，这人是很特别的……
　　他们不敢让杜轻舟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杜轻舟听商繁胥念了信，不信邪地又把那信纸看了又
　　看，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商繁胥：“你一个枢机库掌印，枢机库来人了你还不能回去？你这个掌印啊…
　　…”
　　“怎么了？”看杜轻舟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商繁胥笑问。
　　杜轻舟见他还这样嬉皮笑脸的，叹道：“哎，真是没用啊！”
　　商繁胥却不觉有任何不妥：“是啊，即便已经是枢机库掌印，但我依旧觉得自己更应该是你杜轻
　　舟的义兄，从前你一直沉睡不醒，你让义兄如何能对你放下心？既然对你始终放心不下，我又如何能
　　放开手脚去做那些掌印该做之事？”
　　“你的义妹受之有愧啊！”杜轻舟自嘲地笑，“要是但凡被人问到你为何不做正事，你便如此一
　　贯回复，将来必定有不少人会怪我耽误了你的功绩！”
　　冯南烟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也觉得有趣，很仗义地火上浇油道：“小师妹说得没错，
　　我们这位商掌印的确是对人家一贯如此回复的：在下义妹尚在昏睡中，在下忧心义妹安危，一时无暇
　　分心其他，还请众位见谅！”
　　“分明就是你自己懒惰，怎么能拿我一直做借口！”杜轻舟一时也是哭笑不得，他还真以自己为
　　借口不干正事了！
　　但他不干正事，自己爹身为前任枢机库掌印，一生雷厉风行，竟然会惯着他许他这么胡来？
　　杜轻舟才想到这里，却听唐慎显笑道：“确实，我们的商掌印一直拿义妹做借口，推脱掉了许多
　　事，或许有些人会因此责怪到轻舟你的头上，却也有更多人，会因此感激你……”
　　“感激我什么？”杜轻舟听着这话，心中毫无头绪。
　　商繁胥保持着一向爱卖关子的美德，对她笑道：“现在你所认知到的事态有限，一味猜想也只是
　　在胡思乱想，许多事，往后你就会知道了……”
　　杜轻舟瞪向他，几步跨到商繁胥面前，揪起他的衣领冷声问道：“别人怎么想的我管不着，我只
　　想问你……”
　　她的表情煞有介事，原本也是打算逼问他究竟还藏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没说给自己知道，哪知，
　　这商繁胥竟不要脸地突然低头贴上她的脸颊，异常柔情道：“你真的是我最看重的人，轻舟。”
　　一时间，身旁人都跟着起哄了，杜轻舟给他气得满脸通红：“你这是做什么！”
　　“好了，南烟、慎显还有小词，你们就别跟着起哄了，你看，我的轻舟妹妹都害羞了……”商繁
　　胥说着让身边人不要笑话她了，却又把她紧紧抱住，柔声一笑，“你看，我多喜欢你，除了你之外，
　　大家都知道了……”
　　杜轻舟没有说话，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见他吃疼顺势拉开他的手，又是一记背摔把他撂倒了地
　　上：“是啊，我多讨厌你，除你之外，大家也都知道！”
　　杜轻舟拍拍手，丢下这句话，就走开了，甘小词在唐慎显的示意下，赶紧冲着她的背影追上去：
　　“轻舟，你等等我呀！”
　　而唐慎显和冯南烟，则是一边大笑着一边把商繁胥扶了起来。
　　因为杜重暇的书信，再加上此前杜轻舟与元集真的有商有量，尽管表情还是别扭着，但杜轻舟还
　　是答应和商繁胥先回商府住几天再回枢机库了。在鲁国的茂陵城他们和唐慎显等人分开，甘小词拉着
　　杜轻舟的手，说着依依不舍的话，但杜轻舟却从她眼底看见了不止是不舍，似乎她对自己还有别的事
　　在隐瞒。
　　杜轻舟不知人家瞒了自己什么，反正只知道，不止是这两年中发生的事，就算是两年前，自己沉
　　睡前所发生的一切，大家都还瞒着自己了不少事……可那些事，尽管是自己的娘亲都不敢贸然说给自
　　己知道，更何况是他们，更何况是商繁胥……
　　自己是从没做出过什么能给商繁胥这样的底气吧，让他敢把所有藏在心中的隐秘说给自己听……
　　所以，他一定会有所忐忑的，那些事，一旦他藏得不够深让她发现了，凭她的个性，说不准会做出什
　　么来的……就算是和他性命相连又如何，莫非她还没有和人鱼死网破的勇气吗？
　　以商繁胥的聪明，他定然知道她这人脾气一上头了，什么蠢事的做得出来……
　　所以，再没有十拿九稳前，他一定不敢对她做什么的！
　　在杜轻舟和商繁胥临走前，冯南烟也过来拉着她叮嘱：“就算是去商家，你也别顾虑太多了，此
　　去便是回家了，你安安心心的去吧！”
　　接着唐慎显也过来对她道：“是啊，轻舟，你回去商家就等于是去自己家了，人家商老太爷见你
　　终于醒过来了，一定会高兴坏了。”
　　啊？
　　回家一样？
　　高兴坏了？
　　杜轻舟听得懵懵懂懂……
　　为什么回商繁胥家就像是回自己的家了？
　　为什么商繁胥的爷爷见自己醒过来会高兴坏了？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事了？”看着冯南烟等人挥手告别的身影，杜轻舟茫然问向商繁胥，“有什
　　么事是我该知道却还不知道的吗？”
　　商繁胥笑着对她说这会是个天大的惊喜，现在还不慌，等她回了商家就知道了。
　　商繁胥领她到了城内的一处庄院，原来这里正是商家的房产，商繁胥拿出腰牌亮明身份后，便向
　　这里的庄主要了一辆马车，带着杜轻舟又继续赶路了。
　　马车上，杜轻舟犹豫再三还是对商繁胥道：“你也知道的，我从前的容貌，和现在这张脸差别还
　　是挺大的，若是你有所顾虑，我完全能够体谅你。我们回去之后就给你爷爷说，柳兆衡已死，我就是
　　你在枢机库认识的朋友，顺路和你去商家拜访一下……如果这样不方便，我就住在外面，你自己回商
　　家去拜见你爷爷，我觉得不露面。往后，你可以另行婚配，只要对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好好待你
　　，我自行退出就是了，我反正是比不上这种女子的……”
　　商繁胥听她这话，也不回答她，反正就是一直低头在笑。
　　杜轻舟以为他是苦笑来着，又赶紧保证：“你放心，若是我们性命相连一事暂时无法解除，我定
　　然会用尽全力保你周全的，而且不仅是你，将来你娶的新娘子我也一定保护到底。另外，我爹那边也
　　由我去说，保证不让他为难了你。”
　　听着她不住说话来劝自己，商繁胥笑不可仰地拉起她的手：“你给说过了，我认的不是柳兆衡，
　　也不是杜轻舟，我是认的你这个人，哪怕你今天是没有名字的，只要你人还活着，你就是我义妹，我
　　们就得一辈子都在一起。”
　　“你这样不是很吃亏？以你的条件，分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子，我这人固执专横，绝非你的良配
　　”杜轻舟没懂他执意如此的理由，这不是在自讨苦吃吗？他当真是要对从前少不更事时向她娘亲下的
　　承诺来个一诺千金？
　　开什么玩笑，他这人这么懂变通之术，岂是个不懂转圜之人！
　　但商繁胥却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信誓旦旦对她道：“我乐意。”
　　“可我不乐意啊！”杜轻舟立马回道。
　　商繁胥笑容可掬地看看她，心中只道出两个字：晚了！

　　☆、早已成亲

　　等到又行了几天路程，终于来到了封国边境处，商济在见到他们时，早已在这商家驿馆等了五日。
　　“公子，少夫人。”一见他们到了，商济立马就欢喜地上前迎接。
　　咦，他什么时候见过我这张脸的！
　　杜轻舟很诧异地看向商繁胥，商繁胥却笑道：“别慌嘛，还有惊喜在后面呢！”
　　此后，进了商家驿馆，人人见着她都是已然认识她的样子，还口口称她为少夫人……
　　咦，从前不是都叫什么姑娘、小姐的吗？怎么这次就是少夫人了？
　　“你们别乱叫，我可担不起！”杜轻舟想到这两年间自己沉睡着，兴许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变故，但就算是有何变故，但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坦然叫了少夫人自己还要答应的道理啊！
　　可商繁胥对此却又是一笑：“称呼罢了，人家这是尊敬你，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往后又接连住宿了两处其他城镇中的商家驿馆，却见每一处的管家皆是带领众位家仆恭敬地称呼她一声：少夫人……
　　杜轻舟心底涌现了大事不妙的感觉，终于在回到封国国都后，商繁胥吩咐商济马不停蹄直接就回商府时，杜轻舟看着商繁胥那微妙的笑意，立马就叫停了马车。
　　“行了，既然我沿路护送你回来了璧川，你就自己和商济回家里好好歇着吧，要处理什么事你都赶紧的，过两天我再来找你。”鉴于商繁胥对自己这一路的搪塞，杜轻舟深深感受到，如果自己一旦和他回了商府，一定会有不好的事在等着自己。
　　既然知道前路艰险异常，自己何必要去慷慨就义！
　　但商繁胥却扣住她的手不放：“何必呢，轻舟，爷爷正在门口等着我们回去呢？”
　　“他那是在等你，又不是在等我。”用力一挣，杜轻舟瞬间就摆脱了他的控制，为防他和自己拉拉扯扯，她转身便将他按在身下，两指抵在他的眉心，对他沉声危险，“自己乖乖回去等着，若是你不听我的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但商繁胥却并不对此害怕更没有生气，反而是一脸期待道：“好呀轻舟，难得你这么主动靠近我，你想怎么不客气，我都可以。”
　　“我不可以！”原本是想吓唬他的，却见他这般上赶着，杜轻舟冷哼一声，对他松开了手。
　　心里想着他要是突然对自己攻过来，自己便可以不对他手软了。但见他爬起来后，只是在整理衣物，而后，他整理完了，又驾轻就熟一般过来给她整理整理。杜轻舟起初是挥开他的手，却听他道：“轻舟这么快就不适应了吗？你睡着的这两年，你的衣食起居可是我这义兄亲手料理的……”
　　“啊……”杜轻舟听得眉头一跳，自己醒来这么久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没想到，他还是说出口了。
　　商繁胥看得出她很震惊但又不想面对现实，他低头一笑，整理好她的衣衫又摸摸她的发角：“可岳父大人觉得，由我这个义兄一手打理你的生活似乎不太合适，所以……”
　　杜轻舟把他推开：“是不合适，所以就让别的人来照看我了，是吧？”
　　“嗯……”商繁胥貌似为难地不知如何回答她。
　　“你不要装腔作势，有什么就说吧！”大不了就是她爹脑子发蒙了，真的把她交给他这义兄去照看了，不然还能怎么样！
　　“轻舟，我们已经成亲了！”商繁胥眨巴了一下眼睛，拉起她的手对她笑道。
　　“啊！”
　　杜轻舟听闻此言如被人当头棒喝，一时间是惊得嘴都闭不拢了……
　　这时，只听得商济在外面喊：“公子、少夫人，我们到家了！”
　　商繁胥低头一笑，伸手一抬杜轻舟的下巴，帮她把嘴给合上了。然后，在她难以理解的目光中，迎着被外面人掀开的车帘，把她拉下了马车。
　　眼见商立拙老爷子精神依旧矍铄，他先是深深看了商繁胥一眼，转头就拉住了杜轻舟的手：“轻舟啊，我的好孩子，你总算是熬过来了呀！”
　　“嗯……”杜轻舟看了一眼商繁胥，对老爷子见到自己这般热情，很是茫然……但同样的，越是茫然，也越是觉得温暖……能感受到自己被人如此在乎着，这样的感觉，真的让她无法推拒……
　　“这孩子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吗？怎么不知道说话了？”商立拙见杜轻舟见到自己时眼神呆愣愣的，很是担心，“繁胥啊，我孙媳妇莫非是还没有痊愈？”
　　听到“孙媳妇”三个字时，杜轻舟只觉一阵激灵。商繁胥见她这一抖，也是跟着笑道：“爷爷，没事了，就是轻舟这才醒过来，身子骨还很虚呢……”
　　“那就好，那就好，虚不要紧，有爷爷在，想吃什么尽管说，爷爷保证把我的轻舟补回来！”杜轻舟这一抖，不仅是商繁胥看见了，拉着她手的商立拙也是察觉出。心想这孩子昏迷了两年，也真是得好好补补了，现在回到家里来，自己保证要把她养得壮壮实实的！
　　“想吃什么尽管说”这句话对于杜轻舟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但自己毕竟是莫名其妙做了人家的孙媳妇，老爷子的热情让她很受用，可想到自己竟然已经和商繁胥成亲了……哎，不敢想，不敢想……她是真的不敢想，自己怎么就已经和商繁胥成亲了！
　　对方从来都是自己抓不住的人啊，他要什么有什么，自己完全不敢多想……可自己都不敢对他多想了，他怎么还和自己成亲了？
　　杜轻舟觉得这个谜题自己完全是绕不出去了……
　　但看看商立拙对自己殷切关怀的眼神，杜轻舟还是镇定了心神，对老爷子道：“爷爷，我想吃红烧肉……”
　　她这话才一说出口，立马就在心里骂自己了，疯了吗？叫什么爷爷，还说什么想吃红烧肉！就算肚子饿了，这时候也得说点别的话呀，这么就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了，这个时候，哪里是想吃红烧肉的时候啊……
　　商立拙一听她总算是认自己是爷爷了，瞬间欢喜得眼眶发红，然后就对身边的管家道：“别愣着了，少夫人想吃红烧肉，赶紧去准备！”
　　“爷爷，我们先进屋里说话吧，轻舟的身体不好……”被杜轻舟一句“想吃红烧肉”给引得忍俊不禁后，商繁胥随即便劝说老爷子道。
　　商立拙点头，拉起杜轻舟的手就往家里走：“好呀，爷爷的轻舟总算回来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
　　回到内院，听着商立拙和商繁胥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杜轻舟这才确定，自己已经是他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了！
　　商繁胥和她是在去年的年初成了亲，尽管那时她尚在沉睡中，尽管说成亲是为了给她冲洗来着，但该有的礼仪规制还是一样都没有缺，虽不能算是大操大办，可他二人的婚事，绝对是办得江湖上人尽皆知的！
　　而且，听商繁胥那意思，一开始他还是拒绝的，说是不想趁人之危，可抵不住她爹苦口婆心的一再劝说……终于，在她爹第三次劝说后，商繁胥被他的情意打动，勇敢的承担起照顾她终身的责任来，修书一封，告诉了商老爷子他即将要和义妹成亲的事……之后，他们广邀亲朋，在枢机库里，在她爹和他爷爷还有一干亲戚朋友男女老少的见证下，他们成亲了！
　　在商立拙起身去查看为什么红烧肉还没有做好的时候，商繁胥看看脸色依旧是沉重的杜轻舟：“尽管成亲过后，轻舟是等了一年多才醒过来的，但每日能守在你身边，听着你的呼吸，感受你的脉搏，我已然觉得很满足了。”
　　杜轻舟瞥他一眼：“行了，知道了，你别说了，我还得再缓缓！”
　　居然真的就是成亲了？
　　尽管之前心里有隐隐的不安稳，就是因为她猜到了这事，所以她才想不回商家来，免得真的要面对这样的状况……现在，不仅是猜到了，更是给她确认到了，自己还躺着人事不省时，就已经和他成亲了，还是他迫不得已被自己的爹几番劝说下才娶的她……说什么是为了更好的照料她，为了不坏她的名节，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之前，她怕自己知道了受不了，一直不敢问自己睡着这么久以来是谁来照顾的……
　　现在这个答案千真万确地摆在眼前了，自己昏睡两年，照顾自己衣食起居的还能有谁……自然就是这已经和自己成亲的商繁胥了！
　　“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我们已经成亲了啊，轻舟，你看看我，现在你知道，我已经不只是你的义兄，还是你的夫君了。”商繁胥柔声劝慰着她，虽然知道她对此事必然是心里有坎过不去，但她此时此刻这自我封闭的状态，让商繁胥觉得很是受伤……没想到，她竟然是如此无法接受自己……
　　“这些天，因为你醒过来了，为防你一时无法适应，我才没有告诉你这件事。你不在我身边了，每晚我总是睡得不踏实，看来这么久以来，我们同寝同食，我的身体已经离不开你了。”
　　杜轻舟给他这句话霹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头也埋得更低了！
　　“轻舟……”商繁胥轻轻唤她一声，她没有答应。
　　“我的轻舟妹妹……”商繁胥笑了笑，又叫了她一声。
　　他这样不厌其烦地呼喊她，大概就是想逗着她玩吧！杜轻舟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恼意，抬头的就质问道：“这次你带我回你家，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吗？我们成亲了，那又怎样？”
　　商繁胥柔情道：“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轻舟妹妹，你知道我们商家是一生只娶一个妻子的，现在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了，往后，我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再吃苦的。”
　　他说得好像是这回事，但杜轻舟不敢掉以轻心：“我怎么感觉历来自己吃的这些苦，都是因为你呢？”
　　“那是错觉。”说着，商繁胥将她从位置上带起来，“好了，吃饭要紧，爷爷去给我们看红烧肉做好没有了，我们也别在这里等着了，一起去看看吧。”
　　杜轻舟被他拉着往外走，心想：自己这时候一掌把他推开，接着翻出商家的院子去，然后又该如何呢？要是商繁胥身边自己不来守着，他有个好歹，自己活不了；要是得在他身边守着，自己现在反应太大，不是会把的局面变得很被动？
　　要不，为了红烧肉，为了身家性命，暂且先等一等，看他还能玩出什么幺蛾子？
　　如此说服自己后，至少在饭桌上，看到一桌的山珍海味时，杜轻舟还是吃得很欢喜的。她心心念念的红烧肉也是上桌了，商家大厨的手艺是值得赞许的，有这么多美味佳肴摆在一起，尽管她心里原本是想着红烧肉的，可真正下筷子时，红烧肉却才吃三块，就被别的菜给填饱肚子了。
　　不止是红烧肉，好吃的菜多的是，这样尝尝那样尝尝，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吃什么，例如这一次，满桌的菜，杜轻舟就最欣赏那道竹笋炖鸡，任凭她原本是喜欢红烧肉的，但这次，她吃竹笋炖鸡吃得最多。
　　商立拙看她心心念念提出要吃红烧肉，红烧肉上桌了不见她怎么去动，主动对她劝菜：“轻舟，你不是最喜欢红烧肉吗？怎么没见你吃几口啊？是不合口味吗？”这好歹是孙媳妇的头回进门，商立拙生怕委屈了她，生怕她吃得不高兴，吃得不满意。
　　商繁胥见杜轻舟那么青睐竹笋炖鸡，料想她也没有多余的胃口去消灭红烧肉了，便替她解围道：“爷爷，轻舟妹妹一向如此的，她说想吃红烧肉，吃红烧肉可能就是她的最低要求，如果有红烧肉就够了，她这样认为的，然后就不敢提更高的要求，但是，当她最低要求可以实现时，她还是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
　　他这话说得含沙射影，杜轻舟却装作听不懂，她对着商立拙笑道：“爷爷，今天的菜都太好吃了，你看我吃了好多，已经吃不下了。虽然这次红烧肉我没吃几下，但红烧肉是我一向最喜欢的，今天依然觉很好吃。”
　　商立拙装作听不出他二人在计较什么，满脸堆笑对杜轻舟道：“吃不下就先歇会，厨房里还备着点心，轻舟啊，反正饿了就说，在家里就别拘谨。”
　　“谢谢爷爷。”
　　午饭过后，商立拙被商繁胥劝去午睡了。在他走后，商繁胥对杜轻舟道：“轻舟妹妹，若是你一时睡不着，不如我们先到花园走走。”
　　“走吧，反正你也是有话要对我说了。”
　　不出所料，在屏退了身后跟着的丫鬟后，商繁胥对杜轻舟坦言了此次回家要做的事：“这次，我们不仅是要探望爷爷，还得进宫去拜见太后。”
　　“然后呢？”这都是些礼仪周全之事，莫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紧事了？
　　“然后我们还得去看看关兄，如今他正被一件烦心事所打扰，我们得解他的燃眉之急。当然，另外还有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得处理，那都是小事，轻舟妹妹不用放在心上。”
　　“是吗？”只怕他所说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才是他这次真正的目的吧。既然他不说，杜轻舟自觉不参与太多。
　　商繁胥保证：“轻舟妹妹放心，不会有让你为难的事发生的。”
　　杜轻舟大致点点头，然后走出几步，又忽然问他：“你怎么突然叫我轻舟妹妹了，我听着怪别扭的。”
　　商繁胥冲着她腼腆一笑：“你我虽已是夫妻，但你不是心中尚未承认我这个夫君吗？为了提醒自己，我得更耐心一些，更多给你一些时间，我想，暂时恪守自己是你义兄的身份，叫你一声轻舟妹妹。”
　　“咦？”他有这么懂事？有这么体谅她？
　　见杜轻舟疑惑，商繁胥突然满是期待地又问：“若是叫你轻舟妹妹不好，是在你心里已经认我这夫君了吗？”
　　说罢他便欢快地向她飞扑过来，杜轻舟赶忙伸手制止：“算了，轻舟妹妹就轻舟妹妹吧，多听你叫几下子我也就习惯了。”
　　在商繁胥的坚持下，这回，他依旧是住在从前的若拙轩，而杜轻舟被安顿在了长见院里，没有依着商立拙的意思两个人合房住在一起。
　　他这样懂分寸守礼仪，杜轻舟是表达了高度赞扬：“义兄果然是洁身自好之人！”
　　但转念一想，兴许他也就是看不上她，所以才和她礼仪分明的。
　　商繁胥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对她道：“为兄洁身自好也是为了轻舟妹妹你呀，这几天你才醒来，还需好生将养着，往后你身体康复了，心智沉稳了，我再和你行夫妻之礼，也不迟啊。”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由得他逞口舌之快，杜轻舟淡定道。
　　“也是，若是太过期待，晚上又得睡不安稳了。”
　　他意犹未尽地叹了一声，接着便从长见院里离开了。想着也得让她有个个人空间，能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知道的事……
　　因为，再过不了多久，还有新奇的事得让她知道呢！
　　没多久，管家来对杜轻舟说，从前安排过来照料她起居的丫鬟珠玉已经嫁人了，这回给安排了两个人来伺候她，一名金环，一名银佩。
　　杜轻舟略略看过这两位姑娘的长相，皆是聪明乖巧的模样。她想着自己在这里也住不了多久，原本也不该兴师动众让人来照料的，但管家说要是这两个不和她眼缘，便拉出去发卖了，另外再带两个过来，杜轻舟这便点点头：“她们二人就够好的了。”
　　以杜轻舟的判断，这金环和银佩都是练家子，且身手远在从前的珠玉之上，不知又是商繁胥从哪里找来想看管她的。
　　许是被教得好了，这两个丫鬟挺自觉的，也不时常在杜轻舟眼前晃悠，虽然看护着她却并不影响她的任何行动，杜轻舟觉得倒也自在。一叫她们时，前后脚就出现在眼前了，不叫她们时，若是不留心察觉，也发现不到她们在哪里，真叫一个神出鬼没的！
　　傍晚时，商繁胥过来找杜轻舟，说是一起去吃晚饭：“爷爷以为你真有多喜欢吃红烧肉，特意去借了关兄家的厨子过来，说是要给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红烧肉！你不知道，关兄家过来那位可是宫里出来的御厨，做得一手的好菜，这次听说是要做菜给家里的少夫人享用，关兄也是发话了，让他一定好好发挥，看家本领全拿出来，所以，既然到了我们家，他自然不仅是做红烧肉了，另外还拿出绝活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轻舟妹妹，待会儿吃饭时，你可别又顾着吃别的菜，冷落了红烧肉了”
　　“那就看红烧肉争不争气了！”杜轻舟说着，不禁对今晚的饭菜究竟能吃出个什么花样来，充满期待！
　　商繁胥见她蹦蹦跳跳就往饭厅那边跑，不住提醒：“你可跑慢点，别摔着！”，看来，就算她口口声声喜欢“红烧肉”，可若是有更好的选择，“红烧肉”并非不可替代！
　　这不，在回到商府的第一天，在她接连吃到两顿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后，她虽然对两次的红烧肉都表达出了高度赞扬，奈何，同场竞技的其他菜色实在太合她的胃口了，前后中午的竹笋炖鸡，后有今晚的八宝鸭和翡翠鱼……真是太好吃了……一想到这不是每天都吃得到的菜，难免就多下了几筷子……
　　商立拙一看今晚的红烧肉又被杜轻舟冷落了，便问她：“轻舟啊，这红烧肉还是不合你口味吗？”
　　“爷爷，红烧肉真的很好吃，可其余的菜也很好吃，所以我就……”这回又冷落红烧肉了，想到这是老爷子一番心意，杜轻舟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这个……”商立拙想到自家孙媳妇历来就是个大大咧咧之人，从来不会什么娇柔情态，如今见她面露愧意，立马就想到别处去了，“繁胥啊，轻舟不是一向喜欢吃红烧肉的，怎么突然换了口味，这莫非是……”
　　莫非是自己快要抱曾孙了？
　　正在商立拙喜上眉梢之际，看出他是什么想法的商繁胥笑着单手支头，背开杜轻舟，对他低声道：“不是这回事的，爷爷。”
　　怎么？竟然不是吗？
　　老爷子面露失望，对商繁胥努努嘴：“那你小子可抓紧点！”

　　☆、惊喜不断

　　这一顿晚饭吃下来，到底杜轻舟还是没有多青睐那道红烧肉，虽然这次的红烧肉做得很不错，可堪称自己吃过的红烧肉中，有史以来最好吃的，奈何同桌的其余菜色才出彩了，她终究是没有把全副心思放在红烧肉上……
　　对红烧肉都暂且没有留意了，她自然更没留心到同桌的那爷孙二人在打什么眼色。
　　饭桌上，商立拙对商繁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深感叹自己已经耗不起了，若是他们小夫妻努点力，自己能在两年内抱上曾孙子，兴许，自己一高兴还能撑个十几二十年的，可以手把手将曾孙子教养大，把孩子培养成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才……
　　商繁胥接任了枢机库掌印，虽然也是光耀门楣，但他是不指望这个孙子可以继任他商家的大业了，可孙子指望不了，他还可以指望指望曾孙子的嘛……
　　对于老人家的殷切期盼，商繁胥一脸的不置可否，把老爷子气得狠狠捏了他一把！
　　之前这二人说得隐隐晦晦的话，杜轻舟虽也听在耳里，却没有猜到其中深意。这下看商繁胥被他捏疼了，她拦他：“爷爷，你们说什么这么带劲啊？”
　　商立拙哀怨地看看他：“怎么，我捏他你就心疼啊？”
　　“呃……”杜轻舟放下手里的筷子，看老爷子貌似有什么不得了的话要说，便洗耳恭听。
　　商繁胥可知道，自己这么煞费苦心让她知道二人成亲的事，已经让她很堵心了，若是这时自家爷爷又提出要抱曾孙子，这不是要把杜轻舟惹发火吗？
　　“爷爷，你看，孙子带着孙媳妇回来看你了，我们知道你一向是疼爱我们的，但很多事急不得，该有的自然就有了，爷爷你好好保重身体，将来会有看到的时候的。”商繁胥很委婉地对商立拙进行劝说。
　　商立拙看看商繁胥，又看看杜轻舟，叹道：“好吧，爷爷保重身体，爷爷相信你不会让爷爷失望的。”
　　这爷孙二人的话，说到这一处杜轻舟也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了。
　　当晚，杜轻舟在打发金环、银佩回去歇息后，便听见门外有人敲门：“轻舟妹妹，你睡了吗？”
　　“我睡了我还能回答你吗？”杜轻舟开门把商繁胥堵在门口，“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商繁胥面带微笑，他当然不能老实交代，说是爷爷见不得他们夫妻分离，所以赶他来这里睡。
　　“轻舟妹妹，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进宫去拜见太后了，我是来告诉你这个事的。”
　　“喔，知道了。”明天就进宫，这么急，这是速战速决很快就能回枢机库了吗？
　　见杜轻舟回答一声后便打算关门，商繁胥又道：“还有……”
　　“还有什么事？”
　　“还有能不能让我今晚在这里借宿……”
　　“这不是你家吗？你莫非还没地方睡？”杜轻舟听得诧异，可随即又想起晚饭时爷孙二人的对话。她看了看商繁胥，脸上看他还是老老实实的，也没有对自己耍横……算了，他想睡这里，自己就给他挪地方好了……
　　杜轻舟正想到这里，商繁胥就道：“让你很不方便，是吧？”
　　看他这么客气，自己也不好为难：“行啊，我让你睡这里，我看书房那边还有卧榻，我去那里睡就是了。”
　　“只怕……”商繁胥面露难色。
　　“嗯？”什么只怕？
　　“只怕……不行。”
　　杜轻舟一听，立即拉起他的衣领道：“怎么回事，你不要吞吞吐吐的！”
　　“轻舟妹妹，爷爷让人在外面看着我们呢？若是我今晚进不了你的房门，或是我让你从房门里出去了，只怕爷爷会亲自过来找我们谈心。”商繁胥一脸为难的告诉她实情。
　　以此开始，渐渐地，逐步地，自己总能住到她心里去的……
　　这一次，不能冒进也不能畏首畏尾，若是她表现激动自己会和她讲道理，既然占了与她性命相连的先机，他想，她不会太为难自己。
　　“这样啊……”杜轻舟低头想了想……
　　那老爷子也真是会替他们操心的，居然把商繁胥往她这边撵了！
　　“轻舟妹妹？”杜轻舟低下头了就不说话了，商繁胥莫名有些担忧……总不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吧，她对自己防备这么深，自己突然提这样的要求，她会不会……
　　就在商繁胥心中忐忑之时，杜轻舟抬起头来，主动拉他进门：“今晚我打地铺，你进来吧。”
　　“轻舟妹妹！”商繁胥激动得不能自己！
　　“别这么高兴，如果明晚还是要我们住一起，就轮到你打地铺了。”杜轻舟一面说一面关上房门。
　　原本她是感觉院子里守着自己的人挺多，还以为是人家特意来保护她安全的，没想到，不仅是保护她，还是来“撮合”她和商繁胥的！
　　算了，盛情难却，自己就算不答应，闹起来又能如何，把话摊开来说了，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要吃苦头，现在还不是和商繁胥撕破脸的时候！
　　见着杜轻舟放自己进门后就真的开始往地上铺床，商繁胥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轻舟妹妹，你看这床挺大的，我们可以一起睡啊……从前你还是沉睡着，我们也是一起……”
　　杜轻舟没有理他，没几下就把地铺摆好了。
　　现在的天气已经升温，夜里盖一床薄被已经足够了。她往地上一躺，盖上薄被，翻身便不理他了。
　　可商繁胥却貌似看不出来她这是不想理他，喋喋不休对她道：“轻舟妹妹，睡地上冷不冷，你会不会觉得地上很硬，要不你睡床上来，还我睡地上好了。”
　　杜轻舟不理他，他就改为蹲在她身后，继续对她絮絮叨叨：“轻舟妹妹，你睡着了吗？没想到你真的会让我进门，我好高兴啊……”
　　杜轻舟闭上眼睛，依旧是没有理他。
　　他不死心地又问：“轻舟妹妹，你怎么不理我？”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起来拍死你！”杜轻舟一字一顿地终于开口说了话。
　　“可是，轻舟妹妹……”
　　“你有完没完！”
　　杜轻舟翻身从地上坐起来，眼睛往他那处一扫，商繁胥立即如惊弓之鸟一般跳回床上：“好，我这就睡，轻舟妹妹你别气我，你看我这不是已经躺下了吗？”
　　杜轻舟见他说着就已经真的躺床上睡好了，便道：“那就赶紧睡觉，明天不是还要一起去见太后吗？”
　　“好好好，我这就睡，这就睡。”商繁胥侧身看着她，见她再次平躺在了地铺上，便也和她一起合了眼。
　　这么近的距离，听着她的呼吸，商繁胥只觉心中一阵甜蜜，不觉就真的睡去。
　　第二天，杜轻舟醒得比他早，大概是因为晚上睡在了地铺上，所以一起来就感觉腰酸背痛的。她起来没走两步，商繁胥就也醒了。
　　杜轻舟揉着腰，问他：“我吵醒你了吗？”
　　“哪有，我这是太高兴了，想到轻舟妹妹就睡着旁边，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商繁胥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把杜轻舟扶到桌边坐下，然后他就开始收拾地铺。
　　杜轻舟倒了口水喝：“别这么高兴，今晚轮到你睡地上了，到时候你就知道这样睡一晚后背有多难受了。”
　　听她并不排斥和自己共处一室，商繁胥笑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感受一下了。”
　　待到二人推门出去，外面等候着的丫鬟仆人立即一拥而上，洗漱更衣后，商繁胥见杜轻舟还在拍她的后背，就一面扶着她一面去拜见爷爷。
　　因为今天是要进宫的，所以商繁胥和杜轻舟才衣着较之昨天必定是华丽了些，商立拙远远见着一对风姿绰绝的佳儿佳妇相互扶持着走过来，心中很是满意。
　　待他们走近后，商立拙发现杜轻舟一直在揉捏自己的腰和背，便问他们道：“昨晚睡得不踏实吗？”生怕自己照顾不周，怠慢到了孙媳妇。
　　杜轻舟实话实说：“昨晚，一时没注意，现在背和腰都有些疼。”
　　她这话的意思，商繁胥是懂得的，但商立拙却是难免想偏了：“年轻人还是得注意些！你这孩子，别这么着急嘛，轻舟身子骨还弱着呢！”
　　“爷爷，我们今晚会注意的。”商繁胥为了迎合老爷子的想法，便如此道。
　　杜轻舟是觉着他们之间对话有些微妙的，但她又看了一眼商繁胥，发觉这人一直对着自己在傻笑，便低下头不理他了。
　　等到用了早饭，商立拙又拉着他们嘱咐了些事，这才放他们去拜见太后了。
　　这是杜轻舟第二次进宫，其实也算不得轻车熟路，上次见到太后时，自己是顶着另外一张面容，这次太后见到自己这张面，不知道会不会惊讶，她会不会……
　　面对杜轻舟的这些担心，商繁胥拍拍她的手：“轻舟妹妹尽管放心，若是进宫后会有为难你的事，爷爷是不会让我们进宫的。你如今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孙媳妇了，他就一定会把你照看得好好的。”
　　“是吗？”她是知道老爷子挺护短的，但在她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是如何自圆其说的。
　　商繁胥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次，进宫后没让他们在偏殿去等，直接就见着了太后。在行过跪拜大礼后，太后唤他们上前说话。
　　待二人走到跟前，太后先是看看商繁胥，随后又主动拉起杜轻舟的手，不住地夸她，果然是个长得很标致的孩子啊……接着，她就说起当时商立拙去枢机库参加了他们婚礼后，一回来这老爷子就来找到他的老姐姐哭得涕泗横流，一面欣慰自己在有生之年终于看见孙子成亲了，一面又为自己孙媳妇多灾多难的命运痛心疾首……
　　商繁胥听得不住点头：“姑奶奶，现在好了，轻舟也康复过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杜轻舟是不知商繁胥曾给自己如何杜撰出一个多灾多难让人痛心疾首的命运的，但还是很配合道：“是啊，太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太后紧紧拉住杜轻舟的手，把她看了又看后，淡淡感叹一声：“但愿如此吧……”
　　随后，太后依旧是拉住杜轻舟不放，一面问了他们的近况，一面又关心了一下商家老爷子的身体状况，接着，太后一个眼神，把贴身伺候多年的映月姑姑叫了上来，接着便对商繁胥道：“繁胥啊，你也是好久没有进宫来了，正巧今天练武场上你的姑表兄弟们正在切磋身手，你身为枢机库掌印，也该去指点他们一二……”
　　商繁胥谦恭道：“指点不敢当，若是姑奶奶有命，繁胥这就带着……”
　　太后截住他的话：“她留下，你自己去就是了。”
　　商繁胥一听面露惊异：“姑奶奶……”
　　其实不仅是他吃惊，杜轻舟是更吃惊，这位老人家和自己并不曾亲近过，如今故意支开商繁胥，莫非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话要对她单独说。
　　放杜轻舟一人在此，商繁胥自然是不放心的，见他站着不走，太后便命令道：“还不快去！”
　　商繁胥看看杜轻舟：“轻舟妹妹，你且在这里好生伺候着姑奶奶，为夫去去就回。”
　　太后的意思也不能忤逆，杜轻舟看看商繁胥，叹了口气：“是。”
　　商繁胥走时一步三回头，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杜轻舟知道他这是生怕她在太后面前乱来，所以这般的放心不下。
　　尽管她用眼神向他示意，自己是有分寸的人，可他还是面露犹豫，最后，太后的目光往他那里扫了一眼，他才总算走开了，这时，太后对杜轻舟道：“你们成亲也有一年多了，是吧？”
　　“是。”杜轻舟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人家到底会问自己什么事……
　　“成亲有一年多啊，可你这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呢？”
　　“是。”说实在，杜轻舟给她这句话给噎住了！她这才醒过来几天啊，要是肚子已经有什么动静了，这位姑奶奶，你把你这侄孙子当什么人了？
　　原本杜轻舟对她这样规规矩矩的说话，已经是难得的尊敬爱戴了，可太后却貌似生气了：“一个二个都这样，本宫说什么都只会是！是！是！表面上什么都答应，可背地里都在阳奉阴违！”
　　杜轻舟赶紧往地上一跪：“太后，轻舟知错了……”
　　太后握住她的手松开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许久后，对她道：“知错就要会改正！”
　　“是，轻舟听命。”先听听人家要求什么，若是做得到倒是好办，若是做不到，再难办的事还有商繁胥顶着！
　　“你这孩子啊……”太后见她倒是懂事，便一个眼神过去，让那映月姑姑过来把她扶起来。
　　“谢太后。”杜轻舟被扶起来后，恭敬地弯腰听从太后吩咐。
　　太后道：“其实也不能怪你，不过嘛……”
　　杜轻舟仔细听着太后训话，原来，按太后的意思，当初商繁胥就该从封国四美中挑一个还算合眼缘的成亲了，若是那时成亲了，现在商家老爷子也是能抱上曾孙子了。奈何，商繁胥这人就是从小被培养得知书达理、重情重义，他自认吃了她给的药才治好了怪病，所以便一心一意要用一生一世来回报她的恩情。可叹她身世太过坎坷，虽是枢机库掌印之女，却在幼时被不轨之徒拐走，自小尝尽世间冷暖，在遇上商繁胥之前一直过得很是凄苦……所以，当她遇上商繁胥这样门庭高贵、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了，自然是心生向往，不肯撒手。商繁胥对她不仅是感念恩情更是真的怜惜，是打算要娶她进门真正尽心来呵护的，不想，有歹人从中作梗，竟害得她沉睡过去……当时，她一睡去后，商立拙就曾书信去劝商繁胥，照顾她的周全也就够了，仁至义尽了，若是娶她为妻，还得慎重考虑一下啊……但她那作为枢机库前任掌印的爹杜重暇却是天生一张利嘴，他巧舌如簧说得商繁胥对她又愧又悔，虽然极力保持理智，接连拒绝了杜重暇的两次求亲，但在第三次时，杜重暇以性命要挟，商繁胥便不得不从了他了……
　　太后和那映月姑姑两相搭配，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杜轻舟不由得也听入戏了：“啊，我爹确实太过分了，怎么能以此要挟商繁胥娶我！”
　　映月姑姑道：“那时你也还在昏睡中，杜掌印的心情我们也都能理解，但是，为此或许就要搭上商公子的一生，想想也是让人心痛的！”
　　杜轻舟跟着不住点头。
　　太后又道：“繁胥是我商家的独苗了，要是当时你醒不过来了，不知这孩子后半辈子该怎么过啊……”
　　杜轻舟又是一阵点头，心想：自己现在不是醒过来了吗？现在和自己说这些，她们是想干什么？
　　她们想干什么，她们是不会直接对她说的，只听那映月姑姑一叹气，又说起了曾经的封国四美……
　　封国四美今何在呀？
　　赵初晴已嫁给了临剑乡下一任的宗主李高义；
　　崔玉屏已嫁给了封国当世最年轻的大学士展识；
　　沈临春已嫁给了封国的小侯爷崔玉华；
　　唯一还待字闺中的仅有一个何循循了。
　　这何循循长得华贵端庄，是出自封国帝师之门的千金，自小被教养得知书达理、温婉大气，她性子娴静宽厚，有着让人一见便心悦诚服的气度，是五国之内受无数才子仰望着的绝代佳人……
　　杜轻舟一听，封国四美中，对于前三位已经嫁人映月姑姑就粗略带过了，倒是最后这位待字闺中的，被她夸出了一朵花啊，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轻舟耐着性子继续往下听……
　　原来，这何循循就是这么保守又矜持，她坚持说既然自己是被人用轿子抬进了商家了，便觉得自己理应是商家的人，在这两年里，尽管商繁胥以及杜轻舟这个义妹对商家老爷子没这么照看到，但人家何循循一直每周一次的上门去请安拜见，对老爷子嘘寒问暖，照顾周全……
　　若是杜轻舟一直沉睡下去，本来商家老爷子是打算再让商繁胥把何循循也娶了，哪知道，前些日子，杜轻舟竟然醒过来了！
　　这多让人措手不及！
　　哎，杜轻舟听得深感惭愧，自己真是醒得不是时候啊！
　　再等几天，等商繁胥把何循循娶了自己再醒过来，那不就没耽搁人家好事了吗？那不就是真的皆大欢喜了吗？
　　现在这时醒过来，弄得一她家欢喜其余几家愁的，这多不道义！
　　杜轻舟想到这里，然后扑通一声就向太后跪下道：“太后，是轻舟不对。”
　　太后没有表态甚至都没再看她了，映月姑姑对她道：“哎，世事难料，这也不能怪你。”
　　人家开导她是出于好心，她自己可不能这么想：“确实是我不对，事已至此，不知我怎么做才能弥补回来？”
　　映月姑姑听她如此上道，便微笑道：“也不是什么弥补不弥补的事，就是至少该给何家的姑娘一个交代。”
　　杜轻舟听得一个劲点头，是该弥补人家，可怎么弥补呢？
　　人家一开始坐着轿子进到商府就是为了嫁给商繁胥……
　　人家这两年多时间一直跑到商府去照看商老爷子就是因为把自己当商家人了……
　　同为封国四美的另外三人都已嫁人，可何循循还迟迟在等，她等的不就是商繁胥吗？
　　那还能怎么弥补？
　　“那就让商繁胥现在娶了她吧！”这是杜轻舟能想到最好的弥补办法！

　　☆、多愁善感

　　既然杜轻舟亲口应允了，映月姑姑便道：“是呀，原本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可如今你不是已经嫁到商家了吗？繁胥这孩子啊，自小就是重情重义的，要他置你于不顾，他肯定做不到，再加上商家的家规森严，若非情况实在特殊，繁胥是不可能停妻再娶的。”
　　“是吗？”虽然杜轻舟有心成全，但商繁胥要是不肯，她又有什么办法，“商繁胥要是不娶，那我就没办法了。”
　　映月姑姑道：“你得劝他呀！”
　　“我只怕……”她不认为商繁胥有那么听自己的。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要相信繁胥这孩子是在乎你的，只要你劝他，他会听的。”
　　“那我试试看吧。”怎么感觉可行性不高啊！
　　这时，太后发话了：“不是试试看，是你一定要做到才行。”
　　“是。”杜轻舟嘴上是答应了，却不敢太盲目乐观……
　　随后，映月姑姑打发了一个小宫女领她去练武场，杜轻舟突然想到了关虔，人家关兄不是也对这何循循有很大想法？
　　自己一味去劝商繁胥娶了何循循，是不是会对不起他兄弟啊！
　　走到练武场一看，果然这里不仅商繁胥在，关虔也在。另外几位和他们年纪相当的公子哥也是长得英武挺拔，不过杜轻舟是一个也不认识。
　　商繁胥瞧见杜轻舟被带过来，先是上前谢过了小宫女，目送对方离去后，便笑容满面地给杜轻舟介绍起他的一些朋友来。
　　没想到，在场人等竟包括了娶到封国另外二美的展识和崔玉华。
　　杜轻舟对这些人依次点了点头，听对方人等要不称呼自己为嫂夫人，要不称呼自己为弟妹。她听得兴趣缺缺，最后她目光落在了展识和崔玉华身上，这二人也皆是群贤谱上前十位的人，的确是看上去一表人才，想来家世、学识、眼界也全是值得称道的。
　　果然，历来群贤谱上位列前十位的，娶的也都是群芳谱上的佼佼者，这样一想，人家商繁胥娶那何循循，也是应当应分的……
　　若是关虔对何循循没有多在意了，自己理当出力成全了商繁胥和何循循，也算得上以此让自己脱身了。
　　在场诸位都是与封国王室有一定亲缘的贵公子，既然是在练武场上，免不了切磋交流一番。前一轮恰好是展识对战方节，展识获胜，按道理，现在轮到商繁胥对战关虔了。
　　可因为这下杜轻舟来了，关虔便越过商繁胥，对杜轻舟道：“弟妹，既然现在你来了，可愿替夫出战，与为兄切磋一二啊……”
　　“这个……”关虔不是自己的对手，自己这么大庭广众地赢了他，他万一气不过，在何循循的事上计较起来，自己不就断送商繁胥的大好姻缘了？
　　不行，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自己一定不能做，
　　眼下就是自己摆脱商繁胥的大好机会，一旦让他娶了何循循，自己就……
　　“轻舟妹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我怎么看你脸色怪怪的……”商繁胥见她心事重重的，猜到太后那边一定对她说了什么，如果自己没猜错，一定是关于何循循的事！
　　原以为她性子直爽，又一向没把自己放在心上，让她听了这些事，她该兴高采烈的才是，怎知她竟如此多愁善感起来……
　　真是让他……好生的高兴……
　　“我没事，就是暂时……”杜轻舟看看商繁胥，又看看向自己递了把剑过来的关虔，“暂时提不起力气来……”
　　关虔赶忙问她：“怎么回事？”好容易才醒过来的，莫不是还有什么旧疾吧？
　　眼看关虔这么紧张兮兮地问她，她也知道，人家这不仅是关心她，还是在关心商繁胥，人家是生怕商繁胥又给她拖累到了！
　　崔玉华见此，在一旁打趣：“人家小夫妻新婚燕尔，能有怎么回事？”
　　展识也跟着趁火打劫道：“你这尚未娶妻的是不会懂的！”
　　商繁胥勾了勾唇角，并没多做解释，只对着大家拱手道：“既然内人身体有痒，那我们就不在此逗留了。”
　　关虔替商繁胥好好瞪了瞪一帮损友，转头再对商繁胥道：“你赶紧带弟妹回去好生歇息，我这就去帮你找太医，我得让他们上门替弟妹好好瞧瞧。”
　　商繁胥感恩道：“有劳关兄了。”
　　杜轻舟一言不发由着商繁胥将自己扶到了宫门口，上得马车后，杜轻舟将他推开：“行了，我好着呢，没病没痛的。”
　　商繁胥吩咐说回商府，然后就开始安抚她：“轻舟妹妹，适才人家开玩笑的话，你可别介意。”
　　“我有什么可介意的。”人家胡言乱语，她倒不至于为此生气。
　　“那你怎么了？”商繁胥压抑住内心的窃喜，貌似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何循循的事，你怎么不对我说？”你要是先吱一声，我也不至于在太后面前那么被动了！
　　“这个事，并非什么大事，人家一厢情愿……”哈哈，她果然是计较了，果然是在意他了！
　　“就算你不给我说，那我爹呢？我爹知道吗？”杜轻舟想，要是自己爹知道，总不至于这么厚脸皮来破坏他的好姻缘吧？
　　“岳父大人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也觉得这不是这么重要的事，被人追上门来纠缠不休，这种事岳父大人也是过来人的，所以就……”
　　杜轻舟听得眉头一跳：“我们情况不一样，你要是把自己想法对我爹说了，他不会让我们成亲的！”
　　“为什么不会？”自己可是在被第三次求婚后才慎之又慎的答应了这门亲事，自己尤其记得最后一次，杜重暇拉着自己的手眼含热泪将女儿托付给自己，还对自己说，要是有生之年看不见他们成婚，他就会死不瞑目了。
　　如此场面，她是没见识过，所以心有疑虑也是正常。可商繁胥本人对这门婚事是确定得千真万确的：“轻舟妹妹，你不要听了人家的片面之词就胡思乱想，我们如今已然成亲，我是断然不会再接受旁人的。”
　　“果然如此……”太后那边果然说中了，这商繁胥就是臭不要脸的拿她做挡箭牌的。
　　“什么果然如此？”商繁胥虽然心中很高兴自己被她在意了，却被她这一句“果然如此”说得有些懵。
　　杜轻舟表情一沉：“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
　　“好，轻舟妹妹所问，我绝对据实相告。”看她这和自己秋后算账的样子，商繁胥差一点就乐出声了。
　　“崔玉华和展示，他们两个是不是都是群贤谱上的人？”
　　“是。”好端端的，怎么问别的人事！
　　“他们两个娶的，是不是群芳谱上的人，也就是当初被抬到商家来，说是给你选的封国四美当中的人？”
　　“可是我当时不是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就选了你吗？”喔，原来她是这样的想法……商繁胥基本是猜到她的用意了。
　　杜轻舟横他一眼：“你就回答是不是吧！”
　　“是。”
　　“如今在群芳谱上，封国之内，就何循循尚未成亲了，是吧？”
　　“是。”
　　“那关兄对她还没死心的，是吧？”若是关虔对何循循还是有想法，那自己就不好撮合何循循和商繁胥了。
　　“你也太小看关兄了，虽然他曾对何循循有意，但鉴于此女这两年的一些行为，关兄也对她不敢再想了。”因为猜到了杜轻舟问自己的话是为的什么，所以商繁胥故意又给她增加了一些波折，“另外，你不知道，关兄这两年和药王庄的蒋芝素交往密切，我就想吧，要是我们给他们推一把，兴许就成了。”当然，以上的内容全是实话，不过说的方法不一样，达到的效果也必然不同。
　　“还有这等事！”一听蒋大小姐居然要和关虔配成双了，杜轻舟也是为他们高兴，他们这一对欢喜冤家，真是没想到啊……
　　不过不行，自己不能让商繁胥带偏了，她再次马起脸道：“先不说人家的事，我们来说说你。”
　　“是。”
　　“你是群贤谱上第一位，何循循也是群芳谱上排在前列的，你就不觉得你们各方面都很般配吗？”杜轻舟这是说的心里话，这二人确实很般配，商繁胥落在自己手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没有呀？”绕了一圈，她的确是想把他往何循循那里推……
　　“可我觉得你们很般配呀！”不仅自己这么觉得，所有人眼睛都是雪亮的，都觉得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那是错觉！”
　　“是不是我的错觉，你自己心里有数。”杜轻舟先吼了他一句，接着又给他讲道理，“这两年来，人家何循循老是往你家里跑，待你照顾你爷爷，为你守身如玉一直没嫁人，你要是有心，你就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商繁胥反问她：“我不是也为你守身如玉这么久吗？你不是也没给我一个交代。”
　　杜轻舟立即答道：“我们至少成亲了呀！”至少面子上让他占理了，不然还能怎么样！
　　商繁胥一挑眉：“可你不是没认吗？”
　　杜轻舟被他问得一愣：“这个……”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算了这个问题跳过，“现在不是说我们的事，是在说你和何循循！”
　　“我和何循循没事，我和你才有事！”虽然她变着法子把他往何循循那里推，但他感觉得出，其实她这就是没自信……
　　因为没自信，所以她不敢对自己伸手，自己分明把整个人干干净净交到她手里了，奈何她胆子太小，就是不接招……
　　杜轻舟赶紧摆手： “你和何循循才应该有事，我们……我们就快没事了！”
　　商繁胥笑道：“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算的，我们是明媒正娶，江湖上也已经人尽皆知，你突然拉一个何循循过来，你爹要是知道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和他去说。”
　　“不用你说，我去说。”原来他是有这些负担，杜轻舟仗义地替他打算，“我们只管恢复兄妹相称就是了，要是你担心有人风言风语，诋毁你的名节，你就给我一封休书，什么都交给我去解释，只要你和何循循夫妻和顺相敬如宾，再过个十年二十年，江湖上自然有人来把你们传颂成一段佳话。”
　　商繁胥听罢一笑，主动揽上她的肩：“我们如今就已经是一段佳话了，我不需要别人再……”
　　杜轻舟赶快把他推开：“胡说，我们哪里是一段佳话，我们就是一段笑话！”
　　虽然一开始吧，觉得她是为了自己在患得患失，商繁胥心里是一个劲地高兴来着。可越听她接下来的话，越是觉得她确实是一门心思和自己脱离干系，商繁胥一时不忿，便道：“轻舟妹妹，如今我们既然成亲了，自然就不能再挤进来旁人了，你若是对我有哪里不满意的，你尽管说就是了！”
　　杜轻舟闻言一愣，深吸一口气后，对他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何循循，我就是对这点特别不满意！”
　　“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真没法让你满意了。”商繁胥说完这一句，接着便不理她了。
　　等到回到商家，商立拙见着孙子和孙媳妇这两个人都是一脸的不高兴，下马车是也谁都不搭理谁，进门后两人也是彼此不看对方一眼。
　　“繁胥啊，你和轻舟这是怎么了？”
　　商繁胥也没明着回答，只是对商立拙道：“爷爷，往后要是有姓何的过来，统统都打出去。”
　　杜轻舟拉住他道：“商繁胥，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让我劝你了……”
　　“我不听，我反正就是不听……”商繁胥扔出这句话，气鼓鼓就回房了。
　　这天，他把自己关在若拙轩内，任谁去请都不理会，午饭和晚饭就都没有吃。
　　商立拙在知晓了前因后果后，也不好怪杜轻舟，只得在若拙轩门口走来走去。
　　杜轻舟本来不觉得商繁胥饿上一两顿饭是大事，却见商家老爷子急得团团转，她若是太过无视也不是很妥当，便自告奋勇对商立拙道：“爷爷，你先回去歇着，既然商繁胥是我惹生气的，就让我去劝他吧。”
　　商立拙面露担忧：“可他自小脾气倔强，只怕你劝不动他呀！”
　　“劝得动，爷爷放心好了。”大不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己有的是招对付他。
　　这边，商繁胥把房门关得死死的，谁来请都不理，正坐在窗边看着书又叹着气呢，忽然就看见杜轻舟从窗外跳进来了。
　　她一进了房门就把饭菜给他搁在了桌上：“吃饭！”
　　商繁胥拿书挡着脸：“不吃！”
　　“看什么书，赶紧过来！”
　　见自己又招呼了他一声他还是不过来吃饭，杜轻舟心中唤灵令一起，一下子就把他的书收缴到了自己这里。商繁胥看她一眼，瘪嘴道：“过来就过来！”
　　虽然他坐到了桌对面，却一直就是把她盯着，杜轻舟又催：“你怎么还不动筷子，等我喂你呀！”
　　商繁胥没好气道：“那你就喂我呀！”
　　杜轻舟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倒还真的拿起了碗筷：“来吧，喂你吃饭。”
　　商繁胥有些惊讶：“啊？”她还真的肯喂自己吃饭！
　　“嘴巴张开，你张嘴张得这么斯文，我怎么喂得进去。”
　　“啊……”商繁胥见她是动真格的，便张开嘴配合她了。
　　这一顿饭喂得其实也不算太辛苦，在商繁胥的不懈配合下，杜轻舟没多久就把饭喂他吃完了。
　　见吃完了饭杜轻舟还拿出了丝帕给自己擦嘴，商繁胥简直受宠若惊：“轻舟妹妹，有劳你了……”
　　杜轻舟心想，兴许是自己对他有好脸色的时候不多，所以稍微对他好一些，就觉得他真的是特别感动……
　　其实，他这是何必呢，既然他不辞辛苦照顾自己这么久，自己稍微照顾他一下，也没什么不妥……
　　自己又不是金枝玉叶一般被人养大的，伺候人的事不是没干过……若是自己没有被人带走，从小就在养杜重瑕身边，就像何循循一样，被养得温文尔雅、品貌皆优，若是那样的好女子，她尽心照顾谁时，才叫难能可贵……自己这样被养得粗鄙不堪的，照顾一下人也就是举手之劳，何须他如此感动……
　　“商繁胥……”
　　“嗯？”
　　“你不生我的气了，是吧？”饭也吃了，嘴也擦了，该说点正事了。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本来自己就很好哄，在她出现时自己心里就已经开始高兴了。
　　见商繁胥说罢脸上就开始有笑意，杜轻舟认真对他道：“我沉睡两年，辛苦你照顾我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看她这架势很严肃啊，似乎是有什么心里话要对他说。
　　“你说是你应该做的，可那却不见得是我应该享受的。”
　　若是她一味胡搅蛮缠的，自己倒是乐于应付，看听她说这些见外的话，商繁胥心中难受了：“你不要这么说，就算你不认我们是夫妻，至少我还是你义兄，轻舟妹妹，你有难时，我来照顾你，这是最应当的。”
　　可杜轻舟却有更令他难受的话要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还给你两年，毕竟，当初我一路保护你到枢机库就是为了拿到息夫人玉簪，后来你把息夫人玉簪交给我时，我们就已经两清了。”
　　商繁胥只觉心中一酸：“轻舟妹妹，你这话什么意思？”
　　杜轻舟没有回答，只是问：“若是我不在了，让人家何循循来照顾你，你不愿意吗？”
　　商繁胥急忙又问她：“你不是已经醒了吗？为什么还需要人家来照顾我？”
　　“我照顾不好你呀。”
　　“我来教你，我照顾了你两年，我知道怎么照顾人的。”说着，商繁胥拉住她的手，看她表情阴沉，他心中大叫不妙！
　　“你怎么就是不懂我的意思……”杜轻舟一叹，倒没有急着把他的手甩开，却是凄凄切切地又叹，“往后，难保不会发生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我得替你做好打算啊……”
　　“你不要顾虑那么多，一切都交给我来想……”
　　杜轻舟却是听得眼眶一红：“我沉睡两年，是你勇敢的承担起了责任，你待我不薄，我不能害了你……”
　　商繁胥见她几欲落泪的神奇，也是眼眶发热：“我从不认为你会害我，我从前就说过，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样会害了你的……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他日，若我再遇不测，至少你身边还有一个何循循在，我对你的愧疚会少一些……”
　　“轻舟妹妹，你别说这些傻话……”说着，商繁胥的眼泪就真的下来了！
　　杜轻舟顿时被他给惊到，活见鬼了，你要不要这么入戏……
　　原本自己还想着，这一把豁出去了，以前自己对商繁胥动辄打骂，对他发火的次数多了，他也就皮了，这一次，自己来对他示弱，用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博同情！
　　可她酝酿半天没哭出来，商繁胥的眼泪倒是下来了……
　　这下怎么办，若自己再跟着哭出来，那岂不是没有占到先机了……
　　更何况，自己这时根本哭不出来！
　　“你别这么伤心，我也就是打个比方，若是哪天我又遇上不好的事了……”
　　“轻舟妹妹……”商繁胥一听眼泪掉得更凶了！
　　“行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别哭了，别哭了……”
　　见她手忙脚乱地开始哄自己，商繁胥心底暗笑，一别两年，轻舟妹妹，你果然是长进了，竟然想到对我来个以情动人了！
　　不错，一直以来，我是为了你花了很多心思，还好你也一直让我觉得自己做的都很值得……

　　☆、呼朋引伴

　　这一晚，为了安抚商繁胥的情绪，杜轻舟留宿若拙轩。
　　商繁胥倒是知道分寸，哭着哭着跑去把地铺铺好了，然后也没有和杜轻舟支支吾吾的太久，很是自觉就睡在了地上。
　　不过，到了第二天，腰酸背痛的就是他了。
　　杜轻舟见他往房外走时边走边咿咿呀呀的，也就伸手去扶他了。
　　商立拙见此情景也是分外满意的，想来自己的曾孙子也是快要来了！
　　这天，尽管商繁胥说着自己腰疼，还是维持了自己的原定计划——出门会友。
　　说是出门，其实也没见得去到太远的地方，就是在商府的斜对面，璧川最奢华的高楼听风楼最顶层上摆下的宴席。
　　来者除了商繁胥，另还有关虔、展识和崔玉华。
　　呵，正是群贤谱上封国的四位才子啊！
　　既然商繁胥出门，无论是去多远还是去多近，杜轻舟都义无反顾要跟他一起去的，毕竟二人性命相连，怎能让他一人涉险……更何况，商繁胥一直叨叨说腰疼走不动，非得让她扶着才能走几步，所以这次去往听风楼，杜轻舟不仅是一路保卫还兼具了看护之责。
　　大抵是因为住得太近，他们到场时，其余三人还不见踪影。杜轻舟一进这听风楼就觉得这楼里的装饰真不是一般的气派：地面是全彩绘的，桌子椅子是檀木镶金边的，碗是金玉打造的，筷子是全银的，楼梯是嵌珊瑚玛瑙的……
　　“这里的菜一定很贵！”不然，这老板如何舍得花重金把这里装饰得这般招摇过市！
　　商繁胥笑了笑：“还行吧……”
　　“你都说还行了，分明就是真的很贵了！”像他这样不吝惜钱财的贵公子都这样说，那这里的饭菜不知是有多贵！
　　“没事的，轻舟妹妹，这里的饭菜虽然比一般地方贵上了几分，可味道也是出奇的好，你待会吃了就知道了，绝对的物超所值。”
　　和他走到最顶层后，杜轻舟探头出去，从这里可以俯视小半个国都的好风光。
　　欣赏了片刻后，杜轻舟便对商繁胥道：“这里的菜再好景再好，终归也是要破费许多银钱的，我们在你家里吃得就够好了，若是你因为觉得我嘴馋，所以才把人约到这里来的，我想说，就算你叫我一声轻舟妹妹，我却需不得你这般破费。”
　　生怕她是因为不想承自己的情太多，商繁胥劝道：“轻舟妹妹别这么见外……”
　　“当然，如果是你那些同为贵公子的朋友做主约在这里来的，我们也自当把握好分寸，不让人家破费了太多。”
　　她这话一说，商繁胥是才懂她的意思……
　　这一懂了，他不禁笑容满脸：“轻舟妹妹，原来你是担心被人看轻了，所以才这样……”
　　“我不是担心这个！”
　　“喔，那我懂了……”这下，商繁胥是笑得更开怀了，“那就是担心我被人取笑说没有娶到贤妻，你是怕人家对你没有好印象，所以才会开始计较如何来这里吃饭的，对吧！”
　　“你不要胡说！”
　　可杜轻舟对他这一吼，他却更是得意起来：“轻舟没有，我记得从前你不曾这么在意旁人对你的看法的，你总说人家怎么看你都行，反正责难不到你的头上，要是有非议的，人家也都会冲着我来……怎么，现在你这么替我着想了？”
　　杜轻舟横他一眼，想着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指不定他朋友什么时候就到了，万一到时候见着她在教训他了，那要怎么说的清……算了，暂且忍一忍，回家再教训他！
　　“轻舟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了？”眼看杜轻舟正隐忍不发，商繁胥倒是逮到机会逗她了，“你是担心自己对我生气被人看到伤了我的脸面，所以就自己忍着了对吧？”
　　杜轻舟很“委婉”劝他适可而止：“商繁胥，你给我等着！”
　　“这次要我等多久呢？轻舟妹妹，我老是感觉自己一直在等你，这次，你又要让我等到几时呢？”
　　面对喋喋不休的商繁胥，杜轻舟是几乎就要拍案而起了，可她一低头，看见桌上这么贵重的碗筷，还有着镶了金箔画的桌面……
　　这口气她还是先忍住了：“行啊，待会儿回家里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商繁胥的三位友人相约而来了。
　　一见着这三人，商繁胥赶紧招呼他们过来坐：“你们总算来了！”
　　“哟，弟妹也来了。”关虔对他一笑，然后便看见了他身边的杜轻舟。
　　他们这次坐的是四方桌，一见客人来了，杜轻舟便被商繁胥拉到身边坐下。关虔便顶上了之前杜轻舟所在的位置，坐到了他们对面，然后展识坐左边，崔玉华坐在了右边。
　　展识入座后，对杜轻舟笑道：“不知今天弟妹也会来，不然，我也该带着内人来陪你一起说说话。”
　　崔玉华与展识之妻崔玉屏正是兄妹，听展识这一说，便笑道：“还说呢，你怎么不早点想到呢，正好我也可以见见我家屏儿啊。”
　　“什么你家屏儿，现在屏儿可是我家的人了。”展识笑着与他斗嘴。
　　关虔白了展识一眼，然后对崔玉华问：“玉华，那你怎么不带着你家夫人过来？”
　　崔玉华道：“说来也不巧，昨晚回家之后才知晓，临春竟然在午后晕倒了……”
　　关虔赶忙关心道：“那赶紧让太医去看看啊……”
　　“是啊，所以昨天你送到商府去的御医，在半路上就被我家人接去了。”说着，崔玉华很是抱歉地对商繁胥拱手一礼，“实在不好意思，没让御医给嫂夫人好好瞧瞧。”
　　商繁胥看看杜轻舟，见她脸上淡然，没有不耐烦，他便对崔玉华道：“不妨事的，轻舟妹妹虽然身子骨弱，但我们自己会将养着，不用看御医。”
　　关虔也对崔玉华道：“那你家娘子到底是什么病，要紧吗？我家有不少宫里赏赐的好药材，你说缺什么，我全给你送去……”
　　崔玉华一笑：“不是什么病，原来是临春已经有喜了。”
　　展识听到这个好消息，第一个恭喜他：“那可要恭喜你了，我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给屏儿说，屏儿可要高兴坏了。”
　　关虔也道：“恭喜恭喜，那是要好好休养着，不能到处走动了。”
　　商繁胥也跟着笑道：“恭喜玉华了，没想到，我们四个当中数你最年少，你竟是第一个要做爹的！”
　　崔玉华笑道：“这算什么，反正大家都已娶妻，做爹还不是迟早的事吗？”话到这里，他发现关虔正幽怨地看向自己，他赶忙补充，“当然，关兄你是条件太好，挑花了眼，若是稍微放低一下眼光，你也很快就能成亲的。”
　　展识一听他这话，便打趣道：“我怎么听着这话怪别扭的，玉华，我劝你还是少说两句吧，省得阿虔的脾气一上来，又要找你来比武了。”
　　崔玉华闻言，立马装出可怜的表情向关虔告饶：“关兄，是小弟的错，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兄弟一马吧，如今兄弟家里有妻又有子，是没法向你一般毫无顾虑与人动武了！”
　　他这话完全就是火上浇油，展识听罢哈哈大笑：“阿虔，我这大舅子不会说话，你可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关虔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崔玉华，接着又将目光移到商繁胥身上，虽然商繁胥和杜轻舟二人都没有趁火打劫来取笑他，可看着二人成双成对的，关虔也是心中有些恼怒：“来人啊，怎么还不上菜！”
　　看着展识与崔玉华二人不断在对关虔言语“挑衅”，杜轻舟小声问商繁胥：“关大哥心情不好，会不会真的与人动手啊？”
　　“如果会，你说该怎么办呢？”商繁胥故意这样说着逗她玩。
　　杜轻舟很认真道：“这里要是被砸坏了，不知要赔多少钱……”
　　展识听到他二人的对话，嬉笑道：“老板娘请放心，我们阿虔可不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就算是要拉人比武，也会选个适当的地方，不会在这里给你们夫妻添乱的。”
　　“什么老板娘？”杜轻舟听得一愣，随即看看商繁胥，只见对方正一脸坦然地看向自己。
　　难道，这里是商家的产业？
　　关虔也道：“是啊，这里是你们商家的产业，弟妹，莫非繁胥没给你说过吗？”
　　“现在知道也不迟。”说罢，杜轻舟又看看商繁胥，“我果然是了解你不够多呀。”
　　商繁胥对她温柔道：“我会让你慢慢了解的，一辈子，够不够？”
　　还不待杜轻舟骂他，关虔已经听不下去了：“行了，你们有完没完，都来欺负我这个孤家寡人，很好玩呀！”
　　“是呀，是挺好玩呀！”
　　回这话的展识，在座四人，属他最年长。虽然在旁人眼中，展识从来都是谨慎自持、学识渊博的贵公子，但在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中，他是最爱捉弄人的，尤其对这事事都较真的关虔，他历来是最为“疼爱”。
　　“哼，不理你们了。”尽管关虔很清楚，在座几人中，展识与崔玉华的身手都在自己之下，但这里毕竟是商家的地盘，自己除了和他们口舌相争，莫非还真能动手？既然不能动手，口舌相争又占尽下风，那还不如先吃饭了。
　　上菜后，杜轻舟眼见各位都是吃相斯文有礼，便也收敛了自己的动作，没有放开了吃。而且，因为前两日在商家吃了不少好菜，这次吃到这听风楼的手艺，她虽觉得不错，却并没有太多惊艳……
　　再则，一想到这里是商家的产业，自己若是真的欣赏这边师傅的厨艺，把对方请到商家去再做一桌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吧，自己何必现在就那么迫不及待，叫人家看了笑话，丢商繁胥的人！
　　商繁胥见她吃得挺小心翼翼的，便笑问：“轻舟妹妹，这里的饭菜还合你胃口吗？”
　　“挺好的。”自己又不是饿死鬼投胎，就算觉得菜好，也不至于在这些人面前就吃得那样开怀啊！
　　展识笑道：“弟妹不愧是枢机库里养出来的千金，果然是见多识广，竟然连听风楼里申屠师傅的厨艺也仅仅得你一句挺好！”
　　这人看来是喜欢与人说笑的，之前崔玉华和关虔都被他笑话过了，怎么这次轮到她了？
　　在她之后呢？
　　他还想戏耍一下商繁胥吗？
　　杜轻舟先是看了一眼商繁胥，见对方依旧是面带微笑看向自己，她便道：“不敢担，我这人一向没见识，孤陋寡闻惯了，申屠师傅的厨艺如何了得，我完全不曾听说过，不过听公子你这说法，应该是极难得才能吃上一顿申屠师傅做的饭的。原来如此啊，原来这顿饭吃得这么让人花心思，我竟一点也不知道，商繁胥，让你费心了。”
　　商繁胥笑道：“轻舟妹妹何须客气。”
　　这时，展识又问：“你们不是成亲了吗？你怎么还对他连名带姓的一起称呼，莫非这也是枢机库里的规矩吗？”
　　杜轻舟想了想，回道：“枢机库里的规矩只怕规定不了所有人，现在我在封国，在商繁胥身边，我会这样对商繁胥直呼姓名，那是因为商繁胥自己乐意，如果他不乐意，他早就不理我了。”
　　商繁胥又笑道：“是，我乐意，轻舟妹妹你怎么叫我，我都乐意。”
　　“你愿意这么惯着她，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展识对他一笑，随后又看看杜轻舟，“只是，弟妹也知道，你既然嫁入了商家，就要承担起作为商家少夫人的责任来。你来自枢机库，自是与寻常的世家千金有所不同，谁也不敢要求你就待在内院一辈子，往后，多的是你出去抛头露面的机会，繁胥身边还需要你多帮衬着些，你可别仗着他宠爱你，就给他脸色看啊。”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说我对他不好的？”这说来说去，杜轻舟是听明白了，原来人家是替商繁胥抱不平的。
　　展识笑对她：“弟妹，我们都有眼睛，可以自己看啊。”
　　“原来，你们是见我对他不够温柔体贴，就觉得我对他不好了。”原来商繁胥的朋友是这么关心他呀，杜轻舟不由得这么想，既然人家对他是一片好心的，自己便不能对他们太凶恶了，“我这个人，怎么说呢……虽然我也想做做表面功夫，在他的朋友面前给他面子，但有些事，我不是那么善于隐藏，你们觉得我对他不够好，这没什么，我对他好不好，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商繁胥赶忙帮腔：“是啊，轻舟妹妹一向都很替我考虑的。”
　　杜轻舟想，人家的夫人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己这样商繁胥去哪里就跟到哪里的，人家自然是看不惯了：“展公子，你说得很对，我是枢机库掌印的女儿，这辈子是没法一直待在后院的，以后多的是抛头露面的时候，我不可能像别的女子那样为夫君做很多细致入微的事情，因为要说细心，我永远是比不过商繁胥的，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商繁胥就不会出事。”
　　“这么说来，嫂夫人是身手了得了？”崔玉华一听，貌似也来了兴趣，“不知这杜掌印之女，身手究竟能好到哪里去？”
　　杜轻舟低头思索，自己能怎么说，未必实话对他说：你和展识两个一起上，过了三十招如果你们都还能站得起来，算我输！
　　这时，关虔帮忙道：“我作证，弟妹的身手是真的极好，上次武林大会，弟妹可是表现很出色的！”
　　展识笑话他道：“阿虔，你这是什么话，娶妻当娶贤，要是娶个孔武有力的回家，你自己都打不过她了，你还能指望她有多敬重你？”
　　杜轻舟笑道：“我也不是母夜叉，无缘无故的，我不会对商繁胥动手的。”
　　展识立马道：“弟妹啊，有缘有故也不能动手啊！”
　　“你们太小看商繁胥了，就算我对他动手，我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呀。”听他们都急着帮商繁胥来教育她，她想到人家也是对商繁胥一片好心，便一直都是客客气气，“再说，没什么事是非得动手的，商繁胥他知道怎么和我讲道理。”
　　崔玉华见好就收道：“你们只要可以和和气气的把小日子过下去，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话告一段落后，杜轻舟便听他们又开始谈及一些朝堂之事，这些事她觉得自己只怕不该去听，便识趣地说自己要到楼下的那些铺子里去逛逛，商繁胥赶紧拉住她：“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你一个人要是没问题，我就没问题。”杜轻舟很认真的回答。
　　在场他这些朋友，无论家世如何个性如何，反正骨子里也都是喜好争斗的，商繁胥和这些人做朋友，所以他的进取心自然比寻常人会旺盛一些……有那么旺盛的进取心，他自然该爱惜自己，不会那自己生死来开玩笑的……
　　更何况自己就在楼下走几步，随时关注着楼上的风吹草动，一旦他遇上危险情况，自己就算立即到不了，也会让断离剑先到，商繁胥的性命肯定是无忧的！
　　“那好，你可要快些回来，莫叫为夫挂心太久。”
　　杜轻舟听商繁胥叮嘱了这句，扑哧一声笑出来，但碍于他的朋友在旁边，她也就没有拆台：“是！”
　　随即，在四人的注视下，杜轻舟很坦然地就翻身从顶楼跃下，她身姿蹁跹，轻盈动人，不过街道的路人们，见她从楼上这么突然就往下跳，也是给她吓了一大跳！
　　但闻楼下一阵惊呼过后，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商繁胥见她这突如其来的行为，也是给她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虽然知晓她轻功了得，但她也不至于如此冒失吧！
　　展识见着商繁胥那哭笑不得的表情，不禁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弟妹确实是个骄傲又任性的女子！”
　　“让展兄见笑了。”商繁胥收敛心神后，对展识拱手一笑。
　　崔玉华也跟着一笑：“我看嫂夫人脾气挺不错呀，被大家合起伙来逼问还一直不慌不忙的，她哪像阿虔说得那么吓人！”
　　这回，杜轻舟是全程都在心平气和的说话，完全没有恼羞成怒……关虔对此也是意外：“是啊，我也是没想到，弟妹的脾气居然好了这么多！你们是没见过之前她那脾气，对繁胥那是动辄打骂，对旁人那更是爱答不理，又高傲又硬气……”
　　展识笑道：“可尽管那样了，繁胥不就是欣赏她吗？其余人待他温柔体贴，他就是不稀罕！”
　　商繁胥一笑，虽然明白自己是被人戏谑自讨苦吃，他并不生气：“感谢诸位好友今天的帮忙了，当然，更值得感谢的是，大家不负所托将群芳谱上的那二位佳人娶回家，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
　　展识和崔玉华齐齐瞪他一眼，这人还真是心有不忿立马当场解决，从来不留着过夜！
　　关虔自是不在被商繁胥嘲弄之列，一想到封国四美如今还有一人，他便问：“那何循循你打算怎么办？”
　　展识一听，笑问关虔：“要不阿虔你就把她笑纳了？你不是一直非她不娶吗？”
　　关虔不乐意道：“少来，她的心思又不在我身上，我干嘛非她不娶呀！”
　　崔玉华也道：“是啊，她心思在那人身上，却非来赖着商家，这挺让人头疼啊……”
　　“有这么让人棘手吗？”眼见几位朋友为自己操心起来，商繁胥倒是没事人一般，“就不知我家轻舟见到何循循时，会不会为她头疼了！”
　　“你娘子看上去是挺横的，可就是个小姑娘，她哪里是何循循的对手。”展识说出心中想法，又笑着调侃他，“你还是自己快些把何循循的事解决掉，别让她和何循循碰上为好。”
　　商繁胥的心中自是另有打算：“你这叫什么话，我的轻舟可是很优秀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套路篇的故事就是讲商繁胥如何套路女主，然后女主开始学会怎么套路别人的故事
大家看得挺安静的，其实这种篇下来，我已经努力不往苦大仇深的路上拐了，希望大家看得能有笑容

　　☆、知之甚少

　　“你们有什么话还想对我说的，开口前先掂量一下，最好长话短说，短话别说，轻舟妹妹可急着带我回家去呢，我没功夫和你们在这里耗着！”
　　“你就这么把他们打发走了？”
　　“是啊！”
　　等杜轻舟在楼下溜达一圈后，从街上又一个飞身两步跃到听风楼最顶层时，除了商繁胥，已经不见他那三位朋友了。当杜轻舟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和人家聊完时，商繁胥便用了最上面一句话来回答她。
　　杜轻舟心中只觉他如此便打发了朋友太过不好：如此一来，人家真要就觉得她刁蛮不懂事了！
　　眼见杜轻舟面露不忿，商繁胥连忙安抚：“轻舟妹妹，不要这么在意人家的看法嘛！”
　　“你不懂……”虽然自己如今在商家就是走个过场，往后商家的少夫人还是得让何循循来做才合适。但一想到往后正主会是何循循，她和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自己赶她实在是差了太远，如今少有给她露脸的机会她都没有把握住，之后换做何循循来陪他招待朋友了，人家自然心底会觉得果然是她不配啊……
　　是啊，自己不配，就是真的不配……
　　可许是和他相处过，再加上自己本来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所以明知是不配的，却也不愿意落下人家太多……
　　见她说着说着神色越发感伤，商繁胥忍着笑意，更是柔声劝慰：“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的，可是不用这样。”
　　杜轻舟哀叹一声，心灰意懒道：“哎，说了你也不知道，行了，行了，他们人也走了，我们这就回家了吧。”
　　“好，我们现在就回家了。”商繁胥带着她往楼梯那边走。
　　杜轻舟和他没走几步，突然问他：“这里是商家的产业，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下楼去结账了？”
　　“是啊。”商繁胥一时被她问得有些恍惚。
　　杜轻舟一听他如此答复，便搂上他的腰：“那还走什么楼梯，我们这就直接回去吧！”
　　随即，她带他翻身一跃，便是向着斜对面的商府纵身飞去……
　　她这般恣意随性的行为，自然又惹得街上百姓惊叹不已，想来她今日诸多举动，又是该平添许多璧川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原本从听风楼最上层到商府门口并非多么遥远一段距离，商繁胥却是全程把头埋在她颈上：“轻舟妹妹，我好害怕……”
　　“已经落地了，不用怕了。”待携同着他站到商府门前，杜轻舟这才一把推开他。
　　“这么快，我感觉好晕啊……”商繁胥说着便一脸柔弱地双手抱头，又往杜轻舟身上倒。
　　杜轻舟也不躲开，顺手接住他，又顺手把他交给了商济：“商济大哥，你看你家公子身子弱，你可要好好扶住他。”
　　商济稳稳地接住商繁胥：“少夫人说笑了。”
　　商繁胥一见自己被她往别人那里推了，赶快绕开商济，又堵在杜轻舟面前来：“轻舟妹妹，还是得你来扶我……”
　　见他说着就往自己这边靠，杜轻舟一手推开他：“别和我推来推去了，我给你说个事……”
　　商繁胥立马乖乖站好：“好呀，你说。”
　　“给你说个好消息……”
　　“嗯嗯嗯！”商繁胥不住地点头。
　　就听杜轻舟欢快地对他道：“我见着何家的大小姐了，她人真的很好，斯斯文文的，长得好看又不娇气，她答应我明天到家里来做客，还说要亲自下厨给我们尝尝她的手艺……你高不高兴啊？”
　　商繁胥听得脸色大变：“轻舟妹妹，你看我这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吗？”
　　看上去，他是很不高兴了。但杜轻舟一向也不怎么看他脸色：“我反正很高兴，你看不出来吗？”
　　是啊，看得出来，她是看起来兴高采烈的……但正因为这样，商繁胥才越发不高兴：“轻舟妹妹，你们怎么遇上的？为什么就把她请到家里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家里以后都不许来姓何的，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杜轻舟没理他，径直就往家里走了，商繁胥一路追着她，就看她越走越快，他也越追越快，最后两人都是一路小跑，直到来到长见院的门口才各自停步了。
　　因着二人的功夫都是极好，所以此刻的气息也都还算匀称，没有太喘得厉害。
　　“轻舟妹妹……”商繁胥在又叫了她一声后，一个踉跄，貌似就要往地上扑了。
　　杜轻舟眼明手快把他拉住：“行了，人我也请了，你气不过又能怎样？反正明天何循循就会过来，你要是敢让人拦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商繁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就要对我动手！”
　　“嗯……”自己对他动手，那不是家常便饭吗？怎么他看上去这么悲愤，这么震惊！
　　当然，这里是他家，她自作主张邀人过来确实是做得不对……但她这也是一片好意，是想成全他和何循循啊……
　　适才她在绸缎庄门口见着正在里面挑选布料的何循循了，从前在封国四美一齐进入商府时，自己曾匆匆见她一面，当时封国四美聚在一起，自己又想着商繁胥那边的事，所以没有太留心去看她。如今一见，这何循循，她的确举手投足都是娇贵气质，真是被人好好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出来的柔润千金……
　　待到杜轻舟镇定心神，鼓足勇气进去和对方攀谈，这一谈过后，她更是发现人家端庄优雅、温婉真诚，性格谦和，从容大度，让人心悦诚服……
　　这种被清贵门庭娇养出来的大小姐，学养不凡，性子又娴静宽厚，实在是商繁胥的绝配！
　　杜轻舟当即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撮合她和商繁胥，不能让商繁胥一时大意就错过了此等好姻缘。
　　所以，杜轻舟才有了邀请何循循明天过府一叙……
　　但商繁胥对此是极为不理解：“你不是不喜欢多管闲事吗？我都已经说了不要和姓何的往来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你的事怎么能算闲事！”杜轻舟义正言辞看向他，“人家何循循那么好的女子，你要是为了和我赌气你就断绝往来，你岂不是亏大了。”
　　商繁胥被她看得有几分动容：“这么说，你是因为关心我，所以才请姓何的到家里来的？”
　　“你这样说也没错……”虽然说得好像自己很在乎他似的，可是吧，毕竟自己和他性命相连，自己有多在乎性命，自然就得有多在乎他。
　　商繁胥脸上开始有了笑脸：“轻舟妹妹，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可是……”
　　“没什么可是，人家就是过来坐一下，能把你怎么着？”杜轻舟几句话堵住他的嘴，“要是你心里没鬼，正好人家明天来了你就把话和人家说明白了，不要耽搁人家的青春年华，要是你心里有鬼，反正人家明天到家里来，你的地盘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我心里是没鬼，因为我心里有你啊……”他说着表情就越发温柔起来，“轻舟妹妹，你说的，在我的地盘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之前还是自己拉着他的，可不知怎地就改为被他抱住了，杜轻舟只觉浑身不对劲，立马运功一阵，将他弹开：“你想怎么样是你的事，别拉着我和你一起乱来！”
　　“轻舟妹妹，你可不仅是我妹妹，我们还是夫妻啊……”说着，商繁胥便又对她缠上来，“我们之间，怎么能算是乱来……”
　　杜轻舟赶紧又是一拳将他打开：“行了，你对我别胡说八道了，明天何循循就过来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你尽管去和她说好了。”
　　说完这句，杜轻舟赶快转身往长见院里走，不想和他再胡搅蛮缠下去了。却听得背后商繁胥又是殷殷期盼地叫了一声：“轻舟妹妹……”
　　杜轻舟被他吓得全身一抖，一溜烟就跑开了……
　　商繁胥见状开怀大笑，却听得商济从身后过来道：“明天莫非真的要放何家那位到家里来？”
　　商繁胥笑道：“这是少夫人的意思，少夫人的意思我都得听，难道你还敢不听吗？”
　　虽然不想她们这么快就遇上，但既然遇上了，有些事还是有早不宜迟……
　　“是。”商济听着自家公子如此说了，便也领命了。
　　明天自当多加小心，不让府里闹出什么事才行啊！
　　杜轻舟在回到房间不久，金环银佩便过来敲门了，杜轻舟开门一看，原来是商繁胥让人送来了宫里的点心……
　　他这人啊……哎，真是一点也不肯吃亏的……
　　昨天自己和他因为何循循的事吵闹起来，兴许他那时就叫人讨要到这些点心了，但因为他心里不舒服，所以便不肯那时把点心送过来。现在，大概他心里又是开怀了，便巴巴地将这些点心送来了……
　　所以，在他身边就是要想尽办法让他感觉愉快，要是他高兴着，他便会好好待你；要是他不高兴了，他便会变着法子折腾你……
　　他生性狡诈，心狠手辣，且是待人睚眦必报……他这般的性格，就该配一位性情温润如水，像何循循那样的……
　　若是他能得这样一位宽厚心慈的好妻子，待他体贴周到，对他体谅宽容，还不会给他招来祸事……若是真能让他有这样的佳偶相伴，自己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吃着商繁胥送来的点心，杜轻舟不知为何，竟为他考虑了许多……
　　晚饭到点时，金环银佩也不见杜轻舟出来，正打算进去请她，却见商繁胥来了。商繁胥笑着让她二人自行离开，然后他去敲了敲杜轻舟房门：“轻舟妹妹……”
　　房内没人回应，他笑着又敲了敲门，却还是没人理……
　　商繁胥顿觉大事不妙，急忙推门而入，却见杜轻舟伏在桌上不动，像是睡着了……
　　“怎么这样就睡过去了，像个小孩子似的……”见她还在房里，商繁胥一颗心这才放下了。走过去将她抱起来，轻轻地安置到床上。
　　正当给她盖好了薄被时，却见杜轻舟已经醒了，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看，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商繁胥微笑问她：“轻舟妹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她一开口，眼泪就往外掉……
　　商繁胥被她吓了一跳，急忙跪倒她身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上哪里不对劲了？是有哪里很痛吗？”
　　“不是……”她说不是，可眼泪却就是停不下来……
　　“那是怎么了？”商繁胥一时精神无比紧张，想了千百种可能却又怕是自己吓自己，便试着再问了一句，“莫非是做恶梦了？”
　　杜轻舟先是摇头，可看商繁胥一脸被自己惊吓到的表情，她又只得点点头：“我很害怕……”
　　“原来真的是做恶梦了……”商繁胥再次向她确认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就抱在怀里拍了又拍，“好了，做恶梦而已，轻舟妹妹，不要怕了，有我在呢！”
　　这回，杜轻舟对于他的怀抱没有反抗，反而是闭上眼睛，镇定了一下心神……
　　她哪里是做恶梦了，她做的这个梦简直比恶梦更可怕……
　　她梦到了商繁胥和何循循拜堂成亲，所有她认识的人都过来祝贺了，可这些人却只是顾着恭喜他们，就像看不见她似的，任凭她和对方说话，也没谁理会她，然后……她居然就被吓醒了！
　　见杜轻舟窝在自己怀里不说话，她的眼睛闭着，脸上还有泪痕未干，商繁胥心疼地为她擦拭泪痕，却见她并没什么反应，进而，他试探性的，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杜轻舟立马浑身一哆嗦，挣开眼睛看向他：“商繁胥，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商繁胥对她笑道：“我就是试试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你这么抱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这么抱着不舒服吗？那好，这样抱呢？”商繁胥还以为是自己抱的姿势不对，于是又打算换一种方式。
　　“行了，你别玩了。”趁他动作还没有做齐全，杜轻舟一把将他推开，看他又要靠过来，她赶快翻身从床上站起来，“你来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叫你吃饭了。”他说着，又靠近她一些，“我哪里想得到，轻舟妹妹居然会被恶梦吓哭了，幸亏进来的不是你那两个丫鬟，否则让她们看见了，还不得笑话你呀！”
　　杜轻舟嘟嘴道：“我不吃了，下午都在吃你送过来的点心，我已经吃不下饭了。”
　　商繁胥一笑：“你不吃饭，我也不去吃饭了，省得爷爷见不着你，又对我问东问西的。”
　　“那怎么行，你不吃饭，你不饿呀？”杜轻舟把他往房门外拉，“行了，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你该吃饭去吃，该做什么去做，别来烦我就是了。”
　　商繁胥死赖着不走：“我可以不说话呀，你看，你还有点心没吃完，你分我吃一点，我也就不饿了。”
　　“那行吧，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你了。”杜轻舟推了他两下，便没再用力了。
　　商繁胥受宠若惊地看着她：“轻舟妹妹……”这次她竟然没有把决定贯彻到底，就因为他说不想走，所以她就不撵他了吗？
　　杜轻舟先是回到床边坐下，然后才吼他：“你怎么还说话！”
　　商繁胥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虽不知是为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欣喜若狂，一个劲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听她的话。
　　之后，虽也有人过来请他们出去吃饭了，可在杜轻舟的目光授意下，商繁胥对人家打发道：“我和少夫人正忙着呢，没空出去，晚饭就不吃了。”
　　他这话，当真是太要脸，不怕人家又对他们有所误会！
　　杜轻舟瞪着他，却见他对自己泰然自若地一笑，随后又开始扒拉那些点心，其实，看他也没吃两块，他可真是挑嘴……
　　商繁胥就觉着杜轻舟的眼睛一直放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一开始就是异常的嫌弃，紧接着又变成了讨厌，他不知自己哪里没做对让她讨厌了，赶忙就对她赔笑脸，却见她的目光一凛，竟然对他转变为了敌视……
　　商繁胥顿时心中紧张起来，看她瞬间那杀气腾腾的架势，自己是让她有多痛恨了，一副恨不得能将他千刀万剐的表情……
　　可一转眼，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又哀怨起来，整个人也变得凄凄凉凉的，让他觉得很是心酸不舍……
　　“轻舟妹妹……”
　　“你闭嘴！”回想两人认识至今发生的种种，杜轻舟正心中悲情着呢，他却又来捣乱。
　　可商繁胥见她神色那样凄然，也是极不忍心，便状起胆子和她找话说：“轻舟妹妹，你看看我……”
　　杜轻舟悲愤交加地吼他：“我不是一直在看你吗？”
　　“是啊，可你只看到了表面的我……”商繁胥说着起身，向她走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就不想认识真正的我吗？”
　　杜轻舟往边上挪了挪，放他在身侧坐下：“我就认识表面的你已经够觉得你讨厌了，要是认识真正的你，还不知道会被你恶心成什么样？”
　　她出言不逊，说明她心里是真的有郁结，商繁胥也不恼怒，反而是笑道：“不知道真实的商繁胥会不会让你恶心，但是，轻舟妹妹，若你对人对事总是不求甚解，往后，只怕还会发生许多你无法理解的事，既然现在有这个空闲，不如从我开始，让你真正学着来了解一个人……反正你已经觉得我很讨厌了，之后再决定我很恶心，其实也没多大区别的，你说是不是？”
　　“你是看我承受力很强，故意要为难我，是吧？”杜轻舟冷笑着对她问出这一句，却见商繁胥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杜轻舟叹了口气，“你这么想说，你就说吧。”
　　“你这就让我开始说了吗？”商繁胥突然低头笑了笑，声音是异常的温柔，“轻舟妹妹居然愿意了解我了，我还真是有些不知所措……”
　　杜轻舟一拳打在他肩上，心情别扭道：：“你到底几个意思，逗我玩呢！”
　　“轻舟妹妹……”
　　商繁胥又叫了她一声，不知为何，这一次，他这一声“轻舟妹妹”竟让她吓了一跳……随即便从他身边躲开，坐到了他对面座椅上：“行了，有话快说！”
　　商繁胥见她虽跳到离自己有些远的地方去了，却是乖乖坐好着准备听他说话的，便笑了起来：“今天在听风楼里，你见着他们三人了，关虔、展识和崔玉华，这三人和我年纪相仿，我们同为高门世家出身，又都与王室有些姻亲，从小被相互比较，当然，我是在四人里最优秀的，这一点从群贤谱的排名就知道，我是排第一位，他们，就算再厉害，也是排到了我后面。”
　　“是，你了不起！”杜轻舟敷衍地夸了他一声。
　　商繁胥又笑道：“从前我觉得，大家都是相似的出身，尽管从小被拉来比较，尽管他们从来都赢不过我，但至少我们一起长大，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了，可没想到，在后来我生病的四年里，他们谁都不曾登门看望过我……”
　　杜轻舟一听立马替他抱不平：“那还算什么朋友，亏我们还请他们在听风楼里吃饭来着……太不划算了！”

　　☆、所思所想

　　杜轻舟气呼呼地想：要是商繁胥把这些事和自己早说了，自己何至于对那些人客客气气的，不把他们从最顶层挨个扔下去已经是够有礼仪的了！
　　这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徒，就不配被这般礼待！
　　看她为自己愤愤不平着，商繁胥很是受用，却也告诉她：“虽然趁我不在，大家都忙着笼络势力、占据权位，但这些事终究还是需要各凭本事、有舍才有得，他们能保有如今的权势，也是付出许多艰辛的。和那对我完全不闻不问的二人不同，关兄还是来看过我，而且来了不仅一次，但他每次登门都被人打发走了，他顾着面子，所以一直就不肯承认。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有关心我的。”
　　杜轻舟也是和关虔相处过一阵的，这人是个热心肠、直脾气，一开始对她的极尽嘲讽之能事，到现在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一方面是出于对她的认可，但更重要的还是人家对商繁胥的体恤。
　　关虔是拿商繁胥当亲兄弟对待的，这一点，杜轻舟是承认的。但是那另外二人，她可就敬谢不敏了。
　　“既然你知道他对你好，为什么不理他，你是死要面子，不想他加你落魄的一面吗？”
　　面对她的这个疑问，商繁胥故弄玄虚道：“正因知道他关心我，我才更不能见他了。”
　　“为什么？”他就是故意让人家为他提心吊胆的？
　　商繁胥突然问她：“轻舟妹妹，不知可曾对朝局政事有过关心？”
　　“我关心那个做什么？”这几乎就是八竿子再加八竿子都打不到自己身上的事！
　　她这样一回答，商繁胥便又神秘兮兮地对她道：“所以，你一定不会想到，若是那时我与他相见，只怕如今的关府早已被抄家查封了……”
　　杜轻舟果然听后大惊失色：“为什么？我记得你说过，他娘亲可是位公主啊！”
　　看来这下自己是成功逗引出她的好奇心了……
　　很好，是该让她慢慢知道这些事了，为了往后再发生什么事时她没那么惊讶，自己有义务提起灌输她一些概念了……
　　商繁胥淡淡道：“自然是因为他与我商家过从甚密，图谋不轨……君王之心难以揣测，但来来去去，不也就是功高震主这回事吗？”
　　杜轻舟听得更震惊了；“啊，你从前那些放荡不羁的行为，竟然还会功高震主？”
　　这位“主”也太不经“震”了吧！
　　就算他年少气盛，做出了些风流招摇的行为，和群芳谱里各国的佳人们打得火热，但还不至于就此动摇了君权吧？
　　商繁胥看得出，杜轻舟的模样是听信了自己的话的，不过她是无法理解，所以才这般的惊讶。商繁胥心中大喜，脸上却依旧是平淡着：“所以，轻舟妹妹并不知道当年我曾做过什么事了？”
　　“知道啊，姜国的公主，鲁国的太子妃，还有各国的名门闺秀们，反正起步群芳谱的前十位，是每一个都和你能说得出一段故事来。”杜轻舟当初在赵初晴府里做丫鬟时，是少不了听人在说道他这些花边故事。而且不止她身边，街头巷尾，但凡能聚集起人的地方，那时可是口口传颂了他的各种良辰美景匹配才子佳人的故事呢！
　　“哎，悠悠众口险些误我终身啊！”见杜轻舟一提起这段过往就一脸的喜滋滋，商繁胥叹了口气。
　　“你自己做得出来这些事，就不要怕人家到处传嘛，要敢作敢当，你知道吧！”杜轻舟却并不觉得他这些让人喜闻乐见的故事有多让人无法接受，那些故事听着不是挺好玩吗？！
　　商繁胥心中一柔，对她笑道：“好在轻舟妹妹深明大义，不会听信传言便误解了我。”
　　“非也，那时我在初晴身边，听着旁边的小姑娘、小媳妇、大叔和大婶都在讲你这些新奇故事，我完全不觉得这是传言，都觉得这是真是，当时还觉得你真是好厉害，魅力不凡，怎么让这么多名门淑女都迷恋你呢？可惜那时他们说的故事已经不是最新的了，那时你已经在家里养病不出门了……”所以那时自己才问息律濯可不可以抽空去吧解药拿给商繁胥，自己好等着看他接下来还能闹出什么好玩的事来……
　　虽然自己还是时不时的，自然而然地就可以想起那个人来，但她依旧是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去让自己的想念泛滥出来……
　　“轻舟妹妹？”看出她神色有异，商繁胥赶紧叫了她一声。
　　“喔，我在想该不该问你呢？”杜轻舟找话岔开，“那么，你说那时如果不是你身体有疾了，你是不是就真的要去带着鲁国太子妃私奔？”
　　商繁胥被她问得哭笑不得：“轻舟妹妹，我这人虽不说优点有多突出，但好歹是足够洁身自好的人，我洁身自好到了今天，可不是为了什么鲁国太子妃，这你是知道的！”
　　“哎……”杜轻舟却也是学聪明了，没有接住他的话往下说，而是改口问：“那你就说吧，你当时在传了满天下的谣言背后到底是在做什么事？”
　　商繁胥看看她，然后认真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忙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轻舟妹妹，你一定是不相信的吧？”
　　杜轻舟也看看他，嘴上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就证明了她确实是不信。
　　于是，商繁胥开始说起那时自己的心路历程：那时是想要出风头，另外也的确是觉得自己如此做了就可以扬名天下……当然，在此之前，他原本凭借才学、家世也是位五国皆闻的才子了，可他却觉得不够，自己的能力本应更举世瞩目一些的，为什么要适可而止，为什么不做到更进一步？
　　所以，那时趁着姜国内乱，他便前往鲁国说动鲁国的太子帮忙扶持姜国的叛军，然后他又去动员成国的大臣，让人家在朝中声援姜国，说是要出兵帮姜国平乱……
　　杜轻舟听得直撇嘴，他这到底算是多管闲事呢还是自不量力呢？
　　“你这是为了锻炼口才是吧？喔，不仅是锻炼口才，也是锻炼胆魄，要是人家不听你的，反而把你抓起来了，以你来威胁……”
　　“轻舟妹妹，你不用这么为我担心……”虽然听她语带讽刺，商繁胥却极力把她往好处去想，“我那时会去这么做，也是事先做好妥善准备的……”但怎么个妥善准备，他就是不说，“我虽也有些顾虑，可心里一想，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往后的一些事，我就更做不到了……”
　　杜轻舟立即问他：“你还想做什么危险的事？”
　　商繁胥却是笑而不答，片刻过后，才道：“你所知道的那些关于我的风流故事，无外乎是我在做一些事时不得已的掩饰，为了达到目的，做出一些牺牲在所难免。”
　　“是啊，让这么多天仙一般的美人因此和你牵扯不清了，你牺牲好大！”
　　杜轻舟回想之前自己碰上过的那位所谓的鲁国四大侠士之一的谭新雅，自己在经历过武林大会的比武之后才知晓，他这样的身手，根本难以跻身江湖百大高手……这样的鲁国四大侠士未免是言过其实，所以可想而知，当年商繁胥或许也根本不曾和这几人交手过，说不定就是借了名声摆摆样子，他本来的目标就不是人家鲁国的太子妃，而是那鲁国的太子……
　　商繁胥再顺着她的话道：“轻舟妹妹说得不错，我做出此等牺牲，不在乎自己名节，本也是为了我封国在考虑，不想，却被有心人获悉了此事，又故意调油加醋一番说给我王知晓，我王思虑深重，不知为何就对我商家起了猜忌……”
　　“所以你才认为自己功高震主了？”莫非不能解释清楚吗？他就是去做了说客，人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听了他的劝说，他去这么劝说了，成功之后于几方都有益处，而对自己国家兴许益处最大；若是失败了，自己反而可能身首异处……
　　所以，说他是自我牺牲了，也不无道理，怎么君王就不理解他呢？
　　商繁胥对她劝解道：“我王贤明，广施仁政，爱民如子，可对于有些事，君王也的确是不得不防……例如我这样的，悄无声息就完成了说服鲁国和成国干预别国朝局的大事，这是我一心为了封国在考虑，那万一哪一天我不为了封国考虑呢？万一我自有别的打算呢？”
　　杜轻舟听了也觉得有理：“是啊，你干嘛能力这么突出？你能力突出了干嘛又这么招摇？”
　　商繁胥笑道：“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你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那个份上……所以，我当时也就是想试一试，自己到底可不可以……”
　　“可你试的这件事是大事啊，你能做这么大的事……”
　　听杜轻舟说到这里时，商繁胥还以为又要听到她嘲笑他的话，却不曾想，她竟然道：“我自然是为你骄傲的，可你因为做了这么大的事就要承担起常人无法承担的责任，面临常人无法想象的危险……”
　　她居然会如此认同自己，这是商繁胥意想不到的……不知为何，两行清泪从他眼中默默流出：“所以，我商繁胥的妻子，不是任何人都担当得起的。”
　　“你……”
　　他居然又在自己面前流泪了，虽然这早已不是杜轻舟第一次见他哭，可就因为她一句夸赞的话就能让他哭起来，杜轻舟也是愣了……
　　我夸他一句而已，他至于高兴成这样？
　　在他心里，我到底对他有多大成见啊？
　　“好了，行了，说着说着你就哭了，怪吓人的……”杜轻舟嘴上嫌弃他，还是坐到他身边来给他擦眼泪了。
　　“轻舟妹妹……”
　　谁知商繁胥一见她坐过来，立马就把他抱住，伏在她肩上是委屈了好一阵子。
　　“可以了，可以了，我知道你不容易了……”杜轻舟本想把他推开，可见他这悲戚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了，只得不停劝他。
　　她哪里知道，其实抱着她的商繁胥一直在笑，她以为的他在自己怀中哭得颤抖了，其实是他在笑得花枝乱颤而已！
　　许久之后，天都黑了，金环银佩过来敲门，说是把晚饭给他们搁在门口了。
　　杜轻舟一听有饭送过来，这才把商繁胥推开：“听到了吗？可以吃饭了，哭这么久，你也该饿了……”
　　“轻舟妹妹，你别丢下我！”商繁胥才被她推开立即又抱住她不撒手。
　　“你有完没完！”杜轻舟吼了他一声，发现他就抖了一下，不知为何，突然就对他硬不下心肠了，“我有这么让你依赖吗？”
　　“嗯……”商繁胥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们一起过去把门打开，把饭菜端进来吧，看着样子，今晚你是得住这里了，要是现在不吃饱了，晚上我起来找吃的，你也睡不踏实。”
　　在杜轻舟好声好气给他这样说后，他道：“我都听轻舟妹妹的。”
　　商立拙带着商济这会儿也正在院子门口，正好可以看见他二人推门出来……只见商繁胥正全心全意把杜轻舟搂在胸前，杜轻舟往前走一步，他便慢悠悠跟着贴一步……
　　商立拙见此画面立即想歪了，冲商济就喊：“你快转过头去，不许看！”
　　商济被他喊得一懵，赶忙转过身去，接着，商立拙自己也转过声来，又是欢喜又是烦恼地不住叨念：“哎，真是没眼看啊，真是没眼看啊……”
　　杜轻舟听到商立拙中气十足的喊声，一抬眼便见着他了，然后对商繁胥说了一句：“哎，你爷爷好像在看我们……”
　　商繁胥看到商济和商立拙接连转身背对着自己，一下猜到爷爷必然是有什么误会了。
　　可他也不便对杜轻舟明说，笑过一阵后，便对商立拙招呼：“爷爷……”
　　商立拙一听孙子叫自己，立马对商济道：“我们快走，别愣着了，扶着老夫，我们快走啊……”
　　商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见商立拙那十万火急的样子，只得赶快扶起商立拙离开此地了。
　　杜轻舟纳闷：“爷爷怎么被商济带跑了了，怎么回事……”
　　商繁胥笑道：“别管他们了，轻舟妹妹，我们还是回去吃饭吧，我感觉好饿啊……”
　　“你怎么突然就说饿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说着，杜轻舟弯下腰去把饭菜端起来，发现商繁胥这么贴在自己确实很不方便，“你站我远几步，靠太近了影响我拿东西。”
　　商繁胥是已经对她撒娇上瘾了：“我不嘛，轻舟妹妹……”
　　“就你事多，那这给你端着好了。”杜轻舟虽然脸上不悦，却还是没有打他，而是将手里的饭菜放到了他手里，“你可要小心些，要是打翻了，我们今晚就饿肚子了。”
　　商繁胥得寸进尺问她：“那如果我端稳了你给我什么奖励吗？”
　　杜轻舟想了想：“奖励你今天不挨打。”
　　“这可是你说的。”
　　她本来是句玩笑话，商繁胥却听得很高兴，一下子也不再缠着她不放了，老老实实就端着饭菜来到了桌上。
　　然后就高高兴兴把她拉到身边的位置上坐下，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轻舟妹妹，你说了今天不打我的。”
　　“是啊，但如果你非得讨打，我也可以成全你。”看着一桌饭菜摆好了，他却还拉着她的手不让她吃，这不是讨打是什么！
　　“喔，那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商繁胥看得出来她是惦记吃饭，所以就乖巧地先放手了。
　　这才的饭菜，家里的师傅还是保持了高水平的发挥，杜轻舟吃得很满意，却见商繁胥没下几筷子就停手了，支着头一直在看她吃。她道：“你不是说饿吗？怎么这么挑嘴，每次几口就不吃了？”
　　“秀色可餐，我看轻舟妹妹就可以了。”
　　杜轻舟听后一笑：“真要是秀色可餐，明天人家何循循过来了，你可要多看几眼，保证你看了她呀……”
　　商繁胥却脸色不佳道：“若是看她，那就是要倒足我的胃口了！”
　　杜轻舟不以为然，边吃边开导他：“为什么？你口味不要这么挑剔嘛，人家何循循……”
　　“轻舟妹妹，你到底对我有哪里不满意的……”
　　想着他近日的表现，人家好吃好喝把自己招待着，又自己说了贴心的话，算是和自己澄清一些误会了，自己不该太过吹毛求疵：“没有呀……”
　　两年前的事，自己暂且既往不咎，反正她已然改头换面，连从前的名字都不认了，那还抓着他从前的错事不放，是不是就不应当了……
　　“那你这么上赶着撮合我和何循循，是那么想见我商家被人抄家灭族吗？”
　　“啊！这么严重，你娶了何循循会被抄家灭族？”虽然杜轻舟对此有些疑惑，但想到之前商繁胥说的“功高震主”这回事，她也不敢冒然再说什么了。
　　再加上这时商繁胥很郑重地对她点点头。
　　这下子，有些话，她就说不出口了：“那……”
　　然后商繁胥乘胜追击又道：“有些事你有所不知，吃完了饭，我们再细说。”
　　“行，先吃饭。”杜轻舟低下头开始扒拉饭菜，心里对撮合商繁胥和何循循的事，毫不意外地产生了动摇。
　　商繁胥看她那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把她说服了。
　　但有些疗效还需要巩固，若是自己不是彻底把她说服了，指不定明天来何循循对她一通苦情又把她说心动了，所以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商繁胥打算再把她吓唬吓唬，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饭后，商繁胥乖乖把碗筷放到了门口，回身便又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开始给她巩固疗效：“那时候年纪小，就想做让大家都喜欢的事，可久而久之我才知道，无论我做得有多好，到底会有一部分人，无论怎样都会讨厌我……他们讨厌我的理由，就是因为我做得太好了……可我无法为了迎合他们而让自己显得笨拙一些，因为……”
　　“因为？”本来想劝他长话短说，但难得人家掏心掏肺打算给她从小说起，她也就勉为其难的认真听听吧！
　　“因为我娘，我娘的来历，轻舟妹妹或许也知道一些……”从杜轻舟的眼神中，商繁胥确定她的确知道一些内情了，他便继续了，“我娘嫁给我爹，可以说是于世不容，不仅孤山一族不会放过她，就连我爹的这个家族也从未接纳她，你看我爷爷现在对我极为疼爱，可小时候，他也时常用异样的眼光在看我，我爷爷尚且如此，就更何况其他人了。还好，我爹待她始终如一，但这其实是远远不够的，我娘本来是极有才华的女子，学识、武艺、容貌、气度，没一样比那些群芳谱上的女子差的，可就是因为她那不便说明的来历，所有人都在背后嘲笑她看不起她……”
　　杜轻舟听到这里时，简直和他是同仇敌忾：“所以你才一定得争气，一定得比那些高贵门庭千金小姐生出来的孩子更优秀才行，只有你够出色了，人家才会对你娘另眼相看。”
　　“是啊，轻舟妹妹，我们想的是一样的。”商繁胥见她如此为自己义愤，很是欣慰，“可那些人却又说我太争强好胜了，整个人锋芒毕露，没有出自世家门庭的风度……可我想，若是我凡事谦让，以他人为先，只怕那些人又会嘲笑我畏首畏尾，果然是出身低微女子生下的孩子，没有一点气度！”
　　“谁这么厉害，可以做出所有人都喜欢的事来！”杜轻舟很仗义的对他一再鼓励，“你少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你这么优秀的人，不该因为别人指指点点就否定自己。”
　　商繁胥听后自嘲道：“可我那时候却是真的想做到所有人都喜欢，我知道那很难，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有不认可我的人。”
　　“那些人理解不了你，那是他天资有限，你不能因为人家没天赋就禁锢了自己。”杜轻舟虽然也猜到他小时候一定不会太过顺风顺水，毕竟他娘的来历在哪里摆着。可不曾想，他过去的艰难程度竟不亚于自己！

　　☆、岂敢嫌弃

　　“我知道，可我依旧为此常年寝食难安……”想起自己年少时曾有过的种种担忧，商繁胥一时也觉得自己可笑，“我想，如果我能更强大一些，那些人知道我是真的有能力，人家便会认同我了吧……可变强需要一个过程，这期间被人埋怨，被人冤枉，被人排挤……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我受得住……”
　　“就算受不住了也不得不受住啊，若是中途放弃了，不就让那些人如愿了！”更重要的是，在重压之下，一个好强之人，一旦承担不起了，那就连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都可能会被动摇……若是受不住了，只怕也要活不出来了……
　　这种在有别于常人的环境中成长是怎样的感受，杜轻舟太能理解他了！
　　“你说的对，轻舟妹妹，我不想为了讨好他人做出违心的事，所以不管有没有谁能体谅我，我都会将自己的决定坚持下去。”商繁胥见她这么认可自己的想法，也是暗自高兴。
　　既然两个人突然能聊这么投机，杜轻舟爽利道：“这样做没错，我也是这样的人。”
　　商繁胥这时不怀好意地一笑：“是不是突然觉得和我有共鸣了，轻舟妹妹。”
　　“算是吧。”杜轻舟机警地发现了，却没太当一回事。
　　“可如果你就此就认为我是个多么积极奋进、勇于迎难而上的人了，你这样的判断就失误了。”果然，商繁胥下一句就开始批评起她来，看她表情虽有诧异，却并没生气，商繁胥心中大喜，“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你在我身边待得长了你才能有所感悟，若是仅凭我只言片语就做出判断……”
　　“可我从来都没那样的耐心去真正了解一个人，从来都是以一时好恶就做出自己判断的呀！”所以自己才会闹出两年前的那种笑话……
　　“所以，一直以来，你的判断都为时尚早！”
　　杜轻舟被他说得愣了一下，虽有不服却不知如何反驳……
　　商繁胥见她就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是有些挣扎，但还是没有生气，他见此情景很是喜悦，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得意忘形，还是平静地对她道：“不错，身在这样的环境，身边都是贵胄子弟，他们觉得我娘亲来历不明，所以连带着我也被看轻，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所以我发愤图强，为了我娘日子会好过一些，我必须争口气，必须比身边人更加优秀……的确，我是这样做的，可我这样做，却并非仅为了我娘，我更是为了自己……”
　　杜轻舟对他这话表示了理解：“这无可厚非啊，一个人努力做事，若不是为了自己，还能为了什么？”
　　记得当初武林大会上剑术展示时，商繁胥就跑来告诉她：不要老是去为了别人非得做什么，她该多想想自己，自己到底想怎么做，到底怎么才能做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无疑，当时他这样的话是给了她不少激励的，所以现在又听到他如此言论，杜轻舟是没有任何排斥的。
　　“轻舟妹妹也是这样想的吗？那如果我告诉你我那时真实的想法，不知你听了之后又会作何感想呢？我的真心话，你真的会敢听吗？”
　　知道他这是激将法，也知道即便自己不听，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听见，所以，她自动迎难而上：“你能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你以为我不敢听吗？”
　　“那就说给你听吧。这世上若是还能有谁让我敢对她说真心话，那也就唯独是轻舟妹妹你了。”
　　“那你还不说？”
　　又是激将法，又是给她戴高帽，不知他到底能说出多彪悍的话来！
　　“那时的我，只觉得身边的人都很可笑……有的人明明天赋不如我，却坚信勤能补拙，把自己练得浑身是伤，可笑啊，莫非他在苦练之时我就在闲坐摸鱼吗？只怕我的苦练从未亚于他的……还有的人，明明是看不惯我又那我没办法，就装作和我亲近，与我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总是在传我的闲话，难道我会傻到不知道那些话是他传出去的吗？分明那些话我仅仅对他说过……”
　　商繁胥说这些嘲笑人家的话时，表情看上去一派轻松，杜轻舟却能感受到他的无奈：“那时候，你的日子可真是过得很苦啊……”
　　“但是这些人不是最可笑的，轻舟妹妹，你能猜到我那时觉得谁最可笑吗？”
　　“猜不到，你直接说好了。”她如何能妄自揣度他的心酸经历呢？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见她开始心疼自己了，商繁胥压制住内心的兴奋，再次自嘲道：“我那时，觉得最可笑的是我爹娘，一对痴男怨女，不知所谓，愚蠢至极，白白耽搁自己的大好前程，是你情我愿的在自相残杀！”
　　“你这想法，倒也是说得过去。”杜轻舟记得自己娘亲曾经说过，商繁胥的娘徐迹云，天赋极高，相貌极美，且性情温婉，是个有心机知进退之人，若非嫁给商繁胥的爹商显忠，她嫁给息长桓，是可以从容不迫的经营好一生的。
　　可她终究是嫁了商显忠，嫁到了这样一个名门望族里，承受着身边人的非议和责难，凄清地过完了一生……
　　若是她没有嫁给商显忠……
　　不行，不能这样想，如果她不嫁给商显忠，哪里来的商繁胥！
　　杜轻舟才想到这里，就听商繁胥叫她：“轻舟妹妹，我这样说你还不觉我大逆不道吗？那接下来的话，你还敢听吗？”
　　“废话什么，你敢说的我就敢听！”姑且让他抒发一下情绪吧，有些话独自憋在心里，憋久了会出毛病的。
　　“那时，尽管我觉得他们很愚蠢，却还是必须对他们极力迎合，我爹娘不能分开，我很清楚，要是我娘一走了之了，我待在商家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艰难，要是我娘她走了还带我一起，我和她从商家出去，无论走到哪里，只怕我都不能再享受到商家这般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了。所以，我一直在努力让我娘觉得她为我牺牲是值得的，我很争气，让她为我感到骄傲，让她即便被人冷眼相待依然倍感欣慰……”商繁胥把自己那时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了。
　　“你那样做，自己一定也不好受。”年纪小小就被身边人逼得这样绝情寡义，他果然活得很艰难啊！
　　“轻舟妹妹，你这样想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我一贯便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善于利用他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对于利用他人这件事，我从来不会有愧疚感。”见她越发体谅自己了，商繁胥故意对她表明真实心态。
　　“是吗？”杜轻舟觉得这期间一定另有隐情。
　　“不仅如此，我还不会紧张，遇事都很冷静，无论什么场合，我几乎从不会惊慌失措，总是很客观地在分析身边的一切，有什么是可以利用的，有什么是非到手不可的……人家见我我总能控制住情绪，夸我临危不乱，可我天生就是这样。”
　　“你了不起，行了吧！”喔，原来是天生就是个凉薄的个性，至少这样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没想到对她暴露本性了，她依然可以理解自己，商繁胥不禁开始跃跃欲试。
　　“那你呢，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觉得你可怕吗？”他未免太小看人了，她好歹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
　　“如果你这样还不觉得我可怕，我还有更可怕的事没对你说……”这是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件事对任何人说，现在也一样，一旦发现她神色有异，他会立即转换话题。若非真的值得托付之人，这件事，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你尽管说，我害怕了算我输！”杜轻舟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只想着既然人家今天有兴致对我说心里话了，自己捧捧场又怎样！
　　“我爹娘是怎么过世的，你知道吗？”自己主动说出这段辛密，商繁胥的内心也是忐忑的。
　　“你说吧，我听得很认真……”他要把他爹娘的事告诉她，她当然要认真听。
　　商繁胥深吸口气，内心虽有焦虑，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对她道：“当年，我亲眼看着我爹杀了我娘之后自尽了，他们的血都溅到了我的脸上，是热的……”看着杜轻舟被惊呆了的表情，他心中一阵冷笑，果然，自己是不该对她说的，“可我那时叫都没有叫一声，我就瘫坐在原地……”
　　“你一定被吓傻了……”自己现在听到都被吓住了，更何况那时候他年纪那么小。
　　看杜轻舟惊讶过后开始对自己露出同情的目光，商繁胥心中一酸，谁稀罕她的同情！他冷笑道：“不，我那时很冷静在想，待会儿我爷爷过来了，我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在想，若是让他知道我爹是杀了我娘之后自尽的，我爷爷一定容不下我了……”
　　“那你后来怎么和他解释的？”他似乎故意要把自己歪曲出阴险又无情的模样，他对人这么防备，想必是当初真的过得太难了。
　　当一个人连活下去都成问题的时候，是不可能分心去想太多细微的感受的……
　　似乎能从她眼里看出除了同情之外更多一些的情绪了，商繁胥立即又开始对她有些憧憬：“我什么也没说，就是装作自己真的被吓傻了，然后不吃不喝了三天三夜，直到后来我爷爷跑来抱着我大哭一场，对我说今后商家就全靠我了，要是我有个什么他也活不下去了，他这样说，我才总算放心了，我的荣华富贵到底是保住了……”
　　他果然是把内心最重大的隐秘说给她知道了，她虽然惊讶，虽然同情，但此刻更多的是为他心疼：“然后你也才发现，虽然荣华富贵保住了，可你的爹娘再也回不来了，往后，无论你怎样的荣华富贵你都不可能把他们找回来了……想到这里，你才放下了戒备，可以好好哭出来了……”
　　啊，居然被她说中了……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怎么这回居然被她猜到了呢？
　　商繁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居然被你说中了……那时我真的是嚎啕大哭了一场，接着还病倒了……”
　　接下来的事，该不该说给她听呢？
　　商繁胥又开始犹豫了，却在这犹豫之时，他发现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掉，既然如此，死就死吧，他豁出去了：“爷爷担心我触景生情，将我送到府外静养了半年，等再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无论走到商府哪里我都能看见我爹娘的身影，他们分明是真的死了，可我却总能听见他们叫我的名字，和我说话，让我要注意身体……”
　　“为什么会这样子……”看他边说边哭得一塌糊涂的，杜轻舟开始给他擦眼泪。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子……我很冷静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别人都看不见他们，可唯独我能看见……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我太舍不得他们了？可为什么我会舍不得他们？”见她不停给自己擦去泪水，商繁胥是哭得更起劲了。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舍不得他们，你是知道的。”杜轻舟说罢，眼泪也被他感染出来了。
　　“原来，我竟然是因为太伤心太愧疚了……”见他为自己如此动容，商繁胥更加说出了心里话，“我爹娘活着的死活，我对他们鲜于真心相待，我从没想过，突然有一天他们就一起离开我了……”
　　“是啊，爹娘双双去逝，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即便你天生冷静沉稳，这样的事，也是无法应对的啊……”虽然眼下她哭得没他惨，可听他说这些话，她也是真的好心酸。
　　“旁人都不知道我每天身陷在爹娘健在的幻象中无法自拔，我不敢把自己能看见他们的事说给任何人听，因为一旦人家知晓了，一定会说我疯了……”所以，她是唯一一个自己敢把这件事说给她听的，虽然一开始也是出于试探，但看她为自己落泪，他觉得自己把心事说给她听是正确的。
　　“你不是疯了，你就是太想念他们了，他们的离开，你无法接受……”
　　“可我不停告诉自己，一定要醒过来，不能一直沉溺其中，我得醒过来，他们已经死了……”
　　“可你又舍不得，哪怕是幻象也好呀，至少他们还在身边……”虽然他一向以冷静克制的形象示人，但听他说的这些话，他何尝不也是个爱恨强烈之人。
　　因为感觉到她是真的在心疼自己了，商繁胥才更进一步吐露心声：“是啊，为什么我一直提醒自己该醒过来了，因为我根本就舍不得醒过来……他们不在之后我才发现他们有多重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都怪我太无能了，要是我及时发现我爹的异样，要是我及时阻止，我娘就不会死，我娘不会死，我爹也就不会自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每天都活在自责与内疚当中，可理智又告诉我，这样想了也无济于事，我就算再遗憾，他们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现在他们两个都在哭，虽然自己哭得不如商繁胥激烈，但你给我擦眼泪，我给你擦眼泪的，两人眼泪都在落个不停……这下好了，明天说不定两人都要把眼睛哭肿了……
　　不行，人家何循循还有登门拜访，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一想到这里，杜轻舟似乎比商繁胥先找回理智：“所以，你后来怎么办了？”
　　见她不再沉溺其中，商繁胥也见好就收，没有硬是拉着她陪自己一起眼泪泛滥下去。深吸一口气，自动将话题跳了出来：“所以，我不敢再待在府里，我云游五国，想尽一切办法分散自己的心力，更加刻苦练功，更加勤奋学习，不停去挑战困难，反正就是让自己闲不下来，因为一旦闲下来，我就又会觉得空虚难受……”
　　“这下子，你后来那些放荡不羁，纵横于各国娇客中的行为都可以合理来解释了。”说到这里，两人的眼泪也各自收尾了。
　　“轻舟妹妹也无须就此把我想得有多好，我这人就是自私自利，为了让自己能逍遥快活的过日子，我可以做任何事。”既然对她坦诚了心中最重要的隐秘，商繁胥也无畏于告诉她自己的本性了。
　　杜轻舟却并没因此对他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你不用把自己说得这么坏。”
　　突然感受到她的信赖，商繁胥低头一笑：“是啊，我有那么坏吗？或许我是言过其实了，但又或许，还有一个更为奸险狡诈的商繁胥还隐藏在暗处没敢让你知道。”
　　“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如果那些奸险狡诈就是为了保护好自己，那又何尝不可呢！“对了，你和我说了这么久，我还想听听为什么你娶何循循就要抄家灭族呢？你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你赶紧长话短说！”
　　“当然，是得长话短说了，毕竟人家何姑娘明天就要来登门，我们做主人家的总不能脸色不佳地去迎接她吧。”见杜轻舟听得点头，商繁胥勾起唇角，“之前说过了，我生病四年，四年里，所谓的朋友没来探望我，当然，人各有志，我并不怪人家对我太薄情，他们忙着自己该做的事，我在那四年里也并非毫无所得，更确切的说，我的所得其实远胜于他们的。”
　　“所以呢？你赶紧的呀！”杜轻舟揉揉眼睛，已经开始想睡觉了。
　　“所以，因为我修身养性了四年，君王看我四年未出，就开始把对我的关注转移到了别人身上……例如：展识、关虔、崔玉华……他们也是与王室有姻亲的，身份地位也是极为尊贵，各自家族手握朝中大权，也是可以做到一呼百应的存在……”
　　顺着他这说法，杜轻舟提出疑问：“所以君王也会觉得他们功高震主？”
　　商繁胥点头：“是呀，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呀，尤其是他们又娶了身家毫不逊于自身的女子进门，这下，他们犯上作乱的可能就更大了！”
　　“那么，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娶的妻子会给家族带来很大危险吗？”大家都是高门世家，对于这些事应该很敏锐呀！
　　商繁胥笑了笑：“可能他们也意识到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再说，越大的危险就代表这越大的机遇，或许人家本来也有要犯上作乱的想法呢？”
　　“那么，他们的婚事都是怎么来的？难道全是你撮合的？”人家想瞌睡他就递枕头，想犯上作乱他就帮着巩固势力，他还真是善解人意的人儿啊！
　　商繁胥很谦虚的又点点头：“是费了些功夫，不过都算值得。”
　　“你怎么做到的？”你这为人家操心的程度，真是不亚于人家的亲爹娘啊。
　　他看得出杜轻舟是对此有些好奇的，但他故意卖关子：“都是一些不足称道的小把戏，就算说给轻舟妹妹听了，只怕也不能博你一笑。”
　　“好吧，你不肯说我也懒得听。”看来是做了什么会破坏他光辉形象的事，否则他怎么不好意思说。
　　商繁胥接着又给她普及了这几家相关人士的家庭背景：“展家为朝中清流之首，原本是历来与崔家政见不合的，如今两家却成为了儿女亲家。而沈临春是来自江湖世家，虽然从不参加武林大会，但其自身实力并不逊于药王庄，沈临春嫁入了崔家，是又给崔家增添一大助力。”
　　“这下人家文武双全的势力都有了，你倒是挺会安排啊。”而且还是群贤谱配的群芳谱，也算得上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听她居然夸自己，商繁胥微微一笑：“是啊，他们如今如此有实力，也配得上让君王忌惮了，省得他总把心思放在我们家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昨天该放上来的，今天补上吧

　　☆、佳人难得

　　顺着他这思路，原来这君王担心的是文臣武将相勾结啊……杜轻舟这才意识到：“所以，如果关虔娶了何循循，他也是要被盯上了？”
　　商繁胥发现她悟性挺好，很能明白自己的用意，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关兄自是与他们不同，我也不能为了自己脱身，硬是把何循循塞给他。”
　　“所以你打算自己把何循循笑纳了？”也不对，人家商繁胥一早就告诫她了，娶了何循循回家有被抄家灭族的危险！“不行，你之前就说了你被君王忌惮，现在你娶了枢机库掌印之女回家，自己又做了枢机库掌印，这在外人看来已经是极有权势了，倘若之后还娶个何循循，回头又被君王猜忌上，闹得被抄家灭族的，多吃亏啊！”
　　那何循循再好，娶回家了徒增祸端，要是商家因何循循而无法善始善终，即便那是再好的女子也功不抵过啊。
　　“是啊，再说了，我舍己为人了，轻舟妹妹怎么办？”话到这里，商繁胥再次温柔地看向她。
　　“不用这么客气，我倒是不用你太记挂了。”说罢，杜轻舟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是时候该睡觉了，再不睡，明天怎么爬的起来呀！
　　商繁胥还待说些什么，就被杜轻舟给撵起来了，她抱着毯子被子和枕头，又大起地铺来。
　　商繁胥站在一边看着，又问她：“你这么睡明天又会腰酸背痛了，你就不怕在何循循面前失了仪态吗？”
　　“哪能怎么办？要不你现在回你的若拙轩也行啊，把床让给我睡。”杜轻舟坐在地铺上，嘴上这么说，但看他那动作，他是不打算走的。
　　“我们一起睡床上也行啊，轻舟妹妹你看，这床……”
　　不等他说完，渡情已然倒地睡下了：“行了，我们都不要费口舌了，明天何循循要来，现在你也睡吧。”
　　“轻舟妹妹……”商繁胥见状，还是不死心地叫了她一声。
　　杜轻舟翻身背对着他，良久过后，在商繁胥也躺在床上闭上眼时，杜轻舟突然问：“对了，你看到爹娘幻象的事，现在你还能看见他们吗？”
　　商繁胥轻轻一笑：“早已经看不见了。”
　　杜轻舟想了想，再问：“是什么时候……”
　　“轻舟妹妹，既然困了就好好睡吧，如果你真的关心我的事，今后有空了，我都会说给你听的。”
　　“好吧，我其实也没那么关心。”
　　他现在不想说，一定是有他为难之处，算了，强人所难过后未必都能得到真相……反正自己也是眼皮都睁不开了……随后，杜轻舟便沉沉睡去了……
　　可睡到半夜时，杜轻舟被热醒了……
　　原来是商繁胥不知何时也睡到了地上来，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如此贴身的睡法，不热才怪……
　　此时杜轻舟里脑子一阵迷糊，倒是没有想到别的什么不妥之事，只觉得他这人怎么一声不响睡地上了，他睡到地上，那床不就空着了……
　　好好的床留给他睡了他不去睡，反而来地上和自己挤成一堆……
　　他想把床空着干嘛？
　　商繁胥发现她醒来，小心地问：“你醒了？”正做好了被她打骂的准备，却听她道：“你既然喜欢睡地上，那我要去睡床上。”
　　可说是这样说了，杜轻舟却自己懒得起身，这时，商繁胥不问一声，善解人意地将她抱起来，杜轻舟也没有吭声，老老实实地被他抱到了床上，在将她安置妥善后，商繁胥才发现，她这是又睡着了……
　　见她如此信赖自己，商繁胥提醒自己不得冒进，以免功亏一篑……
　　之后，又和她在床上安安稳稳的睡过了后半夜……
　　第二天杜轻舟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怎地就睡到了床上，而商繁胥……
　　他正躺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自己分明记得昨晚他一直睡在自己身边啊……
　　好吧，不知他什么时候溜到地上去的……
　　算他自觉！
　　杜轻舟起床后，过去踹了他背一脚：“还想睡到什么时候，你看外面天都大亮了！”
　　商繁胥也是才从床上爬起来，在地上也没躺多久，哪能这么快又睡着：“哎，昨晚睡得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该起床了……”
　　为了防止她不高兴，商繁胥还是装出才醒的模样，揉着眼睛问：“轻舟妹妹，昨晚睡得还好吗？”
　　“昨晚和你说了那么多话，累死我了，倒头就睡着了……”
　　“我也是，倒头就睡，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都不知道……”
　　她要装傻，商繁胥便陪她装傻！
　　杜轻舟看看商繁胥，商繁胥也看看她……杜轻舟心里想着，自己又被给人怎么着了，和他闹脾气是为哪般呀？
　　指不定何循循这时就已经到门口了，自己还不拉着商繁胥赶紧出去迎客，还在这里耗什么呀！
　　“那我们就感觉出去等着吧，今天何循循要过来，我们可不能让人看笑话了。”
　　看她酝酿了一阵情绪，终究是没对自己发作，商繁胥觉得自己这回真是大有所得了：“轻舟妹妹说的是，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这回两人后半夜都是睡在床上的，所以腰背没有前两天那般的疼痛感了。商立拙见二人和和气气地走过来，是面露喜色：“繁胥啊，你和轻舟最近都劳累得很，赶紧一人喝一碗人参鸡汤，好好补补。”
　　商繁胥看一眼杜轻舟，见她对着自己在摇头，商繁胥道：“爷爷，大清早的就吃这些大补的东西，我可吃不消啊……”
　　杜轻舟也道：“是啊爷爷，早上问道这么油腻的东西，我觉得反胃……”
　　“怎么会反胃呢？”商立拙一听就立马对杜轻舟露出关心表情，可立马他又联想到别的，很欢喜地看看商繁胥，“待会儿让宫里的御医来给轻舟好好瞧瞧，怎么突然就反胃了，是不是……”
　　商繁胥赶紧摇头：“不是，爷爷，不是那回事。”
　　“怎么会不是呢？”商立拙一听自己又是空欢喜，难免有些失落，“孩子，你要用功啊，我们商家的将来可就指着你们了……”
　　商繁胥又看看杜轻舟，见她脸色还算淡定，他便赶忙劝商立拙：“好了爷爷，不要给我们压力，我们自己知道的。”
　　商立拙也看看杜轻舟，当着孙媳妇的面，自己也不便太过逼迫：“行，不给压力，你们自己要努力啊……”
　　这时，就见商济过来禀告：“老爷，公子，少夫人，何帝师家的千金登门拜访，不知……”
　　“咦，怎么何家那姑娘又来了，之前不是让她……”商立拙貌似下意识的说着，却在看了一眼杜轻舟后停下了嘴边的话。
　　“爷爷，是我请人家过来的。”杜轻舟便笑着解释。
　　商繁胥帮她更把话说明一些：“是啊，轻舟想着人家何姑娘这么久以来一直过来探望您，对人家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特意让她今天过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当面拜谢，至此也是做个了断。”
　　“这样啊……”其实吧，在商立拙心里，也不是非得把何循循娶过门来，只是从前杜轻舟一直沉睡不醒，他不放心自己孙子没人照顾。如今杜轻舟醒过来了，又这么深得自己孙子喜爱，再想想她是枢机库出来的千金，模样也不输给群芳谱上的各位，性情虽不够温婉，但想来才德定然是不落人后的……这么综合起来一考虑，其实不娶那何循循回家里，也没什么了……
　　不过自己的想法倒是其次，关键还是看孙子如何考虑，今次何循循登门拜访，倒是可以由此看看孙子的打算！
　　但是这些都是年轻人的事了，自己不去参合，省得操心太多，被孙子孙媳妇嫌弃了……
　　想到这里，商立拙立即叫了身旁人：“阿进，老夫记得今天是约了夏大人喝茶，你说对吧？”
　　“老爷说得没错。”商立拙叫的阿进，便是这商府的管家商进，这几十年来跟着商立拙走南闯北，出生入死，是早已和他配合得默契十足了。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扶着老夫起来，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我们还不走，夏大人可要等急了……”
　　“老爷说得是。”
　　眼看管家扶着商立拙走开了，没走几步，商立拙又回头来交代了：“你们两个孩子，吃了早饭再去见客人，人家何姑娘知书达理，知道等你们的，不用那么着急……”
　　商繁胥笑着点头：“是。”
　　杜轻舟从这商家老爷子句话中深刻体会出来什么叫公私分明，什么叫大家气魄，原来，不管人家曾经如何过府上来照料探望过，终归是没有嫁进门，算不得他商家的人，既然不是他商家的人，这样的存在，自然还不如自家孩子吃一顿早饭来得重要了……
　　如今商立拙记得每顿饭给她送上来一碗红烧肉，也无非是因为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孙媳妇，若非如此，只怕是连在他家门口站一站也会给他打发得赶快走……
　　“轻舟妹妹，人参鸡汤不合胃口啊？”商繁胥见杜轻舟低头把玩着汤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啊……”不止人参鸡汤，还有桌上的诸般浓重菜色，外加一碗红烧肉……起初两天吃着就是新奇，现在天天大鱼大肉，真是闷得慌啊……
　　商繁胥看她吃得难过，便道：“商济，让丫鬟过来给少夫人换菜……”
　　杜轻舟赶紧叫住他：“算了，人家还等着，我随便扒拉几口就是了。”
　　“那怎么行，爷爷不是才说过吗？我们要吃好早饭再去见客人，人家何姑娘知书达理，乐意等着我们的。”商繁胥说着，就递眼色让商济赶紧去。
　　“那万一她不乐意怎么办？”自己也不能仗着人家知书达理就不要脸皮呀，这样干等着，脾气再好也要生气的。
　　商繁胥不以为然：“她走好了，反正我们又没什么损失。”
　　“你怎么做得出来！”何循循那样好的女子，怎么能被如此对待！
　　“昨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轻舟妹妹，我恰好就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而且从来没有愧疚感！”
　　“我没你厉害行了吧！”
　　看见丫鬟过来时，杜轻舟立马说要一碗咸菜就行了，就算面前的浓重菜色再油腻，有万能的咸菜来配，她还是可以吃下去一些的。
　　咸菜一上桌，杜轻舟就飞快地把饭菜和汤都席卷一通，放下碗筷后，杜轻舟道：“商繁胥，你先招呼何姑娘喝茶，我去去就来……”
　　她虽未道明意图，但商繁胥却是知晓的：“别麻烦了，换什么衣服呀，又不是接待什么贵客，你这样穿已经够好看了……”
　　“你懂什么！”
　　杜轻舟吼了他一句后，头也不回地便往长见院跑了，商济见此，便对商繁胥悄悄嘀咕：“少夫人这么做，多半是怕待会儿见了何循循被人家艳压了。”
　　商繁胥点头：“是呀，她能有这种心思了，也算是有进步……”
　　杜轻舟急急忙忙回到房里，金环银佩见她神色匆忙，便问她是怎么了。正好她们也在，杜轻舟赶紧让她们帮着选选，今天自己穿什么见客人更合适。
　　金环给她挑了一件绿色点缀小百花的纱裙，说这样穿着端庄温婉，看起来清丽脱俗。
　　银佩选了一件红绸绣彩蝶的衣裙，说若是这样穿了看起来光彩富贵，明艳夺目又符合身份。
　　杜轻舟各自看了看，比较了一下，绿色的看上去是挺温婉动人的，可要说温婉动人，自己哪比得过何循循啊，算了，不要这个；而红色的，看上去是明快了些，而且也显得人大气，可自己是去见客人又不是去比武斗殴的，穿着一身红出去也是太刺人眼睛了，一看就像是去找人家挑衅的，也不行……
　　思来想去，总找不到最合适的，倒不如自己现在穿的这一身粉白色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虽然不见得夺人目光，至少也是宜家宜室。
　　偏巧这时，商济也过来喊她：“少夫人，少爷在若拙轩请何小姐喝茶，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杜轻舟一听，顿时有些不高兴：商繁胥怎么回事，怎么请人喝茶请到自己的院子去了？商府这么大，他请到花园喝茶不行吗？请到大堂喝茶不行吗？他到底是不是对人家有歪心思，竟然请到他歇息的地方去了……
　　一想到这里，杜轻舟已没有了换衣裳的心思，索性就跳窗而出，是已最快的方式来到了商济身边：“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少夫人，你不是要换衣服吗？”商济见她还是穿着原来的衣裳，便问了一句。
　　杜轻舟置若罔闻，却是对商济道：“你出来叫我，那商繁胥身边有谁伺候他，莫不是就留他和何循循独处着吧？”
　　“少夫人放心，少爷自有安排……”
　　一听这话，杜轻舟不由得提起商济，飞身便往若拙轩去……开什么玩笑，若是当真让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不说商繁胥会不会对人家做什么，这事一旦传扬出去了就很不好听……
　　他不是知道娶何循循了有抄家灭族的风险吗？怎么，他一见了何循循就心里痒痒了？
　　“少夫人，你轻点……”快到若拙轩门口几步时，商济被杜轻舟扔下来。
　　杜轻舟往那若拙轩一望，只见商繁胥正在门口的坝子摆下座椅请何循循喝茶，并没有把人往屋里带的意思。
　　“少夫人，你看吧，我说公子有安排的。”
　　是啊，他有安排，安排人家在大门口喝茶，还叫来了丫鬟十名，仆人二十名，让这么多人一起把他们守着，人家何循循也就带了一个贴身丫鬟过来，他倒好，如此兴师动众的招待人家喝茶……
　　“你们谁去看看，怎么少夫人还不来……”
　　商繁胥才说完，商济就要推着杜轻舟跳出来，不想，杜轻舟一下就点了他的哑穴，拉着他就躲在了门背后！
　　商济不知道她这是几个意思，之前那么心急火燎的赶过来，这时候又躲着不露面……
　　今次登门，何循循身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裙，看上去清贵优雅，弱质纤纤。看她喝茶时动作轻柔，韵致楚楚……杜轻舟自问是个女子，看着此等我见犹怜的美人也是心动极了，那商繁胥眼下和何循循离得这么近，眼巴巴看着她，莫非就不会心动吗？
　　正想到这里，杜轻舟又见被自己拉在身边的商济冲自己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杜轻舟心念一动，便是施展出刑天之境，暂时将自己和商济与外界隔绝起来，此刻他们虽能看到外面的一举一动，外面人却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了。
　　碍于商济并不会她一族的令术，所以她如此行事也是挺伤神的，一个不留意便会让自己受了内伤。但眼下局面，她也没心情去想更多了。
　　然后她解开商济的穴道，对他道：“行了，现在他们听不见我们说话，也看不见我们，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商济一脸不信：“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杜轻舟也懒得和他解释太多，脸色一沉便道：“我说看不见听不见，他们谁敢看见听见！”
　　商济立即害怕道：“是，少夫人能力出众，您说什么是什么吧。”
　　看着那边有礼有节，彼此含笑交谈着的商繁胥和何循循二人，杜轻舟问商济：“你看商繁胥和何循循啊，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两个人郎才女貌？”
　　商济很耿直地往那边认真看了片刻，然后道：“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依我看来，公子和少夫人才叫郎才女貌。”
　　“这话怎么说？”虽然也知道自己如今容貌尚可了，但商济这么明目张胆的无视何循循的美貌，一门心思的夸她，这不是摆明了睁眼说瞎话吗？
　　“我觉得呀，公子和何小姐，他们这叫郎才女才，郎貌女貌……”
　　“喔……有道理！”杜轻舟沉吟片刻后也开始点头……的确，人家二人是各方面都相当匹配，才学、相貌、门第、见识……人家是无一不相称的，哪像自己，全靠爹娘帮衬有了这还算令人看得入眼的相貌，哪比得上何循循学识渊博、知书识礼……
　　“你们再去个人看看，怎么少夫人还不过来……”
　　杜轻舟正想到这里时，又听见商繁胥派人去请自己了。商济便对她道：“少夫人，你看我们现在去见少爷……”
　　“不行，还不到时候。我们不能这么快就去破坏了你少爷的好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成双……”杜轻舟说出这句时，见商济惊讶得嘴都能直接放进一个鸡蛋了，她咳了两声，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再接触一下，兴许你家少爷猛然发现何循循正好是他心头好呢？然后在他们柔情蜜意的时候我们再跳出来……”
　　商济听得小心肝一颤：“您这是要捉奸吗？”
　　“这么说多不好听，我这是成人之美……”若是商繁胥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都愿意心系何循循，他有如此情意，自己如何不能退位让贤！
　　于是，又等了等，商繁胥也又打发了一个人去请杜轻舟……
　　之后，再等了等，商繁胥也还是打发了一个人去请杜轻舟……
　　杜轻舟想着，他该不会是故意把人都打发走了，留他和何循循两个号独处吧？
　　她正想到这里，就听商济带着哭腔向她求饶：“少夫人，我们该出去了，要是再不出去，只怕外面人就要传我们两个私奔了……”
　　杜轻舟将信将疑：“啊，这种故事他们都编得出来？”
　　商济赶紧点头：“少夫人不要小看我们府里男女老少的洞察力和创造力，你不知道，我们府里可是国都内各种新奇传闻的发源地之一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会有两章放出来，稍后还有一章

　　☆、传言不实

　　“哇，这么厉害！”不愧是商繁胥生长大的地方，果然是能人辈出，“那好，等一下商繁胥再叫谁来请我们，我们就自己出去吧，省得被人传出闲话，误了你的名声。”
　　一听她肯出去了，商济立马道：“小人的名声不算什么，关键是少夫人那您呀……”
　　杜轻舟无所谓地摊手：“我的名声也不算什么，既然如此，我们两个都是这么淡薄声名的人，要不我们就别现身了。”
　　“不行啊……”商济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自家公子的秉性如何，他虽不是摸得准十成十，但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一旦被传出那样的闲话来，自己这辈子也就注定没有下文了……
　　杜轻舟见他像是真给吓到了，对他笑道：“好了，不逗你玩了。”
　　商济瘪瘪嘴，委屈扒拉道：“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情逗我玩呢？”
　　正密切关注着那二人东西的杜轻舟给商济分析形势：“都什么时候了？不过是他们喝的茶都凉了，谈了许久的书画，正好打算要切磋棋艺了，我在想，我们这时候出去合适吗？切磋棋艺不正好是增进情感的好时候，让何循循在棋盘上败给商繁胥，进而对你家公子充满仰慕之情……”
　　商济听得头大：“少夫人，我看您编起故事来，创造力也是极强的呀！”
　　“承让，承让！”虽然话是客气话，但杜轻舟觉得自己天赋是挺高，无论涉足哪个领域，进步空间都会很大！
　　“少夫人，别玩了……”
　　就在棋盘摆好后，恰好这时商繁胥又说让人去请杜轻舟了，商济连忙道：“少夫人，我们这时出去吧。”
　　“行啊，现在就出去见他们了。”自己撑起这个刑天之境也是有一阵子了，要是还待下去，她非得把自己耗得口吐鲜血不可。
　　杜轻舟心念一收，双手也跟着一合，然后便和商济破境而出了。商济生怕她又出什么幺蛾子，赶忙向着商繁胥那边跑：“公子，少夫人被我带来了。”
　　见商济脸上那欢喜的劲头，如同是历经千难万险终于通过重重考验回到他身边一般，商繁胥眉头一挑：“是吗？少夫人在哪里呀？”
　　“就在我身后呢……”商济说着就回头一看，只见杜轻舟缓缓走了过来。
　　商济只道她是碍于何循循在场，所以才装出一副脆弱不堪的样子，其实刚才她还中气十足的，没想到能装得这么像，这么快就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了……
　　正想到这里，却见杜轻舟朝着地上重重地一跌，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然后还貌似爬不起来了！
　　不至于吧……商济觉得，就算装柔弱也不至于装到这份上吧！
　　不过自家公子看上去是很吃这一套……直接将面前的棋盘一掀，三步并两步就冲到了她身边：“轻舟妹妹！”
　　杜轻舟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擅自把不懂令术之人带到了刑天之境里，竟然对自己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反噬……这就是自视甚高，果然中招啊！
　　商繁胥见杜轻舟面露苦笑，看上去是痛苦万分的样子，其实吧，她这是在自嘲，想着自己一露面就在何循循面前丢人现眼的，这算什么事啊……
　　下一刻，商繁胥已经将她拦腰抱起，一面往着房间走，一面喊道：“商济，送客！”
　　“是！”
　　商济脸上是配合着露出了严肃表情，心里却是挺欢快的，心想：不愧是自家少夫人，果然是高手，看准时机就对对手来了个一击即中！那何循循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少夫人这样一招使出来，立即就让人家明白了，在自家公子心中你何循循就是无足轻重的，自家公子心里唯独就看重着少夫人一个！任凭你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但凡是少夫人有个风吹草动了，你就连展示出来本事的机会都没有，立马都给撵出去！
　　啊……这么快就送客了，真有些猝不及防……杜轻舟在商繁胥怀里挣扎了一下：“商繁胥，我没事，不用送客……”
　　“你都这样了，还敢说没事！”商繁胥脸色铁青地将她抱回房里后，先把她搁在床上了，回头将门关好，拉着她不许再管其他的事了，“我现在就以内功助你先调理内息，若是还觉得不舒服，我们就该请出云霄伞替你好好疗伤了。”
　　“小题大做，我自己运功调理一下就是了，你快出去陪着何循循，我这边不用你管，我一会儿就可以出来见客人了，你先再和她下下棋，待会儿我精神了，我还想请人家吃顿饭呢！”尽管头晕乏力，但杜轻舟自问自己的承受力还是挺强的，这点内伤碍不了事，自己从前更严重的时候都还能硬撑起一口气上台去比武了，更何况现在，就是和人吃顿饭……说着她就将商繁胥往外推，让他出去把何循循守好了，不要怠慢了客人。
　　商繁胥觉得她推自己都没什么力气了，立马又不放心地走了回来，为防他对自己念叨，她赶紧闭眼开始运气调理。
　　她运功期间商繁胥不敢冒然打断，便只好不说话了，但依旧是把她死盯着不放，哪里都不敢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杜轻舟觉得自己已经恢复过来了，再次睁开眼：“我觉得已经好了，我们现在去见何循循吧。”
　　商繁胥走过来给她把脉：“人早就被请出府外了，你就别惦记她的事了。”
　　见他手法娴熟，杜轻舟猜想他可能是懂一些病理知识的，毕竟他曾有过四年的病痛时光，久病成医嘛……
　　“我说要留人吃饭的！”这人，居然因为何循循，连她的话都不停了！
　　在确定她已无大碍后，商繁胥微笑道：“人家家里有饭吃，不差我们这一顿饭。”
　　“那人家何循循要亲自下厨来着！”这样一位才艺双全的绝色美人跑到你家来为你亲自下厨，这么为你长脸的事，你也把人给推了？
　　“不想吃！”那何循循毕竟是大家闺秀，她就算会做些家常小菜，其味道也一定不过尔尔，就是被传得极善厨艺，想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再则，纵使她做出来的菜是珍馐美味，可一见她这人自己就没胃口了，哪还容到吃她做的菜呀！
　　“那听风楼呢？”如果在家里吃饭稀松平常，那还可以带人去听风楼吃饭呀！
　　“现在哪有空想什么听风楼！”想到她之前那样子，商繁胥唯恐她又旧伤复发，对她格外担心，“轻舟妹妹，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人都站不住了，莫不是有什么……”
　　“哎，我真的没事了。”他越说越严重了，到底是有多看不起她！
　　商繁胥却不敢掉以轻心：“轻舟妹妹……”
　　杜轻舟被他念得心烦：“你不要唠唠叨叨的，我答应昨天不打你，可没答应过今天不打你！”
　　商繁胥听得一笑：“你有力气打我了吗？那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他这样就把何循循请出去了，亏他笑得出来，人家何循循回家之后，不知会怎么想了，一定觉得她这商家的少夫人好没用，不懂礼数又体弱多病的……人家这样一想，不就更觉得商繁胥可怜了……
　　见杜轻舟在身边不住地唉声叹气，商繁胥有些担忧地问她：“轻舟妹妹，你这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是啊，我看见你就不舒服，你能不能先出去，让我一个人清净一下！”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自己总得做些什么挽回局面才行！
　　“轻舟妹妹，知道你身体不好了我还走开，你把我当什么了？”一时拿不准她是在心烦什么事，商繁胥怎生忍心见她一个人难受。
　　杜轻舟哭笑不得的看看他：“好吧，我就是头晕了想睡会儿，你先出去吧……”
　　商繁胥却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轻舟妹妹……”
　　“还不出去！”
　　眼看杜轻舟就要对自己发火了，商繁胥乖乖地退出房门。一出去得房门，立即就将商济叫到了身边来，这下算是把今天这事的来龙去脉掌握在手了。
　　商济对他说这些事时内心是十分忐忑的，生怕自己说得不够到位，让自家公子误会少夫人是个善妒之人，万一两人因此闹得不和睦了，自己不就是犯下大错了！
　　可看着商繁胥越听自己描述实情越是脸色和蔼柔和，最后还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商济不禁暗自松口气，果然自己这样从小在自家公子身边历练出来的干才，做什么都是不会出错的，任凭困难重重，麻烦种种，落到自己手里那就是一个得心应手！
　　杜轻舟说是躺下睡一觉，原本也就是装装样子，想着商繁胥一离开自己就爬起来，可没曾想，躺下没多久竟真的睡着了，也没来得及多想想怎么在何循循面前挽回面子的事，醒过来眼睛都没有眨巴几下，商繁胥就推门进来了：“轻舟妹妹，身体好些了吗？”
　　“我本来就没事。”
　　说着她就从床上爬起来，却被商繁胥伸手给拦在了床边：“我知道你没事，商济都给我说了。”
　　“是吧，他说了就好，你别胡思乱想的，我本来就身体棒棒的！”可他也知道自己没事了，怎么还是把自己挡着不让走，“喂，你一直拦着我做什么？”
　　“轻舟妹妹，我真的好高兴，没想到你这么在乎我！”商繁胥说着整个人都欺身上前。
　　眼看要给他抱个满怀，杜轻舟一掌将他震退：“我不知道商济都给你说什么了，让你误会成这样，我那时其实就是想给你和何循循制造相处的机会，万一你发现何循循挺合你心意的，我就成全你们好了，我就是这样想的。”
　　虽然是给她逼退了两步，商繁胥却能察觉出她并没有伤到自己的意思，这样一来，他就更高兴了；“轻舟妹妹，你别这么急，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特意把我守着的……”
　　“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明白话！”杜轻舟赶紧跳下床去，然后趁他又向自己靠过来时，很灵巧地闪身避开，紧接着就夺门而出。
　　开门一看，却见商立拙、管家、商济、金环、银佩，乃至商府过半的丫鬟仆人都正在门口候着，浩浩荡荡地一堆人见她推门出来全将她看着。
　　杜轻舟倒吸一口气：“咦……”
　　这是什么状况……
　　原来是商繁胥让人把商立拙给请回来了，说是杜轻舟又病倒了！商立拙拉起管家心急火燎就从夏府赶回来，也顾不上自己那时吃饭才吃到一半了，回到府里就问请御医了吗？商济按商繁胥教的回答，说已经服下了药王庄特质的珍贵丹药，暂时将病情稳定了，请了御医只怕又惹得太后那边太过担心……
　　这言下之意，商立拙是能听懂的，然后再联想到今天何循循登门拜访一事，外加一些往前发生的事，前因后果一推测，当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果断召集府里全体男女老少过来若拙轩门口训话，坚定维护了杜轻舟在商家的少夫人地位，再三强调了商家的少夫人只此一位，别无二人！
　　老爷子训话才结束，就见着杜轻舟推门跑出来了。商繁胥跟在她后面，提着她的鞋忙不迭道：“轻舟妹妹，怎么不穿鞋就往外跑了，知道爷爷回来了，你也不至于这样……”
　　商立拙一听这话，赶紧走过来把杜轻舟劝回房里好好休息，就算这孩子心气高，要吵要闹，也不能在这么多下人面前失态了呀！
　　杜轻舟哪里知道人家这时对她是心怀愧疚着呢，还以为她是枢机库里出来的大小姐，今天见到何循循之后受委屈了，生怕她性子一冲动就拿商繁胥是问，一关上房门后，赶紧对她表态：“孩子，爷爷知道了，难为你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爷爷？”哪样的事了？
　　难不成今天发生的事，又给商繁胥歪曲成其他样子了？她诧异地看看商繁胥，而此时的商繁胥正半跪在床边给她穿鞋呢！
　　见着孙子这么疼爱她，商立拙自己也下了决心：“今晚也是有些晚了，爷爷明天就去拜见太后……”
　　“爷爷，不用，这算不得什么事……”不知到底给传成了怎么回事，还扯到太后那里了？
　　商立拙以为她这是给自己碰软钉子，赶紧又道：“你要是觉得不行，爷爷现在就去拜见太后……”
　　“真的不用。”眼看商繁胥给她已经穿好鞋了，杜轻舟赶忙拍他，“喂，你也帮着劝劝爷爷呀，今天没出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惊动太后……”
　　商繁胥站起身，刚要开口就被商立拙给拦住，商立拙对着杜轻舟很认真地保证道：“爷爷一定会当面去求太后，让她不要再操心你和繁胥的事了，我们家繁胥娶你一个孙媳妇就知足了，往后管她是何循循还是李循循，反正都别想进我家的门了！”
　　“啊……”杜轻舟看看商繁胥，你都给你家老爷子说什么了？
　　商立拙见杜轻舟脸上虽有疑惑，但还是给了自己面子，没有冲着自己当面发作，不禁还是感到老怀安慰的，想到之前传闻中她可是谈笑间取人性命，一言不合灭人满门的狠角色，做事这般干净利落的女子，这便是自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了，如此，甚好呀！
　　不同于杜轻舟的一脸茫然，商繁胥对商立拙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拜：“多谢爷爷成全！”
　　商立拙摸摸孩子的脸，宽慰他道：“好了，你放心，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从现在起，我们家关于未来的当家主母是谁这事，不会再有任何争议了。”
　　说着他就劝他们两个早些休息，其余的事就不要操心了，有他在，谁敢质疑杜轻舟在商家的地位，就统统是和他过不去！
　　等到把商立拙送出若拙轩，管家领着全府里的下人来给杜轻舟请安，如此这般一通折腾后，若拙轩里才总算只剩下了商繁胥和杜轻舟二人。
　　杜轻舟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就叹了口气：“看来是我要和你爷爷过不去了……”
　　商繁胥体贴地将茶水喂到她嘴边，看她接过茶杯开始喝茶了，他道：“为什么这样说呢，轻舟妹妹一向是孝顺爷爷的呀！”
　　杜轻舟一边喝茶一边感叹：“是啊，我本来也想配合你的，可你爷爷今晚不分青红皂白说的这些话，太吓人了，要是我不及时澄清，往后你该怎么办！”
　　商繁胥像是给她说糊涂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杜轻舟一口气将手里的茶水喝完，然后茶杯往桌上一放，一口气便道：“今天你也见着了，世间竟有何循循这般温婉美好的女子，你看她面容秀美纯善，对人一笑便是春风十里，她的眼若秋水，脉脉含情，和你说话时温言软语，好不斯文乖顺……我就问你，从前你是病中，见到何循循时只怕是病眼昏花看不清模样，如今你再与她见一面，你就没有半点心动？”
　　这一席话脱口而出，杜轻舟都不禁为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钦佩不已，没想到自己夸起人来这么顺当，当然，也是何循循的底子好，经得起夸！
　　商繁胥听她说了半天，也没有刻意打断她，不过倒是听得忍俊不禁的，但他强忍着笑意，回道：“不心动！”
　　杜轻舟很不乐意：“编的什么瞎话，你心都不动了，你人不就死了！”
　　“好吧，这么说来，我心是在动的。”说罢，他还拉起杜轻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的位置那里。
　　杜轻舟嫌弃地将手抽出：“看吧，你承认心动了吧！可你爷爷刚才那话一说出口，不就是断了你和何循循的姻缘了吗？”
　　商繁胥愣了一愣：“轻舟妹妹，我们不是说过了吗？娶何循循进门，可能就是抄家灭族啊！”昨晚她不是挺认可这个说法吗？怎么现在说推翻就推翻了！
　　杜轻舟自有一套道理：“是啊，我都想过了，到时候我就走开，你让何循循来，你没了我这枢机库掌印之女做妻子，唯独娶何循循一个，这样一来……”
　　不等她说完，商繁胥听不下去了：“可我也还是枢机库掌印啊，你不至于异想天开到让我为了何循循连枢机库掌印都不做了吧？”
　　杜轻舟也不让着他，立即反驳道：“什么我异想天开，你要是有这样的打算，我也拦不住呀！”
　　这下商繁胥不理她了，看上去是生气了……
　　两个人僵持了一阵，杜轻舟先开口了：“其实吧，今天你和何循循在一起时，我都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你不要以为我没看到……”
　　“你看到什么了……”从前她和自己僵持不下时，都是自己想着如何来打开僵局，这下子，她也开始担心他会生气了，这是个好现象！尽管和她生着气，但一想到这里，商繁胥心中又喜悦起来。
　　杜轻舟低下头道：“你和她，看上去很谈得来……我原本想出来见你的，可见你们谈得那样投契，我就不好意思出来了，你们的话我完全插不上嘴……”
　　“轻舟妹妹……”商繁胥这一声虽然叫得很惊讶，但心里其实更多是惊喜！
　　“何循循，她真的好厉害，可以堂堂正正坐在你面前，那么得体，那么贵气……看着她，我觉得……自惭形愧……”杜轻舟越说头低得越下去了。
　　“想不到，她竟让你这么难受……”更想不到，自己居然让她这么看重！
　　杜轻舟叹了口气：“也说不上是难受，我就是打心底希望你能和配得上你的人相伴一生，你想，你一个枢机库掌印，将来的日子，总不至于每天都要出去主持武林公道惩奸除恶，你总是有需要打发闲趣的时候，那时你就知道，身边有何循循这样意趣高雅的女子为伴有多好了……”
　　“轻舟妹妹，你真是为我考虑了好多！”这下商繁胥脸上的笑是想藏也藏不住了。

　　☆、众说纷纭

　　他说着就拉住杜轻舟的手，杜轻舟挣脱出来，却改为是她去拉他的手：“至少你也是照顾了我两年的人，多余的我无法回报，好歹该给你找一个值得携手终身的人，我是这样想的。”
　　商繁胥先是一愣，随即对她笑问：“嗯，你想的很好，可我就问你，既然你觉得何循循这般优秀了，你就不怕她是心存不轨来接近我们，你就不担心她往后和我成亲之后待我不好？”
　　“她又不傻！”杜轻舟对他能把何循循收服得服服帖帖一事历来是坚信不疑：“她为什么会待你不好，你可是很优秀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这回，也不计较她是否又对自己存了以情打动的心思了，商繁胥欣喜地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轻舟妹妹，我懂你的意思了。”
　　商繁胥突如其来的举动，杜轻舟也是愣了片刻，随即将他推开：“你要是懂了就好，往后……”
　　杜轻舟正要劝他往后善待何循循，却见商繁胥一边笑着去铺地铺了，一边道：“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你又不傻，我又这么优秀，自当不让你受人委屈的。”
　　想着天也不早了，肚子还饿着，他的思想又这么顽固……杜轻舟也不和他再争辩下去，反正往后日子还长，自己就不信说不服他了！“喂，晚饭还没吃呢，你怎么就把地铺铺好了？”
　　“还真是，看我都高兴糊涂了，轻舟妹妹还饿着吧，你等一下，我去给你端些饭菜过来。”
　　“可别让我等太久了！”看他对自己越发的乖顺，杜轻舟也渐渐得寸进尺起来。
　　“这是自然的。”
　　吃了晚饭，当晚睡在若拙轩，既然商繁胥主动去睡地上，杜轻舟也没有和他谦让。不过他这床铺确实够宽敞的，入睡时杜轻舟特意靠里面睡着，也一直保持着背对外面的姿势……睡到半夜时果然感觉外面多出个人来，她没有翻身过去看，权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也就是这晚，何循循将今天发生在商府的相关情况汇报给了当夜造访的贵客：“公子，以上便是循循这次拜访商府的全部经过了。”
　　“辛苦你了，何姑娘。”来人黑衣蒙面，自在悠闲地落座于何循循房外的窗台前。
　　虽然无法得见来人俊美的面貌，甚至自己伸手过去的触碰也被他闪开，可何循循却是一脸迷恋地望向来人，盈盈一拜：“公子这样说就太见外了，循循早已是公子的人了，甘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呵……”来人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随即便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无尽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起来，杜轻舟看到商繁胥还是乖乖躺在地上的……他如此自觉，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当天，商繁胥说要外出办事，杜轻舟本想跟着去看看，却被他劝说了不用一起去，让她自己找些想做的事做。
　　他不带自己一起，莫非是去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那做不可告人之事会不会有危险？
　　即便他身手其实尚在自己之上，但自己好歹还有令术加持，不像他，若是遇到强敌偷袭，刀枪剑戟也只得自己硬生生受着，一个不小心……
　　算了，不和他计较那么多了，就算他有不可告人之事，自己等他一走，便立即催动刑天之境跟着，这一趟他若是办事顺利，自己不现身便是了，若是办事不顺利，自己好歹能保得住他性命安稳！
　　商繁胥看她那表情，立马就猜到她是有意跟着自己同行，自己若是正大光明带上她了还好，自己若是不肯带她，她也自有办法偷偷跟过来……
　　心知她如此对自己牵挂不下，商繁胥也是很受用的，可想到她若是事事跟从自己，没个自己的行事想法，日子一久，她依附自己过多，唯恐她更对自己心生嫌弃……又何况今日之事，也确实不宜带她同行……
　　所以，在商繁胥走后不久，商立拙就带了管家过来，先是拉着杜轻舟说了体己的话，然后便称他会立即进宫拜见太后，接着问杜轻舟要不要跟着一同去。
　　杜轻舟赶紧摇头，心想你这么和我耗着，商繁胥都不知走出好远的地方去了……
　　但商立拙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打算，见她不和自己一起进宫，便主动给她递来不少银钱，说是这几天在家憋闷到她了，让她去街上转转，爱买什么买什么……
　　商立拙这是在借机讨好孙媳妇，但杜轻舟却是面露难色，商立拙还以为她是想买的东西太多，这些银钱不够，回头又让管家给她送过来几张银票，还安排了金环银佩给她做贴身护卫，杜轻舟一听就笑了，直说不用，心想这两个丫头哪里是自己对手，还贴身护卫呢！但管家说，好歹让人跟着，商府的少夫人出去，身边没个人，这成何体统呀，至少身边多两个人，可以帮着拿点东西嘛！
　　盛情难却之下，杜轻舟只好带着金环银佩出门了。心想，反正自己这时也撵不上商繁胥了，想他身手那样好，就算没有自己在侧，凭他的应变也当是不给人占便宜的机会！
　　出得门去，原来管家还给安排了马车和软轿，笑眯眯地问她要乘哪一样？
　　杜轻舟自然是都不想乘，自己走路去哪里都方便，又不是出趟远门，这么麻烦做什么！
　　管家却当眼前摆放的马车和软轿都不和她心意，说着便是吩咐人将府内的马车和软轿悉数拉摆出来，给少夫人挑选，不仅如此，还对她说，还是不合意，当即再去买就是了。
　　杜轻舟连忙摇头：“哪用得着这么费事，管家爷爷，我带着金环银佩现在就走了。”
　　她走得随意，当真不是个又娇气又挑剔的，管家想着连日里她在府上的表现，虽称不上是知书达理的姑娘，确是进退分明，说一不二，十足有着江湖儿女的豪气……未来的当家主母这副做派，自己还是有能力伺候下来的！
　　“少夫人慢走，要是遇上什么事了，差人回来只会一声便是！”眼看杜轻舟带着两个丫鬟越走越远了，管家赶忙又送上一句叮咛。
　　“不会有事，放心好了！”自己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出事的人，也别太小看人了！
　　等走出这条街了，一拐弯后，杜轻舟就将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拉到的身边：“金环，银佩，我在这处也不是很熟，你们平日里有什么消遣的，说来参考一下呀！”
　　两个丫鬟都给她说得一愣，金环道：“少夫人，我们平日里都在府上做事请，一月才出来一次。”
　　杜轻舟点点头：“那真是好辛苦……”
　　银佩道：“辛苦倒是谈不上，不过每月出来一次，我们也就买点胭脂水粉呀……”
　　金环接着道：“颜色好看的花布呀……”
　　杜轻舟不住点头，示意她们再说，银佩又道：“还可以看看金钗，虽然我们买不起……”
　　金环也道：“还有买个糖人或是糖葫芦，我们一人一半……”
　　杜轻舟鼓励她们再说，然后银佩道：“偶尔还可以去听听戏文，随便嗑点瓜子……”
　　金环跟着道：“是啊，但是听戏文嗑瓜子太费钱，倒不如拉着夏府、文府的丫鬟们一起聊点什么……”
　　银佩一听她这样说，开心的补充：“是啊，大家一起聊聊什么最有意思了！”
　　眼看她那喜滋滋的表情，金环赶紧让她打住：“你够了，我们今天可是出来陪少夫人逛街的，不是出来自己玩的！”
　　杜轻舟听她们总算和自己说点近话了，立马道：“这有什么，我也挺喜欢和人聊天的，不过因为在商府里和大家都不熟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生怕你们觉得我端着架子。”
　　银佩道：“我们倒是没觉得你端架子……”
　　金环也道：“是啊，你比想象中柔和多了……”
　　“是吗？那你们怎么就会想象我很凶呢，哎，我好好奇呀！”之前听商济说起，商府可是国都内新奇传闻的发源地之一啊，自己身在消息这么灵通的地方，怎么能让自己做个闭目塞听之人呢！
　　“这个……”金环银佩一起都面露难色，鉴于传言中她那倨傲又凶悍的个性，暂时不敢以几日的相处便对她交了心。
　　杜轻舟这时拍了拍自己胀鼓鼓的荷包：“这样啊，那要不这样，你看爷爷给我们这么多零花钱了，我们不用出去是不是辜负他老人家的心意了，我对这边的铺子都不熟，金环、银佩，你们帮着我去挑好不好呀！”
　　花钱买东西这事，没哪个姑娘家不喜欢的，金环银佩一听杜轻舟要自己带着挑，便高高兴兴地挽起她，从这条街转到了那条街……
　　沿途看见糖人了，全竿子二十来串都买下，看见有瓜子、花生，一个口味来两斤，其实杜轻舟还是乐意再买些，可惜想着还得买别的，多了抱着沉，便没有敞开了来……
　　这不到半个时辰，她们就买了不少吃食，糕啊，饼啊，枣啊，汤啊，水啊，反正琳琅满目的一大堆，买到后面，杜轻舟索性就找了一家看上去挺富贵的茶楼坐下了，说是先歇会儿再接着逛。
　　看着桌上放的，地上摆的，各类零嘴有十几二十种了，金环有些担心：“少夫人，我们买这么多零嘴，待会儿带回去会不会被管家教训啊？”
　　杜轻舟问：“管家爷爷有这么爱训人吗？”
　　银佩道：“他肯定是不敢教训你，但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怎么办？我替你们求情，这事就该能过去吧？”
　　金环道：“当着你的面肯定要过去啊，但私底下肯定会罚我们的……”
　　“这可怎么行，买的时候就图痛快了，我没想那么多……”杜轻舟面露歉意，随即提议，“要不这样，我们自己吃了，不让他们看见，这样总不会拿我们来训话了吧！”
　　银佩也觉这个主意不错，可金环道：“少夫人，你看这么多吃食，我们怎么吃得完啊……”
　　杜轻舟道：“那要不这样，你们帮帮忙，这会儿有没有认识的好姐妹可以请过来帮我们一起吃的，这个大忙我不让她们白帮，来吃的都给赏钱……”
　　银佩一听喜上眉梢：“这个忙，我想她们挺乐意来帮的……”
　　金环却有些迟疑：“不过大家都在做事，只怕叫不来几个……”
　　杜轻舟看得出，她这两个小丫鬟，虽然是一般的机灵可爱，但金环是更为沉着稳重那个，银佩更活泼爱闹，眼下银佩已经答应出去叫好姐妹过来帮忙了，金环却还在犹豫。
　　先把银佩打发出去叫人了，唯独把金环留下来，金环疑惑地看看杜轻舟：“少夫人，你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觉得呢？”在被问到问题时，如果没有十足把握能拿下人家，先问问人家是怎么个想法最好，待在商繁胥身边这么久，杜轻舟还是学到点的。
　　金环道：“少夫人何必如此，奴婢们不用少夫人费这些心思，自打奴婢们被派来伺候少夫人，奴婢们就做好了打算会为了少夫人出生入死肝脑涂地，少夫人尽管放心，我奴婢们……”
　　“你们对我这么恭敬，一心为我着想，这我很感激也很高兴，在我身边，出生入死的场面可能以后会遇上，但肝脑涂地的景象……”杜轻舟撇撇嘴，“那景象太吓人了，我绝对不会将你们至于那样的险地的，在我身边的人，商繁胥、商济、你和银佩，只要你们在我身边一天，我就会保护你们是没有性命之虞，这是属于我的自信……”
　　金环听着她这话，难以置信地看看她：“少夫人，奴婢们在你身边是为了保护你，奴婢们不敢劳烦……”
　　杜轻舟挑眉看看她：“这是我的自信，金环，你这是要连我的自信都想摧毁掉吗？”
　　“奴婢不敢！”
　　虽然对方表情依旧是又冷又硬，但杜轻舟却从她闪动的目光中察觉出她有所动摇，毕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自己的脸皮厚师从商繁胥，怎能连她都拿不下！
　　“你别这么紧张，兴许你觉得我所谓的自信其实是在自负……”说到这里时，杜轻舟起身去拉住金环的手，“但你也听人家传闻里说了，我杜轻舟这人，就是这幅脾气，再说，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好的，你要知道，待在我身边的人，对我而言就是特别的人，特别的人，我是说什么都要护住的，否则……我会伤心的……”
　　杜轻舟对她又是吓唬又是轻哄，前一刻表情还有些凶恶，后一刻又是楚楚动人地将她巴望着，金环一时措手不及，只得低头：“奴婢不配……”
　　她还在倔强，杜轻舟立即露出委屈得不行的模样：“啊……我突然觉得好难受……金环，是你说什么让我伤心的话了吗？”
　　“奴婢没有……”听她说难受，虽然八成是装的，但金环还是赶快把她扶着坐下，给她倒水，给她拍背。
　　杜轻舟趁机往她怀里一靠，柔柔地控诉道：“你哪里没有，你一口一声奴婢，这么和我见外，你就是诚心让我难受的……”
　　“奴婢……”这下给她缠上了，自己不仅是推不开她，还不敢推开她，这可这么是好！
　　“你瞧，你还这样……”杜轻舟知道人家拿自己没办法，也就越发把金环缠住了不放。
　　金环狠狠地叹了口气：“少夫人，你就饶了金环吧！”
　　杜轻舟笑起来，原本还想折腾一下人家，却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好了，不闹了，银佩带着人都到楼下了，看来银佩的好姐妹挺多，有十来个呢！”
　　“少夫人……”金环是知道自家这位少夫人身手不一般的，可她这样一面和自己在胡闹，一面又留意到楼下的动静，她的内力竟然高深到如此地步吗？！
　　果然，不久后银佩就领着一伙好姐妹进得茶室来，算她一共有十二个，杜轻舟一看全都挤在这一间茶室里感觉有些活动不开，她的一个眼神过去，金环就自动出去招呼小二给我们换了间大的。
　　到了间更宽敞的茶室，大家方才坐下，杜轻舟立马招呼大家开吃，都别客气，这里的零嘴有的是，想吃什么吃什么，要是没有合口味的，还可以招呼小二帮着出去买回来，反正今天她请客，大家都得吃高兴了！
　　一边吃着，银佩便一边招呼来人各自做自我介绍，来人有的是夏府的丫鬟，有的是文府的丫鬟，还有两个是谢府的丫鬟，反正年纪都不大，看上去个顶个的水灵灵。起初，个个都对杜轻舟是恭恭敬敬的，但一见杜轻舟也没有摆架子，还上赶着和她们亲近，所以一来二去，大家都闲聊开了……
　　银佩先是看看金环的脸色，见她也没有过多瞪着自己，便也跟着一起七嘴八舌起来……
　　这一听，杜轻舟才发现如今市面上流行开来的种种传言，真是又绝妙又好玩……
　　听她们说，起初金环银佩分到她手下时，大家真是在替她们两个捏把汗啊！
　　传言中，杜轻舟身手狠绝，作风彪悍，喜怒无常，动辄灭人满门，例如：清辉山庄严士明一役，这人好歹也是群贤谱上仅次于商繁胥的姜国贵公子啊，可碰上她这枢机库掌印之女，说杀了也就杀了，完全不讲任何情面的，好直接！好吓人！
　　当然，她的相貌也是当真的绝色出尘！市面上如今还在口口相传她当初在枢机库参加武林大会的不凡风姿，说她有仙子之姿，在擂台上谈笑便可将对手勾魂夺魄，但她又心狠手辣，对谁都下得去狠手，但凡与她比武较量者，如今伤势还严重的就有数十位……
　　杜轻舟听得一笑，这未免有些夸张了，自己当时擂台上哪里和那么多人交手过，伤势就算现在还有谁严重的，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功力太浅薄，自己当时分明是受了重伤的，怎么可能对人下得太重的手！
　　接着又听她们说，她的名声不仅是正道中人又敬又怕，魔教中人也是对她闻风丧胆，就连在邪魔外道中称霸多年的云霄宫中人，也是见面得敬称她一声仙子……
　　杜轻舟笑着摆摆手：“这些都是虚名，不足挂齿。”
　　“难得少夫人你这么谦虚，看你待人这么好，我们真是没想到啊……”大家话越说越多，再加上不停在吃着各式的零嘴，彼此一下就感觉都亲近起来。
　　“是啊，所以最近发生这些事，你一定是不好受吧！”这般吃吃喝喝下去，大家也开始对杜轻舟从敬畏转化为关心。
　　说到这里时，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把杜轻舟看着……
　　杜轻舟被大家看得着实一愣！
　　咦，她最近发生什么很让她们觉得她会不好受的事了吗？
　　好像没有啊……
　　自己眼下被好好娇惯在商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日三餐都可以吃到最向往的红烧肉，这便是自己从前一直梦想着的神仙一样的好日子啊！
　　就算现在一时半会儿和商繁胥断不了瓜葛，时不时得听他对自己说些貌似在诉衷肠的话，可鉴于自己现在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他全家老小贴心贴肺的把她照顾着，她如何能现在就和他翻脸了，那如今这等好日子不也就倒头了，何必呢，那么和自己过不去干嘛！
　　就凭自己这坚定不移的意志力，那商繁胥任他说什么，自己能为之所动吗？
　　当然不能，说到冥顽不灵一事，自己可是个中好手！
　　纵使哪天他对自己先礼后兵的态度坚持不下去的，打算对她用强了，可她身边一有断离剑，再有云霄伞，区区商繁胥，他能奈何得了她吗？
　　既然暂时住在人家府上，自当要不拘小节一些，该享受的都好好去享受，他想说什么也随便他怎么高兴怎么说，她听着就听着，只要她果敢到底，反正他是拿她没办法的！
　　等到这段好日子一过，自己回到枢机库里，立马就可以和他桥归桥路归路，各自的日子各自去过，完全不会有任何负担的！
　　像她这样以积极向上的心态在过好每一天的人，难道还能碰上什么不好受的事吗？

　　☆、言之凿凿

　　可大家看杜轻舟那又是在笑，又是摇头的样子，纷纷认定她这是外强中干，内心绝对早已痛苦不堪，于是对她接连劝道：
　　“少夫人，这事大家都知道的，你不用掩饰了，我们都替你抱不平呢！”
　　“是啊，遇上这种事，谁都是气不过的！”
　　“我们都懂的，为难你了呀！”
　　“咦，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杜轻舟着实不觉得自己最近受人委屈了呀！
　　银佩道：“少夫人，你就别瞒着了，大家也不是外人，我们说的就是这回事……”
　　这一听之后，杜轻舟是长叹口气，没想到，在传言中，自己前日从听风楼顶层的一跃而下，居然成了她被逼跳楼！
　　听她们那意思，那日，她在听风楼上被商繁胥所携前去拜会他几位同在群贤谱上，如今也是朝中炙手可热的贵人了的至交好友，为了商繁胥考虑，她对这些人温良恭谦，有礼有节，一言不发，一再忍让……可谁知，那几人出身高贵，眼高于顶，对她这枢机库掌印之女并不买账，只听得展识和崔玉华言语讥讽，偏偏那关虔心性耿直劝阻无效，再加上最让她伤心的：商繁胥仁厚儒雅劝她多做忍让，她身为枢机库掌印之女，在江湖上人人都是敬她三分的，素来是个爽直果断的个性，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但看在商繁胥的面子上，她无法对展识和崔玉华动手，所以不禁悲从心中起，直接就从楼顶跳了下去……
　　大家编故事的水平确实可以！杜轻舟直听得长长地一声叹气：“那我跳下来没有摔死，后来又跃上楼顶，带着商繁胥一起跳下来，那这事，你们是怎么想的……”
　　银佩放下手里的糖人，将关于这段故事的可靠消息缓缓道来：“这个嘛，据亲眼目睹此事的李府的小梅告诉给隔壁刘妈妈后，刘妈妈又悄悄传给她家小柔的可靠消息，当时少夫人你情绪颇为激动，丝毫没有考虑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说法，似乎没过多久就很耿直的想拉着我家公子一起殉情来着，当然，据我们推测，很有可能是因为那时你在街上看见了人家何府的千金，想着自己去了也不能留着公子便宜给了别人，所以就头脑一热，想带公子和你一起去！不过，好在公子对你言辞恳切地一通劝阻，总算是把你劝下来了……”
　　“啊！”杜轻舟眉头一跳，这还真是挺有见地的分析！
　　金环见杜轻舟那一脸的挫败，淡淡劝她道：“少夫人，在大家心里你便是如此一位性格刚烈的女子，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杜轻舟揉着额头问：“不知为何展识和崔玉华要对我言语讥讽呀？”
　　那二人一看就是货真价实的高门贵公子，平日里都是装模作样地摆好了架子，怎么可能自降身价的来对她言语讥讽！
　　那所谓的朝中贵人，在市井小民心中就是这么闲着慌吗？！
　　众人对她耐心解释：大家都知道展家和崔家历来不合，虽然如今已然结为亲家，但展识生性放浪不羁，娶崔家女儿进门时，府里已经是养着不少娇妾与宠奴了，崔玉华对此多有不满，但他自己也是不遑多让的，同样是个花花公子，家里也藏着不少伶人与俏角！沈家堡的千金自幼习武，嫁到崔家，一见崔玉华养的那些女人，也是和他一通好闹的！所以，这展识和崔玉华二人虽然看着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就是人前风光，后院不宁……哪比得上商繁胥和她二人夫妻情深，纵然她这人心性果敢，雷厉风行，但配给商繁胥这等仁义忠孝的谦谦君子，对她事事包容，处处周全，就算她脾气再是傲慢无礼，商繁胥待她宽厚礼让如和风细雨一般，凡事都能将她耐心规劝回来，如此一来，日子自然是和睦友爱，在外人看来，自然也就心生妒意了……
　　杜轻舟边嚼一口枣子边笑道：“没想到，你们对商繁胥的评价这么高！”
　　银佩紧着把手里一碗甜汤几口喝完，对她道：“是啊，少夫人你是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在没有和你结为兄妹前，那可是很遭姑娘惦记的……”
　　杜轻舟点头，又开始嗑瓜子：“他那些风流韵事，我是知道一些的……”
　　夏家的小丫鬟立即放下手中的蜜饯，替商繁胥喊冤：“什么风流韵事啊，商公子可是位正正经经的贵公子，和展家的崔家的那二位可大不一样……”
　　在场不仅她一人这么说，大家见到杜轻舟对此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赶忙开始给杜轻舟普及起从前商繁胥的一些故事：说他自小就出类拔萃，模样又生得异常的俊美，走到哪里都是姑娘们紧跟着他，他斯文有礼，洁身自好，待谁都客气，但和谁都不亲近，很守分寸。就算是被评为群贤谱之首了，也向来彬彬有礼，因为众所周知，商府的少夫人须得商繁胥先认了义妹，后来才会成亲，但商繁胥周旋列国，虽然认识了不少名门闺秀，却从未将任何人认作义妹……
　　大家竟然如此含糊其辞地就将什么姜国公主啊，鲁国太子妃啊，外加一干群芳谱上美艳绝伦的佳人们和商繁胥的那些有鼻子有眼的故事给一笔带过了，杜轻舟原本还想听听她们对于这些事的独到见解呢！
　　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当着她的面，她们不好详尽去说商繁胥那些轰轰烈烈各国皆知的花边故事……
　　但听着她们的以上说法，杜轻舟心有疑惑：“原来如此，只因为商繁胥洁身自好，你们便都认定他好了？”这以偏概全得太过盲目了吧？
　　她这话一出，接二连三的人开始回应道：
　　“对于女子而言，夫君洁身自好，这莫不是最大的优点了！”
　　“其他名门公子，就算家世才学相貌统统不如他的，哪个不是家里藏着养着几个美貌妾室，唯独商公子这么克己自律，不为所动！”
　　“是啊，而且商公子还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令人向往的公子，他由始至终能够做到洁身自好，难道这不是很难得吗？”
　　杜轻舟对众人笑了笑，心想：商繁胥的洁身自好，那是因为他自视甚高，他嫌弃人家，不想给人家碰到！
　　随后她又问：“那为何当时听风楼顶发生前日的事时，关虔会因为心性耿直劝阻无效呢？”
　　“少夫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接着一席话停下来，杜轻舟才发现，其实在大家眼里，关虔虽然个性暴躁，但并没什么坏心眼，还觉得他时不时说出那些让人窒息的话，是因为他不善言辞，不懂表达！加之他是公主之子，大家心里对他还是有一定敬意的，而且他也是至今未娶，家里只怕是公主管得严厉，也是没有偷藏什么美貌女子的，所以，他的家世、容貌、才学这些加在一起，他可谓是如今封国之内炙手可热的托付终身的良人！只可惜，他曾一门心思为了那何循循蹉跎岁月好几年，眼里至今容不下旁人，大家自己知道，自比何循循那是万万比不过的，所以也只能心有不甘一叹再叹了！
　　杜轻舟听到这里，突然问大家：“我听说，何循循对商繁胥倒是有点想法……”
　　“少夫人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啊，就算那何循循对商公子有什么歪念，但商公子行得正做得直，是从来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的！”大家一听她这话，立即开始维护起商繁胥来。
　　杜轻舟道：“我没误会呀，我倒是想他们有点什么……”说了这么多，感觉有点渴，杜轻舟也开始喝甜汤。
　　大家只当她是在说笑：“少夫人，你何必这么费心去试探商公子呢，商公子就不是能做出来这种事的人！”
　　然后还道：“不错，昨天贵府上发生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不管少夫人尽管放心，我们都知道你这么做是出于何意的。”
　　杜轻舟纳闷了，这些人竟有这么了解她的想法：“不知我是出于何意呀？”
　　她这一问，大家又纷纷发表了对昨天何循循到访商府一事的一些独到见解：没想到，她们口中，她这一招不是“引狼入室”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与其让何循循一直处于一个和商繁胥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不如就正大光明把人请到家里来，让人家知道她和自己的差距在哪里，让人看明白有自己在，商繁胥根本没空瞧人家一眼！她们说杜轻舟昨天做得最妙的就是，起初一直不露面，就很有风度的让商繁胥和何循循待着，不管怎样三催四请的都不出现，就是要商繁胥心里过意不去，最后，在最恰当的时机，自己再缓缓现身，那何循循不是善于装柔弱吗？自己也来装一装，就看商繁胥到底心疼谁！果然，当一向不怒自威的杜轻舟在商繁胥面前露出柔弱模样时，商繁胥立即就心疼了，完全不去理会何循循，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径直就送客了！
　　“还真是一出妙计啊！”杜轻舟还真没想到，自己昨天丢人现眼的行为竟被这么多人赞许不已！
　　紧接着人家再道：“还好那何循循识时务，要是她不赶紧走，按照少夫人你这脾气，她要是敢当你的面还和商公子拉拉扯扯，只怕你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杜轻舟眉头一跳：“是吗？”自己在众人心目中是能做出这么彪悍行为的人吗？
　　金环银佩一起冲她点头，然后其余人等也都在点头。
　　杜轻舟有些哭笑不得：“你们还真是了解我！”
　　接着，大家一看她居然敢于把这事承认下来，对她不住地赞扬：“是啊，难得少夫人如此有魄力，敢和何循循来个当面对质，实在让人佩服！”
　　同时，大家也对商繁胥表达了高度评价：“当然，更难得的是，商公子待您委实体贴，了然到你的心意后，立即就想商老太师表明了态度，不让你再有后顾之忧。”
　　话到这里时，大家一起宽慰她道：“少夫人你放心好了，今天你家商老太师进宫去见了太后，至此，何循循和商公子便不可能再有任何瓜葛了！”
　　杜轻舟很是诧异：“大家的消息可真灵通啊！”
　　银佩咽下一口糕点，俯身到杜轻舟耳边道：“是我们管家的侄子把这事讲给徐家的小厮听了，这样传出来的，也就是刚才我去叫大家来帮着吃喝时才发现所有人都在谈这事呢……”
　　杜轻舟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下是了解商济为何说商府是国都内各种新奇传闻的发源地之一了！
　　当然，在座各位的领悟力也都是值得佩服的！
　　自己虽身为诸多事件的当事人，却还没有想到这么多，实在是心中惭愧啊！
　　其实，杜轻舟今次这么煞费苦心，无外乎就是想打听一些关于何循循的事……
　　自己虽一门心思撮合何循循和商繁胥，但这姑娘虽然看着是挺赏心悦目，她的某些行事作风又自己觉得这人挺不好捉摸的，自己莫看走眼，给商繁胥找个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娘子才好呀！
　　若是自己冒冒失失给商繁胥找了位怨侣，那岂不是要遭他记恨一辈子！
　　就凭商繁胥那异于常人的性格，他若是记恨谁，绝不是心底记恨着就完事了，绝对是要用尽毕生之力让人一辈子不得好死的……
　　哎，想起了就让人害怕……
　　就这样一个小肚鸡肠之人，如何就是大家口中金身不倒的翩翩佳公子呢！
　　眼下，虽听人家把商繁胥和何循循之间的事给批死了是个不可能，但若是商繁胥有心，自己有信心，他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之人。于是，杜轻舟问了一些大家关于何循循的看法。
　　本以为她这是为了试探大家的立场，大家伙吃她的喝她的，自然要站在她这边替她出气，便对何循循一通批判：
　　说她死心眼，说什么进了商家的门就是商家的人了，也不看看人家商公子认不认！
　　说她自视过高，也不想想几斤几两，连枢机库的掌印商公子都干肖想！
　　说她不知羞耻，商公子不在家里，她还三天两头往商府跑，说什么是替商公子照顾爷爷，其实就是想趁机抓住商家人的人！
　　说她装模装样，一面大张旗鼓往着商家跑，一面又把登门到她家求亲之人都给谢绝了，说什么自己无心此事，若是无心此事，她赶忙总往商家跑啊！
　　最后总结出来，何循循这女子真是说一出做一出，太不要脸了！
　　杜轻舟听着这些倒还不觉得是什么缺点，这分明就是：坚持自我，充满自信，孝敬长辈，守身如玉，条条都是优点啊！
　　“她就没别的优点了吗？”自己看着那何循循分明是个温文尔雅的贵气千金，怎生她们所说的以上优点全是和商繁胥想关的，虽然通过执着于商繁胥一事，自己是能发现何循循的一些闪光点，但除开商繁胥以外，人家一定还有更多优点才是！
　　杜轻舟这一问，大家对她是一阵激赏，没想到她竟有此等容人的度量，当然，想到她可能是为了知己知彼，料敌于先，于是又七七八八给她说了些何循循的优点：
　　说何循循是当世闻名的才女，不仅琴棋书画样样俱全，还精通古文编译，另外，她对卜卦以及星象也有一定涉猎，不仅时常周游各国讲学，还是江湖闻名的闻正书院中赫赫有名的讲师之一；
　　说何循循做事专注，学习能力极强，周游各国时，曾有一次自学姜国古语，为当年姜国平乱做出过卓越贡献；
　　说何循循虽是群芳谱上人，与赵初晴、沈临春、崔玉屏等人同为被人仰慕的封国四美，却不似另外三位那样高高在上，她时常救济帮扶百姓，每逢灾年，不论是哪国百姓有难，她都亲身前往救援；
　　说何循循虽然天生就有顽疾，常年服药，无法习武，但将五行之术与暗器用毒等方法相结合，常年行走在外她自有一套安身立命之法，虽然大多数对她仰慕者皆将她敬若神明，但即便遇上了泼皮无赖，她也自有自保的办法。
　　听上去真是一位冰雪聪明、善解人意、慈悲为怀又独立自主的好姑娘，但这般让人心折的何循循，怎么却让杜轻舟觉得有些怪怪的！
　　当然，需要事先声明的是，自己这绝对不是在嫉妒，绝对不是！只是之前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事，遇上过那么多人，就深刻的发现，果真没有哪一个是表里如一的，好像关于何循循的这些美好优点，当中是有哪些细枝末节自己是可以联想到一些事的，不过自己从前没有留意太多，不曾想过往后会有这一位人美心善的何姑娘会来让自己烦心……喔，不对，是关心，自己如今关心着她，一时关心则乱，无法把过往的一些情形串联在一起，不过，相信自己一努力，一用功，很快就能想起来的！
　　毕竟那何循循就算是再怎么冰雪聪明，自己也不是个草包啊，若是自己打小是在枢机库里养大的，兴许现在比她是更胜一筹才对……就算自己不是那样被好好养大，就自己现在这样长成的，莫非就比她逊色太多……
　　哎，自己在想什么呢，什么逊色不逊色的，自己又不是嫉妒她！
　　眼见杜轻舟独自陷入无尽思虑当中，金环对银佩使了个眼色，桌上摆的，地上放的，原本这么多零嘴大家吃着吃着说着说着不觉也是解决掉大半了，便自己做主将剩余的挨个打包起来，每样都抓点给在座的每位好姐妹一人分了一袋吃食带走，临走时，金环还摸出来细碎银子，给大家一人再发点，如此欢欢喜喜地就将她们都给送走了。
　　杜轻舟看着金环和银佩这么办事，也没有插嘴阻拦，见着大家走后，才开始夸奖二人：“真是会办事的好姑娘，做得太周到了，比我强多了！”
　　银佩听得她夸奖，自是喜不自禁，金环守着分寸，对杜轻舟道：“少夫人过誉了，这是分内之事罢了！”
　　杜轻舟笑着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瓜子壳：“那好，走，我们去楼下结账。”
　　金环道：“少夫人，这里也是我们商府的产业，刚才换茶室时已经知会过底下人了，现在我们直接走了便是。”
　　银佩原本对此事也并不知情，但一听金环如此说，便面露欢喜道：“少夫人好有眼光，居然一指就指到我们自家的地方来了。”
　　“哎，凑巧了，也就是随手一指。”放眼整条街上，也就这家茶楼看上去最为贵气，杜轻舟想着既然要请人来闲聊，便当然要往最好的地方请了，否则人家坐着不舒服，说的话也没那么痛快呀！
　　金环笑了笑：“这下可好，我们今天招来这么多小丫鬟一起闲聊，大家吃吃喝喝了这么久，这事必定会让管家知道了……”
　　银佩一听就开始担心：“那怎么办，那不是非得挨一通训……”
　　金环看她一眼，也开始叹气：“只怕不止被训吧，少夫人被我们带着和这么多人一起聊人是非，而且还是和各府上善于传人闲话的个中好手一起聊的，你说今天这事不被传扬出去的可能性大吗？”
　　“是啊，还会被传出去，这回不是要被重罚了！”银佩也叹口气，都怪自己一时大意，居然拉来的个个都非等闲之辈，都是各府里议论家长里短的杰出人才！
　　看她们先是各自一叹，接着就望天无语了，杜轻舟走上前去拉起二人的手：“不要怕，虽然管家爷爷必定不会给我面子，但至少该给商繁胥面子的，我们回去之后我就把这事给商繁胥说，让他去求情！”
　　金环听得眉头一跳：“这也行？”
　　杜轻舟认真点头：“当然行，要是往后你们还是被罚了，我一定拿他是问！”
　　想到居然要劳烦公子替她们求情，银佩弱弱地问：“少夫人，你这是何必呢？”
　　杜轻舟义正言辞道：“好歹那也是位在你们心中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翩翩贵公子呀，要是他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他怎么配这么多人夸他！”

　　☆、乐极生悲

　　眼看拉着金环银佩上了街，二位小丫鬟还是一面忧心焦虑着，杜轻舟灵机一动，提议趁着时辰还早，再加上各自肚子都吃零嘴吃得饱饱的，要不再逛一逛！
　　金环赶忙提醒：“少夫人，我们可不能再买零嘴吃了！”
　　“这是自然，好歹我也吃不下了，怎么能还买那些……”
　　杜轻舟说着就见到街对面有一家卖金银饰品的铺子，银佩也是瞧见那里了，对她笑道：“少夫人，你莫非想自己买些金钗来带？行啊，我们去那边看看！”
　　金环将银佩给挡住：“不要什么事都拉着少夫人去，分明是你自己想买来着，你上个月的月前可是用得差不多了，必定是买不起任何首饰的，就别去看了。”
　　杜轻舟帮着银佩说话：“可我也想去看看啊，不如我们……”
　　金环笑着打断她：“少夫人，自打你回府以来，奴婢们就不曾见你佩戴过任何金银首饰，莫非是那精贵店铺里能工巧匠的手艺你瞧不上，偏偏喜好这些普通店家的粗糙手工了？”
　　杜轻舟给她说得灿烂一笑：“都说了不要一口一声奴婢的了……好好好，兴许是你见着我不听你的就生气了，行吧，你说吧，我们去哪里再逛逛更合适……”
　　适才关于杜轻舟的那些传闻，金环也是日常里就听见的，如今见她笑着对自己说出此等话语，当即背脊一凉，见她那笑脸也觉得是在笑里藏刀，立马向她赔礼：“少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哟，你还真的和我生气了？”眼见人家对她有些无解了，杜轻舟反倒是更有兴致去逗这小丫鬟，“金环，你说我该怎么哄你，你才能笑一笑呢？”
　　银佩一见这场景，也是急得团团转，一面对金环道：“金环，别愣着，快给少夫人赔不是啊……”但回头想，人家金环不是已然低头示弱了吗？现在是少夫人故意拿住人家不放啊！想到这里，又一面对杜轻舟软声相求：“少夫人，都是我们不好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银佩，你看，你就听乖的，不像金环，总是爱在我们面前一口一个奴婢，活像我要把她怎么着了似的！”杜轻舟说着还捏了一把银佩圆圆的小脸蛋，手感挺不错，软软滑滑的。
　　说实在的，自己也是临时起意想要仗势欺人一下，还别说，这欺负柔弱小姑娘的感觉还真是挺不错，挺好玩的！
　　也难怪人家说的那些世家贵公子们有个娇养美人的爱好了，你说吧，自己长得风流倜傥的，外加一个家世不凡、才学不凡，走到哪里都能逗得一堆好看的小姑娘喜欢自己，人家投怀送抱，自己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自当是个个都不能辜负了，把这个安置到我家里来，把那个也安置到我家里来，反正家里宽敞养得起……每日里该干正事就干正事，一回家里，一群莺莺燕燕都围上来，这个端茶倒水，那个唱唱小曲儿，另外还有几个来跳舞助兴，这日子……想想都觉着过得好惬意！
　　杜轻舟正想到这里，下一步就是要埋怨商繁胥刚愎自负蹉跎了岁月，若是他早些年也这般会过日子，如今他家的后院岂不是也有一群好看的小姑娘陪着自己说说笑笑了……正想到这里时，就听金环颤抖着声音，对自己道：“少夫人，奴婢……”
　　在杜轻舟及时向她瞥来一眼后，金环改口：“金环知错了，还请少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
　　说完，杜轻舟便瞧见这小姑娘的眼眶红了，杜轻舟先是一愣，而后赶紧拉起她的手：“是我错了，我不该临时起意逗你玩的。”
　　银佩一听她原来就是逗着她们玩，一下松了口气，但金环听了她竟这样在逗自己玩，情绪有些绷不住了：“少夫人，你怎么……”
　　看吧，仗势欺人也是要分对谁的，遇上傻乎乎的姑娘，兴许是吃你这一套，但遇上心气高脾气倔的姑娘，你这样做，人家就会想不通了！
　　所以，想当年自己年纪尚幼遇上了心怀不轨的商繁胥时，他一手拿着零嘴逗自己和他走，一手又使出擒拿法将自己狠狠揪住，然后自认为是满满怜爱对她说：“多好看的小孩啊，快随本公子回家，好好做个小家奴吧！”
　　然后，他就被自己收拾了一通，为这一时荒唐之举病痛了四年！
　　可见，凡事为图自己快乐就去对人家任意欺辱，指不定就是个惨痛下场！
　　仗势欺人这档子事，若是遇上对方愿意，那便是你情我愿，何乐而不为；若是对方不愿意，或许就是抄家灭族，指日可待呀！
　　就这半天的功夫，杜轻舟突然发现自己竟然领悟到了许多事情，果然自己的领悟能力还是挺不错的！
　　想到这里后，她赶忙对金环赔礼道歉：“是我不对，我怎么能这样啊……一定是无聊闹的，当然，不仅无聊，我还很浅薄，嗯……我还挺庸俗，金环，你行行好啊，你看我都无聊、浅薄、庸俗成这样了，别和我生气啊，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
　　金环先是一愣，随即用看傻子一般的眼光看她：“少夫人，你是我们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枢机库掌印之女，大家对你都是又敬又怕的，你怎么能这么诋毁自己！”
　　“我没诋毁自己呀！”
　　但在金环坚持的目光下，杜轻舟改了口：“的确，我怎么能这么诋毁自己！不是说很多人对我闻风丧胆来着，我只当昂首挺胸活在这世上，堂堂正正的，不让任何人瞧不起！”
　　银佩听得一笑：“少夫人，谁敢瞧不起你，那不是活腻了吗？”
　　杜轻舟一阵茫然：“我有这么凶悍吗？瞧不起我的都要杀了？”
　　金环银佩不约而同地点头：“是啊！”
　　“好吧，我就是这么凶悍的人！”
　　既然身边这两个小丫鬟一致认定她是个凶悍的少夫人，那好，那接下来就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了，谁叫她凶悍呢！
　　当杜轻舟带着二人逛完这一条街后，便说既然今天和她们出来玩得这么开心，为了纪念这一天，她决定给她们一人送一支金钗！
　　银佩一听便拍手称好，看上去很开心，金环却是仍然理智着，对她说无功不受禄，她们承受不起这样的恩惠。
　　杜轻舟横她一眼：“你们都知道我性格凶悍，说一不二，说要买金钗就要买金钗！”
　　金环色厉内荏道：“那少夫人买了自己戴着就是。”
　　“我戴头上了又不能时时看见，你们头上一人戴一支，我时时见着你们，才能时时想起今天啊。”
　　金环低下头，却还在坚持：“今天并不算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说是就是了！”沉睡两年总算苏醒，自己第一次觉得，醒过来真好，就是今天！
　　话到这里，也不容人再反驳，杜轻舟将金环银佩在自己左右手边一手逮住一个，不由分说就往整条街上最贵气的那家首饰店铺去了。
　　进了店门，杜轻舟招呼掌柜的将店里最好的最贵的发钗都拿出来，然后就带着金环银佩一起挑选。
　　两个小丫鬟一见她这阵势，只觉自家少夫人果真有气魄，这里可是国都内所有达官贵人的家眷都最爱来逛的鸿富斋啊，这里的首饰件件是精品，怎么看怎么惹人爱了，可就不知你兜里的银子是否趁手，是否够把看重的首饰拿走了！
　　这每一件首饰看着皆是珠光宝气，夺人眼球，不仅做工费用不菲，材质更是万里挑一，几乎在这里买了首饰，带出去在市面上就是见不着重样的，若有重样，必定是仿品。鸿富斋出来的首饰，每一件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绝不易仿冒的一个小字，另外还特别登记了每一件首饰的买家姓甚名谁，确保买家将来把首饰变卖时的权宜。
　　听掌柜的在一旁讲解，杜轻舟问身边二位小丫鬟：“那个首饰上的小字，是个什么字？”
　　银佩听得摇头，金环倒是知道，小心翼翼捧起一支紫玉金钗，转到金钗的背面给杜轻舟看：“你看，这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字。”
　　“喔，看见了，是一个‘商’字。”杜轻舟眯起眼睛，总算发现那个字在哪里了。
　　完全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是商家的产业！
　　敢情自己这一天都在商繁胥的地盘上转悠了，自己怎地这么有眼光呢！
　　既然是商繁胥家的产业，那就没什么好怕了，起初听掌柜的介绍自家首饰如何如何贵重，她还担心自家荷包里的银票不够呢，如今一听原来是商家的产业，那自己还虚个什么！
　　这便底气十足地带着金环银佩尽管看尽管选了，这掌柜的也是个机灵人，一看她的架势不一般，便主动把她们请到了招待贵客的内室，把更珍藏的十支精品拿了出来。
　　金环银佩原本对铺面上摆出来那几支金钗已经看得头脑发蒙了，如今这珍藏十支精品一亮相出来，二人立即愣住了……
　　真是华贵异常，让人呼吸一窒，在心生向往之际又觉得不敢高攀……
　　一时心中是想要又不敢要，不敢要又怕杜轻舟生气，但敢要又怕杜轻舟是试探自己玩的，若是伸手拿了她更生气……
　　如此想来，内心不禁矛盾重重，以至于，三人一时就陷在这鸿富斋里是出不去了。
　　杜轻舟见她们二人看傻眼了，便提议：“要不金钗选不上，我们选个镯子也行啊，我这就让掌柜进来把珍藏的镯子也取出来看看。”
　　银佩迷糊着眼睛去看她，下意识冲她摇头，这看着这些金钗已经觉得自己眼花缭乱了，要是镯子再摆出来，不是要了自己一条小命！金环虽然也是被震得傻愣愣了，却还是保持了一定理智，赶忙拦住她：“少夫人，带着镯子不好做事……”
　　杜轻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真是！”
　　随即杜轻舟也没再去找掌柜的，而是让她们再自己看看。这时，久不出声的元集真开口招呼杜轻舟：“喂，你这反应不正常啊？”
　　杜轻舟听得迷糊，心中道：什么反应不正常？祖师爷，你怎么说话莫名其妙的！
　　“你才莫名其妙！”元集真凶她一声，反正旁人也听不见，“你看她们两个，看着那些金钗眼睛都放光了，嘴上说不敢要，可心里却是一百个想要，你这会儿要是跑去给她们说，逗你们玩的，我们走吧，我保证，今晚你绝对要死在她们手上！”
　　杜轻舟对此很费解：有没有这么吓人？要不，我过去试试！
　　元集真见她作势要过去，赶紧吼她：“你活腻了，还真要去试！既然你自己挑起人家的兴趣，干嘛不成全人家，你这样唬弄人很好玩啊！”
　　杜轻舟心中一笑：祖师爷，多日不见，你竟善解人意不少啊！
　　元集真听后不悦：“本尊一向如此善解人意，就是你这榆木脑袋没发现而已！”接着他又向她抱怨，“哎，今天你是抽的什么风，找来一群长舌妇，七嘴八舌的说得本尊头疼！”
　　杜轻舟撇撇嘴，心中回他：你听不下去可以不听啊，你这么热衷听我们聊是非，可见你也是……
　　不等她揣测出来，元集真打断她：“你少来，休得诋毁本尊！”
　　杜轻舟心道：算了，我也懒得和你闲聊，我还是过去看看我那两个小姑娘挑好了没有吧。
　　元集真见她这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确实诧异：“你真的很奇怪，见到这么好看的金钗，你怎么克制住自己的冲动，看上去这么无所谓的？”
　　杜轻舟心中一笑：我根本就没在克制啊，这些金钗什么的，看着晃眼睛，带着费功夫，丢了还心疼，这么麻烦，我才不乐意要呢！
　　元集真对她非常鄙视：“你还是不是名女子了，闪闪发光的东西竟然会不喜欢！”
　　他如此一说，杜轻舟貌似懂了：喔，原来祖师爷是你喜欢啊，要不晚辈给你……
　　“休得胡闹！”
　　他貌似动怒，杜轻舟便不理他了，可很快，他又在她耳边提议：“依本尊看来，这些金钗看上去成色都不错，若是一直挑不出来，如不……”
　　杜轻舟重复一遍：不如？不如怎样？
　　“不如就选最贵的！”
　　杜轻舟听得大笑：祖师爷啊祖师爷，你这眼光还真是百年如一日的好呀！
　　话虽如此在说，但杜轻舟也觉得，与其选不出来，不如挑最贵的，于是便过去又问金环银佩二人选好了没有，二人回她说，实在是挑花了眼，这样看着就觉得好高兴，挑不出来哪个最好……
　　杜轻舟了然地笑笑，拉着她们从内室出来，对她们说：“既然你们选不出来，干脆我给你们选。”
　　之后杜轻舟便走到掌柜身边，悄悄对掌柜说：“麻烦给我把最贵的两支金钗包起来。”
　　掌柜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径直便进去交代了。
　　杜轻舟见着身边的金环银佩，皆是一脸期待外加一脸惶恐的模样，看上去挺好玩，可趁着这个功夫，元集真又在她耳边道：“喂，说真的，你就没有注意到吗？”
　　杜轻舟装傻，在心中回应他：注意到什么？
　　元集真对她很是嫌弃：“有人跟我们一路了，从茶楼出来开始，那人阴魂不散地一路尾随，你莫不是傻了，竟然连这个都没有发现！”
　　杜轻舟一笑：当然，我尽管是傻，但没有傻到这份上，我自然是发现了才故意这般走走停停的，没想到那人居然这么肯跟着，也不嫌烦！
　　元集真问她：“那你预备如何，本尊觉得我们这一出门，那人又得跟上来。”
　　杜轻舟叹了一叹：哎，本来今天没有和人打打杀杀的心情的，难得过得高兴，却没想到有人自己想不开，非得撞上来，我也是为难啊……
　　元集真不解：“你有什么可为难的，莫不是吃了人家几天饭，人都养懒散了吧！”
　　杜轻舟心道：原本特意到这家店里挑些首饰，想着挑得久些人家就该厌了，没想到，那人居然还是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主，这耐烦心，比我还好……
　　元集真对她很是不屑：“说得像是你耐烦心很好似的！”
　　这时，掌柜的过来了，他将两支金钗分别放进青色与粉色的两个盒子里，杜轻舟让金环和银佩自己按着盒子选，回家再打开来看。
　　金环银佩这时才确定她是当真要送金钗给自己，银佩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竟大胆地往杜轻舟怀里一扑：“谢谢少夫人！”
　　看她如此莽撞无知，金环也是一惊，随即便见着杜轻舟冲自己招手：“一起来吧，你不是也同样高兴得想要抱抱我吗？”
　　金环低头连说不敢，杜轻舟一叹：“算了，那就我过来抱你好了。”
　　可看银佩还挂在她身上，她挪动步子过来多有不便，金环便把心一横，怯怯地也向杜轻舟靠过来：“谢谢少夫人……”
　　这下，杜轻舟一手抱着金环，一手抱着银佩，实在觉得自己人生挺圆满啊，要是没有外面那不怀好意之人跟着，今天或许会一直都高高兴兴就过去了……
　　可偏偏就是有人要让她扫兴，哎……
　　金环银佩抱着她有一阵后，才不好意思地将她松开，杜轻舟这便转身去问掌柜的两支金钗多少钱，掌柜的对她笑道：“适才少夫人在内室挑选金钗时，公子爷从这边路过，兴许是知道少夫人在里面，便特意交代过，少夫人挑中什么拿走便是了。”
　　“喔，这样啊，那就谢谢掌柜大叔了。”杜轻舟道谢后，金环银佩也一起向掌柜的行礼道谢。
　　掌柜的连忙道：“少夫人折煞小人了。”
　　想到人家说商繁胥刚才经过这里，他走路姿态悠闲，想来也是没走多远，杜轻舟便问：“掌柜大叔，不知商繁胥从这里离开多久了？”
　　听她居然对商繁胥直呼其名，掌柜的先是一愣，随即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言，立马恭敬道：“回少夫人的话，公子也是才离开，若是少夫人现在追过去……只怕追得上，但是得跑快些……”
　　“谢谢掌柜大叔，金环银佩，金钗都拿好了吗？商繁胥就在前面，我们跑快些去追上他吧！”杜轻舟说罢，回头便是对二位小丫鬟一笑。
　　金环立即出言劝阻：“少夫人，只怕这样当街追赶公子，有些不……”
　　还不等她说话，杜轻舟已经脚底抹油一般地跑出去了，独留金环银佩面面相觑，可她们没愣个片刻，接着再一看，杜轻舟已经没影了……
　　少夫人，果然是好身手啊！
　　借着掌柜的话，杜轻舟立马就从鸿富斋冲了出来，其实她动作如此迅猛也不是冲着追商繁胥去的，她是想着，自己这样跑出来便能将身后尾随之人给带走了，找个四下无人之地便把那人解决了就是，省得让身边两个小丫鬟发现她们被人跟着了，回去报给商繁胥知道，他又要疑神疑鬼的！
　　不久后，她便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街角，此刻身边有断离剑又有元集真，无论这尾随而来的人是谁，她都心里不会怕……
　　可正好如此一想时，她又猛地记起自己曾有一晚对商繁胥所说的话……
　　那是她和商繁胥回到商家的第二天，在入宫面见太后时，她知晓了一些关于何循循的事，当晚，她几经思量，为劝说商繁胥能和何循循走到一起，对商繁胥说：“他日，若我再遇不测，至少你身边还有一个何循循在，我对你的愧疚会少一些……”
　　诚然，自己对商繁胥所说的“若我再遇不测”是为了劝他把自己放下的权宜之策，可这句话，绝不单单是句戏言！
　　该来的迟早会来，虽未料到如此之快，但世事又何曾尽如她所料……
　　发现来人已在身后了，杜轻舟心中是长长一叹，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样快！
　　心中唤灵令起，断离剑已然出现于她手中，她不敢有片刻迟疑，深吸一口气，这便回头，以剑直指对方眉心！
　　却听得来者冲她道出一声：“轻舟妹妹，你这是何意？”

　　☆、峰回路转

　　来人居然是商繁胥！
　　居然是商繁胥跟着自己来到这僻静所在！
　　杜轻舟在确定来者是他后，惊喜不已地将断离剑重新收藏隐匿起来：“你怎么跟着我来的？”说话这片刻，断离剑已从她手中凭空消失。
　　她如此果断就卸下了防备，只因是他出现在了眼前！见此一幕，在断离剑方一隐匿，她率性地将手往下一放的瞬间，商繁胥便是一把将她扑上来抱住；“轻舟妹妹……”她这般毫无意识地动作，实在令他太欢喜了，即便她一贯嘴上对他没什么好话，但至少现在看她对自己的诸般行为，却是真的将自己好好放在心上了……
　　至少如今在她心里，自己是个不会伤害她的人了！
　　得到如此的信任，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一切都如自己预想的一般，连日里自己对她说那些话，果然她还是能听进去的……
　　自己这痴痴两年为她苦等，到头来绝非是枉然的！
　　可仅仅让她做到这一步还不够，远远不够，怎能抵过自己为她心心念念经营的一切……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如他所计划的一般进行着，她虽然不至于走得分毫不差，至少始终都在自己所框定的方位内，尚且没有多跨越出一步……
　　得她如此的配合自己，倒也不辜负自己费心又来设计她一场了！
　　杜轻舟给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抱得险些没有站稳，连退了两步方才站定：“喂，有话说话，别突然就抱过来了，吓我一跳！”
　　见她暂时没有要打自己的意思，商繁胥赶忙对她撒娇：“我这还不是因为担心轻舟妹妹一个人在家待着不乐意了，怕你和我赌气。”
　　杜轻舟拍拍他，他抱着她没放，又拍拍他，他还是不放，杜轻舟想着自己只有打他了，这时他倒是把她松开了，但却是拉着她手不放。杜轻舟低头看看被他拉住的手，又抬头看看他冲着自己眉开眼笑的脸：“你少来，你难道不知道吗？爷爷发给我好多零花钱，要不是你去说了什么，他无缘无故给我零花钱做什么？”
　　“那是爷爷疼你啊，怎么能说无缘无故！”商繁胥假装看不懂她的眼神，依旧是拉住她的手不放。
　　杜轻舟特意将那被他拉住的手晃了晃，他不放，她又晃了晃，这才给他松开了。接着她就拍拍自己依旧挺充实的荷包：“可我用着挺忐忑啊，这么多零花钱，我放进荷包里鼓鼓胀胀的，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
　　商繁胥寻思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回答：“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敢偷到轻舟妹妹的头上来，我想，他只有自求多福了！”
　　杜轻舟听着不乐意：“喂，商繁胥，你的意思是说，我看着就是个母夜叉吗？连小偷都看不上我！”
　　她突然是对自己照旧是吼着说话，但商繁胥莫名体会出一点娇嗔的意味，心下一动，厚着脸皮就过来哄她：“哎哟，我哪里能是这个意思，我们轻舟妹妹可是长得像仙子一般好看的，不管往哪里一站都是看起来娇娇弱弱的……”
　　杜轻舟淡淡扫他一眼：“嗯，但也就是看着娇弱，实际上也就是个母夜叉，对吧？”
　　商繁胥随即赔笑脸过来搂住她劝：“我是这个意思吗？轻舟妹妹听岔了吧？”
　　“你还敢狡辩！”杜轻舟一脚跺在他脚背上，接着就两步步从他身边跳开。
　　其实她并没有太用力，至少和从前她对他动粗的力道比，今次简直不值一提，偏偏商繁胥却一个劲的喊好疼啊，说是站不稳了，然后很娇弱地冲她伸手，要她抱：“轻舟妹妹，你好狠的心啊，下手这么不留情面，这下可好了，我站不住了，我要摔倒了……”
　　“胡说，我哪里是下手，我分明是下的脚！”看他装得像是那么回事，但杜轻舟知道，他这么大呼小叫也就是在和她闹着玩，自己不理他了，他能怎么着！
　　可她还是低估了商繁胥的不要脸程度，只见她一开始是站得离他两步远，见他不住地呼喊好疼啊，她竟然又退了两步，商繁胥心中一笑，径直就跌倒在了地上：“哎呀，我摔倒了……”
　　杜轻舟匆匆跳进他三步：“你怎么回事？怎么还真的坐到地上去了？”
　　她十分确定自己那一脚并未和他动真格的，他至于这么站不稳吗？虽然自己历来知道他这人挺娇气的，但还不至于娇气成这样吧？
　　一准是在和她耍赖皮呢！
　　杜轻舟就僵持着和他一步的距离，始终就是不走上去，而商繁胥，若是他勇敢的伸出手来勾住她，那也是一把就能把她拉过去的，可似乎他是想要捍卫最后一丝颜面，就只顾着抱着自己的脚大呼小叫起来，就是不来主动扒拉她一下……
　　虽然这里还算偏僻，若是悄无声息的杀人取命，或许血溅当场了也没人会发现……但抵不住商繁胥这么连声地嚷嚷啊，杜轻舟就分明瞧见街口有路人在好奇地向他们张望了……
　　“商繁胥，你自己起来！”就不觉得丢人吗？已经有人在往里面看来，指不定待会就有人进来了！
　　说着，杜轻舟还踢了他一脚，可这下商繁胥是来劲了，一把扑过来将她的脚抱住：“轻舟妹妹，我站不起来了，你要不就行行好，把我扶起来吧？”
　　想着即便她没有走过来这一步，至少她主动靠了自己一下，虽然是给他踢了一脚，但有这一脚，他也能自我认同这是她的示好。她本来就是个别扭的人，有时候脸皮还挺薄，既然她都主动靠近了，自己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商繁胥这般想着，一开始还打算和她较劲下去，却在这片刻间便释怀了……
　　“你少来，我知道你没事，你别装了，自己爬起来！”杜轻舟说着还动了动脚，作势他要是不放开自己，自己又要给他一脚。
　　“我不！”商繁胥眼巴巴望着她，语气挺不服，但眼睛里却是水汪汪的，“就要你扶我起来！”
　　“你……”杜轻舟正打算对他真的动粗了，却听见门口有热心群众过来围观；
　　“哎，你们快看，里面好像有谁摔倒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说着就看见两位大娘结伴走近来，杜轻舟里面蹲下身子把商繁胥给拉拔起来：“商繁胥，你给我起来站好！”
　　“轻舟妹妹，你一下子动作太快了，我一时无法适应得住，有些头疼……”商繁胥在她耳边哀哀地感叹了一声，随便便闭目窝进了她的怀里。
　　杜轻舟气急败坏将他拉起来站好：“喂，你这么大个人了，你这样把我靠着像什么样……”
　　可他若是诚心耍赖，又岂会轻易便站好：“哎呀，轻舟妹妹，你刚才说了什么话，我怎么都听不见……”
　　这时，两位大娘已然走到面前来，杜轻舟估摸了一下，二人皆非练家子，看来是没存坏心思而来，便对她们道：“大娘，我家兄长身体有些不适……”
　　杜轻舟本想这样搪塞过去，却着实低估了商繁胥在百姓中的普及度，人家蓝衣这位大娘一看便将他认出来：“哟，这不是商公子吗？”
　　接着一旁的花衣大娘也认出了她：“姑娘，我瞧着你也挺眼熟，莫不是商府里新来的那位少夫人吧？”
　　“啊？”居然被人认出来了，杜轻舟挠挠头。可就在她伸手挠头的刹那，商繁胥逮住机会，从往她怀里靠改为了双手缠上她将她死死抱住。
　　这时，他的整个人算是贴到她身上来了，杜轻舟差点站不稳，又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的功夫，两位大娘都认出她了：“真的就是商家的少夫人呢，你瞧这模样多俊啊！”
　　花衣大娘这一句后，蓝衣大娘也立即道：“是啊，怎么商家的公子和少夫人走到这一处来了？”
　　“呃……”杜轻舟想，或许是因为今天在茶楼和人家聊是非聊得太起劲了，所以一时大意没注意自己被多少人盯上……哎，真没想到国都内的百姓都这么有识人之才，自己确实没来几天，居然就有人认出自己了。
　　就在杜轻舟感叹之时，就听旁边两位大娘讨论起来：
　　花衣大娘道：“少夫人，商公子是你的郎君吧，怎么不好意思承认呢，说是什么兄长……”
　　蓝衣大娘道：“哎，你傻了，人家商府的传统都是先认义妹再娶做夫人的，少夫人称商公子为兄长，也是说得过去的……”
　　“呃……”杜轻舟又是愣了一愣，身旁两位大娘的话已然让她很难应对了，再加上这把她抱得死紧的商繁胥，杜轻舟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少夫人做得好艰难，“二位大娘，你们有看见我家那两个小丫鬟了吗？”
　　花衣大娘冲她摇头，蓝衣大娘先是想了想，才道：“看见了，刚才好像还找你来着。”
　　杜轻舟和她二人打个商量：“可不可以麻烦二位大娘帮我把她们带过来，你看我兄长这样子，我带着他不方便出去寻人。”
　　二位大娘也是热心肠，当即便答应下来，杜轻舟立马感谢，说事后一定会有所酬谢。眼见二位大娘总算慢慢离开，就听她们走时还在议论：
　　花衣大娘道：“这商家的少夫人可真有意思，听说是个你挺凶悍的女子，没想到竟然这般害羞，自家的郎君，居然还一直称作兄长……”
　　蓝衣大娘纠正她道：“给你说过了，人家商府是先结为异姓兄妹再成亲的，所以称商公子是她兄长也不为过……”
　　眼见二位大娘走得不见人影了，杜轻舟这才压着声音对商繁胥道：“好了，人家走了，商繁胥，你要是还不自己站好，我可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轻舟妹妹，你确定她们真的走远了吗？”商繁胥还是赖着她不想动，这般牢牢将她抱在怀里，感觉真是挺惬意啊！
　　杜轻舟咬牙切齿道：“十分确定！”这会儿的功夫，自己就算要动手杀他，也绝没谁跳出来嗑瓜子看热闹的！
　　“那我……”商繁胥听出她是真要发火了，却还是磨磨蹭蹭。
　　“你什么你！”杜轻舟浑身内力一起，将他一下给挣开。
　　商繁胥虽在被弹开的瞬间略有些措手不及，但顷刻间身形一动，便是玉树临风般站在了她面前：“轻舟妹妹，你不觉得刚才那位大娘说得很对吗？我确实是你郎君啊，你怎么却总是连名带姓的称呼我呢？”
　　杜轻舟又气又恼地瞪他：“商繁胥！”当然，在气他的同时，她也气自己，换做从前，自己何尝这般与人婆婆妈妈的，扔下他便扔下他，痛打他便痛打他，如今怎么生这样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真是吃人嘴短，那人手软啊！
　　一想到他家一日三餐的红烧肉还有其他的珍馐美味，又一想到宫里的那些糕点，再一想到他爷爷给自己那厚厚的零花钱……另外，还有他家的高床软枕，他家每个人待她的周到齐全……
　　这些全部加到一起，怎能让她没有丝毫的妇人之仁！
　　为防她真的对自己痛下狠手，商繁胥带着微笑柔声哄她：“好好好，我认错了，轻舟妹妹请息怒，我真的知错了……”
　　这人确实是学会见好就收了，很有分寸的不给她真的和他闹翻脸的机会，杜轻舟一撇嘴，就想说一句，那就算了，本来也就是闹着玩的，得亏他一通插科打诨，自己才没有陷入徒然察觉到某人已近在咫尺的恐慌中无法自拔，若不是他及时的出现，兴许现在的自己……
　　兴许现在的自己会如何，她简直都不敢想……
　　察觉到她的失神，果然，那个人的出现，于她而言太过重要，以至于，自己稍不留神，便会给她空档去想那个人……尽管自己就在她面前，可她却还是在想那个人……
　　心中妒意一起，商繁胥便又对她问：“轻舟妹妹，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还在怪我？”
　　杜轻舟突然被他打断了思绪，马马虎虎回他道：“没事，你很好，有错也是我的错。”
　　商繁胥却并不想就此过去，扳过她的脸认真面对自己：“轻舟妹妹，这听着像是气话！”
　　杜轻舟嫌弃地将他撇开，“那如何就不是气话了？”
　　商繁胥低头在她耳边呢喃：“你得说，既然知错了，那你哪里错了？”
　　杜轻舟诧异地看他一眼：“好吧，那你哪里错了？”
　　“我想，我错就错在，为何现在还让轻舟妹妹一直觉得我是兄长……而非郎君呢？”他说这话时，一直直勾勾将她盯着，见她在听到“兄长”二字时面露疑惑，他朗然一笑，特意在“郎君”二字上加重了声调。
　　杜轻舟眉头一跳，扬手便给他了一拳：“商繁胥，我看你这不是知错，你是在讨打吧？”
　　商繁胥却没有就此罢休，一面按着被她打过的地方喊好疼啊，一面却又用另一只手将她往自己胸前一拽，等她扑进怀里后，他在她耳边笑问：“轻舟妹妹，要不……我们今晚圆房吧？”
　　杜轻舟眉头又一跳，一把将他远远推开，气鼓鼓地瞪着他：“你果真是讨打？”
　　他却是脸皮厚地摇头一叹，貌似很纳闷：“今晚不行吗？那明晚呢？”
　　“商繁胥！”他这是哪根筋搭错了，这时和自己说这等的胡话！
　　见她是真要和自己动手了，商繁胥欢乐地笑了起来：“明晚也不行吗？那什么时候才行？”
　　他边笑边往人来人往的街市那边跑，杜轻舟气得大叫：“你有种站住了别跑啊……”
　　你追我赶间，商繁胥一派笑容满面：“轻舟妹妹，今晚就圆房吧，到时候你就知道，其实我这人还挺有种的！”
　　“商繁胥！”杜轻舟一跺脚后，当即纵身一跃来到他面前，却见他貌似来不及停下脚步，和她撞了个满怀。
　　趁此时机，商繁胥抱着她又在她耳边低语：“轻舟妹妹，我们今晚就圆房吧？”
　　“你还胡说！”杜轻舟也没将他推开，而是一把捏住他的腰，用力一拎，痛得他呼呼大叫！
　　但就在杜轻舟想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时，听到身边嘈杂的声音多了起来：
　　“公子？”这是来自于商济的疑惑声。
　　“少夫人？”这是来自金环银佩的茫然声。
　　“咦？”以及来自一众围观百姓的诧异声。
　　这突然的，竟有那么多人将她和商繁胥给围住了？这看热闹的人等，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喝凉茶，有的在叫卖糖葫芦……
　　而扭打在一起的她和商繁胥，恰如街上一景，带愣神间，竟聚集来了越发多的围观者……
　　杜轻舟和商繁胥对视一眼，这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人来把他们看着，好像挺尴尬啊！
　　震惊中，杜轻舟听见商繁胥在她耳边说出两个字：装晕！
　　那声音带着笑意，几不可闻，而杜轻舟一听清这二字，立马眼睛一闭，栽倒在商繁胥怀里！
　　商繁胥立马抱起她来，先是拍拍脸，后是仰天长叹：“轻舟妹妹，你没事吧，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该怎么办啊……”
　　他靠得那样近，杜轻舟也不好将他这时推开，只能小声提醒他：“你别演得太过了，意思意思得了……”
　　商繁胥心中一笑，飞快在她脸上落下一个轻吻，不待她发作，便对商济道：“我们快快回府，轻舟妹妹这是又犯了旧疾啊！”
　　众人一听这话，也不好再围住他们不放，很大气地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目送他们登上马车径直离开。
　　因为想要把握好和杜轻舟独处的机会，在商繁胥一个眼神示意下，商济拦住了想要一并登上马车的金环银佩，让她们先去商家的药铺抓些镇静安神的草药回来。
　　目送商济驾着马车离开，留下的金环银佩便是被热心于家长里短的百姓们给拉着留着又是一通好聊的，像这样高门世家的辛密故事，一向便是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尤其这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品貌非凡、出类拔萃者，这样的故事，大家万一错过了点滴，岂不就是太有遗憾了！
　　金环自是稳重性子，任凭人家问起，一概都是不理，但银佩却是个喜欢热闹的，与人说说笑笑，不觉便透露出不少讯息……
　　金环见她这般口无遮拦只觉很是头疼，将她的胳膊一挽，便拖着她往商家药铺走了，一边走一边教训她：“你和人说这么多，也不怕耽误了时辰，少夫人这一病来得突然，我们还不赶快去抓了药回家，赶紧的给少夫人煎药！”
　　可她这一句，却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商家的少夫人怎么突然就病了，这一病，是因着她身子骨本就虚弱，还是因为什么人的不识相让她患了心病……
　　一时间又是众说纷纭啊……
　　而尚不知自己又被人议论纷纷了的杜轻舟，此刻正与商繁胥安坐在驶向商府马车内。不同于杜轻舟的一路一声不吭，商繁胥是一直不停地在喊疼……
　　最后，连商济也听不过去了，试着出声为自家公子求饶：“少夫人，你轻点，我听着都替我家公子疼……”
　　“你不用心疼他，他自找的！”杜轻舟说着，又狠狠在商繁胥腰上揪了一把！
　　商繁胥虽然嘴上还是喊疼，可也在给杜轻舟帮腔：“没事，轻舟妹妹历来都是很疼我的！”
　　“是啊，谁叫你最招人疼呢！”说着，她是揪着他耳朵不松手！
　　商繁胥赶紧制止：“轻舟妹妹，你拿我撒气这不算什么，可你揪我耳朵这耳朵红红的人家都能看见……”
　　杜轻舟把手松开，似笑非笑问：“你也会觉得丢人啊？”
　　商繁胥揉揉耳朵，又对她躬身靠过来：“倒不是我丢人，就怕人家觉得我们二人情意太深重了，然后又胡思乱想出许多事……”
　　“那就算了，反正也快到你家了，我不闹你就是了。”说罢，她将他往旁边一推，便一直沉默着不在说话了。

　　☆、心有不甘

　　尽管她不说话，还冷着一张脸，装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但她此刻在想什么，商繁胥却是很清楚的……
　　那人，今天他去和那人见面了。
　　昨天何循循登门传话，说是那人想见他一面，有事相求，他想着自己是还欠那人两件事未曾答应，便欣欣然前往了……所以，今天自己不能带她一起出去，因为是要见那人的，怎么能让她知晓呢！
　　在分别时，那人突然在他面前流露出后悔之意，然后，不出所料地，那人竟敢尾随在她身后，一路到了刚才他与她见面的僻静所在。
　　要不是自己及时出现制止，如今，她必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安然地待在他身边了……
　　“轻舟妹妹……”
　　商繁胥叫了杜轻舟一声，杜轻舟并没有理会。
　　即便是现在，为着想念那人，她还是会如此失神……
　　是啊，即便是现在，那人依旧视你为他的所有物……可你，从来就不是……
　　到了商府门口，管家说，商立拙入宫至今尚未回来，只怕是要被太后留着用了晚膳才会回来。
　　商繁胥看了一眼身边还是心不在焉的杜轻舟，突然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杜轻舟先是一愣，而后开始挣扎：“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觉得轻舟妹妹你有些疲惫了，想带你回去休息。”商繁胥一面说着，一面以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向她。
　　“随你吧！”她想着那人的事，也是觉得心灰意懒的，便也不再制止了。
　　可她这般对他听之任之的，商繁胥反倒有些心酸。抱着她走回长见院里，见她一直在费心想着关于那人的事，他一脚将房门踹开，走进房内，便狠狠将她摔到了床上。
　　还好这床是挺软的，杜轻舟并没怎么被摔疼，但还是立马就坐起来与他对峙：“哎哟，你发什么疯呀？”
　　商繁胥盯着她看了一阵，良久才道：“我们今晚圆房吧！”
　　杜轻舟觉得他神神叨叨的，嫌弃他道：“行了，我知道你确实疯了，你可以出去了！”
　　但商繁胥并没有走，反而是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认真和她道：“今晚不是不行，那就现在吧！”
　　这下，杜轻舟看他不仅是嫌弃了，还带着点戏谑：“哎，你这人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可商繁胥却没有答话，自顾自就开始宽衣解带……
　　杜轻舟被他吓了一跳，这还真是个行动派啊，想起一出是一出的！
　　她赶忙离他远远的：“商繁胥，谁准你在我这里发疯的？”
　　此时，商繁胥上半身的衣衫也是垮下来两件了，他目光有些悲愤地把她看着：“你觉得我是在发疯吗？我们成亲这么久了，你迟迟不肯和我圆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看把他委屈得，自己这几天和他讲道理，莫非是白费了？“我怎么想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
　　敢情是没有白费！虽然他回答得很是赌气，但至少他脱衣服的行为是停下来了，许是知道他这样做有失颜面了！
　　想想看，他二人认识至今，多是自己在对他做尽不讲理之事，他一向是有礼有节的，虽然从来不懂得待人宽厚，也始终秉持着他锱铢必较心狠手辣的个性，但至少，该讲理的时候他一直都是挺理性的，这次，若是总算轮到他不理性了，那么自己要是也和他一样无理取闹下去，今天这事就怕是完结不了了！
　　所以，杜轻舟便想，要不自己耐着性子来开导他一番，不知他为了何事钻牛角尖里不肯出来，自己这回给他个好脸，让他三分便是：“商繁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要和我生气了，我并非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想来你这个年纪，依然是洁身自好着也实在挺难得，要不……”
　　“要不什么？”虽然知道她不可能这时就答应自己了，但听到她这句未来得及言明的提议，他还是心中有些许期待！
　　杜轻舟见他听得进去话，也很高兴：“要不你也养一房小妾吧？人家那些名门贵公子不都是这个风俗吗？我虽比不上……”
　　“行了！”商繁胥颓然一笑，戚戚然从床上坐起来，缓缓向她走近，“我也的确是疯了，不然怎么期待从里嘴里能听到什么好话！”
　　“喂，你冷静点！”看他越走越近，杜轻舟一面劝他，一面考虑如何把他制住！
　　他虽走到她身侧，却还是没有欺身上前，没带任何犹豫地就从她身侧走过，干干脆脆就出了房门去。
　　看他还留了两件衣衫在她床上，她赶忙抓起衣衫便在他身后追：“商繁胥，把衣服穿上再走，别受了凉……”
　　听她追上来，商繁胥也并不回头，直到她追到他前面把他的路给堵了，他才略微抬眼瞧了她一下：“我的死活，你竟是愿意管一管吗？”
　　“呃……”杜轻舟一时语塞，心想你那是多大点事，把你委屈成这样了？
　　说实在的，虽然自己这方是岿然不动，但外面识货的人真的挺多，就凭你这脸，这腰，这胸，这肩，你也不用全脱了，脱成就现在这一幅画面，已经很让人看着眼馋了……
　　想到这里，杜轻舟才发现有不少路过的小丫鬟把他们盯着，还有些向他们投来意味不明的笑……
　　不行，杜轻舟觉得自己该赶快让商繁胥把衣衫穿好，省得让人见了想入非非……这里可是商府内院，要是他这么一通乱逛下去，指不定哪个小丫鬟就对他生出些荡漾的想法……万一就此家宅不宁了，自己是于心何安啊！
　　衣衫交到他手里他也不接，杜轻舟只好亲自动手帮他把衣衫穿上……
　　见她帮自己穿，他也是一愣，心底闪过一抹笑意，然后便不领情地将她推了一把！
　　杜轻舟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今天你是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了！”
　　然后就仗着自己孔武有力地将他制住，和他一通拉拉扯扯间或搂搂抱抱地把衣衫给他穿好了。
　　见他总算不再是衣衫不整，杜轻舟长舒一口气，拍拍手就要往回走。商繁胥见她一转身，便从身后将她抱住：“轻舟妹妹……”
　　“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杜轻舟将他给挣开，回头便说出一句自以为很有用的话。
　　商繁胥怯怯地看着她，犹豫了一阵，还是道：“今晚真的不能圆房吗？”
　　杜轻舟先是给他问得一愣，怎么他还惦记这事呢！随即想着眼不见为净，狠狠把他推开了：“行了，你赶紧走吧……”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张望一眼，看她还站在原地目送自己，他便再试了一次：“真的不行吗？”
　　杜轻舟听得头都大了；“你走，今天我不想和你说话！”
　　“喔……”他点点头，却还是站在那里把她巴望着，杜轻舟无奈，只得自己转身先回了房里待着，这下才真的清净了。
　　一回到房里，杜轻舟不禁是长吁短叹，心里真是苦啊，自己也是快要大难临头的人了，还想着要和你客客气气让你三分，这也是够仁至义尽了吧！
　　他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时候来给自己添乱呢！
　　想到这里，杜轻舟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原以为至少不是现在，至少该是回到枢机库，等自己让元集真把爹和师兄们的旧伤都给治好了，那人再施施然地出现，隐隐约约地做点什么事引起自己注意，然后才是突然某天出现在面前和自己摊牌啊……
　　所谓一个背信弃义之徒的从长计议，不正该是如此来打算的吗？为何他要反其道而行，一见她醒过来就心急火燎地冒出来给她找不是！
　　莫非是那人的驸马做得太清闲，整天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做，就来她这里找存在感？！
　　另外，两年前那人领着孤山一族阖族人等，从原来聚居百年之久的安稳地界，跑到了这个是是非非纷扰不断的尘世中来，想来会有此等行为，便是因为他已然给族人们找到了暂且能安居乐业的所在，既然如此，就麻烦他将那处地方好好经营起来呀，人是跑出来了，至少要活得下去啊……活得下去是最起码的要求，至少还得再图发展壮大呀……然后发展壮大起来了，还得再考虑考虑如何屹立于五国之内不落人下呀……等到不落人下了，就又是另一番计较了……
　　能做到可以有另一番计较，这百八十年是下不来的，兴许还得更长久一些，那人若是穷极无聊了，便可以将以上重大事宜在心底做做打算……干嘛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找不痛快！
　　料想已他那日带领阖族重回尘世的功绩，推选他做一任族长是错错有余了。成为族长乃是于族人来说的最大成就，是在族里能光耀后世的荣誉，若是那人已为族长，便请他担当起身为族长的一应职责，莫要再为了给她找麻烦，惹出不必要的伤亡……若是尚未担当族长，就请他以成为族长为目标，继续勇敢向前迈进，心无旁骛，只往着顶点而去……
　　杜轻舟这才想到若是与那人见面，剑拔弩张前能用于劝说的种种说辞，这才踏实了空闲片刻，就听商济在房外叫她。
　　原来是商繁胥回到若拙轩后便一脸失魂落魄，也不搭理人了，愣眉愣眼地就闭门不出起来，商济见此不明就里，便跑来对她请教：“少夫人，公子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不是像送大爷似的好端端把他送走了吗？怎么没几下又出幺蛾子了！
　　商济便将商繁胥回到若拙轩后的种种表现告诉给杜轻舟了，指着她能过去对商繁胥哄一哄，劝一劝！
　　还说什么自打他跟在商繁胥身边以来，十几二十年了，从未见过他家公子这般疼惜看重过谁，是以，此情深重万千，不知她何以为报？想来唯有拳拳相报之……
　　杜轻舟听罢，感慨万千地看看商济，心里的话也不便与他明说，只得婉转告知：“天气越来越热了，给你家公子多喝些凉茶，降降火吧！”
　　“啊？”商济听得有些傻眼，自己和她说了这么多，劝她要珍视他家公子，可她却冷不丁说一句，让他家公子多喝凉茶！
　　杜轻舟失笑，想想自己刚才还未生死徘徊的大事在忧虑，如今一提及商繁胥，竟立马收回了心神，还好心提出了喝凉茶的建议，想想自己对商繁胥也是够礼遇的了！
　　商济愣了一会儿，又见杜轻舟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心中不禁有些焦虑：“少夫人，这个喝凉茶，只怕……”
　　她当面过去哄一哄兴许就能好的事，她偏要磨磨唧唧地不出现，还冷不丁地让端过去一碗凉茶，这莫不是在暗示他家公子对她就是他一厢情愿的头脑发热吧！
　　这可如何是好啊！
　　虽然近两天经历过的这些事已然向杜轻舟证实了商家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对编造某些是是非非有着异于常人的绝妙思路，而且对于某些模棱两可的剧情，通过他们的解构，简直可以做到妙笔生辉画龙点睛的地步，然而杜轻舟这时却没想过商济已自行构思出来她这句“多喝凉茶”所谓何解……
　　眼看商济在杵在自己面前，完全影响自己思考一些攸关生死存亡的大事，她便挥挥手打发人家走了：“怎么，你端过去让他自己喝就是了，他要是不喝，就说是我让他喝的，他不敢有意见！”
　　“嗯……”她这个口气有些嚣张啊，商济觉得，就算是家里老太师也不敢对商繁胥如此轻慢地说出一句“他不敢有意见”来呀！
　　“你怎么还不去？”杜轻舟扫了商济一眼，心中有些纳闷，这小子平日里听伶俐的，怎么今天脑子好像不好使呀！
　　她却不知，实在就是因为这脑子太好使了，所以她短短几句话，商济便想出了无数前因后果来，而正是这些前因后果，尤其是后果，让商济迟疑了！
　　但虽有迟疑，商济依然对杜轻舟恭敬一拜：“是，属下这就听命行事！”
　　看着商济步伐犹豫地离开，杜轻舟觉着今日这主仆二人的行为举止都有些古怪……不过，算了，不去想他们有多古怪了，自己这边还命悬一线着，哪有空为他们的一时抽风耽误了自己身家性命啊！
　　再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金环银佩也是回到她跟前来了，两个小丫头已然瞧见了自己盒子里的金钗，欢喜得不行，各自戴在头上了来给杜轻舟看。
　　杜轻舟此时的思路已然从如何对那人好言相劝转化到了若是那人不听劝，应该如何动手……想到要和人动手，未免就心浮气躁起来，表情看上去极为不沉稳，所以当金环银佩突然推门进来时，她一个目光凝视过去，几乎是带着杀气！
　　但见着进来的是这两个小丫头，她立马就控制住了表情，但还是被金环发现了她的异常……
　　杜轻舟笑眯眯夸她们带着金钗很好看，说往后还要常常带着她们出去到处转转，银佩听着很高兴，笑嘻嘻就说要去给杜轻舟熬药喝，一蹦一跳就走了。
　　“什么药？”杜轻舟才一问，便想起之前商济说的，让她们给她抓些镇静安神的药来着。哎，自己也是在想着那人的事，对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银佩虽然走了，金环还待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少夫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杜轻舟挑眉看她一眼，虽然觉得她有些多管闲事，但想到人家毕竟是出于善意，也是在关心她，所以便淡淡回道：“是有些事，但不是什么大事。”
　　金环不放心地又问：“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吗？”推门进来时，见她那表情，分明是已经为了某事焦头烂额了……
　　杜轻舟看看她，有些不解：“你问得这么清楚，到底想干嘛？”
　　尽管这次某人出现时，正好是她和金环银佩一起外出之时，但她从未怀疑这两名丫鬟会与某人有关，这倒不是出于对她们二人的盲目信任，而是她知道，商繁胥，他还不至于这般的蠢！
　　把那人的眼线搁在她身边，商繁胥是得蠢成什么样才能做这么闹心的事！以商繁胥的个性，即便这二人是他派来的眼线，那也是独独属于他的眼线，他为了达到他所喜好的控制，
　　而他所喜好的控制，并非是要控制哪一个人哪一件事，而是控制本身便是他的喜好！
　　所以最近他那些貌似对她敞开心扉的话，也无非是在让她了解，他想要控制她，这是个性使然，理所当然！
　　不过，他这些想法尽管是有些异于常人，但他也拥有了异于常人的快乐……想到这里，杜轻舟不禁勾起了唇角……他这样的异于常人，自己说他发了疯其实倒是冤枉他了，因为他这人的很多想法，本来就近乎于一个疯子……
　　金环被杜轻舟的话问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踌躇着，却见她脸色已从沉稳改为了微笑，也不知她是否是笑自己不自量力，金环心中一急，小声道：“少夫人，奴婢……”
　　被她这一开口，杜轻舟才惊觉自己就这片刻的功夫怎么又想到商繁胥那疯子头上去了！莫不是自己这几天吃他家的饭也吃成失心疯了！匆忙收拢心神，杜轻舟又将目光定在面前的小丫头身上：“金环，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见她面色又是一沉，金环想起她是一贯不喜欢自己在她面前自称奴婢，便急忙改口：“金环想说，自打金环给派到了少夫人身边，便是此生都跟定了少夫人，若少夫人有需要的，尽管告诉金环，金环虽不说自己有多大能耐，但少夫人安排的事，金环必定是万死不辞！”
　　听着这话，着实像是一个忠仆，杜轻舟笑着看看她，心想这小丫头果然是商府的人，就爱这么胡思乱想，她莫不是认为自己给她买一支金钗就是要买了她一条命去吧！
　　“你这心意，我明白了，不过……”不过就算她为自己去死了，于这整件事而言，也没有太大差别，百搭上她一条性命，对那人而言，她的性命，只是等闲！
　　然而，听她这一声不过，她却能感受到金环已然是屏息等着自己下面的话。虽然这仅仅是人家下意识地举动，却让杜轻舟有些动容：“待在我身边，只怕不会给你这样的发挥余地，什么万死不辞，在我身边的人，一次都不准死！”
　　金环听得眼中一震，但很快，她觉得自己不该被杜轻舟如此看重，便又想到：“少夫人，你是嫌弃我……”
　　“哪能啊，我又不是多了不起的人，你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杜轻舟的自嘲却没有让对方太多放松，反而是目光越发不可置信，杜轻舟一叹，“就是我这人吧，其实挺过分的，若有人待在我身边时日一长，我自动就会觉得人家就该是我在乎的人，我在乎的人，就得时常在我面前晃悠，若是我看不见了，会心慌的！”
　　金环给她说得一阵晕乎：“可是……”
　　杜轻舟摇摇头，这小丫头真是难说服，也罢，便和她再说道说道：“若是你们一个二个说着为了我好，就很畅快地要去为我牺牲自己，等到你们一死，把我一个人留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少夫人……”这回金环总算是给她说哭了。
　　看到人家被自己打动成这样，杜轻舟其实挺有成就感的，上前拉起金环的手，柔声劝道：“好了，看来那些镇静安神的药，不仅我得喝，你也得喝……不，干脆银佩也一起喝算了，我们今天是三个人一起出去的，要说得安神，那便是我们三个都得安安神。”
　　金环一面哭着一面点头，只觉得她虽然说这话不占理，喝药哪能随便喝着玩，说什么一人一碗，这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但又觉得，只要她说的，就都对：“是。”
　　“别想那么多，我们的好日子还有的是，别成天遇着点什么就要死要活的。”杜轻舟劝了许久，金环才总算没有再哭了，眼中这小丫头梨花带雨的模样，她忍不住打趣，“还别说，好看的姑娘，哭着也是这么好看……”
　　金环听得有些害羞：“少夫人，你取笑我……”
　　杜轻舟摸摸她的头，拉着她往门边走：“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先出去，我想自己带着。”
　　金环颤巍巍晕乎乎迈出门去，眼见她要把房门关上，赶忙拉着门道：“嗯，有事就叫我们。”
　　杜轻舟点点头：“知道了。”
　　看着金环缓缓而去的背影，杜轻舟这才发现，原来如今自己所牵挂不舍的人和事竟有这么多了，可那人一出现，自己闹得不好就得和他同归于尽，这叫她如何甘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女主对于过去的纠结是：我以为我会很纠结……
就是这种纠结类型

　　☆、喜忧参半

　　独自坐在房内待了很久，连到了晚饭的时辰也不觉得饿，心里又估摸了一遍，若是遇上某人了，若是劝该如何劝，若是打该如何打……
　　哎，她又叹了口气，想着到头来怎么是自己这么被动，竟因那人冲自己杀上门来，这般的哀愁……当初自己哪里做错过什么？明明是人家辜负了她的！
　　那时，她对人深信不疑，说是拿息夫人玉簪，她一路尽心尽力把商繁胥护送到枢机库，身受重伤了也豁出性命去比武，绞尽脑汁地把息夫人玉簪拿到手……
　　那时，她对人言听计从，说是要一起回族里，她连亲爹亲娘都撇下了，不顾自己当时已仅剩下一口气了，谁劝都劝不住地要和那人走……
　　那时，她对人舍生忘死，在最后一刻，眼看那人被团团围住，她想着就算是只有一口气在，也要和那人生死与共……
　　哎，傻不傻呀！
　　到头来自己莫名其妙给那人捅了一剑，无可奈何地沉睡了两年，等一醒过来，发现，竟然和商繁胥成亲了……
　　不过，说实在，商繁胥家的伙食还真不错，一日三餐都可以吃红烧肉……他家的床又大又软，睡着很舒服……他家的人也还不赖，对她都很好……
　　哎，怎么突然就想岔了，再想下去，肚子也饿了，人也犯困了，就算不睡觉，兴许又得想抓来身边两个小丫头一起聊聊人家的是非的……
　　不行啊，不行啊，自己不能这么懒懒散散的，不然那人若真的出现在面前，她该如何……
　　她该如何不止是自保，而是尽力保全住身边她看重的人！
　　若是心无挂碍，她脾气一上来，与那人同归于尽又如何！反正是他对不住她的，任何解释都无法抵消他曾经给她的伤害，既然如此，那就以命相抵吧！
　　说实在的，那人这次出现，自己并没太大意外，意外的是他为何现在就出现了，而非他出现这事本身！
　　自打两年前一别，他那一剑没有要了她的性命，她就始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而他，为了加深她的这个信念，也是在对她用的缚魂令上烙下了这样喋喋不休的一句：等我回来！
　　为什么是这句话，她其实是心里有些数的……
　　回忆当年事，那时自己虽然被柳暮深带回族里，但因为她是叛族罪人的孩子，便极难获得族人认可，柳暮深大约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便也没让她去跟着那些孩子一起上学，族人所必须专研学习的三大体系，令术、学术与武术，其实学术这一块，她是个瘸的。
　　柳暮深的性情忽冷忽热，阴晴不定，时而醉心于督促她学习进步，时而又对她非打即骂，那时候，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人。没有那人的一丝善念，自己是活不到现在的。
　　她知道，身边的人都将自己看作异类，自己只有把那人紧紧抓住才能活下去，所以免不了费尽心思做些讨好那人的事。而那时，她身边的族人个顶个都是聪明人，若是妄想凭巧思便能抓住谁的心，那绝对是异想天开，尤其那人，他天赋极高，对很多事一眼便能看清，容不得她模棱两可，于是，打动他，她只得用了笨办法，堵上自己一条命去，终于让他对她于心不忍了！
　　此后，既然他打算把她长留在身边了，自然对她关照会多谢，虽面上还是对她不假辞色，但时常惦记着她的吃喝，尽了全力不给她饿着。
　　在照料她吃喝的同时，为了让她不要太过肤浅，对什么都一问三不知，那人便日常给她讲讲学术当中的某些课业来。
　　还记得，那时学术中必修的一课是无极通史，便是孤山一族繁衍至今的历史。杜轻舟把那人给她说的历史经过当做故事来听，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段，便是关于百年前的孤山之乱。
　　话说百年前兴国雄踞五国之上，孤山族人定居兴国。虽然孤山一族的贸易遍及五国，但对那时的族人来说，他们的故国从来只有兴国。
　　兴国的那任王上，也真还是个有心办大事的人，他觉得孤山族人文才武功皆为上等，可惜无心于报效朝廷，若是自己这高高在上的君王亲自登门劝说，一旦孤山族人被自己说动了，倾力辅佐了他，那天下还不尽在他一人掌控当中。那王上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到了当时孤山族族长的家中，对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为凭自己君王之尊，便能说服孤山族人效忠。
　　只是，孤山族这么多年来不理任何国家的政务，难道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劝服的吗？
　　族长毫不动摇，王上毫不放弃，这两相僵持之下，不觉过去半月。
　　这半月里，王上和族长夫妻朝夕相处，不觉被族长夫人的美貌所动，最后，王上看劝不动族长，就对族长说：“寡人好歹是兴国君王，被你一个小小族长戏弄，今天是你最后的期限，要不你随本王入朝为官，要不你就把性命交出来，让本王看看你是否真的临死不屈！”
　　族长说：“草民宁愿以死明志。”
　　族长夫人从屋内跑出来，跪在王上面前苦苦哀求，求他放过自己夫君的性命。这时，王上不忍美人落泪，就又说：“寡人也不是狠心之人，只是就这样空手而归，未免遭天下人笑话，如果你不愿为官，又舍不得丢命，不如就把你的夫人献出来，向寡人表明忠心吧！”
　　孤山族人世代忠贞，一夫一妻，从一而终。兴王的要求无异于是让族长夫妇遭受了奇耻大辱，夫妇二人当即决定共同赴死，没想到，兴王却笑话他们说：“你们孤山人，真是太过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从来不会为别人考虑，你以为你们这一死，孤山族的其他人会为你们报仇吗？你们最多也就留了个不知所谓的名节在，孤山族人是不会为你们做任何反抗的，过不了几天，新任的族长就会被选出来，孤山族人也会继续心安理得做我兴国的百姓，拜服在寡人脚下！”
　　在那一刻，族长的信念被动摇了，是啊，自己夫妇二人，真的就是枉死而已，不会有任何意义，族人不会为自己复仇的！
　　可自己这一死，接下来这个兴王会如何对待自己的族人呢？
　　只怕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又会重新游说下一任的族长吧……
　　眼前的兴王如此狂妄自负，为什么他们孤山族人要尊这样的人为王？
　　族长夫人看出了丈夫已不想死了，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便一言不发地被兴王带着离开了，只是，在回宫的路上，族长夫人便服毒自尽了。
　　兴王虽然觉得扫兴，但为了表示仁爱之心，在离去之时就给族长身旁留下了一名女子，那名女子，就是后来的息夫人。
　　息夫人原本是兴王安插在族长身边的眼线，族长有什么异动，随时好通风报信。可这孤山一族人人样貌出众，聪敏异常，更遑论是孤山一族的族长，那才学自然是绝世，而那长相自然是让人一眼便能心动的，息夫人对着族长天长日久，难免就生了情。
　　后来，族长在筹谋许久后，终于入兴国朝内为官，再后来为兴国开疆拓土征战四国，息夫人伴随在他身旁，从来在传信给兴王时都说族长从无反意，可以放心任用。
　　族长借着和四国接触的机会，游说四国君王共同兴兵瓜分兴国，在四国君王亲自领兵到兴国的那一天，族长才说出自己的目的，他是想要一举灭掉四国精锐，进而执掌天下，但族长终归是失败了，孤山族从此被天下所不容。
　　在族长决定举事的那晚，送了息夫人一支玉簪，后来，息夫人用这支玉簪开万重山门，让孤山全族进入山中休养生息，得以保全性命。
　　或许一开始息夫人也没想过，这个男人终归是承认了她，将保全全族的钥匙交给了她，但最后，这个男人也是没有为她想好出路，因为开万重山门，最后需要有人从外面把钥匙拔出，息夫人，是不能和孤山族人一起全身而退的。
　　关上山门的那一刹那，息夫人就拔剑自刎了。赶来的追兵虽然拿到了那支玉簪，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山门在哪里，历久经年，息夫人的玉簪也成为了孤山一族的传说之一，被存放在了枢机库内，沉睡了百年。
　　当时，杜轻舟听那人给自己说了这个故事后，觉得自己有些犯困，但碍于那人阴沉着的目光，她赶紧挡住自己打呵欠的嘴，开动了一下脑筋，煞有介事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我们孤山族人，一夫一妻，夫妻同心，想来那时族长夫人去世了，族长便已经没有再活下去是心思了……”
　　“阿衡，你也觉得族长是这般长情之人吗？”那人听她这么说，竟然对此很是赞同。
　　为了不逆了他的好心情，她便也跟着点头道：“是啊，若是族长夫人当日不死，兴许我们族长那时就不会心灰意冷到想用天下安危给她当陪葬的地步！”
　　尽管她那时就是在信口开河，但那人却听得十分受用，对她笑得格外和煦地又问：“那阿衡觉得，当时该怎样去劝族长夫人放弃自尽呢？”
　　“至少得对她说……”看那人对自己笑成这样，自己哪里敢让他扫兴，于是又费心苦心的想到一句话，“等我回来！”
　　那时，她对那人说，如果事先族长对他的夫人说过等我回来，他们夫妻同心，他的夫人便不会舍得去死了……
　　不曾想过，自己当初为了讨他欢心的一句戏言，竟然被他真的派上用场了……
　　等我回来！
　　这句话，在他刺她一剑时，竟然他对她说的会是这句话！
　　想到这里，杜轻舟又是长长一叹，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可不等她又惆怅多久，就听见外面商济在叫她：“少夫人，公子不肯吃饭饭，你同我过去劝劝吧……”
　　杜轻舟嘴角一抽，心想一顿晚饭不吃算个什么，又饿不死他，便隔门回话道：“让他饿着！”
　　“少夫人……”
　　这边商济还不肯走，那边金环银佩也过来了，金环道：“少夫人，给你煎的药好了，你快出来趁热喝了吧。”
　　银佩也道：“是啊，你也还没吃饭呢，我们给你端着饭菜过来了。”
　　这三人此起彼伏的一通叫喊，杜轻舟哪里还静得下心去考虑问题，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去把房门打开：“金环银佩，你们把饭菜交给商济端着，你们两个先过来。”
　　“是。”银佩立马把饭菜交到商济手里，金环还端着一碗药，两个人乖巧地就向她走过来了。
　　杜轻舟先把那碗药接过来，看着黑漆漆的颜色，这浓郁的中药气味，眼一闭就干了。然后把空碗交给金环，再对着两个小丫头道：“你们乖啊，好好吃饭，待会儿也记得喝药，喝了药就别想其他的事了，早些睡吧。”
　　银佩不住地点头，金环眼中有些疑色：“少夫人……”
　　杜轻舟对她们笑得很温和：“你们两个乖，别让我操心。”
　　“是。”尽管金环还是心中有所疑惑，但听了杜轻舟的话，还是乖乖和银佩走了。
　　这边送走了她们，杜轻舟又来到商济面前：“走吧，我们去劝你家公子吃饭。”
　　商济见她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沉静，一时不知是喜是愁：“少夫人，我家公子也是你的夫君啊……”
　　“啊，我没说不是啊！”在走过去的路上，杜轻舟想着自己闲着也是想着，便又抽空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是以对商济的话也是听得不太认真，随口便在答应。
　　杜轻舟想，那人对自己说出这句“等我回来”，他那个意思就必定是对她还不肯放下……至于这不肯放下是源于爱恨深重的情愫，还是居心叵测的利用，这就不得而知的……
　　就凭自己这身本事，枢机库掌印之女的身份，还有，自己最近身边还多了一个元集真……
　　那人也是出于仰慕云霄伞的名头，所以特地前来找到她……那人对云霄伞也是有事相求吗？
　　正想到这里时，杜轻舟听到商济在她身边小声嘀咕：“那你怎么这样对我家公子……”
　　把那人和云霄伞想到一起时，杜轻舟一下觉得自己胜算是有了，心也一下踏实许多，不由得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笑容，也有和人开玩笑的心了，便对商济道：“你对我有意见啊！”
　　商济本能地浑身一抖，给她狠狠吓了一跳：“不敢不敢！”
　　杜轻舟对他侧目而视：“我有这么吓人吗？看你抖成这样子！”
　　商济赶忙把手里的饭菜端好了，心想待会儿就算她又说什么吓人的话，他也得尽量让自己抖得别那么夸张。然后就深吸一口气，努力装出平淡面容：“少夫人，全府上下对你都是很恭敬的。”
　　杜轻舟不以为然地笑笑：“商济，你放心好了，我今天不想打你，你有什么话都可以放心大胆的说。”
　　她说这话本来是为了让人家安心，谁知商济一听又是一抖，当然，这次抖得挺有分寸的，没上次明显，但杜轻舟还是看出来了：“我都是今天不打你了，你怎么害怕成这样？”
　　商济满眼疑惑地问她：“少夫人，莫非你曾经想过要打我？”
　　杜轻舟对他一笑：“有好几次被商繁胥气得想想打他，可你就在他身边，我知道你事事以商繁胥为先，必然是会阻拦我的，所以，我觉得干脆顺便就连你一起也打了吧！”
　　“少夫人……”商济一时间心中悲喜交加，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不该这样将小人和公子一视同仁……”
　　其实商济本意是她身为商家少夫人，应该以身作则，不该由着性子想打谁就打谁，而且尊卑有别，她不该把打他和打他家公子想成是一回事。但杜轻舟不等他说完，自认已经听懂他的意思，对他从善如流道：“好吧，那以后要打我就打他，你站远些，省得被我误伤了！”
　　“少夫人……”自己的意思怎么被她歪曲成这样，她这样想，不是认为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吗？商济对此很是义愤填膺！
　　杜轻舟看出他对自己的话心怀不满，便对他打趣：“那行，你要是你过意不去，我会连着你一起打的！”
　　商济听得急眼了；“少夫人！”
　　不知不觉就走到若拙轩门口了，杜轻舟看他一眼：“可以了，别大呼小叫了，不是让我来叫商繁胥吃饭吗？饭菜给我来端着，他这里今晚不用人伺候了，你都带走吧。”
　　“可是……”商济有些不放心，心想你这么把所有人都支开，莫不是真的要和自家公子动手吧！
　　杜轻舟笑了笑：“可是什么可是，你再可是，我可走了！”
　　所以，在商济带着所有人离开后，杜轻舟悠闲地端着饭菜，就在商繁胥的房门口坐了下来：“喂，滚出来吃饭！”
　　里面的人不理她，她又问：“看来你是没饿啊？”
　　里面的人还是不吭声，她又问：“那商济给你端凉茶过来了吗？你喝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商繁胥睡着了，反正就是一直都不理她。她也没动怒，不理就算了，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本来好心好意地想劝你几句话，你却不肯领情，那就罢了……
　　把饭菜放在他的房门口后，杜轻舟起身便打算往若拙轩外面走，可没走几步，就听见门口的动静了……哎这些人在外面守着，她是知道的，若是自己这就一走了之，等一下他们议论一阵了，瞧着商繁胥还是不出来吃饭，他们劝他他也不听，指不定又要跑来叫她，让她过来劝劝试试……
　　那时，她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呢？
　　来吧，她觉得耽搁自己的事，不来吧，他们在她面前一直东一句西一句的说道，也耽误她的事，还不如就不走了……
　　想到这里，断离剑已然出现在她手中，反正这里也是宽敞地方，哪里练剑不是练剑，索性就在商繁胥这里练就得了！
　　就这样，在近半府的仆人们殷切注视下，杜轻舟便是开始练剑了，但见她身法灵动，出招诡谲，剑法飘忽莫测，恰如飞天遁地一般地在整个院内各处游走，招式变化多端，忽而气势磅礴，恰如万钧之力雷霆而下；忽而飘逸轻盈，晓风拂过便能封喉见血……尽管她的身形纤细，看上去是弱风扶柳般的窈窕，可她出招的爆发力却异常惊人，刚柔并济，收放自如，动静皆宜，直看得一众老少目瞪口呆……早知道自家少夫人是身手了得了，却没想到竟身手了得到了这等地步……
　　而且当知，自家少夫人不仅身手异常了得，更是放眼天下也鲜少有敌手的真绝色，是当世不可多得的美人……即便是与那群芳谱上闻名遐迩的美人何循循共立当场，也是风姿绰约，气度非凡，真真是美得不相伯仲，不落下风！
　　然何循循之美，在于温柔婉约，内敛含蓄，如和风细雨般，徐徐动人；而自家少夫人之美，却是惊心动魄，娇艳纯挚，如一击毙命般，夺人呼吸！
　　正当大伙正为杜轻舟的身法所惊艳，不知是该夸她招数精妙，还是该夸她的身姿卓绝，恰逢这时，只见商繁胥忽然从房门中走出……
　　杜轻舟只觉自己练剑练得正趁手时，突然身畔有清风拂过，一回头，商繁胥就在身后，她还没有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然动不了了，竟是被他点了穴道！
　　杜轻舟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得意忘形就给人可乘之机了，可回头又想，他不过一时将她点了穴道给拿住，自己不过片刻便能冲破这禁锢，届时他又能把自己奈何得了？
　　好在虽然被点穴，却是还能说话的：“你无端端冒出来，这是要闹哪样？”
　　听着她貌似有些生气了的问话，商繁胥淡淡一笑：“我们圆房吧，轻舟！”
　　随即将她抱回房内……
　　杜轻舟虽不至于被他这异想天开的一句话给吓到，却还是忍不住关心地问他：“喂，商繁胥，你喝凉茶了吗？”

　　☆、煞费思量

　　对于喝没喝凉茶这事，商繁胥暂时没有回应她，在抱着她回到房内后，把她往床上温柔地一放，接着他就慢条斯理地过去把房门关上。
　　虽然他把动作故意做得那么郑重，好像是下定决心今晚要来和她争出一个道道来，但事实上，他关上房门，回头又向她走来时，她已然是自行解开穴道，脸色十分坦然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了。
　　商繁胥对此也并没怎么惊讶，反而是笑着夸奖她：“果然轻舟妹妹是不会给人可乘之机的！”
　　杜轻舟看看他，随即又问了那句：“你喝凉茶了吗？”
　　不可否认，刚才在房外，他抱住她叫她一声“轻舟”时，她心底是咯噔了一下的，只觉得今天真是让人应接不暇的一天啊，商繁胥，他要是真敢乱来，自己就拿他来练手了！
　　可私心却觉得，他总还是不至于这么没眼色，这时候来给她找不痛快吧……
　　他们相处至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有这怎样的脾气，她说话做事为什么会那样做……这些，只要他有心，他就一定能猜个七八……今天自己这样子，分明就是遇上什么事了，他何至于今天来和自己说什么“圆房”？
　　趁火打劫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呀！这不是摆明了想找抽吗？
　　同时，她也觉得，他必然也是遇上什么事了，这一天不见，他待她从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匆匆就变为了口不择言急火攻心……实在太奇怪了……
　　“你让我喝的，我自然是得听你的。”商繁胥说着就往她这边走，“看在我这么听话的份上，轻舟妹妹，我让你做什么，你可愿意听我的？”
　　“你说的话要是有道理，我会听的。”适才他突然在她背后点穴，她一个措手不及就把断离剑落在地上了，现在她心念一动，那断离剑便从窗外飞身而来，恰好就来到她的手里。
　　见她悠闲地把玩着断离剑，时而抡起来转圈圈，时而又流转在指尖上颠了又颠，而且脸上并没任何怒意，商繁胥试着向她走近几步，见她没看他，他又走近几步……
　　待到他走到跟前，杜轻舟抬头扫了他一眼，接着便将断离剑隐匿进了刑天之境中。看她这样，是不打算和他动手，他站在她面前把她看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请坐，别客气。”杜轻舟其实也并没觉得他这时有多忐忑，但他现在迟迟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反而让她觉得心里毛焦火辣的，便主动对他说话了。
　　“轻舟妹妹……”
　　他虽然开口，却还是站着没动，杜轻舟脾气一上来，直接一把就将他拉到身边坐好，但大约是用力过猛，这一下，就不仅仅让他坐好了，还顺势就将他扑倒在床上了。
　　“你……”
　　商繁胥眼中闪过一丝喜悦，随即就是呆愣愣地将她看着，杜轻舟居高临下地趴在他身上，脸上也有些微疑惑，但她并没有起身将他避开，就这样把他压着感觉也没多不妥，这便开口问：“你是要和我讲什么道理吗？”
　　“你这样对我，我有些紧张……”商繁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心想自己要是合了心意将她翻身压在身下，指不定她就要对他动粗，倒不如现在这样，让她暂且享受这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紧张什么？你不是一向能说会道的？”他一贯就喜欢在她面前装弱势，自己如今不过是把他扑在床上了，又没做什么，他居然就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这等胆色，谈何圆房？
　　商繁胥给她说得貌似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目光始终很认真盯着她看：“轻舟妹妹，你这样子我没法专心思考。”
　　眼前人，确实是有着让人不得不心动的美色……从前她年纪还小，对什么都不曾用心，也不善于梳妆打扮，可就算那样，就算是她随意妆点着自己的姿容，便也是娇艳到足以让人倾倒，而眼前，虽还未到花颜彻底盛放一刻，却在他的精心滋养下，已日美艳得渐盛气凌人！
　　杜轻舟被他盯得心里怪怪的，只觉他确实目光真挚，但却并不矜持，想来他是已不由自主地想着什么歪心思上面去了……为了让他迷途知返，她便自顾自地要起身：“那就算了……”
　　但商繁胥赶紧就把她被拦住了：“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克服……”为防止她不信，他还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困住她不让她走开，“我真的可以克服……”
　　杜轻舟略微皱了一下眉，但也没太当回事，便问：“你今天出门，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好像……是吧……”商繁胥一直盯着她看，或许是看得太入迷了，所以回答她的话时显得毫不用心。
　　杜轻舟歪着头又问：“那是什么事？”
　　“这个……”商繁胥觉得她突然这样歪了一下脑袋，看起来很纯真，虽然是绝顶的美艳，却总是流露出稚气的眼神，这样的她，让他很心动。
　　“你这样我们没法说话了！”他总是这样心不在焉的，杜轻舟一撇嘴将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打开，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本想将他拉拔起来坐直了好好说话，可他一起来便嚷着头晕，不依不饶又往她怀里倒，她气得一闪身从床上躲开，坐到对面的桌边问他：“你今天一定是出事了，还是出了让你很为难的事，所以你才这么急着找我寻安慰的，对吧？”
　　这是她难得的好脾气了，这么体谅他，为他的种种行为开脱，所以商繁胥很高兴地反问：“那你怎么不安慰我？”
　　杜轻舟见他说完这话，就起劲地向自己伸手，想拉她过去哄哄他，她横他一眼：“安慰你了这事情就解决了？下次你再遇上这事你就不吃亏了？还不如你把发生了什么事说给我听听，我们一起合计一下想想办法，往后你再碰上了也不至于受委屈！”
　　“轻舟妹妹，你竟这么心疼我呀？”虽然给她这么说，显得他挺没用，但他并不在意，不仅如此，他还高兴地想要跳起来去抱她。
　　看他跳过来，杜轻舟一脚把他踢回去：“你好好坐着，别得意忘形！”
　　她这一脚过来踢得可不轻，商繁胥委屈地揉揉被踢中的右膝，嘟囔着对她道：“轻舟妹妹，其实今天我不过去见了些往日的旧友，被他们……”
　　“他们敢把你怎么了！”想来那伙人必定都是无情无义的，往日他病中四年不见有人来看看，如今做了枢机库的掌印，人家倒是贴上来了！
　　看她那要拿人是问的样子，商繁胥心中暖意荡漾，怯怯回她：“他们取笑我了……”
　　“别的就没什么了吗？”哎，原来是虚惊一场啊，他这么大个人的，平日里也是能说会道的，嘴也挺欠，人家取笑他几句，他自己反驳回去便是了，这还轮不到她去找人算账的。
　　但商繁胥却对此事很不肯放下，就像是心里有坎过不去似的：“可他们取笑我……”
　　“取笑你什么……”杜轻舟虽然觉得他是无理取闹，但脸上并没有不赖烦。
　　商繁胥抠弄着手指，很小声道：“他们皆已娶妻生子，都是有儿或是有女的，还有儿女双全的……”
　　人家儿女双全是人家娶妻有道，你现在儿女还没有着落，那是你吃了没眼光的亏！这能怪得了谁？还不是你咎由自取来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吧，可杜轻舟还是劝他跳出固定思路，往更宽广的地方去看：“想想关虔吧，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人家可是连妻都还没有娶呢，更遑论是儿女了！
　　听她说到关虔，商繁胥笑了笑，然后立马表达出对此的想法：“我担心他后来居上！”
　　杜轻舟也笑了笑：“这事等到他成亲了你再担心也不迟。”
　　说着，他又是起身向她走过来：“我觉得我得防范于未然……”
　　杜轻舟白他一眼，不等他走近，她已起身，打算要出门去：“算了，你要是没有要紧的事，我就不和你瞎聊了。”
　　商繁胥赶忙将她从身后抱住，柔柔地在她耳边说：“轻舟妹妹，其实他们说的我都不在意，我不过是一天都在想你，担心你一个人待着会不乐意。”
　　最近他许多突然亲近过来的动作，都让她觉得他是对她有着过分的眷恋，此时也是，她竟觉得，若是自己贸然就将他推开，好像会伤了他的心……
　　杜轻舟对于此等想法，一味归咎于自己的妇人之仁了。于是，她一面打趣着，一面将他缓缓推开：“少看你一眼我少些心烦啊，谁想成天和你待在一起了！爷爷给了我很多零花钱，我和金环银佩在外面到处逛逛，别提多好玩了。”说到这里，她又把自己和金环银佩在茶楼找人闲聊，还有在鸿富斋选金钗的事给商繁胥说了，并且很认真地告诉他，要是自己那两个小丫头被人训了，自己会拿他是问的。
　　商繁胥虽然知道她还是对自己有些排斥，但她的做法并不激烈，他对此很是欣慰，就也很认真地答应了她，她身边的人，唯独是她可以教训的，别人都不能过来指手画脚的，又笑问她：“那你可买了什么合心意的东西吗？”
　　杜轻舟道：“没什么可买的，我眼光一向就那样，买点吃吃喝喝的就够了，别的东西我看家里都有，就没买了，省得一次就把爷爷给的零花钱给用光了，他一定会觉得我很败家的。”
　　她乖巧起来，也是挺让人放心的。商繁胥听她这么说，笑容很温柔：“那好，下次我陪你去逛呀，我眼光好，选的东西一定会合你心意的。”
　　“那明天……”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在见他正要点头时，杜轻舟改口了，“算了，以后有的是空闲，你这几天抓紧把该办的事办了吧，如果不需要我跟着去我就不去了，我就待在家里，是时候该好好练练功夫了。”指不定很快就要和人真刀真枪的干架了，自己这时还想着到处去玩着实是不懂事了！
　　商繁胥其实知道她这是什么用意，因为那人出现了，所以，她无心其它。“那好，你就在家里乖乖待着，这几天我每天都会出门办事，但你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无须轻舟妹妹从旁替我保驾护航。”
　　“那……”虽然犹豫了片刻，但杜轻舟知道，自己不能被红烧肉迷了心窍，还是对他问出了这句话，“我们什么时候回枢机库？”
　　商繁胥貌似一愣：“这里住不惯吗？”她总算又提起要回枢机库的事了，看来那人的出现确实让她醍醐灌顶思量颇多！
　　“这里很好，但我爹那边，我还是挺想他的，所以……”自己既然拿到云霄伞了，必然要为爹和师兄们的内伤做好打算，怎么能一直耗在外面，万一自己来不及回去便生了个好歹，这多让人遗憾啊！
　　商繁胥点点头，没有说不行，只是道：“至少容我在这里停留上十天吧，毕竟爷爷也挺惦念我们的。”
　　“好吧，我会数着日子过的，今天过后，我们还在这里能待个五天。”说罢，她笑着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商繁胥也并没有挽留，只是淡淡道：“是啊，还有五天了。”然后就将房门重新关上了。
　　这一晚，竟是她和商繁胥来到商家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分房睡。对此，虽不至于是他不在她就睡不着了，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落差的，这感觉也挺新鲜的……
　　于是，反正这大好的机会，总算身边没个人盯着碎碎念了，自己又因为种种原因毫无睡意，这便是该专研一下剑法的时候啊。杜轻舟如此一想，便潜心专研起剑法来，虽不是直接便跳出门去在院子里痛快地开练，却是在心中以唤灵令驱使断离剑在房里飞舞转动起来……
　　见她如此折腾了一个时辰，竟毫无睡意，收回断离剑后又在打坐运气磨练内功修为，元集真有些看不过去了，不咸不淡地提醒她：“大半夜还不睡，你是哪根筋不对呀？”
　　元集真一开口，杜轻舟便在心里责怪起他：你这时想起冒出来了？刚才看我被人点穴了你不出来救我，眼睁睁看着我给人欺负！
　　元集真觉得她这问题透着古怪：“你就没向我求救过，我怎么救你呀？我还担心自己冒出来会坏你好事呢！”
　　杜轻舟被他说得一笑，中心反问：这算什么好事？
　　元集真也不和她多辩，似笑非笑地问她：“那往后，为防他再做些什么对你不利的事，但凡他靠近你身畔还剩下一步，我就立即帮你把他给震开，这样你可乐意？”
　　杜轻舟觉得如此不妥：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显得我挺怕他似的。要不这样，往后如果有危机时刻，我心里喊你救我，你便来救我，若是没有喊你，便是我自己可以应付的。就像这次，我不觉得他会伤到我哪里，所以就没有求助于你……
　　元集真听后冷哼一声：“你还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这位祖师爷一贯是嘴上不饶她，她说的这个请求，要是他当真不愿意做，他必定是立马就会拒绝掉的，现在他如此和自己半推半就的，定就是他心里答应了。
　　次日，杜轻舟还起得挺早，并没有因昨晚睡得太晚便任性赖床。用早饭时，商立拙笑呵呵给她和商繁胥说了个消息：太后决定，今年之内若何循循还找不到心仪的夫婿，明年开年后，便会给她指婚了。那意思就是，太后也同意了不让何循循嫁到商家来，她何循循要是自己不尽快找个归宿，便要安排她嫁人了，省得她一直待字闺中，对商繁胥有些不安分的想法。
　　杜轻舟听着这话并没太大反应，心底竟觉得替商繁胥惋惜，何循循这么好的女子，商繁胥娶不到她进门，真是没福气！
　　商繁胥听到商立拙说完后便是满脸堆笑，还特意碰了碰杜轻舟的手肘，让她也得笑一笑。杜轻舟笑得有些遗憾，但还是尽力在配合，只听商繁胥对商立拙道：“爷爷为我们的事实在费心了，这下轻舟妹妹和我总算可以放下心中大石，不用担忧那许多事了……”
　　杜轻舟思量了自己这时要不要也说点啥附和一下，但想着自己对此事表现得太过欢喜了好像有些小肚鸡肠的样子，便决定在动作上弥补一下自己语言的不足，一个劲对着商立拙点头：“就是，就是。”
　　看她果然是这么介意何循循一事，商立拙顿觉自己昨天做的事做得太正确了：“你们两个孩子，这下就踏踏实实把日子好好过吧，爷爷年纪也大了，希望你们……”
　　商繁胥是知道他想提曾孙子的事，立马安抚他：“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爷爷放心好了。”
　　商立拙看看他又看看杜轻舟，想着反正孙媳妇心结已被自己解开，自己就等水到渠成吧：“好，爷爷知道这事急不得，不给你们压力就是了。”
　　早饭后，商繁胥便带着商济出了门，商立拙笑问杜轻舟要不要今天也出去逛逛，杜轻舟说自己就想安心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想去。
　　商立拙听她这么回答很是乐意，原本身为商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就不宜过多抛头露面，昨天让她出去她且出去了，兴许是还因何循循的事心里有疙瘩，不肯安分待着，这下一切尘埃落定，她也算是安心来做他家的孙媳妇了！
　　高兴之余商立拙便嘱咐管家去教她如何打理内院之事，心想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是时候培养她如何当这个家了。
　　然而，当管家去请杜轻舟过来学习如何理事时，杜轻舟并没有闲着，她正在练剑呢！
　　按管家的想法，本打算先从如何御下开始讲，这商府的内院不比得寻常高门内院，商府里的仆人们有许多是过去三代便在此做事的老人，毕生兢兢业业奉献给了商家，当然，商家待他们也不薄，不仅给了他们一生的安稳和依靠，还将他们的家人用心培养与照看，若是遇上其中有得力的人才，便或是推荐到了商家的那些铺子去施展拳脚，或是推荐到了朝中从基层做起，凭他们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番局面来。
　　是以，眼下这些商府的老人也并非是全无家资，非得留在这里养老之人，大多数家中的孩子已然是博出些许事业了，然而，对于这些老人来说，自打他们到了商家来，几十年中他们与商家休戚与共，深觉商家对他们有一世的恩情，他们便是情愿不在自家享受安乐日子，也要到商家来尽些绵薄之力。
　　虽然商家老太师曾多次劝说这些老资格别在这里操心了，回家含饴弄孙多好啊，可大多数精气神还在的都表示，至少还有些事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别人做不好，只有自己可以，交给任何人都不能放心，便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走。
　　老太师见人家这么执着，也不想说重话赶他们走，便是依旧将那些老资格留用在府里。原本家里由管家操持内院，那些老人好歹给他三分薄面，但免不了还是有自以为是，阳奉阴违的时候，可现在老太师要让少夫人来历练历练，这在商府内院理事之权，并非是谁依仗了授权便可以任意调配得了这些人的，还得通达人情世故，细细地将其劝服才行，切不可令行禁止，一意孤行……管家一路往着长见院走，一路便是愁眉不展着，只觉自己身上责任重大，得好好帮衬着少夫人把内院之事打理好，既不能让府里的老人寒心，又不能让少夫人受气，很难办啊……
　　该如何让自家的这群“刁奴”对少夫人心悦诚服，这可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商家剑法

　　而当管家总算是走到长见院门口时，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商府过半的老少皆是围拢在长见院门口，时不时地发出赞叹感慨之言，管家看这些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自家少夫人虽然是长得极好，但还不至于让阖府上下惊讶到忘记体统的地步吧……
　　于是二话不说走上去便是将他们扒拉开来，正要出口训斥，却被旁边一向是硬朗又顽固的陈翁飞快捂住了嘴：“你别大惊小怪的，小心打扰了少夫人练剑。”
　　不错，原来此刻一干老少围在这里，正是兴致勃勃地在围观杜轻舟练剑，只见她的剑法诡谲灵动变幻莫测，已然是以无可置疑的汹汹气势震慑住了全场！
　　管家拍拍陈翁的手，陈翁嘱咐他不要自己一放手又叫嚷个没完，见他点头后这才松开他。待被人一松开，管家才喜见商府的老资格们，不仅是陈翁，还有徐翁，刘翁等等，是大半都在此处。
　　管家不愧是商家内院中的中流砥柱，见此情景，立马就有了一些考虑，觉得若是能如此行事，必将事半功倍。于是乎，他又在看了一阵杜轻舟的剑法后，便喜滋滋朝着商立拙的书房赶去。
　　商立拙听到管家回禀了情况，立马亲自前来长见院一看究竟，这一看才发现：“这孩子的身手好俊啊！”
　　出招如此干净利落，可见是个心性果敢坚毅之人！
　　而且看她动作迅猛，即便是那些身法极其难得的招式，她在出招时依旧未曾减速，一气呵成地就能做到，而且身法极其轻巧灵活，几乎让人觉得那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之事，但其实，但凡是习武之人便可知晓，她的那些招式有多难做出来！由此可见她的根骨极佳，是练武的好苗子！
　　想到她是出自枢机库，本性尚武，过去听闻她在武林大会上的事迹，曾以为那是人家念着她爹是谁所以就让着她了，没想到今日一见，她身手果然不凡！
　　待她立定收招，金环银佩立马欢喜地冲上来把她抱住，一个递给她丝帕擦汗，一个给她倒茶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杜轻舟知道身旁有许多人在盯着自己看，但也没觉得太过别扭。
　　她没有留神去看人家，自然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自负的神色，只觉得自己本就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之事，没什么可以炫耀的。
　　商立拙只道她是一心功用，所以才能心无旁骛，如此心智坚定，实是太好了！
　　如此一想，商立拙心底那股喜悦徒然升腾起来，便缓缓向杜轻舟走去：“有一套商家剑法，不知轻舟身在枢机库时可曾听闻过！”
　　杜轻舟先是一愣，没想到这位老爷子竟有闲情逸致来看她练剑，而后又立即想到，那商家剑法即便自己没怎么听过，但人家已经告知是商家某某了，那自然得是一套令自己如雷贯耳，向往已久的剑法了！
　　商立拙眉飞色舞地听着杜轻舟对他说，她是如何如何对这套剑法仰慕不已的，如何如何又是求教无门的，再如何如何是心中叹惋的……这时，商立拙便笑盈盈道：“不如趁此机会，爷爷教你两招吧！”
　　杜轻舟自当说是受宠若惊，求之不得了。可她才一开口，却见管家面露难色地上前来，一下说是某位大人与老太师有约，老太师该现在就出门了；一下又说自己办事没办好，不知将老太师的剑搁在哪里了，如今老太师身边没有趁手的佩剑，只怕是……
　　商立拙瞪他一眼：“既然答应了轻舟要教给她这套商家剑法了，老夫怎可言而无信？”
　　杜轻舟见他貌似动怒，便乖巧地将断离剑奉上：“爷爷要是不嫌弃，便以此剑来为轻舟演示一番吧。”
　　商立拙接过那断离剑，此剑倒还轻巧，也罢，就暂且一用得了！
　　管家见他手持断离剑后，表情更是紧张，商立拙只觉他大惊小怪，将他往旁边一挥，便对杜轻舟道：“我们家的这套商家剑法啊，虽也不是什么大门派里经久传下来的绝世剑法，但仅凭演示一遍，定然是你学不会的，不过，既然轻舟你有心要学，爷爷这便亲自给你演示一次，也让你这枢机库出来的大小姐品鉴品鉴。”
　　杜轻舟见他兴致极好，便十分乖巧道：“轻舟可当不起这‘品鉴’二字，不过既然爷爷不吝赐教，轻舟这次便要一饱眼福了。”
　　听着他二人这话，管家简直觉得自己是心惊肉跳的！硬着头皮，觉得自己冒死也得将商立拙拦下来，否则一旦让他在这一众老少面前真的教授了剑法，那岂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好说……”商立拙此刻正是兴头上，又一次将前来阻止自己的管家给掀开了，见管家执意不退，起势指向他的面门，面无表情地喊出一句，“看招！”
　　不等商立拙动手，杜轻舟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管家拉到了自己身边，就听得管家不住地哀叹起来，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
　　杜轻舟正纳闷着，却听商立拙叫她：“轻舟，别东张西望的，商家剑法共有九式，你可要看好了！”
　　“是，爷爷。”杜轻舟赶忙将满腹心神全放在商立拙身上，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就错过什么精妙招式。
　　而事实上，当商立拙开始演示这套剑法时，杜轻舟发现，这商家剑法，确实是叹为观止……方一出招，杜轻舟便被惊得目瞪口呆了……
　　和自己心里所设想的，那威风凛凛，英武绝妙的剑法完全不同，商立拙此刻演示出来的商家剑法，杜轻舟完全看着不知所云……
　　可只怕商立拙并不觉得自己如今是良弓已藏，宝刀已老，那过去经年累月的记忆一定正在欺骗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如今的身手依旧是敏捷从容的，所以尽管他动作迟缓，出招几乎是每一式的动作已然是做得不到位了，可他脸上还是那么淡定沉稳的，自以为正游刃有余地将这套引以为傲的商家剑法演练给孙媳妇看。
　　见到杜轻舟那目瞪口呆的表情时，管家哀哀地叫了她一声：“少夫人……”
　　这期间含有的千言万语，无须人家皆来道尽，杜轻舟都懂的。所以，就在商立拙的身姿转过来，面对着杜轻舟这一刻，杜轻舟立马就对他鼓掌夸赞起来：“太厉害了，爷爷！”
　　商立拙心中一喜，尽管两招过后已感浑身疲惫不堪，却还是不服输地要将下面几招继续比划出来……
　　在场人等，见此一幕也是百感交集，而那陈翁、徐翁等人，竟眼眶不由得一热，默默落下泪来……这便是岁月不饶人了，还记得当年的老太师也曾雪夜勤王，也曾千里御敌，那时候是何等英姿勃发，可如今……
　　正当此一幕为大家所动容时，杜轻舟却听到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在她耳边道：“这老头子，他这是舞弄了个什么鬼？你看得出这是一套剑法吗？”
　　这位祖师爷还真是从不考虑客观情况，坚定不移地保有了他一贯对人对事的挑剔态度，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说出来的话真的特别讨打！
　　再后来，眼看商立拙的动作已是相当的疲惫了，杜轻舟见管家在对自己使眼色，深怕她控制不好情绪，对商立拙露出任何轻慢的表情，更怕她脑子不好使，直接说出什么不敬长辈的言辞……
　　杜轻舟心道，这位好歹是商繁胥的爷爷，自己再是不会说话到让人绝望，也不是逮谁就让谁绝望的，还是得分人的！
　　商立拙在最后一招时已然累得气喘吁吁，几乎功亏一篑了，但看一眼密切注视自己的孙媳妇和府中的一干老少，老太师觉得自己要豁出去了，这么几十年活下来，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岂能在自家后院就倒下了，自己这一辈子心气高，脾气硬，就算是再艰难的时刻，强撑一口气也就挺过来了，这回说什么也得把这套剑法的招式全都使出来了才能罢休！
　　待到最有一招使完，他终于站定了身形想要收招，此时，因为身体太过劳累，呼吸太过急促，脑子也不由得一阵晕眩，原本是一剑横扫八方后再站定身形往右方淡然一凝的傲然姿态，他几乎已是抬不起手来了，步伐也无法站稳，左右脚徘徊了好几下，最后便全身无力地半跪到了地上。
　　见此情景，几乎在场众人个个热泪盈眶，管家和杜轻舟赶忙过来将商立拙扶起，杜轻舟见商立拙脸色中隐现一丝羞愧之色，当即拱手对他是重重的一拜：“活到今日，轻舟总算知道什么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果然我从前那些剑法都是白学了，这套商家剑法真叫我心服口服……”
　　“好呀……”商立拙累得一身大汗，听她这一说，倒还算欣慰。
　　杜轻舟在管家的眼神示意下，又夸道：“果然是学无止境啊，今天见到爷爷的这套商家剑法，轻舟简直大开眼界，谢谢爷爷……”
　　管家及杜轻舟这一个扶一个夸的，配合得倒也默契。待到商立拙歇息片刻，陈翁等人端上来他一贯喝的茶，又摆好了他一贯坐的那张椅子，商立拙便在长见院门口坐下喝喝茶，歇歇气，待到气息平缓后，对杜轻舟道：“轻舟，爷爷已经给你演示过一次了，你就照着爷爷刚才教你的招式做一次吧，爷爷知道看一次是学不会的，你放心大胆的练，这里都是自家人，没人敢笑话你，你若有哪里做得不到位的，爷爷给你说啊。”
　　“这个……”不等杜轻舟开口，管家已经替她为难起来，但管家如此为难，更多是怕杜轻舟做出来的招式莫名其妙，达不到商立拙心中的要求，叫商立拙见了伤心。
　　元集真在这时也对杜轻舟道：“他这不是为难你吗？他那神神叨叨的几下，谁……”
　　不等他唠叨完，就听杜轻舟对商立拙恭敬道：“轻舟不才，这就请爷爷批评指正了。”
　　她居然还真敢答应！这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自量力呀……
　　见她拿起断离剑，坦然走向院子中央时，商府的一众老小心都提在嗓子眼了，就怕她等一下比划出的剑法完全就不是老太师演练的那一套，诚然，大家见老太师那身法，也是瞧不出他到底是比划了套什么剑法……但是什么样的剑法大家不知道，老太师的心中自是知道的……老太师这么费心费力给你演示一回，等一下你来演示了就货不对板，这可要拿个说法出来呀……万一届时你为了推脱责任，便口不择言说出什么冒犯长辈的话，那可如何是好！
　　只见杜轻舟手握断离剑，屹立庭院中央，闭目思忖了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元集真这时在她耳边打趣：“喂，你这样磨蹭也不是个办法……”
　　他话未说完，杜轻舟已然出招了，这一出招便是气势动人，原先由老太师演练时，那些让人见着似懂非懂的招数，便在她的展示下成为了凌空翻转，飞身一跃，挑、勾、转、刺，招招灵动，一气呵成……最后一招收招时，她站定身形，姿势挺拔恰如玉树，右手一扬威风堂堂！
　　这又是令人十分动容的一幕，商家一干老少人等，不仅被她惊艳的招式所拜服，更为她此等看过一眼便能将整套商家九式剑法融会贯通的领悟力所心折！
　　“少夫人好样的！”
　　“少夫人可真厉害！”
　　接二连三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金环银佩也齐齐骄傲道：“那是自然，我们少夫人一向是最棒的！”
　　商立拙见杜轻舟收剑后便往自己跟前走，十分欣慰地看着她，真是好样的，怎么才看自己演示一次便能练得这样好……想到这里时，商立拙难免心中起疑：“轻舟，这套剑法，从前繁胥就教过你了？”
　　听此一言，在场人等也觉得这话甚是有理，总不至于那么看一次便学会了吧……
　　却见杜轻舟笑道：“他哪里有这么舍得呀，还是爷爷疼我，肯把这套这么精妙的商家剑法教给我，我只怕自己资质驽钝，学不到这剑法精妙之万一呢！”
　　商立拙面带笑容，却是将信将疑：“你是说，你第一次见到这套剑法，就能练成这样了。”
　　杜轻舟低头一笑，对于他所怀疑这事，她自己是很有底气的：“轻舟不才，见到越是精妙的剑法，就学得越快。”
　　商立拙虽然也觉得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说不准这孩子就真是个练武奇才呢？但回头又一想，万一她为了讨自己高兴，便对自己故意欺瞒，这事也是大有可能。这孩子看上去的确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却不能养成个好大喜功，媚上欺下的脾气，若是她一时年幼，心性不稳，做出些错事来，趁现在还来得及，自己一力给她纠正回来，保管把她养得规规矩矩，知书达理。若是自己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味纵容着任她唬弄过去，将来她万一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于国于家皆是不幸啊！
　　思及此，商立拙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来：“喔？竟有此事？”
　　接着便为了验证杜轻舟是否当真是任何功夫一学便会，就耗时一整天用来教了杜轻舟除开这商家剑法之外的一套剑法，一套刀法，外加一套放暗器的手法。
　　杜轻舟本着学无止境，无论是一开始的商立拙亲自上场，还是此后的，叫来各路师父纷至沓来对她亲身展示，杜轻舟始终是面带笑容，不疾不徐地好好在学。即便后来这几套功夫不是什么精妙招法，至少学了也是有些收获和体悟的，这么一想，杜轻舟便一直都没排斥。
　　直到夕阳西斜，这一天验证下来，商立拙拉着杜轻舟的手是激动得几欲落泪：“好孩子，真是聪明伶俐，难怪你爹很疼你啊！”
　　杜轻舟此时也是被折腾得浑身疲乏了，但见着老人家这么高兴，还是满脸堆笑地回应他：“不止我爹疼我，我知道爷爷也疼我的。”
　　“是啊，你这么好，爷爷怎会不疼你。”商立拙一面对杜轻舟笑着，一面心里就想，不行，自己得多提醒一下孙子，让他要勤加苦练，不能将功夫落下了，否则将来这夫妻之间闹脾气了，自己孙媳妇这么好的身手，自己孙子可就是凶多吉少啊！
　　一整天下来，这位经老太师亲自认证了确实是太有本事的少夫人，赢得了商府一干老少的真心拜服，阖府上下无不对她马首是瞻，大家纷纷认为，自家少夫人这天纵之资，才不是用来和谁讲道理的，今后但凡是少夫人打发过来的事，无论指派到谁了那人就得识相赶紧照着办，一旦办得不得力了，少夫人追问起来你便自求多福去吧！
　　这天商繁胥回府的时辰已是很晚了，杜轻舟本没有追问他干嘛去了，怎么这么晚回来，却听着商繁胥身边的小厮来报，说是今天公子出城外去办了点事，一没留神便回来晚了，现在已用过晚饭了，让她无须担心，说是夜也深了，就不过来同她说话了。
　　杜轻舟不在乎地回道：“他高兴便好，我才懒得管他。”
　　商繁胥听她如此回答后，便是一笑，也没有说什么。
　　尽管他二人皆是知道对方待自己的态度一贯如此，并没当回事，可摸不准他们心态的府中老少们，将他们之间这话口口相传过后，不禁又多了些许猜想，为此等猜想，还险些荡起一番不小的涟漪来，幸亏管家老沉持重，才不叫这事传到老太师耳里去。
　　管家严厉训斥了那些信口胡言的“刁奴”，在他心中却只觉这事可大可小，生怕自家的公子与少夫人为此生出嫌隙来……
　　接下来，是杜轻舟在商府的第七日和第八日，在她练功之余，管家带她把府里的一干老少全认识个遍，她只觉这阖府上下待她确实挺好，不仅在吃穿之事上各位仔细，见到她人时也格外的热情，甚至还特意关心起这两日商繁胥早出晚归没和她说上什么话，一副担心她受了冷落的样子……
　　杜轻舟本人其实不觉这算个事，说商繁胥他有他的打算，他想做什么自己拦不住，便由得他自己做主便是了。
　　大家一听她这信马由缰的想法，深深替她捏把汗，当然，或许是这枢机库里出来的大小姐有恃无恐，不怕郎君做出出格的事来……况且自家公子打小就是本分人，既然娶妻，不会做出有辱门楣之事……
　　然而，这少夫人醉心于习武练剑一事，竟待自家公子如此不冷不热，公子金尊玉贵地被教养大，何时受到这般冷遇，只怕他们日子一长久，难免彼此心生龃龉啊！
　　这一担心起来，未免便对他们的事过分关心，一关心起来，就控制不住地关心则乱……就这两天里，杜轻舟随便在府里转悠一下，便是偶遇了商繁胥幼年时照看他的吴妈，教过商繁胥骑马的徐翁，教过商繁胥习字的刘夫子，教过商繁胥下棋的王伯，以及如此这般曾和商繁胥有过关联的一干人等，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对她旁敲侧击，总之是各有各的劝法，杜轻舟就是榆木脑袋也听明白人家是什么用意了……
　　为防这些人太上心他们二人的事，耽误手里该干的正事，杜轻舟决定今天无论商繁胥几时回来，自己都过去会一会他，好歹做做样子，给这些操心的人儿一个交代。
　　可就在她下了这个决定没多久，金环便悄悄过来告诉她，说是何家的小姐登门拜访，现在正被管家拦在门口不让进呢！
　　何家小姐，指的莫非是何循循？
　　金环对她点头，正是何循循来了。

　　☆、知书达理

　　杜轻舟本想当作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那何循循来又如何，商繁胥与她何家不是再无可能了吗？自己要是这时还去把何循循和商繁胥硬凑一对，这不是在打商家老太师和太后的脸吗？
　　可就在她这样想时，元集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喂，你不是对何循循很是好奇吗？之前为了打听人家的事特意去和一群七嘴八舌的女人聊了半天，如今这本人送上门来了，你怎么就躲了？”
　　杜轻舟在心里反驳他：什么叫我躲了！我上次就见过何循循了，这次没有再见她的必要了。
　　元集真嘲笑她道：“你还有脸提上次，上次你丢人现眼成那样，连一句话都没和人说上就自己倒了，人何循循见你那怂包模样，指不定怎么想你呢！”
　　杜轻舟倒是不介意：随便她怎么想，她进不了商家的门，对我又气又恼这是当然的，我并不认为这时去见她一面，自己就能在她心里营造出多光辉的形象。
　　元集真呵呵一笑：“你就躲着吧，明明是不敢去面对，却编这么多借口。你心底不是对何循循有些怀疑吗？趁机把那些事弄明白了不好吗？非得一直躲着，你以为那些事你自欺欺人了，便会真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愚不可及！”
　　杜轻舟给他念得头疼，一吸气一撇嘴，便抬头对金环道：“要是这会儿出去何小姐还在，你就请她明天上午同我在听风楼一见，若是已经走了，那便算了。”
　　金环乖巧地点头离开，这时元集真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走了便算了？你还真是得过且过的在和自己找借口啊。”
　　杜轻舟的想法被他说中了，随即便是一笑：是啊，我总觉得做事还得凭机缘，凡事莫要强求才好。
　　元集真听后哼了一声，没再理她。又过了一阵，金环过来回话，说自己出去时恰好何循循还在门口，便已将明日之约告诉给她，何循循兴然应允，说明天必定前来。
　　杜轻舟听后点头，想来自己和何循循这一面，确实是机缘很足够了，真的该见上一见。
　　接着金环又告诉她，管家听她要和何循循见面，看上去是挺担心的样子，只怕这事会告诉到老太师知道。
　　杜轻舟淡淡一笑：“让爷爷知道了又如何，她家孙媳妇想要对过去两年来一直主动登门照顾慰问他老人家的人亲自答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金环愣愣地点头，觉得她这话说得倒有些气性，想来是这何循循之余她而言，并非是可有可无之人，为防明日之事有何异动，便自荐要和她一同前往。杜轻舟答应下来，说是会带她和银佩同去。
　　晚饭时商繁胥已回来了，商立拙让管家过来请杜轻舟过去一起吃饭，路上管家小心提醒她：老太师已经知道她明天要在听风楼见何循循一事，可能吃饭时就会问起她。
　　杜轻舟笑着点头：“谢谢管家爷爷提醒，我会好好向爷爷回话的。”
　　这顿晚饭吃得风平浪静，商立拙顾着劝杜轻舟要多吃些，说练功是很容易饿肚子的，还劝她多喝汤，但关于何循循的事，他只字未提。
　　后来才从商繁胥这里知道，在她到来之前，他便劝过爷爷了，爷爷说让她在听风楼顶层招待人家。
　　杜轻舟听罢一笑：“听风楼顶层，那得多破费啊！”
　　商繁胥送她慢慢往长见院走，也笑着回应她：“轻舟妹妹记得上菜后便多吃几口，别向上次那样舍不得动筷子，既然已经破费了，自己一定要吃饱才行。我明天有事要办，不能陪你同去，你可要留心照顾好自己。”
　　又走了几步，杜轻舟突然有些谨慎地问：“万一……万一我和那位何家大小姐一时动起口角来，心中激愤之余将她从楼上扔下去，你说该如何是好……”
　　“我想，那必然是她不懂事了，明知你身手不凡还和你词锋激烈，她如此不惜命，简直有辱她长久以来的才名。”商繁胥自然是和她站在一边的，调侃之余又正色还提醒她，“不过你在扔她下楼时可要留意一下街上路过的百姓，人家只是恰好从旁路过，却被这不惜命的何家小姐给砸到，那是何其无辜呀！”
　　杜轻舟盈盈一笑：“既然你这么说了，为了不累及无辜百姓，明天就算人家何循循不惜命，我也不会和她一般见识便是。”
　　“我的轻舟妹妹可千万不能受人欺负呀！”她这一笑俏丽娇艳，仿如初春枝头上含苞待放的花蕾稚嫩而鲜活，令商繁胥看得甚是心动。
　　杜轻舟察觉出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蓦然深邃，不禁心中警铃大作，匆忙对他道出一句：“那是自然，她才没那个本事！”便急着将他往回头路上赶。
　　商繁胥笑称离长见院没几步了，便赖着脸皮说要送她到门口，可到了门口便又接着问：“轻舟妹妹，今晚你不留我呀？”
　　杜轻舟立即和他翻脸：“留你什么，你赶紧滚……”
　　被她又推又踹地赶出长见院门口，没走多远，商繁胥又转身过来逗她：“轻舟妹妹，你不留我，可我想留你呀，要不今晚你同我在若拙轩歇息好了。”
　　杜轻舟本还在门口看他走远没有，一见他又回头来和自己说笑，立马气呼呼的转身往自己房里走：“你说什么呀，我听不见……”
　　商繁胥不由得又是一笑，见她身影逐渐消失，这才转身悠哉悠哉地往若拙轩走。
　　见此情景的商家老少们免不了又是大惊小怪一场……这二人哪像新婚燕尔啊，分明就是一双方才情窦初开的小儿女嘛……
　　记得才回来那几天他二人还是每天如胶似漆夫唱妇随的，怎么过了几天便是这样含蓄矜持起来……思来想去，大家一致认为得给自家公子多补补身子，唯恐他是后劲不足，遭少夫人给嫌弃了！
　　在商府住的第九日，杜轻舟和何循循相约于听风楼顶层一见。为防让客人久等，杜轻舟是早早就在听风楼上候着，早饭都是这里吃的，就瞧着楼下从稀疏几人到人来人往。她身边现在是金环随伺，银佩给指派到楼下迎客和张罗饭菜。
　　今天天气大好，身在听风楼顶层，和风爽朗，天光明媚，从上往下看去，上街的男女老少倒也挺多……
　　这时，店小二匆匆跑到楼顶来：“少夫人，银佩姐姐已经在楼下见到何小姐了。”
　　“让客人自己上来吧，我就不去亲迎了。”杜轻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回道。
　　“是。”小二蹦跶着便下了楼，生怕让客人久候了。
　　今日喝的这茶，可是人掌柜的亲自推荐的，据说一斤值千金，可是茶中的极品。杜轻舟觉得吧，当然一斤值千金这说法，她也认，毕竟这听风楼里卖的饭菜，样样都比外面贵了岂止是十倍！再说，她喝了口这茶，味道也甚是甘美，茶香馥郁清新，茶汤碧绿清澈，据说还有消暑解渴，生津益气的功效，想来用此茶来招待何家那位千金，能让对方舒心享用。
　　不多时，何循循便施施然地上了楼来，身边跟着个小丫头，看上去也是有些身手的。
　　杜轻舟估摸对方和银佩能打个五五开，但比起金环来还差了不止一两招。
　　何循循移步到杜轻舟所在的桌边，浅浅一笑：“一别不过数日，今日再见，少夫人风采更甚了。”
　　听听看人家这话说得多客气，既然人家先示好了，本着礼尚往来的态度，这时杜轻舟就该一力给她夸回去，反正人家何循循是优点那么多，她爱怎么夸怎么夸，怎么夸都不过分。
　　可杜轻舟回头一想，人家自然是天天听着奉承话长大的，只怕也不稀罕自己这随口一夸，便很憨直地回道：“商繁胥家伙食挺不错，我每天吃得饱睡得香，自然看起来精神蛮好的。”
　　今天为了见何循循，杜轻舟本也是有意妆点一番的，可昨晚上不知怎地一直睡不着，终于睡下后今早又险些起不来，总算被金环银佩给拖起来，她随意地指了件水蓝色的衣裙，便一边哈欠着一边草草梳妆一番，迷迷瞪瞪地就到了听风楼来。
　　等何循循等了大半个时辰，瞌睡也醒了，精神头也有了，她定睛看向今天一身白衣而来的何循循，那身姿皎洁得宛如天边流云，清丽缥缈，温婉柔美，不过这脸色看起来倒是有些憔悴，那张可人心的瓜子小脸似乎比几天前又消瘦不少：“何小姐怎么才几天不见，形容憔悴了许多呀？”
　　何循循轻声道：“这没什么，就是近来不怎么吃得下饭，这才看起来气色不好。”
　　不同于何循循这般一直在同她客套，何循循身边那小丫头倒是一副你明知故问的嘴脸，仿佛是巴不得让她知道，就是因为商家人拒绝让何循循进门，这才让她家小姐近来食欲不振的。
　　在招呼何循循入座后，眼见何循循坐到了自己的对面，那忠仆也就站在何循循身后，一个劲对着杜轻舟和金环二人挤眉弄眼，没个好脸。
　　对于这等货真价实的忠仆，杜轻舟一向是很礼遇的，便对身后的金环道：“金环，你带这位小姑娘一起在在我们后面的桌子上坐下吧，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便点就是了，等一下银佩从楼下上来，你也拉她一起坐着，人家来者是客，你和银佩好生招呼着。”
　　金环点点头，对于自家少夫人出人意表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了，但那忠仆听后却一副抵死不从的态度，不等何循循说什么，便先声夺人：“你这是何意？”
　　杜轻舟看看自己对面坐着的，这会儿正远眺四方风景的何循循，似乎她本人没有制止和劝说她家忠仆的意思，也没有正面回复杜轻舟的打算。那也罢了，反正这听风楼算得上自己的地盘，何循循自己不管，她来管就是，“姑娘，或许我会和你家小姐聊很久，我舍不得自家的小丫头在旁边干站着，就想让她去歇一歇，吃点好吃的，顺便你也在这里，便发发善心让你一起去了，若是你不想去……”
　　忠仆看自家小姐一直没吭声，对杜轻舟态度挺横：“我不想去又如何？”
　　杜轻舟挑眉一笑，看看金环，又看看那忠仆：“你觉得你打得过她吗？你觉得你又能打得过我吗？”
　　忠仆难以置信地看着杜轻舟：“你堂堂商家少夫人，竟敢……”
　　是啊，一般说来，打狗也得看主人啊，人家主人便正坐在她对面，她竟敢对人说打就打！
　　杜轻舟也懒得和她废话，直接对金环道：“金环，打她！”
　　“是。”金环在回应的瞬间已然出手，那忠仆匆忙闪躲开来，随即便抽出腰间小刀……
　　哟呵，还随时带着兵器，真是好样的！
　　就这么把破刀，她居然以为可以保护住谁吗？
　　杜轻舟心念一动，那小刀随即便从忠仆手里脱缰而出，直接扎在了何循循所坐的椅背上。忠仆赶忙往着何循循这边赶来，生怕她有个闪失了，不想却被金环从身后一把擒住。
　　何循循先是脸上一愣，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刀，眼中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回头来对杜轻舟淡淡笑道：“少夫人请息怒，是循循御下无方，雁归，不得造次。”
　　“是，小姐。”忠仆雁归，总算是在被擒拿又被发话后，哼哼唧唧地和金环往后面的桌子去了。但她还是极力坐在靠他们这边最近的位置上，生怕杜轻舟突然想起一出是一出，再对她家小姐不利。
　　杜轻舟淡淡扫了雁归一眼，接着便对何循循笑道：“她竟不知道，在我面前她想保护你，完全是痴心妄想罢了。”
　　何循循不紧不慢地回道：“她可能是无法想象，高高在上的商家少夫人，居然会和她这小丫头一般见识，她更没想过，既然少夫人欣然应允今日与我们听风楼一会，听风楼人多口杂，此时此刻，国都璧川之内，天子脚下，商家少夫人竟会想要对我们不利。”
　　杜轻舟见她幽幽说完，便举止优雅地给她自己倒了一杯茶，看上去并无任何受到惊吓的模样。
　　对她这样的从容自若，杜轻舟很是满意，不多时便又问：“她见识不够，想不到这些也是很正常，何小姐你走南闯北，遇到的人和事必定比她多上不少，你一定是能想到这一层的，对吧？”
　　何循循抿了一口茶水，似乎这茶水的味道并非十分令她满意，而且岂止是不满意，她还拎起秀帕做出几欲作呕的动作，杜轻舟见她那难受的模样不像是装的，本想起身去帮她拍拍背，令她舒缓舒缓，却见身后的雁归目光冷飕飕地刺向自己，杜轻舟当即一笑，十分从容地走过去用力给何循循拍了几下背。
　　雁归看不过眼，正要过来制止，却被金环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何循循被杜轻舟拍得眼泪汪汪，赶紧伸手过去拦住她：“少夫人，让你费心了。”
　　杜轻舟大方道：“这算什么，兴许是多拍你几下你就不想吐了，别客气，我继续帮你拍，拍到你舒适为止。”
　　何循循觉得自己是经不住她折腾几下的，立马拉起她的手，劝她回到原位：“恕循循孤陋寡闻，尽管曾有过些许历练，却不曾遇上过少夫人这般性格直爽之人。”
　　杜轻舟一撇嘴，暂且放她一马，坐回原位接着又道：“何小姐，你不要这么谦虚，我就不信，这一生活到现在，你就没遇上过哪个是超脱你认识范围之外的人？你云游五国，竟没有谁能让你觉得耳目一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吗？”
　　“少夫人这是何意？”何循循心念一动，觉得至少她还不似看上去那般草包，有点意思了。
　　杜轻舟能看出她眼中神色有变，立马追问：“你心里不是已经想到谁了吗？”
　　但愿不是那人，杜轻舟在心中默默叨念着，总算是她云游各国，交游广阔，自己也真的希望那人切莫和这封国的才女有任何牵连！
　　甚至宁愿对方是真的属意于商繁胥的，因为若非对方属意商繁胥，这两年她何必费心周旋于商家的门庭，若她并非对商繁胥有意，而是为了那人才做的这一切，那人，你可就太过卑鄙无耻了……
　　“少夫人指的是谁？”下意识地，何循循又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茶，可是闻到这茶水的气味，她又轻轻的皱了一下眉头，将手里的茶杯重新放下。
　　看着她这一举动，确实姿态优雅翩然，眉目和善温柔……杜轻舟心想，这高门养出来的千金，果然是极为挑剔的，她不想喝的茶水，竟是闻一闻也会让她作呕的吗？
　　对待茶水如此，那对待人呢？
　　对入不了自己眼的人敬而远之，那对自己看得上眼的，她会如何对待呢？
　　以她的心性，她是肯甘愿为谁伏低屈就的人吗？
　　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弱质纤纤的才女，杜轻舟好奇地问：“你说呢？”
　　“商公子吗？”何循循怎会轻易便道出那人是谁，故意将这个疑问往商繁胥身上引。
　　杜轻舟一听便是大笑，而且还是开怀大笑，这么容易便得出这个结果，这必定不是真正的答案了！
　　自己从一开始便对何循循蓄意挑衅，就是想激起对方的好胜心。自己见过了这么多群贤、谱群芳谱的入选之人，他们当中就没有哪个不是好胜心强、不甘示弱的，毕竟，这群贤谱和群芳谱的排名，说到底就是她亲爹根据自己喜好来看着办的，她爹作为曾经的枢机库掌印，虽然做事是极有手段，但很多时候，他对人对事又极其武断，正如在他心中，没有胜负心的人便等同于不求上进的人，既然是入选群贤谱和群芳谱，他怎会将他认为不求上进之辈往那里面搁嘛！
　　是以，既然这何循循是群芳谱上人，那不管她装得如何温文有礼，和蔼谦虚，也绝对是个好勇斗狠之人，不过平日里她一贯装得稳重悠然，一副不屑于人争锋相对的样子，但她骨子里，必定是斗心相当强的人才对。
　　既然斗心那么强，怎会甘心三言两语便对人甘拜下风，这么快主动说出商繁胥，可见她心里那人，绝非是商繁胥！
　　得出这个结果，杜轻舟有一瞬间便像如卸重负了一样，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还有更深的目的，即眉开眼笑地看着何循循：“当然不能是他了，何小姐当着我这商家少夫人的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你在想商繁胥，这不是存心找死吗？”
　　“你……”忠仆雁归听人居然毫不掩饰的威胁自家小姐，也是拍案而起，但很快就被金环再次按住了。
　　何循循能察觉出对方现在是真的很欢喜，而且也能察觉出，一开始对方向自己挑衅，虽然是她在用激将法，但不可否认，那时的杜轻舟也是真的对自己挺窝火，但现在，这火气几乎是已经不在了。
　　何循循不禁猜想，莫非她竟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商繁胥？！
　　她对那人的执念莫非还是这样的深？
　　何循循试探着问：“今天少夫人与循循一聚，总不至于是为了争风吃醋来的吧？”
　　杜轻舟不以为然地看着她：“说什么争风吃醋，你有那个资格吗？我是商繁胥明媒正娶的妻子，商家规矩，历代是只许娶一个进门的，我先占了位置，任凭你怎么花心思使手段，都是奈何不了我的呀。”

　　☆、引火烧身

　　何循循听她这般说话，却并未生气，貌似还为她庆幸：“是吗？少夫人竟如此自负，那循循也就放心了。原以为少夫人会因为循循的存在而对商公子多有责难，原来是循循多虑了。坊间听闻，少夫人曾为了循循和商公子大发娇嗔，甚至连从听风楼顶层跳下去寻死觅活这等丢人现眼之事也是做过的……”
　　不等对方把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说完，杜轻舟已无所谓地摆摆手：“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最近的消息可能便是我同商繁胥话不投机，聚少离多，已然互有嫌隙……不过，别人怎么传都是他们自己传着好玩，我们夫妻之间自有一套相处之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想来是无法懂的。”
　　见她越说越得意，何循循也笑了笑：“是吗？少夫人会这么想，莫不是因为被人误导出什么错觉了吧？”
　　对方这一笑，柔弱中带着几分倔强，倔强中又蕴含不少奚落，杜轻舟觉得，自己若然是为男子，见她这楚楚动人又骄傲自矜的姿态便是得对她生出些沉迷来。
　　可惜自己是个女子，沉迷了也无济于事，那还是不要沉迷为好：“你不是我，你怎知我如今是怎样的感觉？”
　　“我知道那种感觉有多让人沉醉。”说这话时，何循循眼波微动，一时显得整个人是更有情致了。
　　“是吗？”这何小姐看上去也是挺有故事的人啊。
　　“他让你感觉你就是他的一切，他可以什么事都为你去做……就是这样的错觉……”
　　何循循给她形容出来这种感觉来，杜轻舟也认可的点头。
　　但很快又问她：“何小姐，你说这种感觉是错觉，是因为曾有谁让你有过这样的认知，然而，他又把你的美梦给击碎了，对吗？”
　　“看来，少夫人是过来人啊……”何循循说着眼中又生出些许落寞，可她表情虽然惆怅婉转，心里却自觉是不偏不倚地在对方心上扎了一刀，就想看对还痛不痛了。
　　但这一刀，何循循自以为是扎下去了，杜轻舟却浑然不知：“你别告诉我，你说的那人是商繁胥？”不仅浑然不知，还对她很是不屑，“据我所知，商繁胥这人稳重自持，洁身自好，可没有闲心让谁去做这等美梦。”
　　何循循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陪人家兜了这么久的圈子，也是还以颜色的时候了：“如果循循说自己指的那人并非是商公子呢？”
　　“当然不可能是他。”感觉对方要和自己动真格的了，杜轻舟也很是期待，“不过，所以，你现在的美梦已经破碎了吗？”
　　何循循挺直了身子正色道：“现在循循才知晓，原来这一切并非美梦，那人给我的感觉也从不是错觉。”
　　对方这一不笑了，眉眼间竟瞬间透出了森然冷意，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原来骨子里不仅好胜心强，还是个生性凉薄之人，不愧是入选群芳谱的佳人，果然让人无法小觑。
　　杜轻舟适时地一笑，对她挖苦起来：“你别这么认为，那人只是还没来得及……”
　　“我们志趣相投合，那人待我自是与他人不同。”何循循回答她时，神色傲然，一副很是信心十足的模样。
　　“果然是才女，能把男女之情也上升到‘志趣相投’的高度上去，轻舟很是佩服！想来你心中选定的那人，想必是不同凡响的。”就不知，她说的那人，是否正是自己猜的那人？
　　既然坦言了自己心中另有他人，也得了杜轻舟一句半真半假的夸赞，何循循便掷地有声地再道：“所以少夫人与商公子之间的事，循循从未想过要从中作梗，还请少夫人切勿迁怒于人。”
　　或许人家本意是先解开误会，再循序渐进告诉她一些事，反正最后要达到一个让她大吃一惊又无可奈何的，这样的一个目的！
　　然而，杜轻舟的脑回路与一般人不同，她听到的重点也与一般人不同，所以她的嬉笑怒骂，让人防不胜防：“你让我想想啊，你说你不想从中作梗，可你却三天两头去商家晃，这一晃还坚持了两年，让太后都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了，你不想从中作梗尚且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你一旦想从中作梗，不知凭借你的毅力与智慧，你会做到哪一步呢？”
　　何循循几次三番被她挑衅，其实还是想要和她先讲和的，毕竟后面自己有可以反将一军的话正等着她。
　　怎知这杜轻舟就是不上道，何循循自落座以来连口像样的茶水都没喝上，心里也有些烦她了；“自然得是让你夫妻二人离心离德，老死不相往来，如此，才不愧于‘从中作梗’四个字，少夫人觉得循循说得对吗？”
　　听得何循循对自己口气不善，杜轻舟很是开心：“你果然是想死啊，居然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何循循有些搞不懂她的脾气，沉着脸反问：“这些话你听不得吗？莫非你是真的想于商公子白头偕老了？”
　　“这关你什么事呢？”商家人操心她和商繁胥的事，她烦虽然也烦，但尚且觉得那是情有可原，可这何循循算是哪根葱，也来对她问东问西的！
　　何循循想了片刻，还是暂且没和她一般见识，没和她把关系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平缓了些许心态后，挺淡然的问她：“循循只是很好奇，若是在少夫人的生命中，曾有那人出现过……现下又岂能接受另一个人……”
　　杜轻舟一听这话，便是立时豁然开朗了……
　　果然是无耻得难以想象啊，尽管人家并没有明白说出那个名字，可仅凭着现在对方看自己这眼神，她说的那人，与自己所想的，当真是一个人！
　　既然已与那人志趣相投，如何再来对商繁胥纠缠不休，这算得什么才女，竟没一点礼义廉耻！
　　一想到这里，杜轻舟便反问：“那人不是身边有你了吗？我还对他念念不忘，他凭什么呀？”
　　何循循看杜轻舟那脸色，因之前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何循循对她有些摸不着脉门，先行将她一番劝慰：“当初那般行事，那人有他的苦衷，若是少夫人愿见他一面，听他一言，一切自会……”
　　杜轻舟不等她劝完，便笑问：“那人让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何循循叹了一声，仿佛是在叹她不进油盐，这下将此行原因对她和盘道出：“那人生怕贸然再与少夫人相见，会叫少夫人受到伤害，这才让循循……”
　　既然她已挑明了是那人推过来的，杜轻舟便不打算和她客气了：“那人怕伤害我，你就不怕伤害我，特意跑来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何小姐，你可真行啊！”
　　此行之初，何循循本也想过自己会为那人承受杜轻舟的全部怒气，想着自己凡事淡然处之惯了，为那人受些委屈也算不得什么，反正自己任凭对方发火，极力对其哄劝便是，自己是绝不会在对方面前失态的……
　　可她太小瞧对方惹人生气的本事了！
　　以至于，当她把本来目的道出时，眼看杜轻舟一发火，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你怎知他如今不在这里呢？你知道他有怎样的本事，就算他在这里，你也是发现不了的。”
　　“谁说的？”杜轻舟被她这话逗得挺开心，笑眯眯地问她，“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他在这里就会阻止我的，对吧？他要是不阻止，他在还是不在，对你我而言，又有什么差别？”
　　“你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就是为了让自己再见他一面，为了再见到他，你可以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完全无视掉自己商家少夫人的身份，不顾自己这么做带来的一系列后果，是吗？”何循循也不是个软柿子，当即便对她言辞讥讽，“看来，尽管你一开口便是商家待你极好，可你依然是没有安心想做商家的少夫人啊！”
　　哟呵，终于到了可以互彪狠话的环节了，杜轻舟很是高兴：“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有多好，就像当初我执意和那人走时一样，为了自己今后可以高高兴兴的把日子过下去，我可以把身边出现过的人遗忘得像是对方从未出现过一样，如今也是，为了和商繁胥好好过下去，我可以把那人忘得像是他从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一样，但如果他不死心，非得破坏我现在的好日子，为了以防万一，我会让他去死。”
　　她自是一吐为快了，何循循却是听得一愣，然后便沉着反击道：“你这只是气话，我不信你会对那人如此心狠！”
　　杜轻舟本想回她说信不信由你，做不做由我，可想到难得人家说那人就在这里，趁此机会，自己是该把话说明白：“你或许是不了解我，加之我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不过，既然你说那人也在这里，我且再说一次，若是那人可以心安理得的过他的安乐日子，别来打扰我，我可以当他从未存在过，若是他居心不良想要破坏我现在的生活，只要他出现，我就会送他去死。”
　　她这狠话放得很利落，那人听见这话，若还有一丝理智，便知道有些事不该继续执迷不悟了。
　　然而，何循循也知道，但凡是和眼前人沾上关系的，那人就很难理智。为防那人不肯死心，何循循依旧装作大惑不解的模样：“为什么？你们不是曾经……”
　　杜轻舟能猜到此刻这何小姐心情定是极为复杂的，一方面想借她的口让对方死心，一方面又得紧着对方的脸面，试图找出她和那人难以割舍的证据，不叫那人太难堪……哎，她以外她这样贸然涉险，便是能让对方对她更有所青睐了，诚然最后她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但既然你有所求，那你便得所付出呀！
　　自己才不能让你这样什么便宜都占了，还轻轻松松便走了，否则下次再见面，不知得把你狂成哪样！想到这里，杜轻舟当即便对她不再有好脸：“曾经怎样你管不着，反正现在，谁敢让我过得不痛快，我就让他不得好死。”
　　“你也就是嘴上说说，你做不到的。”何循循给她这凶悍的话语引得心中大喜，更进一步逼着她放狠话。
　　岂料，杜轻舟不仅是放狠话，还是个能办狠事的：“是吗？你大可请那人现在便现身出来，我这就亲自动手杀给你看呀。”
　　何循循立即开始对那人言语维护：“若是知道你要取他性命，循循如何能让他现身。”
　　杜轻舟挑眉看她：“他要是现在不现身，那便是你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信……”这大庭广众之下，她怎能狂悖至此！自己好歹是出自帝师之门，一旦在这听风楼上出个好歹，自己的家族定然不会和商家善罢甘休！
　　“是吗？看来你是决定要用性命来挑战我的耐心了？”说出这话时，杜轻舟也在分析自己杀何循循该是个什么杀法才合适，毕竟这么纤弱的美人，只怕经不住自己第二掌，一面想，她也一面劝，“何小姐，如今那人已然对你重要到你可以用性命来为他冒险的地步了吗？”
　　思来想去，还是直接从楼上把人扔下去最稳妥，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便说是失足跌下的……
　　哎，自己昨天不过是和商繁胥说着玩呢，没想到竟一语中的，自己怎么对事情的判断力上升到这个高度了，是不是太能干了些啊……
　　不过，她带来那个忠仆却是个麻烦，不如索性一起扔下去得了，就当是何小姐失足跌落，忠仆奋不顾身前去营救，奈何她本事太低微，也是眼睁睁一起跌下去送死的份……
　　想到这里，杜轻舟才发现，自己和她家小姐争锋相对成这样，她怎么一直不吭声呀，总不会是被吓得说不出话了吧……
　　杜轻舟往后桌一瞄，才发现，原来是之前那雁归一直不肯安分，几次插嘴她和何循循之间，金环嫌她碍事，早在她给何循循拍了背后，便一记手刀下去，将她劈晕了……此等忠仆，还真是不顶用啊……
　　虽没有开口，杜轻舟还是用眼神对金环道出三个字：做得好！
　　金环同样也是用眼神回了她三个字：应该的！
　　这时，杜轻舟又想起，自己是做好如何处置何循循和她忠仆的打算了，那万一，万一啊，虽然这万一是真的几乎不具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万一，那人真的为何循循现身了，那人一旦出现，自己只怕尚且不是他的对手……
　　正想到这里，元集真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你是不是忘记本尊的存在了！
　　杜轻舟心中大喜：祖师爷，你竟然肯帮我吗？
　　元集真轻咳了一声，不冷不热道：“本尊虽然不想参合你这些破事，但难得看你这么果断的要杀了谁，想必那人确实是个狼心狗肺，本尊便勉为其难帮你一回吧。”
　　杜轻舟觉得，这下自己很有把握了，这便心念一动，招出断离剑在手。
　　何循循见她那架势，貌似要真的杀了自己，心中虽然很怕，但嘴上是依旧气度不减：“循循曾听闻少夫人也是为那人舍生忘死过不止一次的，循循觉得，至少自己不能输给你。”
　　“那你就去死吧。”此言一出，断离剑便从杜轻舟手中飞身而起。
　　她本意是让何循循失足跌落，便打算让断离剑把何循循逼得在这顶层上仓皇四窜，可断离剑才直指何循循而去，便有一人赶忙跳出来挡在何循循面前，冲着杜轻舟喊了一声：“轻舟妹妹！”
　　见商繁胥现身，杜轻舟并无意外：“躲在后面看了这么久的好戏，你总算是肯现身了。”
　　事实上，之前何循循故意将话往商繁胥及商家那里引时，杜轻舟便早已知道商繁胥已在楼梯口了。
　　她曾想过，若是商繁胥打算躲起来把好戏看到底，自己便把何循循逼死，他也不会有何异议。
　　怎知最后关头他会冒出来……
　　看来，他是不想何循循现在就死啊……
　　既然商繁胥不想她死，那自己暂且留她一命又如何？！
　　虽然杜轻舟已然是想要放过何循循了，但她并未将断离剑收回，依旧是一副要非得拿下人家性命才肯罢休的表情。商繁胥想卖个人情给人家，自己若是一听他表态立马就收剑了，必将会严重降低这个人情的分量！
　　知道她已无杀人之心，元集真便在她耳边念叨：哎，要杀就杀吧，这女子城府颇深，就此放她一马，只怕今后生出什么事端啊！
　　杜轻舟心中回他：我倒是想杀来着，不过这次还是有些不方便。
　　元集真叹气道：“错过这一次机会，只怕下一次你便不想杀她了，毕竟你也不是个心肠歹毒的女子。”
　　杜轻舟听得哭笑不得：祖师爷，你这是在夸我呢？
　　元集真嗯了一声：“是啊，你听不出来吗？”
　　杜轻舟闻言笑出了声，却见商繁胥诧异地看自己一眼……也对，现在自己正是怒火中烧要拿何循循性命的时候，怎能还对人家笑得出来，想到这里，杜轻舟立马又是一副倨傲严正的表情。
　　随后，商繁胥对身后的何循循道：“何小姐，你还不现在就走，若是继续让我轻舟妹妹听你胡言乱语，只怕你今天是没法活着走出听风楼了。”
　　何循循见商繁胥来了，自是有些有恃无恐：“商公子在，你会由着尊夫人胡来？”
　　商繁胥一笑，将那断离剑握到了手里，在杜轻舟的疑惑目光中，他将剑架在了何循循的脖子上：“不是她，是我。”
　　当何循循带着被拍醒的忠仆雁归脸若纸色地匆匆从顶层往下走时，恰好遇上了正带人上菜上来的银佩。
　　银佩先是咦了一声，见那何小姐脸色甚是难看，也没有多人什么话，是自顾自地冲上顶层来，对着杜轻舟便是欢喜道：“少夫人，可以吃饭了。”
　　杜轻舟收回断离剑，看了一眼商繁胥又看了看金环，重新坐回原位：“商繁胥，既然饭菜都做好了，我们不如吃了再回去吧。”
　　“就按轻舟妹妹的意思办好了。”商繁胥便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金环银佩也点了两个菜一汤就坐在后面的桌上，杜轻舟一看觉得太少，便做主匀过去了三个菜，如此便是各桌都有五菜一汤了。
　　各自开始动筷子时，商繁胥看了杜轻舟一眼，觉得她的心思并没在吃饭上，她一直在看自己，且看的眼神透着点耐人寻味：“轻舟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杜轻舟随意扒拉了一夹菜放在碗里，本来是要吃来着，可经他这一问，她来劲了：“我自然不会认为你是心疼她才来拦着我的。若是你真心疼她，你该一早便出现了。你迟迟躲在后面不肯现身，不就是为了让我可以尽情戏弄人家吗？”
　　商繁胥默默地吃饭，没吭声，感觉她问的这话，还没有问到她想问的点上。
　　他不说话，杜轻舟便更气了：“你总不至于是为了验证你有多喜爱何循循，所以才特意躲起来让我逼迫人家的吧？莫非你喜欢一个人时，就会心里很好奇，想借我之手试试看自己可以为她心疼到哪个地步？”
　　这回，商繁胥眉头一挑，虽然她问的话出人意料，却是真的很合他胃口。
　　见他总算不仅是埋头吃饭了，好歹也有些触动，杜轻舟似笑非笑地问：“你是这么神叨叨的人吗？”
　　商繁胥放下碗筷，对她好生劝道：“诚然，过去在一些事上，我是为了试探自己对你有多在意，做过这等傻事，但后来既知轻舟妹妹是我不可或缺之人，我便不再舍得如此试探你了，你是知道的呀！”
　　杜轻舟白他一眼：“你一做傻事，便来让我吃苦，你好栽培我呀！”
　　说罢，杜轻舟觉得自己可以踏实吃饭了，至少此刻是真正明确商繁胥对何循循无意了，别的事，吃了饭再说吧！

　　☆、大开眼界

　　杜轻舟专注于吃饭，便没有再和商繁胥多言语，却见商繁胥放下筷子，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静了。杜轻舟心里嗤笑一声：刁嘴成这样，饿死活该！
　　等她干完手里的饭，给自己舀汤喝时，商繁胥才开口：“你是知道我就在身后，所以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还是你说那些话时，真的出于你的真心。”
　　说实在的，听她这么利落地表明态度，即便听闻那人在场，她也没有丝毫犹豫便说了要和对方划清界限，听到这些话时，商繁胥心里是要乐疯了的。
　　还有，适才她向他确认是否在意何循循的几句话，商繁胥听在耳里，心里是越发抑制不住地欢喜。但她这人，向来不让人省心，自己曾见过她为对方不顾一切，只怕刚才那些就是她一时冲动的气话罢了，回头真要和那人遇上，不知她会如何取舍呢……
　　不同于现在商繁胥患得患失的心态，吃饱了肚子，等着喝汤的杜轻舟，是正心满意足着：“我就问你，听我那样回答，你到底高兴不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而且就是特别高兴！”不止是嘴上说着高兴，他也货真价实的乐呵给她看。
　　见他这高兴的神色不像作假，杜轻舟便故意逗他：“那你就别和自己过不去。”
　　商繁胥听罢虽面露一丝哀怨，却很快又自我调节回来：“那我觉得，轻舟妹妹说的一定都是真心话了。”
　　喝汤时，杜轻舟劝他该去多陪一下爷爷了，毕竟明天就是他们该离开的时候了。
　　商繁胥挠挠头，貌似才忆起有这回事：“这么快？要不我们再待三天如何？”
　　杜轻舟笑看着他：“要是明天晚上我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会打晕你把你拖走。”
　　商繁胥听后一愣，马上就改口：“我逗你玩的，答应你会走，我怎能食言。”
　　“我没有逗你玩。有人曾经对我食言过，我不会给你机会做第二个对我食言的人。”话到此处，杜轻舟已然收敛的笑容，冷冷看向他。
　　他心中一紧，抓住这个机会赶紧问：“万一，刚才他真的出现……”
　　“那他现在一定已经死了。”杜轻舟笃定地回答。
　　商繁胥没她这样乐观，有些担忧地说出自己的猜测：“我觉得，你可能下不去手……”
　　说得这么狠，只怕是为了逼自己硬下心肠来，若是真要杀谁，何至于这么大张旗鼓把想法喊出来，她无非是想让对方害怕，想让对方别出来……
　　杜轻舟看他一眼，端起碗去了金环银佩那桌。
　　回到商府，杜轻舟一进入长见院便闭门不出。
　　商立拙知道自己孙媳妇并非是个心机深重的女子，她有什么想法，从她脸上几乎就能看出来，这下沉着脸从听风楼回来，想必是这人见得不愉快。
　　管家也问金环银佩怎么了，金环一直就在杜轻舟身边，知道的自然比银佩多。金环道：“适才何小姐一直给少夫人脸色看，还一直嫌弃听风楼的茶水不好，最后连饭也不吃便走了。”
　　银佩也是见着何循循携那丫鬟走得神色匆匆，但吃饭时听杜轻舟和商繁胥说的那些话，她听得迷迷糊糊，虽不知其中前因后果，却还是有一些自己的猜想：“我觉得，少夫人应该是不满公子总在帮着何小姐说话，所以才生气的，原本他们两人是坐一桌的，可他们说着说着少夫人便坐到我们这桌来了，我看少夫人当时那脸色，真叫一个吓人啊。”
　　金环觉得她这么说也挺不错，便一句话巩固了这样的说法：“是有些像争风吃醋来着……”
　　管家听后点点头，嘱咐她们别把这事乱传，而后便去老太师那里复命了。恰好老太师听商繁胥那意思也是杜轻舟和何循循闹得挺不愉快，自己本想说和说和，却给杜轻舟说恼火了。
　　这老太师和管家二人一合计自己收集的讯息，果然就是争风吃醋了……
　　老太师叹了口气，心中还是向着杜轻舟的：“我家孙媳妇这么好的功夫，何家小姐让她受了气，她也忍着没和人家动手，能做到这份上，其实已经够明白事理的了。”
　　“谁说不是呢！”管家也点头称是。
　　整个下午，杜轻舟都在房里没出来，商繁胥在门口叫了她一声，她不答应便也没有强行推门而入。
　　好在他比较懂事，如若他真的推门进来，便会瞧见，其实杜轻舟已早没在房里了。
　　她这并非是在和他赌气，更并非是要一去不回，就是心中实在有些复杂情愫无法透彻梳理，蒙混过关又确实不甘心，所以很想去亲眼看看，何循循所谓的那人，他到底是谁！
　　随元集真步入云霄幻境，这可是个比飞仙之域更深层的境地，以云霄幻境为屏障，即便是那人，也绝不可能察觉出她的靠近。
　　说来，其实杜轻舟并不知道何循循住的地方在哪里，好在元集真声称，单凭何循循的气息自己便可以寻到她的所在，他就是这么有能耐！
　　适才见面时，何循循的气息元集真已记住了，在杜轻舟将信将疑的眼神中，元集真嘴角一勾，带着杜轻舟风驰电掣间便已经到了何循循所在的地方。
　　此刻何循循竟然没有住在何府里，而是到了城郊的一处庄院。
　　“你看，那女子就在这里了。”或许是急于邀功，尚在庄院门口时，元集真衣袖一挥，便让杜轻舟透过云霄幻境中的溪水见到了外面的景象。
　　杜轻舟瞧了一眼门口的匾额，肃然写着四个红漆大字：若水山庄。再往里去，没张望太久便见到了何循循的身影。杜轻舟当即一喜，赶快夸他办事得力：“祖师爷果然是个人才，追踪他人的行踪，和狗鼻子一般的灵。”
　　“你说什么！”元集真原本还是志得意满的表情，经她这一夸，有些笑不出来了。
　　想到他一向高傲，不落人后，杜轻舟便改口又夸：“比狗鼻子还灵！”
　　“得了吧，你今天怎么老是神神叨叨的，本尊心性豁达，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她虽然在和自己嬉皮笑脸，可元集真能察觉到，一让她见到何循循的身影，她的呼吸明显就变得沉重了。
　　杜轻舟本还想笑他，“心性豁达”这四个字明显和他不搭调……
　　却见何循循屏退身边的丫鬟后，轻轻扣响了一道房门：“公子……”
　　公子？
　　她是在叫那个人，对吗？
　　立马便没有了和人玩笑的心情，杜轻舟睁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心绪不安地看着外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进来吧……”房中人答应一声。
　　杜轻舟确定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但这声音太轻了，她有些无法判断到底是不是他。
　　“是。”
　　眼见何循循推门而入，那房内正放着一个挺大个的浴桶，有一男子正闭目合衣泡在里面。
　　水汽蒸腾，房内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杜轻舟透过雾气静静地端详那男子的面容，那人虽看起来是个威仪冷峻的气度，却是长得俊雅风流，如芝兰玉树一般，孤高清冷而隽永华美。
　　这等好容貌，便是在以相貌俊秀著称的孤山一族也是极为难寻的，这不是那人，还能是谁！
　　而在他睁开眼看向何循循时，眉眼中蕴含着一丝柔情，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有生气更容易亲近了许多，就像是冰雪遇春便会消融，而他看见她了便是寒意尽退满腔柔肠。
　　“就是他吗？”元集真见杜轻舟看到那人的瞬间竟有些失神，便立马叫了她一声。
　　杜轻舟愣了一下，可不多时便找回了自己的心声：“就是他。”
　　一别两年，自己没在他身边，他却真的活得极好！
　　不仅已然娶了姜国的公主，贵为驸马，还闲情逸致很好的撩拨到了这被天下才子趋之若鹜的封国才女……这也就是自己知道看到的，那不知道没看到的，被他招惹过的女子，不知还有几何？
　　“看上去也不过如此嘛，你至于对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元集真认真端详着那人的相貌，一时没克制住心中的疑惑，便对她问道。
　　杜轻舟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这样的相貌还不算好，那得哪样的相貌才算好？
　　那公主那才女也都是见过世面，遇到过不少俊美高才的男子的，不是那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小姑娘！那人能被她二人青睐着，可见确实是个魅力非凡的人物。
　　至于自己，当年自己会愿意和他同生共死，其实也并非是有多么爱慕那人的相貌及才学，也绝非被他非凡的魅力所倾倒……实在是因为，在她心里，一直就认定了那人便是她终身的归宿……自打被柳暮深抓回族里，那人便是唯一一个顾念她死活，照顾她吃喝的人，那时，若非是他在，自己如何能活到成人……她欠他的恩情无以为报，便以族规为凭，和他立下终身之约，此生要一世与他相伴，不让他独自活在世上受人委屈……
　　是吧，这并非是因为两情相悦，而是因为他是我的，我是他的，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了，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了，我永远不会嫌弃他，他也永远不会嫌弃我。所以，即便那时候，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敢豁出命去参加比武，因为那时自己想着，被人打伤了打残了又如何，纵然自己落下终身病痛，终身残疾，但那人他永远不会不要我……只要那人在，只要还那人在，我活在这世上便不是孤苦无依的，他永远不会不管我，不会不要我……
　　那时，她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当那人被围困住时，她会顾不得一身惨重的伤，顾不得自己只剩一口气，也得冲出去护住他……因为她所想要护住的，岂止是他，还是他们的将来……
　　可事实上，他们哪里来的将来……
　　当初他那么果断的一剑刺过来，让自己沉睡两年不醒，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她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他对她说过的“等我回来”……那么现在，可算是他已经回来了？
　　娶妻姜国的虬人公主，纠缠封国的无耻才女，他这样的回来，实在是把她惊得目瞪口呆！
　　听着杜轻舟的心声，元集真只觉她傻得可笑，可见她神情平静地看向那人，模样呆呆的愣愣的，元集真又觉得她的可笑其实还透着些可怜，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劝她，便默默把她盯着，想着她要是等一下哭起来，自己立时就得狠狠地骂她，骂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也省得她胡思乱想得太过……
　　那人看了一眼何循循后，何循循便娇娇弱弱地走上前去：“公子……”
　　不等她再多说什么，那人已然一伸手将她的腰搂住，随即便在她的唇上落下颇为用力的一吻。
　　元集真在极力关注杜轻舟一举一动的同时也用余光瞄着外面发生的事，见此一幕，大惊失色道：“他们居然……”
　　“是啊，他们居然就这样了。”杜轻舟脸上看不出惊讶，只是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声。
　　一吻过后，只见何循循一脸娇羞，粉拳轻轻捶打了那人胸膛几下，那人便拉起她的手，顺势将她拉进了浴桶里。
　　元集真看得又是一愣：“他们竟敢……”
　　“是啊，他们就是敢。”杜轻舟却照旧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
　　水花四溅过后，那人将桶里扑腾的美人抱在怀里，笑着安抚道：“好了，别闹了，陪我好好待一会儿。”
　　何循循红着一张俏脸，蜷缩在他身前：“你好坏呀……”
　　元集真看得眉头一跳：“他们这是……”
　　杜轻舟面无表情道：“凭我的下限，我是真猜不出他们还能干出什么令人大开眼界的事来，要不，再看看？”
　　“看就看吧，谁怕谁！”元集真嘟嘟啷啷，心里极为愤慨！
　　她见到这些事情，居然还能冷静成这样，不行，自己不能被她比下去，若是自己一直这么大惊小怪，准让她认为自己没见过世面！
　　那人怀抱着身前的娇弱人儿，一面轻揉慢抚，一面淡淡笑道：“今天真是难为你了。”
　　何循循被他揉弄得呼吸起伏，险些失了心神，娇弱地答应了一声：“嗯……为了公子，循循……循循……理当……如此……”
　　那人见她如此为自己沉溺，似乎极为开怀，又在她脸颊上一吻：“谢谢你，总算让我见到她了。”
　　原来，刚才在听风楼顶层，他是真的就在那里。就在杜轻舟右手边的位置上，从她早晨打哈欠那时他就陪着她了，直到她和商繁胥离开，直到她迈进商家的大门口，他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一别两年，他的阿衡，已经快要长大了！
　　不同于姬瑜那华贵雍容，艳压群芳的美；也不同于何循循雅丽淑仪，惹人怜惜的美；他的阿衡，娇艳纯真，是含苞待放的花蕾……
　　可以想见，假以时日，待到这花蕾全然怒放之时，必然将美得心旷神怡，无以复加……
　　就在何循循呼吸几近破碎之时，那人的动作竟停了下来，发现对方正在走神，何循循娇嗔起来：“公子，你又在想她了……”
　　还不待她抱怨完，那人便扳过她的头，与她陷入缠吻，直到何循循被他吻得头脑发晕，他才在她耳边笑道：“怎么会，现在我身边的可是你呀……”是啊，只因我身边的人不是她，这又叫我怎能不想她……
　　随即，他手上对她戏弄更甚，何循循又娇滴滴起来：“公子……”
　　那人温柔道：“我是知道她的，尽管她说话口无遮拦，做事也总是没个章法，但她绝非是个狠心的女子，适才只是吓吓你，好逼我现身。”
　　何循循沉醉于他的柔情中，娇声道：“若是她见公子迟迟不现身，便对我真的下杀手了……”
　　不等她说完，那人便开始安抚：“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她也一样。”
　　何循循听得心中一柔，眼中含泪道：“可公子为了我阻止她，只怕她会伤心的……”
　　息律濯闻言貌似一愣，在她耳边叹了一声：“反正我也不是头一次让她伤心了，况且她是我的人，无论为我怎样伤心，她都是我的人。”
　　何循循自知迷恋他太过，早已无法自拔，听闻他依旧是放不下旧人，眼泪不仅如珍珠般落下：“那对于公子而言，循循……”
　　息律濯亲吻这她的眼角，似是对她保证一般：“她和你自然是不同的，我如今也并没说过不要你啊……”
　　“公子……”许是被他若感，何循循勾住他的脖子，主动献上一吻。
　　接着二人便无所顾忌地拥吻在一起，动作也变得越发大胆激烈……
　　“真是活见鬼了！”元集真被他们吓得几乎叫了起来，手一挥，赶紧撤去溪水中的景象，以免看到什么更不该看的东西。
　　“祖师爷，你还怕见到鬼吗？”杜轻舟若无其事的对他打趣。
　　元集真面红耳赤地瞪向她：“你算个什么女子！”见到这么刺激人的画面，居然还有心和自己说笑。
　　杜轻舟却一再打趣他：“祖师爷，你的脸好红呀！”
　　“哼！”元集真气鼓鼓的不想理她。
　　杜轻舟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如你所见，便是那人曾和我依照族规，定立终身之约。”即便明知自己身在云霄幻境当中，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妄，可这小石子竟像是真实的一般。
　　元集真心中虽然气她，却又有些同情她，毕竟自己当年也是遭人背叛，才落得现在的境地……
　　叹了口气后，元集真劝她：“唉，反正现在也这样了，你有什么打算吧？你要是想杀了他，我马上就陪你去把他脖子抹了，还有那女的，这一对奸夫□□，我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杜轻舟很认真的思考片刻，然后对元集真挑眉一笑：“如果我说，我想再看看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元集真没敢马上答应她，犹豫地先自行观望了一下外面进展到哪步了，那荒唐的行为是否已经停止了。
　　他虽没有挥手展出外面的景象，但外面究竟在发生什么，他自己是怎样都能看到的。
　　待他定睛一看，只见此刻那人已将何循循拦腰抱起，缓步移向床边……
　　元集真立时两颊红云妩媚，心里是恨极了外面这对狗男女！回神后深吸几口气，恶狠狠地对杜轻舟道：“看什么看，污七糟八的有什么可看，不想杀人了我们就赶紧回去！待会儿被那姓商的发现你没在房里，你可就要麻烦了！”
　　“回去就回去，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杜轻舟被元集真揪住便往商府赶路，杜轻舟见他一路气急败坏的，居心不良地笑问他，“话说，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看了之后脸更红了？”
　　元集真起初就是瞪着她不说话，后来被她问烦了，火大地喊出一句：“我不想理你！”接着就真的没和她说话了。
　　回到商府后，元集真还和她生气呢，任她怎么喊他，他都不肯搭理！
　　其实，元集真也是担心她见了今天下午这些事受了刺激，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便故意和她闹脾气，好让她一直为自己操心着，没空瞎想别的。
　　又过了不多时，便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席间商繁胥也在，杜轻舟听他没有对老太师说出辞行的话来，他不说，她也没说，神色照旧的和他把一顿饭吃完了。
　　反正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他耍花样的！

　　☆、情比金坚

　　这夜，杜轻舟几乎是一夜没睡，倒不是被今天下午所见的狗男女给刺激到了，而是因为她被自己心中的想法给吓到了……
　　在元集真带她从那若水山庄离开时，她心里想的是：
　　要是能再听听那狗男女说什么就好了，这么亲密的时候，说出来什么话总不至于是骗人的吧？
　　要是能听见他们接下来的话，兴许自己就能知道，商繁胥和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了……
　　若是商繁胥与他们有关，自己得尽早做好防范，省得被这对狗男女连累到，让她往后过的日子不痛快！
　　是啊，她那时想的就是这个……
　　本应是那么苦情的时候，本应是为了那人的背叛而伤心欲绝的时候，她想的居然是不能让人家把她现在的好日子破坏了！
　　起初她想到要去亲眼一见时，其实也就是不肯被何循循几句话唬弄过去，觉得自己不见他一面不甘心，所以以为自己是对他一直没有死心，以为自己对他还是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分多眷恋，毕竟是那人啊……
　　可见着面了，她却真的没有如同自己想象中那般，坠入悲愤交加的深渊中无法自拔……一点也没有，连多余的气恼都不想有，甚至还有些庆幸……幸亏当时没有和他走成了，否则现在的局面，自己该怎么办呀……
　　无论他现在与谁纠缠，完全与己无关，就是因为当初自己没有成功和他走了，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的这样想……
　　因为这就是现在自己与他的关系，他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自己活得怎样好也与他无关！
　　过去会处处顾念着他，无非是因为那时私心认定他便是自己的将来，他好了自己才会好，可现在呢……自己在考虑将来的道路上，完全就没有这人的微末之地了……他爱干什么干什么，他就是现在死了……
　　只要他的死影响不到商繁胥，自己是完全无所谓的！
　　可这样想会不会太决绝了，所谓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那人又是驸马又勾搭上这才女，说不准往后……唉，算了算了，就算自己是个不肯吃亏的，也不能斤斤计较这样啊……过去发生过的事统统可以一笔勾销，只要他不要妨碍到她的将来！
　　但一想到这里，不论怎样去回忆自己和他的过去，可一想到了现在，她就会果断将那人摈弃开来，没有一点遗憾地，也没有一丝不舍地，她就觉得那人完全是和自己无关的人了，想那些关于他的事做什么，莫非是要和自己过不去吗？！
　　好吧，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这么绝情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虽然人家传言中她如何对人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可实际上吧，这个该怎么形容呢……其实她骨子里，一直觉得自己是朵小白菜来着！
　　哈哈哈，现在才知道，自己居然不是！
　　太意外了！
　　但换个思路想吧，现在她经历的故事，若是落到善于聊人是非编人故事的七大姑八大姨那里，活脱脱便是一出苦情戏啊！她以为会对她不离不弃的那人，竟是不打一声就冲她一剑刺过来，杀她一个防不胜防，接着潇潇洒洒地一扭头娶了公主，还搭上了才女；她以为永远高攀不起的这人，却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照看她的责任，不仅挽救她于危急苦难当中，还不计前尘敢于奉献地和她成了亲！
　　这时候，她若弃后者而去，逮谁都可以跳出来指着她鼻子骂她是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为自己的果断而困惑，绝情就绝情吧，对那人绝情又没什么错……若是她和那人还拉拉扯扯，一见面便来个无语凝噎泪洒当场了，那她才是死不足惜，活该完蛋了！
　　往后，若然是那人自认和她情比金坚，一有需要便可以拿她去和人当金子换，如这等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的事，自己做过一回便罢了……怎么想着一回生二回熟，熟能生巧的去帮他换金子换得多多益善！
　　所以，自己这边能做到绝情，倒也是挺好的，是做了个对得起自己的选择！
　　元集真就瞧着吧，她这一整晚的睡不着，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叹气，也是瞧得眉头直跳。若是她身在云霄幻境当中，她想什么无须她开口，自己便能明了，可在现世里，若非她故意用令术与自己交流，自己是无法窥探她心里究竟在做什么盘算的。
　　可只听着她左翻身一叹，右翻身一叹的，元集真听不过去了，主动招呼她：“喂，你到底怎么了？”
　　元集真这一招呼，她便立马就将自己想着的这些闲事挽了个结，在心里对他笑道：哟，祖师爷，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这个我们先不说，我就问你这是怎么了？那人你总算见着，一回来就这么反常了，你心里很放不下他呀？”元集真虽讨厌她一再拿自己说笑，却还是忍不住关心她的事。
　　杜轻舟翻身一下坐起来，抓抓头发，心里道：你觉得我应该放不下吗？是不是放不下才是正常的？
　　情之一字，若是说能放下便能放下，便不会阻碍那么多原本天赋尚可之辈的成才道路了！元集真本想拿这话去劝她，可转念又觉得，如此来劝，不就是自己默认她为那人辗转反侧是合情合理的行为了吗？
　　而她在这里做着合情合理的行为，自己却硬是跳出来劝她，这不就显得自己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
　　自己好歹也是长了她好几百岁的祖师爷，怎能贸然做出此等无聊举动，惹晚辈将自己看轻！
　　正当元集真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挣扎，就听杜轻舟又在问：祖师爷，如果我说我放不下，你觉得……
　　“什么放不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他杀了，看你还牵肠挂肚个什么劲！”元集真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凶她，“虽然你资质一般，好歹也被本尊点拨了这么久了，你就算是个榆木脑袋也该开开窍呀，那一对狗男女在做什么你又不是没看见，那等无耻龌龊又伤了你心的人，不知你为何还要对他眷恋不舍！”
　　杜轻舟听得心中一乐：祖师爷教训得极是，果然我放下他才是正确的。
　　元集真见她这么快就能想通，立即觉得：不愧是我，果然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尽管以往没怎么苦劝过谁，可一旦自己想要劝谁了，保准是一劝一个准！想到这里不由得志得意满：“那你放下了吗？”
　　杜轻舟点头：放下了！
　　元集真见她回答得干净利落，心里虽然十分满意，却为了保险起见，又再次确认：“你莫不是随口胡诌欺瞒本尊吧？若你胆敢这样做，本尊一定会在你面前将那人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愤！”
　　杜轻舟脸上露出笑来，自己若是欺瞒他了，他便要去将那人碎尸万段，祖师爷这脑子倒也是蛮灵光的呀！笑过一阵后，心里才道：要是祖师爷你不信，要不要我对你赌咒发誓呀！
　　“人啊，真要是糊涂起来，赌咒发誓又有什么用！”元集真对此等行为一向不屑，“若是真能放下，那便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做打算，纵然现在心里还有些牵挂，可你想想看，你也不希望往后自家的郎君整天哄着这个，哄着那个，唯独就对你不假辞色，还说，啊，你是我的人，你得大气一些，不要和那些女子斤斤计较了，在我心里，待你是和她们不同的……”
　　杜轻舟知他是在劝慰自己，不过他的方式方法与常人不同：祖师爷，你怎么说得这般熟络啊，莫非是曾经这般干过？
　　元集真当即大怒：“你少污蔑本尊，本尊自来是不屑于和这些无聊女子纠缠不休的，也一向鄙视那等朝三暮四之人！”
　　杜轻舟笑着又逗他：任凭对方再好，你也不会心动吗？
　　“只要心里已然确定了谁，本尊便绝不会负她，任凭其余人再好，那也终归是与我无关！”话到这里，他轻嗤还一声，“以本尊的定力与智慧，莫非还做不到一生只珍视一人吗？你太小看人了！”
　　杜轻舟笑着点点头：也对，有些事即便艰难，那人做不到，但我不能认为所有人都做不到。
　　听她这么说，元集真心情倒是有些复杂，虽已知晓了某些端倪，但他一直没对杜轻舟言明，因为他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正好，今天和她说到这里，元集真试着和她说件事：“喂，既然你眼下也睡不着，不如本尊和你商量个事。”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杜轻舟也貌似认真起来回应他：祖师爷，你别给我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啊，你明知我现在心情复杂，你要是和我探讨那些关于世间百态、人世沧桑的大事，只怕我现在承受不住！
　　“谁有空和你说那些虚的！”元集真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又开口了，“本尊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你最好认真听着，因为这话，当年对你娘本尊也说过。”
　　听他提及自己娘亲，杜轻舟神情严肃地答应下来：是。
　　元集真见她终于是个认真在听的表情了，便将心里酝酿了不止一天半天的话对她说：“当初将这事问你娘时，你娘说她心里已经有人了，本尊想着，那也不打紧，万一往后她能生出个女儿来，本尊也可以考虑看看……”
　　对方虽不算言明，但杜轻舟也不是傻的，很惊讶便问：祖师爷！你当年还曾看上过我娘？
　　“那不是没得选吗？等了两三百年总算碰上个能说说话的，本尊也是不想再等了，便问她怎么想的。”元集真自认这话说得又高傲又自负，但其实当时他问出这句话，心里是很忐忑来着，“可你娘没眼光，那是她没福气，本尊也不想强留她，便问她若是今后有个女儿，那本尊……”
　　杜轻舟哭笑不得的感叹：爱，结果我娘也不想把女儿托付给你，是吧？
　　元集真一面翻了个白眼，一面闷声道：“她当时说，她早已做主把女儿许人了，所以……”
　　所以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你是什么意思？杜轻舟心里乐呵呵地问他一句。
　　元集真鼓起勇气对她道：“曾你尚未对姓商的那人痴迷，本尊现在问你，若是还可以选，你觉得本尊如何？”
　　杜轻舟忍住笑意，叹了叹气：可我不是已经和他成亲了吗？
　　元集真自负道：“本尊不嫌弃你，成亲了也可以和离，本尊自认有这个宽广的胸怀接纳你。”
　　杜轻舟再次哭笑不得：那还真是谢谢祖师爷的厚爱了！
　　元集真见她越发没个正形，心里这叫一个气呀，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本尊真的不是和你说笑，你觉得本尊这人如何？”
　　杜轻舟见他执意问出个结果，便也认真回应：不是说笑，我知道。可你也见着了，那姓商的卑鄙无耻，手段毒辣，若是我闹着和他和离，只怕这一辈子他都不能让我过安生！
　　对于此事，元集真自有打算：“我帮你把他干掉不就是了！”
　　杜轻舟听了笑不可仰：若是真的我与那厮性命相连了，祖师爷，你与其杀了他，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这个……那好吧！”元集真毕竟也是究竟岁月洗练的祖师爷级人物了，拿得起放得下，很快便想到了后招，“那如果往后你有女儿呢？”
　　杜轻舟给他问得一愣：这个……你想干嘛？
　　元集真很利落地把心里的想法说给她听，听这话的流利程度，貌似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觉得你勉强看着算顺眼的，往后和那姓商的生个女儿也一定差不到哪里去……至少和大多数人相比，应该是个伶俐的丫头，所以……”
　　杜轻舟被他跳跃的思维能力给吓到：祖师爷，这个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所以，元集真最后的这句令人醍醐灌顶的话，便是为什么杜轻舟这一晚上都没睡着的最主要原因！
　　第二天，这便是在商家住下的第十天了，今天无论商繁胥怎样编些话来说，自己都一定要把他拉走！正因为有这样坚定的想法，所以即便一整晚没睡，杜轻舟的精神状态依旧是亢奋着的。
　　然而，实际情况比她想象的轻松多了，早饭时商立拙便主动在问管家，说是他们小夫妻回来有几天了。
　　管家看看老太师的脸色，很懂事地表示，这一没留神，便也是住下十天了。
　　老太师立即开始感叹：“哎，这不知不觉的，这么快就十天了。轻舟啊，这些日子，住得还挺好的吧？”
　　“是的，爷爷。”杜轻舟笑着点头，又看了一眼商繁胥。商繁胥低头在喝粥，没有理她。
　　接着，就听见老太师道：“哎，当初你进门时，爷爷答应过你爹，往后你就算回来家里住下了，也不能让你每次住着超过十天，你爹定是怕你在家里待不惯，所以才强烈要求爷爷应承他的。”
　　“还有这等事？”杜轻舟听得喜出望外，但脸上表情还是兜着的。
　　这时，放下碗筷的商繁胥看她一眼：“是啊，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杜轻舟对他哼了一声，心想：是啊，多着呢，可你就是不说，谁知道你肚子里还藏着些什么！
　　随后，老太师便拉着他们二人在花园里转了两圈，说君子一诺，既然答应了的事，自然不能强留他们继续住下去，今晚上吃过晚饭，便放他们回枢机库去吧。
　　这一天商繁胥都没有出门，一直陪着他爷爷，或是练练字，或是下下棋，时而还谈论一些朝中局势和天下大事。杜轻舟带着金环银佩一起收拾行装，管家给她准备了一堆吃食给他们路上吃，另外还有许多礼品大盒小盒的，说是让她带回去送人。
　　收拾妥当后，杜轻舟便规规矩矩站到商繁胥身边去，听着爷孙二人正在谈论一些高深莫测的事，什么气数，什么国运，听得她一头雾水，随后便又见商立拙笔走龙蛇地在一副山水画上提了几个字，说是那夏大人呕心沥血了大半年绘出了这幅山河图，求他在上面题字，然后要拿着这幅画，去送给某位即将告老还乡的好友……
　　杜轻舟很乖巧地就一直听着看着，反正是听不懂看不明白，所以也没什么见解可发表。
　　商繁胥见她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把他和爷爷巴望着，看起来是学得挺认真的，但实际上心里全是懵的，大约正憨憨地想着，他们在说什么鬼，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不过，也难为她肯一直把自己守着，没趁着还剩下半天的空闲，就带着她那两个小丫头跑到街上去野……
　　想到这里，商繁胥便忍俊不禁起来，商立拙收笔后，不经意间瞥见孙子这略带调皮的一笑，随即又看了一眼正愣愣盯着自己的孙媳妇……看来自己这孙媳妇是很合孙子的心意啊！
　　起初迎回这个新媳妇时，他老人家心中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是那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枢机库里出来的千金，就怕她的心性太过豪气干云，来到家里待不习惯，没想到，她性子倒也是天真烂漫，会讲理，听得劝，竟是意外地讨人喜欢……见她如此聪慧乖巧，自己便是可以放心了让他们离开了……
　　晚饭过后，他们便被商立拙眼含泪光地送上了马车。杜轻舟本有意带金环银佩同行，但商繁胥说，他在城中还有个托人在做的物件尚未拿到，打算留下她二人再待上半月，等她们东西拿到手里，再到枢机库来也不迟。
　　杜轻舟便摸摸金环银佩的头，叮嘱她们好生等一等吧，不久后她们再来枢机库相会。
　　两个小丫头一面抹眼泪一面点头，自是对她极为不舍的，可想到自己留下是还有东西得拿，便只有安心等着了。
　　上得马车后，杜轻舟便靠在车窗边闭眼浅寐，马车摇摇晃晃，不多时她就是要睡着了。商繁胥见她一上马车便睡，动手摇了摇她：“轻舟妹妹……”
　　“你别闹！”杜轻舟将他的手一把拽住，本想恶狠狠地吼他一声，省得他老是打扰她休息。
　　无奈她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任她自以为吼得挺凶悍，却没有什么威慑力，甚至于商繁胥听来，她这柔柔低低的声音，听着是又可爱又有趣。便借着被她逮住了手的机会，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拖，她不偏不倚地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轻舟妹妹……”
　　商繁胥靠在她耳边低语一声，她竟没有丝毫反应……
　　待他再一细看，原来是已然睡着了！商繁胥微微一笑，便在她眉间亲吻了一下，见她依旧是没个动静，想来是真的睡着了呀！
　　“昨日听风楼一会，是否已经让你的心结解开了呢？若是让你再与那人相见，不知你是否会……”趁她睡着了，这些话他才敢对她说出来，“你可知道，我这人是绝容不得别人来唬弄的，若你不是真心待我，若你见着他了，还是想和他一起走，那我……”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己心里正在想的事被吓到了，可能快，他的神情又柔情起来：“你信不信，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的。”
　　他这些话，正睡得沉稳着的杜轻舟自然是听不见的，而隐匿于一旁的元集真确实听得特别真切！
　　元集真看了一眼正安然睡在对方怀里的杜轻舟，一时只觉对方的行为令人可笑又可叹啊……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女主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小白菜，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
男主是内心有些扭曲的做精
话说怎么大家不给留言啊

　　☆、避无可避（上）

　　杜轻舟睡得迷迷糊糊时被人抱下马车，她略略一睁眼，看了一眼正抱着自己的商繁胥：“喂，你不急着赶路，把我抱下马车干什么？”
　　商繁胥对她柔声安抚：“看你困成这样子，我们还赶什么路，不如先在就近的庄院歇息一晚，明早再赶路也不迟。”
　　杜轻舟没有回应，却是一抬头，见到了那庄院匾额上赫然是四个红漆大字：若水山庄！立时就给她吓醒了，若水山庄，这不是昨天自己见到的那个庄院吗？那人不是就在这里，怎么商繁胥也把自己带来这里！
　　“轻舟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杜轻舟显然是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商繁胥难免怀疑，“你之前来过这里？”
　　“没有，没有……”杜轻舟赶紧否认。
　　但商繁胥从她这表现便已然知道，啊，她的确是来过这里的。虽然自己不能确定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既然来过这里，想来关于那人的事，她也是知道一些了……
　　“轻舟妹妹，你看，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里，不如先进去住一晚吧，明天再赶路也行啊，我担心你睡在马车上不舒服，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回去枢机库让岳父大人见了，还不得数落我的不是啊……”
　　听得他一通唠叨，杜轻舟白了他一眼：“住就住呗，人都被你带来了，我不住进去，莫非还去睡树上啊？”
　　说罢，杜轻舟便要自力更生地站起来，却被他继续开劝：“你睡得迷糊，我还是抱你进去吧，我们夫妻之间，你这么扭捏做什么？以往你沉睡了两年，我可不止抱过你一次……”
　　“那时能和这时比吗？放我下来，你要是还废话，信不信我打你呀！”杜轻舟坚决不同意，万一那人还在里面，自己被人抱进去时手脚不便，就怕有人趁机偷袭！
　　“我这就依你便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呀。”商繁胥笑着将她放下来，心里却是忍不住想：指不定她是想着那人在这里，故意和自己避嫌呢！
　　被商繁胥领路进了山庄内，他一路笑语亲昵，不是贴着就是靠着她走，杜轻舟将他推开了他便立马贴上来，他这样子，万一有人放暗器了，指不定就得把他伤到！杜轻舟想到这里，一直脸色不佳，可商繁胥却不知她心中正担忧自己安危，还以为她是在想那人在这里，便不肯与他靠得太近，不由得怒火中烧。
　　终于被商繁胥带进一间房里，见他这熟门熟路的样子，必定是来了不止一次，杜轻舟关上房门便开始问他：“商繁胥，此地也是你商家的产业吗？”
　　商繁胥笑道：“不是！”
　　杜轻舟点点头，便没了后话。既然不是，那待会儿但凡发生什么，自己把这里给拆了也不至于心疼！
　　起初商繁胥还赖着不走，杜轻舟考虑到两个人在一起安全一些，便也没有赶他，不过，他待了一阵后便又自顾自道：“商济怎么还没有叫人送茶水进来，轻舟妹妹你等着我啊，我去去就回。”
　　杜轻舟将他拉住：“我不渴。”
　　商繁胥将她手轻轻推开：“可终归还是会口渴的，你等我一下，我立马回来。”
　　见他是执意要出门，杜轻舟审视他片刻后，淡淡一笑：“你自己小心些。”
　　“知道了。”
　　待到他推门出去，杜轻舟便立即将房门给关好。这下商繁胥没在，她这才有心思去想更多的事，就在这时，元集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要不要这么迟钝，你竟没发现，这就是昨天见着那对狗男女时，他们所在的房间。”
　　杜轻舟一笑，心中应他：是啊，我就是是迟钝，可我也发现了呀，不就是少了一个大浴桶吗？其余布置还是那样，我怎么发现不了。
　　元集真便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杜轻舟心道：我的打算嘛，待会儿先躺下睡一觉，若是风平浪静地过了，便当什么事都不知道，若是……
　　元集真等不得她说完，便想跳起来骂她：“你这心得是有多大啊，现在是想着睡觉的时候吗？”
　　杜轻舟其实说这话也都逗他玩的，见他反应这么强烈，便笑了笑：祖师爷所言甚是！
　　元集真听她还是尊称自己为“祖师爷”，沉默了片刻，闷声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还叫什么祖师爷，将来，要不是你嫁我，要不是你以后的女儿嫁我，你还叫我祖师爷不是太生分了，叫阿真便是了。”
　　杜轻舟啊了一声，想着现在自己处境已经够艰难了，不要趁火打劫好不好？
　　元集真却当她是在扭捏着不好意思，难得耐着性子又劝：“往后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受到人家伤害，今日不管再是凶险的境地，你身边有我在侧，定保你全身而退。”
　　杜轻舟听得感动，人家这般赤忱，自己也确实要仰仗他的：谢谢你，阿真。
　　她总算是叫自己“阿真”，元集真一笑：“反正我是不怕你耍赖，即便不是你也不是你女儿，你将来总还得有个孙女吧，我可是很耗得起的！”
　　杜轻舟被他锲而不舍的精神所感，拱手便是一拜：失敬失敬！
　　元集真白她一眼：“说这些客套话干嘛，还不快滚到我云霄幻境中来！”
　　这人好像得意忘形得过快吧，杜轻舟提醒对方：或许我便是你未来岳母了，你这个“滚”字倒是用得很洒脱呀！
　　元集真催促道：“你这还不是呀，莫非现在就要在我面前摆架子！”
　　杜轻舟赶忙对他摇头：不敢不敢！
　　听到外面有些动静，元集真即刻对她命令：“那立马给我滚进来！”
　　杜轻舟心念一动，便是藏匿到了云霄幻境中，而在她进入幻境里避祸不久，果然就从那幻境的溪水中看到了外面的此等景象：商繁胥带着那人，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到了她的房门口，那人似乎为了避嫌，在商繁胥敲门的瞬间便以刑天之境做掩饰，隐去了身形。商繁胥敲门一阵，发现她不答应，便很爽朗地使出一掌劈门而入……而在进入房门后，二人发现她不在里面，那人便也不再使用刑天之境了，便是大方地现身和商繁胥对视一眼……
　　看着二人的表情，貌似有些惊讶，却又各自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元集真对杜轻舟摇头一叹：“你看你都招惹上了什么人呀！我有些看不懂了！”
　　杜轻舟倒是若无其事地笑笑：“何必瞎猜呢，等一下自然是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商繁胥和那人又在房里搜寻了一遍，还是发现不了她，接着就吩咐手下人把庄院内外找了个遍，却一直见不着她的踪迹。
　　他二人并未放弃，吩咐手下人接着找，他们自己则换了间房去坐着喝茶等消息。
　　那房里原本还待着何循循和两名侍女，他二人进去后，何循循便屏退侍女，亲自起身给二人看茶。
　　杜轻舟和元集真合计了一下，现在可以眼见的正在寻找她的人约莫是有三十人，其中孤山一族占了一半人数，而这一半人数里，还含了七阶以上令术者不下六人，而那另一半，虽不是孤山一族，却也是个个身手矫健，看上去是有着和商济不相上下的身手。
　　在场仅那人一个就已经够难缠了，还加上这些身手不弱的练家子和善于令术的族人……外加还有个胳膊肘往外拐，不知到底是怎么在想的商繁胥！
　　杜轻舟不由得有些头疼，想着要不自己就在云霄幻境里避一避得了，等到明天天一亮再作打算。
　　指不定天亮之后人家觉得反正找不到她了，不如就自己识趣点走了便是……
　　那时候自己再出现在商繁胥面前，对他说自己晚上不知怎地就跑到了林子里，然后就迷路了……
　　元集真见她居然是这样在打算，赶紧就骂她了：“没出息！”
　　杜轻舟不吭声，元集真便再骂：“你这么逃避问题，将来但凡是有个女儿也得给你教得胆小怯懦……”
　　“阿真，你这么生气干嘛？”他突然这么大的火气，杜轻舟很是诧异。
　　“什么阿真，阿真也是你配叫的！”元集真见她还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被她气得更惨，“若早知你是个经不得事的，本尊何至于花心思为你想那么多！”
　　杜轻舟眨巴了一下眼睛，无奈地看看他：“你看你，这么着急上火干嘛，我出去和人家快意恩仇了自然是图了个痛快，可我痛快了过后呢，将来总还是有很长的路得走的，该如何一步一步把路走稳了，这才是一辈子该……”
　　“你说这么多，莫不是找借口的吧？”元集真将信将疑，其实他也不是个莽撞之人，若这事真是杀了那人便能了结的事，自己昨天便把那人杀了，哪还容他活到今天。
　　杜轻舟叹了一声：“从前我觉得，除了那人，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现在我才知道，除了那人不关我的事，还有大把的事和我息息相关……所以，我不能再武断地做出决定了，有些事一定得慎重一些……”
　　“那暂时便允许你再叫我一声‘阿真’。”她说得也有些道理，元集真便再给她一次机会，若让自己发现她这些都是推诿搪塞自己的借口，到时候可叫她吃不完兜着走！
　　“是，阿真。”杜轻舟虽然是给他闹得哭笑不得，却还是应了他一声。
　　原本是打算听听商繁胥和那人会聊些什么事，怎知这二人自打落座后便一直在进行眼神交流，时不时还喝口茶，时不时又看对方一眼。那何循循也是挺懂事，看茶后便自己退到那人身后站着，除了斟茶时走动几步，其余便时候便一直站得规规矩矩的。
　　果然是大家闺秀，守得住礼仪，要是让她这么一直站着给人倒茶，她哪里受得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面有人敲门进来，是个七阶的高手，他对那人恭敬地禀告：“族长，我们确实没有寻到她。”
　　杜轻舟听得略有些惊讶，却很快又释然了，果然，那人如今便是孤山一族的族长了！不论是牺牲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有多惨痛，手段有多无耻，至少他将孤山一族带到了这个凡世当中来，让阖族人等重见天日，如此功绩，不让他做族长，确实说不过去！
　　那人略微点点头：“继续找！”
　　“是。”
　　那人退下后，商繁胥便是一笑：“看来她是不想给我们找到，息族长，不如我们就……”
　　“商掌印，既然你特意带她来与我一见，如若见不到她的面，在下是不能罢休的。”那人不等商繁胥说完便断然回绝。
　　偏偏商繁胥是没有一点身在险境的自觉，丝毫不认为自己落单在这里是任何危险的事，还特意提醒人家：“可她不想见你，莫非直到今时今日，你还是想要强迫她？”
　　那人掷地有声地回复他：“是你带阿衡过来的，并非是被在下强迫来的！”
　　“那是因为，历次与息族长相见，总是听你说你很想她，特别期盼能与她见上一面。”商繁胥淡淡一笑，脸色和蔼而眼中却寒光隐现。
　　那人与他正面对视，丝毫不怯场：“在下确实很想念阿衡，这绝非是句假话。”
　　商繁胥听得一嗤：“可你那时便将她卖给我了！”进而还放肆地说了更多，“怎么，现在贵为一国驸马，一族族长，你又觉得自己有资格可以赢回她了吗？”
　　那人朗声一笑，并未反驳他的话，只是貌似好意地建议他用词该婉转一些：“不要用这个‘卖’字，阿衡并非是一件货物。”
　　商繁胥毫不掩饰对他的鄙视，立即反唇相讥：“是吗？可那时，你所谓的阿衡不就是你手中仅有的筹码吗？”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这次，那人还是没有反驳，继续左顾而言他，“既然商掌印已与阿衡成亲，还望你务必……”
　　商繁胥不以为然，在那人面前，似乎他就是永远不会落了下风：“虽然已经是驸马，已经是族长，可你永远没有资格……”
　　那人不等他将鄙夷之词说完，终于忍无可忍：“若非当年受你蛊惑，被你教唆，在下怎会将阿衡拱手相让……”
　　商繁胥见那人给自己逼得恼羞成怒了，脸上更是悠哉：“息族长，你不该如此贬低自己，或许你曾有荣幸被商某关心劝告过，但最终下了决定的是你自己，你应该勇敢的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自己做过的决定负责。”
　　眼看那人被商繁胥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似乎是下了什么狠毒的决心……
　　杜轻舟正是闲心很好的等着看他二人到底要玩什么把戏时，却听得身旁的元集真突然大吼一声：“这两个混蛋！”
　　“哟，阿真，你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呀！”杜轻舟被他吼得十分诧异。
　　因为之前和她的相处，元集真已然能知晓他们口中的“阿衡”便是杜轻舟本人了。被人这么说还不生气，元集真也是服她了；“你是不少根筋，听人家这么说你了还若无其事的！”
　　杜轻舟自是很了解这二人的把戏：“他二人一唱一和无非是逼我出去，今天我若是怎样都不现身，他们便是拿我没法子了。”
　　“是啊，或许你说的没错，人家这么无所顾忌地谈论你就是想让你听不下去了好现身……”元集真也并不否认可能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可即便如此，即便现身了可能就会让人家奸计得逞，而你躲得好好的不出去就是因为你有大智慧，可以忍受人家的羞辱还从容自若……”
　　杜轻舟听得有些乐呵，鼓励他继续：“不错，可阿真，你说的是即便如此，然后呢？”
　　“即便忍让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即便如此……”元集真说到这时，冷哼一声，对这个“即便如此”是十足的不屑，“可你作为一个人该有的骨气到底在哪里？给人指着鼻子骂，给人毫无顾忌地戳着脊梁骨，若非你本身便是根软骨头，不敢和他们计较一场，那便只能说，好吧，你杜轻舟确实是个智慧、定力、心性、情操、品格，都超乎常人的……”
　　“可我不是！”这下总算和元集真统一了想法，杜轻舟便觉得自己是可放开手脚去行事了，“阿真不用这么抬举我，其实，我也是早就听不下去了！”
　　说罢，在元集真赞许的目光中，杜轻舟便是心念一动，将断离剑握在手中……
　　“商繁胥，你这个卑鄙小人！”
　　蓦地听见她骂了自己一声，商繁胥也是神色一愣，随即便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来。
　　何循循眼尖地看见他的表情微动，不由得便问：“商掌印，你这是……”
　　“无妨，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罢了……”
　　“是吗？”他虽如此回应，但那人却对此报以深深的疑惑，“商掌印，莫非是……”
　　那人的话还未说完，便突然神情一凛，进而显露出一副又痛苦又喜悦的表情……
　　“阿衡……”
　　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那人痛得再也无法言语，用力按住被她突然一剑刺来的已然鲜血淋淋的腹部……
　　不错，就在她现身的刹那，她已利落地一剑刺在了他腹部，以此作为见面礼，“感谢”他两年前给予自己的一些馈赠！
　　何循循见那人突然蜷缩成一团，这才猛然发现他已被刺人成了重伤！在何循循惊慌的尖叫声中，外面的人手陆续冲进房来……
　　这时的杜轻舟已然站到了商繁胥身后，拍了拍他的背：“商繁胥，你和人家聊了这么久，就没抽空告诉过人家，你的夫人到底姓甚名谁吗？”
　　商繁胥回头看她一眼，确定是她真的现身了，脸上十分愉悦：“轻舟妹妹，你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好害怕呀……”
　　杜轻舟看看那些凶神恶煞瞪着自己的来人，又看看一面护着那人一面向自己投来怨恨目光的何循循，笑叹了一声：“别怕别怕，你看这些来送死的都不怕，你是在怕个什么鬼呀！”
　　正说着，就像人家为了特意送上门来证明自己是很值得受她重视似的，前赴后继就举着刀或是握着剑冲过来了四人，杜轻舟脸色未变，就在心里叫了元集真一声：阿真，这些小罗罗交给你来收拾可好呀！
　　“你少看不起人！”元集真貌似有些不悦，却还是以云霄伞之姿现身，撑开了伞面后金光一显，将已然冲到她跟前的四人瞬间收走了生息。
　　眼见这四人倒地，涌进放来的十余人都是脸上一愣，却是个个面无惧色，高喊一声：“保护族长！”便又要再向杜轻舟杀过来……
　　而就是下一刻，那人已缓过劲来，尽管伤口已然痛得他头皮发麻，可经过点穴和及时敷药包扎，已然是将伤势暂时控制住了，若不与人交手，一时半会儿没有性命之忧。
　　何循循给他处理好了伤口便急忙想将他搀扶出去，却被他阻止了。接着，他再一扬手，叫停了那些对杜轻舟发起攻击的人：“你们全都出去！”
　　“公子！”何循循对他很是担心，生怕他是痛糊涂了。
　　那人却是对她不假辞色：“你再劝我，就和他们一起出去。”
　　“是，公子！”何循循瞪了杜轻舟一眼，便柔顺地退到了那人身后。
　　杜轻舟被她瞪得不痛不痒，对方原本就是个娇弱千金，再加上又被人过度疼爱过，看着实是过分的脆弱易折，自己怎会和她一般见识！
　　“阿衡，好久不见。”适才她露面时那人仅是惊鸿一瞥，而今总算是处理好伤势，他终于得以将令自己朝思暮想的眼前人细细端详一番。
　　“不知驸马爷此番大驾光临，所谓何事呀？”杜轻舟神情坦然地迎向对方几近贪婪的目光，可心里却是纳闷着，哎，这驸马也是不好当吗？怎么他这看人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咬一口似的，这是饿太久了吧！
　　“我想你了！”无论何时何地，每逢与她再见，他便立马能够明确自己的心意。纵然这世上女子千般绝艳，唯独是她，最让自己心驰神醉，无法忘却！
　　杜轻舟听得眉头一跳，又拍了一下商繁胥的肩：“商繁胥，你就没提醒过驸马爷一下吗？你家的娘子可不是任人肖想惦记的！”
　　商繁胥回头过来对她一笑：“只怕是我劝得不够。”
　　杜轻舟当即捏着他的脸表示愤慨：“那你得努力才行啊！”

　　☆、避无可避（中）

　　尽管当着那人的面，杜轻舟却是熟视无睹的与商繁胥打趣，听商繁胥小声抱怨了句：“你轻点啊！”她哈哈一笑，手里便越发用力去捏他的脸，直到在他脸颊上捏出两团红红的印子才稍有罢手，却又是转眼去掐他的肩膀。
　　商繁胥被她掐得蛮疼的，咿咿呀呀地和她抱怨，她瞥他一眼，收手的瞬间又躬身靠在他的肩上，对他耳语：“你还知道疼啊！不招呼一声便把我拉到这里来，我不把你收拾服帖了，只怕今后你还会自作主张，给我弄出不少惊喜来！”
　　“轻舟妹妹……”稍微一侧头，便是对上她满是戏谑的眼，商繁胥不由得心中一动，竟是愣了一愣。
　　“哟呵，你居然还害羞了？”对方这张被自己下手捏得绯红满天的俊颜不知怎地就红到了耳根上，杜轻舟瞬间对他打趣更甚。
　　“你看我们对面还有人在呢，轻舟妹妹，要不……”其实害羞倒也说不上，不过她如今对自己这般亲近却是很出乎意料，不过也很合他的心意。但一想到万一她是故意为了刺激对方，才对自己轻言细语成这样，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正当他欲言又止之际，杜轻舟又伸手捏捏他的脸，见他失神地望向自己，那眼中莫名的透着些期待，杜轻舟似笑非笑地收了手：“好吧，给你几分薄面。”却依旧是趴在他的肩上，对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过了这一程我再好好收拾你呀！”
　　听闻此言，商繁胥当即心情一振，原以为今次带她来见了那人，彻底了却她的心结，自己做过的最坏打算便是她依旧义无反顾会跟那人走……
　　但现在，这个最坏的结果貌似是不会成立了。
　　只要不是这最坏的结果，任何结果都是他所喜闻乐见的。
　　其实，在与商繁胥调侃一刻，杜轻舟还是留神注意着对方二人动静的……
　　那才女吧，脸色冷峻，时刻都在担忧那人的伤势，看她目光，不仅有怨毒还流露出的是深深的鄙视……杜轻舟自然是觉得对方可笑至极，分明是对方自己顶着才女之名，将偷鸡摸狗的事从初一干到了十五，又十五干到了下个初一，她自己不怕丢人现眼，倒还有闲心来看不起别人……此等的情操与胸怀，还真是叹为观止啊……
　　而另外一位呢，或许他是得紧着身上的伤势吧，眼下是正襟危坐着，脸上也没什么个表情，一双眼睛阴森森地把她和商繁胥盯着，神情中写满了“不悦”二字……那人这肉眼可见的不悦，先是让杜轻舟有些茫然，可随即便转为了释然……也对吧，人家如今是堂堂驸马爷了，被你捅了一剑，被你晾在这里，人家身后还有这才女看着，这面子上如何过得去！
　　其实这时候若是可以三言两语把事情都给说了，换人家快些去把伤口好好处理一番，毕竟是一国驸马，万一在这封国的地界闹出个好歹来，封国就算再不情愿再觉得委屈，也得拿出个说法吧……
　　但看那人神情中不仅是写着不悦，更是透着固执，其实那人性格一直挺固执，例如：或许他觉得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承蒙他那时的照顾才能活着长大，所以，她的命便是他的，如若两年前他一剑刺死了她，那倒是一了百了，可偏偏她命硬啊，竟是有一息尚存，竟还对得起他的那句“等我回来”，所以，他此刻便回来了，也不管是否此刻他身边已经有了旁人，只要他回来，她便该喜极而泣，忘乎所以，迫不及待的就和他相认，接着便匍匐在地，任凭他指使作践，终其一生，只为他肝脑涂地……
　　他若是真的这么在想，杜轻舟觉得，那就或许不只是他哪根筋搭错了，而是他的整个神志都崩坏了……这到底是得自我认可到哪个地步，才能生出这么可怕的优越感呀……
　　过往自己对他，其实完全就并非是情有独钟，自己那时对他是终身托付，只觉得他这人有担当有胆魄，再加上对她那样好，她一时盲目，一时以偏概全了，便认为他一样便是好样样好，奋不顾身地就要和他终生相守，再加上族规为契，她自认这是最稳妥的托付……
　　尽管她也知道他容貌出奇的俊美，是极为讨女子喜欢的长相，可她心里却并不觉得他有多好，自己一直想的便是，哎，眼光不能太高，就那人这样的就够了，她是指着那人今后陪自己过日子，又不是为了和谁比拼什么，用不着寻个万里挑一的，就那人已经足够了！
　　可哪知道，其实那人不仅是足够了，那人还是相当的优秀有能耐，是比万里挑一更难挑到的存在！不然这这公主，这才女，她们两个究竟是怎么想的……在杜轻舟心里，分明商繁胥才是那优秀得叫人不敢去想的存在，可为什么那些女子居然不对商繁胥死心塌地，却独独陷入对那人的衷肠中……
　　哎，这个世道啊，果然是让她无法预料啊……
　　“轻舟妹妹……”商繁胥发现她瞧着对方的目光有些失神，赶忙叫了她一声。
　　彼时的杜轻舟还趴在商繁胥的肩上，听他叫了自己一下，便是立马回神了：“别大呼小叫的，当着人家的面，就不怕给人笑话！”
　　他二人自是挺有闲情逸致，言语间便可打闹起来，也不顾对面人的情绪。何循循瞪了杜轻舟良久，见她时而与商繁胥耳语亲昵，时而又对着那人紧盯不放，也是对她忍无可忍了：“你们还要闲聊到什么时候，公子这伤势可拖不得呀！”
　　悠闲地等了这么久，便也是等着对方主动开口。现在何循循沉不住气了，杜轻舟对她笑道：“那要不先送你到黄泉路上去等他，既然你说拖不得，看来也是个救不回来的了。”
　　何循循狠狠地看一眼杜轻舟，有那人和商繁胥在，她自认杜轻舟不会轻举妄动：“商公子，请你劝劝尊夫人……”
　　杜轻舟听罢一笑，不等她说完，便动手捏住商繁胥的肩膀摇了摇：“喂，商繁胥，你可得清醒点，当着我的面，你这和谁眉来眼去的呢！”
　　商繁胥被她摇晃得乐不可支：“冤枉呀，轻舟妹妹！”
　　何循循被他二人如此漠视，自是很不高兴：“商公子，你纵容夫人仗势欺人，你可想过……”
　　杜轻舟再次打断她的话：“商繁胥，你要是当着我的面就敢和这狐狸精勾勾搭搭的，你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这下，何循循有些愤怒了：“你莫要血口喷人！”
　　杜轻舟被她突然抬高声调的这一喊给惊得眉头一跳，随即便是戏谑：“我哪里说错了？是说你是狐狸精错了？还是说你和商繁胥勾勾搭搭错了？”
　　原本见杜轻舟和商繁胥旁若无人的说笑，那人的心境是生气又悲凉的，甚至还生出了一种沧海桑田，无力回天之感，可后来杜轻舟盯着他发愣了一阵，这一阵已然足够他找回不少信心的，是以，那人不觉得杜轻舟针对何循循是因为商繁胥，倒是觉得她与何循循是为了自己在争风吃醋，一想到这里，也不知是伤药起作用了还是心里太欢喜了，只觉伤口也没那样疼了，心情也舒畅了：“阿衡，好久不见，你倒是比以往更伶牙俐齿了！”
　　杜轻舟也不看他，似笑非笑对着商繁胥道：“承蒙我家郎君不弃，两年前救我于危难当中，我自当长进许多，不像过去一般总是丢人现眼！”
　　见她故意无视自己，嘴里却又说这些埋怨的话，那人便更认准了自己的判断：“这些日子下来，你觉得他对你好吗？”
　　杜轻舟扳正商繁胥的脸与自己对视，见着商繁胥目露哀怨，她得意地一笑：“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呀，我甚至完全没想到，我的郎君居然会仗义到，将我邀到此地，让我与从前的对家见上一见。我就是猜不到，他做到这一步，到底是想让我二人一笑泯恩仇，还是想让我将其杀之而后快呢？”
　　“阿衡，你说我是你的对家？”那人似乎对这个称谓不敢苟同。
　　杜轻舟还是盯着商繁胥不放，没有去看别人：“曾置我死地，逼我入穷途，让我知道了，啊，原来这就是绝望呀……教会我这么多的，若不是对家，莫非还是良师益友？”
　　“阿衡，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她这话虽说得如同调侃一般，那人却听着是心疼的。
　　杜轻舟懒得再同他说话，更加不想看他那假惺惺的表情，只专注于看商繁胥的眼神：“商繁胥，你倒是表个态呀，驸马爷说我们之间有误会，我看你之前和他相谈甚欢，兴许是已然达成了某种默契，你倒是说说看呀，你今晚把我拉这里来，到底是想让我和人家解开误会呢，还是想让我来杀人泄愤呢？”
　　商繁胥笑了笑，开口便是一声感叹：“这世上啊，兴许没有那么多对错之分，只是立场不同，角度不同，看到的东西便会不同，所以本也没有那么多误会，不过是……”
　　“好了，你别阴阳怪气的说这么多了，你是个什么意思，我也懂了。”不等他把话说得更让人头晕一些，杜轻舟便打断他了。
　　他说“没有那么多误会”，所以，他便是更乐见她和人家厮杀了，对吧？
　　自己在这里把那人给杀了，这也不是做不到的事，然而，若她这么做了，方才涌入这尘世当中的孤山一族便失去了族长，不知是否有人会趁此机会将这些群龙无首之人逼上绝路呢？
　　当然，这些人的死活还暂且不论，自己杀了那人，是否就会因此遇上麻烦呢？这才是重点吧！
　　好在，若是要杀，便是该把在场这些跟着那人的喽啰全部杀了，连着才女也是，得一起杀个赶紧，到时候再一把火将这里给烧了，这便是死无对证！
　　商繁胥是能瞧出她眼中的杀意的，不过在察觉出自己正认真看着她是，她将那杀意很快隐藏起来，眼中化出了些许笑意：“如今你已然是我的郎君，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从此以后，我的立场，我的角度，世人也会认为那是你的立场和角度，我做出的一切判断与决定，世人也必然会觉得那是你的判断与决定……”
　　“是，轻舟妹妹所言极是。”听她突然有了这一层领悟，商繁胥极为欣喜，“所以，你想做的事也正好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们夫妻之间，自是该有这样的默契。”
　　见对方二人的目光中尽是对彼此的欣赏，那人也是心中一急，貌似口苦无遮拦地道：“阿衡，既然能亲眼得见你如今生活得很好，我便也是放心了。就是不知，商掌印是否曾告诉过你，当年他为了得到你，曾答应过要替我去做三件事……”
　　杜轻舟听后果然脸色一变：“商繁胥，你竟然为我这么不惜血本？”
　　商繁胥也是给她说得一愣，默默点了点头。
　　“可我就不懂了，既然你是为了得到我，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三件事，而是去答应人家三件事？”杜轻舟显然对这件事很愤慨，但她愤慨的重点却是与一般人不同，“果然……”
　　“果然？”商繁胥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聪明人做起傻事来，也是挺吓人呀！”杜轻舟很认真的说着，在商繁胥诧异的目光中，她再次开口，“不过，一想到你竟然为了我答应过人家这么无理的要求，看来你确实挺看重我的呀！”
　　不同于她的一脸正经，商繁胥是一脸震惊！
　　与商繁胥一同震惊的还有那人，原以为自己这话是一个重磅消息，指不定就能让二人彻底离心！当然，这也就是换了旁人，经这样一挑拨，的确就会闹矛盾生怨愤，而他的阿衡，自是与旁人不同！
　　想到这里时，那人脸上又不禁欣慰起来：“阿衡，你可知晓，如今商掌印已为我完成了两件事，剩下最后一件，我想请他……”
　　“商繁胥！”这时居然还想把要求说出来，那人果然是意料不到的无耻啊！杜轻舟立即叫了商繁胥一声，很多段地将那人的话打断。
　　“轻舟妹妹，你突然这么叫我，吓我一跳。”商繁胥一脸柔弱地将她看着，心里却很是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他这小家子气的模样，杜轻舟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嘴角撇了撇，没好气道：“这最后一件事，趁着还没有办，你就当从没有答应过人家这等事吧？”
　　商繁胥看了一眼那人，脸上一笑：“可是，君子一诺……”
　　杜轻舟一听便扬起手里，一副要打通的模样，把他吓得闭嘴了。他不开口了，便可怜巴巴将她望着，杜轻舟斜睨他道：“那也得你是个君子才算啊，你历来就是个卑鄙小人，就别为了充面子，强行认为自己是君子了，这犯不着，不值当啊！”
　　“轻舟妹妹，竟然是这样认定我的？”商繁胥一听，脸上更是委屈起来。
　　可他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尤其是当着那人的面，杜轻舟对自己的嬉笑怒骂全凭本心，一副要将他牢牢吃定的模样，这无疑是在向对方证明，看吧，我是不会跟你走了，我是有主的人了！
　　接下来，如是能看清他的心思似的，就听着杜轻舟对他道：“我们现在已经成亲了，你便断然不能再因我而受任何人的要挟。既然当初是卑鄙小人之间做出的承诺，那便得用卑鄙小人的方式来了结！莫非你娶了我之后，竟然改过自新到要做一个仁义君子了？”
　　商繁胥听得非但不觉憋屈，反而觉得有趣：“万一我是想改来着呢？”
　　杜轻舟捏住他的肩膀手里一用力，立即让他“啊”地痛叫一声！接着又对他凶道：“荒谬至极，你要是仁义君子了，我如何配得上你！”
　　商繁胥哭笑不得地看看她，这时，那沉默已久的才女开口：“杜轻舟，你忘恩负义只顾自己……”
　　杜轻舟给人说得一愣，随即笑问：“只顾自己有错吗？那我不顾自己吧，谁来顾我呢？莫非是大仁大义的何小姐你肯来顾我？”
　　何循循对她很是不屑，对她大义凛然便道：“当初公子为了阖族上下牺牲自己……”
　　“这等英勇事迹你知道就是了，何苦还来说给我听……”杜轻舟一点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那人自然是应该做过什么牺牲的，否则他怎么配登上这族长之位。但他要牺牲那是他自己的自由，他可以尽其所能的去牺牲，他高兴便好，但他没有权利让一个毫不知情，也不知是愿不愿意的人也跟随他去牺牲，就好比是对她……
　　毫无疑问地，当初自己便是被那人牺牲掉的，无论是用她换取商繁胥答应他三个条件，还是别的什么，在那人并没有告知一声时，她便或许是为了阖族大义被牺牲了……而那人后来娶了公主，虬人公主，他娶她，对他来说，或许也是在牺牲……
　　他为了他想要坚持的大义，终其一生，绝不仅是要做出眼前的牺牲，往后，只要在他身边与他相关，为了他的每一步能走下去，指不定就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不问你愿不愿意，反正你就是会被他牺牲掉，尽管他为此很遗憾，但他有他的无可奈何……
　　如若遇上被他牺牲那人命够硬，竟然就是死不了，或许他还会一时兴起过来寻你，让你觉得他是对你心心念念，割舍不下的，在你一时头脑发热思虑不周的情况下，兴许被情所动，你便傻木楞登地和他走了……这一走，并不是往后就山高水远，天高海阔了，当然，快乐的日子必定也有，不是有句话叫苦中作乐吗？然而，不管你再怎么无视你的痛苦，放大你的快乐，总有一天，在又一个不经意的时候，你又被牺牲掉了，为了阖族大义，你就死有余辜……你能怎么办……你要是不大义凛然地自己顶上去，便是给人故弄玄虚的卖出去……总之该是你牺牲的时候，你一定是跑不掉的……
　　因为那人他就是这么迫不得已，他连自己都可以牺牲了，更何况是你……
　　所以，在想明白了这些事后，杜轻舟觉得自己完全搞不懂商繁胥是在担忧什么，她到底是傻得有多离谱，才会这么不长记性，一看见那人来了，还奋不顾身跟着那人跑！
　　一想到这里，杜轻舟自嘲道：“我既然是嫁给了卑鄙小人，自然就该是个刻薄寡恩的，又不是嫁了个仁义君子，我不需要有那些高尚情操。”
　　“听着是有些道理。”商繁胥好生瞧着她的脸色，见她一脸的豁然开朗，心中也是更加放心了。
　　那人听她这言下之意，也是要和自己彻底划清界限，心境中虽有着深重的悲凉，却也有些欣慰，至少她已经长进许多了，她已懂得如何保重自己了，往后尽管有很长一段时日自己不能守着她的安危，她明白怎样顾全好自己，也是让他无后顾之忧了。
　　杜轻舟见那人对自己全然不是一副已然死心的表情，那眼神中莫名是含着怎样的期许，杜轻舟心中叹了叹，再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卑鄙小人，我自然也当薄情寡义、寡廉鲜耻才是，不然怎生和你商繁胥配得刚刚好。
　　何循循听她再次重申了自己的主张，知她是想让那人知难而退别来纠缠自己：但何循循明白，以那人对她的执念，这区区一席话，是劝不退他的！
　　思及此，何循循对她笑问：“商家少夫人，你动手行刺族长在先，又口出狂言断然毁约在后，这莫不是要与整个孤山一族结下仇怨才肯罢休？”
　　杜轻舟不仅听得是有些惶惑，当然更多是觉得可笑：“不是我主动上门去结仇结怨的，是你们主动为难我的，既然如此，我未必是看着就挺好欺负的，任凭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何循循小心翼翼看了那人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杜轻舟不放，瞬间计上心头：“你可知公子为了见你一面……”
　　杜轻舟知道对方极力为那人辩解，并非是为他抱不平，更多的是想让那人看清，你看从前这人对你多薄情寡义，还是现在我对你更死心塌地！
　　对于此等伎俩，杜轻舟看破便也不说破，不仅如此，她还乐意成人之美：“别这么抬举我，见我一面于事无补，这次见到之后就请长些记性吧。往后别再来烦我，兴许还能保住你的性命！”

　　☆、避无可避（下）

　　那人看着眼前一直和商繁胥勾肩搭背着的杜轻舟，人家已然成亲，就算做出再亲昵的举动也不无不可！
　　这他是知道的，而且，他还听闻她在商家很是受宠，不仅获商家那位老太师亲自传授了商家剑法，还赢得了商家阖府上下的一直推崇……
　　这样看来，她必定是活得很滋润了，从她那娇艳而灵动的面容就可以看出了，她和商繁胥之间，即便不到恩爱至极，至少也是相处融洽的……
　　可她若是幸福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这么故意的在他面前表演出来！
　　过往几天，每逢她出得商家大门，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追随左右，自己分明见着，她对商繁胥并未有太多钟情，可怎么今天，竟是与自己一见过后，她便特意装出与他亲密无间的模样……
　　她这么做了，无非就是想让他认为她够绝情！
　　她是希望他死心的，他能够明白这一层用意！
　　可当年，她早已死死地困住了他的心，她应该知道的，从那时起，她便是他的，他也是她的，他们属于彼此，这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
　　就算是他们自己！
　　那年雪夜，他将她从雪堆里挖出来，把这已然冻得昏死过去的小孩抱在怀里，心想要死我们一起去死……
　　从那以后，他一直觉得，这天地间纵然太多不公平，自己虽不受任何人的眷顾，但好在还有她陪着自己，就算终其一生一无所有，唯求我们能相依为命活下去……
　　可如今，经他推波助澜，鼎力成全，她已成为了备受宠爱的商家少夫人，风光无限，安富尊荣……
　　而他自己，将继续背负起不可推卸的责任，统领阖族砥砺奋进，不日造就一代伟业……
　　在各自的道路上，他们看似渐行渐远……但他却依旧还是坚信，终有一天，终有一天自己达成心中宏远，便甘愿为她放下一切，届时是哀求她可怜自己也好是彻底告诉她所有真相也罢，无论用何种办法，他还是要将她拉回自己身边的……
　　因为她是他的阿衡，永远都是！
　　当初自己与商繁胥约定本来就不是托付她一世，只是为了她的安危考虑，托付了她一时，他们说好的，十年为限，如今，只是过去了两年……
　　还有八年，自己不该这时便心灰意冷，自己和阿衡的幸福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待到十年一到，自己大业得成，便可以放下现在经营的一切带着阿衡离开了，即便那时阿衡对自己仍有误会，但相信自己诚意所致，必定金石为开，会让阿衡明白自己的难处的！
　　那人不觉在自己的冥想中又参悟了一层根深的境界，自认是不可急于一时，一切的机缘还在将来……于是，这下脸也不阴沉了，神情也不晦暗了，甚至他嘴角隐隐地还带了一丝笑意。
　　商繁胥只见对方那深邃的眼眸中蕴含着明亮的光芒，脸上忽然也是神采盎然的，虽不知他是怎么说服他自己的，但看着样子，人家是只有一套歪理安抚住了情绪。
　　所以，今日必定也就是见一面罢了，对方是断然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了！
　　而那何循循，在听了杜轻舟那玩笑一般的危险后，也不自作主张，而是温柔地唤了那人一声：“公子……”
　　“阿衡的话，我都听见了。”何循循点点头，正又要接着继续，却见那人轻轻摇一下头，她乖巧地不再吭声了。便听那人一叹，“没想到，今日我们一见，竟会从阿衡口中听到如此决绝的话，从前你是绝不可能如此待我的，阿衡，莫非从前我竟然没有把你认清过吗？”
　　张口即可推卸责任，此等好本事，到底是谁没有认清过谁呀！
　　杜轻舟却也不和他一般见识，又捏住商繁胥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商繁胥，我从前是历来就没洗脸吗？怎么有人说他认不清我？”
　　商繁胥看看她，又看看那人：“这个……”
　　杜轻舟用力地捏着他的脸，迫使他只能看向自己：“商繁胥，你还敢不向着我！”
　　“不敢不敢，轻舟妹妹天姿国色，自然是让人不敢逼视！”他哀哀地告饶，好不容易才换她松开了手。
　　这回，杜轻舟终于没再趴在他肩上，她站直了身子后，似笑非笑地看看那人：“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阿衡，世事已然如此，我们何必再去追究谁对谁错，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那人迎着她的目光，神情越发温柔起来，一副要对她好言相劝的姿态，“即便是那时，我也从未想过弃你而去，我对你说过‘等我回来’，说回回来，我便一定会回来。”
　　“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还该谢谢驸马爷当时手下留情没有对我下死手呀？”杜轻舟自是一脸云淡风轻的应付他，可脸上尽管很若无其事，手上却不住地掐了商繁胥的后背好几下。
　　喂，商繁胥，你把我带这里来，该不会让我听一晚上这些风言风语吧！
　　商繁胥脸上也是淡然表情，尤其是见她这么着急的在提醒着自己，这下表情就更淡然了。
　　那人虽被他二人的互动所刺激，却还是清风和悦地与她对视：“阿衡，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这么客套了？我自然是舍不得你死的，若这世上你已经不在了……”
　　听着此等言语，商繁胥还是不出声，杜轻舟有些抵不住了：“商繁胥，你怎么听得下去……”
　　你商繁胥要是还不劝他住嘴，信不信我现在又过去在他身上捅一个窟窿眼！
　　杜轻舟正如此想着，却听那人轻轻一笑：“阿衡，我对你说‘等我回来’，等不等是你的事，回不回来是我的事，即便你待我无情，我却不能待你……”
　　“好，你这意思我是懂了！”杜轻舟原本还指望商繁胥能劝劝对方赶紧住口，但看样子自己是指望不上他了，毕竟，对于商繁胥来说，带她来这里，大抵就是想试试她再与那人重逢时会激动到哪一步，他不开口便是不想坏她的好事！“商繁胥，你也同样听明白了吧？若是今天我不杀了他，往后他还会跳出来成为我们的阻碍，既然人家执意如此，仅凭嘴上劝一劝看来也是没什么作用了……”
　　说着，断离剑又重新出现在杜轻舟的手里，何循循一见大骇出声：“你想做什么，疯了不成！”
　　那人却是一言不发将杜轻舟盯着，照旧面带微笑。
　　商繁胥见对方笑得气定神闲，便悠然地也转头看看杜轻舟：“所以，轻舟妹妹到底想如何行事呢？”
　　杜轻舟能看出，他二人，一则是有恃无恐，另一则是幸灾乐祸，两个人都是一丘之貉呀！
　　她长叹一声，略有些愁容地对商繁胥道：“我觉得还是得杀了以除后患！”
　　商繁胥见她这愁容，虽然知道她更多是愁给自己看的，却还是担心她心底终究放不下那人，便很是洒脱地对她道：“但凭你做主便是。”
　　“好。”杜轻舟郑重地点点头，接着便越过商繁胥，一剑向着那人比划过去。
　　那何循循倒也是对那人有几分情意，见此情景，当仁不让地挡在那人身前，硬是寸步未退：“你若要杀，有本事便将我也杀了！”
　　“这个本事我还是有的。”杜轻舟听了只觉好笑，正要先把这挡路的杀了，却见那人拍案而起，同她开始过招了。
　　杜轻舟一边与那人交手，一边在想：看那人之前那沉得住气的样子，兴许自己只是拿剑针对他，他是不会这么大反应，可她摆出一副要杀何循循的架势，那人便受不了了！
　　没想到她竟然歪打正着，倒是成了那人与何循循之间感情的试金石了！
　　那人虽有伤在身，动作却是矫健灵敏的，尤其仗着自己对她有几分熟悉，知晓她一些出招的套路，便是前头五招没有落下下风……
　　何循循担忧他的伤势，正要推门出去求救，却被商繁胥一挥手掀到地上：“相信息族长也是不想让外人来插手此事的，对吧！”
　　“商掌印所言正是。”那人脸上露出一抹笑，目光执着地盯着眼前的杜轻舟。
　　杜轻舟撇撇嘴，既然商繁胥这是要成全她了，那她便打算动真格了！接下来三招，便是一招比一招更凶狠，一招比一招更凌厉，那人被她逼得退后几步，脸上笑意未减：“阿衡，看你身手又有长进，我真是替你高兴……”
　　“好说……”若非受室内场地局限，自己定然更叫他知道厉害！
　　然后又是极为迅猛的两招，那人似乎是有些被伤势拖累，逐渐开始显露疲态，臂上腿上都被杜轻舟割出不少血痕……
　　此刻何循循已自行从地上爬起来，毕竟也没谁有空去扶她。在场的，杜轻舟和那人忙着生死拼杀，商繁胥忙着确认是否他们是真的在生死拼杀，只有何循循稍微是有空闲一些。她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人的伤痕，眼见杜轻舟又是出招，便不知她怎么想的硬是扑出来挡在了那人的身前。
　　自寻死路！
　　杜轻舟眨了一下眼，正打算成全她，却见那人竟冒着被刺中的危险也要闪身相护！
　　那就黄泉路上一起作伴去吧！
　　杜轻舟丝毫没有放缓自己出招的动作，便是果断地一剑刺过去了，却再正要触及那人后背时，身后猛然一股力道将她擒回……
　　她茫然地往后看了一眼，没想到作壁上观许久的商繁胥竟在这时出手阻拦了自己，他这时出手，完全就是不想让她杀了那人！
　　杜轻舟不禁是有些费解，倒说不上多生气，但此时此刻，自己若是被他一拉就作罢了，也不要对方二人性命了，如此便是显得之前自己那么一言不合表与对方动手很是草率……而且，还不仅是她草率，甚至连商繁胥都会想，啊，原来，她就是故意拿剑摆摆样子罢了，其实她根本舍不得杀人家嘛……
　　商繁胥一旦如此一想，便不会仅仅如此一想了，以他那个脑子，指不定又会想出许多令他倍感受伤的事来……哎，原来她一直在和我演戏，原来她这么擅长与人虚情假意，原来她都是作假在骗我……
　　是啊，他这人，一定会胡思乱想这些事的！
　　如若让他不去乱想，自己此刻便真该和他生气，是以，这手里的断离剑顷刻间还不能放下，须得和他一凶二恶地过上十来招之后，才能稍作罢休……
　　思及此，杜轻舟眼中的茫然瞬间化为愤怒，恶狠狠地对商繁胥道：“商繁胥，你吃饱了撑的来拦我！”
　　商繁胥才一将她拉回来抱住，却被她狠狠地挣脱开，看她貌似很生气，商繁胥试着好言相劝：“轻舟妹妹，你看他二人情深义重，你怎么忍心……”
　　“好呀，你居然嫌我对人太狠心！”这句话是杜轻舟心里斟酌了片刻才说的。若是自己顺口便回答，我就是忍心，那这话在商繁胥听来，那就是代表她要和那何循循去为了那人争风吃醋了，这样肯定不行！还是现在这句话好，说得是自己被他嫌弃了，重点在他身上，这样他听着就顺耳许多。
　　“轻舟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商繁胥果然对这话很受用，尤其是眼下杜轻舟的眼里也没去再看着旁人了，只顾着冲他发火。这么被她紧紧注视着，而且还是当着那人的面……商繁胥心中很是喜欢。
　　“你就是！”杜轻舟表情是生气的，眼看就要拿他是问，却在这时突然又瞥了对面二人一眼，于是便提剑又朝那边去，“我等一下再收拾你！”
　　“息族长，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带着何小姐赶紧离开吧！”商繁胥哪能让她再去和对方纠缠，之前容他们说了这么久又打了这么久，这已然是他的承受极限了。
　　尽管自己尚且不能确定是否已让她彻底解开心结，但看她待对方这样子，他自己的心结反正是解开了不少了！
　　他自认不是个贪心之人，如此便足够了！
　　“你还敢放他们走！”其实商繁胥劝人家离开，杜轻舟是不想阻拦的，可为了配合他达到劝人赶紧滚的效果，她是一拳将商繁胥打得蹲在地上了，又怒气冲冲向那二人走去。
　　商繁胥赶忙抱住她的腿，更是起劲对那二人劝：“你们倒是走啊，闹成现在这样还不够吗？”
　　何循循这时也柔弱地窝在那人怀里，怯生生道：“公子，循循好怕……”
　　“那便如此吧……”那人长叹一声，目光中满是哀婉地看着正被商繁胥用力阻拦的杜轻舟，是神情异常愁怨地对她一笑，“阿衡，今日夜已深了，你且先行歇息下吧，改天我们再见。”
　　说罢，便推开房门，对着门口严阵以待的众人道了一声：“我们走吧。”
　　“是。”
　　那人一推门时，杜轻舟正好挣开商繁胥的钳制，提着剑便追了上去：“息律濯，你站住！”
　　那人听着她终于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欣然地笑了起来，却依旧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轻舟尚未追到门边却又被商繁胥拉了回来：“轻舟妹妹，你这是要和他一起走吗？”
　　他说这话时神情阴骘，十成十是在和那人拈酸吃醋！
　　“商繁胥，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厌！”杜轻舟愤慨地喊了一声，立时出招与他打了起来……
　　而彼时商繁胥见她追那人追得那般当仁不让，心中也是悲戚着，当即便也是火大，她要动手，也没有劝她，没有半分犹豫地和她过了十来招……起初，杜轻舟手里有剑，他是没有任何趁手之物，杜轻舟想着自己也不能真的把他伤着，便还有几分顾念，却在后来与他打到了门外庭院时，见他以极快的速度从树上折下一段枝丫做帮衬，看着样子，他是来劲了……
　　打到庭院时外面的人便已然撤走了，商繁胥还是不愿停手，杜轻舟冷冷一笑：“你今天是疯了吗？”
　　商繁胥却一点也不让着她了，火气比她更大：“要疯也是给你逼疯的？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要跟他走！”
　　杜轻舟听得有些纳闷，原来他之前那句话，不是故意说给人家听的，竟然是他真的这样认为！
　　亏得之前自己已然为他顾念那么多了，原来根本是白费，他居然还是无法信她！
　　商繁胥见杜轻舟脸上闪过很多情绪，有困惑，有犹豫，有失落，更有无奈……而最后，她将大多的情绪确定在了无奈上，以很是无奈地眼神看着他，看得他情绪险些崩溃：“你竟然真的……真的就这么……”
　　他这样的表现，让杜轻舟心中的无奈更甚，好想马上冲过去把他打趴下，然后几个耳光甩在他脸上，把他打蒙了之后再好好骂醒他：商繁胥，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我跟着他跑干嘛？他现在身边有公主还有那个才女在，我一不像公主那样尊贵，二不像才女那样聪慧，我跑去也就是个做丫鬟的份……我凭什么让他这么作践，我不知道自己过过好日子呀！指不定去待不了几天就给人家陷害死了，就算不给陷害死，兴许那人又有什么族里的大义需要拿她去牺牲，她到底是有多和自己过不去，非得追着他这样去历练自己！
　　哎，可这样说也不行，若是这样说了，商繁胥指不定想：原来是贪生怕死，不想过苦日子才不去的，或许她心里对那人的情谊还很深重，无法割舍，就是为了不去吃苦受罪才暂时不去的，等到那人哪天可以自己做主了，可以让她享清福了，到时候那人手指勾一勾，她还是得跟着去……
　　“商繁胥！”想来想去，似乎终是没有更能劝他的话，她感叹着叫了他一声。
　　却见他原本正气势汹汹地把她盯着，被她叫了一声名字后，突然神情一愣，手上一抖，那树枝还未曾出招便给他仍到了地上：“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低下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他这心如死灰的模样，杜轻舟哭笑不得。
　　他却不肯理她，径直便转身了，一副你爱走便走吧，反正我也强留不住你的动作！
　　杜轻舟心里又气又急，一时间也有些控制不好情绪，立马便吼他：“商繁胥，谁说我会跟那人走的，你别这么异想天开的好不好！”
　　“为什么？”可对方却不信，哀怨地想要问个究竟。
　　“因为……我离不开你呀！”毕竟和他性命相连了，万一他有个好歹，自己也是活不成的。
　　“这算什么，你别来敷衍我……”对方却依旧不满意，语气也越发沉郁。
　　“好吧，我对你老实交代吧……”杜轻舟见着他背对自己，一副越发不想理自己的样子，想来他是真的很伤心，但这么伤心也是他自己胡思乱想闹的……你说，你是哪根筋不对了，这么患得患失的是做什么……杜轻舟又是想打他，又是想哄他，一时间抓耳挠腮，也是没办法了，“其实我……”
　　“什么？”商繁胥哀怨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生气，可尽管他的表情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无奈站在他身后的杜轻舟看不出来。
　　“我喜欢你……”虽然很不屑于骗人，但这时，她觉得自己也只有骗骗他才能蒙混过关了。
　　“什么！”商繁胥一听，立即便转头看向她。
　　虽他也很唾弃自己太沉不住气，若是自己还能在装可怜得久一些，兴许还能听到更多让自己欣喜若狂的话，无奈自己现在就是这么激动，无法自控的激动……
　　如同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总算是走到了这里……她对他说“我喜欢你”，这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自己做了这么多梦，也不敢梦见她对自己说这句话呀！
　　看他立马就喜笑颜开了，想来这句话对他而言真的意义重大。杜轻舟嘴角一撇，不想让他太得意：“当然是骗你的，可你要是这样想能想通，你就这样想好了。”
　　商繁胥却管她承认不承认，反正她开口了，他便是死皮赖脸地缠过来：“轻舟妹妹，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都说是骗你的，你还问！”之前还觉得他对自己是要死心了，她心中一急便口不择言地骗了他一下，可哪知他这么好哄，听到一句话便瞬间如同复活了一样，也不和她再闹别扭了，是立马跑过来把她抱住，推都推不开他……

　　☆、自作主张

　　好在久未露面的商济及时出现，否则，杜轻舟被他缠得没法子，除了打他一顿也着实想不出什么好招了。
　　可即便商济突然冒出来了，商繁胥还是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抱着她还是磨磨蹭蹭地不松手，杜轻舟一眼对他横过去，往常这样看他，对他是有些许杀伤力的，可今次不同，似乎是因为听着她亲口说了“我喜欢你”，他便自觉握住了“免死金牌”，就算给她一掌震退了，马上又贴上来和她拉拉扯扯：“轻舟妹妹，你刚才不是说……”
　　当着商济的面，他还想胡言乱语，杜轻舟气得死命揪了他的腰一下：“说什么说，我刚才和人说了那么多话，不知道你指的哪一句！”说完，她再次将他给掀开。
　　商济见她对自家公子如此粗暴，有些皱眉：“少夫人，你轻点，我家公子……”
　　商繁胥却并不当一回事，反而是觉得她能如此任性地待自己，可见自己在她心中已然是可以亲近的人了：“商济，你懂什么，少夫人一向是这样疼我的。”
　　说罢，他又向杜轻舟靠上去，撞了她的背一下：“你说是吧，轻舟妹妹！”
　　看他这幅贱兮兮的讨打模样，杜轻舟扬手就想一巴掌把他打到墙上去！却在抬手的瞬间，听到商济惊慌的叫声：“少夫人！”
　　“我说过的吧，你要是敢拦着我教训他，我会连你一同打了！”杜轻舟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商济被她看得有些恐慌，心想自家少夫人却是是个说一不二的个性，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被人打了，若是不出手阻拦，好像也违背自己坚定多年的行事准则……
　　正为难时，只听商繁胥道：“商济，你怕什么，不是想告诉轻舟少夫人刚才见着什么人了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出现，你到底是遇上谁了，你倒是说说看呀？”
　　杜轻舟一听也是很上心：“商济，你到底是见着谁了？可有被哪个人为难了？”
　　商济感激涕零地看了商繁胥一眼，自家公子一向是替人解围的高手，几句话就把少夫人的注意力给引开了。不过，自家少夫人也是个实诚人，尽管她是可以无所顾忌地对身边亲近的人作威作福，但要是外面的人敢对他们有个轻举妄动，她立马就会跳出来替大家主持公道，反正横竖是不会让他们被别人欺负的。
　　可通常情况下，外人倒是有分寸，倒不至于让他们太为难，反而是自家少夫人，总是做些让人想象不到的事，每次都让他们相对为难……
　　想到这里，商济叹了口气，这才说出：因为被商繁胥指使着将马车拉到林子里去拴好，虽然他很纳闷为什么不把马车往庄子里引呢，里面应该有草料什么的，至少给马喂得饱饱的明天才好赶路呀……他一边想一边往林子里走，没走几步，遇上好几个熟人……
　　杜轻舟听着他唠唠叨叨，心想不愧是商繁胥带出来的人，果然和他一般的唠叨，他说的那些心路历程，自己哪里想要知道！
　　商济说到这几个熟人时，对杜轻舟笑问：“少夫人，你一定猜不到我遇上谁了？”
　　杜轻舟白他一眼：“你知道我猜不到，你还敢让我猜，你这是皮痒呀？”
　　商繁胥赶忙劝她：“轻舟妹妹，你要是心里有气，你就心疼在我一个人身上便是，不要和其他人一般见识。”
　　商济自然是想不到自家公子会争宠争到这份上，还以为是他很仗义，替自己背责，为了让他不受牵连，便也不再卖太多关子，挺痛快便说了自己遇上的是谁……
　　原来给他碰上的竟是不知为何正埋伏在此地伺机而动的叶全和覃冈，另外还有随他们同行的一些枢机库门人。
　　杜轻舟听得有些惊喜又有些意外：“怎么大师兄和三师兄他们会在这里？”
　　商济自然也是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在这里，这来的十余人，个个都是绝顶的身手，等闲人是不配让他们埋伏在此地的！
　　当然，寻常人也是无法指派他们来到此地的，既然他们来了这里，能把他们叫来的，要不是杜重暇，要不就只有商繁胥……
　　眼见商济摇着头，杜轻舟的目光便转到了商繁胥身上。
　　这时就听到商济又说了之后的事，说是当时人家见着他了也是一愣，随即便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擒住，待把他完全制服后，便很小声地问了他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可他也没有进去那个庄子里，他哪里知道什么情况！只得一个劲儿地摇头，叶全便和覃冈对视一眼，兴许是觉得问他也没什么用，便是没再理他……一群人密切注视着庄子里的动静，不觉就过去很久，在他已然等得昏昏欲睡之际，却见那庄子里的人陆续出来了……那一瞬间，他只觉身边众位好汉都是杀气腾腾的，似乎是已有冲出去和人搏杀的准备，可却见那些出来的人很快地如鸟兽散去，叶全对着覃冈说了一句：也罢，没看到信号，想来小师妹他们一切平安，我们便走了吧……
　　叶全说完这句话，便将商济给放开了，覃冈也让人把马车牵回来交给他，对他说了声：枢机库再会，接着一群人便各自飞天遁地一般地走了。
　　“所以，刚才我们在这里与人对峙时，其实大师兄他们就在外面保护我们？”杜轻舟听他说得断断续续，但主要意思还是明白了，“商繁胥，大师兄是你叫来的吧？”
　　“轻舟妹妹果然聪明，一猜就猜到了。”商繁胥很大方地承认了。
　　杜轻舟见他那得意的笑容，轻哼一声：“你真是好样的呀，这么替我着想！”
　　一方面是把那人约到这里与她见面，所谓的是给她解除心结；另一方面，又怕她心结根本就解不开，担心她与那人一见过后便忘乎所以地和人再跑了，早早地找来她的大师兄和三师兄在外面候着，一旦她有个风吹草动，他立马就要放出个什么信号把人家召过来，保证把她抓个老老实实，哪里都不让她跑。
　　商繁胥见她脸上虽有些生气，而神色中却不见丝毫不悦，想来她是在不高兴自己什么事都瞒着她，却并没有责怪他防患于未然：“轻舟妹妹，你看，我们今晚也就是虚惊一场，若是一早让你知道我们这次来干嘛，兴许你便不会答应来了……”
　　“是啊，如此不就枉费你的一番苦心了……”杜轻舟不冷不热地答应了一声，说着便往山庄外面走。
　　也对啊，今晚若是还说要留宿在这里，除非就是真的在皮痒了。商繁胥看了一眼商济，两个人一起跟着杜轻舟身后，直到上了马车，离开这若水山庄很久以后，杜轻舟都没有再说话。商繁胥见她眼睛睁开大大的，是一副丝毫不肯放松戒备的样子，便主动开口想劝她歇一歇：“都怪我小人之心……”
　　杜轻舟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至于因为这事便不理他，不值当！
　　“早知你是卑鄙小人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贤良淑女……”说到这里时，她笑了笑，“这事我与其怪你，不如怪自己……”
　　商繁胥见她一笑，眉头一跳，生怕她会钻牛角尖！
　　自己原意本就不是想叫她伤心，见她对自己这么爱答不理又冷嘲热讽的，一时也有些担忧：“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太小气，我不该……”
　　自己要是铁了心冷待他，他兴许是会害怕，却绝不会为今天的事自责……他便是如此一个人了，做什么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尽管有时候也会有些冒险，但他的冒险，却是在他已知已控的范围内冒险，最坏的情况他早已估算到了，而且如何解决掉这个最坏的情况也是在他的计划内……
　　正如这一次，最坏的情况无外乎她还是要跟那人走，而他早已叫来了她的师兄们，即便劝阻不了她，最后还是有办法让她走不成！
　　他本就如此自以为是，是个想将周边情况都掌握在手的人，可一旦事事尽在掌握了，他又会觉得，哎，你也不过如此嘛，原来你也就这点本事而已……所以，对他服服帖帖，未必就是能讨他欢心，时不时让他心惊胆战一下，反而会叫他恋恋不舍……
　　哎，这么一想，一句卑鄙小人简直无法贴合他太深，更根本上去形容，其实他是个卑鄙贱人！
　　想到这里后，杜轻舟摇头一叹，神情中尽是无奈：“是啊，你不该，若是知道外面还有大师兄他们，我何至于对那两个狗男女如此客气！”
　　商繁胥能察觉出她这无奈是冲着他来的，示好地冲她笑着，又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轻舟妹妹觉得刺了那人一剑这还叫客气？”
　　杜轻舟嫌弃地将他推开，看也懒得看他：“我自当故意演出一副和人争风吃醋的样子，若然最后落了下风给人擒住，好歹也让对方有所顾念，不至于对我们下狠手……”虽然看似不想理他，可她却是和他说的心里话，“原先我是这样想来着，毕竟我们两个都在那里，谁出了个好歹都是不行的。”
　　“哟，轻舟妹妹不知何时学会的虚以委蛇呀，我竟一时没看出来！”商繁胥估摸她这话不至于是骗自己的，于是再一回想当时她对人家巧言令色的模样，不禁是心中大喜。
　　杜轻舟看得出他很高兴，没好气道：“自然是跟你学的，我很厉害吧！”
　　“原来是靠我言传身教来的，自当是我更厉害一些了！”这句话无疑对他是很大激励，他顽皮回应。
　　“臭不要脸！”或许是嫌他笑得太过猖狂，杜轻舟踹了他一脚，“若是你早早告诉我大师兄他们就在外面，我何必那样拿腔拿调去和人周旋！”
　　商繁胥被她踢得有些疼了，可脸上还是笑着：“那还不是怕你有所顾念，放不开手脚吗？”
　　“是啊，我放开了手脚，万一和人跑了，有大师兄等人在，好歹会把我拦下来。你就是为了试我，才特意把我往这里领的，对吧？”说到这里就是气，她将他往车壁上一扑就是又掐又打。
　　商繁胥虽然给她修理了，却一直很高兴：“呀，没想到我的轻舟妹妹竟然能聪明成这样，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滚一边去，我懒得理你！”□□了他一阵后见他还是一脸贱贱的笑，杜轻舟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他却自认她已经消气了，开始认认真真和她讲道理：“我承认是我小气，那还不是因为某人让我没有安全感！”
　　杜轻舟自认明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啊，今天又把人放跑了，所以往后你还是可以仗着自己没有安全感，不停给我出些幺蛾子！”
　　商繁胥笑了一阵后，拉住她的手道：“不，你做得很好，我们应该让那人走。”
　　听他这样说时，杜轻舟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确定你这不是口是心非？”
　　“若你心中依然有他，杀了他便等同自绝于你，所以他杀不得。”他见杜轻舟闻言一脸不屑，便又笑着再继续，“若你心里没他了，杀他便是让整个孤山一族群龙无首。原本他带着阖族投靠了姜国，以族长之身娶了公主，姜国得孤山一族倾力相助，这两年来实力大增，不日便要有些动作，若这时那人死了，只怕……”
　　杜轻舟见他把这等大事也说成是玩笑一般，气不打一处来：“看你这样子，是巴不得人家有些动作呀！到时候万一闹腾起来，你就这么十拿九稳人家不会动封国？一旦动了封国，爷爷身为太师，自有他应尽的责任，你就不担心……”
　　商繁胥自然是乐意她这么关心家里的，于是便也把更多话说给她听：“据说从前我国也是一副崇文尚武的好气象，文治武功相得益彰，文臣武将各司其职，可最近数十年，气象变了，若是还不发生什么，只怕君王早已不记得曾经是谁……”
　　杜轻舟赶紧劝他：“但你为了提醒人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是不是有些过火？”
　　商繁胥听罢大笑，挑眉对她打趣：“想不到轻舟妹妹如此深明大义，能娶到如此贤妻，倒是我商家的大幸了！”
　　想来他也是为这事筹谋已久了，必定不是听了自己一句劝便肯罢手的。杜轻舟看看他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让他再拉住不放了……
　　还记得当初自己尚在族里讨生活时，那人便早已交给她一些不得不牢记的规矩，那时族人远离尘世，避居在世人眼中的虚妄之地，这里有沼泽有毒瘴，还有许多即可危害人命又可填饱肚子的蛇虫鼠蚁飞禽走兽。那时，族人们对外界的态度大体上可以分作三派：一为立誓终身不与外界接触的；二为想要寻求办法和外界平共处的；三、便是有心中不甘心，无法接受自己过得这么辛苦，外面一群什么都不如自己的人反倒是莺歌燕舞，所以便把心一横想要出去和外界一争高下的。
　　这三派主流思想，分别有着自己的信徒，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领悟，曾经一度各自为政，到后来，是以柳暮深为首的不与外界接触派获得了最高话语权，主张要将所有能开山门的钥匙收回来，然后举行个仪式统一销毁掉，至此无论外界无论日月更替，我们自己过自己的艰苦日子！反正届时也无人再能开山门，我们若不自力更生，便也是出去不了！
　　所以，只要定好了这个基调，大家对于叛族之人便是特别的深恶痛绝……
　　你想吧，大家都窝在深山老林里面啃树皮，你凭什么在外面大鱼大肉，别说什么不甘心，大家都是一个族里教养出来的，人家都可以吃苦为什么你吃不得，你要是为了荣华富贵叛族，你便是罪大恶极，你便是罪该万死……
　　以至于后来十余年里，族里人丁单薄，叛徒数量也跟着锐减了，她原以为是大家的觉悟都提高了，后来才想明白，原来是叛徒们都团结了起来，是一声不吭地准备干大事了。
　　后来，商繁胥看她反正没有闭眼要睡一觉的意思，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告诉她知道了学多事。她现在才晓得，原来现在的孤山一族已经没有不与外界接触那一派了……也对，反正那天柳暮深也被杀了，那些不肯与外界接触的族人，若非自行改变想法，乖乖跟着一起出来，若是不肯出来，便只能随着那一场山火以死明志了。
　　商繁胥说，现在的孤山一族大致分作了两派：激进派和保守派。
　　而那人便是唯独一个可以调和这两派矛盾的人，那人并非是个赌徒个性，讲究个按部就班，以他毕生之力，谋到姜国的最高权势便已然会知足了。若她为了一泄心头之恨便将那人给宰了，按现在的孤山一族的风气来看，必将是激进派占据主导，到时候那群人头脑发热，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有可能……
　　杜轻舟听着是越发觉得，怎么不知不觉自己的日子就要给一群不知所谓的人拖到水深火热当中，心中不由得有些气恼……
　　商繁胥见她脸上不搭理自己，但是耳朵倒是听得挺认真，便又嬉皮笑脸在说，枢机库是掌兴国国印的，若然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若是枢机库掌印有心，登高一呼，便是天下群雄群起响应，再加上时运所济，兴许有那贵为一国之君的机缘，不过，这一切还得看到时候究竟有没有一争高低的心思……
　　杜轻舟看他一眼，从他蠢蠢欲动的小眼神里，她分明看出他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一他要去引火烧身，自己是第一个跟着倒霉的！
　　一想到这里，当即很是气不过：“那你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呀？”
　　商繁胥柔柔地往她身上一靠，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她：“我觉得，这还得看轻舟妹妹你。”
　　杜轻舟抬了抬肩膀把他让开：“真有你的，这事你还能赖给我！”
　　却见他笑眯眯地又趴到她的腿上：“若是你给我生了个儿子，那孩子倒还成器，为父便是替他打下个江山来也不是不可以。”见杜轻舟听得一撇嘴，正要把他推开，他却很是开怀地抓紧她的手，“但万一那孩子不成器，便是给他打下来江山，只怕他也玩不转呀，不出几年的光景便给人谋朝串位，他自己还落得个身家性命不保的下场！如若那样，不如把他教得安分守己一些，好歹还能平安顺遂度过一生，轻舟妹妹，你说是吧！”
　　杜轻舟拉了拉自己被他紧握住的手，既然他不肯乖乖松开，自己便让他不得不松开了，想到这里时，她用了一掰，几乎是要把他的大拇指给掰断了！商繁胥疼得哇哇乱叫，杜轻舟这才松手，冷笑道：“既然你有要当大家做大主的想法，怎生能给一个不中用的儿子给拖累了，大不了你另找一个夫人，生一个成器的儿子便是了。”
　　商繁胥虽给她真的弄得挺疼，却听她没有发现自己正言语中占她便宜呢，心中依旧很是欢喜：“我们为人父母，便是知道自己孩子是个几斤几两的，不可自以为是，胡乱将自己的期许加到孩子身上。”
　　对于这话，杜轻舟也是赞成的，若自己是个草包，自己爹却一味让自己去登高望远手摘星辰，自己也是无法办到的。
　　见她听得在点头，商繁胥再接再厉道：“无论今后我们的孩子成器还是不成器，那也便只能是你生的才行。别人就算生的孩子再厉害，那也绝非是我亲生的。我们自当顾惜好自家的孩子，好好将他平安健康地养大，若是个成器的，便是给他最大支持，让他可以顶天立地活着，不为俗世拖累了志向；若是孩子将来没那么成器，我们便是好好待他，不让他吃我们吃过的苦，受我们受过的罪，给他谋划好一世的安稳，不叫他活得受人委屈。”
　　杜轻舟也觉得这话说得挺对：“你这话说得是极好，我也赞成。”
　　她如此乖乖上道，商繁胥难免的得寸进尺起来：“所以，像和别人去生孩子这等胡话，你说一次便也罢了，再说我便要生气了！我这人，就算不是个完人，可就算是谁拿剑架着我的脖子逼我，我不想做的事也觉不会屈从的！”
　　他这话听着也是挺有血性，杜轻舟不觉又要跟着点头，却冷不丁听到元集真一语：“想什么生儿子呢，我劝你最好还是先生个女儿吧！”
　　杜轻舟这时才反应过来，也是，自己这是听他说的什么胡话：“生什么儿子，你别胡思乱想了！”吼了他还觉得不解气，接着便一拳朝他眼眶那里打了过去！

　　☆、更上心头

　　商繁胥被她打得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商济听着自家公子和少夫人在马车里的动静，时不时就听见自家公子的惨叫！起初他也没当回事，想着若是他二人没个动静了才令人担心呢，自家公子被揍这是常态了，自己这个随时伺候在旁的，不该那么一惊一乍的，毕竟这少夫人可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自家公子既然千挑万选就是看中了她，那定当是好好消受着，千万还得承受得起！
　　商济本认为自己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没有去打扰他们夫妻间的“平常”相处，可最后这一下自家公子叫得实在太惨了，商济难免有些担心：“公子，你还好吧？”
　　“好得很，轻舟妹妹素来是极为疼我的。”说着，商繁胥揉揉眼眶，想着这里明天必定是一块无法掩饰的淤青，哎……
　　商济听他还能稳重地回答自己的话，便觉得是全无大碍，自然也没再问了。
　　商繁胥揉了揉眼眶，却久不见杜轻舟对自己送上些许关怀，正郁闷着，回头一看，她原来正闭眼装睡了。他笑着拉了她一把，让她可以好好靠在自己背上，她虽没有睁开眼，却是做出一副又要打他的姿态，他赶忙示好：“我就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杜轻舟没有理他，也没再抗拒，就是靠在他背上平静地睡着，他又勾了勾唇角：“毕竟生儿子这事还靠天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杜轻舟捏了捏拳头，最后还是作罢……算了，由着他口舌得意一时，明天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对他过问的。要是他还敢唬弄，自己和他新账旧账一起算算！
　　不觉便是一觉睡得挺沉，待到醒来时，已是又躺在了一处新庄院的床上了。杜轻舟有些懵，翻身坐起来，自己昨晚上又给他抱下马车了？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出来？想不到自己心底竟对商繁胥信任到这份上了？
　　她挠挠头从床上跳起来，才一推门便见着在门外等候着伺候她洗漱的几个小丫头：“少夫人，我们是来伺候你的。”
　　杜轻舟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说了一气，这才知道，此地原来是巫家岭的一处商家别管。
　　商繁胥把她拉到这里来，想必是打算带她从巫家岭这条线去枢机库，这是回枢机库最近的一条路……原本她还以为他会按着上次的老路带她先从朱衣镇开始，重新再走一次，好和她一起回顾一下两年前的峥嵘岁月，没想到，他没这样做……
　　也对，他到底也是与那人不同的，并非是那样一个仪式感太强的人……他喜欢接受新鲜事物，追求人生中不同的体验，所以跟着他走，他不会带她走回头路……
　　吃过早饭，还是见不着商繁胥的人影，杜轻舟便再次问了身边伺候的小丫头：“商繁胥到哪里去了？”
　　别管内外，对于自家少夫人老是连名带姓的称呼自家公子一事，其实是颇有些疑惑的，奈何杜轻舟气势太强，姿容太艳，以至于站在近处看她一眼，都让大家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下：“嗯，公子说是出门一趟，中午的时候便会回来陪少夫人吃饭……”
　　“知道了。”任凭问谁都是这句话，杜轻舟虽是听得没什么耐心了，可想来这些人也都是商家的人，她便没有拿脸色给人看。
　　尽管她一味是对着这些人没什么个表情，可人家见着她却总是眉开眼笑的，走到哪里但凡是谁从身边路过，无不是恭敬地点头称呼一声：“少夫人！”
　　若她看人家一眼，便能瞧见对方那喜不自禁的表情，若是她看也不看一眼，便能听见对方窃窃感叹的笑声……
　　对于自己竟然能受欢迎成这样，杜轻舟是很迷茫的，可这时候商繁胥又不在，她没法拉他来答疑解惑……杜轻舟在别院里转了两圈，便自行回房里窝着了，可没安生多久，她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躲着，活像是怕了人家似的，便唤来了断离剑，一不做二不休地在后院里练起了剑法来……
　　果不其然，别院里闲来无事的老老少少们都围过来看她了……
　　这里的人和都城里的商家人在围观一事上也有些许不同，这边的眼神都是羞涩、腼腆又惊艳的；而都城那边，他们的眼神便是好奇、自豪又骄傲的……但无论是怎样的眼神，杜轻舟都能从中感受到善意，他们是肯好好接纳她的，对于她的到来，人家是没有敌对情绪的……
　　商繁胥从外面回来，还不待他问，便听到别院总管过来说，少夫人正在后院练剑呢，那身手真是好看极了，把别院里老老少少都给迷倒了……
　　商繁胥听得眼神微眯，这“迷倒了”不知是几个意思！
　　商济便是跟在身后，眼看自家公子神色凝重地往后院奔去，也快步追随过去。一到了后院，
　　但见那明媚的光线下，剑风引动柳枝摇摆，娇艳的花瓣也随风起舞，自家少夫人正如同不费吹灰之力一般的使出了一招精妙绝伦的剑法……那身法，那姿容，真是赏心悦目啊……
　　正逢商济感叹之余，商繁胥也瞧见了一众正沉醉于杜轻舟绝妙容颜和潇洒身姿无法自拔的别管老少们……商繁胥抿了抿唇，心头涌起一丝酸意，却见杜轻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似乎正一面聚精会神于剑法造诣，一面十分的享受众人的追捧……
　　商繁胥心里憋屈了一阵，闷闷地叫了她一声：“轻舟妹妹……”
　　“咦……”杜轻舟听见他叫自己时，正做出了凌空一跃的姿态，在瞧见他后，便是立马收了招。
　　为防收招过猛身形不稳，她与近旁一颗垂柳上轻轻借力，一个飞身回旋后便直往商繁胥这边横跃而来……
　　她身形轻盈，目光纯澈，除了他之外没有去看任何人，以他不可抗拒的姿态向他飞身靠近，他看着这样的她越来越近，突然感到一股纯真而热烈的力量直击心底，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正当他意识到自己为她呼吸一窒时，她已然扑上来将他抱住，这一刻，他无法抑制地心跳加速！
　　杜轻舟哪里发现他的这些异常，此刻她自己浑身是热得汗津津的，呼吸也是有些起伏，脸上也是热热的，对于练剑这事，她还是做得挺投入的，尤其是旁边有这么多人投来鼓励的眼神，为了不让大家失望，她自认是更用功了些……想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还把商繁胥抱着，刚才其实没想抱他的，本打算跃到他前面就可以停步了，正好就是站在他面前一两步的位置……谁知他突然往前面走了好几步，让她一时没有收住身形，不得不将他抱住才能站稳。
　　她将他推开时，他才回过神来，那一刻心底浮现出的失落感，让他立马又将她抱了回来，杜轻舟随即便再次将他推开：“你干嘛，没瞧见我一身的汗呀？”
　　“瞧是瞧见了，不过……”
　　他说这话时眼波动人，杜轻舟抬头看着他貌似温柔的面容，却从他寒夜孤星一般的目光中看出了他正在认真对她审视着……
　　她被这审视的目光盯得有些心烦，便懒得再听他说下去：“算了，你也回来了，我们就去吃午饭吧，吃完了还得赶路……”
　　“不急！”商繁胥又把她拉了回来，继续是很认真地把她盯着在看。
　　杜轻舟用飘忽的目光扫了扫周围这些围观群众，大家一副喜闻乐见的嘴脸，硬是笑呵呵地把她和商繁胥巴望着，一点要走开的意思都没有……她再忘了一眼商济，恰好商济与她的目光也接触上，但商济却是双手一摊，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既然没人肯好好劝他一劝，杜轻舟便打算对他使用暴力了，可就在她一抬头时，不小心瞥见他眼眶那里一处不太显见的淤青：“你这里怎么了？”
　　见她一副紧张自己是神色，商繁胥心头一软，哀怨道：“好疼啊……”
　　杜轻舟立即挣开他，伸手去碰他那有淤青的地方：“很疼吗？怎么搞的，出门去还给人欺负了吗？”
　　她说着还时不时按了那里几下，商繁胥一副被她碰疼了的样子，可怜兮兮地躲：“真的好疼，你别碰我那里……”
　　杜轻舟一把拉住他，就把他往房间里带：“你躲什么躲，走，我们回房去把话说清楚……”
　　“嗯，你别走这么快……”商繁胥被她拉着走得飞快，一面唉叫着一面满脸带笑。
　　商济很犹豫自己这时候该不该上前阻止自家少夫人，毕竟自家公子那淤伤，不就是她昨晚的杰作吗？莫非这睡了一觉爬起来，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当商济想着自己还是去提醒一声时，却见自家公子突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阴沉中带着戏谑，戏谑中暗含威胁，若是直接解读成一句话，那便是：你敢过来多嘴一个试试！
　　好吧，小人不敢，你们夫妻二人都不是善茬，小人是谁也得罪不起呀！
　　其实啊，也真是不用商济过来提醒，其实那伤是怎么来的，亲自动手的杜轻舟是再清楚不过了，她自认是个好记性，绝不可能是隔夜便不记事的。
　　不过，刚才那样被一群人往着，商繁胥又一副阴暗又吓人的调调，她一时想不到化解的办法，便只得装出一副关心商繁胥伤势的嘴脸，马不停蹄把他拉到房间里了，
　　这下，把房门一关，没有那些外人盯着，她自是有一肚子火气要拿他来好好发泄！
　　可商繁胥却一副完全没眼力的样子，似乎是根本没发现她关门过后就已然对他变脸了，还死皮赖脸地对她哼哼：“轻舟妹妹，人家好疼啊……”
　　“疼死了活该！”说着她把靠着自己的商繁胥拉到桌边坐好。
　　可他搬起椅子还是要往她身边靠：“轻舟妹妹，你不关心我了？”
　　杜轻舟撇撇嘴，走到他面前假模假式又按了那眼眶的淤青几下，听着他哀哀地叫疼，她忍住笑问他：“这是谁给你打的，怎么下手这么没个轻重啊……”
　　“这个……”商繁胥怯生生地看她一眼，随即便身子骨一软地靠向她，“其实我也是个糊涂人，不知究竟得罪了谁，反正就是给人欺负了，我想，要是轻重妹妹在，必定是不会让人欺负我的，是吧？”
　　“这是自然。”杜轻舟想，若然自己不让外人欺负你，可你要是存心找抽，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那我们……”他眨巴一下眼睛，目光你是满满的期待，“我们就在这里……”
　　杜轻舟几乎立时便领会到他想说什么事了，赶紧把话给他堵回去：“我们还是该去吃饭了！”
　　说着就将他推开，自顾自走到门口，可他很快便贴了上来，靠在她的耳边低沉着声音问：“为什么还是不可以？”
　　杜轻舟听得浑身一抖，随后，不给她响应的机会，他便是抱起她就往床边走……
　　能感觉他的态度很坚决，呼吸也很急促，是一副郑重其事又充满期待的态度……如若她就是个偏好半推半就的弱女子，想着反正已经和他成亲了，便是眼睛一闭，从了他也就是了……待会儿被子一盖，昏天黑地地在床上滚一滚也就过去了，自己往常生死大事都不曾犹豫过，莫非还会在区区小事方面露怯！
　　可绕是她英雄气概惯了，也不可能由着他来胡作非为！
　　所以，她果断的一拳打在他另一边的眼眶上，接着便翻身落地，趁他可怜巴巴地揉着那痛处时，一脚踢开了房门，把他强行拉去吃了午饭……
　　待到最后上马车从这里离开时，商济提心吊胆地偷瞄了自家公子一眼，看他另一边眼眶也红红的，仿佛是给挨了一拳的样子，估摸着晚上便会也出来一片淤青了，哎……
　　从前看着自家公子与群芳谱的佳人中应对自如，自己曾想着，这家小姐好是好，可就是性格娇蛮了些，只怕自家公子会吃不消；那家小姐好是好，可就是脾气执拗了些，只怕自家公子要嫌她倔；还有某家的小姐也是很好，不过依然有着这样那样的脾气，不是自家公子的良配……
　　那时，他虽不指望自家公子能找个十全十美的绝配，可是万万想不到，最后自家少夫人竟是这样一个暴躁易怒，动辄便将自家公子打得哭嘤嘤……
　　哎，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最不好相与的……
　　自打上了马车，杜轻舟时不时便听着商济在叹气，她看了一眼自顾自拿着两个煮熟的鸡蛋在揉眼眶的商繁胥，那弱小又委屈的模样，差点让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趁着商繁胥没有发现她在笑，她赶快讲脸别开：“商济，你怎么唉声叹气的……”
　　“没事，少夫人，我好得很！”商济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她还想来关照自己一下。
　　“嗷，没事就好，有事你可要叫我呀！”见商济不想搭理自己，杜轻舟便没有自讨没趣。
　　商繁胥见她一直都不理自己，偶尔看过来一眼，还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心里着实是又气又堵，她竟然想找商济说话也不和他说话，太过分了！
　　“看你把人家吓得……”
　　商繁胥突然这么嘟囔一句，杜轻舟这才转头来又看看他，不行，看他这小模样自己还是想笑，她又赶紧把头偏开。
　　“你是打算一直都不理我了！”商繁胥气恼地想将鸡蛋扔到她面前，却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改变了主意，“你看，都是给你打成这样的，你要是舍得打我，你就得负责！”说罢，便将两个鸡蛋硬是塞到她手里。
　　他尽管自以为态度强硬，杜轻舟却只觉得好笑，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强作平静道：“那你想怎样？”
　　见她没有拒绝，他当即大喜，腆着脸道：“揉一揉就是了，轻舟妹妹，你也看见我刚才怎么揉的了，你也给我揉一揉吧。”
　　“嗯。”杜轻舟自认还是理亏，或许除了打他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可偏偏自己对他有时就不想过过脑子，随手就打过去了……哎，谁叫他长得就这么讨打呢？
　　杜轻舟拿着鸡蛋给他左边右边都揉了揉，想着应付应付得了，没坚持许久就又把鸡蛋带给他，他憋着嘴看看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怎么这样啊！”
　　“我怎样了？”听他这口气，摆明了是想她来哄，她嘴角一抽，故意装糊涂。
　　“反正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把心一横，枕着她的腿躺下就不起来了，“我不管，你还得给我好好揉揉！”
　　他这是送上门来又给她打呀！
　　杜轻舟有些哭笑不得，但脸上还是镇定着：“你自己赶紧起来，要是敢我和耍赖，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哼……”他倔强地哼了一声，便是一翻身背对着她了。
　　“喂，你发什么脾气呀！”杜轻舟本想拉过来就开始教训他，可就在强行将他拉起来时，她瞧见他两边的眼眶确实都是淤青的，终于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太过分了，虽然他讨打，但自己还是有足够气度的，不该和他一般见识。
　　“轻舟妹妹，你怎么……”被她拉起来的商繁胥正要对她抱怨，却见她神色中藏着点忍俊不禁，似乎是打算放他一马。
　　正猜到这里，就听杜轻舟笑叹：“行了，你就好好躺着吧，我给你再揉一下就是了。”
　　“好呀，轻舟妹妹果然是疼我的。”商繁胥立马乖巧地又枕着她的腿躺下来。
　　这又是揉了一会儿后，杜轻舟刚要罢手，就听他柔声祈求道：“你再揉揉嘛，再揉揉……”
　　杜轻舟愤愤地想，自己手都酸了，揉什么揉，可在他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她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再给他揉了一小会儿：“行了，手好酸呀！”
　　“轻舟妹妹……”商繁胥又冲她撒娇。
　　杜轻舟白他一眼：“你至少容我歇一歇呀。”
　　马车沿路倒也平稳，杜轻舟靠着车壁，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是自己枕着商繁胥大腿，赶忙坐起来……
　　她动作很是迅猛，显然是被吓一跳的样子，商繁胥笑容可掬地问：“轻舟妹妹，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了？”
　　在确定自己没被人怎样过后，杜轻舟方才镇定心神：“哎，我怎么就睡着了……”
　　昨晚也是，到底是睡得多死，连后来给他带到了别院都没有发现，还有刚才，明明午饭前才给他吓过一场，怎么这么快就放松警惕了……
　　商繁胥见她低头陷入思考，就主动找她搭话：“你何必对我这么防备呢？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这不是很应该的吗？”
　　“应该什么应该，你不要胡思乱想太多。”见他说着就往自己这边靠，杜轻舟脸色冷淡，“夏天到了，你要是太上火，还是多喝些凉茶好了。”
　　在故意靠近她的脸时，双方都是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克制”二字，不过，杜轻舟是在克制自己打他的冲动，而他克制的是另外的冲动！
　　他笑了笑，没有更进一步逼近她，却是故意地一挑眉：“轻舟妹妹，你也太煞风景了，你我夫妻之间，谈什么喝凉茶不喝凉茶的！”而后便重新枕在她的腿上，悠闲自得地问，“现在歇够了，可以再给我揉揉了吗？”
　　“揉不死你！”
　　杜轻舟心情不佳地再次拿起鸡蛋，商繁胥被以为她借着给他揉一揉是又要将他□□一番，没想到，她的手法倒还是挺轻柔，没有太下狠手，虽然有些让他疼，但尚在可以承受范围内。
　　这感觉又疼又舒服，心里也跟着酥酥麻麻的，一时竟让他莫名地沉醉……
　　杜轻舟见自己用力去揉他，他却一副十分陶醉的表情，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没让他享受太久，便找话来问他：“喂，既然现在有空，你不妨给我说说，你到底答应了那人哪些条件？”
　　“这个……”其实这么舒服的时候，他不想说话，尤其不想说让人扫兴的话。
　　可杜轻舟却由不得他马马虎虎：“你就自己老实交代了，别尽想着让我来逼你。”
　　“好吧。”商繁胥拉住她的一只手，突然坐起来，“那你答应我，现在我们暂时不揉了，待会儿你一定给我补上啊。”
　　“那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话虽这样说了，可自己竟把他揉得有这么舒服吗？杜轻舟对此是很茫然的！

　　☆、三个条件

　　既然她答应往后还要给他揉一揉，他便高兴地将一些情况说给她知晓了。
　　他说，当年他因她之故，缠绵病榻约莫四年。这四年里，那人其实不止来找过他一次……
　　起初那人是一心一意来给他送解药，一心一意想帮她斩断和他的纠葛，可惜，他那时太无聊了，便起意对这送上门来的人好好诱惑一下……
　　听到这“诱惑”二字，杜轻舟着实吓了一跳，商繁胥见她是想歪了，故意暧昧一笑，不疾不徐又给她道出了后来的故事。
　　在他的极力“诱惑”下，那人尽管历来是个冷峻戒备的个性却终于开口了，不仅是道出了那人自己凄凉悲催的身世，还顺带着遮遮掩掩说了些关于她的故事……
　　他那时其实主要目的便是要打听关于她的事，一听之后自是异常欢喜，原来她就是她！犹记得当年她娘曾答应过，会让自己的孩子来照顾他一生一世，他年复一年痴痴地等着，却终是看不到她来，正于一筹莫展之际，总算是得知了一些关于她的消息了，不由得欢天喜地起来，只觉自己生命的火花瞬间被点燃了……
　　什么痴痴等着，什么一筹莫展，什么生命火花……统统都是鬼扯！杜轻舟完全记得他那时有多风光多招摇，哪像他自己说得这样阴沉晦涩！
　　可他完全无视了杜轻舟嫌弃的目光，说到这里时，忘我地拉住杜轻舟的手道：“轻舟妹妹，从那时起，我所等待的就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从此我便知道了，你就是让我思念盼望的人。”
　　“是啊，这还真是歪打正着啊……”杜轻舟没好气的撒开手，想着他与自己第一次见面时那可恶的嘴脸，说什么让她跟他回去做家奴之类的话……真是恨不得又打他几拳来解气！
　　商繁胥看看她的脸色，心知自己越说得柔肠百转她越会不屑一顾，便没有在此地着墨太过，又接着说到关于那三个条件的事……
　　他说，既然知道她应该是属于他的，自然便容不得别人觊觎，尤其是那人……那人对她还不仅仅是觊觎，而是一直口口声声在说，她是自己的，自己是她的……
　　他听得心中很是气愤，几经试探后发现那人确实对她执念颇深，似乎已在心中决定以她为救赎，指望靠着一生与她相依为命来弥补人生中的诸般不如意……
　　说到这里时，商繁胥特意看看杜轻舟的表情，试探着对她道出了那句话：“‘若是这一生有阿衡相伴，我便觉得自己活着还是有意义的’，那时候，那人对我说出了这句话，我至今还记得他那时的表情，他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以轻舟妹妹你为他活着的理由，只要有你在，他便拥有了支撑他去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勇气……”
　　“喔……然后呢？”两年前若是给她听到这些话，必定是要泪洒当场的，可现在听到却觉得十分可笑。
　　那人曾经是如此看重她，却用她来和商繁胥做了交换，可见，若是有得选，那人便是再看重她也可以出卖她……果然，那人是个聪明人啊，知道审时度势，知道用最少的筹码换取最大的价值！
　　杜轻舟的表情是云淡风轻的，商繁胥却不由得又揣测颇多，生怕她是在自己面前强打镇定，实际上正为那人伤心欲绝呢！
　　为防她在为那人胡思乱想过多，商繁胥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只盯着自己看：“我这个人在寻常情况下是不会感动的，可听着他的话，我还是被他镇住了……”
　　杜轻舟把他的手打开，似笑非笑道：“是啊，但不是因为感动被镇住的，是觉得人家居然能这么傻，所以给镇住了，对吧？”
　　“还真是！”
　　如今她已如此明了他的想法了，想来也是为他用心颇多，就不知，如今她对他的用心程度，是否能及得上当年她对那人的！
　　想到此刻，商繁胥又继续讲接下来的事，他说无论如何，那人对她的用心和看重皆是博得了他的一些敬重，为了能让那人地对她死心，他便打算好好赏给那人一些贵重之物。
　　杜轻舟听得一脸平静，见他说道这里便停下了，还挑眉问他怎么不继续讲。他看她没像是在生气，又讲到：当时他是提过用金银珠宝名品珍玩来换的，但对方态度坚决地回绝了，他便又提出了用别的来换，例如是答应对方三个条件。其实，他提出了要把她换回来，并非全因那人的话让他有多触动，更多的是因为，若非是那人答应来换，哪怕他觉得她是属于她的，这是打从一开始她娘便答应的，可他却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可以将她拴住，即便将她成功拴住，却无法确定她是会个乖乖听命的，再加上他已见识了她说一不二的性格，他觉得，若是得那人成全，他不至于采取太过强硬的手段便能将她接回身边，何乐而不为呢？
　　听他说了这么多，虽然眼下的情况确实是那人背信弃义，无耻地将她出卖了，可杜轻舟却有些疑惑，那人为什么会为了三个条件便出卖她！
　　对此，商繁胥虽不满她依旧在言语中对那人还有帮衬，却故作神秘地告诉她：我自然是有办法让他不得不答应的，威逼利诱也好，晓理大意也罢，你看现在的结果也就是这样的……
　　杜轻舟瞪他一眼，让他不要卖关子，究竟是答应过什么条件，赶紧说！
　　商繁胥笑着又开始兜圈子，说对于男人来说，若是当世绝顶的美人送到面前，不知有几个是能坐怀不乱的？
　　过往他自己和群芳谱的那些美人相识相交，虽也免不了笑语相迎，但他都是以礼相待的，因为对他而言，这些美人也就是他想要达成某些目的时不得不用到的工具，对待工具，尤其是这样贵重的工具，自然是得轻拿轻放，一旦目的达成便立即原物归还，切勿让工具在自己手里有所损毁，以免平添负累……
　　所以，即便是遇上个热情周到又肯投怀送抱的，他本着不想因为一时欢愉惹来一世麻烦的原则，一律都装作是自己不解风情，给婉拒了。
　　杜轻舟催促他赶紧说重点，不要一味自夸了！
　　他一笑，说像他这样清醒的人，想抓住某些人的心自然是轻而易举的，而在他的蓄意引导下，那些美人越是表现出对他沉迷，他越是觉得人家不过如此……
　　可他这么冷静，却不是人人都这么冷静的，当年他指引那人往南方去，而恰巧当年的姜国公主姬瑜在那时被叛军所擒获，那人一去，正好来了个英雄救美，所以，帮那人受获得权势，在一国之中立足，这第一个条件，他算是完成了。
　　至于立足到什么地步，获得怎样的权势，便是全凭那人自己辛勤付出去换了，如若对方不是个傻子，自然就该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若想有大收获，必定是要做大牺牲……
　　杜轻舟听后不置可否，只对一事稍有好奇：“你怎么知道姜国公主出了事的？而且还可以刚好让那人给撞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机会，需要自己把握的……”
　　他虽没有明说，杜轻舟已然知道他一定是从中做了不少安排：“那公主也是倒霉……”
　　商繁胥却不以为然，只说很多事皆是咎由自取，与其怨怪旁人，还不如怪自己太得意忘形。
　　杜轻舟不想听更多乌七八糟的事了，便自动略过个中细节，又问他第二个条件是答应了什么？
　　他说，那人求他答应，将来那人有了儿子，要让这儿子拜入他的门下，成为枢机库掌印的弟子。
　　杜轻舟立马就不同意了，说这个绝对不能照办。商繁胥却假仁假义地和她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杜轻舟冷笑一声：“那就让他继续无辜下去，不要为了荒唐的爹娘来蹚浑水。”
　　可说到这里，杜轻舟又想到那姬瑜可是个虬人公主，哪里能够孕育小孩……
　　正当她又想松口气时，商繁胥却告诉她：“你没看出来吗？如今何循循已然是怀了那人的孩子。否则，当着你的面，那人何至于如此疼惜珍重她。”
　　杜轻舟大吃一惊，众所周知，这封国才女何循循不是还没嫁人吗？竟然肯为那人牺牲奉献成这样！
　　商繁胥见她这一惊一乍的，便嘲笑她没见识，说何循循那家是帝师一门，虽然最近十余年的重心是辅佐封国的君王，但其实何循循的叔伯兄弟们是各国都有摄政。对于何循循而言，或许她并不觉得当今天下这些王室当中有谁值得她效忠的，她心中选定的，所想要辅佐的君王，或许即是那人。
　　所以，不用拘泥于男女之情的常态去考量他们，何循循和那人是彼此托付了终身，却不仅是情感上的托付，更多的是责任与大义的托付。
　　现在对于那人来说，拥有一个孩子是至关重要的大事，何循循不放心将这个大事交给别人去办，便亲力亲为的承担起了责任……
　　杜轻舟听着还是摇头：“明明是一对狗男女却把自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简直是匪夷所思，不知所谓……”
　　事到如今，已经答应过两个条件，而且第二个条件，无论将来那人到底有没有孩子，反正也是绝不允许收入枢机库门下的！
　　商繁胥见她态度坚决，却笑言若有一人那人的孩子哭哭啼啼求到她跟前，她还是会心软的。
　　杜轻舟说自己绝对不会，然后便不再和他争论这件事了，反正她不同意，他就不许做。趁着他还在笑，她接着又说，剩下的第三个条件是一定不能再答应，可她正说到这里，商繁胥拉拉她的衣袖：“我给你说件事，你可不要生气！”
　　“怕我生气你还敢做！”她脸上貌似不悦，心里却觉得，你就算还闹出什么幺蛾子，我不是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了吗？更离谱的事都碰上过了！
　　商繁胥一副小媳妇模样，扭扭捏捏的依旧不敢说：“人家不是……”
　　杜轻舟嘴角一抽，直接骂他：“有胆做没胆认是不是！别支支吾吾的，赶紧说！”
　　他怯怯地扑进她怀里： “其实第三件事我已经答应了，就是他想和你见一面，和你说说话……”
　　杜轻舟一愣，想来这是比之前两件事更容易些，若是他对这三件事的承诺格外看重，是趁此机会做个了结再好不过！
　　于是，她把他从怀里揪出来，慎重地再次确认：“人家说要和我见面说话，你就答应了？”
　　反正是已经碰过面了，她就没有太介意，甚至觉得答应这个条件，至少比他背着自己去答应更了不得的条件要好。
　　但商繁胥对此很是自责：“我知道，这是我最不该答应的条件，可我那时候不知怎地就鬼迷心窍了，想着若是当着我的面让你们见上一面，总比他背着我来找你好……”
　　杜轻舟瞥他一眼：“你以为那人有这么能耐！”也太小看她了吧！
　　商繁胥一时不敢将她的用意想得太理想化，继续在她面前自责道：“其实，原先他提出的第三个条件是，想把你接到姜国去和族人团聚，他说你在族里本是柳暮深的继任者，你素来是重情重义的，自然不会背弃肩上的责任……”
　　杜轻舟听得很是不忿：“哈，若然我是重情重义不会背弃责任的，从前我两年不在，他们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当然，尽管人家可以说是在苦苦支撑，现在我终于醒来，是该去肩负起使命了……可那边我有情义有责任有使命，这边我就毫无挂碍了？对我爹而言，对你们而言，甚至是对你商繁胥而言，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吗？”
　　商繁胥赶忙拉住她的手：“当然不是，你是我商繁胥此生唯一的妻子，哪能说是可有可无的人！”
　　或许是因为太过义愤，杜轻舟这回不仅让他拉住自己的手，甚至还特别用力地反握了他的手：“是啊，就连你都可以这么随口便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见我对这边也是该有情有义，有责任有使命的。过去我傻，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我傻成那样了，也没见人家还我几分好，照样看见我就可以刀剑相向，我到底是傻得有多离谱，还要回那边去继续给人卖命啊！”
　　她主动拉住自己的手，还说了这么多坚决的话，商繁胥欢喜地对她点点头：“就算你真傻成那样，我也是由不得你回去的，轻舟妹妹，你可是我……”
　　杜轻舟不等他再诉衷肠，便继续道：“是啊，虽然你时不时做出些不要脸的事来，可你这人素来就是心口不一，骨子里还是很要面子的！如若让人知道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被人拐跑了，而且还是你自己成全的，我想这天下看你笑话的必定是比赞你大义的多很多！将来你又讨门妻子，难保不会学着我这前车之鉴又干出什么有辱门风的是来，唉……”
　　说到这里时，她不禁替他很是惋惜……
　　商繁胥为防她再说出什么让自己哭笑不得的话来，赶紧把这个话题挽了个结：“我自然是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的，所以他便自认保守了一些，折中说了现在这个要求。”
　　杜轻舟看看他，在她把手松开后，他立即面露失落，尽管她知道他这人心思叵测，可今天这些话，换做是从前，他是一定不敢对她说的。
　　可以显见的是，尽管他对她交代了这许多事，但一定还有更多是被他私藏着，等到有朝一日，他觉得那时的她可以知道时，便会像现在一样，一面试探着一面告诉她，万一发现她脸色不对劲，立即便换个话题将话绕出去……
　　虽然她不知道他哪来的把握敢对她说当年以三个条件将她换到手的事了，兴许是听到她说喜欢他，他便有些自以为是了！
　　想到这里，杜轻舟又笑了笑，故意道：“其实我原本也是想不到的，那何循循居然和他有牵连。一直以来，我还以为她是喜欢你来着，谁知道，人家完全没有看上你！”
　　商繁胥不甘示弱道：“我更是从来没有正要瞧过她！”
　　“你敢去和她眉来眼去一个试试！”杜轻舟立马给他凶了回去。
　　商繁胥脸上神情立马柔了下来：“哇，轻舟妹妹这么宝贝我呀，竟然舍不得让我被人家多看一眼。”
　　见他说着便要靠上来，杜轻舟赶快起脚把他踹开：“好在我知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不可能和她有什么了不得人的事。不然，我一早就将她挫骨扬灰了连渣都不会剩下！”
　　商繁胥虽被她踹得有些疼了，听得她这番话还是很满足：“没想到轻舟妹妹竟然这么护着我！”
　　杜轻舟没搭理他了，他看看她的脸色，自觉她虽没有主动开口问，但必然是对如今孤山一族的处境还是会感兴趣的，便自发地又给她说了这事。
　　原来，在那人的主张下，孤山一族为了大局为重，很多人都和姜国的高门结了姻缘。
　　杜轻舟心想：是啊，那人连自己都舍得了，更何况别人。
　　这时，就听商繁胥感叹一声：“我不止一次想过，若是你那时和他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杜轻舟随口接下这话：“是啊，指不定就给他转手卖了，想想都很后怕啊！”
　　商繁胥也是深以为然的样子：“是啊，或许真是那样……”
　　杜轻舟见他说罢便是一脸焦虑地仰头望向车顶，身子又不由分说地向她靠过来，似乎是想趁着这个令人心酸的话题和她更近一步，打算通过身体靠近一些给彼此一些慰藉……
　　然而，杜轻舟一掌过去把他扇到了软垫上趴着，见他茫然无措地看看她，那满眼的无辜啊，好像是完全没有弄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杜轻舟好笑地看看他：“我们能别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了吗？说实话，他完全就没有卖我的机会的，是吧，除了卖给你……”
　　商繁胥仍是一脸诧异。
　　杜轻舟再笑道：“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他不是一早就把我卖给你了吗？以三个条件，也或许是不只三个条件，他觉得我更值钱，又提了更多条件……”
　　既然她有意对此事刨根问底，他便也懒得再遮掩了，尽管她知道这些可能会伤心，可伤心也是她自找的。他原是不打算让她知道这些事，可她偏要自讨没趣，自己一味替她打算她却老是不领情，那有什么办法呢！
　　人若是喜欢犯傻，旁人劝她也是劝不住的，需得让她自己痛了，她才知晓适可而止！
　　如此想来，自己也是为了她好，便没有再顾虑：“他倒是试探过我，能否追加条件，但我这人素来中正，觉得作为人不能太过背信弃义，便给他规劝回去了。”
　　杜轻舟看得出他似乎是生气了，他就趴在那里，眼神傲慢地与她对峙着。
　　她见他这赌气似的模样其实挺想笑，可又想想自己经历的这些事，或许还是她自己更可笑！
　　想到这一层时，也就没了笑话人的心情，表情不觉冷淡下来：“你心智坚定至此，我是该佩服你一下的。当然，或许是你当时已经胜券在握了，又或许，是我对你而言不值得付出更多。”
　　商繁胥也随之露出沉寂的目光：“值不值更多不是我决定的，决定权在于你。”
　　看样子，他是要和她比谁被伤得深了！
　　抱歉了，在比惨这方面，杜轻舟自认是不落于人：“所以，不论我值得什么，至少你觉得他已然把我卖给你了，所以，当时如果我非要和他走，如果谁也劝不住我，就算他不动手，你也会亲自动手……”
　　听她越说越凄凉，商繁胥觉得或许自己该及时收手：“不，我下不了手，轻舟妹妹，你是我认定的人，我怎么可能……”
　　可他虽然话是说得真切，却在最后时欲言又止，其实心底莫名的有些期待和她把话说透彻些……
　　毕竟，一个无法完全了解他的人，是不可能和他携手走完一辈子的……

　　☆、英明难在

　　听得出他是想引导她自行说出一些话来，她笑了笑：“别这么虚伪了，若是真的被你认定，你才更应亲自动手，因为你认为我是你的，所以绝不能让我落到别人手里！”
　　即便这不是更深刻更惨痛的，可她说到了这一层，他还是稍微有些满意：“是了，我就是这种人，轻舟妹妹，怕了吧？”说着他翻身坐起来，饶有兴致地等着她接下来的回答。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杜轻舟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也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否会令他失望：“你这么努力让我了解你，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一个多可怕的人吗？若我因此便怕你了，你是不是会觉得，唉，原来她也不过如此，真是不值得我付出太多啊……”
　　显然，他是听得挺高兴的：“是吗？我真会这样吗？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可怕了？”
　　反复被人问怕不怕，杜轻舟可不愿意被他欺压了一头：“你放心，虽然我不好自夸自己值得什么，但也不至于那么弱！”
　　商繁胥这时却再次向她确认：“你真的不会怕我吗？”
　　“一开始是觉得你这人无法高攀又难以想象，现在已经开始见怪不怪了……大不了你就是杀了我，不然你还能把我怎样！”明知道他是危险的，却完全不觉得害怕，自己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她的话依旧是天真而愚蠢的，却是足以让他心生愉悦：“既然你这么有胆色，那我便告诉你好了，其实，事到如今我是舍不得杀你的，与其杀了你，不如让你生不如死。”
　　杜轻舟觉得他这话应当是真心话，立即充满好奇问他：“是吗？有什么计划呢？我倒想听听你预备怎么料理我？”
　　商繁胥觉得她傻头傻脑的，真是可爱：“无缘无故，我怎会成天想着算计你？不过，若是这回你让我失望了，我说不定就会再押你回到商家。轻舟妹妹有所不知，你住的长见院里有一阵法，但凡被困住其中的孤山一族，皆无法在里面使用任何孤山一族的令术，就不知轻舟妹妹你想不想进去试试看呀？”
　　杜轻舟不信：“这怎么可能？”打从自己学习令术以来，从未听说过有此等妖邪阵法。
　　为了能说服她，商繁胥笑着道出原委：“那是出自你娘的手笔，为的就是帮我爹困住我娘，作为交换条件，我爹曾回报给她不菲的酬劳。”
　　“我娘这么厉害？”在一些是非曲折面前，杜轻舟总能寻到与众不同的重点。
　　她记得娘是对她说过，当年曾经对不起最好的朋友，想来便是因为这事了……
　　见她貌似在思考什么事，商繁胥故意靠近她耳边呢喃细语：“轻舟妹妹，我虽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可也不怕和你闹到那一步，你是知道我的……”
　　杜轻舟貌似哆嗦了一下：“是呀，我是知道你的，所以听着这事才会后怕呀！”既然人家反复问这么多次怕不怕，她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应付一下他吧。
　　“所以，轻舟妹妹还是会怕我的，对吧！”说实话，见她这样就怕了，他其实挺失落的，可他也知道，自己不仅是有些失落，更多的还是觉得伤心……
　　这时，正在他伤心难受的这时，却被她猛地揪住了领口，她一用力便给他扑到了软垫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呆滞的他，朝他咧嘴一笑：“是啊，我怕到时候自己一怒之下把你打到半身不遂，那样还得照顾你一辈子！”看他不知为何竟顾影自怜起来，真是在讨打！
　　他呆了没多久便顺势移动了身形，改为枕在她的腿上：“如果你害怕照顾我一辈子，那就换我来照顾你一辈子好了，毕竟我是该比轻舟妹妹胆大一些的。”
　　杜轻舟推了推他：“你可不要小看我！”见他赖着不肯起来，便又剥了鸡蛋给他揉一揉。
　　马车行了三、四天来到了长奉山附近的奉安镇。这几天里，天气还算得舒爽，待在马车上也并没太憋闷着。时而搭起车帘子，望向外面，或是一片青山巍峨挺拔，或是一湾绿水波光荡漾，也是觉得挺心旷神怡的。
　　沿途路经一处茂盛花海，清风拂过，繁花如浪翻滚排闼而来……杜轻舟看过一阵便准备放下车帘，商繁胥突然从身后过来把她圈住，一脸向往地对她道：“轻舟妹妹，要不我们停下马车去赏一下花吧！”
　　杜轻舟本觉得此要求并未不可，可回头看见他眼中隐约浮现出异样的躁动，立马回绝：“赏什么赏，你什么花没见过，赶路要紧！”
　　商繁胥如同看不出她脸色一般，依旧是对她缠着央求：“可人家不仅想赏花，还想摘一朵下来……”
　　杜轻舟冷着一张脸，先是把车帘放下，接着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掀倒在软垫上，商繁胥嘟嘟囔囔地望着她：“你怎么这样啊！”
　　“外面那些花招你惹你了，让你非得去祸害一下才甘心！”当然，杜轻舟是不仅担心他会去祸害花，还担心他想祸害她。
　　商繁胥赌气地转身背对着她：“还不是你总是看它们，都不看看我……”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这人已经脑子不正常到要和外面的花花草草争宠的地步了！
　　杜轻舟只觉他这人完全不可理喻，正好他赌气不理她了，很希望他这次的气性大一些，最好到了枢机库之前都不要理她，如此她也是乐得清静！
　　下午时，一到奉安镇，杜轻舟考虑到商繁胥两边眼眶尚有些淤青未消，没让他在人多的地方下马车，省得被哪里顺路走过的江湖豪杰看到，被人笑话了去。
　　杜轻舟本是出于一片好意，但商繁胥却故意对商济嘱咐一句：“商济，你家少夫人说我不方便出来见人，这沿路采买的一些事，就劳烦你陪着少夫人一起去了。”
　　商济嘴上是连忙答应，心中却不禁冒出天大的疑问，不知是自家少夫人又把公子这么糟蹋了，居然让他甘愿说出自己“不方便见人”这等委曲求全的话来！
　　杜轻舟倒是不觉得怎样，他不过就是在和她赌气！
　　自己这一路上是打了商繁胥好几次，但他也没吃亏呀，被打了就死皮赖脸让她帮着这里揉一揉，那里揉一揉的，看上去是享受极了，依她分析，好几次都是他自己送上门来讨打的，这就是为了让她多给揉一揉使出来的卑鄙诡计！这下他兴许是不屑于再用诡计，一下要恢复到他身为高门贵公子的正经面貌了，杜轻舟是求之不得，巴不得他少来烦自己。
　　可不知怎么这商济却总是一副对她又敬又怕的表情，活像是被她狠狠教训过似的。
　　走过瞧过几家店铺后，她和商济二人各自提着采买的物资往马车那边走。商济一脸委屈地跟在她身后，可她自问手上提的一筐煮鸡蛋完全不比他手里抱的那些轻：“商济，你很不高兴呀？是不是嫌我买的东西多了，你提不动？”
　　“少夫人你说笑了，我怎么会提不动……”哎，她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呀，虽然她看出他脸色不对了，可说的完全不在点子上呀！
　　“喔，你提得动吗？这么厉害……”杜轻舟看他一眼，在心中判断他是不是在嘴硬。
　　商济见她打量自己，不由得硬气起来：“也不是厉害不厉害……”尽管自己背上背着一堆，手里又抱着一摞，路都看要看不见了，可绝不能给少夫人小瞧了去！
　　“那好，既然这么厉害，我手里这筐子煮鸡蛋也给你。”至此，杜轻舟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筐子塞到商济的手上，也不管他身上抱的那些东西已然岌岌可危了。
　　眼看她把一筐煮鸡蛋塞到他手里了就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商济赶紧叫她：“少夫人，少夫人，你倒是……”
　　“我还以为你很厉害呢！”杜轻舟没跑多远又笑着跑回来，将那筐煮鸡蛋重新接回去。
　　要不是商繁胥那个贱人这几天都要揉一揉，他们买这么多煮鸡蛋做什么！就没一个是给她吃的！
　　商济虽被减轻了手上的负担，可心里负担是丝毫没有减弱：“少夫人，你这性子……”还真是教人不敢恭维呀，想什么说什么，完全就是不懂什么叫谦让！
　　“我这个性怎么了，就非得像商繁胥那样事事都来个含沙射影，你们就乐意和他聊了？”杜轻舟不以为然。
　　“公子平日里最不喜欢与人废话了，与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可正因如此，正因他分明是对一个人并不在意的，却总是能观人于微，洞察先机，料事如神……想起自家公子那些英明果断的决定，除了在娶妻这一项上令人费解之外，其余的任何决定无不是令人折服的！
　　杜轻舟自然是知道的，在许多人心里，似乎娶她为妻会是商繁胥人生中唯一败笔，可她想说的是，他娶的时候又没有提前告知她一声，她也很冤枉啊，要是可以自己选，她眼睛瞎了也是不会选他的。再说了，商繁胥这辈子也才活了个开篇，后面要走的路还长着呢，说不定就又做出什么折戟沉舟的事来，大家拭目以待好了……
　　当然，若是他往后做出来的事不复以往的英明睿智了，世人大多数情况下也会把责任归咎到她头上，说什么娶妻不贤，贻害万年……
　　哎，她怎么就背上这么大一口黑锅了！
　　想到这里，她对商济笑道：“可我怎么觉得他就是个话痨呀，整天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若是他肯少和我说几句话，何至于被我打这么多次。”
　　商济义正言辞地纠正她的错误想法：“少夫人，公子自然是待你不同的，有些话他没法说给其他人知道，但你对，他是毫无保留的。”
　　“是吗？我该很荣幸吗？”听他唠叨个没完，也是让她特别头疼，关键是打他了他还和你耍赖，不依不饶地让她一定要揉一揉，唉，这几天她的手真是好酸呀……
　　商济见她听得一脸苦恼，心中只觉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是啊，公子对你掏心掏肺什么话都说给你听了，这是货真价实在信任你呀。”
　　“是吗？”自己听他这些不可告人的事，听得越多竟越发理解他了，甚至还有时会产生出他是迫不得已的，这样的错觉……唉，长此以往，她本就寥寥无几的高尚情操就要被他败坏殆尽了！
　　商济发现她的思想很顽固，真是替自家公子叫屈：“是啊！你怎么老是要怀疑公子对你的真心呢？”
　　“是啊，为什么呢？”杜轻舟其实很想直接说，你家公子就没有真心的！
　　可又一想，也不对，其实人家也是有真心的，不过他的真心就是不怀好意的，你说这有多可气！
　　见她一直冥顽不宁，商济心很累啊，叹口气后对她道：“为什么我也说不好，少夫人你还是自己多琢磨琢磨吧！”
　　好容易走到马车旁，他们原是将马车拴在了一棵郁郁苍苍的大树下，杜轻舟见四下没几个人在走动，便叫商繁胥下来搭把手，可那侧卧在马车中的大爷却回她：“这怎么行，我轻舟妹妹说了，让我在马车里安稳躺着等她回来，谁在外面叫我我都不能下去！”
　　杜轻舟给他这话噎得，立马要跳上马车去再打他一顿，商济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挡在她面前，她看了商济一眼，将那筐煮鸡蛋塞给他：“商济，这筐煮鸡蛋就给你路上吃着玩吧……”
　　果然，听到煮鸡蛋要被人抢走了，马车里的大爷坐不住了。
　　眼看他探出头来张望，杜轻舟一把将他按回去，可就是这出来张望的一眼，商家还是接收到指令的，立即对杜轻舟拒绝道：“少夫人，我不爱吃煮鸡蛋。”
　　“你这么挑嘴可不行啊！”杜轻舟正打算硬性规定他必须吃，不能浪费，实在是吃不完自己也可以帮忙消灭几个，可一看商济那委屈巴拉的眼神，想到一定是被刚才那大爷威胁他了，杜轻舟改口，“好吧，你不吃就算了，我们把煮鸡蛋就放这里吧，反正也不知道我们买这么多煮鸡蛋是来做什么用的，就放在这边让路过的哪个人捡回去得了，万一遇上个爱吃的也不一定……”
　　话到这里，只听马车上那位大爷忽然叫了一声：“呀，我好像听到轻舟妹妹回来了，虽然轻舟妹妹交代我不许下马车，可我还是得下去看看呀，不知轻舟妹妹是不是需要我搭把手呀！”
　　说话间，商济便看着自家公子如同是戏精附体一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见到他和杜轻舟，如梦初醒般：“你们总算回来了，我等呀等呀等到人都迷糊了。商济，快和我一起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然后他就自顾自提着一筐煮鸡蛋上了马车，留下杜轻舟和商济面面相觑……
　　杜轻舟觉得此刻商济的眼神无疑是在对她这样尖叫着：天呀，我家公子这是疯了吗？
　　而她的眼神是这样回应的：疯什么疯，他就从来没有正常过！
　　然后商济貌似看懂了她的眼神，又对她小小的抒发一下情绪：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杜轻舟笑他太过大惊小怪，最后回了一句：别大惊小怪的，你习惯了就好了。然后便跳上马车，接着马车内便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商济听得很清楚，这声音绝对是来自于自家公子的！在那凄厉叫声和大树下明晦交替的光阴中，商济只觉身心一阵凌乱，恍恍惚惚地收拾好采买的物资，晃晃悠悠地驾起马车又往前路奔去。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了长奉山山下，本是有行马车走官道和翻山越岭走山间小道两条路可选的，杜轻舟本想走官道，因为管道可以乘马车，而山间小路只能步行，但商繁胥却说，不如商济驾着马车走官道，他带她一起去闯山间小路。
　　杜轻舟听得一挑眉，他立马又说，山间小路虽然有些崎岖陡峭，可相对而言路程更短，按照他们的脚程，只需的两三日的功夫便可翻越长奉山，而乘坐马车，还须得绕行一大段路程，最快也是耗时四天。
　　杜轻舟没有答话，只觉得他能说出这种话，很显然是挨打还不够！
　　这几天断断续续的揉一揉后，他脸上已经没有明显的淤伤了，兴许是他几天没怎么下马车与人接触，把他闷到了，所以才有此等突发奇想来着。
　　杜轻舟才不和他一起疯：“我反正不去走山路，要去你去，我和商济坐马车走。”
　　商济是一心向着商繁胥的，但凡是他的点子，不管是什么样的馊主意他都甘愿积极靠拢：“要不我和公子走山路，少夫人你自己驾马车走吧。”
　　杜轻舟感念他们主仆情深，便也没多少什么：“那也行啊。”
　　商繁胥却极力反对：“可我不放心，轻舟妹妹必须和我一起走。”
　　见他说着就动手来拉自己，杜轻舟笑着躲开：“你不放心我，可我很放心你呀，就这么定了！”
　　眼看她要去拉马车，商繁胥突然叫了一声：“商济！”
　　商济飞身一跃跳上马车，杜轻舟正要去拦住他的去路，却被商繁胥给缠住……杜轻舟与其过了三招后，正当她一掌将其震退，她抬眼一看，商济已经驾着马车跑得没影了！
　　真是好样的！
　　杜轻舟拔腿就追，商繁胥又突然“哎呀”一声，杜轻舟立马回头看向他，又被他从身后点了穴道，一时间动弹不得。他倒是什么也没犯，就是一脸坏笑地把她盯着，元集真这时问她要不要帮忙，杜轻舟没好气地在心里回他一句让他这时候别添乱。
　　元集真“喔”了一声便不再理她了，片刻后她自行运气冲开穴道解了穴，商繁胥正等着她又来出手，却见她低下头去叹了口气：“你还磨蹭什么，走吧，山间小路。”
　　商繁胥心底一阵莫名的惊喜：“轻舟妹妹，你竟然答应和我一起……”
　　杜轻舟懒得理他，转身去看那进山的路，貌似在他们面前可以进山的是有两条路，一条路看着挺平顺，足迹也颇多，另一条便是看上去阴暗曲折了些，没什么足迹，是杂草丛生的样子。
　　既然都已经要走山路了，杜轻舟自己要挑那条好走的路去走，可没走几步，却听他叫她：“是该走这边的……”
　　“你最好真的找得到路……”要是想带着她在山上乱绕，再趁机来个意图不轨，他敢这样对她，她一定给他好看！
　　既然走上了这条曲折离奇的小路，杜轻舟果断唤出断离剑，当仁不让地走在商繁胥面前开道，任凭是哪里来的野草，但凡挡路绊脚的，统统砍掉。可她自是走得气势汹汹，一往无前，跟在她后面的商繁胥却如同是怕踩到蚂蚁似的，走得慢慢吞吞，举步维艰，若她稍微走快点一回头就不见他身影了，这约莫一个时辰走下来，她真是折返回去寻了他好几次！
　　眼见杜轻舟表情越发凝重，商繁胥还同她嬉皮笑脸：“你急什么呀，我们慢慢来就是了，估摸着和商济同时到达临剑乡是再好不过的。”
　　听他这说法，似乎他是想与她携手漫步于这僻静的山间，一起赏赏沿途开得绚烂的野花，一起戏戏林中叫声伶俐的雀鸟，悠然自得地度过一段无人打扰的自在时光……
　　偏偏杜轻舟不是这么风雅个人，看到野花她会觉得这个兴许可以嚼个味道，看到雀鸟她会想打下来烤着吃……所以她完全不敢苟同商繁胥这样自由散漫的态度，见他依然慢条斯理地走着，她心里一急，抓起他的手连拉带拽地往前冲……
　　“哎呀，你好用力呀……”
　　“我手都给你捏疼了……”
　　商繁胥时不时对她抱怨一句，她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也懒得和他分辩，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看到前面又一个较大的水塘，心想或许里面有鱼可以捞，便扔下商繁胥，快步跑到塘边。
　　商繁胥闲庭信步似的跟上来，二人一看水塘里是真的有鱼，都是挺欢喜的，可商繁胥却又感叹了一句，可惜这时手里没有钓竿，不然他就可以在她面前展示一下高超的垂钓技艺了，却见她笑了一声，举起断离剑没试几下，便已然戳到了一条身量挺不错到鱼。

　　☆、荒山野岭

　　杜轻舟其实可以想到，商繁胥是极力想要在她面前表现得更能干一些，他想让她感觉，待在他身边，他是可以依靠的，而至于有多能依靠了，他不惜将她拉到这荒山野岭，在除了他以外寻不到活人的情况下，无疑只有他是最值得依靠的，因为这里完全找不出任何人可以和他比！
　　一个如他这般善于附庸风雅的贵公子，自讨苦吃跑来走山路，就是为了讨好她……这等不长脑子的事，怎么感觉不该是他做出来的！
　　就在杜轻舟觉得他行事作风与自己格格不入时，商繁胥也在为她对自己的轻视而耿耿于怀……
　　鉴于他一路走来也是慢慢悠悠的，眼看临近中午，她也没强行拉起他再赶路。就在塘边生了火堆开始烤鱼。两个人围在火堆边，杜轻舟摸出两个随身兜着的煮鸡蛋，一边劝他吃一个先垫垫肚子，一边对着烤鱼开始叹气，早知道会跑这荒山野岭来，自己身上该带点盐的……
　　商繁胥听她叹气，很是不好受：“若现在是那人和你在一起，你一定不会这样叹气。”
　　怎么无端端说起那人了，他也真是发了疯呀！
　　杜轻舟瞥他一眼，故意气他：“是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有人抽风似的非得跑这山上来……”
　　“你不想来可以不来！”这回，商繁胥也不想让着她了，同样没好气道。
　　杜轻舟心里一笑，他倒是来劲了！脸上便越发对他表现出嫌弃：“我倒是不想来，要不是有人死活拦着我……“”
　　不等她说完，商繁胥直接起身道：“那你现在就走呀！”
　　杜轻舟抬头扫他一眼：“你发的什么疯，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呀！”
　　自己见他不大对劲，怎么可能把他一个人撂在这里不管！
　　商繁胥一听更是悲愤：“是啊，我是你什么人呀，你从来就没把我……”
　　趁着他噼里啪啦说个没完，杜轻舟瞬间起身按上来，把一个剥好的煮鸡蛋塞在他嘴里：“废话这么多，让你先吃个煮鸡蛋，有什么吃饱了再慢慢说！”
　　商繁胥几乎是措手不及地给她塞进去一个煮鸡蛋，眼泪都快被噎出来了，杜轻舟拍背灌水一气呵成地帮他缓过气来，等到终于把这个煮鸡蛋吃下去，商繁胥如同经历了生死劫难一般，心中是委屈得不行，径直扑进她怀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杜轻舟推了他一下，却被他不满地“嗯”了一声，随即抱得更紧，她头大地拍拍他：“算我不好，这总行了吧……”
　　商繁胥趁机示弱凌强：“什么算你不好，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杜轻舟硬着头皮又安抚他：“好吧，是我错了……”
　　商繁胥见她这么配合，一点也不想见好就收：“那你说你哪里错了。”
　　杜轻舟不吭声了，他正预备又对她哼哼，被她一巴掌掀翻在地：“唧唧歪歪的，你有完没完！”
　　商繁胥委屈地揉着被她打到的左肩，坐在地上就不肯起来：“你又这样对我……”
　　看他如此装模作样，杜轻舟真是还想给他一巴掌，可一回神发现鱼已经烤好了，算了，先吃了烤鱼再说吧。
　　于是主动伸手把他拉起来，看他眼中还有埋怨，她笑了笑：“我就这样了，听话，快把鱼吃了。”
　　商繁胥念在她还关心自己肚子饿的份上，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喔，吃就吃，你凶什么凶。”
　　煮鸡蛋各自吃了一个，还吃了一条烤鱼，虽然没什么滋味，但基本是填饱肚子了。待会儿要是走在路上又饿了，她还有几个之前沿路摘的野果子可以吃，反正今天可以踏实过了。
　　下午，拉着商繁胥的手，他们又赶了很长一段路。尽管这山路也是有陡峭难行的地段，却还拦不住他二人的……到了傍晚，听商繁胥说他们应该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了，她才总算是没有拉着他继续赶路。
　　两个人各自搬了一块稍微可以当做矮凳子坐一坐的石头垫着，一起坐在一棵老树下，杜轻舟把路上摘的果子和他分了。吃了些果子，感觉肚子也不饿了，她问他还要不要烤只小鸟，他笑着说不用，她想反正身上没有盐，烤出来的小鸟也不会有多好吃，便作罢了。
　　眼见天色越发暗下来，升起火堆后她说要去捡树枝做柴火，让商繁胥看着火，商繁胥说怕她把他扔下不管便死活要跟着去，等树枝捡回来，火已经熄灭了。
　　杜轻舟简直想暴打他一顿，可还是忍住了，正要生火，却见商繁胥已经动手了，她冷眼旁观，见他倒不是个笨手笨脚的，不多时便生起了火。
　　还以为他会邀功，可他只是淡淡道：“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废……”
　　杜轻舟笑道：“我没那样想。”随即便开始给火堆添些树枝拢着。
　　商繁胥脸上却更是失落：“是啊，我竟忘了，你是从来没有想过我什么的，一直都是我自己在强求。”
　　杜轻舟此时不知如何同他接话，好像怎么说都不对，如若昧着良心去哄他，这时哄住了，今后他还会变本加厉……唉，这人实在太难缠了，她完全不想理他！
　　见她不回应，商繁胥又阴沉道：“我曾听那人说过，当年你们一起……”
　　杜轻舟仰天看了一眼，冷月凄风，星辉暗淡，正是苦情的好时候呀！便也由着他胡说起来：“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商繁胥见她竟然没有跳起来反驳自己，一时心中酸涩难忍：“就算我不提，你不是也在心里想他吗？”
　　哎……这人，强行苦情也就罢了，还随口就对她栽赃陷害，她有些受不了：“胡说，我想那人做什么，那人已经是别人的驸马，而且也是别人孩子他爹，况且还可能不止我已知的两个，说不定和他有瓜葛的还有更多女人……”
　　商繁胥听到这里时，捡起一根树枝巴拉一下火苗：“所以，你嫉妒了？”
　　杜轻舟一把将他手里的树枝抢过来折成两断：“关我什么事呀，我去嫉妒，我看上去是闲心有多好？”为防他胡思乱想过后搞出什么幺蛾子，她郑重提醒他，“你要是敢不学好，也像那人似的左拥右抱，我可告诉你……”
　　听她紧张自己，商繁胥的心情立马就舒缓了，可还是想问：“那你刚才不理我，不是因为那人的缘故吗？”
　　杜轻舟看看跳跃的火苗，又看看目光中的同样有火苗在跳跃的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呀？”
　　商繁胥眼中的火苗越烧越旺：“我只是担心你在我身边会不痛快，如果你明明在我身边，心里却总是想着那人，如果你敢这样对我，我会受不了的。”
　　那也是你自找的！若非你一直那人怎样，那人怎样的，她何至于再想起那人呀！
　　杜轻舟很想这么回他，可想到自己为图一时痛快，对他毫不忌口，指不定他转眼就做出什么让她追悔莫及的事来！
　　到底她还是不及他阴险狡诈的，所以还不如坦白对他讲：“对于抓不住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去痴心妄想，我不是那种不切实际的人。就算我曾幻想过什么，但那样的幻想也是全因为我自认已经胜券在握。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轻易让自己涉足其中的。”
　　“为什么你会对那人没有把握了？是因为你知道他把你卖给我了，还是因为他曾经刺过你一剑又娶了个公主？亦或是他即将成为别人孩子他爹了？”
　　杜轻舟不想回答他无聊的问题。
　　可他却在拈酸吃醋的道路上越挫越勇：“总不至于是你觉得自己嫁给我了，所以你想要恪守妇道，不与他人牵扯不清吧？你明知道，我们其实没有夫妻之实，你要是……”
　　杜轻舟猛地站起身，商繁胥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原本杜轻舟是要站起来踹他一脚的，可见他一哆嗦，便也没对他做什么，只是气愤道：“你在和我说笑吗？我们没有夫妻之实，所以那人来了，我就要和他跑了？那人明明就娶了公主，又有个似乎很有本事的才女辅佐他，不论那人除了她们二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女人，就她们二人，我不知道可以拿什么和她们比？”
　　“你何必妄自菲薄，你又不比人家差的。”说罢，怕她还不自信，他又补充，“你嫁的郎君洁身自好二十好几年，是绝不会把自己交托到一名庸常女子手上的。”
　　他这异于常人的眼光，杜轻舟只觉是难以恭维！
　　本想说人家那二人，一个是公主，一个是才女，自是好得她没法比，可转念又想，自己自轻自贱是为哪般，那两个再能干，奈何眼光一言难尽啊，自己何必去和那睁眼瞎一般见识！
　　她恍然大悟：“是啊，所以我为什么要拿自己和她们比！”
　　商繁胥心中一动，顿觉现在气氛很适宜：“轻舟妹妹……”
　　见他说着就来拉她的手，她一步避开：“我知道，你勉为其难娶了我，我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去对你想入非非，这叫自保。”尽管他立马摇头反对，她还是装作看不懂，“你放心好了，你继续坚持自我，继续洁身自好，我绝不会来玷污你……”
　　商繁胥听急眼了，也站了起来：“不，你是误解我了，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想你……”
　　不等他说完，杜轻舟是早已看出他其实是巴不得被她玷污，这才故意对她苦情起来使出激将法，妄想迫她就范……
　　“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呀？”杜轻舟继续装傻，一掌拍在他的背上，看他吃疼得险些落泪，她才蹲下去坐在原先的石头上，“明天还得赶路，别瞎想了，赶紧睡……”
　　之后便靠在树上闭目养神，他几次伸手想去把她拉到怀里，可都给她一手格挡开。
　　夜色凄清，和风微凉，山中不知名的雀鸟叽叽喳喳的高唱着，那火堆越烧越旺，他侧身痴望着似乎已然睡着的杜轻舟，心中那股浓烈的情愫再难压抑：“轻舟妹妹，我睡不着……”
　　他这声音一听就是在摇尾乞怜，杜轻舟眉头一皱，虽为睁眼去看他，却是应了一句：“是饿得睡不着吗？”
　　“是啊……”他笑着回答，然后缓缓向她靠近，“真的很饿呀……”
　　他的声音听着这样古怪，杜轻舟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这一睁眼就瞧见他张嘴向自己靠过来，她立即吓得跳起来：“干嘛？你已经饿得想咬我一口了吗？”
　　商繁胥一勾手将她拉进怀里坐下，趁她不备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接着就擒住她的手脚，故意在她耳边低笑：“是啊，就是饿得想吃了你呀！”
　　杜轻舟立马奋起反抗，她本就不是什么束手就擒的弱女子，“商繁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呀！”
　　见她一挣脱怀抱，商繁胥立马追了上来：“与其活着这么痛苦，还不如死在你手里算了。”
　　商繁胥躲了几下，发现他一直紧追不放，便也懒得再躲，一回身便与他扭打起来。其实他也舍不得真把她打伤了，主要就是想擒住她好占便宜，若是浓情蜜意之下能升华一下感情，彻底变成名副其实的夫妻，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但杜轻舟的动机明显就是单纯很多了，既然他主动讨打，她绝对要满足他呀，拳拳打在他的痛处，虽然也顾念着没有打脸，可除了脸之外，哪里都可以随便打……
　　由于两人身手都属绝顶高手，一时便缠斗得难分难解，不觉已是各自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肯罢休，最后，终于在从他身上掉落下一个白瓷小瓶后，杜轻舟右手一扬，双方才暂且罢手了。
　　杜轻舟将那白瓷小瓶捡起来，一脸狐疑地看看他，心中正想着，这个下三滥，居然敢对她下阴招吗？还以为白瓷小瓶里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药，可待她一查探，里面竟是装着盐！
　　杜轻舟立马又冲上去一拳将他掀翻在地，随即又从他身手搜出了两支白瓷小瓶，里面装着姜粉和山椒粉！
　　“你带了这些好东西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他带着调料，中午烤鱼的时候就可以用上啊！
　　商繁胥给她欺压在地，脸上虽有委屈，心中却是乐意她对自己摸个不停：“你又没有问我。”
　　“你可以自己说呀。”凡事她不问他就不说，这个毛病他得改呀。
　　眼见她不再对自己搜身了，他心里一阵失落，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你总认为我是累赘……”
　　杜轻舟念着他带了这些调理也是有心了，便主动过去拉他：“你对我不是也有很多不满吗？”
　　“我没有。”他一伸手便使坏地将她也拉倒在地，趁其不备便翻身将她压制住。
　　竟然这样就着了他的道，杜轻舟叹口气，自己果然是妇人之仁，便冷眼看着他问：“那你觉得我是个完人了？”
　　月华冷辉，夜火浮动，他呼吸浓重地逼视着她，起初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我们各自都有缺点，我本就不是为了娶个完人才和你成亲的。”
　　杜轻舟感觉他似乎是已然按耐不住要对她做出什么错误的举动了，便用力推了他几下，可还是有些推不动，正预备唤来断离剑了，却听他低声问：“愿意吗？”
　　她赶忙摇头，可他并没有挪开，依旧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是，因为还轮不到我来阻止，你会阻止你自己。”这种明明该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她偏偏突发奇想打算和他斗智斗勇，这感觉真是刺激呀。
　　“可我不想……”说着，他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知为何，你总是对我报以侥幸心理，尤其是，我们已然拜堂成亲……”
　　她笑了笑，貌似一点也没因他此刻的注视而慌张：“拜堂成亲是吗？商繁胥，你当真在心里认可我成为你的夫人了吗？若是你要我属于你，做你的夫人，那么，那时候的你也将完全属于我。”
　　他忽然伸手捏紧她的下巴，这一低头本是打算在她的唇上烙下一吻，却在她嗤笑的目光中改为亲吻她的颈间，而他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捏在她的腰上，她不屑地冷哼：“商繁胥，你真的打算死心塌地地做我的人了吗？”隔着衣服给他捏两把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他要是真想为所欲为，她便要杀他了！
　　“是啊，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她这时还在做口舌挣扎，他觉得有趣。
　　趁他一时大意，杜轻舟一个用力，翻身将他压制住：“所以，你是因为和我成亲了，才觉得应该和我更近一步的，是吗？”
　　“是呀……”商繁胥被她压住也不惊慌，反而笑着又捏捏她的脸颊：“如果你想主动一些，我把主动权交给你也可以。”
　　“好吧，换我主动！”杜轻舟说罢坐起身来，在他激动的目光中，合上了自己的衣衫……
　　“你这是做什么……”商繁胥立马也坐起来，按住她的肩膀就要把她扑倒。
　　杜轻舟立马给他推开，站起身的瞬间已然将断离剑握在手中，一剑指向他的眉心：“商繁胥，我这是为你好，主动和你划清界限呀。”
　　“轻舟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耍我！”这时要叫停，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的呼吸浓重，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睛红通通地盯着他，一副伺机而动的模样，今晚要是不把他打得爬不起来，只怕他不肯轻易放过她了……杜轻舟寻思自己该如何与他周旋：“哎，我爹大义灭亲把我嫁给你，也不知他到底是图什么？”
　　见他很认真在听自己的话，当然，他可能也是想让她放松防备，可她觉得自己此话可行：“我其实对我们的姻缘是很有些疑惑的，之前十师兄在时你绝口不提我们成亲了，我身边亲厚的人一走你就说我们成亲的事，我总觉得有古怪呀！”
　　商繁胥大胆地拉她了一下，见她只是皱起来眉头没有对自己挥剑，他又不管不顾地扑身抱住她的腿：“我待你不够好吗？”
　　他的身上滚烫烫的，杜轻舟本想挪开，却被他抱得更死。她叹了叹气：“自然不能说不好，但从前那些对你嘘寒问暖投怀送抱的美人们待你不好吗？怎么你对她们就从未就范？”
　　他义正言辞道：“我那是得为了你守身如玉呀！”说着又磨蹭了她几下，又像是威胁又像是讨饶地对她说，“轻舟妹妹，反正今晚你不能把我晾在这里不管……”
　　那能怎么办？自己又不能随他祸害了去！
　　他有他的难处，她也有她的坚持：“既然你一直守身如玉，还请你继续守下去，若然是守不住了，也别冲着我来。我还得回去向我爹问个究竟，总不至于稀里糊涂的就给人骗到手了。”
　　“你……”商繁胥听得哭笑不得，自己这么痛苦不堪了，她还是不垂怜一下……
　　二人又僵持了一阵，商繁胥突然站起来，杜轻舟拿剑指着他，要是他敢用强，自己一定给他好看！
　　其实，就是在片刻前，商繁胥已经是平复下不少心绪了，原本是想借着二人在山上孤男寡女之机把她抓到手心里的，奈何她本就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不愧是他选定的人！
　　如若她刚才一时心软便半推半就了，或许在得到她的瞬间自己便会绝她竟不过如此……在得到之后便觉得太没意思了，诸如此类的人或事，自己经历得还少吗？
　　算了，还是先饶过她这次吧，算她欠了他的！

　　☆、身兼重任

　　商繁胥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挥了挥手衣袖，不再像之前那般心急火燎地盯着她了，她正在猜想他是不是故作淡然骗她放松戒备，却被他一个闪身上前握住手腕，在她惊异的目光中，他微笑提议：“要不我们趁着夜色正好，继续赶路吧？”正好也可以借着赶路消磨一下多余的精力！
　　“啊？”杜轻舟为防他被剑伤到，便隐去了断离剑，疑惑地问他，“之前你不是一直挺悠闲，不愿好好赶路吗？”
　　见她并非是诚心想伤到他，他不由得想，要不借此机会就将她拿住算了，自己和她兜兜转转这么久，到底还要难为自己到及时啊……可虽这样想来着，却又见她目光纯真地看着自己，一时于心不忍起来：“现在不是得尽早回去向岳父大人确认一些要紧的事吗？轻舟妹妹，这可是刚才你自己说的呀。”
　　“但我也没这么急呀？”说那些话不过是唬弄他的权宜之计，一旦回了枢机库，自己就更不可能就范了。
　　商繁胥自然是知道她这些小心思的，却也没当回事：“我发现我比你更急。”若是他真想不顾她的意愿对她用强，又何必此刻放过了她。
　　杜轻舟疑惑地坐回原位，他立马欺身上前，为防他又脑子犯糊涂对她做出点什么不好的事来，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就走，就怕在这等山野小道上连夜赶路，你一个富贵公子会走得不习惯。”
　　“果然轻舟妹妹很疼我呀……”商繁胥笑着拉起她的手，衣袖一挥灭了那火堆，开始朝着上山的方向一路疾驰。
　　这下是他的主动带领，自然是比她拉着走的时候要快上许多。尽管在走夜路，也没拿个火把，可他仗着极好的视野，这一路倒也行进得平稳，不过他借着拉她赶路，趁机对她搂搂抱抱，揉揉捏捏的，就有些做得不地道了。杜轻舟几次对他抗议，却听他一再回复，若是不肯同他赶路，便是以地为席和她把洞房之夜给补上也很不错，她每每气得踹他一脚，又忍气吞声和他继续往山顶去。
　　到山顶后还没有天亮，杜轻舟连夜赶路已然有些头晕眼花了，商繁胥伸手拢住她，抱她到了一颗大树旁让她先歇一下，她点了一下头便闭上眼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商繁胥将她摇醒：“轻舟妹妹，我们一起看日出吧！”
　　杜轻舟正睡得香呢，哪里想理他：“不看……”
　　商繁胥却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来，没走几步便寻到了一块挺适合观看日出的峭壁上。
　　杜轻舟迷迷糊糊间只觉得一道异常强烈的光芒打在自己脸上，她伸手揉揉眼睛，正要睁开眼去看，却有一只手先挡在了她眼前，待她睁眼适应了片刻后那手才挪开了……她未曾急着先去迎向那初升的绚烂光芒，却是先回头看了身后人一眼……
　　在这明媚阳光的映照下，身后这人肤白耀眼，莫可逼视。尽管她睁大了眼睛，却依旧看不清他全部的容颜，夺目的日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她无法看见对方这时正以什么样的神情在目视前方，仅仅可见他略微勾动了一下唇角，而后便在提醒她：“轻舟妹妹，你再不往前看，朝阳可不会为你逗留太久。”
　　随即，不等她自行回过头去，他已帮忙将她的头扳正，她看着眼前光辉夺目的朝阳，却不知为何竟觉得还是身后这人更好看一些……
　　日出之后，天地大亮，原先弥漫于山间的稀疏薄雾渐渐散去，山间的百鸟开始欢唱飞舞，商繁胥正待拉她再去看群鸟争鸣的热闹景象，却被她拒绝。
　　杜轻舟只觉头脑昏昏沉沉，身体也有些空乏，可商繁胥却是相当的精神抖擞，一面数落她偷懒，一面又要拉着她再赶路，听他那意思，是想今晚便到了临剑乡。
　　杜轻舟赖在地上不想动，打发他先去找些野果子回来充饥，他摸摸她的头，笑着便起身了，可或许摸摸头他觉得不过瘾，没走几步又反身回来，勾起她的下巴在她的脸颊亲吻了一下，趁她一愣，他一个飞身奔向林中没了踪影。
　　等他抱着一堆野果子回来，杜轻舟已经倒在地上又睡着了，他低头俯在她耳边叫了一声“轻舟妹妹”，见她不答应，便故意道：“你这样子睡着，是想让我趁人之危吗？”
　　可她还是没理会，商繁胥这才觉得不对劲，一探她的额头竟有些发烫，唯恐是昨晚连夜赶路引得风寒入体，当即摸出身上带着的药丸喂给她服下一粒，随后又运气替她调理一番，见她依旧是昏昏沉沉的，他抱起她便立马往临剑乡方向奔去。
　　嗖嗖的风声，还有叽叽喳喳的各种鸟叫声，杜轻舟感觉自己被人抱着极速奔驰，不时有各式杂声灌入耳中……她稍微睁开眼一眼，却见无数苍翠的树木从眼前跳跃而过……原来，是商繁胥正抱着她施展轻功在林间穿越……
　　他发现她睁开眼，急忙从一棵树上跃至地面：“轻舟妹妹，你可好些了。”
　　“都怪我不顶用，给你添了麻烦。”她苦笑一声，从他怀里站起来。
　　商繁胥生怕她站不稳，急忙又将她圈住：“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是我不好，昨晚上不该那样对你……”
　　杜轻舟一落地就感觉头晕眼花，便没有强撑什么，虚弱的靠在他身上： “我若不犯病，你是不会认为你做错的。好在我犯病了你会反省，你如此待我，已是很贴心了。”
　　和以前一样，非得让她伤到他才会心疼，尽管他一再下了决心不再让她有所损伤，可每逢能够给她考验的时候他又会跃跃欲试……
　　他这人的天性就是如此，每一次，他对她的考验也是在考验他自己，若是更心疼了也就是更在乎了，其实他早已知道自己很在乎她了，可就是贪心的想知道，是不是她有这个能耐让自己更在乎她一些呢？
　　所以尽管会心疼，他总是乐此不疲地想考验她，哪怕会害得她伤痕累累……可谁叫他这人天生就没有愧疚感，若非见她被伤到，他如何断定自己的心意呢！
　　好在她至始至终都很命大，经得起他的折腾，换了别人，只怕老早老早就给他玩死了！
　　商繁胥虽不知她是不是在说气话，但其实她也正好说中他的心绪，他不由更加自责： “我分明该对你更好一些……”
　　他心里也不禁怪她太好强，她如今这样脆弱不堪，莫非昨晚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早就该对他坦白她身体不舒服了，要不是她硬撑，自己何至于现在才知道她难受？
　　她疲惫得微眯起眼，见他那表情，她估摸着他是心里正责怪她没要说呢！开什么玩笑，怎么敢早说，昨晚他那吃错了药的样子，自己哪里敢示弱！
　　她心里寻思该说点什么，考虑一阵后她笑了笑：“那以后便待我更好一些吧，不然我若有个闪失，你不是又得自责。”
　　虽然知道这样说了也没什么用，他就像是她成才道路上的重要基石，眼见她这么好一块材料，是舍不得让她清闲着的，隔三差五就会被她使些绊子，叫她不由自主的积极向上，发愤图强！
　　若非她够强，怎么可能至今依然还在被他历练呢？但凡她曾对他示弱，早该向他从前遇到的那些过眼烟云一样，被他评价一句不过如此便抛在脑后了……
　　与她此刻所想截然不同，他还以为她似乎总算明白她即是他的软肋了，一时心情有些复杂，轻声在她耳边呢喃：“你太过分了……”
　　听这声音，倒不像是生气了，她心中茫然也有戏谑也有，不由得对他更放肆了些：“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好过分，可谁叫你喜欢折腾我。”
　　这么喜欢折腾人，他果然是卑鄙的贱人！
　　可与她要表达的重点不同，商繁胥一听到这“喜欢”二字，心中不禁柔情似水，低头亲了一下她的眉眼，却见她又睡着了，他叹了口气：“你还知道我喜欢你呀……”
　　她这一睡便不知外界光阴几何了，再次睁眼时竟看见了一位令她思念甚深的故人——赵初晴！
　　此时的赵初晴已然是临剑乡未来宗主的夫人了，被养得粉脂肤艳，目胜星华，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极为美满的。
　　杜轻舟见她能和李高义幸福和睦的做了夫妻，心头难免快慰，先是赞对方贤良淑德，懂得经营，随后又夸奖了李高义，说李高义一定待其呵护有加，会处处替其周全考虑，是不会令其有丝毫为难的。
　　赵初晴被她又赞又夸自是高兴，顺口说了句她看上去也过得挺不错呀，商繁胥对她视若珍宝，必然是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见她不屑地一笑，赵初晴便将商繁胥带她来到临剑乡剑宗后发生的一些事说给她听了。
　　原来，她是睡过去了一天，商繁胥昨天抱着她极速赶路，昨晚就到的剑宗。
　　杜轻舟心里正想着他轻功还真行，就听赵初晴又说，昨晚他们到了这里，商繁胥没先想着去和剑宗宗主李书眉聊些正事，把她托给别人照顾，他是自己寸步不离将她守着，在听到大夫说她体内寒气太重，便亲自抱着她去泡了很久的药浴……
　　“什么？他抱着我泡药浴？”杜轻舟对此有些无法接受，他这么亲力亲为的干嘛呀！
　　赵初晴倒是不觉得夫妻间泡个药浴有什么，就是觉得商繁胥这么紧张她，替她高兴：“是呀，我也很惊讶，本来是自告奋勇想陪着你的，可你家郎君说……”
　　“什么我家郎君！”听着怪别扭的！
　　“有什么好别扭的，你们不已经是夫妻了吗？”赵初晴说罢揉揉她的脸颊，对她打趣，“你莫非还害羞呀？”
　　杜轻舟低下头，其实想来自己沉睡两年，商繁胥便是一早将她要看的也看了，要摸的也摸了，但那时候与现在自是不同，那时自己毫无知觉，可如今已然醒来了，怎么还任他欺凌！
　　赵初晴默默看着眼前蛾眉螓首，明眸闪烁的芙蓉面，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两三年前那个在自己府里骗吃骗喝的小丫头了……上次一见她还是在她和商繁胥成亲的婚宴上，她虽尚在昏睡中，却依旧是容颜绝世，令人心怜，要不是李高义给自己讲过她即是她，自己完全是不敢认的！
　　昨晚商繁胥夜临剑宗，心肝宝贝一样地抱着她，任谁也不许靠近半步，亲力亲为地照料在侧。今早见她身体松活一些，他考虑到是有些事得和剑宗一脉商讨，这才将她托付给自己暂时照看片刻。临走前他特意还叮嘱一句，说是不要因为她的容貌改变了就给她负担……
　　赵初晴看着她这令人心醉神迷的姿容，只觉和她似乎是完全没有意识到，眼下她才是给人负担的那个吧！
　　而后，杜轻舟倒是没有回答赵初晴所问的害羞不害羞这等事，而是主动关心起赵初晴与李高义的亲事来。
　　在得知对方是误碰了李高义的随身佩剑，而依照剑宗规矩，不得不与之成亲之后，杜轻舟长吁短叹了好久……心想这莫不就是商繁胥的撮合了，他总是能用些诡计将人家撮合得不得不从。
　　她原以为这二人如此不甘愿的成亲了，必定是经历了好一场感情磨合才走到今天的，可赵初晴却听得有些愣，似乎是不觉得有啥可磨合的！后来杜轻舟又隐晦地问她和李高义走到那一步了，打算什么时候圆房，赵初晴已经是听得傻眼了，莫非不该洞房花烛夜当晚便圆房？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杜轻舟也无言以对，居然这二人成亲当晚便能圆房？怎么如此想得开？
　　他们就不觉得盲婚哑嫁害死人吗？就不觉得该待到情投意合之日再做行事吗？
　　可赵初晴对她此等疑惑觉得荒唐，说既然成亲了却迟迟不圆房，这不就是没人性吗？谁要是这么做，简直在欺负人！
　　杜轻舟心想，亏得自己在沉睡时还曾想过来找她一起搭伙过日子，幸亏自己被拦住了没有来呀！
　　而后，赵初晴扶她从床上起来走了几步，吃了早饭后见她气色还不错，主动提出要和她切磋一下剑法，杜轻舟心想，你那李高义都不一定是我对手，你就更不在话下了……
　　赵初晴见她答应了，就欢喜地将她拉到了平日里剑宗的弟子琢磨剑法，比试较量的露台。这露台高七尺，宽十丈，由黑云石堆砌而成，四四方方的。露台一侧挂满了宝剑，赵初晴说，这些兵器是可供在此切磋比试之人任意取用的。
　　杜轻舟拉起赵初晴，二人飞身上了露台。在杜轻舟的微笑注视下，赵初晴随手取下一柄宝剑，剑一出鞘，便开始给她演示自己最近在练的一套剑法。
　　在杜轻舟看来，这套剑法中规中矩，也就是可做强身健体之用，若是想凭其上阵对敌，这招式实在太过平平无奇。不过，想想看两年前的赵初晴，那可是个从未想过要亲自去舞刀弄剑的千金小姐呀，如今嫁到了剑宗，为博夫家喜欢努力到这份上，也是很不错了，这剑法看她练得还挺是熟练，想来是下过苦功。
　　待赵初晴总算展示完了这套剑法，才歇息了片刻便对杜轻舟招了招手。杜轻舟一笑，虽未唤出断离剑，却是也摘下露台上挂着的一柄宝剑，剑未出鞘便于赵初晴过起招来……在她们拆招不久，那随时跟在赵初晴身畔的剑侍六人便一起现了身。
　　杜轻舟一面应对她的招式一面与她打趣：“李夫人，如今有这么多人护你周全，万一我一不留神把你打趴下了，他们是不是要对我群起而攻之呀？”
　　尽管自己拼尽全力，却依旧无法将对方逼得拔剑，赵初晴心中不忿，却也不泄气：“那你可要自己当心了，他们自是以我安全以第一考虑，你若是拿捏不稳，小心人家找你算账！”
　　“哎呀，我好害怕呀……”杜轻舟夸张的笑了一声，随即进攻的招式更快了。
　　其实她这攻势并不凌厉，可赵初晴已然是吃不消了，坚持了三招便被她挑落了手里的剑。靠得最近的剑侍接下这剑，杜轻舟见对方目光凝向自己，便对人家笑着邀请：“有没有兴趣我们比划比划？”
　　对方还未回答，已听见了某人大惊小怪的声音：“轻舟妹妹，你身体如此虚弱，怎能站在这里吹风！”
　　杜轻舟懒得看他：“吹风倒是没有，不过这里不知怎地就突然有人站出来发疯，着实吓了我一跳！”
　　商繁胥装作听不懂她的戏谑，飞身一步来到她身侧，一把就将她手里的剑夺过来：“轻舟妹妹，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扔下你不管的。”
　　和他同来的还有李高义和临剑乡宗主李书眉，他如此疯疯癫癫也不怕人家笑话！“好了，你厉害，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为了顾全枢机库的颜面，杜轻舟暂且退让一步，当着外人的面，不与他计较。
　　而后便被他拉着回来房里，一关上房门，还不待她开口，商繁胥便对她笑了起来，说幸亏他来得及时，没让她由着性子乱来，那剑侍六人等同于死侍，毕生使命便是守护赵初晴的安全。岂是她能凭着性子便去挑战的！
　　见她是一脸的不服，他又笑着给她说起这剑侍之余剑宗的特殊之处，说人家六人是身肩守卫宗主夫人的重责，个个都是剑宗一脉的剑术卓绝者，因为剑侍在临剑乡的地位是相当超然的，既然地位超然，便不容有失，若是刚才放任她与对方比剑，对方虽一开始会拒绝，但抵不过她死缠烂打呀，而且是在赵初晴面前，人家看重脸面，也不便一再退让，所以半推半就就会和她比试，一旦人家比赢了倒也罢了，若是那剑侍输在她手里，那事情便会很严重了……
　　杜轻舟好奇会有多严重，商繁胥告诉她，人家会立马以死明志……
　　“这么吓人？”杜轻舟很有底气自己是不会输给对方的，想到一旦自己打赢了对方，对方便要当场自戕，不禁有些后怕。
　　但商繁胥担心的还不仅如此：“若他一人去死倒也罢了，可剑侍六人向来齐心，若一人想赴死，其余五人必会将他先拦住，然后接连找你比武，一旦五人各自也落败了，他们临剑乡剑宗还有一套剑侍专门修行的六人剑阵，据说这套剑阵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招式变幻，至今是未逢敌手，即便是岳父大人亲自挑战也会吃不消，若是把这六人逼到了要对你用这套剑阵的地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杜轻舟听到此刻却并不害怕：“这剑阵这么厉害，我倒是想挑战一下？”还想着既然有如此厉害的剑阵，自己何必挨个去挑战那剑侍六人，直接挑战剑阵不就是了。
　　商繁胥听得又是一笑：“那剑阵确实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叫人好生害怕又好生向往，轻舟妹妹历来好胜心强，对越是危险的事物越是向往，但你可知道，一旦启用剑阵，那六人便是下了必死的决心，因为一经收阵，他们六人即刻就会经脉寸断七孔流血而亡，任凭是谁也回天无力。”
　　原本杜轻舟听他叨念着，还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可听到最后时刻，她端起那杯茶水，竟一时忘了自己口渴：“怎么会这样？”莫非那个剑阵强悍得不仅是对手，连守阵之人自己也承受不住吗？
　　就在她愣神之际，商繁胥贴身过来在她耳边悠然低语：“是以，对于这个无论是对手还是自己一经开启便全部都有去无回的剑阵，江湖人送外号往生剑阵。”
　　杜轻舟侧身对他皱眉：“难道就没有出现过例外？”
　　商繁胥只觉她这样子傻傻的，不由得再一笑：“或许曾有过那些人，自视身手了得，为了挑战往生剑阵便劫走了宗主夫人，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成为了往生剑阵中的亡魂。”
　　杜轻舟心中一叹，只因临剑乡有此一根筋的严规，一旦宗主夫人亡故，宗主必定拔剑相随，所以若谁擒获了宗主夫人，便是能伤及临剑乡的根本，由此，宗主夫人的安危便是剑宗一脉的头等大事，为临剑乡的基业考虑，历代都是有着前赴后继的剑侍在保卫宗主夫人的道路上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
　　在听得此段故事后，她久久地没有再开口，商繁胥知她心底是挺埋怨临剑乡的这些一根筋的规矩的，可临剑乡诞生至今，便是以此为根本立足江湖，剑侍也好，宗主夫人也罢，既然成为临剑乡的人，便应当尽到应尽的责任，肩负自己的使命。
　　而她已然身为了枢机库现任掌印的夫人，在她身上将要承担的责任，自是比这临剑乡宗主夫人的责任要更重大许多，不过看她这呆愣的模样，似乎她还未发现自己的担子有多沉呀！                    
作者有话要说：　　急于想要开小车车的作精男主，和依旧不解风情的女主

　　☆、步步紧逼

　　中午吃过午饭，寒暄几句后商繁胥又去和宗主等人商量大事，杜轻舟由着赵初晴拉起自己的手，陪自己在露台以及水榭周围转一转。
　　杜轻舟虽没有主动去关心商繁胥是在和人忙着商量何等大事，但赵初晴却以为她很想知道，便幽幽对她说起一些事来。
　　听得赵初晴言语间在说，哪怕她一开始是无法想通的，可既然自己已经嫁给了李高义，那她身为下一任宗主的夫人，自当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因为至此她便是李高义的软肋，若是谁以她为要挟，李高义不得不束手就擒的……
　　听她如此深明大义，杜轻舟不禁又对她高度赞扬一番，赵初晴自谦说，自己起初自然没有这般深明大义，可后来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她才不得已成长起来了。
　　杜轻舟立即追问是什么可怕的事，还说要是谁敢为难她，自己定要替她出气。
　　赵初晴赶忙笑着说，哪里轮到她来替自己出气，那不长眼的一伙人早已被她郎君商繁胥带人铲平了。
　　原来，新婚之初，正当赵初晴还无法适应剑宗的一些规矩，被现任宗主夫人亲自带人教授相关礼仪制度时，恰逢一天宗主夫人出去上香还愿，赵初晴跟着同去，本是打算寻了这个空档走在寺院门口透透气，却被一伙险恶狂徒给劫持了……
　　赵初晴当时害怕极了，正想着若是人家对自己无礼，她必当以死全节，可又想到若自己一死，如何对得起李高义，不是要害得他陪自己一起死！正是这万般无奈悔恨交加之际，承蒙商繁胥亲自出马挎刀相助，将她完好无损的救了回来……而后才知道，劫持她的那伙人正是来自江湖上令人不耻的□□败类玄度堂。
　　这玄度堂是□□十大教派之一，仅次于云霄宫的玄元神宗旗下的一个要紧分支。这事若换了其他正道门派遇上，也必定是又气又急，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碍于正邪之间的壁垒，一时也会拿不定主意，或许想着人已经救回来了，便不能再轻易将玄度堂的一干人等处置了，毕竟玄元神宗在□□中地位也是挺崇高的，最好是调查妥帖事情经过再做处置为好，万一是因为玄度堂里出了几个败类自作主张在行事，到时候再把一应证据交到玄元神宗，让其自行处理最为适宜。
　　毕竟正邪之间已有十余年相安无事了，为大局考虑，不已擅动干戈……赵初晴被救回来后，也是听着宗主如此和商繁胥商量来着，说稍安勿躁，迟早要把这笔账算清的，到召开正邪之间十大门派会议时再来理论也不迟。
　　可谁料商繁胥这人竟如此急公好义，一心惩奸除恶莫问其他，当天不仅是率领众位英雄好汉将她搭救出来，还连夜便荡平了玄度堂的这处分舵，所以宗主在和他如此建议时，其实他已经把这一伙败类给剿灭了，接着他又对宗主一番劝说，联合剑宗之力，耗时半月将玄度堂的余孽铲除了干净。如今商繁胥被宗主拉着聊事情，约莫就是一些关于玄元神宗的事。
　　听她越说越是对商繁胥敬佩仰慕，杜轻舟不想打击她，没告诉她兴许那劫持她的人就是商繁胥安排去的，虽然那所谓的玄度堂被除了个干净，但只怕是小喽啰全消灭了，罪魁祸首还依然是逍遥着，不日便可摇身一变另立一处堂口，继续自由自在的过日子。
　　而商繁胥此举，一来是可对赵初晴小惩大诫，让这未来的宗主夫人彻底学乖，不再因她惹事使剑宗动摇根基；二来又可在正邪之间立威，让江湖人明白，他这新任枢机库掌印说一不二，手段毒辣，在他治下任谁敢来挑衅，他绝对是要对其斩草除根的！
　　以上，也仅仅是杜轻舟目前能想到的好处，可以显见的是，商繁胥的深谋远虑一向比她能想到的更为了得。
　　不过听赵初晴说起到这个玄元神宗，杜轻舟以往是只照面过□□当中的云霄宫，便好奇地向赵初晴打听了一下这所谓的玄元神宗到底是什么情况。
　　其实赵初晴对这些江湖门派并不比她知道多少，毕竟从前哪曾想过自己会嫁给一位江湖中人。不过李高义也算不得纯粹的江湖中人，毕竟他也算是姜国的高门子弟，所以一些江湖之事，其实他也不常说给她听，然而鉴于有过被人掳走的经历，赵初晴便对这玄元神宗是上了一些心。
　　据闻玄元神宗是现存的各式□□中传世最久资历最老的，玄元神宗里藏有很多邪门歪道的武功秘籍，是以往那些已然尘封于历史的□□所流传下来的，其中不乏一些阴毒怪招和速成功法。玄元神宗号称有教无类，敞开怀抱接纳天下武学奇才，无论是来自正道还是来自□□，玄元神宗自称是你敢练他就敢教，只要对方甘心付出一切，便能修行到上乘武功。正道中也曾有许多天赋绝顶的武痴，为追逐更高一层的境界甘愿弃善从恶，沦为玄元神宗的信徒，但在那诡异功法速成之后，那些人在江湖上昙花一现，只是须臾之间屹立顶尖而后便再未出现过。
　　听到赵初晴说玄元神宗里藏着许多武功秘籍，杜轻舟就觉得玄元神宗或许之余□□便是犹如枢机库一般的存在。
　　但赵初晴却对她说，玄元神宗与枢机库其实有极大不同，譬如说，其实玄元神宗一向都是低调不冒头的，纵横□□数百年，从来只争第二，不争第一；另外，玄元神宗也历来是自扫门前雪，从不会号召□□各派一起举事，而且就算是由其他有威望的□□首领在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干大事，玄元神宗也是从来不响应……
　　杜轻舟听到这里，不禁觉得，这玄元神宗说到底不就是懒吗？
　　而且还不仅是懒，是又高傲又懒！
　　难得听到这样一个又实力拔群又高傲爱偷懒的门派，不知这玄元神宗如今的宗主是个什么样子，以后若有机会遇上，倒是可以会会。
　　关于玄元神宗，赵初晴了解到的暂时就是这些，杜轻舟听着觉得有趣，便又问了她□□十大门派都有哪些。
　　赵初晴说那些古古怪怪的□□门派自己也记不清，听说有个什么不盈谷，还有个什么盛剑集……反正多余的自己就不知道了，要是杜轻舟有兴趣，最好去问问商繁胥，商繁胥身为枢机库掌印，必定是对这些□□门派有一定研究的。
　　杜轻舟“喔”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又和赵初晴走了几步，匆匆过来一名小丫头，说是给杜轻舟准备好了药浴，杜轻舟现在可以去泡了。
　　杜轻舟本来是不想去的，省得泡着泡着商繁胥突然冒出来，这在剑宗的地盘上，她如何好与他闹起来！
　　可赵初晴却说难得是商繁胥对她如此有心，让她不要辜负了人家的情意。见她执意不去，便是如同劝负心汉回心转意一般地苦口婆心在劝她，她不得已地叹了口气，这嫁了人的赵初晴，果然是比从前婆婆妈妈了许多啊！
　　经不住赵初晴的一再念叨，杜轻舟最后还是妥协地跟着那小丫头去了。被领到那浴室当中一看，原来不是让她在浴桶里泡，时而给她安置到了一方浴池内。这浴池汉白玉雕成，极为宽敞，几乎是可以在里面游泳的样子，浴池内的盛满了黑乎乎的浴水，很大一股药味，和着水汽弥漫不去。
　　杜轻舟支开了丫头，合衣泡在浴水里，这浴水深度及肩，其实即便是脱衣去泡，哪怕商繁胥待会儿真的过来看看，在漆黑的水下，他也看不见个什么……但她觉得自己不能低估了商繁胥的卑鄙程度，如若他真的会来，只怕他就不仅是来看看这么简单了。
　　过了一阵，正当杜轻舟泡得昏昏欲睡之时，那商繁胥果然出现了！
　　这人还真是不辜负一个贱人之名啊！
　　杜轻舟冷眼看向他，他也是真的不自觉，先是弯腰在她身侧，舀起这浴水试了试水温，见她一脸不悦，他倒是怡然自得：“水温倒是挺烫的，轻舟妹妹，要不我们夫妻一起泡？”
　　“不要！”杜轻舟果断拒绝了他，见他完全没听进去，她又补充了两个字，“你滚！”
　　她正说时，他已合衣走进浴池，见她怒目而视，他恬不知耻地对她一笑：“你说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杜轻舟瞪他一眼：“我说让你快滚！”
　　“什么？我还是听不清，我想我们是隔得太远了……”说着，他又往她身边靠近几步，直到和她碰到了一面浴池壁，这正好是伸手就可以将她胳膊搭到的位置，他才再对她笑，“轻舟妹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杜轻舟懒得再理他，直接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可眼睛虽然看不见了，耳朵却依旧可以听见他的声音：“昨晚，我们也是一起泡了药浴，就在这里，我摸过你，亲过你，你那时反抗不了，任我鱼肉，可我觉得那样没意思，还是现在好……”
　　尽管她故作冷漠，可商繁胥知道她很紧张，全身紧绷着，呼吸很沉重。水汽氤氲缭绕，她的脸红红的，真真是雪肤花貌，诱人神迷……商繁胥对她越看越是心动，不由得又向她靠了两步，想着自己不如在此时此地便与她做了真夫妻……
　　对方蠢蠢欲动的眼神她并非没有察觉，况且对方纠缠她的还不仅是眼神，他的爪子也是已然有些不老实地伸过来了！
　　杜轻舟没有睁开眼，却是往旁边让了几步：“那你就当我依旧是昏睡着，你依旧觉得没意思就是了。”
　　“可你不是……”商繁胥贴过来把她圈住，先是拉拉她的衣袖，看她没什么反应，便大胆地伸手从衣袖往上摩挲她的手臂……
　　“你适可而止！”杜轻舟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
　　尽管被她恶狠狠地盯着，他却又在她发上亲了一下：“我做不到……”
　　说罢，他又将那亲吻落在她的眉上，杜轻舟被惊得赶紧推开他：“那好，我走！”
　　可才没走两步，就被他从身后缠上来：“你不给我吗？那你留着是要给谁？”
　　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无一是在向她述说着迫切的心情，而他滚烫的身躯，也是肆无忌惮地紧贴着她。对于这等亲近之事，她虽有些懵懂，却已然明白自己若是再不离开，接下来就要发生些一发不可收拾的事了，她心中一紧，赶紧拒绝：“你管不着！”
　　眼见她要落跑，商繁胥将她的腰紧紧箍住：“给我吧，趁我还有心求着你，你别逼我呀……”他声音柔软缠绵，咋一听是祈求，实际却是在威胁。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身后这具火热的身躯，杜轻舟的脸越发的热了，伸手想要掰开他的钳制，却被他拉着手，引领她去碰触那最隐秘的所在。
　　正当他满心期待她能碰碰自己时，她已经害怕得缩了手，他不甘心地又去拉她，她回身重重一拳将他打倒。眼看他在浴池里扑腾，她急忙奔出浴池，上岸后裹了一条浴巾就夺门而去。
　　正当她回到房中，才惊慌失措地关好房门，他已心心念念地追了上来。原本是想着任凭他叫门自己就是不开的，可他却笑了笑：“你未免也太高看这房门了，我一掌过去，这房门莫非还经得住……”
　　在人家剑宗的地盘，他竟要这般乱来，也不怕给人笑话？
　　可就怕他色令智昏，真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杜轻舟急忙开了门：“有什么进来再说。”
　　把商繁胥放进来后，门再度关好。两个人都是裹着浴巾回来的，而且都是神色匆匆，杜轻舟正在想万一赵初晴待会儿问起此事该如何解释，商繁胥却很气愤她此时还在心不在焉：“轻舟妹妹，你怎么总是躲我？”
　　杜轻舟白他一眼：“刚才给你一拳还没把你打清醒呀？”
　　商繁胥掀开浴巾，衣裳湿漉漉的贴着他的身体：“你要是想打我，我现在就由得你欺负，若是你舍得，就尽管打死我好了……”
　　“喂，你不要小看人……”自己可不是一般弱女子，他要是放任她尽兴去打，只怕他身家性命不保。
　　“可万一你最后还是舍不得了，轻舟妹妹……”他抓起她的手，主动往自己身上招呼，见她没有真的用力，他脸上露出欣喜，“你就给我吧……”
　　杜轻舟目瞪口呆，赶快把手缩回来：“你这算什么？以死相逼呀？”
　　商繁胥对她步步紧逼，眼看把她逼到了床边：“我除了这样，又能怎么办呢？若是我能对你狠心一些，何至于等到现在……”
　　杜轻舟瞄了一眼身后的床，又看了一眼身前死皮赖脸的他，心中长叹一声后，对他道：“你看我现在确实是病着呢，而且我们也立马就回枢机库了，你要是这时候把我怎么了，以后我心里一定是有个疙瘩，你知道我这人是一根筋，但凡有些事想不开那就是一直……”
　　“你呀，怎么总是要折磨我……”他抱住她嘟囔了一阵，其实刚才在浴室里他确实是很想，可见她表现得这么激烈，在对她追过来的路上他已然是能克制住这股冲动了，“这次算你欠我的，以后记得还我。”
　　他抱她的力道很大，杜轻舟觉得人都快背过气去了他才松手，而后便在她面前大刺刺地将身上衣裳都脱了……
　　杜轻舟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赶紧背对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身上穿的衣服都湿了，当然得脱下来换干净的。”他脱得差不多时便故意来巴拉她身上裹的浴巾，“你也是，怎么还不换一身，本来就病了，现在不赶紧换衣服，待会病得更严重了。”
　　杜轻舟在浴巾被他扯落的瞬间操起这浴巾就给他裹上了，他先是一愣，而后又强行拉住她替自己周全住浴巾的手：“轻舟妹妹，你莫要害羞，你身上哪处是我没摸过看过的。反倒是你，对你郎君的身体还并未熟悉过，你也太吃亏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认识一下好了。”
　　听他越说越离谱，杜轻舟气恼得吼他：“你不要胡说！”
　　商繁胥却并不打算就此止步，立马就要扯开浴巾给她一看究竟：“这么害羞干嘛？我让你摸让你看呀，你对我就完全没有什么好奇吗？”
　　“你住嘴！”他怎么能不要脸成这样，杜轻舟替他抓紧了浴巾和他僵持不下。
　　“行，不说你了……”他呢喃一声，迅速在她眼角亲了一下，把她吓得赶紧退开。
　　她这一退，自然也无法帮他继续把浴巾抓住，眼看浴巾落地，她惊叫转身。
　　他一脸坏笑地贴上来：“要是不想看，摸摸也行。”见她微微一抖，他更是得意，“我一向是很喜欢摸你抱你的，轻舟妹妹既然与我是夫妻，自然也会喜欢这样对我。”
　　“你这混蛋！”这样下去难保他不会觉得嘴上说说不太过瘾，不如随心所欲做点更过分的事……
　　这时，杜轻舟急中生智撩起床上的薄被给他再次裹上，然后不等他又做什么，便立马再抽出束缚纱帐的绳索把他给捆住。
　　等到将他捆绑好，杜轻舟一脚把他踹上床，他却完全不知死活，还一脸兴奋地看向她：“轻舟妹妹，原来你喜欢这么玩？”
　　杜轻舟气急败坏地在他的头上压了个枕头，他雀跃地喊：“谋杀亲夫呀！”杜轻舟懒得再理他，背对着他速速将身上的湿衣服给换了，等到重新整理好衣衫，再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那挡住他双眼的枕头已落在了地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到底还想折磨我到几时呀？”
　　杜轻舟走到床边，试着和他好好说话：“我现在放你出来，你赶紧把衣服穿上，我们说好今天井水不犯河水，你只要不乱来，我不会伤你的。”
　　见他点了点头，杜轻舟便给他松开了，可他一经松绑便翻身将她压倒在床：“你该知道，这区区束缚如何能困住我呢？能将我困住的从来都是轻舟妹妹你呀！”
　　“你今天是不肯适可而止了，对吧？”杜轻舟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商繁胥的眼神很是兴奋：“如果我说不呢？”
　　“那随你吧。”直到现在，杜轻舟才终于唤出了断离剑。
　　商繁胥一见断离剑出现，立马见好就收地扶她起身：“轻舟妹妹，我这不是和你闹着玩吗？”其实今天也是给他了不小的惊喜，还以为当时在浴室她就会拔剑相向了，没想到竟是让她容忍自己到了现在，估摸着自己这回闹得太久，她真的没耐心了……
　　被他扶起来后，杜轻舟便将断离剑再次隐去，其实她也不想这时与他大打出手，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很快收拾了一下心绪，见他依旧是裹着薄被坐在床上愣愣地将她盯着看，她只觉这人真是个奇妙的存在，前一刻还对她步步紧逼让她觉得好怕，这一刻又一脸痴傻地看着她让她觉得好笑。她伸手拍拍他的脸：“喂，我先出门去了，你自己赶紧换好衣服，不要也病着了。”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一声，便是推开房门出去了。
　　待她出门后又将房门合上，商繁胥长叹了一声倒在了床上，心中一时是有着难言的甜蜜……可这甜蜜的情愫正紧紧擒获住他时，她又突然推门进来，见他躺倒在床，便又叫了他一声：“喂，我想起初晴说要给我做八宝粥来着，要不要给你留一碗呀？”
　　“轻舟妹妹……”有好吃的便想着给他留一份，她竟已能这般时时将自己记挂在心里吗？
　　一时间，商繁胥的心中不仅是甜蜜满溢更是庆幸满怀，杜轻舟却不知他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愫，只想着赶紧把他招呼起来，省得他一个人又憋什么坏心思：“要喝就别躺着了，赶紧换好了衣服就出来吧。”
　　在她又要关门时，他已坐起身来；“嗯，不会让你等太久的，马上就来。”

　　☆、鸿壑难填

　　杜轻舟不多时便在水榭那边寻到了赵初晴的身影。此地一湾碧水环绕，芳草依依，白鸟翱翔，但也是一处宜人景致。
　　赵初晴坐在水榭长廊尽头一间凉亭的石椅上，正听着身边丫头小声说着什么，待到杜轻舟一靠近，她便神色慌张地屏退那丫头，神情古怪地看着来人。
　　杜轻舟虽察觉出对方眼神耐人寻味，却并没有往歪了去想，还催促她赶紧把说好要给她熬的八宝粥端上来，自己觉得有些饿了。
　　“你做什么去了，竟这么快就饿了？”问出这句话后，赵初晴的脸颊绯红，像是挺害羞的。
　　杜轻舟也没多想，在她身边的石椅上坐下：“不就是泡了泡药浴吗？你闻闻看，我现在身上还很大一股药味呢！”
　　“是很大的药味。”打从她走到跟前来赵初晴便闻到这味道了，不过，听人来报，她可不仅是去泡了药浴这么简单呀，“除了泡药浴，你就没做点别的？”
　　杜轻舟感觉对方问了这话，脸上更发红了，不知是胡思乱想了什么！杜轻舟对她挑眉笑问：“你究竟是想说什么，怎么把你自己为难成这样？”
　　赵初晴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在对自己装傻。但想着自己与她这么多年的友情了，彼此都是过来人，便招了招手，让她往自己身边靠一靠，待她靠过来后就伸手半掩住嘴唇小声对她提点：“你呀，好歹也注意一下，虽然你们也算是新婚，这么做也算不得是什么不恰当的行为，但你还是得留神点，毕竟你不是病着了……”
　　这说到她这病，赵初晴这才领悟过来，一开始自己也是挺怀疑的，怎么她身体好好的，走一趟山路竟病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指不定就是他二人在山中胡天胡地没有注意，折腾太久所以病着了。
　　杜轻舟一时也是没反应过来，赵初晴便红着脸以过来人的姿态再提点她，说新婚时，难免有些控制不住，可他们从浴室里便腻腻歪歪，追到房里又难分难解，如此不注意身体，这如何了得！
　　杜轻舟玩味地看她一眼，见她脸颊红润，眼波滟潋，真是风情无限，不由得坏心眼地逗她：“哟，没想到当初你们才成亲时竟这么整天打得过热呀？”
　　赵初晴嘟了嘟嘴，既是害羞又有些理直气壮：“谁不是这么过来的，看你们现在不是更缠绵些……”
　　正说着，又过来一个小丫头，她端着一个红木盘子上面放了一支黑瓷罐、一对黑瓷碗和一对黑瓷勺子，而在她身后还跟着神行潇洒、意态风流的商繁胥。
　　赵初晴一见他跟着，立马沉静了一下脸色，小声对着杜轻舟道：“你看你们这是多难分难舍呀，这才分开没一会儿他就跟着找来了。”
　　“他来还不是因为想尝尝你这未来宗主夫人的手艺。”说着，杜轻舟便向商繁胥挥了挥手。
　　“那他还不是听你说的，不然他怎会知道我要做八宝粥。”见商繁胥走近，赵初晴起身相迎。
　　杜轻舟心中自是一笑，是啊，我自然是要把他叫来，万一你这八宝粥做得太吓人，至少不能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吃不消。
　　你不是敬他为救命恩人吗？有他在这里，你至少不能把我为难到吧！
　　不过，尝了之后才发现这八宝粥味道也挺不错，没想到赵初晴这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嫁到这里竟然剑法也练得，厨房也下得，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呀！
　　赵初晴本是没有准备商繁胥的碗和勺子，还打算让身边的丫头再去取，商繁胥倒是挺客气，说不用麻烦了，他可以和杜轻舟共用一副。
　　见他要抢自己手里的八宝粥，杜轻舟立马就不乐意了，端起碗来就躲他，二人各不相让，一个躲一个追，不觉竟玩闹起来……
　　赵初晴见他二人笑语嬉闹，真是一双璧人。从前见她沉睡着便嫁与对方，又听闻了一些江湖上的只言片语，还担心她嫁得不合心意，日子会过着憋屈，可如今一见，却是是自己担心太过了，人家小两口过得这叫一个甜啊，她这站旁围观的都要给他们腻死了！
　　最后吃到还剩一勺时，杜轻舟一时不慎便被他夺去了碗和勺子，一脸不乐意地叫他：“喂，还剩一口了，你让我吃了再把碗让给你呀。”
　　“轻舟妹妹故意留下一口，难道不就是特意留给我尝尝的？”说罢，他动动勺子，将那剩余碗底的一点八宝粥舀起来尝了尝，“味道是挺不错，不愧是轻舟妹妹爱吃的。”
　　赵初晴笑看杜轻舟一眼，见她正一脸气急败坏着，便只当她是在和人家打情骂俏，笑着拉她回来坐下，赵初晴又招呼商繁胥，若是喜欢可以再盛一碗。
　　商繁胥笑着问杜轻舟还吃不吃了，见她“哼”了一声便不理自己，他也摇头说自己不用再尝了。
　　赵初晴想，看样子他并没太爱吃甜食，不过是因为杜轻舟在吃，他也跟着尝尝罢了。
　　既然他不喝八宝粥了，杜轻舟便赶他走，可他却笑着摇头，一心想把杜轻舟守着，哪里都不肯去。
　　有他在场，赵初晴那些劝人长点心的话自然无法再说，杜轻舟看看赵初晴，无奈地笑了笑，赵初晴也对她双手一摊，同样是无可奈何的样子，杜轻舟耸肩一笑，而后又调皮地对她歪了一下头，意思是说：看吧，我的日子也是很难过呀！
　　她二人曾共度过四五年的时光，自是有一套无需言语，仅凭眼神与动作就能沟通的方式，这下有商繁胥在侧，她二人虽未再开口说什么，便是各自比划了动作，依旧沟通无碍。
　　但不多时，被她们晾在一旁的商繁胥突然道了一句：“我们现在就回枢机库吧，轻舟妹妹！”
　　杜轻舟一阵诧异：“这么急？我们不等商济过来了？”
　　看她和别人眉来眼去的，尽管对方是女子，商繁胥却也是觉得无法接受：“等他做什么，他跟着反而碍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回枢机库的路，你别担心他了，还是可怜可怜我吧。”想着她不仅当着自己的面和别人眉来眼去，还这么想也不想就提起商济，分明是自己在这里的，她却不肯好好看自己一眼！
　　想到这里不禁是越发心酸越发悲愤，当即不再问她的意见，径直往着宗主那边去了。留下杜轻舟与赵初晴面面相觑，赵初晴拉起她的手眼中有些不舍：不会这么快你就要走了吧？
　　杜轻舟也以眼神回应她：他就是抽风了，我们不用理他！
　　可很快商繁胥便安排好了一些事，回来对杜轻舟说现在就可以和她走了，而且还说什么事情紧急，非走不可……
　　杜轻舟十分纳闷，到底什么事这么急，可他却有意遮遮掩掩，就是不明说。
　　剑宗宗主率领众人将他们送到门口，本来是备了马车送他们去临镇的码头乘船，商繁胥却没让车夫跟着，说是就他们两个已经够了。
　　赵初晴想他一定是觉得有那车夫一起太碍事，便特意将杜轻舟拉到边上小声叮嘱她：“路上万一忍不住也不要太乱来，就算没人坏你们的好事了，可你还病着呢，自己得长点心啊……”
　　杜轻舟听后气得想笑，自己这次是完全给人败坏了名声呀！本不想回她的，可她一直在嘱咐让她自己小心点，杜轻舟终于是哭笑不得地点点头：“知道了……”
　　上了马车，杜轻舟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商繁胥自顾自做了马车夫。这沿途约莫花了一个时辰，他除了偶尔找她搭句话，却并没太来缠她。可她却因为赵初晴那些特意的提醒，是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尤其是行到僻静所在时，心里更是担忧非常……
　　好在总算是无惊无险赶到了临镇的码头，吃过晚饭便上船启程了，商繁胥说，再行船约莫两日，下得船后他们就离枢机库只余下半天路程了。
　　这两□□船，他居然也不来闹她，还有礼有节地和她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说话吃饭都不来靠得太近，各自房间虽然在隔壁，但每天也就是敲门说话，就连她试探着请他到房里来坐一下，他也笑着摇头避开。
　　他这样矜持的按兵不动，完全没有前几日的迫切，她难免心中有所疑虑，他这是学乖了？打算对她罢手了？
　　可这完全不应该呀，以他的个性，既然已经花费过这么多心力在她身上，无功而返，他如何甘心！
　　知难而退这等事，简直有违他的行事风格！
　　这么长久以来，他悉心铺陈，故意让她知道他心中的痛，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当他做出逾越之事时，她能对他有所体谅吗？虽然这也就是他在异想天开！
　　可他这还没做什么便对她客客气气的了，总不至于什么好处都没占到，他就觉得她这人不过如此了吧？
　　哎，也难为他自己能想通！
　　他不来缠着她了，她倒还乐得清闲！
　　原以为他会无所不用其极的让她服软，在对她占尽便宜之后，就开始颐指气使把她踩在脚下，若是她心甘情愿在他跟前低三下四的，他绝对是会对她又唾弃又抗拒；若是她还会反抗一下，指不定他立马又会回到卑躬屈膝的模样，待到她越是依恋他牵挂他时，他再来一个彻底翻脸……反正是要让她试试什么叫肝肠寸断才会满意的……
　　可现在她还未曾对他事事听命，他此时便收手了，这不就是功亏一篑吗？
　　现在的他，尚且不足以有那样的底气，可以趾高气扬指着她鼻子来一句：你也不过如此，然后拂袖而去……
　　可他现在待她如此礼让，连手指头都生怕碰到她一下，真是叫她好不适应！
　　奇怪，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过她了？
　　这船上共度的两日，商繁胥可以明显的看出她眼里的疑惑，前些天自己一再对她步步紧逼，现在突然放松了攻势，她倒是不习惯了！
　　商繁胥再接再厉，每逢与她碰面都是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话也不和她多说，笑也不对她再笑，就见她的神情从疑惑到坦然，可没坦然多久又十分的无法接受，时不时故意在他面前晃一眼，可他却是可以拿起一本书来目不斜视，反正就是不多看她一眼……原以为她最后会忍无可忍的来找自己摊牌，可他耐着性子左等右等，最后到了该下船时，她倒是一脸无所谓，换他有些沉不住气了。
　　此刻正是一个夕阳无限好的时候，下船后是一处较为繁盛的港口，此地已然是兴国境内，商繁胥说这里到登封山也就是半日路程，若是他们骑马赶路，今夜就能回枢机库睡一个好觉了。
　　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宅邸有商繁胥早已安排在这里的良驹，在和他一同去牵马时，杜轻舟本想问他莫非这两日在船上睡得不好，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谁叫他最近老是对她不冷不热的，他要是不想理她了，她莫非还送上门去不成！
　　牵着马溜达出城，才一走出城门，他指了个方向说往这边走，杜轻舟也懒得和他废话，径直便跨马疾驰，远远地将他甩在身后。
　　商繁胥起初也是叫了他一声，而后便是如同要和她较劲一般，也是骑马直追，不多时便超过了她。
　　可他二人皆是胜负心顽强之人，己方被超过了如何罢休，这一路便是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到了后来，商繁胥寻思着马快受不了了，这才叫了她一声：“轻舟妹妹……”
　　杜轻舟也正追到他身侧，自打上船后他便没再这样叫过她一声了，这时突然被他这么一唤，她倒是有些恍惚。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两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命赶路了。
　　杜轻舟偶尔会看他一眼，却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商繁胥估摸着她应该是有些话要对自己说的，自己在船上等了她两天，若是她那时沉不住气，拉着自己把一番心事剖白了，自己大喜之下或许当即便会和她行了夫妻之礼，若然那样，他必然是志得意满，可那样过后，自己心底对她的看重与渴求又是否会有所减弱呢？他觉得，以自己的劣根性来判断，应该会。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所需要的掌控，并非是为了掌控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自己看重的是掌控本身；同样，自己的看重与渴求，并非是因为她这一个人，而是此行为的本身，因为自己始终无法满足，所以才越发会看重与渴求。
　　如若自己多年所追逐的突然掉过头来追逐自己了，或许他就会觉得没意思了……当然，这也就是或许，至少她从来没有真的掉过头来追求他，所以他也无法得知如果她追逐自己的脚步，自己会不会对她丧失兴趣……
　　好在，她到底是沉得住气的，由始至终都没叫自己失望过……若是在到达登封山前，她拉住自己诉衷肠，趁着深更半夜无人打扰，他便是拉起她寻一处宽阔所在把夫妻做了，第二日再回枢机库也罢，可她若是不这样做……那到了登封山下，便该是自己有所行动了，不论是骗是哄好歹也得将她彻底拽到手里再让她回去父女团聚！
　　他如此定下心意，想着无论如何在踏入枢机库前非得和她做了真夫妻不可，但她也真是沉得住气，此后的一个多时辰硬是没有和他说几句话，亏他几次暗示，问她是不是想喝水，可她一律都是在摇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一到了登封山下，商繁胥便立即下了马，杜轻舟还以为他这是想让马歇一歇，便也跟着下马了。商繁胥牵着二人的马去拴在了一处老树上，一回头他便解开了外袍扑在地上……
　　杜轻舟越看越纳闷，她哪里知道人家这时是想和她在这里把事办了呀。商繁胥看她站在一边，就招呼她过来袍子上坐下，她疑惑地走过去，才一蹲下就被他扑了过来，好在她眼疾手快，没有着了他的道：“商繁胥，你是发了什么疯？”
　　虽然挺失望她没有主动表明心迹，可他也挺庆幸她一直坚持自我，没有倒过来追逐他。因她这般固执与顽强，他有自信自己可以多疼她几年，再厌烦她。
　　“轻舟妹妹，我们先做了夫妻，明天早上再回枢机库好了。”这回心意已定，他也不再与她马虎，说完便又起身来抓她。
　　这么干脆利落，看来不是闹着玩的。虽然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这时竟想和她圆房，但她要是个他想什么便做什么了，又怎配和他耗到现在！
　　“不行，我们现在就得回枢机库……”杜轻舟态度坚决，说罢已将断离剑握在了手上。
　　商繁胥笑了笑，没当回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舍不得伤我的……”
　　“怎么会，你从来不是我自己选定的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直到现在仍然不是。”一边说着，一边驱使断离剑与他周旋，“既然你不是，我为什么要从了你？”
　　“你这话好伤人。”还以为她这时会半推半就，哪知她一来便用上了令术。
　　之前她还总是对他小心翼翼，生怕将他伤到了，可这次，她竟完全不像之前那样自觉了，什么奇招狠招都对他使了出来，若非是他身手不凡，只怕这次是要把命丢在这里……
　　她总是能做出这些让他意外的举动，所以他也当这是意外的惊喜……本以为今天过后，自己好歹能好好疼爱她几年，可如今看来，她果然是相当贪心，原来不仅是想要和他好好度过几年，而是想要和他纠缠一生！
　　想到这里，在应付着犀利剑招的同时他问：“我如何才能做你认定的人？如何才能值得你托付终身？”
　　“我想，如果可以自己选，我永远不会选你。”但她也不知今后有没有可以自己选的时候，兴许那天永远不会来，也兴许那天来的时候，自己的眼光太挑剔，根本选不出符合心意的人。
　　商繁胥听完这句后很哀怨地叹了口气，她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对他不忍心，而是觉得好笑：“所以，或许正因如此，你是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我感到绝望的人，因为我知道你这人天生没有愧疚感，你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应该太惊讶，只应去想，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果然是没想到……”
　　就像他现在居然想在这里和她圆房，她虽然是绝对不同意，但也并没太惊讶，只觉得亏他想得出来！
　　商繁胥听后有些失落，任凭她那断离剑逼近也没再出手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你希望中的人，所以你不会因我绝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杜轻舟本意也并非是要将他逼死，见他不反抗了，便也没有再出招：“不，我觉得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是，就算往后你会给许多人带来绝望，但我不会，就算你会让许多人感受到痛苦，但我也不会，你不会让我绝望不会让我痛苦，所以，我没有要杀你的理由。”
　　被她用断离剑架在脖子上，他却笑了起来：“也就是说，兴许有一天你会真心接纳我，对吗？”
　　杜轻舟两指一划将断离剑唤回：“你刚才不是脑子还不灵光吗，这么快就学会举一反三了？”
　　见她收剑，商繁胥屁颠屁颠的跑到她面前：“为什么现在不行，你让我等得这么痛苦，太要命了呀！”
　　杜轻舟懒得理他，转身便去牵马，翻身上马后见他磨磨蹭蹭地去捡起地上铺的袍子，她似笑非笑道：“撒娇也没用，我说这话不是在和你商量。”
　　“嗯……你好过分……”把袍子重新系上，他也翻身上马。
　　“我看是你好讨打！”说罢这话，她便骑马往山上赶。
　　商繁胥见她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心中虽有些哀叹却更多是庆幸，至少现在明白她对自己并非完全无情……她对于那人的心结算是已经解开，尽管对他的感情她依旧存在极深的疑虑……他知道，有些自以为高明的手段，用在她的身上并无效果，如若聪明才智弥补不了自己与她的鸿沟，那今后的事，只能靠他“做傻事”来将那沟壑填平了。

　　☆、盼你归来

　　杜轻舟远远地将商繁胥甩在了身后，也不管他在后面怎样的呼喊了，一心朝着枢机库赶路……想着大家到底是知不知道她今天就回来呀，若是知道，她爹还是师兄们一定会很高兴地在登封桥那里等着她的，对吧……
　　可临近登封桥时却没见到人影，过了登封桥，一路冲回枢机库大门口，也是没有瞧见人影，直到跨进了沉星园，才看见正在带领杂役扫地的大师兄。
　　两年未见，叶全依旧是风度翩翩，身姿从容，杜轻舟很激动地叫了对方一声：“大师兄！”
　　“哟……”对方眯眼了看她，不同于她那般雀跃，叶全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小师妹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大师兄，你见着我怎么这么平静呀？”仔细看看对方那淡然的神情，杜轻舟心中一阵失落。
　　“那你想大师兄怎么样？”叶全勾起唇角，挠了挠后脑勺，“要不要我连番几个筋斗给你看，让你知道我现在究竟有多欢喜？”
　　“那还是省了……”大师兄这人看着一本正经，但时不时还真能做些出人意表的事来，杜轻舟寻思着，让他翻筋斗这回事还是太过分了。
　　“哎，你瞧你这样子！”叶全推了她一把，又再次笑道，“我们知道你今明两天就回来，大家都很高兴，本想着要庆祝一下的，可师父说，小师妹你就是回来自己家里，我们这么大张旗鼓欢迎你做什么，又不是迎你过来作客，那些虚架子能省则省了。”
　　“我爹说得也在理。”可在理归在理，没人过来围着她迎接她，她还是有些小失落。
　　叶全见她一脸不高兴，藏也懒得藏，她这性子，倒是比过去要奔放许多了！想来也是因她所嫁那位郎君用心开导过，才让她心境平和，乐得顺其自然。
　　想到这里，叶全又问她怎么就她一人回来，那商掌印莫不是被她弄丢了吧？她一撇嘴，说商繁胥自是丢不了，不过自己嫌他磨磨蹭蹭太碍事，便先行回来了。正说着，就见商繁胥悠然自得走了进来。
　　叶全先对杜轻舟说，师父和师弟们都在园子里面练功呢，让她自己去瞧瞧，随后便向商繁胥迎了过去。
　　杜轻舟一面纳闷，一面往里跑，心想怎么这时还练功，用得着这么勤奋吗？
　　可不多时便又想到，或许就是知道她要回来了，大家都高兴得睡不着吧，不然这个时辰，还练的什么功啊！
　　杜轻舟在沉星园寻了大半程后，总算是在园子南侧寻到了正一本正经在观摩弟子们舞刀弄剑的杜重暇。
　　其实见她过来时，师兄们本来是纷纷停下手里的招式了，却被杜重暇严厉训斥：“发什么愣，不就是你们小师妹回来了，又不是没见过，自己接着练，都不许停！”
　　“是，师父。”
　　在场练功的是二师兄玉荀笙，三师兄覃冈，四师兄何宽，五师兄陆文虎，十师兄冯南烟，除了他们这五个，还有大师兄叶全，莫非曾经被她爹走火入魔时误伤到的就是他们六人了吗？
　　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好好练一下十师兄带回来的疗伤内功，也不知道他们练过之后有没有什么效果？
　　她正对元集真如此一叹，久未出声的元集真立马就蹦出来一句：“你少看不起人，我看他们几个的内伤个个都很有起色，至少是各自延寿了五年。”
　　杜轻舟心中一喜，又问：那我爹呢？
　　“他的症状稍微严重一些，不过看他这状态，练那内功心法应该就属他练得最勤，估摸着也是至少能比从前多活两三年的。”元集真在认真审视了杜重暇的状态后，比较中肯的回答。
　　杜轻舟听得大喜，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就太谢谢你了，阿真。不过你也知道，这里每个人的命对我而言都等同于我的性命，还请你行行好，待会儿一定再挨个给大家细细查看一下，最好各自再送他们一套适于疗伤的内功心法。
　　元集真“嗯”了一声，态度上一副是勉为其难的样子，但并没有拒绝她。
　　杜重暇原本是知道她就在身后的，然而，自打她站在身后就等不到她的动静了，实在是急死个人！亏他还故意知会了弟子们不要轻举妄动，就是想听听自家女儿久未见老父了能激动地叫自己一声爹，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稳重，就站在身后立定了！
　　无奈之下，杜重暇只得自己转头过来，还预备孩子一与自己眼神接触上立马就能来个喜极而泣、泪流满面，哪知她竟然在发呆！
　　其实杜轻舟也并非是发呆，而是在和元集真商量说道疗伤内功的事，可直到杜重暇已然站在她面前了，她还与元集真没有说完……
　　杜重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她才总算回神：“爹？你这是……”
　　和自己所期待的久别重逢完全不同，这孩子居然再见自己时，眼神是那样的茫然！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爹呀！”杜重暇本是预备了一肚子感人肺腑的话想和她说的。当初她那样不顾他伤心执意和那人走了，而后又被那人所伤一睡两年不醒，如今总算是健健康康的回到自己身边了……这回父女重聚，他们自当要好好抱头痛哭一场，然后再彻夜长谈，互相把这么多年来的思念与委屈相互倾诉一番，从此以后父慈女孝和乐融融……
　　杜重暇心里筹谋这么久的剧情本该是这样走一遍才对，可自家孩子怎么看上去这么心不在焉的！
　　实在太叫他伤心了！
　　“嗯，这个……”怎么一见面爹就生气了，杜轻舟有些疑惑，她看看前面依旧在忙于练功的师兄们，他们也是偷偷瞄了她一眼，一致各自给她投来，诸如：你死定了，这下你完蛋了……反正就是这样个意思的眼神。
　　“什么这个那个的！”杜重暇凶了她一声，而后咳嗽了两声，几位弟子都识相的自行告退了。
　　“爹，你是让我现在就走吗？”杜轻舟本打算让元集真给大家都再看看，她爹怎么一下把人都支走了？
　　“你敢！”杜重暇一听她这傻乎乎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早知道这孩子醒过来会傻成这样，当时去云霄宫那一趟就该他自己跟着去的！
　　“爹，是女儿错了。”如今这情况，杜轻舟虽然有些愣，但如何应付，她还是心中有数的。
　　其实，打从她回来便主动在叫自己爹，杜重暇心里还是挺受用的，这孩子没和自己认生，想来也是打小吃了这么多的苦，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自己何必太过苛责！但想是如此想，杜重暇还是板着一张脸：“是吗，你觉得你哪里错了？”
　　“爹，我好想你……”杜轻舟说着就扑上去嘤嘤嘤地哭……
　　杜重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杀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阵后赶紧拍着孩子的背，心疼地劝她：“好了，总算回来了，往后爹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的……”说罢，也不禁跟着孩子一起哭了起来……
　　察觉出对方在默默流泪，杜轻舟心想，这下他总该不会对自己闹脾气了吧！
　　之前那商繁胥也是几次三番对她来这招，什么叫你哪里错了？莫非还非得让她写个三千字的悔过书不成！
　　以往商繁胥这般做作时，她从来是一拳打过去，把他打得头晕眼花，他就不折腾了……可这回轮到自己亲爹，一方面她是下不去手，二方面也确实打不过，这下也只好用上最实用的耍赖三件套“一哭二闹三上吊”之一的“哭”了！
　　父女二人各自是哭得不相上下，叶全拍了拍站在自己身旁，正一同看好戏的商繁胥：“商掌印，你要不要过去劝劝你岳父和夫人呀？”
　　“我觉得要是我这时过去，他们兴许会联起手来修理我。”深思熟虑过后的商繁胥如此答道，而后他看了一眼叶全，“不过大师兄你素来德才兼备，很受我岳父和夫人的赏识，我看还是你去劝最合适？”
　　叶全对他拱手一拜：“承让承认，叶某活得好好的，对自己的人生还有许多期许，并不急着自寻死路。”
　　“彼此彼此。”商繁胥也是笑着对他一拜。
　　杜重暇自是能听见这二人打趣，为防惊动了怀里的女儿，便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二人一眼。
　　叶全立即便对商繁胥道：“商掌印，我记得刚才小师妹回来时说她还饿着肚子，你和她一路回来，怎么不照应她吃了晚饭再赶路呀？”
　　商繁胥立马一脸悔恨道：“大师兄教训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厨房弄点吃的吧，我想轻舟妹妹与岳父大人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等一下他们说完了话，正好就可以吃晚饭了。”
　　叶全听罢就挽起他的手往厨房方向带：“商掌印所言极是，我们还是现在就去吧。”
　　待他二人走远后，杜重暇见女儿哭得眼睛红红的，想到孩子还饿着肚子，很是心疼道：“轻舟，这一路还好吧？有没有被人欺负呀？”
　　“还行……”杜轻舟估摸着这时候如果自己说些商繁胥的坏话，一准能让爹更对自己心疼一些。但回头一想，这些话说了也于事无补呀，她爹趁她昏睡着就把她嫁给他家伙，若是她现在对爹哭诉对方待自己不好，这不是让爹自责吗？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商繁胥尚且不能把她怎样，就算在外面他是咄咄逼人，现在回来枢机库里，他莫非还能翻天了不成！
　　杜重暇很慎重地看了看女儿，寻思着自己若是这么问了，女儿是不是会觉得他为老不尊！但几经挣扎，他觉得这事自己是不能不问：“轻舟啊，那小子有没有和你……”
　　“什么呀？”他说得太过隐晦，杜轻舟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你们有没有……”杜重暇虽然很想问，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便再次欲言又止。
　　杜轻舟见他眼神中透着焦急，她还是不明白：“爹，你什么意思？”
　　杜重暇自是急得不行：“你们呀，夫妻……”但更多的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杜轻舟听到这“夫妻”二字，鉴于最近商繁胥陆续给她灌输了太多此类思想，她一下领悟到爹是问的什么，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听孩子回答得一点没含糊，杜重暇才放下了心：“还好还好……”感叹了一下后，他又继续，“当时我决绝了他三次，可最后还是被他诚意感动，答应了你们的亲事。你们既已成亲，他也在你病时衣不解带地照料着你，可爹还是很担心，万一你醒过来后不能接受这门亲事，那爹岂不是耽误了你一生……”
　　说罢他便一副悔恨难言的模样，杜轻舟顿时觉得，果然自己回来求证一下是对的，商繁胥当时对她说的是他被求婚了三次，结果事实完全相反！
　　杜重暇见孩子没说话，倒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接着又道：“关键还是你自己的意愿最要紧，成亲这事办是办了，你可要是反悔，爹也不会说什么。”
　　杜轻舟想，既然有了爹的支持，反悔这等事也不必急于一时，若是哪天能解除和商繁胥的性命关联了，到时候反悔也不迟。虽然这样可能会让商繁胥蹉跎些许岁月，但谁叫他当时要站出来和她成亲了，自己做错了事就要勇敢的背负起责任！
　　有过一次上当受骗，他往后若是还遇上这等需要勇于担当的事了，自然就会慎重许多。这样一想，自己完全是现身说法，给商繁胥上了一堂生动形象的好课程呀，所以他也亏不到太多就是了！
　　不过，商繁胥那边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爹……她认真地问：“不知这样行事了会不会害得爹一生清誉毁于一旦，往后要被天下英雄耻笑？”
　　杜重瑕倒是不在意这些：“面子哪里有孩子重要，爹又不是老糊涂，谁要笑让他笑去，笑死活该！”
　　杜轻舟听他如此说，很觉安慰：“爹果然最疼我了。”
　　而后，杜重瑕担心孩子饿着了，拉她往厨房去瞧瞧，在路上又问她：“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要立马和他划清界限吗？”
　　杜轻舟也不瞒他，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用这么急，我娘说两年前他曾为了救我对我用了令术，如今我和他性命相连，若是轻易就抛弃他了，他有个意外我也活不成了。”
　　杜重瑕听后点头，又试探地问了句：“那就是现在你舍不得他，是吧？”
　　杜轻舟听得一笑：“爹你不用这么抬举他，也不是说舍不得，可毕竟命都和他栓在一起了，我还是应该慎重一些……”
　　杜重瑕宽慰她道：“来日方长，反正你今天才回来，往后的事还可以慢慢想。”
　　“是的，爹。”
　　这边走到厨房，这边商繁胥和叶全正好张罗出来两菜一汤外加一盆蛋炒饭。
　　叶全很自觉，在帮了忙过后不等谁来赶自己走，便自行离开了。商繁胥本也不想打扰他们父女团聚，就很懂事地自己端起一碗蛋炒饭往门边站着去，他起身时杜重暇并没说什么，杜轻舟却招呼他，让他坐着吃饭，别走来走去的，这么多菜她一个人也吃不完。
　　商繁胥看了杜重暇一眼，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是默认他可以待下去了，便一脸激动地留下继续吃饭。
　　杜轻舟见他这模样，似乎他是畏惧她爹更甚于她，这也算是好事吧……
　　以往在商府就觉得他很懂孝敬长辈，如今他对她爹也是毕恭毕敬……她想，如今有爹给自己撑腰，看他还敢对她作威作福！
　　吃了晚饭，商繁胥很乖巧地说要留在厨房这边收拾收拾，杜轻舟便和爹一起去看看娘，待他们父女二人来到飞仙剑前，杜轻舟唤灵令一出却得不到朝梦溪的回应。她当即是被吓得不轻，莫不是娘因为兜着自己两年损耗太大，这一回没挨过去，便……
　　“你少自己吓自己！”她将此等想法对元集真一问，元集真的声音出现了，“她不过是自不量力，十分勉强的保住了你的神魂，如今你神魂归位，她便可以安心静养了，我估摸她这一年之内皆无法再好好回应你。”
　　那可怎么办呀？对于此事杜轻舟也没有经验，就问元集真是否这时该想想办法，如何助娘一臂之力？
　　元集真只当她是问了一个十分可笑的问题：“你要如何助她一臂之力？莫非是给她灌些汤汤药药进去？还是说你想给她输入内力？”
　　杜轻舟急道：我也知道这事不可行，但总该想点办法帮帮我娘呀！
　　“你最好就是让她安心静养，别在这段时日里闹出些幺蛾子打扰她清净。”元集真虽然口气高傲，本意却也是安抚她，“我估摸也就是一年时间她就可以恢复过来，只要你乖乖待着别出事，就是对她最好的帮忙了。”
　　那就先听你的了，阿真。杜轻舟想到自己瞎着急也确实不是个办法，便只好先听了对方的劝。
　　为防杜重暇担心，在杜重暇问她时，她便对他说：“娘说想安静的清修一阵，嫌我们吵到她了。”
　　“那我们今天就先走开，过几天再来看你娘。”杜重暇自是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的，不过他听着此等不赖烦的回复倒像是朝梦溪能说出的话，“反正如今你回来了，我们一家也是终于团聚了。”
　　“是的，爹，我们这回是一家团聚了。”以往都是自己出了事爹娘兜着，这回自己必当要爱惜自己多些，不再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去让爹娘担心了。
　　随后，杜重暇送了女儿回房去休息，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关上房门，他叹了口气后，一个转身便往着商繁胥那边奔去。
　　此刻商繁胥也正在集殊院门口的止步亭前落座喝茶。
　　集殊院即是枢机库掌印的住所，又是枢机库里最珍藏的百宝存放处。因为枢机库掌印之责，最珍贵的宝物尤其应当亲自看管！
　　而这集殊院门口的止步亭，其中的“止步”二字，便是意味除了枢机库掌印，其余任何人皆要在此止步，不更往着更里面去了。若是不懂止步，便是杀无赦！
　　“岳父大人来得正好，小婿沏的茶正好可以喝了。”眼见杜重暇疾步而来，商繁胥恭敬地起身相迎。
　　杜重暇压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坐下。可他还是乖巧地站好，直到杜重暇过来落座，他为其倒好了一杯茶，这才缓缓坐下。
　　杜重暇其实也不讨厌他这礼仪周全的模样，起初是嫌他规矩太多，现在倒是习惯了。喝了一口茶，他将从自己孩子口中得到的消息对他通风报信：“我看这孩子对你并非全然无情，按我家轻舟的个性，一旦是对人有情便不会只是些许，你再耐心等等，好日子就快到了。”
　　商繁胥一脸的受宠若惊：“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杜重暇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谁叫你是梦溪亲自选中的女婿，老夫对你再是有所不满，看在梦溪的份上，老夫也认了。”
　　话虽如此，但想来还是要看杜轻舟本人的态度的，若是她今天一回来便对她爹告状，一门心思说他的不是，她爹就算再是看得上他，为了女儿的将来打算，也会婉言劝他适可而止的。好在这次杜轻舟对他的态度并不算差，刚才吃饭时还特意要把他留下来同桌吃饭，听到她留自己时，商繁胥便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正要得到杜重暇的认可了。
　　当然，也全靠她自己争气，至今依旧是让他魂牵梦系，让他可以问心无愧的对她爹保证：“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生会竭尽全力的对轻舟好的。”
　　杜重暇看得出这话他是发自肺腑，对他笑道：“量你也不敢对我女儿不好，毕竟我家轻舟的性子随我，不是个容易吃亏上当的。”
　　商繁胥点头称是：“那是，轻舟妹妹自是深得岳父大人真传……”这父女二人的倔脾气，那真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挑战起来也着实让人很有成就感！
　　杜重暇虽与他说得一团和气，但临了还是提醒他：“不过，我虽会帮你，当着轻舟的面，你可要懂些分寸……”
　　“这是自然的。”有对方里应外合，自己自然事半功倍，商繁胥绝不会傻到将这事在杜轻舟面前暴露，“小婿明白，往后当着轻舟妹妹的面，岳父大人理当好好训导小婿。”
　　“你这么懂事，老夫也就放心了。”与他说好这事后，杜重暇放下茶杯，正打算走了，突然又叮嘱他一件事，“不过，下月十日便是正邪之间的十大门派会议了，你最近还是少把心思花在轻舟的身上，多琢磨一下会议相关的事才是要紧。”
　　“多谢岳父大人提点，小婿知道了。”说罢，商繁胥起身，恭敬一拜后目送对方离开。

　　☆、养精蓄锐

　　这一晚，杜轻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己竟真的回枢机库了，爹和师兄们一点也没有因为她当初的过失而为难她，她还以为自己得三跪九叩的谢罪他们才肯接纳她呢……果然他们是亲待她的，不会因为她做错事便不认她……
　　以往她还以为只有那人是这样待她，没想到……
　　哎，这时候突然去想那人做什么，完全是浪费精力，与其缅怀过去，不如多想想现在……
　　不过，刚才看见大师兄和三师兄都在枢机库里好好待着，可之前不是听商济说，他们二人当初也在若水山庄附近出现过，他们竟然会比她更早赶回枢机库，不知怎么回事……
　　另外他们当时没有在自己面前现身，不是因为追着那人去了吗？
　　那他们到底追到什么情况没有？
　　也不知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了，但他们还瞒着不让她知道……
　　还有，之前从云霄宫里出来，她就一心想要赶回枢机库来的，怎么她爹会来信让她别急着回来，到底那时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居然能让她爹劝她别这么快回来和他团聚……看刚才那样子，她爹分明是很想她的，见她回来都和她抱头痛哭了……
　　反正把这样那样的事一同拉来想想后，这一晚杜轻舟就是天亮十分才眯了眼。可她才睡着没多久，就听见十师兄在门口招呼她了：“小师妹，该起了！”
　　“啊，可我才睡下呀！”杜轻舟不想起来，也没精神起来。
　　冯南烟的声音中带着笑：“那可没办法，师父让我来叫你，你赶紧起来吧，我们得在沉星园练功了。”
　　“哎呀……”杜轻舟听得头大，居然回来的第二天就被叫得早起练功。
　　冯南烟又笑了笑：“你反正赶紧的，我先去沉星园等着你了。”
　　“知道了，这就来。”杜轻舟抓抓头发，眯着眼睛爬起来，稀里糊涂地梳洗了一下，便慢慢吞吞往沉星园去了。
　　此刻正是艳阳高照，和风送暖，沉星园里摆了两张四方桌，她晃悠过去的时候，商繁胥和她爹，外加那六位师兄正各自坐了一方在吃早饭。
　　商繁胥见她来了，招呼她往自己身边坐。她揉揉眼睛，在他身边坐下，看他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八宝粥，她问了一句：“这是你做的？”
　　商繁胥面露笑意：“是呀，你上次说喜欢吃八宝粥的，我记住了。”不过她随口就能问出这是不是他做的，可见在她心里对自己也是有所期待的。
　　“我喜欢吃的挺多，你要是有闲心做，我空了挨个给你说说。”杜轻舟舀了一勺尝尝，味道不比赵初晴做得差。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商繁胥也不管是当着大家的面，一个劲答应下来：“好呀，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可以给你做。”
　　杜轻舟还没再说什么，叶全便笑道：“那我们这些师兄可就谢谢小师妹了，有你开了金口，师兄们就可以跟着一起享福了。”他这一笑过后，其余的师兄弟们也跟着起哄。
　　杜轻舟先是一愣，而后又看了商繁胥一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商繁胥你是不会介意的，是吧？”
　　虽然被她三言两语之下便揽上了厨子的差事，但他也并未不乐意：“若是轻舟妹妹高兴，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她这时能看自己一眼，想来也算得是对他征求意见了。
　　这时，杜重暇看了他们一眼：“大清早的，你们一个二个别只顾着聊天，赶紧吃了好练功。”
　　杜轻舟其实是很茫然的，为什么非得今天练功，自己才赶路回来，先清闲一天不行吗？
　　但杜重暇严厉表示：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是一天也别想闲着，任谁都不行！随即他便安排弟子们两两对阵，商繁胥痴望着杜轻舟，貌似是赖着不想走，正好也给抓着一起来练功。
　　于是，商繁胥对阵叶全，杜轻舟对阵冯南烟，玉荀笙对阵覃冈，何宽对阵陆文虎，就这么各自安排上了。
　　杜重瑕给他们往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一指，然后就按着顺时针的顺序挨个巡视。
　　杜轻舟本想今天让元集真亮出云霄伞来给每个人都看看，早些让大家拿到专门针对各自治疗内伤的内功心法，早些练起来也早日痊愈呀！
　　但当她把这想法透露给杜重瑕时，杜重瑕看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说这话是不是因为想偷懒似的，将她仔细打量了片刻而后才道出一句，疗伤固然也是大事，但暂不急于一时，等忙完下月那件攸关江湖兴衰荣辱的大事过后大家再安心苦修内功也不迟，现在还是把招式练熟了，做好对战的准备，临场应对时如何能将真本事都发挥出来，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杜轻舟听这意思，是下月又要同谁比武吗？说什么“攸关江湖兴衰荣辱”这听着可不是一般大的事呀！
　　她正想接着再问，却见爹大手一挥，招呼大家都赶紧开练，然后她就被冯南烟拉到一边来拆招了。
　　眼看除了他们这组还在磨蹭，其余三组都练得热火朝天了。在冯南烟的眼神暗示下，杜轻舟与他相互一拱手，而后便开始过招。
　　“十师兄，究竟要发生什么大事，为什么我爹要把我们抓得这么紧呀？”因为没有被事先强调非得用什么招式，杜轻舟便捡了轻巧的在练，一面与冯南烟过招，一面小声诉苦。
　　“师父一向对练功一事甚是看重，而且……”冯南烟见她出招随意，便也是用简单的招式与她周旋，还说话故意留了半截话，勾着她的兴趣，“你不知道吗？那大事下月就要发生了！”
　　“到底是什么大事发生？好玩吗？”杜轻舟一向是挺喜欢热闹的，听到果然是有大事发生，立马眼睛放光的问。
　　“哎，你郎君居然瞒着你不说，你莫非还真不知道？”冯南烟突然凌空一跃，飞身直逼她面门。
　　她便是闪身一躲，回身飞旋一步挽出剑花向对方攻去： “他靠不住的，还是十师兄你说吧。”
　　眼见杜重瑕往他们这边在瞄，二人都默契十足地使出了些真本事，暂时也没再仅仅专注于闲聊，还是比划出一些难度极高的招式。
　　可一待师父目光转向二师兄那方，冯南烟立即与杜重瑕继续刚才的话题：“下月十号我们枢机库召集了正邪两道十大门派一起开会，这场面，可是十年难见一次啊。”
　　“真的吗？”当时在云霄宫是听嵇芳台说过要开这个会，她还以为这次回来得从长计议一下，没想到是早就提上日程，竟是下个月就要开了。
　　“是啊，这就算是大事了吧？”见杜轻舟听后很激动，冯南烟又对她加快进攻的速度，“到时候免不了要动动手，彰显一下各家的实力，所以在此之前我们得好好练功呀。”
　　“十师兄所言极是。”原来是真的又要与人比武了，自己回得可真是时候！
　　这次她身体健健康康的，自是该拿出比两年前武林大会上更高的水准来！
　　一想到这里，不禁练功也更卖力了些。冯南烟察觉出她出招越发凌厉，而且还有意转守为攻了，一时大为激赏：“小师妹，你可真是好样的！”
　　她是听到要与人比武了就练得越发上心了，她这心性果然是与师父一般，越是遇上高手越是跃跃欲试，心底里就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杜重瑕巡视了一下众位弟子的练功情况，虽然自家孩子这边起初看着是在阳奉阴违，可练着练着倒也是真的上心了……不错，目前自己这样分配练习还是比较恰当的：
　　商繁胥与叶全这组，他二人本就是天赋绝顶又扎实刻苦的孩子，他们过招分寸妥帖，不疾不徐，你来我往点到为止，与其说是招数的较量不如说是心智的对抗，每一次出招，互相都在试探对方的弱点，全程可谓是礼尚往来，斗智斗勇。从前见他二人对敌时也是这般张弛有度，不仅是招式上克制对手，更是要将对方打到心悦诚服。
　　杜轻舟与冯南烟这组，这二人实是自己平身所见年轻一辈里最为天赋异禀的孩子，皆是学招式快，脑子又活泛的，任何才学会的招式拿到手上比划比划就能融会贯通，堪称是最让人省心却又最让人不省心的弟子。说让人省心吧，是因为这两个孩子这般伶俐聪慧，什么招式一学就会，教起来丝毫不费力；说最不让人省心吧，就是一学就会后他们都又善于卖弄小聪明，仗着自己的天赋就不肯卖力苦修，非得让人死死看着才能乖乖去练，唉，若他们真如前者二人那般刻苦修炼，何至于如今的身手现在还离人家有一段距离啊！
　　若说前者二人是善于化繁为简，都能精明地瞧出对手的弱点然后一击即中；而这两人就是任凭对手实力如何，我自己能多出几招就多出几招，或是故意炫技让对方自愧不如，或是临场现学几招对手的招式，把人家吓得瞠目结舌……根本目的就是提醒对手要有自知之明，你我之间的差距不是你后天努力可以弥补的！
　　玉荀笙与覃冈，这两个孩子的身手虽不及商繁胥与叶全那般精纯洗炼，也不及杜轻舟与冯南烟那般巧捷万端，却是货真价实的实战派，临阵对敌常常用些出人意表的招式，善于因地制宜，敢于险中求胜，有时甚至还会故意亮出破绽，让对手以为立马可以取胜了，却在对方轻敌之际完全扭转局面，化险为夷夺得胜利。
　　何宽与陆文虎，这两个孩子本就是勇毅决然的个性，虽在天赋上及不上前面几个孩子，却是一直笃信勤能补拙，生性便是不屈不挠的。每逢迎敌皆是死战不退，因为战意太过顽强，以至于能震慑对手，让人打心底觉得惹不起！尽管杜重暇知道自己素来就是严师，可有时看他们竟那般刻苦练习，自己也是忍不住会心疼……
　　待到各组练到中午，杜重瑕叫大家先休息一下，吃了午饭，下午接着练。
　　因为上午是真的用心在练，所以吃午饭时杜轻舟觉得自己是真的肚子好饿，不觉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午饭过后，杜重瑕拉着商繁胥到止步亭那边说话，叶全听从师命继续监督师弟师妹们练功。
　　既然师父不在了，虽有德高望重的大师兄在监督，师弟师妹们未免也是要懒散一些。
　　而且鉴于杜轻舟还不知邪教十大门派是哪些，当然，她也不是完全不知，她就知道了当中数一数二的，其余排名从第三号到第十号的究竟是哪些名号，她就不知道了。冯南烟就好心地想给她普及一下，但这事还得要征求大师兄的同意：“大师兄，你看小师妹居然不知道邪教十大门派有哪些，你说要不我们趁现在给她普及一下！”
　　覃冈与他一唱一和，故意对杜轻舟问：“哎，小师妹，你怎么还是这样孤陋寡闻？”
　　何宽也趁机道：“身为枢机库现任掌印的夫人，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怎么得了呀！”
　　叶全其实也是挺乐意纵着他们的，听到杜轻舟居然还不知道那些门派的事，也深觉该给她说明一下。不过碍于师父有令，他还是再次对杜轻舟确认：“小师妹，下个月人家邪教各派就要登门了，你真的对他们一点也不了解？”
　　玉荀笙听出叶全是有意让大家给小师妹好好讲讲，便也跟着问她：“是啊，你郎君都不给你说一说这些事的吗？”
　　杜轻舟双手一摊，眼中全是困惑与茫然：“他一向靠不住，还是得靠师兄你们来给我说。”
　　陆文虎看了看叶全又看了看其余师兄弟们，见大家都在点头，便起意道：“好吧，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慢慢给你说吧。”
　　他这一说，大家心中都对他肃然起敬，小虎果然是好样的，敢作敢当，我们敬你是条汉子！万一待会儿师父过来看见我们还在闲聊，大家就可以心照不宣的说是小虎带头要给小师妹讲这些事的，他们是觉得他讲得不够全面，担心小师妹给他误导了才稍微补充了一下的，绝对不是要偷懒……
　　反正不管师父会不会说他们在狡辩，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嘛！
　　然后，大家就各自一笑，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给杜轻舟普及起那些关于邪教十大门派的常识来。
　　古往今来，正邪对立壁垒森严，至今就没有出过任何一位曾一统正邪两派，凭一己之力可以号令天下英雄的！
　　为什么出来不了这么一个人呢？那是因为众口难调，尽管江湖上辈辈有英雄，代代出豪杰，但正邪之间的思想完全对立，三观碰撞严重，相互都认为对方的三观不正，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所以至今无法统一思想，至今出不来一个众望所归的英豪。
　　但不是有一句话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自然的，曾经是有过这等艺高人胆大之人的，可当那人这么做，妄想要去与对方正营求同存异的时候，还不待他活着等到对方答复，便已然被自己正营的人大义灭亲了。而且，还几乎是完全不听人家解释便群起而攻之的将他灭了，还美其名曰，自己坚守道义，不听对方的歪理邪说，不理对方的信口开河！
　　正因为千百年来，此类事情屡见不鲜，不论正邪之间哪一方都因此丧命过许多英雄豪杰，所以到了最近百十年，大家吸取经验教训，也不再自作聪明非要让对方赞成自己的观点了，大家还是各自凭本事说话更为实际些。
　　自孤山之乱后，正道有枢机库崛起，几乎是一直担当着正道领袖的角色，每逢枢机库新旧掌印更替，待新任掌印完全能够履职后便会邀正邪双方的十大门派到枢机库一聚，讨论一下未来正邪之间的共存关系。
　　正道的十大门派，杜轻舟自己也是亲自参与了那次比武的，所以是哪些她还记得清楚。
　　下面就来说说邪教十大门派有哪些了，尽管人家一直不认自己是邪教，还自以为是地称自己为圣门，那么，这所谓的圣门十派都有哪些呢？总结归纳一下，便是以下这些了：
　　云霄宫，宫主嵇芳台被尊为当世魔主，是邪教当中响当当的人物，其实力完全可以跻身江湖十大高手榜。云霄宫旗下堂口众多遍及五国，势力庞大，尤其是在其发源地鲁国，不少朝中重臣的子弟都是云霄宫的弟子，关系盘根错节，若然有心甚至可以左右一国局势。
　　玄元神宗，其历任宗主皆身份神秘，从未在人前显露真容。现任宗主的姓名不详，相貌不详，年龄不详，只知是名男子，他每次露面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仅以双眼示人，江湖上从未有谁见过他的真正实力，但想来他可以坐上这宗主之位，必然是个能人。玄元神宗是现存的最有资历的邪教，历史久远，发源地便是兴国，五国之内信众众多。玄元神宗的武功自成一派，因为招式太过玄妙又自称有教无类，说什么只要你有奉献精神便会让你得偿所愿，所以便将不少积极上进的正道英豪拉下水，让他们自甘堕落，甘愿为玄元神宗的武功秘籍奉献所有。但实现愿望后那人可以支撑多久，这就得靠本人自求多福了……好在是玄元神宗行事风格较为低调，虽然善于蛊惑人心，但从未鼓动旗下弟子带头闹事，而且历任宗主御下甚严，一旦违令的弟子，轻则自费武功，重责祸及全家，可谓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治光教，教主名为司徒无量，其凶恶嗜血的程度较之以上两个门派的当家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邪道中人都称他作“暗夜阎罗”。他原本与鲁国太子妃司徒染是出自同宗，也是高门贵公子的出身，不过后来不知哪根筋不对，就去加入了治光教，还坐到了教主的位置。治光教也是个神出鬼没的门派，教主及教众长年昼伏夜出，从不在大白天出来杀人作恶，可是一到了夜晚，他们便自认那是百无禁忌的时候到了，什么心狠手辣的事都做得出来，而且毫无悔过之心，口口声声皆是在遵循教义，简直骇人听闻。
　　长善门，门主绪修致，这一帮人一边喊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边又强烈认为从未犯过错误的人都是废物，越是能力高深的人越是该做过错事，而且错得越严重越离谱证明那人越有能耐，因为他们觉得做过错事的人才能生出悔过之心，才能积极向善。长善门自认是天底下最宽宏大量的门派，主张引人向善，自愿收容天下穷凶极恶之徒，实际是打着“替□□道”的招牌做着杀手的勾当，又要当那啥又要立牌坊。
　　不盈谷，谷主上官昉，形式类似于药王庄，出品的药物又好又贵，与药王庄各自有些不外传的独门秘方，自称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的门派是不道德的”，所以一面积极主张正邪之间友好贸易互通有无，一面大肆敛财扩张势力，在五国皆有自己的店铺商号，最近还帮着醉心于练丹的成国君王一起研究上古秘方，因此让上官昉被封了一个成国国师的称号。
　　以上五个便是邪教中从一到五可以数得出排名的教派，他们的实力也较为旗鼓相当，其共同特点就是，一旦不仁不义无法无天起来，兴许可以造成一个国家的动荡。
　　而剩下的五个教派名次难分前后，他们的实力虽不及以上五个全面，但是各自有着不容小觑的专长，也是足以祸国殃民的存在。

　　☆、圣门十派

　　杜轻舟听得点点头，这些门派还真是各有各的风格，各有各的疯法！
　　以往她果然是太拘着自己了，也没在江湖上走动，兴许是曾碰上过这些牛鬼蛇神的，但碍于孤陋寡闻，碰上了也和没碰上一样，基本就是认不得。
　　这可是一下错过了多少好戏呀！
　　想到这里，她感叹之余又招呼师兄们接着再往下说。这么听下来，以上那五个门派除了云霄宫的看着还算实在，其余四家就没有一家是正常的，她很好奇接下来几家又是一群怎样的疯子……
　　见她听得这么有兴致，大家就没再东拉西扯些别的，接着又开始讲：
　　珑凰斋，全员皆是女弟子，自称为素女，在众多素女中最有希望的接任人的那个称作素仙。据说是能入她斋门的女子必然是容颜绝美，现任斋长启玉坤也是一代国色。珑凰斋的专长便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培养女弟子，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吹拉弹唱，反正任凭谁家男子来说一个喜欢的类型，在珑凰斋里都能寻到个复合他心中向往的。所以在男女之事上，珑凰斋的素女们几乎是无往而不利。斋长会根据特定的任务要求，将悉心栽培的素女送入五国显贵的府中，无论为奴为婢，还是做妻做妾，假以时日，就会将这家的势力收归己用。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打探情报，为了杀人越货，反正我们不能用自己有所局限的想象力禁锢了珑凰斋的业务能力。而那素女是常年以美貌示人，尤其是在出任务之时需要特别注意养护好容貌，所以一般长期要用一种不盈谷出品的雪肌粉……
　　说到这里时，师兄们都感叹那雪肌粉是内服外敷皆有功效，而且在万不得已时还可以用来疗伤止血，实在是一味万用神药。那不盈谷能研制出这样一副方子，也着实是有些门道的。
　　杜轻舟也跟着感叹一下，感觉这珑凰斋就是一处妖精窝！
　　再一细想，商繁胥家是封国的高门世家，于情于理也该被珑凰斋给惦记上，指不定商繁胥身边的哪位丫头就是来自珑凰斋的……不过，以商繁胥的秉性，那丫头在他身上只怕是讨不了什么好！想来，若是那窝子里的妖精在他身上成事了，如今又哪来自己的事呢！
　　这事她就暂且记下了，往后有空再和他本人讨教……
　　而后她又问师兄们，不知其他几个门派是怎样神奇的存在？
　　师兄弟们暂时止住了对珑凰斋的激烈讨论，又接着往下讲：
　　盛剑集，几乎就是天剑门与剑宗的合集，现任首座为翁泽莲。盛剑集里铸就的兵器都透着嗜血的邪气，每次出鞘都必须见血，若非对手的血便是主人的血，若是未见血便入鞘，主人必遭反噬。盛剑集里的剑法也是异常妖邪，几乎招招都能溅血封喉，要心智坚定者才能练习，否则练到一半自己就被带得心智错乱，无法自控了。不过，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多心智坚定的肯去这么折腾自己，好好苦修一些有益身心健康的功夫莫非不好吗？所以，盛剑集的弟子长期神神叨叨的，需要服用不盈谷出品的定净丹来压制狂躁，若心智混乱状态和人较量，还未伤人便已伤及，完全得不偿失呀。
　　说到这里大家又不由感叹不盈谷的制药水平确实不一般，说那定净丹不仅是可以压制住盛剑集弟子的狂躁症，还可以用于镇静安神，清热解暑，治疗失眠多梦等症……
　　杜轻舟听到这里是对有一点很好奇，问是不是在不吃药的状态下对方能力更强悍一些，吃药控制住了反而是有所收敛？
　　覃冈对此摇头，说起自己曾经好奇之下阻拦过一位盛剑集的弟子吃药，想看人家狂躁状态下能有多厉害……
　　大家都不由得夸他好胆魄，问他战果究竟如何，却见他一脸失望的回应：“唉，亏我还当自己是豁出命去了，哪知道那小子发狂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往自己身上捅一剑，把我那个吓得呀，赶紧就冲上去把他敲晕了，然后还费了好大力气把他带去了药王庄……”
　　“嗯，那后来呢？”杜轻舟听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便问他后续情形如何。
　　覃冈思量再三才道：“当时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把他推给药王庄的人后我立马又去做别的事了，据说那小子没死，治好过后又回盛剑集了。”
　　杜轻舟感叹：“他还回去做什么呀，练了这么吓人的剑法，迟早要把自己害死的……”
　　不过叶全听到这里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了覃冈一眼：“听说翁泽莲的独女不知怎么便被人带去了药王庄，药王庄人在不知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花了好大力气将她救活，后来才知晓救的竟然是个死敌，现在说起这回事，依旧很是气闷呢！”
　　冯南烟眉头一挑，笑看覃冈：“听大师兄这意思，那翁泽莲的独女竟是给三师兄带去药王庄的？”
　　覃冈赶紧否认：“胡说，我与那翁惜筠毫无瓜葛！”
　　大家听得这话皆是起哄，玉荀笙更是笑着逗他：“哟，我们都不知那翁泽莲的独女叫什么，原来竟然叫翁惜筠呀！”
　　于是乎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问了覃冈一些当时的经过，若然他说得事无巨细，大家便笑话他对人家念念不忘，后来他被气到缄口不言，大家又歪曲他心中有鬼，反正如何做都不对，最后就只得背着大家生闷气！
　　大家笑话他一阵又继续来说接下来的三个□□门派：
　　我执涯，涯主黄盏，这个我执涯类似闻正书院，也是以教授文韬武略为主，在□□中声望极高，不少能叫得上号的□□教主都是其客座讲师，是专门传授□□教主管理方略的地方，出过著名歪理邪说，《论一位圣门之主的十大坚持》，《如何提升圣门之主的自我修养》，《做到这七点才是一个合格的圣门》等。他们招生范围较广，不仅帮助已然成为一派之首的□□教主拓展事业，蛊惑人心，还帮助有志成为未来教主或是预备自立门户开创事业的□□新秀树立扭曲的三观，帮助他们在看不见回头路的歪路上越走越远。而且为了坚定人家走歪路的信念，我执涯特设了几门了不得的课程，具体教了些什么反正大家都没见识过就不好细说了，据闻最后是必须封住浑身内功经历烈火灼烧，毒蛇环绕，狼窝求生，沼泽迷障，辨别毒物等若干惊险刺激的环节才能最终成功学成归来。
　　杜轻舟随口一问：“要是没通过这些考验呢？”
　　玉荀笙笑道：“那便是学不成了，学不成自然是无法活着归来。”
　　“啊，这么吓人，去我执涯学习历练竟然还得抱着至死方休的决心呀！”杜轻舟这么一想，他们这边闻正书院虽然听闻也是作风严格，刚正不阿，但还是比人家温柔好多。
　　陆文虎叹道：“是啊，他们□□是比我们更加讲究优胜劣汰的，既然想学就要往着死里去学，虽然我们不赞同他们的残忍，但这种至死方休的学习精神还是值得我们反思的。”
　　大家陆续感叹了一下之后又接着开始讲另外的门派：
　　若水派，掌门牟槐，本身是出自封国的权贵世家，因不肯屈就通过枢机库的考核，便自愿堕入邪道，毕竟加入那边没什么门槛，随便成立一个门派，只要没经过枢机库检验的统称为□□。若水派原本是不参与□□的一应活动的，但后来在扩张生意版图时经人点拨，尝到了一定甜头，便逐渐融入了□□势力中，如今是长善门和珑凰斋的长期赞助者，和不盈谷合伙倒卖药材，另外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听闻是也在背后出资，如果获利便分得一杯羹，如果失败就绝口不提。另外还在五国到处建有若水山庄，对正邪两派的人都欢迎光临，看似广结善缘，从不怠慢任何一方。牟槐虽现在是站在□□一边，但一直是表态愿正邪之间和平共处，若是有利可图，他不介意弃邪从正。
　　听到这若水山庄，杜轻舟整个人就抖了一下，想着自己上次与那人在若水山庄相遇，也不知这是出自那人还是商繁胥的机缘……
　　堂堂枢机库掌印，竟然不只是与云霄宫有牵扯，与若水派也有瓜葛……他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叶全与冯南烟互换一下眼神，虽是看出她眉头紧锁，却没有去明知故问。
　　很快，为转移她的思绪，大家又开始说这最后一个□□门派：
　　容言居，当家的居士叫季舜，自称海纳百川，可容天下反对之声，是天下寒门学长的知己良朋，曾成功援助过许多有抱负的寒门子弟，帮其规划布局，助其仕途崛起，期间包括但不限于会帮对方铲除异己，帮对方攀附良缘，反正是尽心竭力地为对方铺路，待对方功成名就再收取红利。另外，容言居是专门收集情报的组织，与珑凰斋素有勾结，偶尔还涉足一些王室内斗，反正业务范围挺广，只要有人上门求助，几乎都是会答应下来，不过他收取的报酬，近乎就是榨干对方一生。
　　杜轻舟听到这里，对这圣门十派也算得有个小小了解：“这么说来，那些圣门教派个个都挺厉害，如若稍微弱一些，他们自己就把自己折腾死了，哪能活着出来害人呀！所以能出来害人的必然实力非同小可，将来若与我们遇上，我们自当好生担待，不拿看待酒囊饭袋的眼光去打量人家。但若对方就是要想不开，非得和我们闹个你死我活，我们自当是好好成全人家，痛痛快快地送他去投胎，省得他活在世上害人害己……”
　　她这话倒是说得别致，听着虽然是挺狂妄自大，但从她口中说出，又有着别样的说服力。叶全不由得一笑：“小师妹倒是见解独到。”
　　其余师兄听得大师兄这话，也纷纷对杜轻舟夸奖起来，但是各自心里却又不禁是都在想：此刻她如此谈笑自若，也不知是否已然明了，彼此既然身为枢机库弟子，必会终身与这些人为敌……将来碰上这等异于常人的对手，绝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呀！
　　这时，只听杜重瑕道：“她拉着你们陪她偷懒，若是只会说些稀松平常的话出来，不就要挨罚了！”
　　“爹，你们谈完事情过来了？”杜轻舟笑着向他跑去，在跑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商繁胥。对方神色自若，想来他们谈的不是什么惊天地的大事了。
　　不过身为枢机库掌印，大事当前自当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若是他们真遇上难题，他们也不会说给她知晓的。
　　“岳父大人是担心大家练得太刻苦才急着过来看看的，毕竟我们的对手那般穷凶极恶，万一太刻苦了让大家劳累到，反而事倍功半，成效难显。”商繁胥说着走到父女二人身边。
　　杜重瑕听得一笑，都是自家孩子，莫非还需要他来求情吗！
　　“是啊，幸好大家都没太刻苦，这下关于那些□□门派每个人心里也都知道个底细了，对待这些不能按常理去推断的敌人，为师认为还是各自练好功夫最有效用。”话到这里，杜重瑕见弟子们都是脸露喜色，兴许是原本以为会被责罚，没想到竟然就化险为夷了，所以脸上忍不住那笑意。见孩子们在笑，他也笑了一下，“现在按着上午的分组接着练，大家要明白，敌人就是那样疯狂，而我们绝不退让！”
　　“是，师父。”
　　练到太阳落山，杜重瑕说吃了晚饭还要接着练。所以，趁晚饭后暂时得空，大家又赶紧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在说，杜轻舟这才知道，原来那□□一帮人什么都在按着正道的学，他们还有个琼华册和英华册的评选，也是每十年一评，很类似于群芳谱和群贤谱，选的是他们□□当中所谓的十大美人及十大英杰。
　　不过，正道这边选得光明磊落，选出的多是公侯子弟，国之栋梁，个个皆是一表人才实至名归，□□选出那些相对而言小家子气一些了。
　　杜轻舟看了一眼正在洗碗的那位“栋梁”，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叶全趁机对她打趣：“小师妹竟然是看着你那郎君的背影就能欢喜成这样？”
　　杜轻舟又是一笑，不甘示弱地叫了商繁胥一声：“喂，你说我是因为看见你背影才笑的吗？”
　　众位师兄一听她这话，赶紧想把她拉走，生怕她这话会让商繁胥下不来台……
　　她却不无不可地看看商繁胥，她这些师兄们也太小看对方了。然后在她略带挑衅的注视下，商繁胥坦然放下手里的洗碗帕，一脸微笑向她走来：“轻舟妹妹自然是因为我待你太好才忍不住想笑的，不然，你该是一见我就得哭了，你说是吧？”
　　“我说你还是继续过去洗碗好了。”果然是不能低估了他的卑鄙程度呀，不过杜轻舟也不是好惹的，“就因为你洗碗太慢我们都等着你呢！”
　　“那要不轻舟妹妹你们先去练着。”商繁胥笑着提议，也觉得自己不该拖后腿，耽误人家练功。
　　“我们怎么可能把你一个晾在这里，说好要共同进退的。”好不容易可以偷懒，怎么可能给你几句话支出去又接着练。
　　商繁胥笑了笑，又好脾气地过去继续洗碗。师兄们见这掌印大人就如此被她吃得死死的，也难免佩服她不知死活，莫非是到了今天还不知道自己嫁的郎君是个什么脾气！过去她沉睡两年，她这些师兄们可是好好领教过这新任掌印的“好本事”！
　　见到商繁胥又开始洗碗，杜轻舟再是一笑，继续向师兄们求教：“不知那琼华册上有没有谁是我见到过的？”邪道当中的美人，自是有着别样的风采，就不知自己是否曾有幸一睹过！
　　那琼华册上的美人，虽不似群芳谱上各位千金贵女那般自小是金枝玉叶一般的呵护长大，但也是被教养的风情万种，情态动人。尤其是琼华册上排名前十位的美人，那价值是足以魅惑人间的存在。
　　基于知己知彼的原则，枢机库弟子是将这些对家们个个记得分明，如今被杜轻舟这一问，就开始争先恐后的回答她。
　　陆文虎就抢先道：“听十师弟说，你们在云霄宫里碰上过申文文，她就是入了琼华册的人。”
　　申文文那般相貌自然也是个大美人，杜轻舟是记得她的：“申文文是排第几呢？”
　　冯南烟笑着接下这话：“好像是第九名。”
　　杜轻舟有些惊讶，还以为凭申文文那艳丽夺人的姿容，怎么说也该入选前五名，没想到竟是第九名！她感叹之余又问：“那第一名是谁呢？”
　　玉荀笙告知她：“应该是珑凰斋现任的素仙裴织。”
　　“那这次正邪大会裴织会来吗？”也不知对方究竟是美成什么样子，这琼华册上的第一美人，她好想见识见识呀。
　　叶全想了想后，如此回道：“没准会来，毕竟这么重大的场合，她身为珑凰斋的下一任斋长，理应出席。”
　　听到这里，杜轻舟对这次正邪大会是越发的期待了。
　　见她对人家那琼华册的排名这样关心，师兄们又逗趣地问她，要不要还关心一下英华册呀？那上面排得上名号的，可个个皆是风流倜傥的□□翘楚呢。
　　她看了一眼那正用力在拧洗碗帕的“栋梁”，低头一笑：“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练功好了，那些是似而非的事就等到往后有空再聊吧。”
　　恰好这时商繁胥也是收拾好碗筷了，便被她推着一起过去练功。
　　约莫又练了一个时辰后，杜重暇过来说今晚就练到这里了，明早继续练，七月之前的这些天，大家每天都按照这样的分组抓紧了练习，七月开始再更改练习策略。
　　“是，师父。”
　　经历这样久违的苦练，再加上昨晚几乎是没睡，还考虑到前些天自己又小病了一场，现下总算可以休息了，杜轻舟完全没有精力再同师兄们一起聊聊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就说自己要回去躺着，快要撑不住了。
　　师兄们虽笑话了她，却也没故意为难她，她要走就由着她走了。她摇晃着手臂便往自己房间走去，一直觉得身后有谁跟着。起初她还不当回事，后来对方已然是跟到了她的门口，她这才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商繁胥，你今天练功不累吗？莫非我大师兄和你这么客气，就舍不得出些厉害的招式刁难你吗？”
　　“谁刁难谁还不一定呢！”往常总是被她看轻，原本他也不觉得有个什么的。可如今自己待她已更甚往常，也希望她在看待他时能有所不同。
　　“哟，你大晚上不睡，就是来找我说些的？”杜轻舟一笑，便在房门口坐下，而后又轻轻一拍身边的位置，“你这人素来就是个话痨，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说过太多话，心里给闷坏了吧？好呀，你说吧，我随便听听就是了。”
　　商繁胥点点头，也坐到她身边去，“轻舟妹妹，我们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都没问问其余师兄到哪里去了？”
　　“枢机库的弟子，出去之后自然是能过得很好。”杜轻舟自信满满的回应了他，见他眼神温柔，似乎是在告诉她：在他面前，说些真心话也没什么……她低下头，轻声一叹，“若是离开的师兄们过得不好，他们怎么不知道回来呢？若是宁愿过得不好也不肯回来，那我在大家面前提起他们，大家都会很难受吧。”
　　虽然听她说得挺感伤，但在商繁胥听来却是另一沉感受：“所以，你不是刻意去忽略他们的，对吗？你是天生的，就是这样无情……”
　　杜轻舟没给出明确的回应，不过她没有否认，便等同于默认。尽管她不觉得自己是无情，这就是审时度势，或许按长情推断，能审时度势成她这样的人，便是个无情人。
　　今夜的星辉溶进了浓夜中，星影斑驳，草木静谧，身旁人的呼吸本是平顺的，却不知为何，在她良久的沉默后，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杜轻舟的心中不禁想到，若是下个月见到不盈谷的人，自己应该向对方买一些定净丹给商繁胥备着，兴许他很用得着。
　　为防他和自己待得越久越控制不住自己，她对他道：“能待在我身边的人，一定希望我能把心思全用在他身上。不在我身边的，我希望对方能过得好，因为过得不好，还得劳我去替他操心，可我何苦操心这么多呢！”说完这句总结似的发言，她就准备回房了。
　　他见她起身，快速抓住她的手：“我们成亲前一晚，乌子缨找我喝酒，他说他对你……”
　　杜轻舟也将他的手抓紧，借力给他将他拉起身来：“你说这些出来，是因为你觉得你不把这事告诉我你就对不起他，是吗？”见他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杜轻舟心里只觉好笑，他会觉得对不起人，他这是要骗谁呢！她忍住笑意，幽幽地一叹，“可我若是听了之后有所触动，我又如何对得起你？”
　　“轻舟妹妹……”知她是故意说这些来逗自己，可他还是被她的话勾得心中一动。
　　见他一时情绪起伏严重，唯恐他立马就要拉着自己一起去做错事，杜轻舟赶紧推开他，趁他恍神之际已经躲回了房里，隔门对他道：“哎，你不要想那些没用的事了，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商繁胥愣愣地看着那道房门，也并未生气：“谨遵夫人教诲！”他说着还拱手一拜，随即笑着离开。

　　☆、好戏开场

　　三天后商济也到了枢机库，见他如同是回自己家门似的走到沉星园来，也不用别人招呼便知道从哪里叫来侍从，和他一起把马车上的东西拿下来，该搬的往哪里搬，该放的往哪里放，他自是轻车熟路，完全不用商繁胥去嘱咐。不愧是跟了商繁胥十几二十年的贴心人啊！
　　正好商济来了，之前从商家带回来的礼物他也正好拿进来了，杜轻舟便将这些礼物往桌上一放，让师兄们各自挑着分了。
　　“哇，居然是孤月青花剑！”此剑与藏在枢机库的旭阳紫实剑并称剑中双绝，是几百年前正邪两派为化干戈为玉帛，结合临剑乡与盛剑集之力联合打造的神兵利器，后正邪又闹得水火不容时，旭阳紫实剑被尘封西海，孤月青花剑被埋藏东隽山，至此未再现身！
　　“你看这是南冥神珠！”据说是已然尘封于历史中的门派南冥教的镇教之宝，是颗能够避毒醒神的血玉珠！
　　“我这个是贵郎腰牌！”传说中成国之内曾出现过一个神秘帮派，无论正邪都无法将其号令，天下唯有手持这贵郎腰牌者可以让其臣服，不过近百年来倒是没听见这个帮派的消息了，指不定是早就不存在了。
　　“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园息经的后半册！”园息经前半册教人豁达行善，后半册早已失传，据闻是后半册是一套绝世神功，助人行善之时能少些顾虑，多些实力。
　　“天啊，你们看我拿到了什么！玉山实录！”听说这是本失传已久的鉴玉宝典，详细品鉴了当年五国王室中玉器科目，但又闻，玉山实录中实际蕴含了许多武功秘籍，若是照着上面出现过的玉器加以收集，再按照书中之法折叠拼凑到一起，月夜之下便会浮现出不同的武林秘籍。
　　“我这个也厉害，是临风玉带！”曾经的天下第一美男子临风侯的腰带，被传颂得神乎其神，说是从前临风侯在世对天下女子无往而不利，全靠有了这条玉带，说那用法便是让心仪的女子主动触碰这条玉带，至此便能锁住对方的心智，令其对自己言听计从。
　　杜轻舟眼看师兄们各自拿起一件礼物，拆开过后个个都在大惊小怪！
　　杜轻舟反正不识货，不知这些礼物有多么贵重难得，不过想来是商家的手笔，也必定是不会将寻常物品送人的，而且自己这几为师兄是枢机库里教出来的，远比寻常人更加见多识广，能让他们震惊成这样的礼物，想必都是极为难寻之物！
　　叶全见她看见这些宝物还一副惺忪平常的表情，不禁也是感叹她实在是淡定，或许有时候能如她一般孤陋寡闻也是件好事，也就是她，在面对这些无价之宝还能沉稳成这样……不过，或许旁人还以为她是见惯了枢机库的珍宝，所以对于这些宝贝依旧能够从容自得！
　　商家人送给她师兄这些宝物，无外乎是出于给她面子，当然人家也是为了商繁胥在枢机库能聚拢人心才不惜血本，偏偏她得人家如此厚爱却还能毫不知情，也真有她的了！
　　她虽是真的懵懂，但师兄们各自捡到宝了却不能装傻呀，一齐拱手对她谢道：“多谢小师妹的关照了！”
　　杜轻舟被谢得有些惭愧：“这算什么，我就是帮着带回来而已……啊，就连带回来都不是我带的……”
　　听着她这傻木楞登的回答，师兄们也是相视一笑，她果然是完全不识货呀！
　　又过了几天，来到了七月。杜重暇在七月开展的练习模式是进行挑战赛，他让弟子们上午各自练习剑法也好，相互对练也罢，下午就是每人可以向一位对手发起挑战，三打两胜，输的就洗碗，晚上大家围在一起总结经验，改良招式，挖掘新的对敌方略。
　　如此练习下来，杜轻舟觉得自己见天的都在洗碗，她不由得对金环银佩甚是想念，估摸着若是这两个小丫头到了，自己可以把洗碗的事往人家身上栽！
　　原本商繁胥有意过来帮她一把，可她爹却严厉阻止，说输了就要长记性，若是一点惩罚都受不得，将来能成什么大事！
　　杜轻舟也觉得这话有礼，自己确实实力不足又心性太高，专门往那自己打不赢的对手在挑，既然心里明白自己与对方才差距，就应该努力精进，若是不受些惩罚，如何坚定决心！
　　而后商繁胥又悄悄告诉她，说让她别总是向师兄们挑战了，适当情况下也可以挑战一下他……那意思，似乎是一旦挑战他了，他会手下留情让她赢。
　　杜轻舟听后当即踹了他两脚，接连两天都懒得理他，居然想让她走这些歪路子，这哪里是为她好呀，分明就是陷害她！
　　她爹和师兄们慧眼如炬，怎么会不知道以她的能耐，眼下绝非他的对手，要是她竟能将他打败，她爹能有什么好脸色吗？非得拉着他们一起受罚不可！
　　他一个现任枢机库掌印，居然对她说出如此不靠谱的提议，也不怕被人看轻！
　　杜轻舟越想越气，不由得在心里更盼着金环银佩快快赶来，可她盼呀盼呀，到了七月六日，金环银佩的行李被临剑乡的人送来了，她们两个的人却走丢了！
　　对于金环银佩走丢一事，杜轻舟很是看重，商繁胥未免她因此事分心，便嘱咐商济先领人去调查一下情况。杜轻舟原本也是准备每天上午跟着一起查问情况，下午和晚上继续练功，该挑战的挑战，该总结就总结。可杜重暇和师兄们都拦着她不许去，说这么关键的时候，哪能去花那些心思……
　　从七月七日开始，正道十大门派也陆续登门了，七月八日，邪道十大教派也挨个前来拜会，杜轻舟又得忙着接待客人又得忙着练功，这下也是真的分不开身了……
　　当晚，在忙完了一阵后，商济将打探到的最新情况说给她听，说虽没有查到金环银佩的下落，却有一个重大发现！据闻，近日那不盈谷谷主寻得了走失一年多的亲妹妹和未婚妻，杜轻舟听着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自家走失了金环银佩，他那边就正好把人寻到了，有没有那么凑巧！
　　于是，夜里她特意在止步亭把商繁胥候着，待他忙完了一些事正好要回集殊院时，她将她截住：“商繁胥，关于金环银佩的来历，你是不是该好好对我解释一下！”
　　商繁胥见她在此恭候时本是心中欢喜，可听她说出这话，他面露失望：“我还以为你大晚上的守在这里是关心我来着，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别人的事……”
　　杜轻舟拉他在身边坐下：“什么别人的事，那都是你商家出来的人呀！”
　　她这么一发火，商繁胥倒是有些受用：“也是，那都是我们家里出来的人，说什么我们也该过问一下的。”
　　随即他便大大方方对她说了金环银佩的来历……话说一年多以前，上官昉为强娶晋山堡的堡主之女晋蕾，将其强行抢入不盈谷，一月后，本该是大婚之日，晋蕾却拐了上官昉唯一的亲妹妹上官虹一同出谷，至此上官昉发出悬赏令，说是任谁能够寻得晋蕾与上官虹归来，便让对方做不盈谷的二当家……
　　“哟，好舍得呀，二当家说给就给了，以他不盈谷的声势，他那个二当家应该是个肥缺吧！”杜轻舟听到这里，不由得感叹那上官昉对人家晋蕾也算有心，也是很疼爱妹妹。虽然强娶一事令人不齿，但看来他也是真心对待人家的。
　　而且，最近听师兄们闲聊时说起，不盈谷谷主上官昉年纪与商繁胥不相上下，在□□英华册排名第三位，也是一位落拓不羁的美男子，虽曾经有些荒唐行为，但近年来修生养性，将从前豢养那些姬妾打发了干净……想来他也是对晋蕾有真情在呀！
　　她一面猜想着，一面听商繁胥继续说，他说自己对那区区二当家完全没兴趣，就算是那不盈谷的谷主之位也从来没放在眼里，他一想到自己新婚妻子还沉睡着，凭什么那上官昉就能得偿所愿！所以他当仁不让地把晋蕾与上官虹保护了起来，而且为防止上官虹思念哥哥之余通风报信，他又稳妥起见的给上官虹服下了药王庄特质迷神丹。
　　话到这里，他还眉飞色舞说，原本这迷神丹是让人失忆的，若是往后要找回记忆，便是再服下醒神丹就可以恢复，但他那时郑重其事的告诉药王庄的蒋芝素，这迷神丹是用来拯救上官昉的妹妹的，所以宅心仁厚的蒋大小姐为了对方能彻底得到拯救，便不惜血本用了十余倍药力制作了一颗绝无仅有的强力迷神丹，那上官虹吃下去之后完全是脱胎换骨，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姓甚名谁了，于是在将她带回商家后，商家人便给她重新取了名字，叫做银佩。
　　“所以，金环才是晋蕾，也就是那上官昉要娶的人？”杜轻舟原以为人家要娶的是银佩，毕竟那么天真烂漫小姑娘的娶回家也和乐，像金环那样看上去老成持重的，倒像是世家教出来能料理内院的，她还以为不盈谷的千金该是那副模样。
　　商繁胥啼笑皆非，没想到她居然会猜错谁是谁：“是啊，你不觉得金环看着要稳重许多吗，银佩看起来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不过更令他开心的事，自己告诉她这些事，若是换了寻常女子，必定会指责他心狠，埋怨他小气，可她是真的完全没把这当回事，似乎对他这“帮人帮到底”的做法，还颇有些赞许！
　　杜轻舟横他一眼，心想自己自然是知道她们的个性，所以才……唉，也懒得和他多做解释，平复了一下情绪后她又问，那晋山堡现在如何了？莫不是已经被上官昉给灭了？
　　商繁胥笑叹她太看不起自己，说他既然要帮忙，自当是帮到底呀，虽然晋山堡一开始也是属于□□，但在他不遗余力的劝说和感召下，如今晋山堡已经弃恶行善被收编到了药王庄门下。其实，那上官昉或许是顾忌了晋蕾的感受，虽然是强行迎娶，却也是对晋山堡礼遇有加的，若是晋蕾当时不逃婚，或许上官昉会将晋山堡奉为上宾，一直妥善对待，若是如此，往后正道人士灭掉晋山堡对他而言便是不小的打击……
　　杜轻舟听到这里才发现，这商某人竟然还打算过要灭掉晋山堡！
　　商繁胥也不瞒着她，说若是当时人家晋堡主不听他规劝，他兴许也就率领正道人士去将晋山堡剿灭了，然后再把这笔账加到上官昉头上，反正对于强娶一事晋蕾已经对他恨之入骨了，再算上一笔血债便是让她恨意更坚定一些，也无妨呀……
　　好一个也无妨啊，他倒是大气，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
　　杜轻舟不禁问他：“万一有朝一日晋蕾突然发现上官昉也算得良人，半推半就地和他搭伙过日子了，你这么一笔血债加上去，你叫人家如何过得安生呀？”
　　商繁胥不服气道：“凭什么他强娶的都能好好过日子，我明媒正娶的碰个手指头都这样难，我觉得就不该让他有好日子过！”
　　杜轻舟瞪他一眼，问他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剿灭人家晋山堡的事被晋蕾发现了……
　　商繁胥听到这里，得意地将她往怀了一带：“发现了她又能如何？我有轻舟妹妹在身边，她是拿我没办法的。”
　　“哎，你还真是深思熟虑。”杜轻舟摇摇头，不想再听他这些闹心的事。但没过多久又提醒他，“无论如何，她们都是我身边的金环银佩，如若她们还想回到我身边来，我是要接纳她们的。”
　　她是想得简单，以为多两个人就是多两副碗筷，可商繁胥也提醒她：“轻舟妹妹随意便是，虽然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放着好好的谷主夫人和千金小姐不做，硬是头脑发晕要来给你做丫头，不过，你有这么美好的心愿，为夫是不该阻拦你的。”
　　“你说的也对，人家兴许这次遇上之后就夫妻和好，兄妹团聚了。”杜轻舟也认为他的话在理，一开始她是担心人家有危险，如今听来确实是危险，但好在人死不了，“现在确定她们二人没有性命之忧，那就到时候遇上了再说吧，兴许这次大会她们也会被带来的。”好不容易才抓回来，上官昉自然得将她们绑在身边好好看着，交给别人哪能放心！
　　话到此刻，差不多也是知道了来龙去脉的杜轻舟打算离开了，可商繁胥抱着她不撒手，她用了拧了一下他的大腿，把他逼得松了手。
　　眼见她要离开，他急忙问：“那你就不想现在去把人家搭救出来，上官虹就不说了，那是上官昉的亲妹妹，可你想想晋蕾，她待在上官昉身边，那多不安全呀？”
　　“若是贸然行事，只怕不只是她不安全，我们也没法安全。”杜轻舟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当年她运气不好给上官昉给看上，既然有能耐脱身一次，我们也要相信人家还有能耐再脱身的。”
　　眼看她走远了，他立马又追问：“可万一是无法脱身呢？”
　　杜轻舟一笑：“我觉得我们不该如此小看人家。”而且不是你故意让她们去给上官昉遇上的吗？不然你怎么特意不让她们与我同行呢！
　　虽不知他究竟是憋了什么诡计，既然他有意如此，自己又怎么能跳出来坏了他的计策。
　　想来他名份上也是正道之首，枢机库掌印，总不至于做出些太过荒诞不经的事才对，自己就暂且看看他要闹哪一出吧！
　　而后回到自己房中，杜轻舟将这事再往细了想，觉得这事真是可大可小，可以从中操作的简直不要太多……如今暂时不去追究上官昉的事，不过是因为现在确实忙不过来，一旦过了这阵，只需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号，随时可以去和人家闹个鸡飞狗跳。
　　反正晋山堡已加入了正道，是隶属于药王庄麾下，乃是正道中响当当的十大门派之一，本着正邪不两立的基本原则，正道中人的宝贝女儿被邪魔外道给拐跑了，这能不拿出个说法吗？
　　就算人家那时已经自愿在一起，只要商某人有心使坏，完全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人家拆散了！
　　如若那时晋堡主心疼女儿，又甘心为了女儿重返邪道，要是他真是这样一位慈父，那这事情可就一时半会儿的消停不了，只怕一不小心就会引发出一场正邪之间你死我活的较量……关键这就看商某人心里打算怎么个玩法了！
　　而且以上还只是她目前已知的和能想到的，而商某人一向都是能叫人出其不意的，她实在猜不到他后面还藏了什么样的后招，也只能做好随时迎接“惊喜”的准备了！
　　七月九日，江湖上正邪双方的十大门派已然齐聚枢机库的广鸿堂上。
　　正道十大门派掌门人全部到场，个个看起来是风采高华，气韵清朗，目光和煦，表情严正。
　　邪道十大门派，虽然不是一把手全部到齐，但来的也是能拿主意下决定的：
　　云霄宫宫主嵇芳台未曾亲临，委派了左护法乔善因、立恭堂堂主段勇斯以及四大长老前来参会，将发言权与决意权全权委派给了乔善因，俨然是有要扶持他做接班人的架势。
　　玄元神宗的宗主据闻是从不出席此类会议，委派了副宗主谭苏及五位护法共同参会。
　　治光教的教主司徒无量及八位护法全部黑衣黑斗笠，完全是遮掩得严严实实。听闻大白天里他们一向怕见光，等到晚上就会换上常服了。
　　其余来的□□教主，穿衣打扮倒挺复合常理的，是富贵人家的穿法，顶级的绸缎，顶级的手工，看上去就是很大手笔，待人接物也礼仪周全一点不让人讨厌。
　　杜轻舟一边瞧着那珑凰斋里的美人，果真是个个水灵，看了叫人心痒痒，一边慢慢摸到蒋芝素身边站着，见对方正一脸严肃的看着对面某人，一问才知，这某人正是上官昉。
　　在得知对方是上官昉后，杜轻舟便着重看了他几眼，看着确实挺俊秀的，眉宇间还透着些书生的文气，被评上英华册第三位，也算得上实至名归。
　　可杜轻舟本是看看便罢了，那上官昉却特意回望她一眼，见她别开脸不理自己，也不顾这正邪之间正各自寒暄客套的场合，朗声对她笑道：“姑娘，你盯着本谷主看了这么久，莫非是对本谷主有什么想法？”
　　这大庭广众之下，他笑得倜傥风流，他是邪道出身，自是可以率性而为，不讲什么礼义廉耻。若换作寻常正道大派的千金，遇上他这样言语调笑，若非羞得面颊通红，便是恼羞成怒要与他拔剑相向了。
　　然而这杜轻舟那可不是寻常人呀，被他这一问，她倒是和他玩笑起来：“我还以为在场只有我一人较为孤陋寡闻，没想到你竟和我一般没见过世面。”
　　对方长得娇艳动人，虽不是群芳谱上出现过的美人，但站在那药王庄的蒋芝素身边也毫不逊色，饶是上官昉这般见识过世间风情美人的，也未免多看她两眼，只觉她看着并不讨厌，与她多说两句也无妨：“姑娘何出此言？”
　　杜轻舟笑看商繁胥一眼，本来她自是不介意多奚落人家几句，偏偏商繁胥的眼神中莫名透着股杀气，为了顾全大局，她只好道：“商掌印，这人当着你的面招惹你夫人，你若再不吭声，我可要自己动手了！”
　　商繁胥一笑，温言安抚她：“轻舟妹妹稍安勿躁，你不是也说了人家孤陋寡闻吗？来者是客，不该和他一般见识。”
　　他商某人从来就是个口是心非又特别小气的，他越是这么说，她越不能这么听，她要是真把这事算了，指不定他往后怎么为了这事来折腾呢！
　　好吧，既然他有心想让她暖一下场，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可我素来小气，虽然心里是不想和人家一般见识，可手里还是忍不住……”
　　说着，断离剑已出，俨然是毫无预警地就架在了上官昉的脖子上……

　　☆、未尝不可

　　广鸿堂上，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即将开幕，各大门派当中的当家人，或是被委派前来参会有发言权的代理人眼看都已然落座，经杜轻舟来如此一闹，这时候，在场众人各自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特别……
　　正道十大门派自是在上次的武林大会上见识过她的胆魄，知道她这性情是尽得爹娘真传，动辄和人以死相拼，谈笑间便可翻脸无情，是极为不好相与的，对她此种言行已然见怪不怪。
　　甚至也有乐见她闹起来的，正好是给在座的邪教门派一个下马威。
　　而且有此等想法的也不在少数，例如：那正是用眼神示意她“干得好”的蒋芝素以及沈星辉，就正在鼓励她不要让步呢！
　　而在座的邪教十大门派，也是各家都有不同表情：
　　云霄宫乔善因依旧是器宇轩昂的俊朗模样，看上去处事干练，虽也惊讶于杜轻舟与上官昉的沟通方式，但没多久他便是一脸的“唉，她就是这性子”，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玄元神宗谭苏看年纪已是属于父辈了，不过保养适宜，脸上没太多风霜感，约莫当年也曾是个英俊少年，此刻他是正襟危坐，眼底有着事不关己的平静。
　　治光教全员都是遮住脸的，看起来是全员目不斜视。据闻那教主“暗夜阎罗”司徒无量也是个五十岁以上的长者了，他进门时步履轻盈，动作利落，尽管是山高水远的赶路而来，却是丝毫没有疲态。
　　长善门绪修致倒是生得一副风流俊俏的面容，年纪应是三十往上，他正挑了眉，好像在问上官昉，“这点小事，你自己莫非不能应付？”
　　珑凰斋的启玉坤虽是四十好几的年纪，却芳容正盛，长得宛如一朵怒放的芍药，艳光四射，妖冶魅惑。她那一众女弟子，也是个个眼中含春，姿容艳丽，看得人蠢蠢欲动的，不过她们对杜轻舟是侧目而视，仿佛是觉得商繁胥居然娶了她，简直被她糟践了！
　　我执涯黄盞看上去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那容貌气度看上去倒是像个学究夫子，眉目慈祥，嘴角含了宽厚的笑意，没太大攻击性的样子，一见杜轻舟把剑比划到了上官昉的脖子上，他是生怕被误伤似的侧身一下。
　　而盛剑集翁泽莲可谓是八风不动，一派怡然自得的神态，他年纪看上去是与谭苏一般大，气度上也是近似，都有名门正派一代宗师的气派。他这一方关注更多的到不是上官昉，而是对面正道各位的反应。不过，听过师兄们的那些话，杜轻舟完全有理由认为，如今这翁泽莲及弟子们能稳重成这样，很可能是因为已经服用了定净丹的缘故，若是待会儿药效一过，指不定他们会疯到哪个份上！
　　若水派牟槐看上去有些微胖，脸圆圆的，四五十岁的年纪，是一张和蔼的面相，他倒是站起身，貌似想要居中调停一二。
　　容言居季舜的年纪也是三十好几的样子，相貌阴柔近乎女子，他貌似拭目以待，心底是估摸这不会这么快便有第一战。
　　而作为当事人的上官昉倒是不紧不慢：“姑娘……喔，不对，应该说是商夫人，本谷主被你目光火热地盯着，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想法，本来是好心要规劝你不要白费心思，本谷主是已经娶妻的人了，哪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唉，同你闹了个笑话，实在抱歉。”
　　人家说了抱歉，她便也是宽大为怀：“你既然心怀歉疚，那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不过，她也就是这话说得宽宏大量，实际并未立即收剑，而是闲心很好地又于人家说起另一桩事，“不过嘛，你那娶进门的妻子倒是与我有过些渊源，她曾有幸蒙我出手相助，是欠了我一件天大的恩情，若你真心诚意的待她，那她欠我的恩情，就得轮到你来还！”
　　“是吗？竟有这回事？”上官昉笑了笑，自是知道自家夫人与妹妹落到商家手里为奴为婢一事，本还对此甚是恼火呢，她竟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已说到这里，她也看得出对方正听得一脸不屑，她抬了一下手，让那断离剑又贴近他脖子一分：“你若不信，大可以把人请出来让我们当面对质，我很想看看，她会不会对我忘恩负义？”
　　上官昉虽被她进一步逼迫，却从容答道：“内人体弱，自嫁入不盈谷后便未曾离开本谷主半步，本谷主也未曾听她提及过欠了谁恩情的事，想来是商夫人你记错了。”
　　“上官谷主，你未免也太看不起尊夫人了，你觉得她是个相貌平平让人一见便能忘的人吗？你觉得她就卑微到不配获得我来出手相助吗？”杜轻舟知道他不会把人带出来，所以故意激他，“我不禁要在这里替她鸣不平了，你最好还是把人请出去，一来让我们当面对质，二来也让天下英雄看看，你千方百计娶回来的到底是不是个庸常女子！”
　　启玉坤身后，一位容貌出众堪称绝色的女子突然开口：“谷主夫人是如何女子，这是不盈谷的家事，既然是家事，就不该拿到此地来任人评说。”
　　长善门绪修致也适时地劝了一句：“听闻名门正派人士个个宽容海涵，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从来施恩不望报……”
　　杜轻舟一笑：“你们莫要对我们名门正派有太多误解，我们宽容海涵施恩不望报了，但不代表你就可以厚颜无耻的不报恩呀！”说到这里，他看了商繁胥一眼，看对方那样子，也没要制止她的意思，她只好又继续活跃气氛，“为了鼓励见义勇为，我们名门正派一向是有恩必报，而且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想来同样为人，这样的想法不该差异太大，既然欠了人家的恩情，有能力偿还时自然要还，你说这话是想劝不盈谷的谷主不对要我归还恩情了？是因为你觉得他不盈谷素来没脸没皮，不可能还，还是因为你知道不盈谷最近每况愈下，没能力还？”
　　说到这里，她又转身看看那为美人：“这位美人，你听了人家的家事会就受不了吗？这承受能力还有待培养呀！要不你就先回自家门派去修炼修炼，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上官昉听她洋洋洒洒一席话，一时也是对她很佩服：“商夫人，好一张利嘴！”
　　在座诸位邪教首领，自是有着异于常人的想法，如今听到这正道之首的夫人也是个见解如此独到，且敢于冒头之人，不禁想要向她讨教讨教，看看她到底有多不知死活！
　　杜重瑕是看出对方的意图了，然而，虽然他女儿就是这么个伶牙俐齿的机灵鬼，他这为人之父的也不能见着孩子一人去与对方十个门派，几十张嘴理论呀，那还不得把自家孩子累到！
　　“轻舟，你闹够了没有！”杜重瑕叫了她一声后，便手指一勾，以强劲内力将她的断离剑从上官昉的脖子上震开。
　　杜轻舟身影一闪将断离剑接住，随即挽出一个剑花后收剑入鞘，那身形那手势真是极为漂亮！
　　在场众人见她如此身手，正道这边自是心底皆赞她一句“又有长进”，邪道也是兀自冷哼了一声“倒是有些斤两”。
　　蒋芝素是看得想给她鼓掌，奈何此时此刻，她也不好造次，便默默与她对视一眼，用目光夸她：真有你的！
　　杜轻舟脸色淡然，以眼神回一句：正常发挥！
　　而后便言归正传，在经历了杜轻舟的热场后，正式开启了正邪大会的正式篇章。
　　接下来的会务安排如下：
　　第一天大宴宾客，接风洗尘。
　　第二天到第十天便是一日一论，一日一战。
　　第十一天，正邪大会闭幕，期间会有一次闭幕战。
　　这一日一论，要论什么杜轻舟是兴趣不大，反正她也没有充沛的理论去支撑自己参与其中，而且人家也不一定乐意听她的胡搅蛮缠，对于此等玩不到一起的事她也就懒得管。但这一日一战，她觉得自己是有机会参战的，纵然闭幕战这样的大场合她参与不到，至少一日一战这样的事她还是可以参合一下。
　　她正想着一日一战不知是怎么个打法，那厢正邪之间的人已经开始友好交流起来，正派掌门的接任者都在这里，个个是稳重矜持，没谁像她一样咋咋呼呼！
　　无论是正道还是邪道的继任者们，此刻都知道该少插嘴，好好听着看着学着，往后便是自己要面临这些场合了，该如何回复对方的问题，如何避免上当，如何合理下套，这都是值得好好专研的大学问！
　　杜轻舟自认在下套这一环上是抵不过商繁胥的，她还不如多花心思在练功上面，取长补短，不要拿自己的不足之处与人较劲，这才是不害自己。
　　于是在这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竟分心在进行剑法的意象练习，也懒得管人家聊的是什么……
　　“喂……”
　　可正练到紧要时分，蒋芝素突然推她一把，她颤抖一下后回过神来：“唉，吓我一跳！”
　　“你才吓我一跳！”蒋芝素没好气地替她把脉，确定她没有病着惊着，才又继续和她说，“刚才啊，商掌印与上官谷主相谈甚欢，上官谷主高兴之余便答应要替夫人回报你的恩情，现在就问你，想要人家如何报恩？”
　　哟，商繁胥的交际水平果然非同一般，刚才让她来说时，人家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抵死不认账，他这没几句就把人家说开窍了。当然也不排除他之前就曾和人家暗通款曲……
　　唉，可不管怎样，人家肯认下这恩情的事，也是商繁胥有本事。虽然杜轻舟其实目的不是要人家报恩，而是更想要当面对质，然而，这下不放人出来当面对质，她也只好用其他办法：“听说江湖上有过这样的传闻，说上官谷主发出过悬赏令，说谁帮你把重要之人寻回，你便让对方做不盈谷的二当家。可之前上官谷主又说，你的妻子是一直伴随你身侧的，这么说来，不盈谷的二当家这个位置，是一直空着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上官昉寻思她是要和他夫人杠上了，怎么来来回回的提起这件事。
　　杜轻舟觉得对方一定猜不到自己想让他怎么报恩，而且不仅他想不到，就连商繁胥听了应该也会大吃一惊！
　　当然，对于这个要求，她也觉得亏她自己想得出来：“若是已经有人当你不盈谷的二当家了，请上官谷主对他好言相劝，让他退位让贤。若是还没有二当家，我觉得自己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担此重任！”
　　“啊！”自觉是见过些大风大浪的蒋芝素，听她这话也是大吃一惊！
　　而其余人等是皆以为自己听岔了，她好端端一个掌印夫人怎么可能荒唐到要去做不盈谷二当家呢！
　　上官昉也是惊愕之余直接问她：“商夫人，你是怎么想到让本谷主如此报恩的？”
　　杜轻舟看了一眼商繁胥，见他仍是在与治光教的教主聊天，似乎他也是听到她说的话了，但从表情上看他并未介意。而且不仅是他，她又看了一眼爹，她爹对她说的这话也是完全没介意！
　　这果然就是泰山崩于敢面不改色的，枢机库掌印的气度吗？！
　　他们二人无所谓，她自然也无所谓：“就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我想到的呀，我不可以这么想吗？”
　　废话，当然不可以！上官昉很想这么回答她，她这现任枢机库掌印之妻，前任枢机库掌印之女，她跑去自己的不盈谷当二当家，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呀！
　　正邪壁垒她就完全不看重吗？
　　她不觉得这个提议很异想天开吗？
　　正在上官昉头疼时，那若水派的掌门牟槐插话进来：“若商夫人有兴趣历练历练，他不盈谷不欢迎你，我若水派很欢迎你呀！”
　　杜轻舟看看对方，真是活脱脱一副奸商嘴脸，不是很想接受这个邀请：“可我还是比较希望去不盈谷历练，若水派不适合我。”尤其是若水派或许于那人有瓜葛，她才不想参与其中。
　　那掌门还想再劝，就听上官昉又问她：“那商夫人为何想到我不盈谷呢？”
　　“其实吧，这原因有很多……”说到这里时，她特意停顿一下，发现是很多人都在听她说话的，她才边想边继续说，“首先来说，你夫人欠我恩情，往后我在你这里做二当家，就算事事都搞砸了，她也会替我求情，我想她应该会吧；其次，我对不盈谷的一些独家秘方很是好奇，什么雪肌粉，什么定净丹，对于这些很好奇的事物，我一向想弄个究竟；最后，我其实挺想知道邪魔外道和名门正派的区别在哪里的，想着若是打入敌人内部应该可以了解更多情况。所以，以上三点，或许可以成为我想做你不盈谷二当家的合理理由！”
　　之前那找茬的美人听到此时又来开口了，经蒋芝素的普及，杜轻舟已然知道对方正是珑凰斋现任的素仙裴织，也就是排琼华册第一位的邪教第一美人。
　　可杜轻舟却感觉，这琼华册怎么如群芳谱一般，选出来的第一名都不是实至名归！
　　“什么叫或许，你究竟想干嘛？”她正想到这里时，裴织已如此对她奚落道。
　　“我想干嘛，你了解了又如何呢？”或许人家是听闻她打雪肌粉的主意，所以对她很是警惕。然而，她从对方不时飘往商繁胥的眼神可以分析出，对方居然对商繁胥有些难以言说的情愫！
　　这可是个大惊喜的，未必还真让她猜到了，珑凰斋果然是没有放过商繁胥，而且当初对商繁胥下手的人，竟然是裴织！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
　　应该不可能是他们成亲之后，不是说得好听，成亲了的商繁胥几乎整天守着她吗？怎么可能与那裴织有所瓜葛！
　　那就是成亲之前！
　　兴许是商繁胥病中那四年，他病着，对方趁火打劫，想趁他脆弱无助时将他收入囊中……然而，他其实是憋着坏心眼在装弱呢……
　　“若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不该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裴织一脸厉色，对她教训起来，“枢机库掌印的夫人，不该……”
　　杜轻舟本是很悠闲的听着，奈何她听了人家前一句后，那商繁胥的表情一变，她想着自己暂时不想被商繁胥出面救场，便自行打断了对方的话：“枢机库掌印的夫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不是你能妄加揣度的！我这是在与上官谷主说话，人家上官谷主都没有意见，你倒是有意见了，莫非你是可以替上官谷主下决定了？你要是有这能耐，只怕谷主夫人不会和你善罢甘休吧！”
　　“本谷主的夫人自然是宽宏大量，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人计较。”上官昉先说话缓和一下气氛。
　　启玉坤也叫了裴织一声，裴织收敛一些后，其余邪教之主貌似也坐不住了，眼看长善门门主也有话要说，盛剑集首座也有话要说……
　　上官昉不等他们开口，便先对杜轻舟道：“商夫人，你这个不情之请本谷主无法……”
　　“无法拒绝是吧？”杜轻舟知道他是要拒绝，故意歪曲他，“我也没想到你真会答应，也就是随口一说，但既然你愿意接收我加入不盈谷，想来你也是考虑得很全面了，知道我一旦加入，对你不盈谷而言绝对利大于弊，甚至一个不好，还会影响正邪之间的局势……”
　　“商夫人说得有理。”季舜与黄盞对此都点头称是。
　　上官昉一时也没再说话，像是正考虑什么事情，杜轻舟见此情形，叹了一声：“那就容我考虑几天再给你答复吧，毕竟你盛情相邀，我得给你面子，不能立马就拒绝你吧！”
　　其实吧，她就算再不知分寸，也不可能去做不盈谷的二当家呀，就算人家真的疯了答应她，她也最多借此机会去把晋蕾见一面，在清楚对方打算之后再做行事，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的去做那个邪教门派的二当家呀！
　　就这样，一个上午下来，大家如此就各自一些观点进行分析探讨后，中午时十人一桌的宴席摆上，吃过午饭各自又接着开始谈天说地。当然，下午时大家就不仅是聚在广鸿堂说话了，也有在沉星园溜达的，但除了沉星园，枢机库的其余地方一概不许去，就算你说你是尿急，要上茅房的也不行！
　　一开始杜轻舟便被师兄们教导过，说这些邪魔外道觊觎枢机库的珍宝已久，肯定是要借此机会窥探一二的，届时不论人家找了如何借口，反正就是不能放对方到处走！
　　杜轻舟问师兄们，为何从前武林大会上没有特别防着那些正道门派呢？莫非他们就境界高尚到不会打歪主意了？
　　师兄们对她笑道，说正道中人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枢机库是正道之首，若是正道哪个门派敢对枢机库不利，立马会被视同邪道，群起而攻之的！
　　杜轻舟点点头，下午时，她就没在广鸿堂继续守着了，省得一不小心又与谁争论起来。她正在沉星园里晃悠几步，果然看见有某个邪教门派的弟子意图踏出沉星园，她赶紧上前阻拦，却听对方道出他是内急想上茅房！
　　唉，没想到还真是有人如此找借口！
　　毫无新意！
　　她向人家指了茅房在哪里，可这人却不肯听，说自己根本等不及了，径直就往内院冲去！
　　她一面挡住对方去路，一面嘲笑对方内力太差，居然知道了茅房在哪里还如此忍不住。
　　对方气急败坏之余要与她动手，杜轻舟一边面带和善笑容，一边果断出剑迎击。这可是他自找的，她客随主便，对于此等找打的要求，是无不得答应下来了……
　　说实话，其实沉星园里也不只是她守着，还有覃冈和何宽也同在，另外还有一些侍从也在，奈何那些人似乎是觉得她是女子，应该身手要弱于他人一些，于是个个往她这里闯……有这些人契而不舍的尝试，杜轻舟今天便好好活动了一下筋骨，借此弥补了一些不能好好练功的遗憾！
　　待到傍晚来临，邪教各派有人过来将这些弟子领回去，杜轻舟这才知晓，邪教前五位排名的门派是一个弟子都没差来，珑凰斋也没有来人，当然，兴许她们的专长便不是武艺高强。所以，在场给她打趴下的八人便是来自容言居的三人，我执涯的二人，盛剑集二人和若水派一人。
　　面对那些来领人的，虽然对方全无愧意，杜轻舟却难免对其感叹：“我也不知我枢机库的内院对你们的弟子而言竟修建得如同茅房一般，大家竟陆陆续续的想进去方便一下。”

　　☆、约法三章

　　晚饭时便是鼓励大家可以喝酒了，枢机库珍藏的佳酿，其余门派带来的好酒，反正仗着此地有药王庄与不盈谷的当家人齐聚一堂，大家看上去也是没谁怕喝着喝着就中毒的，是你也咕嘟咕嘟干了，我也咕嘟咕嘟干了。
　　和中午时一样，晚上这顿饭杜轻舟也和蒋芝素坐在一起，同桌的还有唐慎显、沈星辉和李高义，以及其余正派人士的接班人。
　　杜轻舟和蒋芝素闲聊，说起沈星辉看上去怎么沉静了不少。蒋芝素告诉她，半年前沈星辉娶了旦天澜之女旦霜，自此便是收敛了脾气，整个人稳重许多了。
　　听蒋芝素说，这沈星辉和旦霜的好姻缘还是商繁胥给牵线促成的……
　　杜轻舟只觉得商繁胥这枢机库掌印怎么成天没做什么正经事，一心就铺在与人成就姻缘上了！
　　正想到这里，就听蒋芝素说了她和关虔的事了……
　　约莫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然而商繁胥答应她要帮她促成此事，说若是这次正邪大会期间关虔出现在枢机库，这事就能成。
　　因为沉睡两年，杜轻舟是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如今竟然要走到一起了，但想到商繁胥的本事，似乎他是做过不少化腐朽为神奇的事了，能将蒋芝素与关虔撮合到一起去，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听蒋芝素言语间倒是对关虔有些情深意重，不禁也希望关虔是同样的心情在看待对方的，反正他曾经想过的何循循已是不能去想了，他又怎能太过死脑筋呢，人家蒋大小姐比起何循循来，那可是好上千百倍了！
　　后来，蒋芝素又问起她和商繁胥的事，似乎作为闺中密友，既然人家坦诚了心事，她杜轻舟也该大气一些，当把她的这些感情纠葛也和人家分享一下。奈何她与商繁胥的这些事，如同那蛛网一般晦涩难懂纠缠不清，她自己都无法理出个头绪来，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憋了许久，她只是对人家说了一句：也还好吧……
　　蒋芝素听她这般敷衍了事，只当她如今是过得太昌盛欢快了，所以不想说出来叫自己听着羡慕难受，便没再问太多。
　　片刻后，蒋芝素又提醒她该去劝商繁胥少喝些酒，就算提前给他服下醒酒药，他也不该喝成这样。
　　杜轻舟本就不想去劝，省得她一过去反而被抓住一起喝，万一商繁胥心疼她，只怕还得喝了更多的酒，万一商繁胥不心疼她，她心疼自己也更不该去。再说，听他服了解酒药，她就对蒋大小姐说，自己对药王庄的药很有信心，对商繁胥也很有信心。反正就是太有信心了，所以没必要她亲自过去劝。
　　蒋芝素听得一愣，只觉她果然是被商繁胥好好疼爱照顾的，所以才能说出这等天真无邪的话来。
　　散席后，杜重瑕把女儿叫过来，叹了口气后让她扶着商繁胥回去。临走前反复叮嘱，说一路小心些，要注意安全！
　　杜轻舟听得懵懂，没想到他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别被商繁胥借醉拿下了，还以为爹是提醒她，到了晚上更要小心□□之徒前来偷取枢机库的珍宝，既然把商繁胥这枢机库掌印交到她手里，是让她务必要保全他的生命安全！
　　她估摸着商繁胥是真的喝醉了，整个人都压在她肩上，她重任在肩，走得很是费劲，跌跌撞撞才将他扶到了止步亭。
　　才扶他在止步亭前的石阶上坐下，他立马是一头栽倒她怀里，她拍拍他的脸，他也没个回应。
　　这时把他扔在这里，万一待会儿哪个狂徒过来将他劫持了，这可如何是好？
　　杜轻舟思来想去，便陪着他在石阶上坐一阵，抬头仰望天上的星星，偶尔也低头看看他的脸……
　　其实吧，他这人长得是真不错，也难怪当初会被群芳谱上那么多家世显赫的好女子看上……所以，她也至今疑惑为何那公主那才女会为了那人就对他见异思迁……完全是瞎眼到毫无道理呀！
　　当然，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毫无道理的事，不然他这么好的条件，即便被她始终爱答不理，他怎么也从不放弃呢？
　　“轻舟妹妹，你看这么大好的晚上，我又是醉着，你就不想借此机会对我做些什么吗？”商繁胥虽然头脑有些晕乎，但因为吃了醒酒药，喝了许多酒也还是清醒着，被她抱着她却迟迟都没下手，他有些按耐不住地问她。
　　他突然开口说话，眼睛却没有睁开，也不知是不是说的胡话。她捏捏他的脸：“你到底醉没醉？”
　　商繁胥哪里会说自己没醉，若是说了没醉，她哪里还会陪自己待着：“醉了呀，你不是知道我醉得都走不动了吗？”
　　“那人家说酒后吐真言，你已经醉到这个程度了吗？”如果真的醉了，她正好有些话想问问。
　　她这话让他欣喜又忐忑，睁开眼后很认真地盯着她：“我想，我就尽量对你酒后吐真言吧。”
　　“那好，我问你……”
　　机不可失，反正她有些关于裴织的事想问问他。
　　原本他还以为她会问些不得了的事，没想到她居然是问的裴织，他松了口气，对她笑了笑，说那裴织从前她也见过的……
　　可杜轻舟分明记得自己没见过那张脸，虽然她觉得对方并非实至名归的琼华册第一人，但不可否认，那张脸也确实是容颜绝美。
　　可商繁胥坚持说她见过，听她还是否认，他就说出了她当时见过的那人的名字：珠玉！
　　杜轻舟惊讶之余不禁感叹，她珑凰斋的易容术居然如此高明！
　　商繁胥笑言，人家易容术高明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那时整副心思就没在看人家的脸上，她看他都不甚用心，更何况是对珠玉。
　　杜轻舟对此也没有否认，那时的确她觉得事不关己，没有对他身边的人花什么心思，对他本人也是特别反感，满心戒备。
　　他说打从对方进到府里，他便知晓对方来自珑凰斋。而且，正因为对方来自珑凰斋，他才特意将对方招到身边来。
　　那时正好是他夺下了群贤谱首位，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裴织那时进府，其实也是出于人家珑凰斋对他这群贤谱首位的看重，他自认是不该拒之门外。
　　而后他突然病重，在家里静养四年，四年里对方对他伺候周到，虽然时常流露出思慕的眼神，但从未逾矩。直到封国四美同时进府的前一晚，裴织才特意在他面前展露真容，那确实是一副不错的相貌，接着她就是一番真情实意的表白，说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她一直都爱慕于他，即便她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他，可也想他能垂怜她一晚，让她心里有个慰藉。说到这里，便一面落泪一面宽衣解带……
　　说到这么刺激的时刻他不说话了，杜轻舟很是关心后续剧情：“那她后来是脱到□□了还是怎样的？你倒是快说呀！”
　　商繁胥头大的表示，自己当时见她开始脱便转身背对她了，不管她要怎么脱，反正他不想看。
　　杜轻舟挠了一把头，很是遗憾：“那好可惜啊，你怎么不看看，人家送上门来的，你不看白不看！”
　　商繁胥见她那表情，是真的没在紧张自己，一下有些生气：“轻舟妹妹，这事开不得玩笑！”
　　杜轻舟为了听到后续故事，便哄了他几句，让他别生气，赶紧接着再往下说。
　　商繁胥撇撇嘴，在她催促中继续下文，他说那时人家一个容颜绝美的姑娘哭哭啼啼的在他身后脱衣服，若换做常人可能就半推半就了，可他那时想，莫非为了让人家心里有个安慰他便要牺牲了自己，他还不至于这么大无畏。他原本以为珑凰斋里教出来的能有什么高明手段，没想到，竟也是这样低俗不堪……
　　杜轻舟打趣一句：“兴许你要是躺在床上去了才能领略那些高明手段呢，哎，你也真是不识货呀，错过这等好事！”
　　说着，还惋惜地拍了他脑门一下，商繁胥立即冲她大呼小叫：“轻舟妹妹，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见他如此激动，杜轻舟又笑道：“那这回裴织会过来参加这场大会，你要不要去与人家再续前缘呀？”
　　“你越说越没个章法了！”商繁胥气得一扭头，不理她了。
　　杜轻舟再次哄他：“好好好，我知道你冰清玉洁，不该在这事上与你说笑，是我错了。”
　　商繁胥又哼哼了一阵，杜轻舟见他这酒劲也过了，便推开他准备走掉，他赶紧将她腰抱住：“那珑凰斋历任斋长几乎都在我商家人面前铩羽而归，启玉坤的娘当初就无法打动我爷爷，启玉坤本人奈何不了我爹，到了她的弟子这辈，即便是裴织又如何，我莫非比我爷爷和爹要差一些吗？凭什么要着了她的道！”
　　一般人想着或许是我自己意志坚定不会上当受骗，而他想的居然是不输给他爷爷和爹所以绝不上当受骗，他果然想法是异于常人呀！
　　杜轻舟哭笑不得的劝他松开自己，他见她难得脾气好一回，便磨蹭着要和她谈条件，她也没当回事，他才没和她磨多久她就说，只要他松手，她便坐下听听他有什么条件。
　　他半信半疑地将她松开，还以为她只是说话诓自己，哪知她竟真的又坐下了，还笑眼微眯的问他到底想谈什么条件。
　　他估摸着自己这时要是提出什么过分要求，必然会被她一顿暴打，他思量再三后，对她说这不是谈条件，而是要要合情合理的与她约法三章，关于这次正邪大会上的约法三章。
　　杜轻舟想来是自己今天表现得太冒头了，先是上午与上官昉等人有过言语争执，下午又亲自动手料理了那么多意图不轨的□□弟子，兴许他是担心明天正式开会时她又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举动，生怕她的言行会破坏了大会的祥和氛围，唯恐因她一人之故，引起整个武林的动荡！
　　诚然，他这么想着实是太看得起她了，正道十大掌门个个看上去昂扬挺拔、龙精虎猛的，才不会指着她一人充门面呢！而且，那些□□头目又不是傻的，人家今天肯费点心思同她周旋，也不过是想趁机打探一下正道人士这边的心思，然而人家在发现她乃是风格迥异的正道之人后，竟越发兴起的想和她再多沟通几句，这倒是让她始料未及的！
　　或许就是这样的始料未及，让他想对她来个约法三章吧！
　　她也没说什么，就问到底是要如何约法三章，他不妨说来听听。
　　他温柔地笑起来，便细细地将那第一条，第二条和第三条都说给她听：
　　第一条，若叫她一声“轻舟妹妹”，接着没有下文，她便记得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第二条，若他说“够了”，她就速速到他身边去，不要再理人家说什么做什么。
　　第三条，若他挡在她的身前，她就乖乖躲在后面不许出来捣蛋。
　　她听着这些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自己答应下来也没有多大妨碍的，就没与他争执什么，较为乐意的答应了。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不禁有些贪心起来，是否自己还提什么要求她也会答应了，正如此寻思，就听她笑着对自己问：“商掌印，我突然有个疑问呀……”
　　“轻舟妹妹尽管说来便是，为夫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愉快的发现，这为夫如何如何，近来自己也是越发说得顺口了，而且她也是几乎没怎么反驳过。这是个好兆头！
　　“说得好听！”杜轻舟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越发靠过来的脸，把他戳得离远一些了才又说，“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当初为了什么事就答应了别人三个要求呀？”
　　“好像是有这回事吧。”听她说得含糊，他也故意装傻。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你要答应别人三个要求，而不是答应我三个要求呢？毕竟人家答应了，我却不答应，你也是奈何不了我的呀？”其实早在她知道他答应过那人三件事时她就有此疑问了！今晚正好说到这里，她便把疑问抛给了他。
　　“轻舟妹妹是想让我答应你什么吗？”看她并非是生气的，但为防她说着说着就突然气恼起来，商繁胥赶紧顺着她说，“我自然可以答应你三个条件，可我一旦答应你了，你要如何回报我呢……”他的眼睛在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下。
　　他这不怀好意的居心是一点没想掩藏，她瞥他一眼，懒得再理他，挥手就要起身走开。
　　他再次将她的腰抱住，死活是不放她走，追问她究竟想要他答应三个什么条件！
　　她没好气道：“你觉得我傻呀？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给框起来，原本就是我说什么你都得答应的，我何必还向你讨要三个条件，你说是不是？”
　　他点点头，笑容甜蜜：“没想到，我的轻舟妹妹，竟是这样聪明的。”
　　“好了，我看你已经彻底醒酒了，赶快回房去歇息了，我也该回去睡了。”打了个呵欠后，她也着实有些困乏了，可他还是耍赖地不撒手，她只好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他哪里甘心她就这么离开，立马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你就这么走了吗？”
　　“我若再对你做些什么，只怕你今晚就要睡不着了。”她用言语暗示他，若是敢强留，定要把他暴打一顿！
　　可他却故意歪曲她的意思： “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吧，我没关系的。”
　　杜轻舟哭笑不得，好不容易从他手里脱困，见他又起身跟上来，她试着对他好言相劝：“可我有关系呀，好了，别拉拉扯扯的，商掌印，明天还有江湖大事等着你去决断呢，别为了区区儿女私情就妨碍了你的大业。”
　　他一笑，这才放她离开，待她走出几步后，他轻轻叫了一声： “轻舟妹妹！”
　　“什么事？”她停下步子，转身看了他一眼。
　　“约法三章第一条，我若叫你一声轻舟妹妹，接着没有下文，你便记得不要再轻举妄动了。”商繁胥重复了和她的约法三章第一条，见她是乖乖照做的，他很欣慰，“很好，你是记得我们的约定的。”
　　“别神神叨叨的，赶紧回去睡觉！”在确定他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后，杜轻舟再次转身离去。
　　回到房间后，杜轻舟想着明天就是一日一战了，也不知究竟会是个如何的战法？
　　一般说来，首战的意义至关重要，若是首战告捷，必然是开了个好头，于士气方面也是一大激励，若是首战失利……
　　唉，自己这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如何就会首战失利了！有她爹坐镇，是绝不可能让这等事发生的，如若现在还没有开打便想着失败，那她最近每天练功练到腰酸背痛，这到底是图什么呀！
　　就今天在广鸿堂上照面的这些□□人物，她掂量着凭自己的战力，就算用上令术加持，对战云霄宫乔善因和不盈谷上官昉也是有些够呛，但若勉力拼死一博，还是有些胜算的。
　　长善门绪修致和容言居季舜二人则是实力与大师兄等人不相上下。
　　至于治光教司徒无量、玄元神宗谭苏、盛剑集翁泽莲，这三人若是出手，只怕就只有老一辈的正道掌门可以克制他们，年轻一辈里没人是他们的对手。
　　而我执涯黄盏、珑凰斋启玉坤和若水派牟槐之流，那简直是随便收拾，沈星辉和李高义之辈就可以将他们打哭了。
　　另外还有那些□□各派的护法呀，长老呀，堂主呀什么的，虽然也是有些高人，但不论怎么算，正道这边实力强悍的终归是更多，要把这些人压制住，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想到这里，不仅觉得赢面很大，只要合理选择出战的人选，搞不好可以每场都打胜！
　　但到底是如何安排出战人选，只怕她爹和商繁胥心中早有腹案，显然他们是比她更了解制度规则，也更善于掌控调度。她只管听他们调遣，不去横插一脚，如此便不会坏了他们的大事。
　　这一夜，想着不日即将参加的比武，她斗志高昂之余也是睡得挺安稳，第二天不等人来叫便已然是起床在练功了，待到蒋芝素带着灵兰过来时，她也正好收剑入鞘。
　　蒋芝素过来寻她，正是要告诉她一件令人欢喜的好事，原来昨晚子时，关虔已然是到了枢机库来。
　　按商繁胥说过的话，这就代表蒋芝素和关虔是有戏的！
　　杜轻舟也是替她高兴，这时却又听她一叹，说关虔既然来了，作为药王庄未来的女婿，兴许要让他代表药王庄，出战不盈谷的上官昉！
　　啊！这不是找死吗！
　　虽然立马脑海里就蹦出来念头了，但杜轻舟没有说出口。不过她看看蒋芝素那焦虑的模样，觉得蒋芝素心底此刻也正是这般发愁着。
　　昨天在广鸿堂上，大师兄介绍她与八师兄蒋知行认识，从前她进枢机库时，八师兄、九师兄和十一师兄，正巧被安排去忙外务了，她没有见到，如今见到了八师兄，她就还剩下九师兄和十一师兄没有拜见过了。
　　现在听蒋芝素的意思，似乎按照惯例，正道与□□双方这接连九日的一日一战，其余对战倒也是随机调配，但从第四战到第六战，这连续三场皆是固定的。
　　第四战，闻正书院出人对战我执涯。
　　第五战，临剑乡出人对战盛剑集。
　　第六战，药王庄出人对战不盈谷。
　　历来闻正书院和药王庄会让自家子弟拜入枢机库门下，就是为了应对这些不时之需。八师兄蒋知行是药王庄庄主蒋奕直的堂弟的独子，杜轻舟看他的身手和关虔是不相伯仲，虽也算得上江湖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可惜二人皆不是上官昉的对手呀。
　　闻正书院对阵我执涯，原本六师兄宋学成便是闻正书院宋介愚次子，尽管此次六师兄因故未来到现场，但对阵我执涯黄盏那边，现在看起来根本是不足为虑的，宋介愚派出长子宋学达就可以完胜。
　　而临剑乡对阵盛剑集，那么极大可能是李书眉对战翁泽莲，这也是有着极大胜算的。
　　就对阵上官昉这块让人头疼！
　　听蒋芝素说起，半年前关虔曾一时意气与蒋知行有过一战，他有幸险胜对方一招。若是关虔这次不来，那么药王庄应该会让蒋知行参战，然而关虔现在来了，论实力，他或许是真的略胜了蒋知行一点，那么，若他真的视自己为药王庄未来的女婿，他就不该拒战……

　　☆、时移世易

　　记得两年前，关虔那么仗义的陪同商繁胥一起共赴枢机库参选，她虽未和人家太过熟络，可也看得出关虔这人心性固执，品格坚毅，死要面子，虽有时说出来的话能将人气得死去活来，也是有勇有谋，才智过人，在商繁胥心底对他很是看重，可被视作其挚友。
　　如若这次劝他为了药王庄参战，为搏佳人一笑，这自然是理所当然。他本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身为高门子弟，也从未娇气自矜受不得苦，然而，他这一战若是输给上官昉了，他必然是心中极为不忿，恐怕会觉得自己是在天下英雄面前丢了脸，万一从此便一蹶不振，那该如何是好？
　　可要是他不出战，让八师兄登场，尽管他二人任谁出马都是极大可能的要输，可至此药王庄会如何看待他，他又将如何面对蒋芝素……
　　正当杜轻舟陪着蒋芝素一同发愁时，元集真对她突然笑出声道：“你是不是忘了本尊的存在了？”
　　杜轻舟还惦记着自家师兄们和爹和内伤，怎能把他忘了。不过，他这时主动跳出来，杜轻舟心中疑惑：阿真，你这时冒出来是几个意思？
　　元集真也是听见她和蒋芝素说的事了，见她如此犯愁，就对她抛出了这个好主意：“那关虔确实不是上官昉的对手，可凭他一人之力不行，若有我来帮他一把，兴许他可以赢得十拿九稳！”
　　杜轻舟知道元集真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如今自己尚未求他，他竟起兴要对人主动“赐福”，她不敢盲目乐观，赶紧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元集真故意卖个关子：“我想干什么，对你而言是没什么影响，但对关虔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你要不要问一下关虔的意愿，看他愿不愿意跟本尊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交换？”
　　杜轻舟赶紧叫他不要乱来。
　　元集真无所谓道：“若是没有你的引荐，我想乱来也不行呀。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人家可以向我求助，若是你自以为替人考虑，阻拦我们见面，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但你要是觉得他确实不想输掉比武，确实想要赢了上官昉，你也只有让我们见上一面，让我来问问他，看他到底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杜轻舟问：若是他说他需要呢？
　　元集真一笑：“那是他的回答，不需要你替他做这么多盘算。在没有得到他确切的回答之前，本尊不想轻易对你做出任何答复。”
　　杜轻舟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让他们见面，就说还得再想想，没有现在就答应元集真什么事。
　　见识过了申文文和段勇斯的诡异武功，另外那乔善因到底有没有因他受到什么伤害，她虽一时察觉不到人家哪里不对劲，但没准也是有无法终身治愈的隐疾……若是但凡让元集真“赐福”过得的，对方必然会受到一定损伤，她虽不想关虔输了比武，却也不想害得人家练成个半残。
　　可若关虔硬是不顾实力的差距去与上官昉苦战，最惨烈的下场便是力战而亡……若是他已经有了临死不退的决心，这还不如接受了元集真的“赐福”，就算后来会是半残，好歹是一息尚存的呀……
　　杜轻舟心里感叹着事事难两全，便和蒋芝素一起往广鸿堂那边去了。
　　人家关虔怎么说也是商繁胥的好兄弟，她就算想多操心，至少也看看商繁胥是个什么想法吧！
　　广鸿堂上，正邪各自十大门派皆已到齐。
　　有一传世古器，名曰百论钟，此刻也从枢机库里珍藏至宝的集殊院里请了出来。待会儿一日一论开启第一论，每个门派的代表写一个心中最想论证的道理在特制的淀花碧色纸条上，正邪各自与会有十大门派，于是就会收集到二十个可供论证的论题，将纸条放进百论钟的内部器皿中，由正邪各自的第一门派掌舵人同时敲钟，钟声响起之时，会从钟的内部器皿中摇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什么论题，便是今天一日一论的主题。当天傍晚时，第一论结束，会通过一日一战选定第二天的敲钟人，再由敲钟人随机敲出第二天论证的论题。周而复始，一日一论共有九场，于是就会从以上二十个论题中随机演化出九场论证。
　　杜轻舟观那百论钟通体乌漆漆的，闪烁着异色的光彩，她站到不同的角度去看，那光彩的色泽完全不同，好生奇怪！听身旁懂行的人说，那百论钟是由深海玄铁结合雪山异石打造，钟体浑身雕绘了四季花鸟与星象云图，钟声响起时如雷轰顶，若有谁敲响一下，立时就能神魂沉静，但一般说来也就建议那人敲一下便赶紧见好就收，因为一旦收不住，敲响两下，双耳失聪；敲响三下，当场暴毙！
　　“这么神奇！”杜轻舟听得半信半疑。想不到，这钟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叶全见她似乎不信这个邪，却也没有故意激她去试，而是耐起性子劝她：“就算不是，任凭你多去敲几下，也最多是听听那不怎么悦耳的钟声罢了。可要是真的如此，多敲一下便是害了自己，你说这是何苦来哉呀。”
　　“大师兄所言有理。”杜轻舟听得点头，自己虽然好奇，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况且，这还称不上是冒险，完全就是犯傻！
　　而后，别的师兄又给她说起，这铸造百论钟用到的深海玄铁如何了得，雪山异石如何了得，钟体上的雕花工艺如何了得……反正听了下来，杜轻舟只觉得这百论钟却是是了不得！
　　就在杜轻舟正感叹着这百论钟确实算得上一件至宝之时，那对面的人却突然接茬在说：“还以为你们名门正派有多厉害，结果还不是照样贪生怕死！”
　　杜轻舟看了一眼那人，原来是裴织。昨夜听闻商繁胥说起他和对方的过往，虽然无法判断他有没有在言过其实，但看裴织对自己的处处针对，想来也是和那段过往有些关系，或许人家商繁胥本就没有说得太夸张，是真有那一回事的。
　　杜轻舟笑看对方，料想对方这“贪生怕死”一说，是源自之前自己和大师兄那关于敲钟会害了自己一说的，遂十分客气道：“你要是不想活，大可以多求求我，若是把我哄得高兴了，我便一剑成全你呀！”
　　那裴织听得脸色难看，正要反唇相讥，便被启玉坤叫住：“织儿，何须理会人家的胡言乱语。我们来者是客，做主人的不懂待客之道，莫非我们就得和人一般见识吗？”
　　“是，师父，织儿自当不和对方一般见识。”裴织乖巧地附和了启玉坤，抬眼后又甚是高傲地将杜轻舟斜睨着。
　　对这师徒的表现，杜轻舟自是有着十分开怀的解读：“说好听了是不和我一般见识，这不就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意思吗？没想到珑凰斋里出来的弟子竟然如此贤良淑德，失敬失敬！”
　　裴织给她这话气得不行，正要言语回击，启玉坤还是将她拦下了。而杜轻舟这边，冯南烟也是笑着对她劝一句：“你郎君也是要起身去与人敲钟了，要不你还是暂时消停些，别拂了他的面子可好。”
　　他正说着，杜轻舟就看商繁胥与乔善因一同起身，朝着置于大堂正中的百论钟走去。
　　这下怎么办，原本自己是想问问商繁胥的意见，再考虑要不要将关虔介绍给元集真的，可明显商繁胥现在是没空来过问自己这方的，自己即便再不懂事，也不可能这时乱发脾气将商繁胥抓出去说关虔的事情啊。
　　就算商繁胥面上容忍她，肯和她走，可她爹也在堂前端坐着，怎容得她这般任性胡来！
　　她正是又急又慌时，但闻那百论钟轰隆一声响起，果然如平地响惊雷一般叫人顿时雷声轰顶，心惊肉跳！
　　可就在这心惊肉跳的一声过后，她只觉耳边再也听不清任何声响了，明明刚才还是身边人都在窃窃私语着，可这时候，尽管看见人家都在开口，她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如同身在寂静空灵的所在，周边毫无声响来打扰她，她突然便觉自己心智澄澈，四肢百骸都得到净化一般……
　　片刻过后，她才听见身边人在说话了，说是今天抽到的论题是善恶。
　　七月十日，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一日一论第一论，论善恶！
　　按照会议流程，在抽到论题后，各门派代表要各自阐述观点，以善恶论题为例，接下来各门派便会各说一件做过的善事，再说一件做过的恶事，然后便是相互抨击，彼此揭短，反正力求将人家说的善颠倒为恶，自己做的恶狡辩为善，以此来贬低对方，拔高自己。
　　无论正道还是□□，互相将对方做过的那些大善大恶之事都是早有调查准备的，所以，任谁想要隐瞒什么恶行，或是夸大什么善举，在此时此地皆有可能会遭公之于众，弄得不好便不仅是颜面扫地，还有可能被同道中人视若异类，或是承受更无法想象的后果……
　　今日辩论的重点便是如何为善，如何为恶，各自坚持的善恶，到底哪一方更善，哪一方更恶。
　　其实，也算是个极有意思的论题，杜轻舟听到身边人在说，挺难得第一论便抽到这么有意思的论题。可她却想着这个论出来个道道又如何，莫非论出来谁善谁恶了就能彼此服气吗？还不是要打一架，当一方有绝对优势可以碾压对方时，对方服不服气其实就没那样重要了！
　　不过，正邪掌门人都是要脸面的人，也不可能一来连点理论基础都不树立便急吼吼要拉起对方来打架，然而，就算说话论证上让人无可指摘，可打架方面一概不信，那倒头来也是白忙活。毕竟这可是门派掌门在论证，不是学塾夫子在讲学，对方能听得进去最好，若是听不进去，那还是得武力疏导！
　　杜轻舟想到这一刻时，就想从这处离开了，元集真倒是乐意留下来听一听，便对她道：“你急什么呀？我只需一天功夫便能将那关虔训练出来，你若现在没机会问出个名堂，晚些时候再去考虑这事也来得及。”
　　他说得自是胸有成竹，杜轻舟也是信他有这个把握，可还是在心里回他：就算你来得及，我怕自己来不及，阿真，虽然我知道你是肯帮我的，但有些事，还是该我自己去琢磨。
　　元集真也没多劝她，见她匆匆往室外走，便由着她自行离开了。他还想留下来听听这一群人要如何相互指责，也很好奇近年来这些人到底都做出了怎样的傻事来！
　　商繁胥见她走得匆忙，本还想差人跟着，但杜重瑕对他摇摇头，记得从前这正邪大会上，孩子她娘朝梦溪便懒得参与其中，除了对一日一战较为上心，这一日一论她根本没来听，兴许这孩子是朝了她娘，也是懒得听人辩来辩去。
　　既有杜重瑕阻拦，商繁胥就全心用在了当前的事上，暂时也容她去躲清闲了。
　　杜轻舟其实是发现关虔不在堂上，这才出来寻他的。若是可以，她也想听听关虔现在的意愿，明知打不过对手，他也执意要参战吗？
　　她出来没多久，那蒋芝素也追出来了。
　　原本这么重要的场合，蒋芝素作为药王庄未来继任者是不该缺席的，可一想到关虔，蒋芝素还是没有忍住……
　　杜轻舟见她对关虔情深意重，不禁去想，万一关虔在比武中有个闪失，那她怎么受得住啊……
　　若是这次关虔没来枢机库，他不参战倒是合情合理，但既然他出现了，兴许便是已然有了参战的觉悟，可觉悟是有了，实力却也的确是有着明显的差距呀……
　　在和蒋芝素一起去看了正在练功的关虔后，杜轻舟更确定了这差距在哪里……乐观估计，最多是坚持到四十来招，关虔现在的实力绝无可能和上官昉战到五十招。
　　杜轻舟越看越皱眉，甚至有些想开口自动请缨让自己来替药王庄出战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万一后续需要自己以枢机库的名义出阵，若她已经替药王庄去打一架了，后面如何再登场！
　　唉，早知道就该向商繁胥问清楚一些事了……偏偏她这人本来性格就是懒洋洋的，若无必要，凡事皆可不求甚解。也就是这个性格，让她每次都要吃亏添堵。
　　不久后，关虔察觉出有人在一旁偷看，便叫她们出来，杜轻舟一把将蒋芝素推到他怀里，自己偷摸溜走了。
　　人家郎才女貌一双璧人，自己在那里待着也是碍事，还不如让他们二人多相处一下，说说体己的话。
　　就算是她一开始有些话想问问关虔，可看他现在还在苦练剑法，想来也是有参战的意愿了。
　　唉，不过参战不代表必胜，他应该也是懂得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想来这也不需要旁人多劝的……
　　可就算这些道理都懂，知道输了就是输了，自己实力不济，不该怨天尤人……尽管心里这么想来着，也还是会觉得自己丢了脸，对不起人家的期待呀……至少杜轻舟自己便是一个如此想不开的人，若是比武上输给对方，那除非是她已在擂台上片体鳞伤爬不起来了，否则，就算是拼上性命，她也不想让对方赢的。
　　但若论明智的办法，兴许便是比武当中随便应付几招了事，反正赢不了，何不将自己保全好，过了十余招，一不小心败在对方手里，这也是无可奈何呀……
　　尽管“无可奈何”是最明智的，但她从来就不是个明智之人。推己及人，那关虔也该是如她一般好胜心强的，所以也绝无可能做个“明智之人”了。
　　午饭时，因为没有参与上午的辩论，杜轻舟听着同桌人所说的某某某居然这样，某某某居然那样，完全是无动于衷的。
　　蒋芝素和关虔都没有在席间出现，也不知是有什么情况发生了。杜轻舟本打算是饭后去过问一下的，却被元集真及时出声制止。
　　她纳闷地问为何自己不能去，听元集真支支吾吾了许久，才很隐晦地告诉她，原本有些事是该夫妻之间才能发生的，但偶有青年男女一时昏了头，自认为浓情蜜意，于是就……
　　后面的话元集真因为害羞说不出口了，可杜轻舟也不是傻得很彻底，听到这里也是知道自己不该去打扰人家了。
　　她就问了元集真一句：阿真，你是偷偷去听人家的墙角了吗？
　　元集真恨恨地没有理她，她猜这活了几百年的祖师爷应是害羞了，也没再逗他。
　　心想这下，关虔也必是下定决心要替药王庄拼死一战了。
　　下午，善恶论题继续开展，蒋芝素依旧是没有出现。
　　傍晚，一日一战开启第一战，大师兄叶全代表枢机库对阵云霄宫乔善因。说是因为人家嵇芳台本人未曾露面，所以便由弟子对阵弟子，也算是给了云霄宫的面子。
　　杜轻舟这是头一次见识到乔善因的剑法，可谓是飘忽诡谲，招招出其不意，且他的内力深厚得不符合他现在这个年纪，大师兄与他交手，全程都打得惊险刺激，博人眼球。尽管杜轻舟也觉得乔善因很厉害，比自己估计的更有实力，身法难料又应变得当，时有出彩的招数连杜轻舟都想替他鼓掌叫好，但就算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这场比武，大师兄始终都是个稳赢的局面。
　　这就叫实力碾压！任凭你招数再出彩，头脑再灵光，实力不济就是实力不济，不过还是输得挺漂亮！
　　大师兄旗开得胜归来，师弟师妹们自是对他更添一分崇敬。大师兄脸上相当镇定，一点没有过分欢喜，当然，枢机库的同门们自是知道他心里是等着大家来夸的，于是都毫不吝惜赞美之词，滔滔不绝的围着大师兄就是一通猛夸。
　　而乔善因那边，兴许在看到对手是叶全的一刻，便已然知道了彼此的实力差距了，但也是奉献了毫无保留的一战。好在叶全实力确实更胜一筹，可以有闲暇来周全他的颜面，没有让他输得太惨。
　　一日一战第一战是叶全获胜，商繁胥便委托他做明天的敲钟人了。
　　晚饭过后，杜轻舟特意在止步亭等着商繁胥，等来等去，近乎是等得要睡着了，他才慢悠悠走回来。
　　“轻舟妹妹……”
　　被他唤了一声，杜轻舟这才发现自己正倚在他怀里，她本想立马将他推开，却又想到人家蒋大小姐那般行容有度的大家闺秀都有意乱情迷的时候，自己到底是拘谨个什么劲儿呀！
　　便也没急着推他，就靠着他问：“我现在找你说说话，不会耽搁你的事吧？”
　　“应该不会。”见她没有太排斥这样的亲近，他自然是乐意和她腻着多待会儿。
　　不等她再有话说，他便先对她说，原本名门正派也有不得已的时候，为善为恶，皆因时移世易。她也没嫌他是在推脱塞责，猜想他是因为她没有参加一日一论，以为她受不得名门正派人士竟然曾经作恶，才没有去听那善恶之论的。
　　其实，比起善恶的界限，她更相信凭实力说话。现在她身在正道道中，还不是因为她爹是前任枢机库掌印，而他是现任掌印，枢机库是正道之首，所以她便自认为是正道中人，若这天底下都将枢机库视作邪道，那她也会爽爽快快的承认自己是邪道中人，一点没有思想包袱。
　　待他说完了一些事，她听得不住在点头，心里想着自己也懒得去反驳他了，赶紧让他说完了他要说的，自己也还有许多话要同他讲。
　　她今天是格外乖巧地由着他贴身靠着，又由着他絮絮叨叨许多事，待他正想更的得寸进尺一些时，她便开口问他是否知道关虔会替药王庄出战的事。
　　他揉着她的额发，轻声说他知道，而且是他去劝说的，既然关虔会来这里，那便是关虔有意出战了。
　　“可他确实打不过上官昉，你不是也清楚你一点吗？”杜轻舟感觉疑惑，说到此刻时，有些激动地坐立起来，也不靠着他了，而是改为有些气恼地看向他，“你是知道我会关心这事，所以让关虔来的，你知道我会想要替他出战，所以你……”
　　“不，你不能替他。”商繁胥直接否定了她的这个想法，又将她往怀里拉，“你不是药王庄的人呀，你说你参合进去干嘛？”
　　杜轻舟没有依着他，再次将他推开：“我为什么不能？关虔还没有娶蒋芝素，他不是也可以……”
　　“可他迟早会娶。”商繁胥柔声安抚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你昨天已经当着大家的面承认自己是商夫人了，既然是商夫人，你怎么能替药王庄出战？”
　　“啊？”杜轻舟这才发现他昨天纵着自己与人家斗嘴原来是这个用意。

　　☆、大义当前

　　当时她就奇怪了，他怎么一直由着她与人那般胡搅蛮缠，没想到居然是为这时候堵她呢！
　　“啊什么啊，你莫非觉得你还不是？”在她发上亲了一下，他勾着她的肩再次试图将她哄进怀里。
　　“唉，这事我们往后再说。”杜轻舟先将他这个问题搪塞过去，如今他下巴抵在她的发上，她的后背靠着他的胸膛，感觉挺微妙的，“那确定是关虔代表药王庄出战，可他打不赢上官昉，那该怎么办？”
　　“关虔有关虔的决心，我们不该制止他的决定。”商繁胥用很温柔的声音对她如此呢喃。
　　“那如果我说，我兴许有办法帮他提升一下武功，他提升之后兴许就可以打赢了，你觉得我该不该……”杜轻舟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应该不错，便委婉说出元集真可以帮忙的事。
　　他笑了笑，并不认为这是个坏提议：“我想着或许是个好办法，但用不用这个办法不该是我来决定的，自然，这也不该是你来决定的，应该让关虔自己去选择。”
　　本以为他听了这个提议便会阻止她了，若他一开口阻止她便会完全断了这个心思，毕竟输一场比武总好过终身换上隐疾好吧！
　　哪知他竟是没有反对，杜轻舟反而心中越发犹豫：“可是，兴许会伤及他的……”要不是伤及他的五脏六腑，要不就是损伤他的周身经脉，反正短时间内提升一个人的功力，这绝非是毫发无损便能做到的。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能妨碍他的选择。”商繁胥的声音依旧是温柔而又有耐心的。
　　他的脾气这般好，她不由得再向他坦露了心中的担心：“我就担心万一害他……”
　　“若是换了旁人，他连这个选择的机会都不会有，幸亏轻舟妹妹热忱敦厚替他寻到这个法子，若是他这样选了，后果如何他应当自己承担，若是他不这样选，被上官昉打败也无可厚非。”商繁胥一手摩挲着她的手指，一手轻柔着她的肩膀，“你为人家打算到这份上已经够温柔贴心的了，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我哪里温柔……”感觉被他夸得不成样子，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如此就是很温柔呀……”商繁胥说着就勾住她的腰，拉她靠近自己更多一些。
　　杜轻舟诧异地抬头想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却发现他的脸已朝自己按上来，她恍惚了一下后猛地推开他：“喂，你不要得意忘形！”
　　“轻舟妹妹！”将她推开自己后便急匆匆要走，他单手支着头叫了她一声。
　　杜轻舟停步，回望他一眼：“你又有什么事？”
　　她也是太有本事，能在每一次他自以为快得手的时候都让他空欢喜一场！他对她笑叹一声：“我发现，我真是越来越迷恋你了。”
　　“我才不上当呢！”说完，她就飞身一步从这里离开。
　　“你也走得太快了吧……”商繁胥笑着喊了她一声，却见她立时跑得更快了。
　　他哪里晓得，刚才杜轻舟回头一眼瞧向他，见他冲着自己嬉语调侃，神情风流不羁，意态洒脱随性，这模样实是诱人，她不知何故心中一紧，生怕自己鬼迷心窍也做出什么不应该的事来，这才赶紧就要跑的！
　　从商繁胥手底下匆匆溜走，她平复一下心绪后本想现在就想去找关虔说明这事，可大晚上的，商繁胥又没有同自己一路，自己名义已是枢机库掌印之妻，只怕这时与人家会面不太好呀。
　　她心中对元集真问了一下：阿真，要是明天我们再去找关虔，这样也来得及吗？
　　“岂止是明天，你再磨蹭两天都还来得及！”元集真没好气地回答她。唉，看她与那人之间互相试探了那么久就是下不定决心，他也是有些着急呀！
　　再这样拖拉下去，她得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女儿呀！
　　第二天，即七月十一日，经叶全敲响一声百论钟后，一日一论的第二论题目确定，论公义！
　　这第二论便是如同第一论一般，各门派各自说一件做过的公义之事，再说一件曾经做过的有违公义之事。当然，若你觉得自己门派事事皆为公义，从没有做过有违公义的事，你也可以坦言自己从未有违公义，不过你这样说了，可对方却能说出你猴年马月做过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了，那大家就不仅是面子上不好看了。
　　第二论时蒋芝素便是一直在场的，或许是昨晚被长辈教训过，今天就算杜轻舟小声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找关虔，她都摇头说不去。
　　她这一不去，杜轻舟便自觉不好独自去寻人家。昨天这小两口才定下了终身，今天人家不去，商繁胥也不去，就她一个人跑去找关虔，万一给哪个邪魔外道的看见，趁机有了口实说他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可多冤枉呀！
　　元集真本以为她会趁现在偷摸出找关虔，虽然他自己更乐意就在广鸿堂上听听正邪各派相互揭短，相互拆台，但要是她非得现在便带他去给人家“赐福”，自己既然答应了她，便不会找借口不去。
　　元集真心底正为要错过今天的好戏而感叹时，却见她也没再有动静了，他好奇问了她，她在心中答他：未免孤男寡女，落人口实，我们还是暂时待在这里吧，现在不是去的时候。
　　听她说什么“孤男寡女，落人口实”，元集真愣了片刻，而后才笑话她：“你这算是开窍了？你总算知道自己嫁人了，不该再由着性子风风火火的乱来了。”
　　杜轻舟给他说得一撇嘴，没再与他答话。
　　听着正道各派分别说起自己做过的公义之事，这各门各派的也没有特别好大喜功，都循规蹈矩的说了自己是由始至终坚持正道，如何惩奸除恶，如何扶危济困，如何急公好义，也就是如此这般的一些作为。
　　当然，鉴于对面正坐着邪道十大门派各自的掌舵人，正道各家的掌门就着重将公义之事的重点放在了近年来自己如何率领门下弟子铲奸除恶上。
　　好在各自的对家们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即便听到人家说起曾怎样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清剿自家手下时，依旧是一脸的安乐祥和，时而还饶有兴趣的问一句：原来这事竟是贵派所为？在得到人家响当当的答复后，才又温文尔雅的笑叹一句：冤有头债有主，没想到从前我是怪错了人！
　　可尽管对家这样的表现，无疑是透露出了往后必将会“好好关照回来”这类的潜台词，可正派的各位也真是个顶个的没当回事，一个说得比一个更加起劲：有的说烧了某某某的库房，还有的说端了某某某窝点，更有的说绑了某某某的爱徒至今还奉为上宾不曾归还……
　　杜轻舟听得头大，他们说这些事真的是为了论“公义”，而并非是为继续和人家结仇结怨，对吗？
　　而在有违公义这一块，大家往往都是追忆了一下过去的遗憾，例如：说当年自己未曾及时收到消息，以至于出手不够及时，救人没有救得太全面，放跑了某些落网之鱼。
　　这些憾事听着还算轻巧的，更有下了狠决心的那位，当场就说起，当年在座的某某某对家杀了自己的亲人，他只恨当年能力有限无法报仇雪恨，所以经年累月下来，他一直发愤图强，就是为了向对方报仇雪恨，若是连自己的家仇都无法报得了，不知如何敢当得起“维护正道公义”的责任，所以，他自请在正邪大会落幕之后，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与某某某一决生死……
　　听到此刻时，杜轻舟原以为商繁胥或是她爹会出言劝阻一下，这毕竟是正邪大会，不是报私仇的地方呀，他有个什么想法，下了登封山后自己再去解决也不迟呀！
　　可没想到，这时就听广鸿堂上暂时主持局面的二师兄玉荀笙起身发言，那言下之意，一日一论之时现场提出比武决斗这是古礼，某某某没有特殊情况不得拒绝。
　　某某某也是一脸的淡然随和，当即表示自己毫无异议，愿意接受对方的决斗之约。
　　之后，正道各家陆陆续续说完，又在主持人的示意下，开始了邪道这边的发言表述。
　　昨天，论善恶时杜轻舟是有幸错过了，这次论公义，她是全程都有在听，这一听之下才发现，邪道这边的人，果然三观全是是扭曲的！
　　例如：珑凰斋斋长启玉坤这里所说的自己做过的公义之事，便是当年路过某个大户人家时，她因缘际会下在墙外听得这家千金小姐的琴艺非凡，深觉人家若是落到她手里，经她一番教导下来，必有极大的作为，可她在知道这家主人唯有这个独女后，很明白人家必然是舍不得把女儿交给她来培养，她为了不让那无知愚钝的爹娘坑害了这孩子一生，便在第二晚时召来帮手，她绝不能让对方的爹娘拖累了人家，暴殄天物，所以果断冷静地杀了那孩子全家。她将那孩子接到珑凰斋后，一直悉心栽培，虽然一开始那孩子不肯接受，但在她持之以恒的鞭策下，外加不惜重金购置的药物调理下，这孩子总算完全摆脱了来自爹娘的阴影，脱胎换骨，再世为人，成长为一名令人一见忘俗的绝代琴姬，如今正被委以重任，活跃在五国的公侯王府，书写着人生的崭新篇章。
　　启玉坤说，要不是自己当年慧眼识珠，这孩子会因被她爹娘的娇惯而埋没了天赐的才华，幸亏是她当机立断，才将对方挖掘培养出来。想到这孩子如今受各国王公追捧，甘愿为其一掷千金的景象，她深感自己是“为了公义，助力一把”！
　　听闻此等丧心病狂之事，杜轻舟自然是瞠目结舌，但其实这就是个小意思，启玉坤一说完，邪道各派都一副她虽为了“公义”付出了很多，然而还是太“小家子气”了，还是他们比她做了更多秉持“公义”之事。
　　杜轻舟就听着后续这些人说的那些事，不禁觉得启玉坤做的那事和他们比起来确实“不值一提”，他们这些人心中的“维护公义”，果然比她更加丧心病狂！
　　而在听完对方那些骇人听闻的“公义”之举后，□□各派又感叹地说起了他们曾经“有违公义”的言行。
　　于是，若水派的掌门牟槐便说了这样一件事，当年，他本着去“维持物价”的想法，不畏艰险深入到某国一个受灾的城镇去，他去了不多时便用尽全力把物价给抬上去了，一时间他便被当地的一伙奸商奉为头领，让他代表大家去于地方官谈个交易，他本来是很有成就感的，也觉得只要自己在那里，就可以凭一己之力“维持物价”不下跌，没想到，皇天辜负有心人，自己竟遇上了一伙不知好歹的名门正派前来赈济灾民，天可怜见，他原本一心一意带领那些奸商狠敲一笔，没想到却被正道人士无理要挟，让他放下银钱赶紧滚蛋，他无奈之下，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想法暂时离开了那里。可每每想起自己曾有过如此半途而废的举动，他深觉自己是“有违公义”啊！
　　□□各派听他受此欺凌，也是为他愤愤不平，接着也各自一脸深仇大恨的说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有违公义”之事。说完之后还各自感叹一番，虽然自己确实做过“有违公义”之事，然而这些事皆非自愿而为，全是因为正道中人的逼迫才让他们没有坚持自我，无功而返……彼此越说越觉得应该抱团取暖，要团结一致才能干大事，此后一定要加强彼此联系，若是再保持孤立无援的局面，势必再被名门正派欺负！
　　当然，虽然名门正派这边看他们说得义愤填膺，也知道他们就是说得热闹，这一时沆瀣一气，等这场大会一过又会各玩各的。毕竟，虽然你们大家都是疯子，但各有各的疯法，各自皆有关于如何“疯”才是真的“疯”的坚持，极少数情况下他们会短时间的齐心协力，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依旧互相拆台。
　　因为，其实他们是彼此都看不上对方的，所以就算在一起玩了，也玩不了多久！
　　午饭时，杜轻舟听着身边人说起某某某居然敢如何如何，总算是不像昨天那样一头雾水了，可尽管她明白人家意有所指了，却对某某某能做出这等事真的“佩服至极”。
　　她遂对这正邪大会召开的意义有了新的认识。这根本不是为了促进友好交流，而是为了让彼此更加确定，果然正邪之间就该壁垒森严，因为我们和对面那些疯子的确玩不到一块儿去！
　　下午论题继续，重点就是正邪之间相互揭短，彼此数落那些之前说起的坚持公义还是有违公义的事到底是否真实发生过，有没有言过其实，有没有以偏概全……
　　杜轻舟依旧是全程旁听，她深觉自己手持的信息量有限，完全不该有发言权，所以即便那珑凰斋的裴织几次故意对她叫嚣，她也一副“老娘根本听不懂”的目光迎向对方，完全没有进去参言。
　　商繁胥见她难得没有躲开，不仅上午有好好的听完了全程，下午也任凭对方挑衅完全不理会，不禁对她更是刮目相看。
　　杜重瑕偷瞄一眼他看向杜轻舟的目光，热烈而激赏，仿佛只需要他的小轻舟站在那里，就算什么都不做已经足够令其欣慰庆幸的了！
　　他这傻子一样的目光，一如当年的自己！
　　杜重瑕感叹了一下后又在心里轻哼了句：傻小子，我女儿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如今就这么死心塌地看着她了，往后还有得你受的！
　　傍晚时分，一日一战第二战打响，九霄天旦天澜对战玄元神宗谭苏。
　　杜轻舟本以为这一战旦天澜是稳赢，就算陷入苦战，也该是旦天澜力挽狂澜。哪知道，这二人从傍晚战至深夜，各自有来有回走了四百来招后，最后竟是谭苏一剑刺入旦天澜的心脉，夺去了胜利！
　　但稀奇的是，旦天澜虽然受重伤败下阵来，是被两个徒弟扶下去的，而那获胜的谭苏却在获胜后口吐鲜血跪地不起，竟是被自家弟子和不盈谷的人一起抬下去的。
　　这打赢的横着出去，打输的竖着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旦天澜被药王庄庄主亲自诊治，说是虽被伤到心脉却并无大碍，用上药王庄的药，静养半月便可以恢复。
　　据说那谭苏至今仍在昏迷不醒，尽管上官昉亲自出马，却也仅仅是保住了他性命无忧，还不知明天早上会不会醒过来。
　　那获胜之人竟然比受伤败北的伤得更重，这是什么道理呀？
　　旦天澜回忆与谭苏比武时的情景，说是战到最后一招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如同被对方摄去了心魂，最后一招根本用不了力，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完全就动弹不得了，就在这时，谭苏一剑刺过来，他硬生生的看着却毫无办法抵挡，这才受伤败北的。本来他是没有担心过自己会战败，没想到竟真的败了，感觉真是不甘心啊！
　　虽然不知在场人等各是什么想法，但杜轻舟觉得旦天澜这话不是在推诿责任，应该是真的被人控制了行动，无法自控，所以才被伤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因为旦天澜本身实力太过顶尖，对方无法掌控他太久，就算只是控制他一时，也会折损对方太多内力，甚至害得其受了内伤，所以，谭苏至今昏睡不醒，便是因为内伤过重导致的。
　　这场比武持续得太久，待到为旦天澜稳定了伤势，又听他说起如何就受伤了，她爹宽慰对方要想开一些，大家也纷纷不耻□□的阴险手段……如此一些言行做过之后，不觉已经过了亥时。
　　尽管杜轻舟听着自己爹宽慰人家：“偶尔小败一次也没什么，你这一生都受人追捧，难得败北一次，权当体验一下人生嘛，或许还能领悟到一层新的境界也不一定呢！”
　　杜轻舟知道他也就是有脸去劝人家想开一些，若这次换了是他自己参战，他定然是不会接受人家这般来劝说他的！
　　不过，若换成他出阵，绝对就不会输了，他心底大概也就是这样想的！是人家一时大意误中诡计，要是换做他，必然不会这样不小心的。
　　若她爹的想法和她一样，就该是这样想的。
　　幸亏人家九霄天里都是世外高人，对胜负一向不是太介怀，即便旦天澜也坦言了自己的不甘心，但也就仅限于不甘心，这次战败了不甘心，回去好好修炼一番，下次再打赢了就是，他倒没有钻牛角尖。
　　从旦天澜那边出来，这时把商繁胥拉去说关虔的事只怕不是太妥当，杜轻舟正如此想着，便听元集真主动在问：“今天是不会我让去见关虔了，是吧？”
　　杜轻舟给他说的确是不打算去了，而后，他又说一句：“你看这天也不早了，你别瞎想一些事了，赶紧歇歇吧。”此后就整晚都没再出声了。
　　他这热心的态度让她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商繁胥本也是有话想和她说的，想要宽慰她一下，一来是担心她被今天听到的那番公义之论给吓着了，二来是担心她对旦天澜战败一事太过介怀。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他便言简意赅地只问了一句，你今晚是否睡得着，在听她说当然是睡得着，莫非还要你哄呀！
　　他笑了笑：“那就赶紧回去睡吧，我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必然会引得你多想，然而多想无意，你还是该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我们忙的。”
　　杜轻舟点点头，说自己知道的，然后回了自己房里。

　　☆、与有荣焉

　　这夜，杜轻舟本是心中有些猜想想问一下元集真，可不知对方又因为什么和她闹脾气了，是一直不肯搭理她。她试着叫了他几次他都不答应，她便自觉没趣，没再理他。
　　子时过后，商济从门缝塞进来一张纸条，说是商繁胥让传的。杜轻舟打开纸条一看，商繁胥在上面写简明扼要两排字，大意便是：明天一日一战会是沈万冲对阵司徒无量，估摸着会是个平局，让她别胡思乱想太多，安心休息。另外他还说，看她今天应是没去向关虔求证，需不需要帮其提升功力的事，他明天中午定会陪她去。
　　还以为他这几天都忙着，不会过问她这些事了，没想到自己和他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关于一日一战的对阵安排，一开始她也是想打听一下的，可又担心自己打听太多会碍着他的事，毕竟正邪大会上他有很多应做的考量，不该因为她东问西问的分心太多。
　　结果她稳住没问，他倒是自己说了。兴许是知道她对胜负一事素来看重，所以他便自己说了省得她操心。
　　不过为什么还没有开战他便知道是平局，估摸该是出自他自己的分析判断，对他的掌控力方面，她觉得自己也该是有信心的。
　　只是人家沈万冲一辈子活得心高气傲，他若出阵比武，定然是冲着获胜去的，尤其是今天旦天澜失利了，他一定更觉得自己有打赢的必要，可没想到商某人给出的预判居然是平局！
　　哈哈，不知道明天她爹又有什么话去劝人呢！她还挺期待听听看的。
　　第二天时，正当正邪各派皆还以为谭苏不会此时醒来，正张罗着帮人家在玄元神宗里挑出一个才德兼备的人来代为敲钟，没想到还没开始讨论谁来代理，谭苏竟不需要人扶的自己走过来了，他看上去脸色红润是大好的气色，步伐也是如昨天早上一般沉稳有力，不像是身受内伤的模样。杜轻舟难免就觉得那不盈谷果然是有不少好药材的，竟一晚上就把谭苏给治好了。
　　反观人家旦天澜，依旧是被弟子扶着到了广鸿堂，这便不由得让人觉得，是药王庄的人没舍得给人用好药材了！
　　自然，这是句戏言，那受伤之躯隔一晚便能恢复得健步如飞，那他碰上的哪里是医者，简直是仙者！
　　想来定是又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妖法这才让他一夜之间恢复如常的！正道各派纷纷如此认为着，不禁对对家们又多了一些鄙视！
　　旦天澜落座不久，作为堂上主持人的玉荀笙邀请谭苏起身敲钟，钟声响起后，一日一论第三论敲定论题，论荣辱。
　　这时，杜轻舟心里招呼元集真一声：阿真，待会儿到了中午，我们去见见关虔吧！
　　元集真见她肯待在这里继续听，没有急着非得现在就去问人家那些事，他也是乐意答应她：“随你，不过，我还以为你又要磨蹭到晚上去见，然后再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耽搁去不了，没想到，你今天倒是果断！”
　　杜轻舟在心里笑着应他一声：怎么会！
　　他怎么会这样说，昨晚分明收到了商繁胥的纸条……
　　莫非他昨晚不知道她收到商繁胥的纸条了？
　　这怎么可能，但凡他在自己身边，就不该……
　　杜轻舟突然意识到，他竟然那时没在自己身边！
　　那他跑哪里去了！
　　该不会又去偷听哪家的墙角了？
　　他这人，原比商繁胥更自视甚高，眼高于顶，任凭在座的都是正邪两道上响当当的人物，他谁都瞧不起，谁都不会去搭理……商繁胥虽然也瞧不起很多人，但为了周全一下人情世故，也不得已要对很多人笑脸相迎，可元集真不同，他不想理谁就可以不理谁，甚至，他不想谁活，他立马就会让谁死……
　　按理说，他这样混不吝一个人，不该老是出去瞎溜达的，可他刚才那话，分明又说明他确实溜出去了……
　　可为什么是昨天……等等，让她想想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天，除了旦天澜和谭苏一战，其余就没什么别的事发生了吧……
　　本来听说谭苏昨晚是内伤过重昏迷了，可现在怎么精神抖擞可以来敲钟了，那不盈谷的医术已经能耐到这步了？自然是不应该，必然是还用了什么别的法子……莫非她那一族的延年令，谭苏也会用？
　　她再一想昨天谭苏是如何内伤的，旦天澜又是如何被人摄住的……
　　然后还一想，谭苏是玄元神宗副宗主，那他上面的正派宗主究竟是谁……
　　据说那正派宗主一向低调而神秘，任何信息皆为不详……
　　想来该是一位鲜于露面，甚至有可能是从未露面的存在……
　　最后，甚至想到玄元神宗当中的那个“元”字……一下变得豁然开朗了！
　　可她没有现在就和他翻牌，毕竟关虔那边还有事相求，等过了关虔这一出，她倒是该好好问一下了，他元集真竟有可能是玄元神宗的宗主吗？那这不就代表了，他一人就可以左右云霄宫和玄元神宗？
　　若真是他一人便可以管住那□□当中数一数二的两大门派，他这么能耐却答应替她爹和师兄们治好内伤，难道在他心中正邪之间完全没有壁垒吗？他这到底是想玩哪一出呀！
　　广鸿堂上，今日第三论，论荣辱，在场也是正道先请。先各自说一件值得为之荣耀的事迹，接着又说一件自己觉得耻辱的往事。正道说完邪道再依次说。
　　杜轻舟听旁边人介绍，这一日一论前三论都是正道先发言，中间三论则是邪道先发言，最后三论则是视一日一战的胜局而定，若哪边胜局多，则哪方先发言。
　　一日一战第一战，叶全胜，正道领先一局；
　　一日一战第二战，谭苏胜，邪道扳回一局；
　　一日一战第三战，若是个平局，则前三战的结果为正邪双方暂时持平。
　　据蒋芝素所说，一日一战的第四战，将是闻正书院对阵我执涯，现在看来该是个赢局；第五战，临剑乡对阵盛剑集，若是李书眉出战翁泽莲，按道理则也是赢局；第六战，药王庄对阵不盈谷，即关虔对阵上官昉，这一战，若无元集真的加持，必定是个败局。
　　从这第四战到第六战，如果前两局都是赢，则后一局是输是赢便没那么特别打紧。可若前两局一胜一负，或是一胜一平，则第三局就有赢下来的必要了。可若是最让人尴尬的情况，前两局都是输了，那到了第三局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赢。
　　到了那种最糟糕的情况，以她爹的个性，只怕当晚便会让手底下的弟子转投了药王庄门下，好在第二天让其代药王庄的人出战，绝对要把上官昉赢下来。
　　而那没准会被说服去投药王庄的弟子，极有可能就是十师兄，毕竟除了大师兄外，十师兄冯南烟是赢面看起来最大的。
　　正想到这里时，蒋芝素轻轻摇晃了她一下：“想什么呢你，你家商掌印正在发言，你还不认真的听着，他正在讲他最荣耀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呢！”
　　有什么可听的，杜轻舟一脸的不以为然，自己听他自吹自擂听得还少吗？
　　自打自己被唤醒以后，几乎是每天都听到他在变着法子自我吹捧，现在少听片刻又算得了什么……
　　她又开始分析中间这三战的赢面能有多大，除开关虔这一战不考虑，其余两战，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几乎都是可以稳赢。
　　因为商繁胥说了今天会是平局，所以不管那沈万冲到底厉害到哪一步，司徒无量又有多能耐，她都懒得去管了。现在她就专心去分析一下我执涯和盛剑集。
　　我执涯黄盏，这人看上去就是个教书夫子，面容还挺和蔼，没什么杀气。当然，不可否认他的三观真是歪得不成样子，这从他后面所描述的荣耀之事和耻辱之事就可以确定了，那我执涯真是个误人子弟的地方。
　　他的荣耀之事居然说的是，曾有个令他赏识的读书人写过一本书，人家拿给他品评，他觉得这书写得甚好，然而与自己撞题了，为防对方这书比他自己更受追捧，他果断将书稿烧毁了，然后对人家说是自己一不小心烧的，那人性格文弱可欺，拿他也没办法。可那人是个死心眼，又过一年后复写了一遍，黄盞一看那书写得更好了，便灵机一动逼疯了这位原作者，然后把人家的作品据为己有，还说什么要不是他慧眼识珠，那书根本就无法被传诵至今。
　　他的耻辱之事，是曾经扶持过一个贫寒书生，那人才智超群，他为了助对方摆脱世俗杂事，一心追求上进，所以用计害死人家的全家，可那人在了无牵挂后居然完全不感谢他，还一气之下杀了他的一个得力门生，转身就投奔了闻正书院去。黄盞觉得自己是看走眼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劳神费力的提拔那人，如今他亲手帮正道送去一个干才，替邪道树立一个敌人，这对他而言便是奇耻大辱了！
　　诚然这黄盏的三观歪到这份上，他的武功却是不高的，而且不仅他武功一般，他旁边那几个门人武功也没比他高多少。大约是他们自认是饱学之士，不屑于如莽夫一般精于打斗，觉得自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便可说得人家甘效死命了，何苦还花功夫去苦练武功呢！
　　其实他们这样的想法是大错特错的，兴许遇上大多数人可以让他们去妖言惑众，可遇上个别没耐心又身手高强的，他们可就要吃苦头了。所以，还是该如商繁胥一般，精于算计又武艺超群，遇上什么脾气的人他都可以让人家没脾气……
　　唉，想着想着，怎么想到他那里去了！
　　杜轻舟笑叹了一下，及时改正过来……所以，就算我执涯派出他们当中最能打的，上去和闻正书院这边身手一般的对阵，其实都毫无胜算。而且，极有可能闻正书院是要派宋学达出阵，宋学达的身手几乎不逊于宋学成，虽然他们二人皆不是大师兄的对手，但打我执涯那边，是稳赢不输的。
　　而盛剑集的首席翁泽莲，这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事不提也罢，反正饶是杜轻舟这样自认没心没肺的，听完的当下也险些要吃不下饭。
　　但这翁泽莲不仅是善于干狠事，更是有着颇为细腻的心思，听他说他如何屠灭人家满门时，那真是做得台前幕后一应周全，绝非是个莽夫。他既是个做事肯花苦功夫的人，这样的人，练功必然是勤学苦练，每日都在渴望更精进一步，更靠近巅峰一些……再加上杜轻舟听师兄们都说，他盛剑集一门的功夫十分邪门，出招便要见血……想来临剑乡剑宗宗主李书眉与他对上，必定是一场苦战！
　　其实从李高义的剑法上约莫可以看懂临剑乡剑宗的格调，虽然亦是精于练剑，但更精于炼剑。于剑法招式上挺洒脱狂放的，信手拣来，偶有妙招，但并不以此为最崇高的追求，用心更多是在如何打造出传世名剑上。
　　李书眉与翁泽莲一战，以杜轻舟看来，这二人是旗鼓相当的实力，不过好胜心方面，兴许是翁泽莲更强烈一些，若是最终李书眉不幸战败，或许就是败在了好胜心不如不对方上。
　　就当杜轻舟心中分析出或许会中间三战当中的头两战会是一胜一败的局面时，就听到不盈谷的谷主上官昉在说他自认最荣耀之事……
　　他说，那夜他奇袭晋山堡，单枪匹马将晋蕾抢回不盈谷，这一生当中，他往往对人对事皆是深思熟虑，可唯独是对晋蕾的事上，他甘冒风险，为她如疯魔了一般，尽管是有些不折手段，但总算将她娶到手里了，他这么执意的选择她做不盈谷的谷主夫人，是福是祸未曾可知，但他绝不后悔，因为这事便是他一生活到现在最为荣耀之事。
　　这么听着，不管当事人心情如何，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磨难，作为看客而言还是挺为上官昉感动的，毕竟人家长得这样优秀，身家又这么丰厚，却无所不用其极的就想娶你，偏偏你还好死要活的不领情……哎，这让人难免会觉得是那晋蕾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不过，杜轻舟觉得自己这么想，可见自己三观也是有些不正啊！
　　正当她觉得自己应该摆正三观时，就见蒋芝素一脸不屑道：“厚颜无耻！”
　　可杜轻舟觉得，上官昉这话尽管是挺无耻，倒也算得上至情至性吧！
　　然而，杜轻舟很快就知道了，原来蒋芝素的一句“厚颜无耻”，并非是在骂人家强抢娶亲居然视为荣耀，而是指人家现学现卖，依样画葫芦，这样来的“厚颜无耻”！
　　而至于那上官昉是如何现学的现卖，依样画的是谁家葫芦，蒋芝素见杜轻舟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真是气得不行！
　　但在杜轻舟好不容易搞清楚对方是生了什么气后，便轮到她自己被气得够呛了！
　　好你个商繁胥，你可真行啊你！
　　居然之前正道各自在讲光荣事迹时，轮到他来讲的一刻，他说，他不想讲作为群贤谱第一人是他的荣耀，因为那是他成为枢机库掌印之前的事；他也不想说作为枢机库掌印他感到无上光荣，因为这是他责无旁贷的事，尽管，枢机库掌印的头衔使得他荣耀加身，但这个头衔也将左右他一生，他不仅得承担起这个荣耀，也要毕生为这份荣耀承受相应的磨难，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他此刻，若是活到现在，有什么事是让他觉得此生都会因此而荣耀非凡的，那便是他在成为枢机库掌印不久，就迎娶了杜轻舟为妻，其实这也不是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也并非是能造福多少人的事，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捧上一颗真心，怀着一片赤诚，毫无遗憾，毫无顾忌地令自己的人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因为从这一天起，自己成为了杜轻舟的郎君，这是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身份，除了自己，这个荣耀不会再属于任何人。
　　听着蒋芝素用羡慕不已的口吻把这话对自己复述一遍，杜轻舟真是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兴许她就要忍不住去把那商某人给暴打一顿了！
　　当着这正邪两道这么多大人物的面，他居然拿她做挡箭牌，这是胡说八道些什么话！
　　不过她气恼归气恼，旁人是不知道她在气恼的，都以为她是被商繁胥的一腔真情给感动到了，所以才用那么情绪激烈的目光往向他……
　　而事实上，当时听得商繁胥一席话后，虽然在场正道同仁是有的笑话他大庭广众之下竟在谈儿女私情的，然则，其间也不乏盛赞他敢想敢做至情至性的。而那边□□各派，对于他这一番真情流露更是颇多溢美之词，认为他这新任枢机库掌印倒是思路挺活泛，说话做事不落俗套，更有不少是觉得，兴许往后能和他找到些共同话题，甚至是共谋什么大事。
　　兴许，人家上官昉或许就是太赞同他了，不想落于人后，所以也说自己娶妻如此便是最大荣耀。
　　杜轻舟忍住脾气暂不发作，而这时，那元集真也突然对她打趣一句：“我本以为你那时听到他这话并没什么反应，是因为你心中已然是接受他了，所以觉得这没什么，哪里想到你那时是根本没听进去！”
　　接不接受这暂且不论，可他也不能这么口无遮拦的把这事说得人尽皆知呀！
　　当杜轻舟气糊涂的将这话在心底对元集真脱口而出时，她也才明白自己原来气的是这个！
　　其实不是气他拿自己做借口，而是气他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能逢人就说！
　　“喔，原来你是害羞啊！”元集真也总算明白她是为的什么生气了。
　　杜轻舟很想回他不是这回事，但她越是这么说，越会被认为是欲盖弥彰……唉，她也就任人去歪曲了吧，反正今天借商繁胥这嘴一说，她是丢人丢到家了！
　　上午的论证暂时散场后，这次杜轻舟没急着去吃饭，而是先一步摸到商繁胥身边。她爹见她靠过来，也没来得及没多说什么，才撇嘴一下便被唐嘉山拉走了。
　　不过，要不是他有心不在这里守着，那唐嘉山定然是奈何不得他的。说到底，他也是有心成全啊……
　　商繁胥见杜轻舟向自己走过来，心里很是欢喜：“轻舟妹妹……”
　　杜轻舟也是看起来很欢喜，这下他身边也没几个人了，自己可以随便修理他了！
　　在她的手碰到自己腰的时候，商繁胥知道她是要掐自己，他趁她没下手时赶紧就问：“轻舟妹妹，你怎么疼爱我我都是乐意受着的，不过，我们莫非今天中午不去找关兄了？”
　　“也是，倒是不能忘了正事！”要折腾他哪天都可以，反正他历来就是站在她顺手边的，何须急于一时，“现在我们还是该去找关虔，往后有空了我再来料理你。”
　　“好呀，你可别让人家等太久哟！”他贴在她耳边娇柔一笑，也不管身边那零星几人看没看到。
　　午饭时，这商掌印和掌印夫人都没有来，想到适才广鸿堂上商掌印无限深情的剖白，还有掌印夫人热情如火的眼神，此刻无论正邪哪个门派皆是露出心照不宣的一笑，这年轻人，又是新婚，有些事，难免的呀……
　　杜重瑕自是气得火冒三丈，唐嘉山轻声告诉他：两个孩子是去找关虔了……
　　“我知道！”
　　恼火就恼火在这里，明知不是这回事，偏偏其他人都认为有这回事，而且，竟还有不懂眼色的来恭喜他快要做外公了！
　　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正事，杜重瑕也是咬碎银牙往肚里咽啊！

　　☆、有违常理

　　话说这厢，商繁胥和杜轻舟到关虔房门口后，因是事出紧急，商繁胥才一敲门杜轻舟便直接推门进去，正好撞见关虔正与蒋芝素亲密相拥着。
　　虽然这二人立马是分开了，但见他二人脸上都有些羞怯神色。杜轻舟眉头一条，再一抬头，果然那商繁胥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呢！那神情是如同在说：你看看人家，你怎么就不能学着点！
　　为了不让人家二人尴尬，杜轻舟拉起商繁胥就退出门外，临了还帮忙将房门给带上了：“嗯哼，那我们就在外面等你们。”她咳嗽后如此对房内二人道。
　　人家蒋芝素也是听得第三论全程没错过，跑过来找关虔也就比他们快了几步，哪有那么急着要去做什么，没过多久就和关虔一起从房里出来了。
　　再被人家请回房里后，杜轻舟也没有迟疑什么，也没打趣什么，端着一张正经的表情，立即就请出元集真。元集真答应她一声后便以云霄伞之身现身，杜轻舟快速对关虔说明用意，说可以助他提升功力，帮他在与上官昉对阵时取得胜利。她这话音一落，云霄伞瞬间撑开伞面，接着在关虔头顶转了一圈，金光一闪后，伞面上出现一套内功心法。
　　杜轻舟立即说，如果关虔愿意接受这帮助，就赶紧将这内功心法默记下来。这些话都是元集真的意思，不过，既然他没有张开就提交换条件什么的，杜轻舟也没有立马就对关虔说那些，按照元集真下面的话，杜轻舟又道：“除了这心法，还有一套配套的剑法，从现在起你开始练心法，今晚上有人会来教你这套剑法的。”
　　关虔和蒋芝素自是乐意接受这帮助的，对于这神器的来历，虽没有开口去问，但他们也是有一定江湖经验的，知道过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传说，估摸着这华光璀璨镶满各色宝石的华丽金伞，该是那传说中的云霄宫圣物——云霄伞。
　　话到此时，杜轻舟看了商繁胥一眼，商繁胥立马起身邀蒋芝素外面说话，说的理由是他们在此不便关虔默记内功心法。
　　蒋芝素不疑有他，便和商繁胥先行出门。待他二人从房里离开，杜轻舟衣袖一挥将房门关上，接着云霄伞金光再一闪，为防关虔短时间内记不住这心法口诀，便将这心法口诀投印在了他的衣袖上。随后云霄伞收拢伞面，隐匿了身形。
　　上次元集真亮出心法给她和冯南烟各自记熟时，都没有这样投印在他们衣服上，可见他认为他们是能记得住的，而关虔，或许他是担心人家记不住。
　　这时，元集真才把他对关虔的要求说了出来，杜轻舟听后一愣，但还是照实传达：“关大哥，这些心法虽然可以帮你短时间内提升功力，但要打败上官昉还得靠今晚教你的一套剑法。但这套剑法并非寻常可学，若是想学，可能会对你的身体有些妨碍。”
　　关虔也知短时间内提升功力并非易事，便问是不是此后自己会大病一场。
　　杜轻舟面露难色，碍于时间有限，也不能多劝他什么，只得委婉表示：“一般说来，就算不会大病一场，但或许会害你折损一年寿命。”
　　关虔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这算得什么，大义当前，适逢正邪两道对峙之际，既然需要我站出来替药王庄出战，若能在这一战中获胜，我是命都可以豁出去的。只要能让我光明正大打赢上官昉，这点代价我是肯给出来的。不过，弟妹……”
　　说到此刻时，关虔眼中有些莫名的情绪在闪动，杜轻舟本以为人之常情，这时就该讨教还价，点点头，等着他开口，却听开口说的是：“拜托你了，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蒋大小姐啊……”
　　“你……”杜轻舟哪里想到他是嘱托自己这个，因太过意外，一时被他感动得竟是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觉得，若是这事若换成商繁胥，即便他舍得了，他也肯定会巴不得让她知道，他才不会做出了什么牺牲还不让她知晓呢，而且，指不定他会把情况说得更惨重一些，把折损的寿命一年夸张成十年！
　　“弟妹，教我剑法那人什么时候过来？”关虔从杜轻舟的眼中看出了动容之色，为防她心中犹豫太过，反而来劝他不要练，关虔赶紧又问她。
　　“他说，他会在今晚亥时过来。”元集真这么告诉她，她便如此转告关虔。
　　可她觉得，元集真是云霄伞的伞灵了，又不可能亲自现身，多半是要把剑法传给她，再让她去教给关虔。毕竟他也知道她学习剑法那可是一把好手，一学就会，教起来也不累。
　　她原是这样以为的，可这时关虔又问她：“那来教我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元集真笑了笑，没有半分犹豫就说出了那个名字。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杜轻舟愣了！
　　关虔看出她的表情很惊讶，什么事能把她吓成这样，正想问她怎么了，却听她颤巍巍的说出那个名字：“元集真！”
　　直到中午草草地吃过午饭，再和商繁胥一起回到广鸿堂去听下午的荣辱之论时，杜轻舟还是精神恍惚的……
　　当然，大家见她神游太虚只当是她午时与商繁胥太过亲近，所以一时收不回心了，虽也是取笑他们，却也难掩羡慕之意。
　　杜轻舟才懒得去管人家怎么在想，最后听到元集真说出他自己的名字时，她确实是被惊到了，而且是被吓得不轻，现在以至于现在都难以收拢回心神！
　　元集真！
　　他居然说他自己要去教关虔剑法！
　　且不说他那让人不敢恭维的脾气，他是如何有耐心去教人家剑法！
　　就他自己，他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伞灵，他怎么去教？
　　莫非他是打算亲自现身去教！
　　他怎么可能亲自现身！
　　他都已经是凉透了几百年的人了！
　　太荒谬了！
　　他开什么玩笑！
　　元集真也看得出杜轻舟被自己吓得不轻，但他暂时没急着告诉她一些事，只是说，今晚教剑法时她自然知道他会如何去教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所以就先保留悬念吧！
　　一日一论在持续了一下午的论战过后宣告结束，由于正邪之间的三观截然不同，彼此也是从没打算要去说服说倒对方，这第三论所达到的成效，也是如同前两论一样，坚定了各位对家们“我们确实玩不到一块去”的决心。不过，这新一任的枢机库掌印倒是让正邪双方都觉得有些惊喜，只是这人多口杂的地方，只怕他还藏着某些优点一时发挥不出来，大家不禁认为往后自己还得单独再来会会他！
　　因为治光教是无法在有光的地方显露出全部实力的，沈万冲身为正道的武林盟主，便很大气的表示，愿意等到黄昏之后与对方一战。
　　所以，这场比武之前，大家先吃了晚饭，一起等着太阳落山。
　　当天地间再没有阳光来照亮，黑夜的孤冷悄然而至，在这阴森氛围的笼罩下，枢机库友情提供在场人等人手一盏照明度尚佳的烛灯，助大家点燃希望的灯火，照亮未知的前程。
　　玉荀笙在领着侍从分发烛灯时一再友情提示：这并非是给大家发的参会礼品，请各门各派使用完毕后只觉归还，若有谁不还，枢机库将对其进行严肃处理！
　　在烛灯的映照下，那治光教教主司徒无量及手下们已然纷纷脱去那层黑衣和黑斗笠，露出里面雪白的绸缎衣裳，这个个看起来秀面殊色，竟有些贵气逼人。
　　大致因为常年不照射日光，司徒无量五十来岁的人了看上去是三十几岁的模样，不仅长得剑眉星目，仪表堂堂，还自带高门贵公子一般的清雅之气。
　　不过这司徒无量如此气度不凡，大家也不该意外，原本那司徒家便是鲁国不可多得的高门！
　　“这司徒无量看上去好年轻，长得也挺不错！”杜轻舟举起烛灯向司徒无量那方一照，是由衷的夸了他一句。
　　站在她身边的商繁胥立马就向她邀宠：“可我觉得我长得更不错，轻舟妹妹不这么觉得吗？”
　　“废话，我又不瞎！”杜轻舟没好气地将他推到一边，生怕他挡着自己观战了。
　　商繁胥自是听得喜滋滋的，拉起她的手便与她一同观战。
　　只见，沈万冲神情严肃地与司徒无量走到沉星园当中去，各自点头示意一下便开始动手了。
　　不同于前两场都是在比剑，此回对阵，司徒无量出拳，沈万冲出剑。那司徒无量内功极高，拳法刚猛犀利，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虽是赤手空拳却也没落下风，拳拳皆是迅猛又防不胜防！沈万冲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身为正道一脉的剑术宗师，他的每一剑都不是虚招，招招气象宏大，剑气所到如疾风横扫，飞沙走石；剑意所指可化砖石为齑粉，断草木为残肢。
　　眼见沈万冲是剑剑全都冲着对方要害处在下手，甚至是赌上让自己挨到几拳，也狠了心要在司徒无量身上多戳几个血窟窿。可这司徒无量也是个经得起折腾的，尽管浑身白衣皆已浸泡在血水里，硬是站得直挺挺的，还是气息浑厚，出招未乱，甚至还向沈万冲发起了更疯狂的进攻。
　　沈万冲也是不服输，嘴角都是被打得渗血了也还在想尽办法找对方破绽，最后在两百来招时总算发现对方的破绽似乎是腋下，便起劲的在朝着对方弱点攻击。
　　在场人等看他二人对战看得都是头皮发麻：司徒无量是战到了浑身鲜血淋漓，沈万冲是战到了身受惨重内伤吐血不止，但他二人都是硬骨头，倔脾气，就像自认该比对方命更大似的，谁都不肯退一步……
　　杜轻舟只觉得他二人确认都是当世顶尖，论境界几乎是分不出高下，论脾气也都是一个比一个的顽固，再加上相互都是内力高深莫测，底子厚又命很大，若双方皆抵死不退，完全难分伯仲，只怕今晚不战到精疲力尽，是谁也不肯停下来。但对于此等顽固硬挺的前辈高人而言，他们觉得什么才叫精疲力尽，或许不到油尽灯枯之时，他们都不认为自己是精疲力尽了吧！
　　那这下可有得瞧的，兴许是非得战死一人才能停手！
　　他们此刻正是酣战正欢，也无法分心看一下战局外的情形，似乎不知各自的家人、门人都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被他们这要一决生死的架势吓得不轻。
　　这紧要关头，眼见司徒无量的右腋下被沈万冲刺中一剑，而沈万冲也是重重的挨了一拳，一口老血喷出来……似乎下一刻就可以决出胜负了，然而，这二位武林泰斗都是还不服输，彼此往后跳开十余步步，各自喘息片刻，顺手是封住了命门后就又朝对方冲过来！
　　杜重瑕和商繁胥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杜重瑕随即飞身冲到这二人中间，高喊一声：“老夫提议，这该是一场平局！”
　　要再不制止，看他二人这阵仗就得双双战死！
　　尽管杜重瑕的提议正邪两道都有人点头称是，可两个当事人还不服气，正嫌杜重暇碍事，要联手将他挥开，这时，沈星辉带领师弟们冲过来将沈万冲抱住，司徒无量则被那些护法拉住，两家各自想办法，好歹是把这二人拖下去疗伤了。
　　沈万冲被人又推又拉地送回房后，杜重暇亲自过来把他往床上一按，蒋奕直赶紧给他瞧瞧伤势，是一面摇头感叹他真是命大，一面将一粒金溯还阳丹塞进他嘴里。
　　见沈万冲还梗着脖子不肯咽下，杜重瑕一掌拍在他背上，助他吞咽下去。见他又要发作，杜重暇是立马换出凄然神色，冲他长叹：“我自是知道你沈天君是个不怕死的，但不怕死不代表随便死啊，你这武林盟主是我正道的脊梁，若是就在这里没了，岂不叫亲者痛仇者快！那司徒无量不过是一介邪教头目，哪里值得你与他这般计较！”
　　沈万冲本是对他有气，觉得他是故意拦着自己，让自己在天下人面前丢脸，但听他这话，他竟有如此重视自己一回，心里顿时就舒坦多了。这心里一舒坦，脑子也正常了不少，也能感觉到痛了，不像刚才那些一腔热血上头，一身孤勇加持，完全就没觉得自己伤得多严重！
　　沈万冲想，看在杜重瑕终于承认他很重要的份上，自己就暂时不和人家计较了。不过他嘴上还是别扭地道出一句：“下次你要是还敢拦着我，我连你一起打！”
　　这两年与商繁胥相处下来，潜移默化的，杜重瑕也比从前会哄人了许多，这时见沈万冲还有些固执，张口就道：“哪来的下一次，这回也就是在我枢机库的地盘上，你沈天君有所顾忌放不开手脚，若是下次那人还不知死活，天君自当施展雷霆手段，让他看看我名门正派武林盟主的厉害！”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沈万冲即便是觉得伤很痛，脸上也带了笑：“那是自然！”
　　杜轻舟也认为，有沈万冲这个武林盟主顶着，往后有什么锅都可以给他背，商繁胥会轻松许多，所以他的确是有活下去的必要。难得她爹肯这样来劝人，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说话！
　　没想到，商繁胥用区区两年功夫就把她爹规劝了这么多，他也太是个人才了！
　　待到从沈万冲那边出来，商繁胥正想拉着她说说话，毕竟今天自己大庭广众的对她坦露心机，再加上看见了关虔与蒋芝素竟亲密无间到了那份上，他觉得自己应该……
　　可无论他自认应该些什么，杜轻舟丢下一句她要去看看关虔练功如何了，就急匆匆的跑开了。
　　杜重瑕见他盯着自家小轻舟的身影怅然若失，似笑非笑地问了他一句：“你不跟上去看看？”
　　商繁胥低头一笑：“岳父大人说笑了，如今我们自当以大局为重，小婿还是别去烦扰轻舟妹妹了。”
　　杜重瑕心里轻哼一声：亏你还没有得意忘形！
　　唐嘉山与杜重暇一同目送商繁胥离开：“你这岳父做得也算称职了，既要操心小轻舟，又得记挂着女婿……”
　　“是啊，两个人都不让人省心！”杜重瑕说着又把目光看向唐嘉山，眼神中流露出信赖，“还是你好，做事懂分寸，从来都不让我太累。”
　　其实，昨天听他宽慰旦天澜时，唐嘉山已然是很惊讶了，适才又听他劝导沈万冲，而这下他也是如此坦率的和自己说话，从前的他，哪里有这样的好脾气呀！
　　“我不过是写信让孩子他娘不要过来凑热闹，这算得什么大事。”原本唐嘉山本人也是有意劝嵇芳台不要过来，不过他私自写信过去，唯恐落人话柄。好在杜重瑕也给他透露出这个想法，他便顺水推舟把信写过去了。
　　“嘉山啊，你一向是惯于在做这些举重若轻事，所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一直以来都有多重要。”除了唐嘉山，天底下就没人能让嵇芳台如此听话了。若是嵇芳台这次过来，兴许接下来的一切，又是另一番局势，而他与商繁胥，便又得做另一番计较。
　　“所以，我也从没想过你竟然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唐嘉山听得莫名动容，没想到这素来高傲自大的一个人，会突然如此的认可自己。
　　杜重瑕一笑，没再说什么。想着自己这脾气或许是该沉一沉了，偶尔蹦出几句好话来，也叫身边人少生气一些。否则，万一自己一时没管住嘴，又说出什么话叫孩子听了生气。他的小轻舟总算是回来身边了，自己纵使再是个性刚正偏执，为了女儿，还是得沉住气呀！
　　他可受不了自家小轻舟又像两年前一般头也不回的和人走了，所以为了留住女儿，女婿他可以认，脾气他也可以改……反正，他这人就是这般的天赋绝顶，天底下就没什么是他下了决心还办不到的！
　　亥时快到时，杜轻舟已然端坐在了屋门口，为了等元集真出现，她一颗心真是心砰砰地跳！
　　她这么激动也是有原因的，她想着，若是元集真可以活生生的站到面前，那她娘是不是也可以……
　　就在她满怀期待时，于那高悬的明月辉映下，树影与月影中终于交织出一道幽弱的身影，她屏息往着那身影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总算一步步的，他从极为暗淡处跨入她的眼帘，一个活生生的元集真真就这样的出现了！
　　他一身玄衣，与商繁胥一般高大英挺，相貌自是与云霄幻境当中一模一样，不，应该说，站在她眼前的他，此刻更具有攻击性，眉眼桀骜，笑容肆意，这是一副叫人见了会心头一跳的绝色容颜。而这容颜的主人，纵使自带一股能将人压倒的气势，但从他那眉眼中依稀见得孩子气一般的自鸣得意，不错，仅以容貌来判定，他的确是个还未曾全然长开少年！
　　但杜轻舟为他出现而一颗心狂跳不止，那绝非是因为他的这张脸！
　　而是因为，他竟然有呼吸，有心跳，头发摸起来也是顺滑且有光泽的，而且他还有影子，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活人一样……
　　杜轻舟本还想看看他有没有肚脐眼，但在她正要下手的时候，她被元集真推开了……

　　☆、言传身教

　　她也真是够可以的！
　　一见他出现也毫无恭敬之意，更无畏惧之心！先是不客气的来探他的鼻息，接着又扑上来听他的心跳！
　　这还不止，她还胆大包天的揪他头发，踩他影子！
　　他只当她没见过世面，不和她计较了，哪知她竟得寸进尺的来掀他衣服，说要看他有没有肚脐眼！
　　元集真是给她闹得哭笑不得，男女有别，她就没个常识吗？
　　杜轻舟被他推了一下后，整个人愣住了！
　　元集真本还以为她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男女有别，她不该待他这样亲昵……
　　哪知道，她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在她心里，岂止是是根本没意识到他是男子，更甚者可以说，她根本没把他当做人来看待！
　　现在让她愣住的是，他的手竟然是冰凉的，而且不止他的手，她再仔细一摸，他的脸也是冰凉的，浑身都是冰凉的……果然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禁有些失落，却更大着胆子的贴上去闻闻他身上的气味……
　　元集真起初是没懂她这用意，而后才想到，她这是想闻闻看他身上有没有尸臭味……
　　可她认真闻了许久，就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冷香，幽幽的，淡淡的，好似一种茶香……
　　元集真一脸好笑的将她从身前拉开：“喂，你以为我这是借尸还魂回来的？”
　　“不然呢？”尽管他身上没有尸臭味，但他浑身冰凉凉的，没准他就是……
　　元集真赶紧叫她打住，别太胡思乱想，省得把自己吓到！
　　“我自然是有我的办法，以你如今有限的常识，你想不到这一层我也不怪你。不过，你要是任意地歪曲诋毁我，我可对你不客气！”说到这里，他横了她一眼。
　　“小气！”兴许他的确不是借尸还魂回来的，但他到底是怎么从云霄幻境中化形出实体来到现世的，她是真的很有必要知道，“阿真，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出来的吧，这对我而言特别重要。”
　　元集真自是能想到她为何会关心这事：“你娘想学我这样，起码再等一百年。我觉得，你有生之年看不到她活灵活现站到你面前了，不过，或许哪天你也会用飞仙令寄居在哪件器物中，若真有那一天，我倒是有空慢慢教你。”
　　这话太过一针见血，杜轻舟听后难免有些灰心：“那就有空再说，一百年后的事，确实不用不用急于一时。现在嘛，我们还是先去找关虔好了。”
　　为替她考虑，元集真特意化了个刑天之境带她走到关虔那里，省得被什么不相干的人撞见。传出些风言风语。
　　在去的路上，元集真是主动和她找话在说：“你也知道了，关虔学这剑法，我会他用一年寿命做交换，你怎么也不替他求求情呀？”
　　杜轻舟在知晓他以刑天之境带她一同隐匿了身形后，便也对他直言：“这是关虔自己的选择，我不能替他做决定。你要拿他一年寿命来换，即便我求情，即便你当面答应，万一你阳奉阴违偷拿了他的寿数，我也不得而知啊，又何必逼着你对我撒谎呢。”因为不用担心这话被别人听去，她也就老实作答。
　　“你竟能这么懂事，从前我倒是小看你了。”元集真笑了笑，傲慢地昂起头看她一眼。
　　杜轻舟也笑了笑：“怎么，你以往就觉得我是个无知妇孺，只会无理取闹？”
　　虽然自己化形而来，她乍一看挺好奇，冲着自己就在又摸又看，却是真的不见她对此有多大惊小怪，甚至她连尖叫一声都没有……元集真见她完全就没怕自己，走了几步后，突然起意想吓唬吓唬她：“说到底你是自私，你求我救你爹和你师兄们，却从未想过要拿什么回报我，你就不怕我其实已经偷拿了你的寿数吗？”他说着，还装腔作势在她头顶上做出一个五指逐渐收拢的虚招。
　　杜轻舟仰头看他甚是自负地收拢了身形修长的五指姑娘，而后他露出更为自负的一笑，她也不甘示弱，立马就朝他顶回去：“说到底你是不会吃亏，毕竟你是长我几百岁的祖师爷了，怎么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若是你想让我早死，我也奈何不了你，还不是只能苦苦挣扎一下就无奈地去死。反正，我一旦死了，也就少一个陪你聊天解闷的人罢了，反正你对此一向都无所谓，大不了你就一直自言自语嘛！”
　　说到此刻，她顿了片刻，表情很是无奈：“虽然我这人有着挺好玩的个性，不仅可以陪你聊天解闷，还特别理解你，体谅你，能让你乐意与我说说话，看你和我说话的频繁程度就知道了，你是好久没有找到谁能陪你聊得这么投机了……”眼见元集真的表情越发阴沉，她适可而止地叹了一声，“一旦我死了，你也就是继续闭关而已，或许你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倒是我的出现，打扰你清修了。”
　　“我发觉你真是越来越看得起你自己了！”元集真一脸冷漠，语气也是冷飕飕的，心里却是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如此和她聊天挺新鲜有趣的。
　　虽然他是顶着张阴沉沉的表情在说这话，看上去威势十足，但按照元集真这人的个性，他要是真的生气，直接就能要了她小命，怎会耐心来和她瞎扯。
　　于是乎，她就顺着他的脾气，对他哄道：“阿真，你也知道的，你对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看不起的，对他们视若草芥，根本懒得理会他们。但你却至今都一直挺乐意理我，所以我觉得我该更看得起自己一些，而且……”
　　本来是想他帮助了关虔以后再问他一些事的，可正好说到这里，她估摸着要不自己这时就问了！“而且，作为玄元……”
　　可元集真如同能探究到她的想法，很快转移话题：“而且什么而且，看把你得意的！你废话这么多，眼看我们就要到关虔那里了，待会儿你记得老实待着，别总是咋咋呼呼，不要浪费了人家关虔这一年的寿命。”
　　“那还不是你小气！”知道他是提醒她到时候不要影响他教关虔，趁着眼下暂时没到关虔面前，她又笑着顶他一句。
　　知道她对这事耿耿于怀，元集真这时向她说明：“你们常人一年的寿命，于我而言也就不过尔尔，也就只够供我从云霄伞中出来现身一天的。因那剑法并不适合你学，所以还得我亲自出来教他，我收他一年寿命便亲自教他一套足已独步天下的剑法，其实没占他便宜。”
　　“原来如此。”他这意思，自己这些活人一年寿命只能让他出来蹦跶一天，他还真是个神仙了！
　　尽管她心里将信将疑，嘴上却还是委婉说一句：“难为你想到要对我解释，我又没有怪你……”
　　元集真轻哼一声：“你嘴上说没有，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你以为我傻呀，会不知道你这点小心思。”
　　此刻的刑天之境由他发起，以他之力，这个刑天之境的境界远高于孤山一族所能布下的最高境界刑天圣境。任谁进入他的这个境界中，心里想什么不用说话他都能知道，而且不仅如此，待会儿他教关虔时也会仅以关虔能见着他的姿态出现，是以关虔并不能发现杜轻舟一起过来，而其余人也无法看见他和杜轻舟在这里。元集真觉得，自己能想到如此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办法，真是太聪明了！
　　听他这么说了，杜轻舟便把如鲠在喉的问题问出：“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到底有没有拿走我的寿数呀……”
　　“自然是没有。”他回答得很利落。之前她那么信誓旦旦的说她很看得起她自己，没想到还会对此有所怀疑。元集真不觉有些生气！
　　“那商繁胥呢？”为防万一，她又问一句。
　　元集真不耐烦道：“好了，不要挨个问了，都没有。你说的不错，我是好不容易能遇上个还能说说话的，我可不想你死得太早，也不想你活得太累。”
　　“这么说来，你待我还挺好。”虽然他脾气不好，全靠她担待着，但他的确待她不薄。
　　她这个想法被他读到了，他就忽然没那么生气了，笑着赏给她两个字：“臭美！”
　　走到关虔那里时，蒋芝素也在。杜轻舟正担心待会儿自己从刑天之境里现身出来，会被人家逮住东拉西扯说许多事，元集真告诉她不会，因为他不打算让人看见她在这里。
　　元集真现身前先是双手一推，瞬间在关虔四周聚起一片白蒙蒙的迷雾，即便蒋芝素还站在关虔身边，顷刻间便被迷雾遮挡了视线，使他们无法再看到彼此的脸。
　　这迷雾看上去和云霄宫总坛前那片云雾类似……杜轻舟如此想着，就听元集真对那二人道：“关虔，你快告诉这女子，本尊仅仅是来教给你一人剑法的，其他人不许在场。”
　　他的语调很傲慢，这便是他一贯的个性，独断专行，从不屑与人笑语相待。
　　不等关虔回应，蒋芝素已喊道：“何方高人，尽管现身便是，我药王庄蒋芝素在此，我并非是要偷学你的剑法，只是……”
　　“只是不放心他，对吧？”元集真冷笑一声，又继续对人冷嘲热讽，“关虔，若这事你做不了主，本尊这就自行离开，往后也不会再过问尔等的闲事。”
　　说着，那迷雾又顷刻间退去，关虔赶紧嚷道：“弟子愿意跟随前辈学习剑法，前辈别走。”虽然感觉这忽然聚拢忽然又消退的迷雾太过诡异，虽然这来人声音也是听起来如同少年人一般，但想着对方是经杜轻舟介绍来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自己叫他一声前辈，也不算吃亏。
　　随后，他拉着复而又出现在眼前的蒋芝素：“蒋大小姐，你还是赶紧走吧，我们不要惹得前辈不悦。”
　　蒋芝素点点头，自知不是任性的时候，不过临走时还是对关虔说了一句：“那你自己留神一些。还有，说了多少次了，你可以叫我芝素的。”
　　“知道了，蒋大小姐。”关虔笑着推她快走。在他心里，就是高兴一辈子都捧着她做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蒋芝素走开没几步，再一回头，关虔的四周再次被迷雾笼罩，然后她又听到了刚才那个声音，十分傲慢道：“从现在起到明晨卯时，本尊会好好地将这套剑法传授给你，你可要睁大眼睛，不得偷懒！”
　　蒋芝素停下脚步片刻，虽心底好奇到底这元集真是谁，竟如此嚣张。但听见关虔恭顺的回复了对方一句“弟子听命”后，她还是压住了脾气，选择离开。
　　参考了杜轻舟的意见后，元集真现身时是黑巾蒙了面的，因为她说他长相太年轻又太俊秀了，看上去吓不到人，如果蒙面出去，威慑力会增强一些。
　　元集真笑了笑，觉得她这话也有些道理，从前他在世时，的确因为这张脸惹过祸端，当然，更惹祸的不是他这张脸，而是他这张嘴。
　　所以，他蒙面出现在关虔身前，随即手势一转，让那迷雾自行转换成一个圆圈将他和关虔围绕起来。关虔见他蒙面而来，正想问他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却又想着，世外高人也都是这个脾气，仗义出手，为善不与人知嘛！
　　这时，元集真十分傲慢的说了那番话，又为防对方等一下学得不够用心，他以要测试对方功夫的深浅为由，主动让关虔先对他进攻。
　　关虔自然知道这又弥漫开来的迷雾不是自然而然就有的，定是受他的深厚内力所驱策的。但他蒙面而来，语气又始终是轻慢不羁，身形与声音也极为年轻，关虔倒是想会一会他，看他到底能有多厉害！
　　元集真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三”字，意思是要给关虔三次挑战自己的机会。
　　第一次，关虔剑未出鞘便被他迅速闪到了眼前，他一手按住关虔的剑柄，一手掐住关虔的脖子，嘴里漫不经心说了声：“一次！”
　　第二次，关虔剑一出鞘便被他一手束缚住手臂，他直接将这剑架在了关虔脖子上：“两次！”
　　第三次，鉴于关虔说自己还未曾出招，所以有些不服气，于是元集真便摊了一下左手，示意他尽管出招，这次他不会这么着急。关虔拔剑出鞘，因不甘心被他小看，特意使出了自己特别用心专研过的一招剑法，谁知动作才比划完，眼见自己的剑要刺到元集真身上，可元集真身形一晃，接着抬脚一踢，直接踢到他的手腕，他一时不察，手中佩剑瞬间被元集真踢飞出去，接着元集真不经意地扬起手，他的佩剑便乖乖的落到元集真手里。元集真挥剑割下他的一缕头发：“三次！”
　　关虔虽然还是不服，但也不得不服，自己确实不是元集真的对手：“弟子甘拜下风，还请前辈教我。”
　　杜轻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虽知道他这人没耐心，但也不至于这么没耐心吧，说什么给人家三次机会：第一次没让拔剑；第二次一拔剑就缴剑；第三次终于可以出招了，可出招过后立马被他一脚踢飞了手里的剑！
　　他这也太蛮横了吧！
　　虽然不指望他耐心很好的教人家，但也不能一来就这么给人下马威呀！
　　杜轻舟正觉得自己该提醒他一下，人家关虔也是倔脾气，他不能这么态度强硬的去压倒人家！
　　谁知，关虔还挺吃这一套的，虽然脸上看起来是不太高兴，但完全就是乖乖听话了，根本就没有反驳他，接下来他怎么教，人家就怎么在练，基本就是全程都在对他言听计从。
　　杜轻舟本来想着，自己也来跟着学，不是说学过了这套剑法之后就能打败上官昉吗，想来这是套极为厉害的剑法。自己学起来定然比关虔学得更好更快，待会元集真教会了关虔，她也来把这套剑法在元集真面前比划一次，要让他说说看谁练的更好！
　　废话，不用他说她都知道，当然是她练得更好！
　　可哪知，看他一步一步教给关虔那些动作，如此折过来，如此撇过去，看上去倒是容易学，可他这就是将一招拆解开来做的动作，一旦那动作连贯起来合成一招，不好，她把这一招使出来后觉得自己手快断了。
　　这也就是第一招，接下来第二招也是这样在教，先一一做出那些动作，再连贯起来汇成一招，不对，这次她练习第二招后，感觉自己是脚要断了！
　　而后是第三招，第四招，循序渐进的教，最后教到第七招。元集真把这七招教完后，便说后面没有招式了，一共就是七招。关虔问这套剑法叫什么，元集真说这叫“残剑七式”，接下来便让关虔依次的开始重复练习，他不时给予指正，偶尔还做做示范。
　　杜轻舟也是将这七式剑法记住了，可她练习起来完全是痛苦不堪的，前面两式练下来感觉是手脚都要断了，后面几式更是离谱，是脖子要断了，腰要断了，练到第五式时几乎头疼欲裂，第六式和第七式她虽记住了招式，但完全不敢再练，这个练的过程太痛苦了，简直要命！
　　可为什么关虔看上去没事人一样，完全没有抱怨，一一都照着练，他就这么听话，听话到能忽视这么剧烈疼痛的地步？
　　对于元集真能教得从容不迫，她自是认为对方是个异类，或许是不觉得疼痛的，但关虔和她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他怎么能忍住这种痛的！
　　怕痛是人的本能，意志再坚强也难以驾驭本能，怎么关虔竟如同完全能抵御住痛苦一样？
　　因为元集真正在用心教导关虔，所以杜轻舟也暂时把疑问憋在心里，没有去打扰他们。
　　不觉天边有一丝光明隐现，抬头一看，竟是快到卯时了。
　　这时关虔已然是将这“残剑七式”的招式给记住了，虽不至于能熟练掌握，但元集真说，能练到这样，再苦练半日便足已战胜上官昉了。
　　临走前，元集真嘱咐他，对阵上官昉时切忌恋战，最好二十余招便将对手打败，实在不行就勉强战到三十招就不能再多战下去了。
　　关虔问了一句，若三十招后还是没有分出胜负呢？
　　元集真笑了笑，对他说，无论如何他在第三十一招时，必定会取胜的。
　　关虔本还想再问，却见元集真手一招，重新将周围的迷雾围拢过来，待关虔叫出一声“前辈”，那迷雾又顷刻间消散开来，而元集真的身影已一并不见了踪迹。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确实是前辈高人的做派！
　　关虔朝着去路拱手一拜：“多谢前辈指点，关虔受教了。”
　　元集真再次步入刑天之境当中，拉下蒙面的黑巾，他告诉杜轻舟，他们该走了。杜轻舟本以为他是说该回去了，便一面往回走一面向他询问，为什么这“残剑七式”自己练着痛苦不堪，关虔练起来倒是没事人一般。
　　元集真说，这剑法如今被他取名“残剑七式”，原本是有十一式的，可惜任何人练此剑法练到七式就能使人痛苦得想去死，正常人都无法练到第八式，所以，他觉得后面的八式到十一式就没有传下去的必要了。
　　杜轻舟听后有些疑惑，莫非只有练这么坑人的剑法才能战胜上官昉？
　　元集真笑言，自己原本是有百十来种办法能助人战胜上官昉的，但如今时间有限，关虔的天赋也有限，只得这种办法最稳妥。她倒是不用担心关虔练这剑法会感觉痛苦，因为他之前传授给关虔的心法，便是教他如何抵御这种痛苦。不过……
　　杜轻舟听到这个“不过”，眉头一条，她就猜到会有什么隐患！

　　☆、自圆其说

　　元集真笑了笑，他并不认为那算什么隐患！
　　虽关虔现在不觉得痛苦了，但那练剑而产生的痛苦实实在在的存在，而与痛苦一并存在的伤害也在。若是人家能感觉到痛苦却硬要练这剑法，那就会一点一点的悠着来，不敢冒进，也冒进不了，只得让自己日积月累的逐渐适应这样的痛苦，进而增强了忍受力将剑法练成。可关虔这下完全不觉得痛，又一晚上将七式剑法学完，所以，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受到了很深的损伤，只是他有那内功心法的加持，一时还感觉不到痛，一旦这正邪大会结束，他或许就会突破这承受的极限，连内功心法的加持都无法起作用，换言之，是他即将因不知名的伤痛而苦不堪言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这也仅仅是痛苦，虽然感觉是能致命的痛，却并不能真的致命，这痛苦是可以痊愈，只需他调理一阵便逐渐恢复过来，倒也不算后遗症。
　　杜轻舟见他说得轻松，心里觉得有些玄，又提了个疑问：“你这意思，这剑法还不能练得太勤奋了，练得越勤伤得越深，往后一旦伤痛发作，关虔还不得……”
　　不待她说完，元集真就点点头：“虽然会痛得要死，但还是死不了。只是，他最好不要练得那样勤，这两三天每天再练习一个时辰便足够去比武了。”
　　但以关虔那个性，他多半会勤练，而且是劝都劝不住的勤练。杜轻舟觉得自己虽劝不动关虔，却应该去建议蒋芝素多给他准备些疗伤止痛的好药材，以备往后之需。
　　想到这里，没走几步后杜轻舟又想到个问题，听元集真刚才提醒关虔那意思，是比武时出招到了第三十招便不可再比下去了，若是关虔与人交手到了三十招还没有取胜该怎么办？
　　元集真知道她是在琢磨他之前说关虔无论如何会在三十一招后取胜是什么意思，就也对她说了自己的打算：“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若是那样，只好由我来暗中帮他一把了，定会让他在第三十一招时成功得胜。”
　　若是真的那样，又何苦让关虔这么费力搏命的练那“残剑七式”？
　　杜轻舟想到这里，便如此问了：“那你怎么不一早就帮他，省得他费力去练这搞不好就让人致残的七式剑法。”
　　对于这个问题，元集真自是有一番道理：“关虔苦练一番总是有些收获的，那上官昉又不是傻的，若对方完全实力不足却凭空把他赢了，这回我们都在上官昉是奈何不了他，可往后我们没在他身边了，上官昉再为难他，他该怎么办？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总不想关虔永远躲着不出来见人吧！”
　　又走了一阵，杜轻舟突然又问，要是她想学的话，不知元集真会教她什么样的剑法去打赢上官昉。
　　元集真说她不用学，因为若是她想亲自出马，如今的实力就足够将上官昉打败的。
　　杜轻舟听他这么肯定自己，就是一笑，说可惜自己不能出马，否则……
　　“什么否则，别找借口了！哪里是你不能，分明就是你不想……”元集真不等她感叹出什么，就先一步抢白，而后不等她说出什么借口，他自行感叹起来，“若是你娘在，她一定不会让关虔练功，她一定会亲自去比武。你不要说什么碍于枢机库掌印夫人的身份，你没有办法出阵，其实，正是因为这样的身份，你才更应该站出来。我知道，若是你想，你一定能找到站出来的理由，可是你并不想，所以你给自己找到了不站出来的理由。”
　　杜轻舟听后失笑，她并不生气，因为他没有说错：“是啊，我不是我娘，我娘应该会站出来，可我，一旦有了一个不站出来的理由，我就不会再去想站出来的理由。”
　　但其实，她知道自己站出来并不需要理由，只要她愿意站出来，商繁胥一定能替她想好理由。
　　若换在两年前，兴许她根本不会理会商繁胥的劝告，不管不顾的就要将这重任一肩挑起……甚至，若是她自视再高一些，仗着有元集真这一大助力，她完全可以一人把一日一战的九场对战全部包圆了，若更过分一些，连最后的闭幕战她也可以上，而且没准儿她还能全胜！
　　可这也就是从前的她，会觉得只有自己可以，所以不得不这样，不得不那样，如果不做到这份上，没人能认可自己……
　　然而，现在她已经不这么想了……
　　元集真看着她，觉得她有时候就是个无赖，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有时候，他又庆幸她是个无赖，而非是个一意孤行的英雄。她会自私，会对人漠不关心，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将自己拖入未知的困境中去，诚然，那或许对她而言并非是困境，但她就是懒，理直气壮的就是止步于此……正因如此，她才是她，她是杜轻舟，而非另一个朝梦溪！
　　或许因他的异于常人，所以元集真能以相同的心境与面貌先后认识她们母女二人，也完全是领略到她二人性格真是截然不同，虽然同为说一不二的火爆脾气，但她们对人对事的态度真的天差地别。
　　每当想起朝梦溪时，他总是觉得惋惜：“是的，你和你娘不同，你娘心中有大义，她愿意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自己，无怨无悔，所以她有所为有所不为，看似任性洒脱，实则牵挂太过。”是啊，当年自己明明劝过她应该适可而止了，可她死不悔改，非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当年的朝梦溪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将很多事结束到她这一代，她这样的想法，真是太过天真了。可或许也正是她这份天真，正是她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让他对她另眼相待的吧！
　　而这另眼相待，也不禁令他对她的后人有了憧憬，他想过，将来若这孩子也能有她一般的天真与决心，或许这孩子可以……
　　他原以为，这孩子若是延续她的道路走下去，或许能够比她走得更远，向那个目标离得更近，若是那样的话，他不介意帮这孩子一把，助她完成她母亲未尽的心愿……也以此弥补自己因朝梦溪早逝而心生的遗憾……
　　所以，当杜轻舟出现的云霄宫时，他迫不及待就去见她，还以为这孩子依然在坚持那件事，谁知道，这孩子至今对她娘曾做出过努力一无所有知。
　　这孩子确实是如当年的朝梦溪一样，天真而富有决心，但她也有属于她的执着，她们虽然是母女，但的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和杜轻舟一起走出云霄宫时，元集真就已意识到这点了，可是依旧愿意和她走，他想，尽管从她身上自己无法弥补当年对朝梦溪的遗憾，至少，自己不想错过与她的机缘。
　　否则，只怕自己又会有新的遗憾！
　　虽然和她娘相比，这孩子心无大志，自私狭隘，可她也有她的可爱之处。
　　“而你，杜轻舟，你别说是大义，你连小义都难有！可你尽管是于‘义’字上不是那么甘愿去担当，你却比你娘更重情，在你身边待着的人，你都会对他们有情，你想要保护人家，想要看人家活得好，你有高高在上的保护者心态，你根本受不得身边人活得不好。”所以，元集真心里完全认为，若是一日一战第一战时叶全并非有足够的实力战胜乔善因，杜轻舟当场便会拦下叶全不许他出战，然后就仗着自己掌印夫人的身份亲自顶上去！即便那时商繁胥会苦口婆心的劝她别去，但她根本就不会理他！
　　“阿真，你居然是这么看我的？”杜轻舟觉得他这评价还是挺中肯的，她的确是有这样习惯性的认知：其余的人都无所谓，我身边的人都是宝贝。
　　“可你的这种好仅局限于待你身边的人，对方一旦离开你身边了，你是可以说服自己完全不去想起对方的，因为你的情很狭隘，你只会对你看得见的人有情。”是啊，这孩子就是个有情还似无情，说她无情她却又有情的古怪孩子！
　　说到这里时，眼见杜轻舟带着玩味的笑意看向自己，元集真特意停下脚步：“所以，我必须让你看见我。”
　　是啊，她承认了，只乐意管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对其余的一切都能视而不见，她确实是如此一个人。
　　所以，元集真知道，自己要做她在乎的人，就必须待在她身边，在她看得到的位置。
　　她眼见元集真是拿出了和她讲要紧事情的态度在说话，觉得这时不能对他嬉皮笑脸了：“你期望我看见你之后能怎样？”她也是正色说道。
　　“我说过，若你选择我……”尽管对此事他已经不抱希望，但他认为自己至少得反复表明一下心意，这样才能引起她的重视。
　　“这不可能，我嫁人了。”这种情况下，才能显出商繁胥的有用之处，他可是她顺理成章的借口。
　　元集真也知道她会推脱，对这个回答并不感觉意外，所以顺势就说：“好吧，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了。但你们今后的女儿，我可以等她长大。”
　　杜轻舟听得头大，但也不好直接冒犯他，就委婉表示：“可能要等很久，而且，若是她不喜欢你怎么办？”心里想着，我还不一定有没有女儿，就算有女儿，你这浑身冰凉的，只怕孩子跟着你会被冻着。
　　同在刑天之境当中，元集真自是能读到她这个想法。他不觉一笑：“这一次，我会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不会像你娘和你一样太晚和你们遇见，我相信那孩子在遇见我之后，心里不会再容下别人。”
　　他这相貌，倒是有说出这话的底气！
　　不过，他这脾气，她只怕自家孩子会伺候不了！
　　杜轻舟想到这里，也傲慢地瞥他一眼：“你也太有自信了吧？”
　　元集真微微侧了一下脸，露出迷人的微笑：“自信一些，莫非不是好事吗？”
　　从这个角度靠过去，他确实长得很有诱惑力。不过她觉得自己女儿不该是这么肤浅的人，不应被他蛊惑了去。“你觉得是好事，就是好事吧。”将来若是真有女儿，一定得教育她不要做肤浅的人，男子长得越好看越危险，尤其是那浑身冰凉的更是该离远一些。
　　元集真很想说，若是离远一些，她如何知道我是浑身冰凉的？
　　但他忍住笑对她问：“那你怎么说？”
　　杜轻舟想着自己该找个合适的方式拒绝他，否则自己又领受人家的恩情，又拒绝人家的请求，好像太过分了。她觉得该先稳住他：“我再想想吧，毕竟这事挺玄妙的。”
　　元集真知道她对这事不会轻易答应，毕竟自己与常人相差甚远，让她把女儿许配给她，是有些强人所难。但她若是真有女儿，迟早也会选个人嫁了，若是嫁给个凡夫俗子，倒不如嫁给他。
　　虽然他与常人确实有异，但也不是无法克服这一应的难题，只是克服起来需要他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当年他已然是做好准备要为朝梦溪付出那样的代价，却被她一句“大局为重”给拒绝了，如今轮到杜轻舟，她却又不把他当回事，随口就把他拒绝了。凡事事不过三，他可容不得她女儿也来拒绝自己。他就不信了，他想付出的时候，谁能拦得住他！
　　为了让她不敢轻易说出拒绝的话，元集真特意吓唬她：“其实我觉得你就够好了，我也不想再等你女儿长大了，干脆我让商繁胥元神尽毁算了，这样一来，他虽然不死，但与死无异。他活着仅有一口气，你即便与他性命相连，他也不碍我们的事……”
　　杜轻舟赶忙劝他不要想这些歪主意：“他这样也是拖累我啊，搞不好就是害得我一辈子要给他端茶倒水，照料他吃喝拉撒睡，那我不是要活得好累。我都整天焦头烂额了，哪有耐心好好待你，做复合你心意的妻子。”
　　元集真灿然一笑：“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觉得还是应该耐着性子等等你的女儿。”
　　杜轻舟干笑一声，没再说话了。起初因为在和他说话，她没把注意力放在路上，又走了一阵才发现，这哪里是回自己房间的路！
　　不等她问出口，元集真已笑道：“不错，我们就是要来这里。”
　　这里？
　　她一看，他竟然带她来见谭苏！
　　玄元神宗的副宗主！
　　推门进到谭苏的房里，元集真先行从刑天之境中现身出来：“小谭，本尊这次将本尊不许你死的理由给带来了。”
　　随即，他一扬手，也让杜轻舟出现在谭苏面前：“就是她。”
　　杜轻舟见谭苏见到他时丝毫没有意外，看来这几日他是常来串门。他叫谭苏“小谭”，虽然看起来谭苏是长了他几十岁，但按照实际年龄估算，谭苏于他而言确实就是“小谭”。
　　谭苏见到杜轻舟出现，立即行了跪拜大礼：“属下拜见宗主夫人！”
　　果然邪魔外道三观不正，这谭苏见她是谁后竟是片刻也没惊讶，即便知道她是商繁胥之妻，却还愿意敬她为宗主夫人。杜轻舟不禁猜想，或许人家谭苏正因她是枢机库掌印夫人，才更觉得元集真选她是真的眼光高呢！而且，难得元集真可以随意把这掌印夫人拖着到处走，可见他家宗主的确魅力非凡，能力卓绝！
　　杜轻舟猜，人家谭苏兴许正这样想来着……
　　所以，为了不让对方得意太久，杜轻舟神情庄重的对谭苏宣告：“其实，我是他未来夫人的娘……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未来能反悔，她还特意加了一个“或许是”。
　　这下，谭苏果然一愣，一时是被惊得合不拢嘴！
　　杜轻舟心中正有些小小得意，元集真也郑重其事的将她介绍给谭苏：“小谭，这次本尊过来，就是为了让你拜见一下本尊未来的岳母。”
　　得他亲口承认，谭苏当即对他更是拜服，不愧是宗主大人，远见卓识，动心忍性，确实非常人可比！若他但凡是多一丝的上进心，玄元神宗也不可能一直占着万年老二的交椅呀！可转念一想，即便是毫无什么上进心，也可以使得玄元神宗长期占着邪道当中第二把手的位置岿然不动，自家宗主果然是天赋异禀，实力扛鼎呀！
　　杜轻舟正好笑于谭苏居然能这么一本正经的听着这么荒唐无稽的事，随后还一脸崇敬倾佩的看着他们，而后，便听元集真又道：“若哪天我岳母有事来投奔你，记得好生招呼，不可怠慢。”
　　“这是自然。”
　　谭苏此刻还是跪拜在地的，直到元集真伸手扶他，他才起身。随即，元集真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真的得好好活着啊，小谭，指不定哪一天本尊会以你孙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你可得留神爱惜身体，将玄元神宗守护好呀。”
　　谭苏听着激动得老泪纵横：“宗主折煞我也……”
　　“本尊临凡之时，还是该有个符合常识的身份，至少不该叫未来的夫人太为难。”元集真说着，特意看了杜轻舟一眼。
　　杜轻舟很想回他，你怕人家为难你就别为难人家呀，说什么未来的夫人，我家那孩子可经不起你折腾！
　　谭苏赶忙附和他：“宗主考虑周全，属下佩服不已。”
　　该传达的意思传达到了，元集真再随口说一句：“你先歇着吧！”而后又一挥手，带着杜轻舟重新隐匿到了刑天之境中。
　　这回去的一路二人都没再说话，杜轻舟心里犯嘀咕，这谭苏见他现身这么恭敬顺从，虽眼神中也是藏着激动，但这是见到仰慕崇拜之人的激动，而非竟然与他相见的激动，看来，他们不仅是在这里常常见面，在外面也是经常见面。所以，一日一战第二战时，谭苏使阴招后受了内伤，也是他元集真来帮着调理恢复的，绝对没错！
　　可他说了出现一次他就要消耗掉活人一年的寿命，那他经常出现，这是得耗掉多少年的寿命……
　　她再一想，难怪江湖传闻中说玄元神宗自负有教无类，自诩藏了许多能助人提升功力的武功秘籍，说什么只要对方敢于奉献就能实现心愿……原来是这么回事……或许那些曾经拜入玄元神宗门下，一时间在武林顶尖高手之列昙花一现的人呀，就是因为奉献出太多寿数，所以才昙花一现的吧！
　　不过，若不是他们太过贪得无厌，又岂会落得昙花一现的下场！
　　唉，竟然是这样咎由自取的！
　　元集真读到她这些想法，没想到她居然不曾开口问过自己，便善解人意的替他自圆其说了！
　　他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因此就惧怕自己，对自己有所抵触，唉，她果然是不会……或许是在她心里也渐渐认为他是她身边的人了，所以她就是会自行替他开脱……
　　她不怪他对人家的蛮横掠夺，却怪人家太贪得无厌……她啊，能这么去想，果然不是个一般人啊！
　　回到自己房里后，杜轻舟本想着自己通宵没有睡，好歹先回床上眯一会儿，可她合衣躺在床上，竟是一点也睡不着……因为根本就不困！
　　可能是元集真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在他的刑天之境中没有消耗精力，而且不仅不消耗，反而他还替她弥补了精力。他这样优待她是可以，反正她也不会乱来，但这样优待关虔，似乎就有些不应当了，万一关虔趁着精神抖擞，又多练了几遍致残七式，那还如何是好？
　　杜轻舟心里叫他一声“阿真”，赶紧把这个想法透露给他了。他没好气道：“我又不傻，干嘛耗费自己的修为给关虔补足精力！另外，那套剑法不叫‘致残七式’，叫‘残剑七式’！”
　　她在心里应了他，想着你那“残剑七式”不就等于是“致残七式”吗？反正都是这个效果，何必纠结于名字！
　　又没过多久，蒋芝素带着灵兰来找她，她先答应了一声，赶紧换了身衣裳便出去见她们。

　　☆、暗流涌动

　　大清早的，阳光正盛，蒋芝素看上去精神挺憔悴，说是担心关虔担心了一晚没睡，因为听关虔说那叫元集真的高人会传授他剑法直到卯时，所以今晨卯时一过她便去寻关虔了。
　　她还说关虔此刻是自认练了一套挺不得了的剑法，也是有十足的信心可以打败上官昉了，就是看上去特别疲惫，她让关虔歇息一下，就过来找杜轻舟了。
　　杜轻舟知她心里有话想问自己，但她问的话自己又没法回答，便先行告诉她，关虔学剑法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来，是省得上官昉知道此事，又想出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来给关虔下绊子；二来，教关虔剑法那位确实是位为善不与人知的世外高人，世外高人一般脾气古怪，而且是越有能耐的越古怪，而元集真就是那种最有能耐脾气也最古怪的高人，他好心好意教你，你却硬是要东问西问的，万一他烦了就可能来把你一剑杀了免除后患，反正他来无影去无踪的，任谁也找不到他。
　　杜轻舟这么说，就是故意用关虔的性命在吓唬蒋芝素，意思就是如果蒋芝素关心太多，万一高人不高兴，动辄就会来杀人。见蒋芝素愣住，她又说：“所以，我也从来没问过那位高人的来历，更没单独和他说过话。不过，昨晚关大哥是不是有幸和高人共处了几个时辰，高人教了关大哥一套剑法，定然是对关大哥青睐有加的，不知高人有没有告诉关大哥什么事，我挺好奇的……”
　　听她这意思，是她也不知道什么事，反而还想从关虔那里探到些事，蒋芝素赶紧摇头说关虔也什么都不知道。生怕因她的多嘴多舌，给关虔引来杀生之祸。
　　元集真听她如此逗着人家玩，只觉她果然是个无赖！
　　去到广鸿堂后，因昨晚的惨烈一战，尽管吃了药王庄的各种保命金丹保全了性命，可沈万冲依然是咳嗽一声便在吐血。而司徒无量那边，虽然也是上官昉亲自出马救治，不仅给他浑身裹上了不盈谷的强效救命金疮药，还配给他好些止痛散，但这也导致他现在行动迟缓，浑身麻木，几乎是一坐下就起不来，一站起来就坐不下去。令人感叹的是，就这二位如今的状态，依旧是互相较劲着，哪怕听到堂上主持人玉荀笙问需不需要找个代理商代替他们敲钟，他们见对方都咬着牙硬抗，也坚持都要自己上。
　　杜轻舟是见他们用实力诠释什么叫坚韧不拔！尽管各自都那么艰难，可就是要咬牙硬撑着自己去敲钟，身边人过来扶一把都不肯，因为对方都没有人扶，所以我也不能让人扶！他们各自就颤巍巍的，东倒西歪的，一步一颤的朝百论钟走过去……
　　虽然在场正邪两道都觉得他们这么摇摇晃晃的走着是在耽搁自己的时间，可碍于人家这么坚毅不屈的品性，也不好当面出言置喙……
　　然而，这不好当面置喙也就是场面话，总的来说还是不想当面得罪！毕竟那晃晃悠悠的二人，一则是骄矜跋扈的正道武林盟主，另一则是残忍嗜血的邪道“暗夜阎罗”。
　　后来，杜重瑕总算是看不过去了，走上来把沈万冲扶住。沈万冲抬眼就见对面的司徒无量抖了一下，隔着黑斗笠，沈万冲看不见对方表情，也不管是不是对方因为苦苦支撑所以抖了一下，沈万冲只觉得人家这是在笑话他，立即很坚决的要把杜重瑕推开。
　　就算他其实也完全使不出推开杜重瑕的力气，但他表情看上去是很用力的，态度也是很强硬的，杜重瑕见此叹了一声：“万冲，我也是实在看着心疼才过来的，若今日这样的是我，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是吧？”
　　沈万冲被他这话说得大为动容，但之所以能达到这么使他动容的效果，也源于杜重瑕这么几十年下来一直对他不假辞色，鲜于给他好脸，所以今日他杜重瑕一说软话，沈万冲就很感动。换做同为几十年老交情的唐嘉山上来扶他，就必定达不到杜重暇这般的效果。当然，唐嘉山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也只是和杜重暇眼神交流了一下，便由杜重暇亲自出马了。
　　于是，沈万冲头一撇，一副“哼，懒得理你”的表情，就任由杜重瑕扶着自己走到百论钟旁边了。这时他的心境又与之前与司徒无量暗自较劲时完全不同了，他想着自己虽然受点无足轻重的小伤，却有挚友如此热诚的关心，那司徒无量分明伤到只剩下一口气了，却连一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果然自己是无论身手还是人望都高出他许多啊！哈哈哈哈哈！
　　他心里正笑着，那司徒无量手下的一位护法也过来将司徒无量扶着到了百论钟前，司徒无量想着对方也是有人扶的，而且还是先有人扶，便理直气壮的接受了。
　　但沈万冲一看他竟是他手下扶过来的，而自己可是杜重瑕扶过来的，瞬间觉得又胜了对方一筹，不禁心中又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他二人都到了百论钟前，钟声敲响后，一日一论第四论的论题确认，论责任。
　　与前三日的一日一论正道先请不同，这接下来三日的一日一论，便是由邪道先行开讲。这回，就是他们各自先讲认为自己承担下责任的成功案例，再分享承担责任失败的案例，邪道说完正道再请。
　　杜轻舟对人家肩负过何种责任其实并不关心，她挺担心关虔这时有没有又在练剑，所以打算亲自过去看看。反正她知道自己在不在都不影响元集真在这里听人辩论，于是就心里招呼一声元集真后立马就要出去。
　　元集真叫住她：“你也太看不起那‘残剑七式’的威力了，若换了常人，昨夜也就至多可以学会一招，那关虔尽管有我给的心法内功加持，可他一夜练到七招，他的身体也是支撑不住的，尽管他不觉得痛，但一定会觉得无比疲惫，所以，应是吃完饭那阵才会醒。那时候，你让蒋芝素劝他来看看一日一战对阵是怎么回事，说是帮他积累临场经验，他会过来的。然后一日一战结束了，他再回去练剑，最多练到个把时辰，他会又觉得很疲倦很想睡一觉的。”
　　杜轻舟却是清楚关虔性格有多执拗的，万一人家对这比武太过看重，心无它念，枉顾身体吃不消，还是要爬起来练剑怎么办？
　　她把这个疑问问了元集真，元集真呵呵一笑：“你当我和你说这些是说着玩玩而已吗？我说他会起不来，他就休想起来，我说他会去睡觉，他就一定会去睡。”
　　好，你了不起！杜轻舟心里夸了他一声，也是知道他不讲理起来能有多不讲理！
　　上午，在听了邪道及正道人士先后分享了各自承担起责任后感受到的骄傲，与没承担起责任感受过的失落后，广鸿堂上的主持人玉荀笙宣布上午的论证时间结束，按照参会流程，下面进入吃午饭的环节。
　　纵观这一上午正邪两道的各自发言，是全程暗潮汹涌着。邪道所说的那些自己承担责任的成功案例，无疑是为了敲山震虎而准备的，至于他们分享出的承担责任失败的案例，也是尽管各自皆表露了遗憾之情，但还是强调通过这样的憾事让自己累积了一定的经验，若是下次再遇上，绝对会坚持主见站稳脚跟，不会让这样的遗憾再次上演。
　　而正道各派，便是故意针对人家一般，将自己曾经阻碍邪道做下恶事的经过分享出来，说是自己担当责任的成功案例，而这成功案例，几乎就是能与以上邪道各派说的失败案例对应上的。而接下来又分享自己承担责任失败的经历，他们则多半也根据邪道各自说的成功案例为借鉴，说了自己当时如何仅有一步之遥，却痛失机会，让邪道众家门派如何得逞的。
　　这各门派热烈描述那诸般案例经过的氛围，完全比头三日更加剑拔弩张！
　　午饭时，杜轻舟听蒋芝素说，关虔确实昨晚练功太累了，现在还歇息着，原本她打算过去关心一下他的情况，但见他睡得很熟，便没有舍得叫醒他。
　　蒋芝素这意思多半是能契合上元集真的想法，看来元集真果然是尽心尽力的在教人功夫，说是让关虔好好歇息，就让他不得不好好歇息。
　　杜轻舟按照元集真传达那个意思，也是建议蒋芝素该让关虔也过来观摩一下这一日一战是怎么个战法，蒋芝素点点头，说正是打算让关虔来看一下。
　　下午，在迎来了更为激情澎湃的讨论后，虽然正邪之间依旧辩不出个高低，互相也是不服气，但对于责任二字上，互相又有了更明确而简单的认知：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即是不能让对家如了意！
　　因为彼此间的三观确实差异太大，指望和对方取长补短，互通有无，这无疑就是妄想，还是应该彻底抛却妄想，脚踏实地的去做好一些事……这一日一论论到了现在，正邪各自的对家们是再一次巩固了这个想法！
　　接下来，一日一战第四战，闻正书院宋学达对阵我执涯段勇斯！
　　是的，在场各位来自于正邪两道的英雄豪杰们，大家没有看错，下面出阵的是我执涯段勇斯，而非云霄宫段勇斯。因为这段勇斯在身为云霄宫立恭堂堂主的同时，亦是我执涯的一名特邀客座讲师，所以他代表我执涯出阵，若是硬性找理由，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他到底是何时成为我执涯的特邀客座讲师的，其实也不瞒大家，就是在昨晚沈万冲与司徒无量战至平局之后才确定下来的。
　　我执涯涯主黄盏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昨晚月夜深几许，在沈万冲与司徒无量鏖战之时，他黄盏也不禁在夜色与战局中萌生了一些新的想法，觉得是时候打开思路，拓展我执涯讲师团队的规模了，他们不仅应该继续仰仗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还得大力倚重新晋崛起的后起之秀们，例如像是段勇斯这样实力与品德兼具的新一代翘楚，若是能有幸加盟我执涯的讲师团队，就很能起到表率作用，衍生出积极的影响力。
　　所以，他昨晚邀约段勇斯促膝长谈，凭借三寸之舌与赤诚之心成功邀请段勇斯加盟我执涯，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特邀客座讲师，并且段勇斯也当场表示，他愿意以我执涯之名出战一日一战第四战。
　　“说得好像有那回事，实则就是在一派胡言！”元集真听黄盏如此狡辩，语气是不屑。
　　杜轻舟也在心里回他道：就是啊，应该是他们早有这个打算，绝不是临时起意。这回这正邪大会上，段勇斯全程就没有发言过，他到底是跟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一早就说好让他代表我执涯出阵，所以他才来的呀！
　　现在说什么昨晚加盟，昨晚决定，把自己酝酿许久的阴谋诡计说成是临时起意，这无非就是想恶心人！
　　那意思无外乎就是，看呀，我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办法都能把你们打败，你们名门正派的人果然没那么厉害！
　　眼看段勇斯代表我执涯往沉星园当中的比武区域走去，宋学达也是眼神坚定地看了宋介愚一眼，而后坦然走向比武之地。
　　在段勇斯往那边走时，杜轻舟先是环视了正道中人一圈，看大家脸上虽也有气愤之意，却更多的是在不耻于对方的卑鄙行径，仅是言语抨击，却没有谁当真跨出一步去替闻正书院参战的。
　　莫非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找不到代为出阵的借口吗？
　　这还不简单，想不到更好的借口，便跟着我执涯学就是了，也可以说自己是闻正书院的特邀讲师啊！
　　至于什么时候人家邀约的，你我执涯说是昨晚，那行，我们还可以更夸张一些，就说是刚才，突然听你黄盏一番话我们也顿时受到了启示，所以我们是现在才邀约的！
　　就是要这么说，就是要气死你！
　　可杜轻舟见到在场大家都没有动，都是眼睁睁的看着宋学达出阵……
　　宋学达尽管看上去是有些能耐，但他根本就不是段勇斯的对手啊，他去是必败无疑！
　　可眼看人家都不去，杜轻舟便觉得，那好吧，她自己去就是了！对面的我执涯是太欺负人了，大家脾气好不和他见识，她却没这么好的脾气……
　　她这就上去与段勇斯对阵，那段勇斯的成名绝技冰火锥，于她而言也就是雕虫小技！
　　元集真见她跟在宋学达身后走上去，也是知道她想要替人家出阵了，这时候，他非但不制止她，还特意给她鼓劲：“放心去比，不用给我留什么面子，段勇斯那微末的看家本领根本伤不了你，不出十招，你就能将他打得怀疑人生！”
　　若换了等闲高手，对上那冰火锥或许还难以招架，可她自带各项令术加成，简直应该自称冰火锥的克星！
　　可她才没走两步，突然身后冲过来一个人将她手臂抓住。
　　她看了一眼对方，来人正是商繁胥。虽然他看着她一言未发，但那眼神无疑是在让她不要去。
　　她一把挣脱他的束缚，正又要往前走，只听他道出一声：“够了！”
　　之前与他的约法三章，她现在还记得，他说，约法三章第二条，若他说“够了”，她就速速站到他身边，不要再理人家说什么做什么。
　　她再回头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后还是退步来到他身边。
　　见她已然回头，元集真便知她不会再意气用事的上前去替宋学达出阵了。
　　“待会儿我们得好好说说话了。”知她虽听了自己的话却还是在心中不忿，商繁胥轻言细语的劝抚她，“但现在，你还是不要再这么用力地盯着我看了，毕竟这么多人在场，我会不好意思的。”话到这里时，他腼腆一笑。
　　杜轻舟别开脸，复而又转身去看宋学达与段勇斯的对战。这一战，宋学达战败是毫无悬念的，但他还是很好的维持着自己的尊严，是由始至终都在奋力一战，尽管浑身被冰火锥刺中，深受烈火灼烧与寒冰冻伤的煎熬，他依旧没有退却，是坚持到了三十余招后才总算是坚持不住被人击败的。
　　或许，他的确是在做无谓的坚持，上阵初时就该识时务的言败，若是那样，也不至于伤得这么惨……是啊，不伤得这么重，也省得浪费了药王庄大把大把的好药材……
　　但或许身为正道中人，就还是得有一些这样的坚持，哪怕这样的坚持有些愚蠢，不够审时度势……但正因有了这样的坚持，这才是与邪魔外道最大的区别。
　　在宣告了比武结果是段勇斯获胜后，宋学达被扶着下去疗伤了。杜轻舟看了一眼观战人群中的关虔，不错，这下看上去他更是战意飙升，必胜的信念也更是坚定了一层。
　　不过，虽然欣慰于对方更有战胜对手的决心了，但杜轻舟的本意不是让他来经历这样一场虽败犹荣的“震撼”教育的。她原以为宋学达这一战是必胜，因为黄盏那边确实没什么战力太高的人，哪想到他会突然拉一个强力外援来出阵！
　　想来今晚关虔是该下了狠心去练功了，杜轻舟在心里叹气，问元集真怎么办！
　　元集真倒是依旧轻松地笑笑：“他下不下狠心是他的事，可他再怎么狠心了去练，也终归是体力无法维持。你放心，今晚他至多练到一个半时辰，就会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有我盯着，是不会让他自作主张的。”
　　阿真，那就靠你盯着他了。杜轻舟才在心里回了他一句，商繁胥便伸手过来拉她去止步亭谈谈心了。
　　见他二人相携离去，杜重瑕心里是想跟着一起的，唐嘉山却站出来劝他：“小轻舟肯听你这贤婿的话了，这是好事呀，你就别跟过去凑热闹了。”
　　杜重瑕叹了口气，也知道其实自家小轻舟眼下能多听一个人的劝是好事，但尽管是好事，他这个做爹的还是担心啊……
　　可担心归担心，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跟去太不合时宜，于是就一面叹气一面和唐嘉山喝酒去了。
　　今晚月光澄明，夜风中带着些许暖意，想必明天会是个很好天气。
　　杜轻舟跟着商繁胥走到止步亭坐下，商繁胥开口便说了一声今晚月色正浓，他们要不就一边赏月一边谈心吧。
　　杜轻舟白他一眼，她跟他过来莫非是为了赏月的？
　　他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说：“轻舟妹妹，你陪我赏月好不好？”
　　好什么好！
　　杜轻舟反手就将他的手一拧，听他吃疼的叫唤出声，她才将他松开：“现在哪里是有这等闲情雅致的时候！今晚你拦着不让我出阵，万一明天李书眉对战翁泽莲时又有什么特殊情况，你说该怎么办！”
　　虽然她已经急得要收拾他了，他却一脸的若无其事，不仅是不介意她欺负自己，更不介意今晚宋学达战败之事。
　　听他那意思，其实今晚这个战局是他之前就预料到的，他本就觉得，中间这三战，只需有一场是得胜的就已经足够了。
　　见杜轻舟面露诧异，他继续漫不经心地一笑，说既然她已经帮了关虔一把，想来这药王庄对阵不盈谷之时，绝对会是个胜局，那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对，关虔一定会赢下那一场的。”杜轻舟给了他这个肯定的回答。
　　毕竟那是人家豁出去一年寿命换回得的必胜剑法，没有赢不下来的道理。纵然那时有个什么意外，就算元集真作壁上观，她也定会以唤灵令助关虔将比武赢下来。
　　“若是这样，对于这一日一战的第四战，第五战，即使两连败，我也觉得没什么好介意的了。”商繁胥说了自己的想法，还打算把这想也法传导给她，“既然我不介意，想来轻舟妹妹也不必介意，我们夫妻同心，不该为了这一点小事生出嫌隙。”

　　☆、胜负谁定

　　“这哪里算是一点小事！”见他说完一通谬论后还露出云淡风轻、逍遥自在的笑来，杜轻舟的拳头都是捏紧了。
　　他怎敢如此不重视比武结果，他是昏了头吧！
　　他这枢机库掌印，莫非对于一日一论到了第七论时，或许会让邪道占得辩论的先机是毫不介意？
　　就算他不介意，他也不想想，另外几个正道门派是会有多介意！
　　如今一日一战前三战的结果是一胜一负一平，若中间三战的结果如他所想的是一胜两负，则前六战合计结果为两胜三负一平，战果就落下邪道一局，接下来，若是再让邪道胜一场，这次正邪大会上双方就会落得个平局的局面，若是让其胜了两局，则是正道落败。
　　据闻，正邪大会至今，历任枢机库掌印治下，还没有出现过正道落败的局面，双方战平的局面至今也就出现过了一次，而且那一任掌印是落得个不明不白就英年早逝的下场……
　　因为一个被正道嫌弃，被邪道看轻的枢机库掌印，是活不了太长时间的！
　　商繁胥，他一向自负掌控能力卓绝，他总不至于异想天开的想让这次正邪大会上正道比武落败，然后他这样来博个名留史册吧？
　　正邪大会伊始，明明正道这方是占据着绝对优势，可这没过几天，却在他莫名其妙的安排下改为了肉眼显见的劣势，他如此昏招频出，胡乱安排对阵次序，他到底是想干嘛？
　　现在还口口声声不在乎两连败，他这是疯了不成？
　　她素来知道，他是极有能耐的，他若是疯起来，谁也估摸不准他到底怎么想的……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是啊，他这胆大包天的性子，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若是那样，若是真的中间三局是两胜一负的局面，则在接下来一日一战的第七战时，杜轻舟觉得，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得站出来了！
　　甚至不只是第七战，是从第七战起的每一战自己都有站出来的必要了，就像是元集真所说的，正因为是掌印夫人，所以才有出阵比武的必要！而每一次都参加比武的理由，若非得找一个理由，那理由商繁胥一定编得出来，她就不用为这些事去费脑子了！
　　心中这样拿定了主意，她便也没多余的话想去和商繁胥说了，因为彼此都无法说服对方，所以多说无益。
　　见她冷着一张脸起身要走，商繁胥伸手过去挽留她，却被她使劲掐了一下。
　　他识趣的缩回手，没再开口说什么。看着她负气离去的背影，他单手支起头，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他在想……这样够不够呢？
　　做傻事做到这份上，对她来说，到底够不够呢？
　　夜凉如水，此一时他心境中既绝凄寒彻骨，又有暖流涌动，种种矛盾复杂甜蜜中略有哀怨的情绪交相辉映，水乳交融，如此忽尔满怀期许忽尔又孤寂落寞的意态，自是无人能懂，也无需人懂……
　　若她如今肯伸手过来，对他展露哪怕一星半点儿的怜爱，他想，自己或许不会玩到这么绝的地步，可是他知道她不会，正因为是她，所以绝对不会……
　　可也正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所以她才能让他至今仍享受着心中充满期望，而却又不得不苦苦挣扎的快乐……
　　而这样的快乐，也只有她能给他了！
　　他知道她不会袖手旁观，他知道她会力挽狂澜……其他人若有此等打算，他必然觉得那是痴心妄想，可她有这本事，他是知道的。
　　但她也是真的傻，其实不用这么累的，她只要讨好他就可以了……可她偏偏就不会……
　　唉，或许也正因为是她，所以无论她打击他多少次，他又“回赠”她多少次，她依然让他觉得新奇刺激，依然还对她心生憧憬……
　　所以，我的轻舟妹妹啊，你依然会用最笨的办法让我对你投降的，是吗？
　　可即便这次你又成功了，往后我也会以更“傻”的方式让你大吃一惊的！
　　若你真的够聪明，及时过来哄哄我才是最好的办法，可你……你怎么还不肯服软呢？
　　商繁胥抬头望着无尽的月色，虽心中疑惑满腹，却也知自己这满腹疑惑，并不求解！
　　在回去的路上，杜轻舟也不是没有想到，或许商繁胥此举是为了将正道各派统一纳入到自己麾下，是为了逼得他们不得不齐心协力，不得不与他同仇敌忾，所以才出此下策的！
　　毕竟就算他疯了，她爹却是清醒着的！
　　好歹她爹也是做了几十年枢机库掌印了，于号令群雄一事上应是早已有深刻领悟，他怎会容得商繁胥如此乱来！
　　一旦明日一日一战第五战，若李书眉对阵翁泽莲战败，则整个正道中人的颜面及威势都将岌岌可危……所以第六战起正道各派就会极为重视，而且，或许于他们而言，他们甚至还没多大把握，这第六战代表药王庄出阵的关虔似乎也不一定能战胜上官昉……
　　所以，若是明天会迎来一个败局，遭遇两连败后的正道各派，就会变得空前团结，因为接下来第六战到第九战，已经没有战败的余地了！要是这样，到了第六战，兴许为了求胜，大家会考虑让其余门派中更有把握的弟子拜入药王庄门下，代替关虔出战。
　　当然，若是这时，商繁胥站出来，对关虔以情义相挺，大家碍于商繁胥枢机库掌印的身份，会给他一个薄面，但是此战，关虔就必须获胜，他获胜，则是商繁胥慧眼识英雄，若他无法获胜……
　　杜轻舟心底冷哼一声，他无论如何，都只能获胜！
　　而关虔获胜后，正道必然士气大振，最后三战，正道这边还有新暇派、长歌山、康家堡、竹隐派可出战，邪道那边还有容言居、若水派、长善门、珑凰斋可出战。
　　邪道那边看上去也就是容言居季舜，长善门绪修致，这两个算得上高手，实力与大师兄叶全有得一拼，其余两个门派则实力太差，当然，也难保他们找了外援。正道这边，以上没出战四个门派的掌门都属于顶尖高手，尤其是新暇派唐嘉山和长歌山殷秀风，这二人是放眼江湖都是可称绝世高手的，但就怕他们太过傲慢轻敌，又端着前辈高人的架子，觉得自己就不用亲自出马了，还是让弟子登场就算了……若是他们不肯亲力亲为，杜轻舟觉得，若是那样，她就只好自己上了。
　　毕竟这正邪大会的战果如何攸关商繁胥性命，不容有失！
　　纵使他有自己的盘算，自己也不能放任他拿命去冒险！
　　元集真就瞧见她在往回走的路上，那脸上的表情逐渐就从寒气逼人转化成了杀气腾腾，好嘞，看来她是下了出阵比武的决心了……
　　自己虽然很是欣赏她鬼灵精怪，对人耍无赖的一面，但她与人好勇斗狠的一面，他更是期待一见。
　　比起那些娇柔做作，动辄就需要人出手相救的娇气美人，元集真一贯是更欣赏性格刚烈，不落人后的英气女子。当然，这女子最好的还得是位美人，他自认于审美一项上自己要求并不高，只要是朝梦溪或是杜轻舟这一款相貌的就差不多了，也没有要求是美到天仙下凡的地步！
　　虽他一直觉得自己要求放得很低了，可这次跟着杜轻舟出来待了这么久，他就没见着什么长相上能胜过这母女二人的，哎……可见如今这凡世的确是太缺美人啊！
　　所以，受世道所限，他想，与其自己放下对杜轻舟之女的执念，迫不及待的去另外找一个合眼缘的，兴许费尽苦心能碰上一个看得过眼的，但那美人也指不定是虽长得差强人意，而骨子里却是个草包！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对草包之流是最没耐心的，只怕没忍几天就亲手把人家送去投胎了……但万一那女子不是草包，他又怕人家长得不讨喜……哎，事事难两全啊，毕竟以经验为证，他这辈子经历到现在，能让他觉得相貌和性情都合符心意的也就见过区区四个，其中就包括了朝梦溪与杜轻舟母女。
　　他心中这么一合计，好吧，还是得耐着性子再等一等啊，反正自己也是等得起，就暂且等她女儿诞生吧……反正看杜轻舟这性子也挺不遭他厌烦的，这等待的过程没准也会是一段有趣的经历嘛。
　　他想到这里后，还以为她既然下了要去比武的决心，就得对他来软语央求一些事了，正准备洗耳恭听呢，哪知她决心下定不久，回房后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接着就熄灯睡觉了！
　　“喂，关虔那边也练剑练到撑不起了，现在正好睡下。”元集真赶紧把关虔的情况说给她知晓。顺便也想着借由自己开头，让她可以有话和自己说。
　　可她只回了他一句：那好，今天就这样吧。然后她闭眼就睡觉了。
　　元集真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可她就是不开口，他想着总不能让她这样就睡着了呀，虽然换做旁人，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一定是踌躇满志到睡不着，可她这人一向心大，总是可以大事临头从不三思，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兴许她觉得这就是上阵比武，赢下来就是了，何必去紧张呢！
　　元集真为防她就这样睡着了，只好自己来问她：“你是有意出阵比武了是吧？关虔比武过后的那三战，你要是会出阵，我绝对助你取胜……”他先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见她几乎就没个反应，他立马对她表示出愤慨，“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你至少也得开口说一句求我帮你的话呀？”
　　他想，就算人家求我我都懒得理会，但我愿意搭理你，更愿意搭救你，你却话都不对我说一声，你也是太过分了点！我就算有心认你做岳母，你也不至于现在就和我讲派头吧！哼！你再这样我就要改变心意了！
　　杜轻舟自是不知道他心里正想的什么天马行空的事，不过仅听得他这话，她就兀自好笑：我觉得兴许不用你帮，我自己就可以……
　　然而，元集真有他自己的坚持：“那怎么行，有我帮你你不是更有把握一些！”元集真觉得，虽然她没有乖乖的来求着自己，可她这样以退为进，也不失为一种求人的办法。
　　是，说得没错。但阿真，你也说了，若是仅凭你帮我让我获胜，那对方也会察觉出我实力不行，这次侥幸赢了，人家下次再来找茬怎么办？
　　她居然把他曾经说过的话用来堵他，元集真哭笑不得，语塞片刻后才道：“你这实力，本来就是有把握获胜的，对方又不傻，不会发现不了其实你是凭自己实力取胜，他根本奈何不了你。”
　　杜轻舟噗嗤一笑，翻身后伸出手来拍拍枕头：是啊，既然可以凭自己实力取胜，我又何必求你暗中相助。
　　她这个想法也并非说有错，但她没有要求他援手，他总是有些气闷：“你就狂吧，反正到时候你有个万一，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她本就该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就算她拉不下脸来求自己，自己也不可能对这“未来岳母”见死不救啊！
　　或许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人家元集真也并没有想以此要挟的，是吧？但也不一定，万一她自己开口了，说不准他会抓住机会提些苛刻要求呢？想到这里时，杜轻舟还是在心里谢谢了他。
　　元集真轻叹一声：“唉，谢什么，你之前说得没错，若这天底下没有你在了，我一个人过多没意思啊。”
　　杜轻舟笑了笑，故意逗他：你这么抬举我，就不怕我高兴得睡不着？
　　元集真又哼了一声，说他自是有让她能睡着的法子，问她想不想试试？杜轻舟赶忙说自己这就睡着了，不用他这么费心使什么法子。
　　这一晚睡得倒是踏实，毕竟连出战的决心都有了，就没什么好犹豫了。尽管那接下来的对手有着堪比大师兄的身手，但那毕竟不是大师兄，所以她完全就不用有所顾念的，只要打赢对方就是了，什么办法都可以对人家招呼上去……这样一想，不觉竟是睡得特别香甜。
　　一大早蒋芝素又带着灵兰过来找她，说是已经先去关虔那边看过一下，他还在休息，想来是昨晚练剑太累了。
　　杜轻舟随声附和：“想来必然是在练一套很厉害的剑法了，不然怎会劳累成这样。”
　　蒋芝素点点头，说是昨晚一战，宋学达败给段勇斯，虽然在看到段勇斯代表我执涯出阵时大家就明白了败局已定，但一想到如今正道门派居然在一日一战中落下邪道一程，正道各派都很是不甘心。
　　昨晚，即将在今日出阵第六战的李书眉，是已将临剑乡剑宗的一应事务交代给了李高义，还郑重其事的拜托了各位正道掌门，望大家从此以后多多照应着李高义一些。
　　蒋芝素说，听昨晚李书眉如托孤一般的在交代那些事，想来是于李书眉心中，已然做好今晚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到准备。
　　对方竟把这战局看得这样重要了？
　　杜轻舟原以为要今晚一战落败之后正道中人才会有此等觉悟，没想到，这时就有了不惜一死也要赢的决心了！
　　商繁胥，你看你昨晚说的些什么疯话，什么两连败也不用介意，你看看人家！
　　杜轻舟估摸着，李书眉虽决心很大，但他与翁泽莲的实力几乎是五五开，究竟战果如何，现在无法估量，还得全靠他的临场发挥！
　　不过，要是他带着赴死的决心一战，倒是有很大赢面的。
　　而后，在去往广鸿堂的路上，蒋芝素拉着杜轻舟的手说，今晚李书眉冒死一战，药王庄已然是做好了关键时刻救下他一命的准备了，她心底自然不希望真的到了那一步，但更不希望明晚关虔一战也是走到如此壮怀激烈的地步！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要死要活是他自己在做主，我们作为旁观者又何必太受感染……
　　虽然杜轻舟此刻是这样在想，但蒋芝素是推己及人的想到了明天关虔的生死存亡上，自己这么去劝，人家如何听得进去，只怕会越劝越急眼的！
　　杜轻舟在心里酝酿了一下后，对蒋芝素劝道：“我们要相信关大哥有战胜上官昉的实力，这几天他一直在苦练，功夫不负有心人，关大哥一定可以的。”先表示了对关虔很有信心后，见蒋芝素苦笑着点点头，杜轻舟又表示出对李书眉的崇敬，“李师叔身为剑术大家，一向是武林中公认的豪杰，我觉得老天爷不会这么不开眼的，今晚一战，李师叔一定没有问题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时候也只好寄希望于老天爷了，蒋芝素想到这里，也无奈地叹了一声……
　　但杜轻舟话是这么在说，心里却是认为，若自己今晚去比武，一定不会将身家性命寄托给忙不过来的老天爷，还是得靠自己说了算。
　　只是但劝人的话，从来无关于是否靠普，更相关的是那话是否够动听。即便自己有更靠普的话可以劝人家，可惜自己用力劝了人家也会听不进去……听不进去的话，还是少费口舌微妙啊！
　　广鸿堂上，今日百论钟是由我执涯的黄盞与云霄宫的段勇斯联合敲响，毕竟虽然昨晚段勇斯顶着特邀客座讲师的名头代替我执涯弟子出阵，但他打心底里也认为自己是云霄宫的人，而且黄盞也认为他其实就是云霄宫的人。两人敲响百论钟，一日一论第五论题目确定，论毅力。
　　既然见到有人大张旗鼓的联合两个门派之力敲响百论钟，杜轻舟觉得，这下自己往后那几战，也是变得名正言顺了，她完全可以也效仿人家，在第七战至第九战时联合某位正道掌门一起去敲响百论钟。
　　一日一论第五论，论毅力，便是先有邪道各派说一件自己津津乐道的靠着支撑毅力完成的大事，再说一件没毅力完成的事，邪道说完，正道再请。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论毅力，或许因今晚两人会出阵比武，所以盛剑集翁泽莲和临剑乡剑宗李书眉都分别说了自己如何靠着毅力支撑，练就出一身绝世剑法的经历。
　　据翁泽莲所说，他为了练成不世剑法，曾经受过种种磨难，例如是被蛇虫鼠蚁撕咬，被奇门暗器射伤，被各类毒物试炼等等，至今任然坚持每年冬天里下河冬泳，夏天里在大太阳底下赤脚踩火坑……所以在他如此有毅力的坚持下，他练就了异于常人的体魄，他的剑法刁钻阴邪独步天下，而且剑上淬毒，可谓是见血封喉，他的身体里也有各种莫名其妙的毒物混合着，任谁一剑过来将他刺伤，人家若被他的毒血溅到，也是要当场中毒身亡……
　　这么听上去，的确是个挺吓人的对手，不仅有着毒辣的剑法，还身体素质过硬，兵器上也有毒，身体里也有毒，在常人看来，这就是个要命的对手了！
　　但元集真并非常人，他听到这里时，对杜轻舟发表了对他这人的看法：“我一向觉得翁泽莲这人挺难以琢磨的，正常人不该是他这个样子，你说你练剑法就好好练剑法吧，你去搞那些幺蛾子干啥？什么这样做是磨练毅力，那样做也是磨练毅力，他到底是觉得自己的毅力有多差，需要他这么不停去磨练？我觉得啊，他能将那什么鬼剑法练出来，这是说明他毅力很强吗？不，这只能证明他虽然脑子傻但是命大！”
　　杜轻舟听得很以为然：阿真，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他这么拼死了在练却没有练成个天下第一，可见他的底子真的很差，需要不停的用各种刁钻办法磨练毅力，可见他的毅力也很差。如此底子差，毅力差，脑子傻，只是命还是挺大的一个人，原来这个翁泽莲是这样的对手，我这下觉得李书眉今晚应是赢面挺大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元集真只觉得，不愧是她，果然和自己想法一致。

　　☆、守望相助

　　而之后，轮到李书眉说自己如何毅力不凡的练成剑法时，杜轻舟和元集真一听，虽然也觉得他练得好费劲，但这才是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该有的方式：持之以恒地，循序渐进地，有计划有目标，勤学苦练，日益精进，在对战中获得更深的领悟，在领悟后步入更深的境界中去……如此才不失为一个正常人的毅力表现方式嘛。
　　但李书眉不仅说了他如何充满了毅力在练剑，还说了他更有毅力的铸剑过程……
　　因为杜轻舟对铸剑之术没什么兴趣，所以听得不过尔尔，而且她突然更加想起一件事来：他临剑乡剑宗一门有个古怪的规矩，若是佩剑被毁则本人要以身殉剑！
　　就算李书眉的佩剑先霁是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但再是神兵利器却也保不齐遇上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啊，而且那翁泽莲显然就是脑子不好使的人，他做出什么事来常人很难判定……万一他今晚对战没冲着李书眉的人去，而是冲着李书眉的先霁剑去，这可如何了得！
　　若是李书眉的先霁剑在比武过程中折断，则即便李书眉获胜，最后也会在战胜之后自刎殉剑！
　　唉，所以说临剑乡剑宗一脉是有好些陈规陋习啊……之前说给商繁胥听他还不觉得有个什么……
　　不过现在就算再次说个商繁胥听，只怕他依旧不觉得有什么……既然生为人，你就要有自己的坚持，即便那坚持会害你送命，但既然坚持了，就该为自己的坚持负责……商繁胥一定会说这些鬼话来劝她的……
　　反正他昨晚就表态了不在意两连败，所以李书眉的死活，或许他也是不会太上心的吧！
　　若非能叫他真的痛到身上去，他本就对很多事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见人家苦苦挣扎，他倒是会嘲笑对方作茧自缚！
　　唉，一想起他，自己就来气！
　　算了，还是想想李书眉……
　　回头又想想李书眉，对她而言，李书眉今晚死或不死这其实于她看来并不打紧，就算李书眉在断剑之后当场殉剑，也就是死个人在面前，她并不会被吓到……可就怕他纵使殉剑了却没有取胜，这不就亏大了！
　　又吃了败仗，人又没了，这于正道这边打击多大呀！
　　一旦放任邪道的气焰嚣张起来，往后不是更难约束了，就算后面几战邪道那方都打输了，但是人啊，一旦狂起来是刹不住脚的，更何况还是一伙孔武有力外加三观如此扭曲的人，他们一旦猖狂起来，还不得闹出许多事……一旦正邪之间壁垒不再森严，那她爹和商繁胥往后可是要有得操心了……
　　杜轻舟心里想的这些事都是在说给元集真听的，元集真觉得她想的也算是全面，基本上刨开了表面窥见了本质！
　　他也认为李书眉死活如何不重要，赢下比武才重要，可要如何才能确保李书眉赢得比武且佩剑不被折断呢？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不用不就不会被折断了！傻呀，非得举着佩剑出去被人砍断了才甘心，就不知道别拿先霁剑出去招摇过市啊！
　　枢机库里又不缺宝剑，李书眉只要别带着先霁剑出战，其余宝剑多的是可以任他挑选。
　　所以，上午论证结束后，杜轻舟跑去问大师兄，说不知这次枢机库是打算借什么宝剑让李书眉出战。
　　叶全摇头说，原本昨晚师父也说要带李书眉去选一柄趁手宝剑好对战翁泽莲，但李书眉表示，他此行随身携带的宝剑就有五柄，他原先是不想用佩剑出阵的，但一日一战战到此刻，他觉得也只有偕先霁剑出阵，才能表达出他对对手的敬重，以及他对此战志在必得的决心了。
　　杜轻舟听得头疼，心想，你那对手不需要你这样敬重，若是你真有获胜的决心，就更不应该用上你的佩剑了！
　　元集真也是这样认为的：“是啊，若是那么想取胜，干嘛拿着自己佩剑去比，打赢对手和以命相搏，在他心里这是一回事吗？”
　　杜轻舟也纳闷：是啊，好好活着不好吗？非得拿着如同身家性命一般的佩剑出去以死相拼，他是为什么如此想不开啊？
　　元集真难免得出这样的结论：“大概他那脑子也并非是正常的！”
　　就是！就是！
　　杜轻舟点头本是在赞同元集真的话，但叶全见她默然良久后总算点头，也是生出些许感慨：“我还以为以小师妹的个性无法认同李师叔这样一意孤行的做法，没想到，你竟是打心底里赞同他的！”
　　“啊？”杜轻舟听得一惊！大师兄，你是哪只眼睛看我是赞同他了，我怎么可能赞同人家干这等傻事！
　　叶全只当她是为李书眉的安危在担忧，于是心怀坦荡的对她劝慰道：“好了，我们也知道李师叔做出此等决意实属冒险，然而人生在世，总是有一些冒险是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们身为名门正派，自然行事光明磊落，无论胜负如何皆要做到堂堂正正！”
　　杜轻舟很想说，堂堂正正和死给你看，这应该不是一回事吧！可这次李书眉硬是要带着先霁剑去比武，不就是把这二者变成一回事了？
　　只是在大师兄的一腔正气下，她觉得此话说来太贬低人家了，便暂时留了口德。
　　好吧，果然大师兄是枢机库的大师兄，说出来的话这么义正言辞有富说服力，杜轻舟正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小家子气，配不上枢机库的浩然正气时，却听得大师兄又说：“当然，人各有志，昨晚师父在听了李师叔这番义正言辞的表态后，虽然没有多劝他，说尊重他的决心。但转头出来后，师父就对我们几个弟子说，李师叔果然是年纪大了，这么想不开，居然想拿命去赌，这犯得着吗？”
　　“我爹是这么说的？”这听上去才叫真知灼见，就算为了取胜甘心冒险，可绝不是什么险都有必要去冒啊！
　　但她爹这话虽然是有道理，可这么明目张胆就把想法透露给弟子们了，竟也不装装样子，做做表率，说些场面话之后再含蓄的说一句：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你们切不可向他去学！如此婉约的表达出来，不是更合适一些？
　　“是啊，师父不仅告诫了我们，说遇事该稳重些，命只得一条，不该太乱来……”杜轻舟正思忖着，冯南烟也走过来，把昨晚师父的话传达给杜轻舟，“而且师父昨晚见你没有在，便特意嘱咐我们告诉小师妹……”
　　听到冯南烟说到此刻，覃冈顺理成章把下面的话接着说出：“不要意气用事，别一遇到什么就摆出一副非死不可的架势，多动动脑子比什么都强！”
　　虽然话是不够中听，但这话倒是挺复合她爹的个性，虽然不排斥人家置生死于度外的大气，也能欣赏为求胜利甘冒一死的悲壮，但我们就是不会向这种犯傻的人学！
　　是啊，我们也能大气，也会悲壮，但绝非是遇到什么事都要与生死挂钩，我们还有脑子，可以另外想办法！
　　“轻舟受教了。”杜轻舟对着各位师兄们抱拳一笑，自己从前表示如此，但凡遇到艰难险阻就想着我死也要如何如何，那时自己也是太不惜命了。
　　试想，若是身为枢机库弟子就只会动辄以死相拼，岂止是被邪道看轻，正道中人也会看不起他们吧！
　　见她总算不像刚才一日一论时那般一脸的忧心忡忡，几位师兄们也才松了口气，好怕她被那些脑子不好使又热血狂热的人带偏了啊，还好她不是傻不愣登的什么话都听，总算是有些自己的认知。
　　以上对话是在广鸿堂上没外人之后发生的，而实际上，这里除了枢机库的几个师兄妹，商繁胥也还待着。
　　在确定了杜轻舟尚且没被人带坑里后，叶全笑了笑，带着几位师弟就先行离开了，杜轻舟正打算跟着他们身后走出去，商繁胥伸手把她拉住：“轻舟妹妹，你这是打算不再理我了吗？”
　　杜轻舟将他的手打开，一见他就心情不好：“就你昨晚说的那些疯话，你让我怎么理你？”
　　“为什么？”分明之前她还和人有说有笑的，怎么他趁着她心情不错就靠过来，她立马就翻脸了，“你对他们不是也……”
　　杜轻舟心想，就你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哪有资格和人家比，立马冷起脸来数落他：“我师兄们个个磊落坦荡，哪像你，总是不知所谓！”
　　听闻这话，他的神色中带着些许凄凉哀怨，颤抖着又伸出手去拉她，却在她冷厉的表情下缩回了手，十分委屈的对她道：“轻舟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他一贯这样喜欢装出一副备受欺凌的模样，可怜兮兮地把她盯着，要不是她知道他心肠有多歹毒，光看他这弱弱的样子，是得被他蒙混过关的。
　　正当商繁胥以为她会就这样拂袖而去时，他心底的恶意本已开始酝酿，但凡得到她喜爱与信赖的，除了他自己，其余都要不得好死……正当他心里这么发狠的想时，向前已然跨出一步的杜轻舟又折返回来，然后，在他无措的眼神中，她伸手摸上他的脸：“为什么要那样说，昨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是诚心要气我呀？”这是一种相当细腻的触感，这商家贵公子被养得细皮嫩肉的，倒是挺好摸。
　　她居然回头过来摸他的脸，她居然肯摸他的脸！原本绷紧的心绪瞬间软化不少，他微眯起眼，很享受她给予的片刻温情：“那就是我的心里话，因为是轻舟妹妹，所以我不想瞒你……”
　　见他此刻是十分陶醉享受的表情，杜轻舟挑眉，料想他回答的或许是心里话：“啊，竟然是心里话……”
　　原来不是故意和她闹着玩吓唬她的，他是真的疯了呀！
　　一个枢机库掌印，居然不在乎两连败，人家李书眉都拼上一死的要去比武了，他却依然没改口，他还是不在乎两连败……
　　唉，他以为这正邪大会是开着玩呢！
　　他就没想过这样之后的后果呀？
　　若是一个永无宁日的江湖，他就只能是一个永无宁日的枢机库掌印……若是那样，她这个掌印夫人做得该多艰难啊！
　　如果他这枢机库掌印已然无所事事得可以发疯了，如果他都没替他自己考虑到这一层的话，想必也不会为她考虑许多……若他真是没考虑，那就让她自己来考虑吧！
　　若是她不要他这个人，兴许是有法子对他避之不见的，可若她打算要他这个人……他如今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可是完全不行的！
　　“是啊，我只想对你说我的心里话。”为防她抽手，他沉醉的握住她的手，就是想偷得她片刻的温柔。
　　杜轻舟虽然没有急着抽手，却也是好心提醒他：“商繁胥，我们该出去吃饭了……”
　　难得她和自己有商有量的，他自然要抓紧机会讨价还价：“不嘛，再待一会儿……”
　　“不行！”她想，万一等一下好菜都给人挑走了怎么办。
　　“那就一小会儿……”察觉她有抽手的意思，他赶忙哀求。
　　她动了一下手指，照实对他说：“你这样我手都酸了。”所以，要是他不松开，她可就要修理他了。
　　他一听得她手酸了，赶忙拉起她的手细细揉捏起来，虽然心里有些遗憾她没能再多摸摸自己的脸，但还是不想她难受：“喔，那我错了……”她要是难受了，她就不会给他下一次了。
　　“商繁胥，我发现你很喜欢被人摸一摸揉一揉啊？”这次自己就是摸摸他的脸就把他陶醉成这样，上次在回来的马车上他也是那么热衷于让她用煮熟的鸡蛋给他揉一下。
　　他这么喜欢被人碰触，是如何守身如玉到今天的？
　　她才心里如此一想，他竟是能猜中一般的回答她：“我只喜欢你碰我，其他人都不行。”
　　“是吗？那你不早说……”既然知道你喜欢，那不就是可以拿来提条件。
　　这也不能怪她小人之心，毕竟他也就是个寡廉鲜耻的卑鄙小人，自己以小人之心对待他，这才是最为妥当的。
　　“轻舟妹妹，你这是……”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他实在是惊喜交加，“你是肯多碰我一下吗？”当然，他也知道这必然是有交换条件的。但他自认有足够的筹码和她去交换，也乐意见她对自己耍花样。
　　杜轻舟觉得他的眼神变得居心不良起来，本想抽出那支被他依旧揉捏着的手，可他却先一步连她手臂都给逮住了。
　　他这样得寸进尺，她也没急着生气，反而回身一步将他手挽起来，带他一同往外面走：“这有什么，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多来摸摸你的脸，往后你哪里痛着了我也可以给你揉一揉，守望相助嘛，我现在手酸了你不是也帮我在揉。”
　　“嗯，这么说，那你今晚就是可以过来替我好好揉揉肩膀的，是吧？毕竟连着参加了好几天的一日一论，我真是有些腰酸背痛的。”走了几步后，他立马厚脸皮的提了要求，然后为防她不答应，他赶紧又说，“守望相助嘛，你先帮我揉，我也可以给你揉一揉啊。”
　　就知道他会提些无理要求，不过他也太迫不及待了些吧！
　　她横他一眼，见他对自己眉开眼笑着，她回以淡淡一笑：“我不用你揉，才坐了几天你就腰酸背痛，你这身子骨也太娇弱了点！”先挖苦他一句，见他并未动怒，她又开始恶意揣测他，“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每晚都出去偷人了，所以……”
　　“人家没有！”他还是没生气，却是变本加厉的在对她撒娇，“你要是不信，人家证明给你看啊！”
　　“你能怎么证明？”他肯定是拿不出什么好法子来证明的。而且，无稽之谈本就无法证明。
　　“你来看就知道了。”若是能把她拐过来，哪怕就是多一刻能拉拉她的手也好啊！虽然现在自己想得挺淳朴，但到那一刻，自己想要的肯定更多。
　　杜轻舟一笑，总算可以和他说到重点了：“我若是今晚心情还行，勉为其难可以给你揉一下肩膀。”
　　“那要我如何哄你你才能心情好呀？”有得讨价还价就是有得谈了，她特意摸摸他的脸，要和他说的本来就是这个，她如今能这么聪明的和他谈条件，他挺高兴的。
　　在商繁胥期待的目光中，她说出自己的要求：“若是李师叔今晚可以获胜，我应该心情会挺好。”
　　“那为夫就尽全力让轻舟妹妹心情好起来吧。”她会计较这正邪大会上一日一战的胜负，一来是好胜心使然，二来也是因这胜负与他相关。想到她即便和他讲条件，可到头来也是在替他打算，他不禁心里更甜蜜了一些。
　　说这话时，他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虽然盯着她看的眼神是越发能溺死人了，她脸上镇定自若道：“我很期待商掌印一旦尽了全力，会让我看到怎样的结果。”
　　只要能让他用心在正当上，她不在乎采取如何的手段，也不在乎这手段是否会让他太过想入非非……反正爱怎么胡思乱想是他的事，只要他不做得太过分，她暂以大局为重都可以包容。
　　所以，当老天爷想要锻炼什么人时，绝对就会让她想什么来什么，正当杜轻舟才想到自己要对人包容，这边来到饭桌后，就真的要发生一些事来检验一下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包容！
　　这中午饭桌上姗姗来迟的枢机库掌印与掌印夫人，是又一次引来了好事之徒的嘘声，尤其是大家见到了掌印脸上那心满意足的喜悦神色，就更是浮想联翩了……
　　听着那些好事之徒的风言风语，杜轻舟自是想着自己该多一些包容，若是现在就对人掀桌子翻脸，这些桌子、椅子、饭碗、筷子可是自己家的家当，她虽不介意把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伤到了，但十分介意把自家的家当给弄坏了。
　　于是，杜轻舟就端起一碗饭，默默的吃了起来，也不理会旁边人投来如何不怀好意的目光了，吃饭要紧……这时先不去计较，往后大家江湖好相见，自有清算之日！
　　眼见杜重瑕听着那些风言风语是气得都快把手里的筷子折断了，唐嘉山赶忙劝慰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这岳父大人就不该大气一些吗？”
　　杜重瑕瞪他一眼，正要开口，却听长歌山掌门殷秀风幽幽一句：“唐掌门有脸让人家大气一些，怎么不见你自己大气一些。小词已经很久没回师门来看看了，这次难得能与为师见上一面，你却不让她过来！”
　　听殷秀风为许久不曾见到甘小词一面而在饭桌上大为关火，唐嘉山一面笑言下次定会让她们一见，一面对杜重瑕使个颜色：果然，她们应该就是母女，不然哪个师父能惦念弟子惦念到她这份上！
　　杜重瑕也回他一眼：我早就这么给你说过了，她们就该是母女！
　　不过，这么多邪门歪道在场，他们也不好敞开了去聊，毕竟长歌山掌门殷秀风竟然有私生女的事，并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佳话，而且还是算得上有辱门风的劣迹，所以还是得低调点，不能把这事宣扬到人尽皆知啊……

　　☆、何堪一败

　　下午，一日一论继续展开论毅力的研讨，正邪两道各自发表了一些彪悍且独到的见解，依旧维持着彼此之间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传统风格。或许因为昨晚的胜局，正道暂时在一日一战当中败落一程，邪道显然是越发自我感觉良好了，论毅力论到后来，他们甚至放言说什么与其坐在这里嘴上费力论毅力，不如提早开启今天的一日一战，还是手底下见真章，让大家看看正邪之间到底谁的毅力更好？
　　打赢了便是毅力好，他们是这样以为的？
　　何其荒谬啊！
　　看在座邪道诸位的言下之意，今天一日一战翁泽莲是必胜了？
　　也不知他们是哪来的信心！
　　正当正邪两道各自论得不可开交之际，那今天一日一战的两位出阵者却都是始终保持了一副清净自在、心无旁骛的神情，完全不去参与到这些无谓的纷争中去。
　　自然，李书眉如此不骄不躁，是在心底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早已将置之生死于度外，人家吵吵几声，哪里能影响到他啊！
　　而翁泽莲，他怎生也如此淡然啊？不是听说盛剑集的弟子因本派功夫的特质，是练功练出一种门派特带的狂躁症吗？他翁泽莲身为盛剑集首座，自当是狂躁症最严重的那位，可现在他竟能稳重成这样？
　　对于杜轻舟的这个疑问，就需要蒋芝素过来给她答疑解惑了……为何翁泽莲看上去如此淡然，这个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已经吃过药了，现在的情绪是受药物控制所以无比镇定。
　　按照盛剑集的传统，比武前会在原有每日服药的基础上再额外多服下一颗定净丹，以确保对战中自己不受情绪控制太过狂放，失了判断力。这次，为了应对正邪大会上的一日一战，不盈谷上官昉特别给他研制了三颗适夏定净丹，助他在夏日中能抑制住心浮气躁，还内心一片澄澈。下午一日一论开始时蒋芝素就见翁泽莲吞服了一粒，现在能稳重成这样，多半是因为药效抑制了他的脾气。
　　杜轻舟便问她，药王庄里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给李书眉提起服下的，毕竟对手都是吃了药才上场，李书眉不也吃点什么药，是不是不太公平啊。
　　蒋芝素说，原本她也是打算没事找事的给李书眉提前服下一些提气补血、强健筋骨的补药，可李书眉没同意，说是尽力而为便是，不需要靠吃药来提升实力。
　　他这是傻呀还是正直呀？
　　杜轻舟提出一个疑问后，蒋芝素立即表明态度：“自然这得叫正直，没病没痛的吃这么多药作甚！”
　　“也是，你药王庄也是制药不易，若是但凡是谁就用药成癖，那正经该吃药治病的不就没药可吃了。”碍于蒋芝素态度严正肃穆，杜轻舟自然也是找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回应她。
　　正当她们聊得兴起，商繁胥起身对正邪两道的各位掌门表示：大家既然无心于一日一论，然而现在离一日一战还隔着大半个时辰，不如在一日一战的比试前，先请在座诸位一同品剑吧！
　　然后不等大家回复他，堂上主持玉荀笙已高喊一声：请上旭阳紫实剑、孤月青花剑！
　　在场诸位一听是要观赏这两柄来头不小的宝剑，瞬间是安静下来……
　　据闻三百多年前，正邪之间虽从未大道一统，但有过近十年的蜜月期，那时前人为巩固这段蜜月期，纪念这段非比寻常的情谊，特邀了由正道来自临剑乡的铸剑大家铸造旭阳紫实剑，与邪道来自盛剑集的铸剑高手铸造孤月青花剑，意为纵使经过烈火淬砺，千锤百炼，有朝一日正邪两道终究可以携手并进友好共存……就是寄托了一个如此不切实际的美好心愿。
　　旭阳紫实剑，以西海底铁石淬炼制作剑身，垚山紫玉为剑柄，剑气沉肃，锋锐难当，象征着正道的刚正不阿，顽强不屈，坚韧不拔；
　　孤月青花剑，东隽山出产铁矿铸就剑身，悲鸣山青冈石为剑柄，剑气鬼魅，吹发可断，代表着邪道的诡秘莫测，擢发莫数，真伪莫辨。
　　前人原以为铸就此二剑问世，从此正邪两道就可化干戈为玉帛，正式迈入协力互助的光辉时刻，哪知那十年蜜月期一过，正邪两道之首相继换人来做，而后新来的继任者完全将前人志向推翻，正邪之间再次闹得水火不容，为表达永不会复合的决议，正道之首率人将旭阳紫实剑尘封西海，邪道之首亲自将孤月青花剑埋藏东隽山，至此江湖上再未曾见过这两柄宝剑。
　　现在，由枢机库两位弟子：何宽捧旭阳紫实剑，覃冈捧孤月青花剑，各自捧上一柄宝剑进入广鸿堂上。
　　玉荀笙对在场正邪两道的掌门示意：此两柄宝剑如今归枢机库珍藏，平日里是绝不会拿出来示人的，不过此刻可以让大家过来观赏片刻，无论是想瞧一瞧，还是摸一摸，甚至是想执剑一试锋芒，此时都可以满足大家的需求。
　　既然枢机库这回如此大方，正邪之间便陆续有人起身过来试剑……且不说这两柄宝剑如何的造价不菲，是用了现今已然失传的铸剑工艺打造，极具收藏价值，而且这两柄宝剑所具有的象征意义其实是远超实际意义……
　　尽管大家试剑便知，这被人尘封多年的旭阳紫实剑依旧剑气摄人，孤月青花剑依旧剑锋生猛，但相信也没谁舍得拿它们真的去与人比试吧，万一不慎被折断了多可惜啊……
　　就在场面一时从坐在位置上互相打嘴仗，逐步变为正邪各家皆是各自走来走去鉴赏名剑，此时，玉荀笙声称，既然这两柄宝剑是当年临剑乡与盛剑集的先辈联合打造，提议今日李书眉与翁泽莲各自执一剑比武，意味正邪大道殊途同归，虽仍然无法实现前人的意志，然而我辈从未放弃，至今坚持着千百年来正邪大会的传统，希望有朝一日江湖各派能纽紧成为一股力量，恰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宝剑那般，披荆斩棘，还人间以祥和。
　　这枢机库果然是好大的手笔，居然毫不吝惜的提议让旭阳紫实剑与孤月青花剑护搏！
　　这万一砍断了怎么办？
　　万一砍断了就是他枢机库活该了！
　　谁让他这么托大！
　　在场立时就有人附和说这个提议挺不错，但也有立马开口反驳的，说什么人家自己的佩剑用起来才趁手，用别的剑就算是再绝世的名剑也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全部实力云云……
　　李书眉倒是淡淡一笑，没有执意非用自己的佩剑，毕竟商繁胥不惜把这两柄意义非同小可的宝剑都请出来了，昨晚自己又被杜重暇特意一劝，前后两任枢机库掌印都出来劝自己换剑出阵了，自己也不得不放下执念，从善如流。
　　然而翁泽莲却始终不曾表态，就算旁边邪道中人也有赞同他换剑比武的，更有一部分是不赞同的，但换与不换关键还看翁泽莲自己的意愿。
　　就在这一关键时刻，覃冈捧上孤月青花剑躬身来到翁泽莲面前，并特意深深的看了一眼翁泽莲身后的翁惜筠。翁泽莲回头看了一眼如被人定住一般的女儿，再冷哼着看了看覃冈，终于是接过了那柄孤月青花剑：“也罢，既然李宗主答应换剑一战，本座又怎能趁人之危。”
　　杜轻舟见此一幕也是眉头一跳，好你个商繁胥，脑子够灵活呀，不仅舍得花血本，冒着让两柄传世名剑在比武当中被折断的危险让他二人换了兵器，还为了确保能将翁泽莲打动，不惜让三师兄出来使了美男计！
　　妙哉！妙哉！
　　之前就听闻覃冈与这翁泽莲之女有点故事，如今一看，这二人确实是有猫腻啊！
　　傍晚之时，一日一战第五战正式打响，临剑乡剑宗李书眉手执旭阳紫实剑出阵对战盛剑集翁泽莲手里的孤月青花剑。
　　这一战，二人相互斗到近两百招才分出胜负，虽看似险象环生，各有受伤，翁泽莲的血也确实是有毒，不仅让那割伤他的旭阳紫实剑剑身黑了一片，他的血滴在地上也立时腐蚀出一个小坑……
　　然而，最后还是以李书眉险胜一招结束了比试。
　　这一局比试惊险归惊险，却总让人觉得比试双方皆是战得留有余韵，点到为止，并没展示出丝毫要以死相搏的气势……只是，正邪两道对此结果也并未太过惊异，从翁泽莲接过孤月青花剑的那一刻起，似乎这个战果便不难猜到了。
　　不仅是盛剑集的首座，更是已为人父……总该替女儿有所打算……兴许是抱有这样的私心杂念吧，翁泽莲在此一战当中……
　　因为如今是邪道已然胜过一场的局面，并非是面对这一个败局，所以，他还可以有机会成全一下他的私心杂念。
　　即使他战败，也就是出现一个正邪之间的平局，若是他战胜，也不外乎于锦上添花，与邪道而言就是多一把助力，可于正道这边，也是对他翁泽莲多添一分恨意，他本人不介意被人家怨恨，可他的女儿，只恐将来会因这怨恨而失去很多……
　　当宣布李书眉取胜后，李书眉与翁泽莲互视一眼，各自神情坦然的将宝剑归还给了枢机库。
　　杜轻舟特别留心观察了一下，翁泽莲是将剑交给覃冈时似乎还说了什么话，虽然他说话时表情并不见得凶恶残暴，反而是挺和蔼可亲的面容，但三师兄在听到他的话时显然是抖了一抖，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散场后，商繁胥领头带着何宽与覃冈往集殊院走时，没走几步发现杜轻舟怎么还没跟上来，便特意叫了她一声。
　　杜轻舟起初是一愣，他叫她干嘛？
　　后来见他略有埋怨的看了她一眼，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是啊，她不是答应过商繁胥要是今晚李书眉能取胜她就去给他揉揉肩膀吗？
　　现在李书眉也确实取胜，是该她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她原以为这会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怎料他竟是这么顺利就办成这事了，而且还是用了她始料未及的办法！
　　在止步亭前，何宽与覃冈将两支装了旭阳紫实剑和孤月青花剑的剑匣交给了商繁胥，然后他们在临走时特意调侃了杜轻舟一句：“小师妹，正邪大会每一天都很要紧，你可注意一点，不要把我们的掌印大人缠得太久！”
　　“这是自然，你们小师妹我一向深明大义，不会对你们的掌印大人做出逾矩之事的。”杜轻舟立马郑重其事的对他们保证。
　　这时，商繁胥也没说什么，就对杜轻舟放下三个字：“你等着……”而后就抱着两支剑匣往集殊院走了。
　　杜轻舟闲坐止步亭片刻，只觉此刻清风拂面，明月高悬，一想到李书眉竟没怎么受伤就打赢了这一战，她心情倒是真的挺好。她觉得还是多亏了商繁胥精于算计人心，所以李书眉取胜，商繁胥占了很大功劳的，就算等一下他又什么作妖，自己也忍一忍他就是。
　　商繁胥挥着衣袖出来时，就见她正在对月笑叹，她本就天生一副雪肤花貌，这时因为心情舒适所以眉眼也格外温柔，他想着机不可失，今晚要抓紧时机多蹭点便宜……
　　这样想的同时他不禁打心底里鄙视自己……太小家子气了，他们早已是一对人尽皆知的“恩爱”夫妻，自己对她做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又何必如此畏首畏尾谨小慎微……
　　若然今晚留她宿在集殊院里，也并非是逾矩之行……不过如何让她宿下这倒是要花心思了……
　　“商繁胥……”见他走出来，她叫了他一声他还是没反应，不知他是在傻乐呵什么，笑得那么邪门，一准儿不是在想什么好事。
　　“啊……轻舟妹妹，你叫我啊……”商繁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继而神行潇洒的走到她身边坐下。
　　一见他坐下，杜轻舟赶紧开始夸他，而且是边夸他，边拉他背对自己侧坐着，而后也不等他催促，她就亲自上手给他揉捏肩膀：“来来来，我得好好给你揉揉，你今晚是立大功了。”
　　不用自己三催四请她就这么乖顺，他不禁心生惬意：“全靠轻舟妹妹对我的鞭策鼓励，不然我也是懒得去管这桩闲事的。”
　　不知他怎么在想，竟会把这视作闲事！杜轻舟听得这话觉得不太顺耳，不觉下手就重了一些，听他“啊……好疼”这样叫了起来，她才再次将动作放轻柔一些：“你身为枢机库掌印，你要摆架子我可以理解，但也总不能一直都孤高着，还是得平易近人一些才好。”
　　她也算是压住性子对他婉言相劝了，他笑了笑：“若是你喜欢，我才有这么做的必要啊。”
　　说着他伸手过来拉住她的手，而且还作势要转身过来，杜轻舟赶快拍开他，叫他不要捣乱，心想着自己赶紧给他揉捏一阵好回去了，关虔那边还不知练得如何了！
　　他被她打开手后，又是一笑，杜轻舟为防他此刻生出些胡思乱想，便对他提了个问题：“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这个办法，与其说是不惜血本劝说李书眉更换比武用剑，不如说是劝服翁泽莲在比武时点到为止，没有争胜之心。
　　其实，事实并不只是大家在广鸿堂上看到这一幕，其实早在三个月前，也就是杜轻舟尚未从沉睡中苏醒之前，商繁胥就曾特意与翁泽莲一见……不过此事，他觉得她并无知晓的必要。
　　她这样力度恰好的揉捏着他的肩膀让他感觉很舒服，他轻轻闭上双眼，如喃喃自语一样说道：“作为人，在必要的时候为着成全自己的一点私心，是会懂得适可而止的。”
　　就她眼前所见到的情景，他有意引导她如此理解：“这个办法并不难想到，同为人父，岳父大人为你操心多少，翁泽莲为他女儿自当也是要操心多少。”
　　“真是难为我爹了……”杜轻舟也觉得此话在理，但考虑到商某人无时无刻见缝插针一般的嫉妒心，她还是补充一句更妥当，“也难为你了。”
　　商繁胥心中一动，再次拉起她的手，转身后睁开眼看着她：“你也辛苦了，不禁要挂心人家比武的事，还得来伺候为夫，你给我揉了这么久也是累着了，为夫也伺候伺候你吧。”
　　见他也要把她推过去背对着他，她心想，这般我帮你揉一揉，你又帮我揉一揉，如此互帮互助下去不就没完没了了。
　　她才被推过去，赶紧又转回来：“不用啊，我又不是像你一样娇气。”
　　他见她不领情，就还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怯生生道：“你今晚……”
　　“你想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这么羞怯的欲说还休，也不知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要不要留下来……”拉着她的手，手指轻轻的抠弄她的掌心。
　　杜轻舟听闻这集殊院是只有枢机库掌印可以入住的地方，其余人都得在止步亭止步啊。
　　听她这么说了，商繁胥一双眼睛水汪汪看着她：“你是不同的，你是掌印夫人，你即是我，唯独你是可以宿在集殊院的。”
　　杜轻舟寻思，自己进去干啥，若就是进去睡一觉，自己哪里都可以睡，为什么非得睡这里？纵然这集殊院里藏了不少奇珍异宝，自己受好奇心驱使进去看看了，也就是只能饱饱眼福，又不可能都由她搬走……再说，她就算是要搬走，又能往哪里搬呀？
　　算了，眼不见为净。
　　至今为止自己都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那是因为她至今就没见过太多钱……她不能因没经受过诱惑就过于高估自己的人品！
　　人品是经不住考验的！
　　“算了，你不该这样放任我的好奇心。”而且看他这眼神看上去让人心里怪怪的，明显自己进去之后就没好事。万一她为了满足好奇心往集殊院走，一走进去他就想对她为非作歹，她必然会奋起反抗，这一反抗，万一一不留神把集殊院里藏的珍宝给损毁了，这得多可惜啊！
　　商繁胥见她不入套，就改变策略：“若你不肯入住，那我今晚跟你走好不好？”若能去她房里留宿，就算是像在商家那般仅仅是同床共枕也不错啊……
　　与他想的逐步对她蚕食殆尽不同，她还以为是他住这集殊院里面压力太大了，所以他休息不好吗……
　　但这几天邪道齐聚，他作为枢机库掌印，无论如何都该坚持一下呀？
　　万一遇上谁半晚过来偷宝贝，至少他在这里，也能及时叫人过来啊！
　　“这几天怎么行……”大局为重，睡不着他也得挨过去。
　　“那过几天呢？”他猜到她是顾虑什么，便改口又问，“过几天客人都走了，是不是就可以……”
　　“到时候再说好了……”客人走了空房间有的是，怎么可能让他和自己挤一间房。
　　“你答应我好不好嘛……”他摇晃着她的手，苦苦哀求。
　　“你很黏人啊！”虽然觉得他没从前讨厌了，可他真是越来越喜欢撒娇了。
　　“是啊，是啊，人家就是很黏你啊……”说着，他还将她的手一拉，将她整个人带到了怀里。
　　杜轻舟一时重心不稳跌进他怀里，他的下巴就抵在她的头顶，她静默了片刻，其实也并没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讨厌……不过他这人，得寸进尺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他对于唾手可得的从不会珍惜……所以，即便不讨厌，也不能由着他想抱就抱：“行了，揉也揉了，抱也抱了，今晚上我已经够满足你的心愿了，你就早些歇息吧。”她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很干脆地站起身。
　　见她是打算要走，他又扑上来抱住她的腰：“我哪有这么容易满足，我还想……”
　　不等他把话说完，杜轻舟已一指抵在他唇边：“不，你不许想……”
　　他怨愤地看着她，心中虽是有千百种想要对她不轨的心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就任她走了。

　　☆、明目张胆

　　这一晚，元集真告诉她，关虔已然是把“残剑七式”练得相当顺手了，明日对战上官昉完全不在话下。
　　杜轻舟听得此话，高兴的直夸元集真指导有方，而后便心满意足的睡下了。
　　等着关虔战胜了上官昉，接下来三战若是正道各派的前辈们碍于颜面不便自行出阵，那就该轮到她自己登场了。
　　她原是做了此等美梦来着，却在第二天一早美梦就破碎了。
　　第二天一早，想来是因为蒋芝素要去关虔那方照应着，所以也不见来找她。
　　杜轻舟出门没走几步就碰上手执一朵艳红的月季花正含笑而来的商繁胥。她眉头一挑，也不知他从哪里摘来的花，一个闪身来到他跟前，电光火石之间出手挽过他手里那朵花：“商掌印，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啊！”
　　原本这花便是为她而摘，他本想亲手别在她的发上，哪知她竟一见面就动手开抢……唉，她果然是总干这些超脱于他意料的事。
　　如此一想，他的笑容更是明媚起来：“是啊，若是把这事告诉轻舟妹妹，轻舟妹妹定然会如我这般欢喜的。”
　　这月季花芳香浓郁，杜轻舟将花握在手里也无须特意去嗅一嗅，是自然而然就能嗅到花香。既然是发生了什么让商繁胥高兴得要去摘一朵花来庆祝的事，她也挺乐意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却听他欢欢喜喜把原委道来：今早，上官昉已主动对本该今天履行的一日一战进行了弃权，经正邪两道公正决意后，特宣布此局的战绩为：关虔兵不血刃不战而胜。
　　啊！怎么还能这么玩！
　　这上官昉临阵退缩，他到底几个意思啊！
　　杜轻舟表示情感上有些无法接受，要是早知如此，何必还让关虔练那“致残七式”啊！
　　她心中如此抱怨也没对元集真避嫌，元集真立马严肃纠正她：“那叫‘残剑七式’！不叫‘致残七式’！”
　　行呀，不论叫什么七式了，若是现在已经不用比武了，那关虔何苦白费力气练成这七式剑法啊。
　　还搭上了一年寿命！
　　元集真对她说，也不能这么泄气，练了总是又多一些提升，关虔如今身手练到这份上，换他本人慢慢去练，不知十年后能不能精进至此。
　　这话也没错，但她还是心里有些憋闷。
　　到底还是有一种我虽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白费功夫的感觉……
　　手一伸，她抓着商繁胥的衣领把他拖到跟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此事了，所以对于关虔对阵上官昉一事，你一直都没当回事。”
　　她的动作有些粗暴，表情也有些凶恶，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商繁胥觉得她这样充满生气，很是活泼可爱，他笑着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对她温言软语的劝说：“我也不能说对此毫不知情，但在此之前，我终归是不敢如此高估上官昉对晋蕾的情义……”
　　“你什么意思……”这事关金环……啊，现在该是晋蕾了，这事关晋蕾什么事！
　　商繁胥微微一笑，说这事可以办成还是全靠杜轻舟的成全，多亏她没有在上官昉面前心急火燎的就直接要人，所以，上官昉虽然把晋蕾看守得挺严密，却没有过分的戒备，还是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杜轻舟听得迷茫，不知这算是哪门子成全！那时她对上官昉虽然没有直言要回晋蕾，却是想尽办法在和人家厚颜无耻的周旋啊，难得她肯动动脑子和人场面应付，想着智取而非硬抢，没想到，终归是没来得及……
　　商繁胥一笑，说前些天，他已让商济和晋蕾接触到了，偷偷摸摸的做好了一些准备，昨晚是总算助晋蕾让上官昉放松了警惕，今早上官昉原本是心满意足的醒过来，哪知晋蕾会再次跑了……因为得到过所以受不得再失去，所以现在上官昉一丝比武的心情都没有了，一心只想将晋蕾寻回来！
　　杜轻舟听他说得貌似在情在理，不过，什么叫上官昉心满意足的醒过来？什么叫得到过受不得再失去？还有，昨晚到底晋蕾是如何让上官昉放松警惕的，她很想听得更明白一些。
　　商繁胥被她这一问，顿时面露羞怯，支支吾吾一阵才道：“若是昨晚我们圆房了，我想我也会心满意足的醒过来，也怕得到了再失去……不过我倒是不会像他那样放松警惕，因为……”
　　听他能推己及人的分析出昨晚发生事情的主要脉络，杜轻舟也推己及人的替他下了结论：“是啊，因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杜轻舟虽然遗憾晋蕾到底还是被人得手了，但转念一想，晋蕾被逼无奈，出此下策，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商繁胥满含柔情的看着她，本是搭在她肩上的手这时也改为了捧起她的脸：“不，于我而言，那是因为我无法承受失去你带来的痛苦，所以……”
　　杜轻舟被他摩挲着脸颊，心中一股恶寒油然而生，不得他更肉麻些就赶紧将他推开：“没什么好所以的，我又不会那样做，你别想入非非了。”
　　说着，她将从他手里夺走的月季花放还他怀里，这香味其实挺打人脑子的，再加上又听了他这些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话，一把花还给他，她立马是急吼吼的往广鸿堂走去，商繁胥怀揣娇花香气满怀，步履轻盈的跟在她后面：“轻舟妹妹说的‘不会那样做’，到底是指的不会哪样做？”
　　见杜轻舟不理他，他又笑问：“我还挺期待你对我用这一招的，我保证，你一旦这样对我了，我绝对就会对你服软的，从此事事都依你的，你要不今晚就试试嘛……”
　　杜轻舟本来不想理他的，他却一直跟着她念叨个不停，她只得英明果断的用这三个字回答他：“你休想！”
　　她可以合理怀疑，晋蕾被上官昉发现是他故意走漏风声的，晋蕾从上官昉手里再次逃走是他暗中相助的，至于晋蕾逃走用的手段则也有可能是他不怀好意教唆的……
　　唉，怎么什么坏事都是他密谋策划的，他这枢机库掌印，怎么已经无所事事到这等地步！
　　今日，李书眉在广鸿堂上敲响百论钟后，一日一论确定今日论题：论勇气。
　　上官昉的确不在堂上，不盈谷其余人都在，唯独就差了上官昉。兴许是上官昉临走时交代过，让有人替代他坐下来继续参与一日一论。代替上官昉坐在那位置的人也是长得精气神十足，算是个年轻才俊，可邪道这边却对他并未表现出多余的抬举，全程除了轮到不盈谷发言说自家如何勇气可嘉的做过何事，有失勇气时又做过何事，这时有人搭理他应酬他一下，其余时候都没人理采他。
　　不同于邪道无人理他，正道各派倒是待他挺客客气气的，然而那也仅仅是笑不及眼底的客气，源于正道一贯的学养风范，自是比邪道那方明目张胆的狗眼看人低要礼仪周全了许多，而实际上却也不见得有多待见人家。
　　这日傍晚，上官昉终归是没有出现，当然，即便他出现了，他今早也已经对这一日一战弃权了，他出现与否出现是丝毫不影响玉荀笙拉起关虔的手，宣布药王庄关虔获胜这个结果的。
　　杜轻舟自问心态挺扎实，只要能取胜，她本人其实巴不得每一场都能这样不战而胜，反正她是抱着夺胜之心才出阵比武的，打与不打都不会妨碍这个胜利的到来。但关虔的表情看上去倒是真的在遗憾，是啊，好不容易练的剑法啊……若是可以拿出来炫耀一下，正大光明把上官昉打趴下，这该多好！
　　当然，这是杜轻舟自己估摸着关虔该是如此在想，但万一他不是这么想的，是遗憾自己失了一年寿命什么的，也是极有可能的！
　　到了一日一论第七论，关虔敲响百论钟，确定了论题为论价值。
　　因正道如今是两连胜，一日一战方面是邪道败落一程，所以第七论便是由正道中人先请发言。
　　大致从翁泽莲战败，以及上官昉缺席开始，邪道那边便失了许多的心气，于口舌争锋方面都没那么在较劲了，当晚一日一战，长歌山殷秀风出阵，对战长善门绪修致。
　　这一战不到一百招便结束了，而且还是在殷秀风顾念着绪修致的颜面，前面五十招都是在陪练的基础上才打出来的战果，战果就是殷秀风获胜。
　　殷秀风收剑入鞘后，迎着正道各派发出的欢呼声挥手致意。可就在散场后，她正预备回自己房去，却听杜重瑕与唐嘉山在她身后闲聊：“平白拉着我们在此耽搁功夫，果然是年纪大了就爱显摆，从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人。”这话是杜重瑕说的。
　　殷秀风知道，杜重瑕这话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正耐心听着他二人要到底说些什么，就听唐嘉山笑着回应了杜重瑕一句：“幸亏我家小词没有学她这样，否则……”
　　“否则什么！”被人牵扯上了甘小词，殷秀风立即就受不了了。
　　“噫，你这人怎么偷听我们说话啊，吓了我一跳。”杜重瑕大惊小怪的看她一眼，然后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老心肝，示意自己是真的有被她吓到。
　　好在这时沉星园中陆陆续续的走得没两三个人了，没了被人围观的顾虑，殷秀风不由得更加气大：“你们两个背后议论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杜重瑕自持德高望重，双手一摊，是一脸的无所谓：“我们不是算什么英雄好汉，我们就是的的确确的英雄好汉，怎么算都是！”
　　眼看殷秀风被气得快要拔剑了，唐嘉山还是适可而止的劝了劝杜重瑕，让他还是注意一下影响，这待会儿万一真是一言不合打起来，正道之间同室操戈，这算怎么回事！而后他又对殷秀风拱手道：“殷掌门，虽然我们看得出你一直对那绪修致是手下留情，很大气的顾全了对方的颜面，也拿出了一派掌门的威仪，进退有礼，堪称表率。但或许人家续门主并不领你的情，还觉得你这礼仪有度的行为是属于名门正派的傲慢，曲解了你的容人之量啊。”
　　杜重瑕此刻心道：这也确实是她来自名门正派的傲慢，所谓的容人之量也是源于傲慢，自以为技高一筹，故意和人家多较量几招，意思就是我即便如此让着你了你还是惨败，果然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止是一星半点儿啊！
　　唐嘉山都已说她礼仪有度了，她既然能对邪道恶首礼仪有度，对正道同仁理当更是礼仪有度，殷秀风冷哼一声：“唐掌门，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撂下这句话后，殷秀风也懒得再理他二人，态度冷傲的走开了。
　　留下杜重瑕与唐嘉山面面相觑，为防自己说什么又给她听了去，只得暂时用眼神交流起来：
　　唐嘉山的眼神如此道：是啊，要不是以小词下月回一趟长歌山为条件，哪有那么容易说服殷秀风亲自出战啊！
　　杜轻舟眼神不屑的如此回应：她那来自名门正派的骄傲，自认虽是与对家同为一派之首，可自己年长许多便不应与之对战，唉，她这令人堪忧的骄傲啊，好在还有甘小词可以劝得住她！
　　此一战若非殷秀风亲自出阵，即便她派出手底下最得力的弟子，也不一定是绪修致的对手……而且杜轻舟才不管人家是不是对手，反正她就只认殷秀风本人，除她之外，无论谁来顶替，杜轻舟都会自己站出来比武。
　　对于自家孩子的想法，杜重瑕是能猜到的，最初一日一战的三场比武，他家小轻舟看上去都是一副安心做看客的表现，可到了第四战，她显然是着急了，若非商繁胥当时拉住她，她那时就要代替宋学达站出来……唉，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啊……
　　“嘉山，接下来一战就全靠你了。”为了不让自家小轻舟明天站出来比武，杜重瑕也只得对唐嘉山拜托起来。
　　“你放心好了，我已经给显儿说好了，明天让我亲自出马。”唐嘉山明白，虽然即便唐慎显出战也是有十足的把握，但毕竟这是正邪大会，轮到新暇派的一日一战，战果绝不容有失。
　　今日眼看殷秀风获胜，杜轻舟心中自然欢喜，如今正道可谓三连胜，明天兴许就是新暇派对战容言居，她想，即便明天是唐慎显出来对阵季舜也是有极大可能取胜的，当然，要说十拿九稳还是得唐嘉山亲自出马……
　　杜轻舟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往回走，商繁胥悄不做声的跟了她一路，直到她走到房门前他才出声叫她：“轻舟妹妹……”
　　杜轻舟回头来看他一眼，却被他抬手就勾起下巴：“别想那么多了，接下来的一日一战两局都是胜局，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他这动作像是在调戏她，可他这神情又像是在讨好她，唉，他怎么总是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她拍开他的手：“商繁胥，你说什么如我所愿，莫非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
　　身为枢机库掌印，自当希望一日一战每场都是胜局，莫非他头脑不正常居然想在此事上发扬一下高风亮节，要和邪道那边打个有来有回！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脸色很坦荡：“是啊，的确不是。”
　　原本他所计划的，虽然也是要赢，但赢的过程相对就要跌宕起伏一些了，他其实更愿意把这个局面安排得让人措手不及一些，大起大落，大开大合，让人始料未及的结果，造成惊心动魄的感受，如此才能让人记忆犹新嘛……可她偏偏就是想赢，而且是如何简单粗暴如何去赢……
　　他此刻表情十分坦然，眉宇间却隐隐浮现出怅然若失之感，杜轻舟摇头叹了口气，突然就出手将他手臂一扣，而后将他制服在了门板上：“那你想要什么？”
　　他憋着一肚子坏水没地方祸害，这下跟着她过来，若非就是兴师问罪，若非就是埋怨索赔，除此以外，绝无他求了。自己是素来知晓他精通阴谋诡计的，这次正邪大会，为了不浪费了他的好才智，他定然也是将正邪诸位算计了不少……可现在这个赢面他却说不是他想要的，那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为何明明是赢了，他却一副已然是功亏一篑的模样。
　　她果然是简单粗暴，虽然也是长了脑子，知道直接开口问在他这里问不出实话，可她却一点周旋都不肯用上，直接就出手对他来了个武力压制！
　　他心中一阵无奈，一种咎由自取的无奈，或许也是因为确实太无奈了，他把心中所想对她明示：“我想要你开怀。”
　　是啊，为了让你开怀，不让你冒险，我把自己酝酿了许久的计划都临时修改了，其实以晋蕾为例，原本他还能让其起到更大的效用，可现在他就将这个效用提前给用上了，也真是一个败笔啊……
　　“那我现在还是挺开怀的。”她要的一向这么直接明了，就是要赢。如今剩下两场的一日一战，几乎是不可能会有败绩了，这样一赢到底，就是她想要的，“既然我已经开怀了，那你想要的也就实现了……”
　　杜轻舟正说到这里，一时大意被他挣脱开来，这回换他向她逼近：“那你能让我开怀吗？”
　　说着他手一推，房门随即打开，杜轻舟往着房内退了一步，他便一步跟进来。杜轻舟眉头一跳，感觉他有些不对劲啊，之前几天虽然也是故意在逗弄她，但他还是挺克制的，怎么现在突然又这么迫切起来了，未必是因为赢局已定，他就放松自我了？
　　“让你开怀的难度应该挺大，我其实不想挑战……”她退到桌边时，他一下压了上来，就将她圈在桌前。听着他起伏不定的呼吸，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变快了许多。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种局面了，虽然她很清楚自己不想入套，但显然这时不是她想不想了，而是他肯不肯……
　　杜轻舟试着推了他一下，却被他更用力地擒住了她的腰，他故意在她耳边低语：“轻舟妹妹，为什么还不可以？既然我已经让你开怀，你怎么一直不愿让我开怀？”
　　这种时候，如何回答他好像都不对，明明是他在无理取闹，可她要是回答他说就是不想让你开怀，那便变成是她太过分矜持了，可要是她说，好吧，我也让你开怀，那今晚绝对是在劫难逃！
　　这种时候，就该什么也别想，直接用暴力解决他就是了，大不了他就顶着个乌眼青明天去广鸿堂上遭天下英雄所耻笑啊……
　　可是也不行啊，他堂堂枢机库掌印，是谁这么大胆把他打成这样的？要是她爹知道了，会不会数落她呀……
　　正在她犹豫时，她的腰带已然被他解开了，而后，他又慢条斯理的从她发上轻轻一吻，接着又将亲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动作轻柔而悠然，杜轻舟觉得他大概也是不太懂，所以才这么试着试着在下手，生怕出了差错有失颜面……
　　尽管他是真的很迫切，但是充满期待的迫切着，小心翼翼地哄着她，希望她能情愿一些，而非是被自己逼迫的……可他此等体谅，却让杜轻舟自认有了可乘之机……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鼻尖后，辗转将亲吻落在她的耳边，她抖了一抖：“这就是要圆房了吗？”毕竟自己也是入他一般全无经验，于此事上给不出太多中肯的意见，所以她得先问一问到底是不是这回事再和他说下文。

　　☆、月有圆缺

　　“如果我说是……”他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这下她抖得更厉害了。
　　杜轻舟强打镇定，又推了他一下，而后换来他更用力地捏紧她的腰，她的心跳一下越发急促，是一种特别紧张刺激的感觉：“商繁胥，为什么非得在今晚？”
　　他把她的腰捏紧了，却是慢条斯理在亲吻着她的面颊：“为什么……不能在今晚……”
　　他的心跳也很快，气息也越发不稳了，接着，他手一用力，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桌上，她的外衣被扒下来，她眼睛雪亮的看见房门未关，便提醒他：“你就这么敞着门和我做什么事吗？”
　　商繁胥却没有将注意力转移到门上： “轻舟妹妹，这么晚了没人来打扰我们……”
　　“万一……”她是想把他支开到门边，而后再一脚踹他出去。
　　商繁胥却不上当：“若是你介意，可以自行关上房门啊。”知她有令术相助可以将房门带过去，他才不会傻乎乎给她骗得走开。
　　“那行吧，我来就我来……”她挥了一下手，将房门带上了。
　　见她如此作为，他心中自是大喜！这是她准备成全他了吗？
　　杜轻舟心里冷哼一声，非也，缓兵之计而已！
　　既然房门已关，他便宁愿欣喜的认为她这是认命了，心里的火焰一下烧得更旺了些，也等不得再将她往卧榻那边带，就在桌上便忘乎所以起来，不时亲亲她的脸，捏捏她的腰，然后他也开始脱衣服，还来巴拉她身上的衣服，这下这着实是有些忙不过来，毕竟也没什么经验嘛……
　　可是又挺心急……毕竟也是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要到手了，自然不能太悠然自得！
　　然而又挺担忧……万一太没个轻重伤到她了，她立马就会对他翻脸！
　　可他还是有心要给她营造出一个缠绵悱恻难以忘怀的夜晚，所以他尽管内心澎湃激昂但他的做法并未莽撞，是一点一点在哄着她，等她适应……
　　她心里一面嘲笑他，一面又好奇他到底能有什么能耐……他见她目光依旧清明澄净，且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有些生气的低头，想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她笑着伸手抵在他的唇上，制止了他进一步的靠近。
　　昨晚也是这样，她这是又想败他的兴致！
　　他生气的咬了她的手指，蛮横地将她身上的衣服又扯下一件……
　　她看上去并没被吓到，反而笑容古怪的靠在他肩上：“我说，繁胥啊……”
　　“你叫我什么？”虽然觉得有古怪，可他也挺没出息的又开心起来，她居然叫了他的名字，她叫他繁胥！
　　“繁胥，我这时候若是还指名道姓的喊你，好像太见外了。”她这话说得也在理，他点点头，她又笑了一下，“你说，我们两个这样的生手，一来就尝试这么突破的动作，是不是不太合适？”
　　所以她不配合是因为不想在桌上就和他……
　　也对，自己好像是太着急了，也没有多体谅她一下。
　　商繁胥一笑，态度很是诚恳，立即就改正了：“也是，我们不该太挑战自己了，下次我们再试试这种吧，头一回还是得保守一些。”说着，他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边。
　　此刻杜轻舟低头蜷缩在他胸前，心如战鼓擂，想着成败在此一举了！
　　当他将她往床上一搁，立即就是俯身而来，先于他更进一步的行动，她一把勾上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了他。他着实吓了一跳，身体也随之颤动了一下，一颗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而后，他还来不及回应她的热情，已被她一记手刀下去，貌似瞬间就被劈晕了。
　　杜轻舟捧着他的后脑勺，稳稳地将他安置在了床上，而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唉，他这是突然哪根筋不对了，这么和她闹！
　　也不分一下轻重缓急，正邪大会还没有结束，这是他撒野的时候吗？
　　杜轻舟起身在桌边坐下，喝了口凉水稳一稳心神，刚才也是真的吓她一跳，好在她急中生智这么闯过一关，可是明天他醒过来之后，也不知……
　　哎，他把她逼得如此唉声叹气是为了哪般啊！
　　又过了一阵，杜轻舟本想搭在桌边凑合一晚得了，可又见商繁胥睡在床上那么安然自得，她越想越是气不过，索性将他往床内一推，便也裹了床薄被合衣躺下了。
　　察觉她睡着后，原本是被“劈晕”了的商繁胥这才翻身过来目光楚楚的看着她。
　　呃……怎么说好呢，其实一开始是没想真的把她怎么着的，可见她一直都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他忍不住就内心邪恶起来……
　　若是她这么就让他得手了，便也不是她的。
　　可是，尽管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可他还是有些失望，要是她就这么从了他该有多好……想到这里，他偷偷靠近她了一些，趁着她睡着，瞧瞧的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刚才第一次是她主动的，这下换他主动，他们这才叫打平了。
　　睡到半夜时，杜轻舟被热醒了，本想扒拉开身上裹着的薄被，却怎么都奈何不了，她眼睛一睁开，这才发现是商繁胥不知何时把她抱紧了，难怪这么热烘烘的。她试着推开他，可又怕将他弄醒了，正着急时，就听得商繁胥如梦中呓语一般在说：“你要是睡不着，正好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事啊……”
　　她赶紧将眼睛闭上：“睡着了，我当然是睡着了。”
　　“如果是睡着了，那我现在这样对你，你一定是不知道了……”他装傻的说出这一句，趁她茫然时便伸手拽住她的一只手，先是在她的手心亲吻了一下，而后便手把手带她探索了一下从未被人触及的神秘领域。
　　他的肌肤非常细腻柔滑，真是一身的细皮嫩肉，因为是他强行拉着她来探索的，所以她心怀不满的揪了他几下，听着他压抑的哼声，她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对劲了，正要缩手回来，却被他领着越滑越下……
　　她心中大叫一声不好，死活都将手收了回去，他意犹未尽地将她翻身过来正对自己：“怎么，你害怕啊……”
　　“你不要故意恶心我啊……万一把我逼急了，信不信我就……”她虽然有些哆嗦，但狠话还是可以放的。
　　“你就什么？”他先是在她发上亲了一下，而后又迫使她抬起头看看自己，“你想对我做什么，尽管来就是了，不用客气的。”
　　他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她不禁有些头疼，心中一急，口不择言道：“你再这样，我就让你今晚都别想睡！”
　　她的意思就是要打得他今晚都痛得睡不着，本来这就够吓人的了，可他却偏偏理解歪了：“好呀，你来呀……”说着就不仅来拉她的手了，还整个人十分主动的贴上来，“反正我不是你的对手，还不得任你鱼肉……”
　　“哎，我就是说着玩的，你这么大的人了，不要听风就是雨的……”杜轻舟的拳头捏紧了，可还是又松开了，毕竟他明天还要出去见人，自己不能随便就将他□□了。
　　所谓姑息养奸，便是你越是顾惜，他越不要脸：“来呀，轻舟妹妹，按你喜欢的方式尽管朝我来呀……”
　　为防他更做出些过分的举动，既然他将主动权交代她手里，她也只好自己主动了：“行啊，说好是我来，你就不许插手了！”
　　“好呀好呀……”他异常欢喜的放开她的手，而后乖乖躺平了，等着她来处置。
　　不知她要如何对待自己呢……
　　他越想就越是兴奋起来，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却见她先是从床上爬起来，而后认真地端详了他片刻，而后她掀开他身上的薄被，将他敞开的衣衫合拢，他正要开口抱怨，却见她拉起薄被盖在他身上，而后她掀开薄被一角自己也缩了进来，就侧身蜷缩在他手臂一侧。
　　“我就喜欢这么抱着你睡。”她这样说着，很自然的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我其实也挺喜欢这样的……”她抱着他睡，其实也挺不错。
　　虽知道该知足常乐，可私心又想向她索取更多，良久过后他等不到她下一步动作，就不死心的问：“可这好像不是圆房啊？”
　　“夫妻之间同床共枕，这就算不是圆房，那也是没差太多了……”她已经做出最大让步了，要是他还不知足，那就只能拳脚伺候了，“我劝你不要叨叨个没完。”
　　他微微一笑，自我安慰道：“也是，月有阴晴圆缺，这回就算不是圆房，也是个半圆了，是吧？”
　　“你说是，谁敢说不是呢？”杜轻舟闭上眼睛，手扣在他腰上，但凡他有个风吹草动，她立时就能发现了。
　　“四舍五入的话，这也就是圆房了。”他继续自我安慰，还越说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圆房虽然很重要，但她的心意更重要，如今得她主动抱抱他，往常这就是无法想象的事了。
　　“你这理解力真是挺不错啊。”杜轻舟听得一笑，不由得夸奖他一句。
　　他一听竟又有了邪念：“我挺不错的地方多了，要不你现在……”说着就将她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拉得又向下滑了一寸。
　　她感觉挣脱他的引领，将他的腰紧紧的抱住：“行了，你也不分个时辰，现在该睡觉了。”
　　他闷声笑了一下：“好吧，我睡就是了。”
　　这一晚她睡得还是挺踏实，但商繁胥估计没有睡好，她早上一醒过来就对上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她被他看得一时有些发愣，见他嘴角含笑，她火速从床上翻身而起，本想打发他回集殊院里换身衣裳，他却死皮赖脸的非得她一起去。她先打发他在房门外待着，等她换好了衣裳，便推着他赶紧到集殊院去……
　　就算他昨晚没怎么睡，可精神依旧挺旺盛的，生拉硬拽的就想把她也拖到集殊院里，得亏她手脚灵活，这才将他避开，昨晚那样都没有打他，现在他休想让她功亏一篑！
　　她在止步亭闲坐片刻，他便换好了衣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走到亭子前面，见她没有跟上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她一眼，却见她好似正等着他回头似的，懒洋洋地朝他招了一下手：“你过来，繁胥……”
　　他心中只觉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尤其是听她又叫自己“繁胥”，是立马就心花怒放地朝她冲过去：“轻舟妹妹……”
　　今早醒来时她心里便拿定了主意，昨晚自己对他是够以礼相待了，要是他乐此不疲的每晚都来折腾她，她看保证不了天天都有好脸相待，所以，现在就得和他说明白了。
　　他一过来，杜轻舟便主动挽住他的手，将他压迫在了石柱上，他的心一下子狂跳不止：“轻舟妹妹，你这是……”
　　她挑了一下眉，一手抚摸着他的脸，一手擒住他的腰：“我虽然是等不及了……”等不及就想打你了，“但这几天确实不方便，等客人都走了，我们再来尽兴啊……”到时候人家一走，我就可以把你收拾到尽兴为止！
　　虽然他能算准她这样的举动是存了捉弄他的心，但他就是乐意见她和自己这样在周旋：“今晚不行吗？”他主动的用脸蹭蹭她的手，可怜兮兮地对她问。
　　杜轻舟真是想一巴掌拍死他，内心翻了个白眼，面上她却是和和气气和他讲：“或许会很费力气，毕竟是要尽兴嘛，肯定就不能浅尝辄止了，你说是不是……”是啊，如果不把他打得爬不起来，她如何能尽兴！
　　他听得很是激动，一手抓住她的肩膀，顷刻间就反客为主的将她抵在了石柱上：“我觉得，就是现在也可以……”
　　“胡言乱语！”杜轻舟立即就有些生气，他身为枢机库掌印，怎么色令智昏到如此地步！
　　但要对他拨乱反正，也不能态度过于强硬，以免激起他的逆反心理，她心里寻思一下，语气再次温和起来：“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你才能喜欢呢？”他见她才凶了片刻又对自己温和起来，心中一阵窃喜，也顺着她的意思问。
　　“先等正邪大会结束，我们的事，不要急于一时。”自己这么想修理他都忍住了，他这等着被人修理的，到底是迫切个哪般！
　　“那就听你的吧。”他并非是诚心为难她，没多久就同意了，但又没多久，他就开始谈条件，“我这么顺着你，你可得给我一些奖励啊……”
　　“可以呀，你既然这么听话，我就给你点奖励。”说着她让他松开手，他照做之后，她又让他低头下来靠自己近一些……
　　他又听话照做了，然后她就让他把眼睛闭上……他立马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心里正期待着她又能主动亲自己一下，哪知……她一手勾住他的下巴，而后……
　　在他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脑瓜崩！
　　他惨叫一声睁开眼，却见她已然跑得有些远了，他一面揉着额头一面追赶上去：“好疼啊，轻舟妹妹，你居然舍得这么对我……”
　　他大呼小叫地追了她一阵，而后要到广鸿堂时，她赶紧回头过来安抚他：“行了，你是枢机库掌印，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可我真的很疼啊……”他抓着她的手更加不依不饶。
　　拖着他一同进入广鸿堂时，兴许是今天时辰还早，所以这时还没来其他人。杜轻舟见没人先到这里，便将他按在位置上坐下，偶尔主动给他揉了揉额头：“我给你揉揉就没那么疼了……”哎，自己下手太没有轻重，这下他额头是红了一片。
　　“那你可得好好揉揉啊。”商繁胥心里是又气又笑，但见她不时给自己揉揉被弹到那里，还偶尔吹起在哄自己，说什么“等一下就好了”，他忍不住问，“要是等一下还不好怎么办？”
　　杜轻舟撇撇嘴，扒了些他额前的碎发挡在那处红印子上：“这样遮住就没人能看见了。”
　　“人家看不见又不是我就不疼了。”这样掩耳盗铃的做法，他可不买账。
　　“那你就先忍着，中午要是还疼我们再想别的办法。”门外已经有人走过来了，杜轻舟将他的手一掰，立马闪到一边去站好。
　　他目光哀怨地看看她，可她却见到来人竟是蒋芝素，便欢欢喜喜的与人攀谈起来，是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待到人都到齐了，殷秀风起身敲响百论钟，确定了一日一论第八论的论题：论信任。
　　鉴于目前是正道三连胜的局面，所以开场便是正道先请……
　　杜轻舟就觉得，商繁胥那双贼眼一直滴溜溜地往自己这边转，她虽眼神示意他自觉点，却见他向自己投来了更痴缠的目光……她无奈地对他点点头，如同是答应他中午一定给他再揉一揉，他这才收敛了一些。
　　中午时，尽管是当着正邪各派诸位掌门人的面，杜轻舟还是一意孤行的拉起商繁胥就往厨房那边走了，她想着既然今天是论的信任，自己也不能失信于人，不就是揉揉额头吗？算什么大事！
　　可她不知道，她这样自顾自拉着商繁胥走，在众人眼中就又是另一番领悟了……哇，厨房可是个好地方，不仅可以在里面填饱肚子，还可以在里面体会到许多乐趣，这枢机库掌印和掌印夫人确实是至情至性之人，居然也不避嫌，直接就心急火燎地往厨房去了……
　　杜重暇听着人家风言风语，自是怒火冲天，唐嘉山赶忙按住他的手：“不是他们说的那回事，你一定也发现了，你那贤婿今早额头就是红红的，他们应该是去……”
　　“我知道。”杜重暇也有看到，尽管是故意用了碎发遮挡，可偶尔做动作时他的碎发微动，那红红的印子就有些遮挡不住。不知这两个孩子又是在闹什么，正邪大会还没结束，怎生如此乱来！
　　那厢，杜轻舟也不管那些流言蜚语了，直接拉着商繁胥过来，好歹是她主动的，至少比他缠上来后让她情势变得被动要好。她是这样想的，所有有人在的时候她都主动将他拉着走，可一旦旁边没个人影了，这才将他撒开。
　　果然，一撒开他，他就贴上来了：“轻舟妹妹，你怎么又松开我？你反悔了？”
　　他这问得像是要和她一起面临什么艰难险阻似的，其实也就是找个煮鸡蛋而已……
　　杜轻舟推开他，见他不懂事的又要贴过来，她没好气道：“中午时间有限，你不要太影响我发挥，待会儿揉不到几下，你可不要怨我。”
　　“喔……”
　　他这才不和她磨蹭了，乖乖跟着她走到厨房了，奈何厨房里一个煮熟的鸡蛋都没有，只有现煮一个……趁着煮鸡蛋的功夫，他发挥厨艺给她做了个炒饭，考虑到她待会儿得一心用在给他揉一揉上，兴许没空去吃饭了，所以他就善解人意的给她把中午饭准备了。
　　杜轻舟觉得，中午就这样对付一顿也没什么，不过……自己这样一边吃炒饭，又一手握着鸡蛋给他揉额头，这是个什么清奇的画面……
　　原本是鸡蛋煮好了要先凉一凉的，她正打算先把炒饭吃了，哪知吃到一半时，他剥好了鸡蛋递给她，说另一只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给他揉一揉好了……
　　她也是信了他的邪啊，这下可好，炒饭也没法子好好吃，他的额头也没法好好揉，她正要将鸡蛋递给他，却见他先一步接手了她的筷子，而后，是另一个清奇的画面……
　　她倒是可以双手互助的给他揉一揉额头了，因为他就在她对面坐下，然后端着那一碗炒饭，一勺一勺的喂到她嘴里……
　　对于此等互帮互助的行为，杜轻舟只觉得亏他想得出来啊！
　　而自己居然会配合他，也真是脑子不太正常了……

　　☆、利弊得失

　　当晚一日一战，新暇派唐嘉山出阵容言居季舜。
　　容言居自负是收集了天下秘事，对于当年唐嘉山与嵇芳台之间的一些曲折是非也早是有过细细专研，之前在一日一论时就含沙射影的说过此事，见唐嘉山当时颇为沉默，于是心里便自以为抓对了脉门，准备在一日一战时也善加利用一下这段辛密。
　　现在他与唐嘉山对阵，季舜恰好就可以借此机会卖弄口才，想着自己可以隐晦地说些唐嘉山与嵇芳台的陈年旧事，以此将唐嘉山逼得方寸大乱，无心恋战……毕竟这些事确实有违正道之人的颜面，唐嘉山身为正道十大门派之一的新暇派掌门，却与“当世魔主”有着私情，还生下来一个“孽种”……
　　这事是唐嘉山一辈子的耻辱，是他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污点！
　　哪知，这季舜虽无耻到这一步，可他上场比武后，正经对战的时间还不及他说完冗长的一句是非的时间长。因这一战竟是被唐嘉山三招之后就得胜了，简直是迄今为止最为迅捷的一战！
　　而唐嘉山这三招分解下来，便是如此一个步骤：
　　第一招，当仁不让地一剑挑断季舜手筋，再附赠上一掌打得他口吐鲜血；
　　第二招，剑柄击向季舜下巴，反肘击向其腹部，打得他跪地不起，
　　第三招，抬手一剑劈下，眼看要将他一剑毙命了，季舜赶紧认输告饶……
　　根据传统惯例，一日一战虽宣扬的是点到为止，但遇上冥顽不宁的对手也是可以杀之而后快的……可作为名门正派，理应遵循心中的一念之仁，一旦对手求饶，就没有赶尽杀绝的道理，所以为防唐嘉山那一招收不住硬生生的往季舜身上招呼下去，杜重瑕当机立断的冲上去，一脚将季舜踹到墙边，及时挽留住他一命。
　　不过看沉星园的院墙是坚石修筑，却在季舜被踹飞到墙面时出现一丝裂纹……
　　作为全场最有发言权的带大夫之一，药王庄蒋奕直判断出季舜现在的伤势情况应是：轻则，筋脉尽断从此躺着活完下半辈子，重则，当场毙命。
　　看吧，果然是极具正道中人的一念之仁，至少靠着杜重瑕出手相救给了季舜一个选择题，若是他身子骨够坚实，还是可以过完下半辈子的……
　　杜轻舟本以为这一战也会延续昨天的风格，也是一场客气而不容置疑的胜仗，哪知是胜仗没错，却是赢得这么果断，一点虚招都没有废！
　　“唐师伯好威武！”人不可貌相啊，还以为唐嘉山看上去和和气气的，会比昨晚一战和人家周旋得更久。
　　亏她还以为人家被季舜含沙射影的羞辱会碍于颜面忍气吞声……
　　没想到啊，他的做法竟是和自己一样，是仗着实力碾压，单方面的暴虐了对方！
　　做得太解气了！
　　之前一日一论时听到季舜那么信口开河时，杜轻舟就在想，若是谁也把自己的痛处指指点点的，自己一定让他知道“惨”字是怎么写的！
　　现在胜负已分，正道中人虽也有人小声在议论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还没有看过瘾呢，但更多的还是纷纷上前祝贺唐嘉山旗开得胜。
　　而邪道那边，一来是眼下不盈谷中最权威的大夫上官昉不在，不盈谷其余人等虽也是精通医术，但自问医术尚且不至于精通到那个地步，是纷纷对着季舜摇头感叹，而其余圣门十派的掌门，也是各自感叹了一下便摇着头往回走了，很庆幸不是自己遇上与唐嘉山对阵，果然，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运气好也是一种实力啊……然后就只有各怀心思的容言居门人将季舜抬了回去……预知后续如何，暂且无可奉告……
　　宣布了唐嘉山获胜后，各自散场走开，商繁胥见杜轻舟一路上都为唐嘉山的手段称奇，商繁胥笑着揉揉她的头：“若非他有如此手段，他又如何能与唐慎显活到现在。”
　　这话倒是挺中肯，杜轻舟点点头，又问他明天就是最后一场的一日一战，他预备派出何人出战？
　　商繁胥说这事事关重大，他还得在斟酌一下……
　　如今的战局，正道这边是五胜一平两负，无论怎么打接下来都无法再逆转正道的胜局了，如此情形，不知他有什么可斟酌的？
　　奈何他才是枢机库掌印，而她不是，所以她虽觉得没什么可斟酌，但他要是硬要斟酌，她也不好反驳……
　　于是，他就斟酌着陪她走到她的房门前，见她推门要进去，他就低着头若有所思的一起进去，杜轻舟觉得这怎么行，莫非自己又得像昨晚那样陪他胡搅蛮缠大半夜？
　　接着在她坚决阻拦下，他又半推半就的被她拖回了止步亭前，但由始至终，他都保持着思考重大问题的表情……杜轻舟自问陪他这样走来走去也是耽误不少功夫了，不知他到底斟酌出什么结果没有？
　　听她这一问，他意味深长的感叹：“若是权衡利弊，细细打算，如今安排出这样的胜局，并非是最有利于正道的做法，然而，这却是最能让你满意的做法……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让着你，对此我也是很意外……”
　　“所以，你斟酌的到底是什么？”听着他这话，杜轻舟忽然感觉凉风飕飕，不行，自己得赶紧回去。
　　商繁胥拉住她的手，一双眼睛真挚而热切地看着她：“我想，你于我而言，确实是不能用利弊得失去考量的人，所以……”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斟酌什么要紧事，对吧？”她从他眼里还发现了躁动与期盼，顿时收回了自己的手，“亏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在想什么大事，哎，我也是昏头了。”说着她就打算溜了。
　　“明日一战……”他没有特意叫住她，而是这样在说，“我想，应该也会是一个胜局。”
　　“所以，你到底打算派谁出战？”虽然急着要走，但她还是关心出阵的是谁。
　　“竹隐派公孙宏远。”是的，如她所愿的，明天会又是一个胜局。
　　这公孙弘远可是竹隐派掌门之外的最强战力，他的身手可与冯南烟比肩，让他出阵这个安排挺不错，几乎就是十拿九稳的胜局。
　　他想，若是自己不做出一些适当的调整，兴许她就要不惜接连出阵三场，为正道拼下一个胜局。若是她这样做了，是生怕他会因败落邪道一程而发生意外，那他临时改变计划，也是因为担心她会在出阵比武中有个闪失。既然彼此都能为对方考虑到这一步了，那她还畏首畏尾个什么劲，怎么还不敞开怀抱的奔向他呢？
　　杜轻舟在确定了明天也是一个胜局，他终于不想再整出些幺蛾子时，心情有所放松。正转身笑看他一眼，却见他正目光阴郁地望月幽叹，着实是一副痴心错付的凄惨神情。
　　月色余辉笼罩着他的身影，夜风将他的哀伤徐徐吹起，杜轻舟也被那风吹拂过，不禁有些跟着他一同感怀，她内心不觉也荡漾出一丝倦意……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宿在集殊院又如何？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自己竟对他心软了，竟不忍心见他难受所以就想成全他……哎，自己果然是时不时就要妇人之仁一下，现在正邪大会尚未结束，是陪他儿女情长的时候吗？
　　迟疑了片刻后，她还是又坚定的转身走开了。
　　她果然是不会为自己停留的……对着她的背影，商繁胥落寞的笑起……
　　可就是因为她的不肯停留，所以自己至今情愿追赶着她的脚步，也情愿如此的追赶持续一生！
　　第二天，一日一论进行到了最后一天，由昨晚的获胜者唐嘉山上场敲响了百论钟，至此确定了最后一个论题，一日一论第九论：论得失。
　　邪道那边的上官昉是至今没再出现过，不盈谷因为还要救治容言居的季舜，于是今天出场的也就仅仅是上官昉委派的那位代表出席，其余人都在忙着救人。
　　既然不盈谷还在为救人辛苦，看来那季舜也确实挺皮实，应是能撑过来的。
　　因正邪之间一日一战的战果分明，正道这方五胜一平两负，所以论证依旧是正道先请发言。论得失，先由正道各自讲述生平中最得意的是获得了什么，而最遗憾的是失去了什么，正道讲完再轮到邪道开讲。
　　经这一日一论挨个听下来，虽然第一天论善恶她缺席了没听到，但接下来八论她是场场都在听的，果然，正邪之间三观是完全不同的，但就是这完全不同的三观，他们却是也在为了各自的理想抱负而各自使出招数拼尽全力……
　　若论到努力这一项，个顶个的，能坐到这里来的，都不是好吃懒做之辈；
　　若论及天赋，在座人等也各自都有天赋异禀之处，是非常人能及的存在；
　　若论及坚定立场，大家为了彼此无法融合的三观也是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鄙视对方，是谁也不会听谁的劝……
　　正因如此，因为彼此都是聪明而有追求的人，所以根深蒂固的，会有正邪之别，若是谁妄图站立到正邪之上，让正邪两道都听其号令，即便有一天选之人真的凭借前无古人的实力做到了，但片刻之后，兴许就会被正邪两道合理消灭掉，因为他若偏颇哪一方，另一方都会视其为叛徒，若是哪一方都不偏袒，则整个人就沦为了独夫……
　　幸亏商繁胥这人挺聪明的，应该不会有这种想要凭一己之力统一正邪两派的狂妄想法……当然，若是他敢这么想，她会第一个跳出来将他打醒！
　　这种白日梦可是很要命的，一个脑子正常的人，千万不能这么想。
　　当晚一日一战，竹隐派公孙弘远出阵对战若水派岳勤。
　　这岳勤无疑是若水派临时借来的外援，杜轻舟目测这人也是个狠角色，身形矫健，内力浑厚，目光中满是杀戮之气。原以为公孙弘远与其对阵应是一场恶战，没想到，这公孙弘远也是不负杀手之名，居然将暗杀行刺的手段用到了对阵比武上，硬是让岳勤活着上场，死着出去！
　　而他出手之果决，简直比唐嘉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一上阵，那岳勤尚未与他当面较量，公孙弘远便大大方方的将一只夺命飞镖飞掷而出，岳勤还以为这只是开场挑衅，不在乎地直接用手去接那飞镖，然后手指就被飞镖的利刃刺破，岳勤正笑骂一声：“雕虫小技！”而后就倒地不起，口吐泡沫……
　　在场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都挺震惊的，这么就结束战局了？
　　就见公孙弘远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三，二，一，然后他举手示意：“对手已经毙命，这一局，是在下获胜！”
　　玉荀笙对此战局也是有些疑惑，他带着陆文虎一起去探查了一下岳勤的鼻息，确实是没气了。待他二人确实要宣布公孙弘远的胜利之前，公孙弘远为稳妥起见，让竹隐派的人拿上来两粒解读的丹药，为确保他二人没有被沾染上岳勤毙命的毒药，还是服下解读丹药更稳妥一些。
　　服下丹药后，玉荀笙拉起公孙弘远的手宣布，一日一战最后一战，竹隐派公孙弘远获胜！
　　在宣布了这个结果后，又宣布了正邪两道如今的战果：一日一战至今已比过了九轮，正道：六胜一平二负；邪道：两胜一平六负。根据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想过规定，明日便是大会闭幕式，上午正邪各家掌门齐聚广鸿堂探讨会议收获与心得体会，下午开启闭幕战，但凡是一日一战中获胜的或是尚未出阵过的与会人士皆可以向对家门提出比武邀请，还请双方点到为止，若是有一时忘乎所以手上没个轻重的，基于是自愿参与比武，死伤如何与人无尤，谨在此提前表示深深的遗憾！
　　当晚，商繁胥便再次拉着杜轻舟到止步亭前谈话，说是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看他那严肃的样子，她起初是本吓了一跳，严阵以待的等着他对自己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但他这一开口她才知道，他竟是在自己吓自己！
　　他说：“明日闭幕战，按照传统惯例，应是枢机库新任掌印出战第一场。鉴于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的相应规定，邪道那边将有在比武中获胜或是尚未出阵的人前来挑战，所以，我明天对上的人，若非是玄元神宗的谭苏，便会是云霄宫的四大长老之一。”
　　“你是打不赢他们的！”这简直就是个肯定句。尽管没有真的动手，但商繁胥的实力，即便是能与大师兄叶全比肩，却绝不会是谭苏等人的对手。
　　“不错，所以我一旦有个闪失……”说到这里，他的心情分外沉重起来，眉头也不禁微微皱起，“那我们……”
　　“是啊，你别说了……”杜轻舟一把扑进他怀里，而后颤抖起来。
　　“轻舟妹妹，你竟然这么担心我吗？”她这反应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他本想在她面前卖惨一下，说不定今晚就能将半圆画得圆满了，哪知她竟能动容成这样……
　　不同于他的大喜过望，此刻扑在她怀里的杜轻舟完全是另一种想法……她之所以颤抖也并非是装出来的，那是因为她这是笑得花枝乱颤呢！
　　他自己吓自己也就罢了，还居心不良的来吓唬她！
　　那云霄宫的四大长老，确实也是实力顶尖，之前在云霄宫时便一直神神秘秘，若非大事从不参与，即便大事也都是起陪衬作用，从不冒头，这般低调不问世事的，这次大概率的不会出场，就是来莅临表示表示的，毕竟嵇芳台没来，他们也不来，万一乔善因等人来了压不住场面怎么办，云霄宫身为邪道之首还是有自己的面子要顾及的！
　　而谭苏，因为商繁胥也不知道元集真的事，所以他也觉不知道，人家元集真已经让她去谭苏面前露面了，这下谭苏自当明白她就是他们玄元神宗宗主未来的“岳母大人”，而自然而然的，这商繁胥必然就是“岳父大人”，看谭苏之前对元集真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应当也是知晓他不能太为难了自家宗主的“岳父大人”，否则将来他家宗主的姻缘道路太坎坷，也就是他害的！
　　自然，以上想法都是基于人家自觉的情况下才有的乐观考虑，若是人家不自觉，便做一些不乐观的考虑吧……于是，杜轻舟心里招呼了一下元集真：阿真啊，你也听到商繁胥说的这事了，你说怎么办？
　　元集真很不屑地哼了一声：“能怎么办？看你坏笑成这样，能怎么办你不是已经想好了！”
　　杜轻舟表示自己还是得征得他同意才能这么做啊，毕竟万不得已时需要他出手相助，所以，还是非得在此拜托他一下才行！
　　元集真见她这么敬重自己，也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算了，什么叫万不得已时，这才多大一点事，你就和我万不得已了！”
　　他的语气依然是傲慢又嚣张，可也依旧是对她有求必应着。杜轻舟心里谢过他一句，而后便对商繁胥道：“你现在觉得那枢机库掌印的位置坐着挺危险了？”
　　她这声调完全就是在打趣，商繁胥将她拉起来一看，她的确也是完全就没有伤心的模样，是一副坏笑的脸。他顿时有些失落；“你就一点不为我安危担心吗？”
　　杜轻舟拍拍他的脸，一副看傻子一样的神情：“你傻呀，若你死了，我大不了就是和你一起去，你的安危就是我的安危，这不是担心不担心这么简单的。”
　　“你是这样想的吗？”虽然又被她贬低，可他的心情却一下开怀了不少，“轻舟妹妹一心与我同生共死，所以……”
　　“所以与其担心你有个什么万一，不如我们想办法共渡这个难关。”自从知道自己与他性命相连了，从此就不能和他再全然的划清界限。而且在他不遗余力的话疗下，她也确实对他存有了一定感情疑惑。
　　“那你想如何与我共渡难关呢？”她能这么说，想来是心里已经有所盘算了。
　　他的轻舟妹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若是别的女子，听到明日就是自家郎君难以躲开的“死期”了，这时必然该柔肠百转，心慌意乱，兴许情绪再一激动，便会说出：别无所求，甘愿以身相许……然后便与他得成好事，到了明天就是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送他出战，一面见他与人生死搏斗，一面对他哭得心神俱碎……若然最后他有惊无险的回来，那时她自当柔情蜜意地拥抱过来，再与他好好缠绵一番……
　　自当，自己所选的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所以上述庸常的快乐自己是无法消受得到了。凡俗女子即便说出要与自己同生共死，愿意为了自己不惜一切，却终究无法让自己获取更多的惊喜……所以，唯独他的轻舟妹妹是不同的……
　　“哎，你也别太把我的话当回事……”她说这话也并非是要推翻自己之前所说，而是兴许关于明天的难题根本就是他自己吓自己，“你到时候看看有没有难关再说吧？”
　　就算明天元集真会及时出面阻拦，不会让人伤及商繁胥的身家性命，可最后的做法，还是防患于未然，听刚才元集真那口气，兴许他这时就已经去防患于未然了，既然如此，明天兴许是真的没什么难关可以共度的。
　　“你的意思是？”听她这话信心满满，莫非是这几天下来她又有什么自己尚不知晓的奇遇吗？

　　☆、故弄玄虚

　　对于他的好奇心，杜轻舟觉得自己还是不予理会为好，他这人的个性，就是对一些未知的事物才会心生好奇，意图去探索去追寻，若让他事事都知晓了，他很快就会腻烦的。
　　唉，实在是个难伺候的人啊！
　　于是，她也懒得和他解释太多，就说他这几天操劳多度，不宜再胡思乱想下去，眼看明天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他身为枢机库掌印责无旁贷，还是赶紧滚回集殊院去好好歇息吧。
　　可他还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不停说着他的担心，杜轻舟拍拍他的脸颊，说明天的事明天好好解决就是，现在就别暗自悲情自己吓唬自己了，接着就连推带踹的将他撵回了集殊院去！
　　很快，他不死心的又追出来，她打了个哈欠后再次将他赶了回去，他巴在门口目光如水地将她望着，一双眼睛深邃又幽怨……天可怜见，就算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见他这么依依不舍的望着自己，再怎么也该过来亲亲他哄哄他呀……
　　他正这么哀怨地想着，却见她真的伸手过来了……她伸手过来做出了要打他的举动，他愣了一下，眼看她一巴掌挥过来，他赶忙将头缩了回去……
　　见他躲回去后，她在门口又伫立了片刻，见他没有再次探出头来讨打，这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去。
　　看他这样的动静，她不禁要想，到了明天，指不定要给他弄出什么事来！
　　再一想到他事先的那个约法三章，尤其是其中的第三条：若他挡在她的身前，她就乖乖躲在后面不许出来捣蛋。这样的第三条，之前的好几天都没给他派上用场，兴许他就是等着在最后这天给她来个大惊喜呢！
　　第二天，广鸿堂上，除了不盈谷的谷主上官昉，以及不盈谷随行的正忙于照料容言居季舜的几位门人，其余正邪各派与会人员皆已到齐，于是的闭幕式正式开始。
　　首先，在堂上主持人玉荀笙的邀请下，由昨晚一日一战的最后一位获胜者公孙弘远敲响了百论钟，因昨晚已经提前将钟内的其余淀花碧色纸条都收走，所以这一响后没有任何论题纸条再飘落出来。
　　百论钟响起后，敲钟人回到原位，玉荀笙开始带领堂上诸位一起回顾过去九日以来共同经历的一日一论是哪九论，以及经历的一日一战又分别是哪九战。
　　一日一论第一论论善恶，一日一战第一战枢机库叶全对阵云霄宫乔善因，枢机库叶全获胜，即正道斩获第一场对战的胜利；
　　一日一论第二论论公义，一日一战第二战九霄天旦天澜对阵玄元神宗谭苏，玄元神宗谭苏获胜，正邪之间战至平局；
　　一日一论第三论论荣辱，一日一战第三战天剑门沈万冲对阵治光教司徒无量，二人平局，正邪之间任是平局；
　　一日一论第四论论责任，一日一战第四战闻正书院宋学达对阵我执涯段勇斯，我执涯段勇斯获胜，邪道暂时领先一局；
　　一日一论第五论论毅力，一日一战第五战临剑乡剑宗李书眉对阵盛剑集翁泽莲，临剑乡剑宗李书眉获胜，正邪之间恢复平局；
　　一日一论第六论论勇气，一日一战第六战药王庄关虔对阵不盈谷上官昉，上官昉弃权，关虔不战而胜，正道领先一局；
　　一日一论第七论论价值，一日一战第七战长歌山殷秀风对阵长善门绪修致，长歌山殷秀风获胜，正道领先两局；
　　一日一论第八论论信任，一日一战第八战新暇派唐嘉山对阵容言居季舜，新暇派唐嘉山获胜，正道领先三局；
　　一日一论第九论论得失，一日一战第九战竹隐派公孙弘远对阵若水派岳勤，竹隐派公孙弘远获胜，正道领先四局。
　　如今在经历九论与九战之后，九战的结果为正道这边六胜一平二负，邪道这边二胜一平六负，正道领先四局，取得正邪之间一日一战的最终胜利。
　　以上战果，在场正邪两道都是见证，毋庸置疑，此后也将传至江湖当中人尽皆知。玉荀笙在带大家一起简单回顾了此前九天的相关经历后，下面就请正邪双方依次发言，可以分享一下本次与会的感受，也可分享一下经历了一日一论的收获和往后自家门派前进的方向。因一日一战的战果如此，获胜场次最多的正道应当先行发言，正道各抒己见之后，再请邪道发言。
　　杜轻舟听着正道当家人依次发言，有的抒发了自己无法斩获胜利的遗憾；有的是出于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叹；还有的分享了对一日一论中某一论的心得领悟……但归根到底，各自还是对于匡扶正义，惩奸除恶，除恶务尽，都发表了近乎一致的见解，对弘扬正道，齐头并进，肃清邪恶，还天下人一个兴兴向荣的江湖，皆表示出了极为美好的憧憬。
　　而轮到邪道这边，他们当中，有的理性分析了自己无法在一日一战中获胜的客观原因，并表示出对临阵退缩者的无法理解；有的对于武林当中老一辈至今扛鼎表示了深深的疑问，呼吁该多给后起之秀出来登台露面的机会；还有的分享了一日一论中听得的未曾知晓的隐情，顿觉深受启迪，这下自己会后应是要大干一场了……总之，彼此都若有似无的表达出了要抱团取暖的诉求，觉得是时候下定决心沆瀣一气了，往后一定要加强互帮互助，为往后行走江湖依旧畅通无阻做好必要打算和准备。
　　杜轻舟听人家说得各有妙处，不愧是正邪两道各自十大门派的当家人，果然是有一定真知灼见的！
　　所以，这一上午听他们彼此间依旧维持着针锋相对的传统沟通方式，毫不显山露水，却又是无人不知的在含沙射影，明褒暗讽，看视在相互恭维抬举实则是指桑骂槐，如此委实深谙说话的艺术，实在让杜轻舟深感“受益匪浅”。
　　就在大家一起互相“客套”了一个上午，闭幕式的友好交流篇章告一段落，将于吃过饭后，继续下午的友好切磋篇章，即闭幕战。
　　闭幕战时，将由枢机库现任掌印作为正道中第一个跳出来等待挑战的人。根据相关规定，一日一战中胜利场次最多的那边作为被挑战者，现在正道总共胜利了六场，所以按照惯例正道依旧是处于被挑战者的位置，邪道那边继续作为挑战者。但凡是之前一日一战获胜或是尚未出阵的邪道与会者，皆可作为挑战者出列。
　　不过切忌一点，不许向某一人接连发起挑战，即被挑战者只会赋予对方一个人挑战机会，不论挑战结果如何，对方不能再跳出来谁接着挑战这人。
　　此项规定据说是为了避免对方厚颜无耻的发起车轮战……因为据说第一次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上，会议到了闭幕战时，那一任的正道领袖就是被邪道接连挑战，最后累得很惨……
　　为防再有类似情况发生，所以会后便逐步完善了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的一应与会章程，至今这章程也任然可以添加，但如无必要，不得删减。
　　其实这条增添上去，不许接连对一人发起挑战，也是给对方在留面子，既然实力不济，打不过人家就要死心，一次打不过你可以赖运气太差，可接二连三的派出人去挑战皆打不过，你总不能赖这里风水不旺你那方吧！
　　中午饭后，杜轻舟见周围谁谁谁都是各有心事的模样，想来人家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她自问不是个善于替人排忧解难的知心人，她不上赶着去给人家添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眼看没谁来搭理她，又趁着闭幕战尚未开打，她便拉着元集真闲聊了两句。
　　她先是打听了一下元集真昨晚去把云霄宫的四大长老和玄元神宗的谭苏劝得如何了？
　　元集真正等着她来问呢，自己昨晚劳苦功高，若是她根本不来问一句，这如何让人接受得了！这下她既然终于是问他了，他就十分得意地对她道：“云霄宫那四个老顽固我昨晚已经亲自‘留言’给他们了，不许他们轻举妄动，他们当场就吓得跪地不起，根本不敢拒绝。”说到这里时，他还故意让杜轻舟看看云霄宫四大长老坐的那边，“你看不出来吗？今天他们个顶个都乖巧得像鹌鹑似的，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云霄宫四大长老地位尊崇，老沉持重，从到了枢机库来就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话，原本就看着像鹌鹑似的。不过，为保万无一失，元集真过去慎重知会他们一声还是有必要的。
　　可以想象，昨晚他是如何以云霄伞之身金光闪闪的出现在人家头顶，他将后伞面撑开，伞面上浮现出几句吓唬人家的话，四位长老定以为云霄仙人破例现身，自当是要对他起劲跪拜……
　　想到这里，杜轻舟笑了一下，又问他谭苏那边是怎么说的？
　　元集真自负的笑道：“小谭那边就更不用操心了，我历来就是知道他的，那晚我带你去见他，那时他定然就知晓了我的意思，到了闭幕战时他就该当仁不让站出来向商繁胥发起挑战……你放心，这孩子自当会成全我‘未来岳父’的颜面，努力肩负起这虽败犹荣的一战。”
　　还真是好一个“虽败犹荣”！
　　杜轻舟听得一笑，问他就不担心谭苏会对他阳奉阴违吗？
　　元集真对此倒是真的毫不担心，自称对谭苏而言，他不仅是对其有着知遇之恩，还是让其再世为人，谭苏若是反叛他，等同于是在逆天而行，但凡是个想活命的，便不会做此等傻事，当然，若是对方不想活命了，他也就早已成全对方了，何必保着谭苏的命直到现在？
　　听他说保着谭苏的命，杜轻舟有些吃惊，原来他不仅可以夺人性命，还可以保人性命！
　　她当即就问他是如何保人性命的？是以内功心法助其延年益寿，还是有别的更简单速效的法子？
　　元集真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说漏了嘴，赶忙搪塞她道：“说给你听了又如何，你现在也是做不到的啊！还是等你哪天也寄身灵器时我再教你吧……”
　　可是……杜轻舟还是有些不死心，既然元集真有心隐瞒，可见这是很重要的事。
　　“没什么可是，太贪心的人活不长久的！”为防她不依不饶的缠着自己，元集真只好吓唬她。
　　杜轻舟这才收敛住好奇心：阿真，你说的很对，我不能太贪心了让你为难。
　　但其实心里却是不肯放弃的，就算现在不是个好机会，往后有恰当时机了，她应该把这事多了解一些，指不定会对娘有帮助。
　　因为杜轻舟是心里和元集真正聊着，所以对于身旁人也没怎么搭理，看上去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时，商繁胥突然走过来，伸手搭在她的肩上：“你怎么了？”
　　杜轻舟被他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骂他，却又发现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他们看，她平缓了一下情绪，貌似和气地笑看着他：“什么怎么了？”
　　“我看你一直在为我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你。”也不管旁边人都在听，商繁胥是一如既往对她温声软语着。
　　杜轻舟一笑，不露声色的将他搭上自己肩膀的手拍掉：“我虽担心着你，却也知道该对你有信心，所以我正自省呢。”她都说自己要自省了，言下之意是让他赶紧走，别来打扰她。
　　他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却并不肯配合：“竟让你为我担心成这样，真是罪该万死。”
　　杜轻舟听得面露嗤笑，他连这么严重的话都说出口了，看来是有意拉她去旁边说些话，于是也不等他再磨磨唧唧，她已起身拉住他的手：“听你这么说，我觉得不该是你来开导我，反倒是我该开导开导你，你过来，让我好好开导一下你吧！”而后，就不顾周围看客们的笑闹声，拉起商繁胥就往止步亭走。
　　尽管杜重瑕对此心有不悦，但在唐嘉山的安抚下他还是维持住了稳重大气的态度，毕竟这么多天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杜轻舟拉着商繁胥走到止步亭后，虽心里嫌弃他，却并未立即甩开他的手，反而是态度挺平和的看着他：“我们待不了多久，等一下你就要接受人家挑战了，上阵用的剑准备好了吗？”
　　每次都这样，自己想和她儿女情长，她却想公事公办：“若我说我心里记挂着你，所以没有来得及准备，你信吗？”
　　“信啊，你手里不是的确没有剑吗？”管他是因为了什么原因，待会儿去比武，没有趁手的剑可不行。
　　想到此地正是集殊院门口，集殊院里藏了不少珍宝，定然也不缺名剑！
　　“你等着，我帮你寻一把剑来。”说着，她松开商繁胥的手，心中唤灵令一起……
　　片刻后，一柄银光烁烁的宝剑从集殊院中飞身而出，横立在他二人面前。
　　此剑名为雍挚，是枢机库第二任掌印使用过的佩剑，剑身呈银灰色，剑柄镶嵌墨玉，看似低调实内敛实则造价昂贵。
　　“轻舟妹妹，这就是你帮我选好的剑吗？”商繁胥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怎么如此凑巧，自己带她过来也就是为了取剑，而他打算取的剑，便是这柄已然在两年前他接任枢机库掌印时便接过的雍挚剑。
　　而当时为何在枢机库众多宝剑中他会选这雍挚剑作为自身佩剑，大概就是因为这剑一般人看过一眼之后就会心生出一种“高攀不上”的想法，而正是这让人一眼就会自惭形愧的宝剑，他觉得正好就该是自己的佩剑。
　　“你喜欢吗？”杜轻舟唤来这柄剑时也就心念一动，没想到这剑倒是挺与他气质契合的。一看就是一柄寻常人皆会配不上的宝剑，虽也不是看着异常锋利，也并没有浑身镶嵌满了珠宝玉器，却就是让人看着寒光内敛，心生敬意，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逼人贵气！
　　“你挑的，我自然很喜欢。”商繁胥一手接过雍挚剑一手将她拥入怀中。
　　“既然这么喜欢就不要辜负它，等一下你就带着这柄宝剑好好上阵与人打一场吧！”反正你的对手都已经做好“虽败犹荣”的准备了，那你还等什么，尽管去去把那种“荣誉”赋予他吧。
　　本就是去取剑，也没想耽搁太长时间，哪知等他二人从止步亭归来时，沉星园中已然是正邪各派齐聚于此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将他们盯着，那表情有的是谐趣，有的是幽怨，有的是愤慨，有的是鄙夷……
　　反正不管人家怎么个心理状态，杜轻舟只是没太介意，但她看到杜重暇一脸肃然地看向自己，目光中透着些许沉重，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了让爹不高兴的事了，立刻甩开商繁胥的手，跑到杜重暇身边小声地叫了一声：“爹，对不起，我来晚了。”
　　孩子这么懂事，杜重暇也没有真生气：“没事，来得正是时候。”
　　这时，玉荀笙宣布闭幕战正式开始，正道第一位出阵等待挑战的便是现任枢机库掌印商繁胥。
　　商繁胥目视前方，对着在场众人恭敬一礼，偶尔便气定神闲地走到沉星园当中，对各位彬彬有礼地说道：“在下枢机库现任掌印商繁胥，承蒙各位不弃有幸作为迎接挑战的第一人，还请各位江湖上的朋友赐教为盼。”
　　他这话音一落，邪道众人便面面相觑了片刻，此时，最该站出来的便是云霄宫或是玄元神宗的人，毕竟治光教虽然那几位长老也是有实力可以出来一战，然而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此刻出来应战有违治光教的教义，所以他们是有心无力。而其余邪道门派，显然是无人可以与商繁胥匹敌……
　　眼看云霄宫四大长老纷纷摇头表示岂战，玄元神宗谭苏又与自家的几位长老在窃窃私语着，一时邪道这边竟无一人出阵，正在此时，珑凰斋裴织已然悄声禀告了启玉坤一些话，见启玉坤点头后，裴织表面露微笑向着商繁胥那边迈出一步。
　　而就在裴织出阵之时，不知何处刮过来一阵诡异的大风，逼得在场众人皆扬手覆面，而且还有些站得东倒西歪，等着一阵妖异的风一过，待大家再往商繁胥那边一看，已然是玄元神宗的副宗主上阵，正对商繁胥拱手示意。
　　见到是谭苏上阵，正道这边倒是有不少人说出遗憾，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妖风阵阵耽搁了，不然若是裴织出阵与商繁胥比试，这就应当是一场毫无争议的胜局。而有此遗憾的一般是来自于正道这边的年轻一辈，不过但凡是年长一些的，倒是觉得这风来得及时，要不是有这阵风的及时阻止，这枢机库现任掌印的闭幕一战居然是和珑凰斋的素仙在比试，这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与其让他轻轻松松的战胜裴织，还不如让他碰上一个势均力敌或更胜一筹的对手，如此才能展现出现任枢机库掌印的全部实力，虽然最好这会是个赢局，但即便是赢不了，在淋漓尽致的一战后败在谭苏手里，这也是虽败犹荣！
　　而且，他也不是本次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上唯一一个败在谭苏手里的人，前有九霄天旦天澜败在谭苏手里，后有枢机库掌印败在谭苏手里，这下子，人家身为邪道之首的云霄宫这次都没他玄元神宗出风头了……风头这么甚，严重违背了玄元神宗“甘当万年老二”的教义，而且也会引得□□其余门派的不满，所以说，谭苏若是赢了，对□□而言并非是好事……
　　正当正邪各派正各怀心思，一面认真在看那二人比武，一面为这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之后的一些事情费心思时，就见那对阵二人有礼有节的交手到了十二招，这时商繁胥反手一剑抵在谭苏后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刻谭苏但凡是有心闪躲，就应当出招还击，却听那谭苏突然朗声开口：“商掌印实力拔群，在下甘拜下风！”
　　竟这样子就结束了战局？
　　枢机库掌印商繁胥获胜，玄元神宗谭苏甘心败北！

　　☆、神乎其神

　　这一战结束得如此匆忙，一时让人始料未及！
　　在场不仅其余人愣在原地，打心底感觉结束得太过匆忙了，完全没有看过瘾，就连杜轻舟也觉得没看过瘾。
　　之前，眼见裴织站出来，婷婷袅袅地朝着商繁胥而去，杜轻舟立马就在心里问了元集真一声：你看裴织都站出来了，是不是就不用谭苏出阵了？
　　元集真自是能比她考虑到更多，立即喊出一声：“那怎么行！你看我的！”而后就不知用了如何邪门办法招来一阵呼啦啦的妖风，趁着妖风降临，全场人等都伸手遮面时，元集真去对谭苏用了他们之间特殊的沟通方式，将谭苏喊了出来。
　　谭苏见他都亲自过来催了，岂敢不亲自上阵，于是就想着自己本就该身怀内伤，此一番自然与商繁胥过不了多少招，当即在心里快速合计一下，便是定下了如此这般的计策：反正就是必须得输，那何必费力交手太过，万一一不小心打赢了这该如何是好！十招之内结束战斗才是要事！
　　本来是想着与这现任枢机库掌印随便周旋一下，遛一遛他，试一试他，然后就找个空子认输得了。哪知一动手便发现这商繁胥也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一点也不是花架子！不仅是有着堪称全场年轻一辈的最顶尖的身手，还于临场应变一项特别灵活机变，尤其善于揣摩对手心思，谭苏与他过招，几次都感觉是正中其下怀，实在有些新鲜有趣……在对他刮目相看的瞬间，谭苏一时就有心与他多切磋一下，看看他到底能玩出多大把戏！
　　因为不是为了求胜而来，所以对阵商繁胥的全程，谭苏几乎就是与其纯招式的比拼而没有用上内力，而商繁胥显然是第一招后便察觉到了，但是他也没抓紧机会“趁人之危”，而是对谭苏露出了玩味的一笑，而后便也收敛住了内力，配合谭苏进行了一场纯属招式的较量。
　　眼看谭苏的剑法变化多端，颇有些令人难以招架的变化，然而商繁胥却一直应对得游刃有余，甚至时不时还能料敌预先，让谭苏倍觉惊喜。自然，他二人这般有来有回的过招，所用的剑法嘛，精妙也是真的精妙，凶险却是真的不凶险，倒是让在场观战者看出来一种礼尚往来的客气。
　　不觉就战到了第十招，谭苏本是打算就此收手，却又有些意犹未尽，毕竟这对手实在是令自己十分欣赏，且又是新一任的正道领袖，自己本着知己知彼的想法，便想着再与他缠斗几招，可谁料第十一招时商繁胥出招的动作明显更凌厉起来，谭苏感觉这是他正暗示自己可以点到为止了，于是到了第十二招，当他闪身来到自己背后时，谭苏已然做好了认输的准备。
　　既然谭苏大大方方地认输了，自当的，在场人等再是惊异纳闷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战果，这一场比试到此结束，枢机库商繁胥获胜！
　　这么快就结束了闭幕式上最令人期待的第一战，在场人等心里总是有些失望的，然而，谭苏又在认输后声称自己还有内伤在身，确实无法继续支持，所以，作为观战者的诸位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由着他们明目张胆的走了个过场！
　　好吧，这也就是闭幕式的第一战了，虽然没有呈现出大家期待的血泪交加、你死我活的战况，但毕竟这比武二人皆是正邪两道中极有分量的存在，即便多数人都觉得人们是明目张胆在走过场了，还是只能鼓掌叫好啊……
　　商繁胥得胜归来后，迎着无数人的目光，表情沉稳地走道杜轻舟身边：“好在有惊无险！”此刻，对于某些事，在他心中也是分外了然了。
　　杜轻舟勾了勾唇角，这简直该叫无惊无险才对！
　　这时，杜重瑕拍拍商繁胥的肩膀，对他说了声：“做得好！”
　　而后，正道各大掌门也纷纷对这一战表达了高度评价，那意思就是说：怎么与人交手的这个过程其实并没那么重要，因为打斗过程有多紧张刺激险象环生，还是全靠记录者的妙笔生花，因为天下人大多数是没来亲眼目睹嘛，所以只要记录者文采好，那交手的过程必定是会精彩纷呈，夺人呼吸的。所以，相对而言，比试结果和对手是谁，这两项才是更重要的，因为无论如何妙步生花，以上两项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杜轻舟听着这话也觉得有些道理，不管怎么赢的，赢了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这个打斗的过程，就全凭记录者去吹捧吧，反正最后是打赢了，怎么吹捧都有理！
　　不过，对于接下来的第二战，她还是期待人家能打得卖力一些！毕竟是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的闭幕战了，这时候打得认真一些就叫出来争光，大家不要再斯斯文文的了，说好的正邪之间壁垒森严，大家动手的时候就上心一点啊！
　　能不能拿出点生死大战的样子，将全场氛围点燃，相信在场不仅她一人期待看到一场紧张刺激的比试，既有叫人血脉喷张的比武过程，又有难以猜测的比武结果……
　　杜轻舟正期待着下一组参战人能打得像样一些，还没想到她自己倒已经被人给惦记上了。
　　之前，因那阵突如其来的妖风所困，无法及时对商繁胥发起挑战的裴织，这时已然再次迈步上前，因商繁胥已被人挑战过无法重复挑战，她只好把比武的愿景寄托到了杜轻舟身上。
　　听到裴织娇声娇气的说要挑战自己，杜轻舟也是一愣，见过自不量力的，却没见过这么自不量力的！
　　且不说自己如今是如何身手了得，是她裴织根本打不过的，就算不是如今，单论两年前的自己，市井百姓且知道自己的光辉战绩与嚣张个性了，这珑凰斋的素仙竟对此一无所知吗？
　　若是珑凰斋的继任者竟能孤陋寡闻到这一步，看来往后的珑凰斋前景实在堪忧啊！
　　不过，也有可能是人家心存侥幸，觉得她沉睡两年，功夫或许已经荒废了，所以才狗胆包天来挑战她！
　　唉，果然自己醒来之后暂时没做出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业绩，就让人以为她废了，折腾不动了，敢在她面前吆五喝六的……
　　果然，树立权威需要一时的机缘，捍卫权威需要一生的奉献啊！
　　正当杜轻舟忽然发现自己的思想境界又提升了一个高度正沾沾自喜时，那裴织，她眼见杜轻舟没有立马站出来应战，在启玉坤的示意下，她勇敢地对杜轻舟发出了叫嚣：“商夫人，你是不是不敢应战？”
　　说实在的，杜轻舟虽觉得这裴织看上去就是名不副实，什么邪道琼华册第一人，邪道第一美人，看上去就没那种架势嘛！诚然，她长得确实明艳动人，举手投足也确实有着勾人心窍的妩媚风姿，是个佳人无疑，也足够评上那琼华册前十位，但占据第一位这个排名，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啊！
　　但后来杜轻舟在行走江湖更有经验了之后才知晓，原来裴织这种相貌这等风情，在男子当中是广受好评的，甚至还可谓是无往而不利……
　　而现在的杜轻舟尚且没这么多江湖经验，所以也还是个愣头青无疑，她只觉得让自己与裴织对战完全是浪费了人才，平白毁掉了她出战厉害对手，在正邪两道面前扬名立万的机会。所以她有些不想应战：“我确实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把你打死了。”杜轻舟认真考虑后这样回复对方，自认一点没有言过其实，“如果这也叫不敢的话，好吧，或许我是有些妇人之仁。”
　　杜轻舟觉得，即便这时出来挑战自己的是段勇斯，她虽知段勇斯的冰火锥在自己面前就是雕虫小技，但看在段勇斯也确实算个能耐人的份上，自己勉勉强强也就应战了，正好借自己大破冰火锥之功，彻底将比武的氛围给带动起来……而且冰火锥的技法也确实挺炫目的，一边是皑皑冰雪，一边是熊熊烈焰，自己以断离剑迎战冰火锥，一定会打得很漂亮！
　　可为什么出来的不是段勇斯站出来挑战自己，而是裴织站出来了，她连雕虫小技都没有……自己应战了不就是大材小用了！
　　裴织像是真的信她会有“妇人之仁”，娇笑一声后，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流露出鄙夷之色：“商夫人，你莫要自以为是，到底敢不敢出来应战，若是不敢应战，你自行弃权了便是！”
　　其实，在这一战之后杜轻舟才知晓，自己与裴织一战的脍炙人口程度是远胜她去与其余人呕心沥血的较量一场的，毕竟江湖也是个人头攒动之地，江湖中的是非多，聊人是非的人也挺多。她身为枢机库掌印夫人，论相貌也是位大家眼中出尘脱俗不逊于群芳谱众美的大美人，而她这次与邪道第一美人对上，这是多叫人心潮澎湃的画面啊！
　　可是这时候的杜轻舟还是挺憨厚的，没觉得自己与裴织一战是多能耐多值得人吹捧的谈资，只觉得自己竟被人家这么看不起，居然敢冒出头来向她挑战后还讥讽她，那好，既然你这么小看我，想必□□诸位小看我的人也不少，冲着你这不怕死的劲头，我就让你们看看我的本事吧！
　　杜轻舟迟迟没有开口，正道中人虽知她秉性，那叫一个当仁不让，那叫一个睚眦必报，这么刚烈的个性是不会在人前吃亏的，却又不禁担心她会因一时意气用事，做出什么不利的决定……而恰是她沉默之时，，杜重瑕和商繁胥都有打算替她向裴织回应一句，就在他二人争先恐后的站到杜轻舟身前的一刻，只见杜轻舟笑得十分淡定，轻轻扬起手：“承蒙裴姑娘不弃，轻舟自当奉陪到底。”
　　“那就请吧！”裴织从身边素女手中接过佩剑，对杜轻舟做出邀请的手势。
　　杜轻舟点头应允，看了一眼杜重暇和商繁胥后，与裴织前后脚站到沉星园当中。若是真的出剑比武，这裴织最多抵抗得了三招，这还是在她有心谦让的时候，然而，她这时对人家根本是无心谦让的，所以，三招都用不上裴织就必会对她求饶！
　　但这么快就结束战局，比商繁胥之前一战打得更草率了，会不会让各位看官觉得没有看头啊……然而这对手却是太次了，要打得有看头，也必须差距不是太大才能营造出一个殊死搏斗的氛围呀，单方面的碾压，那不就只能速战速决……
　　就是考虑到如何才能让这场比武有些看头，如何既是速战速决又让人看得惊心动魄……在迈出脚步的瞬间，杜轻舟心中已然是唤灵令起，顿时，随着她一步接着一步走近裴织，在场正邪两道的各位看客们，陆续惊觉自己随身兵刃突然就不听使唤的顽皮起来，先是各自发出铮铮轰鸣之声，犹如在迫不及待的回应着某人的召唤一般，纷纷响应着，颤动着，嘶吼着……相对于邪道那边不明就里的人那么多，正道这方经历了两年前的武林大会，是几乎已然猜到这是谁的手笔了！
　　一别两年，她果然是比从前更喜欢出风头了！
　　而后，待杜轻舟在裴织面前站定了身形，裴织便看见围观她们比武的人群中，陆陆续续的，人们的兵器突然已不止发出鸣响还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控制，正以无法束缚的起势呼啸着飞升而起。因众家兵器升腾而起的动作太过迅猛，甚至还带起了一阵阴风，风中裹挟着神秘的力量，飘忽着危险的气息……
　　正当在场人等皆面露惊疑时，杜轻舟笑了一笑，便见到那些悬置半空的各式兵器，无论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都如同接到了某种号令一般，乖乖地围绕到了杜轻舟与裴织的身边，缓缓地绕着她们拢成一个圆圈。
　　裴织震惊地看着杜轻舟摆动了一下手指头，围拢着她们的这个圈再次腾空起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出夺目的光彩，晃得人险些睁不开眼，而后片刻后，这个圈当中近半数的兵器整齐划一地铺陈到杜轻舟身后，笼括成为一个保护着她的弧形，待她做出一个下降的手势，那些兵器便逐一降临到了杜轻舟身后的地面上，犹如是形成了一道保护着她的藩篱……
　　“你这是使的什么妖法！”裴织看得花容失色，身体也害怕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拔剑出鞘，做出了想要自我保护的举动。
　　“裴姑娘，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杜轻舟说着后退两步，再一挥手，又让剩余那半悬于空中的兵器也依次来到自己身后，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号令它们扎进地面了，而是冲着裴织那里轻轻一指，很是愉快地将它们指派到了裴织的头顶……
　　只见数十把利刃随着杜轻舟的一指坚定不移地飞到了裴织的头顶上，然后规规矩矩的，密密麻麻的，银光灿灿的，就在裴织头顶依次游动着，如同一群看似胡闹实则被人教导得极好的银鱼……
　　听着头顶上因利刃游弋产生的呼呼声响，裴织顿时被吓得跪倒在地，胜雪的肌肤在银芒的照耀下也更显苍白，这时，只见杜轻舟又做出了一个下降的手势，于是那些利刃便依次从裴织头顶降落下来……
　　见此一幕，裴织立即哭嚎一声：“我认输！”而后便由于惊吓过度昏死了过去。
　　杜轻舟手又一挥，原本缓缓降下的利刃停在半空，果然啊，一招都没有切磋到人家就认输了……唉，原来不仅自不量力，还胆小如鼠！
　　她要是硬扛着，莫非自己真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扎成筛子？对于这个问题，杜轻舟笑归笑，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哎，没准还真会，但她爹和商繁胥肯定会阻拦她的，所以她下得去手，却终归下不得手啊！
　　片刻后，眼看珑凰斋的素女们颤颤巍巍过来抬走裴织，杜轻舟又是故意做出一个下降的手势，这下便是那些素女也被吓得放声尖叫起来，又接连晕倒了两个。可她也就是故意吓唬人家一下，并没有真的让那些兵刃立即降下，待到人家把人都抬走后，她才示意兵器们挨个降落下来扎到了原本裴织所站的地方。
　　此等摧枯拉朽的实力可谓技惊四座！
　　眼见在场许多人皆是目瞪口呆看向自己，杜轻舟无奈地对他们拱手一礼：“区区雕虫小技贻笑大方，还请众位英雄好汉自行取剑。”说完，她左右手缓缓摊开，示意大家可以过来将自己的兵器认领回去了。
　　而后原本被震惊到犹如失声的众人，在杜重瑕和商繁胥带头鼓掌下才陆续响起了鼓掌喝彩的声音……
　　叹为观止！众人只觉当时兵器突然从自己身边脱逃，拦都拦不住！
　　神乎其神！这般随意引导调动他人兵器，简直就不是凡人之能！
　　虽然承接着众人又惊惧又艳羡的目光，杜轻舟面露傲然笑意，那神情仿佛是：我真的就这么厉害，所以你们鼓掌都不许停，欢呼也不许停！实际上她是外强中干，已经累得要站不稳了，如此一意孤行的使用唤灵令，简直也是豁出了命去□□头。
　　她走回杜重暇身边后，看到商繁胥朝自己走近了几步，看样子他是有话想说，可她哪里有力气陪他闲聊，立即就拉住他靠了上去。就算这样的举动被爹侧目而视，她也只是虚弱一笑，确实有些来不起了，必须借个外力支撑一下。
　　尽管唤灵令是能唤起天下兵器之灵，让兵器为己控制，任意使役，但是在场人等皆非弱者，强者与自身的兵器只是有着无形的牵绊，强者越强，牵绊越深，若以唤灵令强行将兵器调离强者身畔，这是相当的劳神费力。而且，她还这么贪心托大的将这么多兵器一起指挥调动，简直是堪称将唤灵令用成了归元令，如此一来，自己是损耗极大，若非结束得尚早，又有商繁胥可以靠一下，她再多撑一会儿就得当场吐血昏迷！
　　玩得这么大也实在是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只追求了炫目拉风的效果，没有合理判断自己的斤两，其实人家元集真见她这么玩时是主动提议要给她帮衬一把的，偏偏她自视甚高的拒绝了元集真的好意，说是想看自己到底可以将唤灵令发挥到哪一步……哎，也就是发挥到这一步了，有些要命了！
　　杜重瑕眼见在场正邪两道皆是被杜轻舟的技艺给震慑到了，难免也有些头疼，拱手对大家客气道：“各位江湖上的朋友请勿怪罪，我家轻舟向来就是个喜欢与人开玩笑的孩子！”
　　商繁胥一面撑着杜轻舟不让她摔倒，一面也开口“护短”：“的确，轻舟妹妹一向天真无邪，特别喜欢交朋友，只是挑朋友的眼光还待加强。”
　　这言下之意，她把裴织吓得昏死过去，居然就只是为了交朋友！果然艺高人胆大呀，没这个本事，还是不能如同裴织这般不分轻重的去交这么吓人的朋友！
　　就在众人络绎不绝地去将自己兵器取回后，在场不禁有许多人都心生出要与杜轻舟较量一番的憧憬，一方面是气不过她不打一声招呼便“夺走”自己的兵器，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之前的技法好诡异，自己想要挑战看看。奈何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有相关规定，不能向一人重复挑战，所以，只能暂时难耐住对她的憧憬，转而挑战别人。一时间，邪道当中向正道挑战这方挑战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杜轻舟虽然用了“笨”办法，却是真的将闭幕战的氛围给挑起来了。
　　而后，唐慎显、冯南烟、沈星辉等人都依次接受了挑战，唐慎显是与云霄宫的一位长老切磋了一番，客客气气的战成了平局；冯南烟是被长善门的一位弟子挑战，三十招后就百无聊赖的将对方战胜；而沈星辉，杜轻舟也不知道沈星辉这一战是个什么结果，因为她看那二人打到了五十招后，没撑到沈星辉比武结束，就支撑不住的昏睡过去了……
　　眼睛闭上的刹那她正好在想，这下，她晕过去了，那商某人总不至于再弄出什么苦肉计来让她实践那约法三章中的第三条了！

　　☆、壁垒森严

　　和上次的武林大会一样，最后的部分她没有坚持下去，看着正在与人激烈打斗的沈星辉，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黑，如同是被天上陡然掉下来的一块巨大的黑布给她从头到脚统统笼罩住，几乎是来不及挣扎，她便身不由己的睡了过去……
　　当时，因她这毫无预警的一睡，正邪两道的那些在场的人，有没有因她产生骚动，有没有把她身边人吓到，有没有被人妄加揣度……当时发生的一切后续情形她都不得而知了。
　　待杜轻舟从沉睡中苏醒，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了。
　　沉星园里，因这接连十余天比武造成的地面坑坑洼洼，墙壁残缺不堪，这时都已经填补好了，当然，最耗费力气补好的部分是她乱用唤灵令导致无数兵器扎到地上造成的。
　　杜重暇见她低着头态度诚恳的站在自己面前，说本想让她自己来填补那些坑的，省得她不长个记性，又做出这等莽撞吓人的举动，可惜她很聪明一直都躲着偷懒，迟迟不肯醒过来，碍于兴国王室即将到访枢机库，她的师兄们等不及她来亲自弥补错误，只好替她补好了那些坑坑洼洼了。
　　杜轻舟知道自己又给家里人添麻烦了，也是十分抱歉。当时自己的确有些意气用事，一时就头脑发热没想太多，也没预料到自己居然会晕倒，但她现在已经知错了。
　　听她认错，杜重瑕也舍不得真的训她，随便数落了两句就放过她了，说若是她往后再敢如此乱来，定不再饶了她。
　　她是不知道，当时她昏睡过去后可是把人吓了一跳，杜重暇和商繁胥还以为她是“旧疾复发”了，赶紧抓着药王庄的蒋奕直和蒋芝素父女过来给她诊治，蒋芝素见这翁婿二人急成这个样子，很认真地给杜轻舟查看一番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她好像是睡着了。”听到药王庄人这么说，这翁婿二人还是提心吊胆的，直到正邪大会彻底结束，该赶走的都赶走了，翁婿二人看见安然睡着的杜轻舟会自己翻身了，他们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真的累到睡着了，还会自己翻身，从前她沉睡两年时，都是一动不动的。
　　杜轻舟自是不知道这翁婿二人有这等揪心经历，眼见爹放了自己一马，她就问起兴国王室即将到访，不知是来做什么的？
　　杜重瑕看她一眼，看来他那女婿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想让她操心啊，居然连这事都没有告诉她。于是，杜重瑕看了看叶全：“阿全，你来给你小师妹解释一下人家兴国王室是来做什么的？”在叶全点头走上前来后，杜重瑕便一挥手往藏书楼那边找商繁胥说事去了。
　　叶全面带微笑走到她跟前，直说她这次正邪大会上风头可是出得挺大啊，居然亮出那么惊人的招数！
　　杜轻舟挠挠头，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大师兄，我那就是不自量力，虽然把对手吓晕了，结果我自己也晕了，简直是在做傻事……”
　　她昏睡这些天，起初是一直全无意识的，后来就被元集真想了办法拖到了他的云霄幻境中去。因她那时整个人都沉沦在梦中，所以元集真让她是梦入云霄幻境，而整个身体还是在凡世里。
　　元集真的云霄幻境依然在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溪水边，溪水里浸泡着无数小石子，溪水外也是一条铺垫满了小石子的路。元集真依旧是顶着一张年轻气盛又俊美绝伦的面，待她现身于他身侧后，也没有立马就和她说话，而是正一脸云淡风轻地对着溪水发呆，像个世外高人一般。
　　他没有先理会她，她便也自觉不去打扰他的清闲，两个人沉默很久后，他才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还不说话？”
　　杜轻舟踹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心想你不说话，我哪能先找你说话啊，那不是故意讨你骂我吗？
　　在元集真的云霄幻境中，即便她不开口，她想的什么元集真也是能听到的。听她这么在想，他不由得一笑：“别犹犹豫豫的，想说什么说就说，对我藏着掖着的一点都不像你。”
　　杜轻舟听后就问他：“阿真，你说为什么我会突然睡着，我觉得自己是撑得住的，可怎么还是睡过去了，而且这次我还没有吐血，一点提前的预示都没有？”
　　元集真白她一眼，觉得她是问了个傻问题：“你就当是天罚好了！”见她面露诧异，他便这样解释，“你太自以为是了，怎么能用唤灵令一次就驾驭这么多兵器，你的身体怎么经得住你这么折腾……”
　　杜轻舟觉得他说得挺对，可这与天罚有什么关系？
　　发现她这么想，元集真补充道：“你狂妄的展现出了常人不该有的实力，老天爷看不惯你这么嚣张，所以罚你一个人反省一下。”
　　想到这里时，她听到叶全咳嗽了一声：“小师妹，你怎么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要是你不想听大师兄说话，大师兄这就走了。”
　　杜轻舟赶紧回神过来将他拦住：“大师兄哪里的话，我这是正为自己之前的失误反省呢！”
　　叶全半信半疑：“是吗？小师妹你什么时候这么自觉了？”话虽如此在说，他却并不打算为难她，很快就给她讲了有一条与枢机库相关的传统规定。
　　说是枢机库掌印新旧交替后必须召开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而这正邪掌门人联席大会之后，就是必须邀请兴国王室莅临参观访问。因为枢机库藏有兴国国印，所以新任掌印需要兴国王室来监督指导工作，考察一下他兴国国印有没有受到怠慢。
　　听大师兄这意思，如无意外，这次领头过来枢机库参观访问的兴国王室成员自当是申子缨，即大家从前的小师弟，她的小师兄乌子缨是也。
　　申乃是兴国王室的国姓，之前申子缨自称乌子缨，便是为了低调行事暂时用了母姓。
　　一听是乌子缨……喔，现在该叫申子缨了，一听是他要来，杜轻舟顿觉无需拘谨了，枢机库的一花一木他理应比她更熟悉，他自己随便转转就是，也省得让谁带他到处去看了。
　　叶全笑她想得太简单，说此一时彼一时，申子缨已不再是任他们玩笑调侃的小师弟了，据兴国王室如今的局面，有极大的可能，申子缨不日即将成为下一任兴王。
　　若是如此，即便枢机库在江湖上地位再是尊崇，即便兴王有名无实并没过多实权，但毕竟是君王之尊，于申子缨而言曾经的师兄妹也仅仅就是布衣百姓，与他有着天壤之别，这界限无法逾越，也不能逾越。
　　见叶全说得越发严肃正经，杜轻舟正想说小师兄那脾气，不该会对我们这些师兄妹摆架子啊。
　　可她话到嘴边，又听叶全厉色交代：“小师妹，即便申子缨带我们如同往常一般，但我们也自当知道，他已不再是乌子缨了，他对我们平易近人是他在守礼客气，我们理应也守礼客气的对待他，谨守分寸，不得与其过分亲近，如此才是安生立命之法啊。”
　　“这样啊……”听到这里时，杜轻舟才明白为什么这些话，爹会叫大师兄来告诉她，而不是他本人来告诉她。一方面是因为大师兄的确能说会道口才了得，另一方面则是，她爹担心她听到这些会伤情，而其余师兄来说给她听，她又没这么听得进去。所以只有大师兄来说最适合。
　　而后，叶全告诉她，说现在看不到其他师兄，就是因为他们在为迎接兴国王室做准备呢，就算这次申子缨回来依旧不把自己当外人，可试想一下，从前果然乌子缨回来枢机库，又何曾被师兄们如此礼遇过。
　　就算申子缨依旧拿自己当乌子缨，可他回来这一趟就会发现，之前喜欢拿他逗乐的师兄们已经对他毕恭毕敬了，他代表兴国王室前来视察枢机库的工作，自是无比尊贵之人，枢机库上下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才叫谨言慎行，求全之道。
　　杜轻舟见叶全越说越偏忠恕之道，还说了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劝她见到申子缨后要规行矩步，莫要不知天高地厚的……杜轻舟直听得点头如捣蒜，这才让叶全稍微放心了一点点。
　　但仅如此劝一劝，只怕是起不了太大作用，毕竟她是可以当着正邪两道十大门派的面用出那等“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招式的人，为稳妥起见，叶全又拎着她去和冯南烟一起打扫那一间供奉了兴国历代君王画像的房间，说是要以此提升她心中对兴国王室的敬意，让她往后见到兴国王室到来时不敢造次。
　　那房间名为君守堂，堂内常年点着檀香，走到门边时就闻到檀香四溢，清幽且暗含着松柏的淡雅气息，冯南烟见叶全把杜轻舟送过来，是笑着一面带她一起打扫房间，一面教她认识房间四壁上挂的那些兴国君王的画像，从兴国的□□、太宗一路说起，后来重点讲了一下那位造成孤山之乱的兴王，以及现任的兴王即申子缨之父。
　　杜轻舟听得还是挺认真的，想着若是申子缨往后也是承袭了兴王之位，无论他往后如何行事，反正这君守堂上会多挂他一副画像，这就是他与他们的天壤之别了。
　　若是在正邪大会期间商繁胥就给她说了这等事，兴许她现在就依旧还沉睡着，要等到申子缨一行来视察完了工作才会醒过来。是啊，早知道她就不拜托元集真帮自己这时醒过来了，若是再睡上十天半个月，也就不用撞上这等事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啊……现在若是为了逃避麻烦就又一睡不醒，那家里人还不得真着急了，又认为她是有什么难以根治的内伤了，得为她大惊小怪一场。
　　瞧她这个想法，也着实是可笑至极了，原来她依旧和两年前一样，自己会故意忽略，别人在有意纵容，就是想惯着她稀里糊涂，逃避现实的过了一生……可这样的一生，又有什么意义，她娘拼掉性命不要将她留下来，理当不是为了她稀里糊涂活着的。
　　就算她知道自己可以去无视很多事，但这次醒过来时，身边没有什么人将自己守着，商繁胥敢居然不在这里，她是真的挺失望的……人家都有正经在忙的事啊，不像她这样轻松，想怎么瞎胡闹都行，人家有非他们不可的事要做，而她呢，就像是多余的……
　　之前武林大会时她好大喜功，这次正邪大会她也是想极力的出风头，到底这样做了给她带来什么好处了吗？她真的承担起什么责任了吗？
　　好像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她都可以逃避，都可以做一些昙花一现的事，因为没有谁指着她能一直在那里，所以根本就没有太大的责任交付给她，她一直就都是可有可无的。
　　明明正邪大会上暗流涌动，明明商繁胥做好了相关的部署，可她却贪心的只想全胜，还头脑简单的以为自己是在替他打算……哎，若她真的替他打算，就该成全他的苦心经营，而不是逼得他将原来的计划半途而废。
　　她发现，好像他需要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在过……一直都是他一人在苦苦支撑……
　　这一任由自己的情绪泛滥下去，不禁就这么替商繁胥抱不平，甚至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真是让他受委屈了，哎，不应该啊，不应该。
　　冯南烟见杜轻舟用自己交的方式，拿着鸡毛掸子在打扫，时而叹气时而又摇头的，一时心生好奇：“小师妹，你为何一副如此为难的表情？”不知她是想趁机偷懒，还是因孤山之乱让她颇为感怀？
　　杜轻舟赶忙说没事，然而用鸡毛掸子将自己面前这幅兴王画像好好拂了拂，她可不能因为一时心里没想开就让师兄们以为她另有他心啊。
　　可有些事，你越说你没事，人家就越是紧张，在冯南烟的不断追问下，杜轻舟才稍微透露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本想正邪大会上一日一战能赢出来一个全胜的战局，可没想到……若是我能在一日一战里站出来出把力，至少也能多一场胜局啊。”
　　冯南烟诧异地看她一眼，暗自庆幸她没有当时真的在一日一战当中站出来：“全胜的战局，你倒是敢想，可历任枢机库掌印就没谁敢这么这么去干的。”
　　杜轻舟听得不解，商繁胥大致也是透露过这样的想法，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冯南烟笑了笑：“绝对的实力会让对手心生恐惧，会让自己忘乎所以。”见她听得还有些楞，他再是一笑，“若是一个全胜的战绩，那邪道还不得彻底放下成见抱团取暖啊，因为正邪之间的实力一旦相差到那样悬殊，那邪道被我们彻底剿灭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了，你说人家能不畏惧能不齐心吗？我们何必劳神费力的帮助对手提升凝聚力啊。”
　　“十师兄，你知道的真多！”这等真知灼见就并非自己能想到的。
　　冯南烟谦虚的笑了笑，又接着手里的活儿在做：“相信正道十大门派的掌门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日一战九连胜这等事，就算嘴上可以嚷嚷一下，没谁会真去这么做。”
　　杜轻舟这下总算明白了商繁胥的良苦用心了，果然自己又坏了人家的大计。心中叹息一声，也开始继续手上的事。
　　回想这次正邪大会，一日一论中正邪双方三观互逆，相互抬杠揭老底势同水火；一日一战中正邪各派气氛剑拔弩张，每一战几乎都是非死即伤。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正邪之间壁垒森严，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而实际上呢……虽然她并非是个眼睛太过雪亮之人，但她也是看出来些许端倪：
　　九霄天尽管依旧是世外高人的做派，不理尘世，但九霄天中依旧有那人的势力隐藏其中……
　　而若水派的牟槐，他那若水山庄自己就曾登门造访不止一次，想来也必然和那人有所勾结……
　　康家堡虽然一日一战中置身事外，但她分明察觉出康家堡此番正邪大会的随行人员中有和她同族之人，这也意味着康家堡与那人有着一定关联……
　　这也就是她眼拙才看出来的一些事情，那么商繁胥，他眼睛明亮，又是身在其中之人，必然他知道的更多，但这些事，他是绝对不会和她说的。
　　所以，他至今从未对她坦诚相对，也怪不得她始终对他止步不前了。
　　想得越多她越是感觉遍体生寒，闭幕战上，她那样放肆的使用唤灵令，也是想以此能对那人有一些震慑，即便那日与其若水山庄一别，可这并不意味着那人与她已经彻底结束了，就算她自己结束了，可那人的一句“等我回来”绝非她单方面说结束就会作罢的。
　　往后，若那人不死，若自己也不死，有生之年总是有再碰面的机会。除非她完全自我隔绝，否则，总是有意想不到的人会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就算现在，身在枢机库中，她身边依然是危机四伏，她身边的人也必将受她牵连，稍有不慎……
　　最可恨的是，这个稍有不慎只怕还是因为商繁胥而来……若她大胆的让他成为自己的弱点，那么，他会不会仗着自己是弱点，堂而皇之地对她要挟呢？
　　所以，尽管前有正邪壁垒，后有尊卑森严，却都不如商繁胥这个人来得棘手……为了自己的目的，他是连他自己都会在所不惜的人，更何况是她呢？
　　今后，会被他推入的坑必定是少不了，填平了一个还有一个，保证让她应接不暇……这么一想，那还真是有趣的人生啊……
　　晚饭时，她爹和商繁胥神色凝重地走过来，说是兴国王室那边将行程提前了，世子和华能公主会在三日后的夜里驾临枢机库。
　　为表示对兴国王室的敬意，枢机库传统是人家白天来则献上剑舞，晚上来则燃放烟花，原本大师兄已经拖着何宽和陆文虎练了几天的剑舞，是打算三人一起献艺以贺兴国王室驾临枢机库之喜，这下人家白天不来，他们也是省得再练了。
　　于是就开始准备烟花，要说枢机库也是藏着不少好东西，根本就不用急着出去买，是自家就囤积了样式品类繁多的烟花，喷射式的，旋转式的，吐珠式的，应有尽有，烟花的名字也是都挺稀罕：“姹紫嫣红”，“富贵荣华”，“星火漫天”，“花开并蒂”……杜轻舟听他们说得热闹，就说这烟花莫不是上了年头吧，万一到时候点不亮，岂不是在兴国王室面前丢人了，后来她一问才知，原来这些烟花是两年前剩下的，应该是还能用。
　　据说那是她与商繁胥成亲当夜，为了冲喜，烟花除妖，便点燃了一场蔚为壮观的烟花，可惜，任凭夜空都照红了半边，她这个新娘子就是稳重地躺在商繁胥的怀里，是一点反应都没给。
　　杜轻舟听罢也觉得有些可惜，烟花一向是挺贵的，自己成亲当晚点了那么多烟花费了那么多银钱，可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多浪费啊……
　　商繁胥见她面露遗憾，就说这次趁着迎接兴国王室，索性就将这些烟花都给点了，就当是顺道弥补一下他们新婚当晚的遗憾。
　　听到这话，杜轻舟倒是没有多想什么，还以为他说的是她没见着烟花的遗憾，他是要替她弥补一下这个，可后来才知道，他同样有些遗憾想让她也来弥补一下的，说是既然他成全了她，那她理当不该不再成全他了。
　　但实际上，虽然当晚她看到那五彩缤纷，幻光璀璨的烟花，是弥补了一些心中的遗憾，然而，他的遗憾还是没能及时弥补上。因为那时，当最后的一簇烟花划破夜空时，突然有一个人走过来，对她悄然说了一句：“跟我走，他们都在骗你。”
　　杜轻舟借着天上的火光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对自己说此等疯话的人居然是他……当晚被隆重款待的兴国王室之一，曾经的小师兄，如今的申子缨。

　　☆、贵人威仪

　　话说，兴国王室到访的当天，广鸿堂上飘红挂锦，彩带绵延金粉妆点；沉星园内张灯结彩，灯火星火交相呼应；登封桥边欢迎的横幅拉得飞起，宛如红云奔流……不同于从前武林大会和这次正邪大会的江湖女儿不拘小节，此番迎接兴国王室，枢机库是做出了两次武林盛会都无法见识到的慎重布置……接连三天的忙碌下来，若非枢机库当中个个都是轻功好手，只怕也完成不了这么繁琐的装饰。现在，枢机库上下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世子和华能公主贵足落地了。
　　大家穿着最华贵雅致的行头站在登封桥边，从夕阳无限好一直等到明月当空照，戌时一过，溶溶月色中星影忽闪，烈烈风声下倦鸟归还，终于在大家等得几乎要打哈欠时，是依稀见着贵客们的仪仗了。
　　那身披华服的世子和华能公主在宫女与护卫的前呼后拥下过得登封桥来，杜重瑕和商繁胥带着杜轻舟和叶全在登封桥的这一头恭迎兴国王室成员的大驾光临。其余的师兄们暂时躲在斜坡上方，在为点燃烟花做着最后的准备，一旦有叶全鸣笛示意，他们便开始燃放烟花为兴国王室的到来敬献嘉礼。
　　据闻来的这两位兴国王室成员，这世子是王后独子，是最有可能继任兴王之位的人；这华能公主是兴王宠妃之女，从小就被养育在王后膝下，算得上是兴国王室中最受宠爱的公主。
　　杜轻舟见这华能公主倒是天生一副极好的相貌，虽然年纪尚未到十五岁，却是长得媚态天成，气韵绝佳，再过几年便是下一任群贤谱与群芳谱的选拔，想必那时这华能公主之名必然是群芳谱上前十人中。
　　此番兴国王室派出这二人前来视察枢机库的工作，也是足已展示出对此行的重视。
　　待看见师父与掌印同兴国王室之人应酬几句后，叶全悄然后退几步吹响了笛声。那笛声悠扬清脆甚是动听，笛声暂歇了不过片刻，就听得一声长长的哨声吹响起与之应和，这便是冯南烟以哨声在呼应叶全的鸣笛示意，代表点燃烟花一应准备已经妥当，接下来就请大家尽情欣赏烟花献礼。
　　叶全微微抬起手，示意贵客们请往天上看，只见在斑驳细碎的星空中，乍然出现一簇长尾火花往天上蹿去，如横空出世一般，在咻的一声过后，那火花迸飞到了星空的最高处，接着啪啦啪啦地绽放开来……
　　第一簇升空献礼的烟花名为“富贵荣华”，形如华丽怒放的牡丹花，颜色明艳大气，红中透着粉，粉中含着金，光焰饱满舒展，花影炫彩夺目；接下来，上场的是“星光漫天”，那是无数金色的光点在星幕下忽闪忽闪，瞬间爆炸出的光彩明媚耀眼，亮彩四溢更胜星华；然后是“花开并蒂”，先是天边放射出一朵螺旋状的花形，待那花型盛放到穷尽时，猛地向外一扩散，更显现出燃烧到极致的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接着另一朵更隆重的螺旋花型次第绽放，让人应接不暇……
　　烟花咻咻咻地往天上蹿，照得天际通明，星月暗淡，观赏烟花的人们被这一瞬即逝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脸庞，因人们的各怀心事，显露出精彩纷呈的表情。
　　此刻，作为兴国王室的代表偕妹妹一起造访枢机库的世子，他痴望了一眼身旁的故人，一别经年，她看上去过得倒是挺好啊……
　　因华能年幼顽皮，喜欢听到一些市井传言，江湖轶事，这一路过来，他也免不了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据说，这次正邪大会上她又做出了不得的举动了，唉，不愧是她呀，即便嫁作人妇依旧这么喜欢出风头。尽管她做出此等举动会让其他人大惊小怪，可他却不会怎么惊讶，她一贯就是个增强好胜的性子，他从来都知道的！若是毫无存在感，只做人家的陪衬，若能如此低调行事那她就不是她了！
　　听人家说，现任枢机库掌印爱妻如命，甚至在正邪大会的一日一论中当众对着爱妻倾述衷肠，委实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本来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枢机库现任掌□□思叵测，才不是什么至情至性之人。可如今见着她容颜绝艳的面庞，他又不禁觉得，哪怕仅凭这张脸，商繁胥对她也应是有几分真心相待的……
　　不觉天空中的烟花已点亮了最后一簇，“盛世风华”，这是今晚烟花中最华丽最明亮的，绽放的瞬间如十品名花竞相争艳，络绎不绝，尽展风姿……杜轻舟笑看这最即将落幕的绝美光华，今晚权当是沾了兴国王室的光让她大开眼界了，这烟花盛放的美景确实人目眩神迷，但烟花之美稍纵即逝，甚至连一丝残影都抓不住，而且一直仰着头往天上往着脖子实在太累，她果然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目视前方，对于抓不住拴不牢的东西没什么向往。
　　正想到这里时，她察觉出身后站过来一个人，如无意外，这个人就是今晚驾临的贵客之首，曾经的小师兄，如今的世子。今晚他与他金枝玉叶的公主妹妹到访枢机库，真是仪表不凡，威仪棣棣，适才不仅没有多看过自己一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怎么这时候他想起来和自己叙旧了？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杜轻舟还记得之前大师兄对自己的指点，人家是兴国王室成员，极大可能是未来的兴王，自己对他必然得恭敬谦逊，切不能再当他是小师兄来对待了！
　　她正想着在他面前得克制住情绪，不能太过放松，没想到，人家就真的遵循她的意愿，说出了让人无法放松警惕的话来：“跟我走，他们都在骗你。”
　　杜轻舟听得一愣，随即便如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从他身边绕开，转了一个小圈之后走到了爹身边。正好此刻天边最后一簇已然熄灭，也不再有那绚烂多彩的花火来戏弄人心了。
　　之后，玉荀笙带着几位刚才一起放烟花献礼的师弟们一起过来拜见世子及华能公主，世子完全没有受杜轻舟影响的抬手一笑，说了声：“免礼！”
　　接着，来自兴国王室的尊贵客人们便被杜重瑕和商繁胥带领着进入枢机库内，在广鸿堂上又看茶叙旧了两句后，商繁胥就亲自带路送他们到了枢机库里专门为迎接兴国王室成员到访而修筑的圣侬院内。
　　世子就像是从未对杜轻舟说过任何话一样，这一路过来都没再多看她一眼。
　　虽不知他为何对自己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但杜轻舟觉得，如果对方有很好的衡量过彼此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他就不该这时对自己说出这等话来。因为他的这话于此情此景下完全是于事无补，且对她而言毫无益处。
　　她又转念一想，或许，人家说这句话出来，本来也没打算让她有何益处！
　　当然，无论他是基于如何目的如何考量说出此等话，哪怕她出于乐观考虑，暂且猜测他心中是为了她好才这样对她说话的，可他的一片好心并不妨碍他会害了自己……好心办坏事，这等事例比比皆是。
　　当晚商繁胥照例过来缠着她，说什么弥补遗憾，他弥补了她没有见到新婚当晚烟花的遗憾，她则理应弥补他新婚当晚独坐天明的遗憾。他说，反正正邪大会已然结束，她总不至于还能找出推脱他的借口了。
　　杜轻舟想着申子缨的话，哪里有和他胡搅蛮缠的心情，直接就亮出断离剑架在他脖子上，“和和气气”的把他“安抚”走了。
　　回到自己房里关上房门，杜轻舟反复思考申子缨的这句话：“跟我走，他们都在骗你。”
　　“跟我走？”
　　她能往哪里走？莫非跟他一路会兴国王室所在的申春城吗？她去那里做什么？
　　“他们都在骗你？”
　　他们是指的谁？他们究竟怎么骗她了？他们又为什么要骗她？
　　若是信了他的话，则等同于叫她认为现在自己身边的一切皆是虚妄不实，这是要完全颠覆自己已有的认知。
　　若她不信他的话……
　　若是不信他的话，自己则好端端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何须因人家一句话就劳心太过！
　　那到底该不该信他的话呢？到底该不该为了人家一句话就推翻现在已有的一切呢？
　　首先，不妨让她想想他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
　　既然不能再将世子视作当年那个热血沸腾义气冲动的小师兄了，他是如今的世子，不再是一腔热血亟待挥洒的愣头青……身为未来的兴王，他驾临枢机库代表了兴国王室的威仪，他不该如此莽撞……即便是有心替她抱不平，也不该用这种方法……
　　若是将她带走，无论他带她去了哪里，都必然害的兴国王室与枢机库大闹一场，若于枢机库闹翻，莫非他兴国王室就能接管回他兴国的国印了，那他成为兴王之后就能重掌实权了？
　　若是能，那倒是有挑战一下的必要，若是不能，这不是得不偿失，太闹着玩了吧！
　　就算真的能从中牟利，只怕那利益拿到他手里几乎是无法过年就得彻底败出去，她太熟悉商繁胥这人了，若是她就此离开，以商繁胥那锱铢必较的个性，无疑就会视同她已然背叛自己，那她与世子都将就此站到商繁胥的对立面……与商繁胥为敌需要花费的力气，她觉得会远远大于她说服自己接受商繁胥的，而且，她几乎就快接受他了……但她若因世子到访就弃商繁胥而去，商繁胥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多心力，为她忍辱负重、跋山涉水这么久，他的这股怨气肯定会发泄到世子身上，所以，即便世子以此夺得了实权，但至此有商繁胥事事从中作梗，将来世子的兴王之路也会是一条相当艰辛的旅途。所以，她为什么要因为人家的鼓动害人害己，明显她跟着人家去了也没有好日子过呀！
　　所以，这对于世子而言明显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啊，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来玩？
　　想着想着，杜轻舟竟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后，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事，也明白过来，尽管有些事在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然后过去发生的事是否能彻底影响到她的现在，还靠她本人的意志来决定，而绝非是谁人的只言片语。
　　就和之前正邪大会上，即便能取得一日一战的全胜，正道中人也不会作此选择一样，因为有必要表现出显而易见的不足，这样才会让对家感到安全，放慢奋发向上的步伐……
　　所以，不论这世子的话是真是假，她都没有和他走的必要。
　　如果她真的已经身处虚妄当中，身边的人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只有留下来才能不去打草惊蛇，只要继续留在这里，总会让她发现蛛丝马迹，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到底是在玩什么花样……若是急着跟人跑了，不但是畏敌怯战的表现，而且还让对方提高警惕，往后就真的再看清对方的企图了。
　　但她也知道，大抵上就是她其实根本不想走，所以她很好的给自己找到了留下来的借口。
　　第二天，带领世子和华能公主在枢机库掌印引领下，于君守堂瞻仰遥拜兴国列王画像，其后进入君守堂神龛下的密道中，检查兴国国印存放情况……
　　杜轻舟与叶全在君守堂外看守着，作为闲杂人等，他们自己倒是分寸明确的连望都不曾往那里面张望一眼。不仅是他们自觉在外面待着，世子和华能公主随行的那些宫女护卫们也一起在外面候着，算是和杜轻舟他们彼此监督吧，谁都不许往里面多看。
　　一个时辰后，他们三人才从君守堂里出来，商繁胥和世子看上去面色如常，那华能公主倒是头上冒出虚汗，像是和他们一起走去了很远的地方给累到了。世子见妹妹看上去有些疲惫，便命令宫女过来将公主好好带回圣侬院内歇息，又命令护卫一起跟过去保卫公主的安全，至于他自己，就继续和商繁胥前往藏书楼再视察一下相关情况。
　　原本护卫们还执意留下一半来跟随保卫世子，却见世子冷笑一声：“孤有枢机库掌印及掌印夫人亲自保护，莫非尔等还不放心吗？”
　　或许就是因为掌印及夫人亲自保护人家才不放心啊！杜轻舟如此想着，不觉是笑了一下，听得叶全咳嗽一声，她立即恢复正色面容。
　　这时，那世子借题发挥的又道一声：“掌印夫人都已取笑尔等的大惊小怪了，尔等还不速速退下，莫叫枢机库看了我兴国王室的笑话。”
　　那为首的护卫冷冷扫了杜轻舟一眼，便领头弯下腰杆拱手恭送世子离去，其余的护卫也有样学样，十分恭敬地弯腰拱手送走世子。
　　待身边没有那一圈一圈的人围着，世子不觉也是放松许多：“让大师兄你们看笑话了，那些人都是得了母后的懿旨，这才将我看得如此严谨。”
　　听他随口便道出“母后”二字，杜轻舟只觉得他果然不是从前的小师兄了……他贵为兴国王室，天潢贵胄之身，尽管他肯和他们说笑，愿意待他们平易近人，但的确，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虽然他说，如今没有外人，他们不必这么拘束，还是和往常一样师兄妹相称便是，而后见到了杜重暇和玉荀笙等人，也是师父师兄的在叫，但枢机库众人自是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还是待他恭恭敬敬，不敢有分毫的失礼之处。
　　那世子见枢机库老少都不吃他这一套，着实是发了一阵脾气，但见杜重暇有意带着徒弟及女婿朝自己磕头谢罪，他才骂骂咧咧地不再闹腾了。
　　看他好似不理解为何自己再回枢机库便被他们如此毕恭毕敬的招待了，他不还是那个他吗？是啊，他还是那个他，但枢机库上下恭敬款待的从来就并非是他，而是他兴国王室的身份，尽管你这时愿意平易近人，人前你为主，人后你为友，你自是把这等随意变换身份的行为视作你的平易近人，可你是否想过，大家被你君臣之名压身，对你敬而远之也就罢了，偏偏你还想以情理之意要挟，你倒是什么便宜都来占了，我们就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一会儿人前对你恭恭敬敬敢怒不敢言，一会儿人后和你称兄道弟喜笑颜开，我们还担心自己被你玩得精神分裂呢！
　　况且，你身在王室当中，自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万一你哪天为着什么事了，觉得自己身边的护卫没法拿出手，毕竟那几个看上去也的确算不得顶尖高手，就来求枢机库的师兄妹出手相助，大家被你又是君命又是情意的双重胁迫下，指不定头脑发热就做出什么事来，这也不是说头脑发热是因为我们江湖儿女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而是被你打动无法拒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也知道自己会因此不得好死……那么，我们整天勤学苦练的，莫非就是为了哪一天去为了人家的一个不情之请而不得好死吗？我们犯得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就想着要提着脑袋去给人卖命去吗？
　　所以，考虑到以上情况，大家还是觉得保持毕恭毕敬的作风全程周到伺候着眼前的世子这才是上策，不因为了一时师兄妹的情谊断送了对兴国王室的敬意，就算从前他是乌子缨，但现在回来在这位，再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世子见枢机库由杜重暇领头，大家都是食古不化的不好说服，便把目光转到杜轻舟身上：“小师妹，一别经年，听说你的武艺又精进了许多，不如趁此机会我们再切磋一下吧？”
　　他十分期待的把杜轻舟盯着，杜轻舟目前的眼界虽然不足以想到以上那些情形，却也是不想蹚浑水：“出嫁从夫，民妇只是不敢擅作主张。”说着她畏畏怯怯的躲到了商繁胥身后。
　　她自是将麻烦转嫁到商繁胥头上，若是商繁胥让她无需介怀尽管去比，那么……那么她也不会去和世子比武，而是会抱着脑袋叫嚷头疼，然后眼睛一闭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接下来不论世子和他妹妹还要在这里逗留几天，她都将避而不见，自己落得个清净。
　　商繁胥也是能瞧出她没有与人一战的兴致，便替她回复道：“内子先前在正邪大会上受了很重的内伤，只怕暂时无法与殿下一战了，还请殿下见谅。”
　　“是吗？你又没顾惜自己的身体了吗，小师妹？”世子半信半疑地看了杜轻舟一眼，判断她到底是为了让自己扫兴才怯战，还是真的又受了内伤。
　　杜轻舟低下头，正估摸着自己还是得装晕一下才能把这事蒙混过去，这时，忽闻世子拂袖一叹：“也罢，商掌印还是带孤去藏书楼看看吧。”走出几步后，他眼见杜轻舟还在后面跟着，他又淡淡瞥她一眼，“掌印夫人有伤在身，就不必一路同行了。”
　　“多谢殿□□恤。”商繁胥替杜轻舟拜谢了世子后，回身对杜轻舟使了个眼色，杜轻舟便自觉地停在原地，没再尾随上去了。
　　杜重暇见她十分悠哉惬意地在沉星园里走来走去，见她那无所事事的样子也是摇了摇头，原本让她跟着同去是为了让她学学规矩，既然现在无法再跟着了，便好好过来练功吧！
　　一听爹又要抓着自己练功，杜轻舟赶紧以自己有内伤为借口想要躲过一劫，杜重暇才不信她那一套：“有内伤了也不能成天只是躺着，还是得接着练功。”而后便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练过的那套孤鸿剑法，说这么久没见她好好练过了，这下趁着有空，是时候把孤鸿剑法再仔细练一练了。

　　☆、悉听尊便

　　不觉就过去了两天，兴国王室成员依旧逗留于枢机库中，时而藏书楼里转悠，时而广鸿堂内议事，杜轻舟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去参合，反正她既不爱看书又没有议事之能，就不去做陪衬了。
　　而世子，他虽初到枢机库当晚，在漫天烟花下对她胡言乱语了一句话，但接下来二人就没再单独见面过，这下他那句话便不再有下文了。杜轻舟也只当自己从未听到过那句扰乱人心的，继续日复一日的勤练身手，精进武功。
　　两天过后的这个午后，冯南烟突然招呼她去厨房一趟，说是给世子和华能公主备了冰糖银耳莲子羹，让她亲自端过去给贵人们尝尝。
　　杜轻舟不疑有他，便自顾自往厨房去了一趟，端上那盅冰糖银耳莲子羹就低着头往藏书楼去。
　　枢机库的藏书楼共有十一层，她站在楼下抬头一望，一时也摸不准此刻贵客身在几层，要是为图方便直接在楼下呼喊又好像太过唐突，便先将那冰糖银耳莲子羹搁在楼外的石几上，而后轻松一跃，逐层开始寻找贵客的踪迹。
　　寻到第四楼时她就发现了世子的身影，见他正坐在一张木桌边仔细翻阅某册典籍，她巡视了一周，发现除了他之外这一层就没再待个人来把他伺候着……这明显就是怠慢了贵人啊，杜轻舟觉得这怎么行，自己也是个不会伺候人的，万一贸然现身惊扰了贵人的雅兴，这可如何是好，于是就打算先跃下楼去，暂不扰人清闲了。她大可以在藏书楼门口等着人家出来，届时再献上冰糖银耳莲子羹就是。
　　她正要翻身离去，却听贵人开了尊口：“谁在那里？”杜轻舟一愣，正寻思自己是不是该大大方方的现身，明明是枢机库的地头上，别搞得自己像个飞贼似的。这时，贵人又问了一句：“是小师妹来了吗？”
　　“轻舟见过殿下。”既然被人家发现了是她，她就没再遮掩，直接从窗外跳进来，“一不小心扰了殿下的雅兴，还请殿下见谅。”
　　确定是她来了，世子放下手里的书册：“小师妹，我等你这么久，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杜轻舟听着这话不禁有些疑惑，敢情人家这些天都泡在藏书楼里翻阅典籍不是因为一心向学，而是在这里等着她来呢？
　　见她走到自己跟前，世子热情地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示意她可以坐下说话。杜轻舟自问与他无话可说，也是待不了多久就得走，便没有坐下的必要了：“殿下说笑了，若无要事轻舟便就此告辞了。”楼下还有冰糖银耳莲子羹搁着，若是贵客急于享用，她就赶紧下去拉个人过来陪自己一起把冰糖银耳莲子羹送上来，若是她一人面对这世子，显然人家又要对她说些不得了的话。
　　世子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了片刻，杜轻舟见人家没再发话，正自觉要走，这时，世子笑了一下：“我亲耳听见商繁胥与息律濯密谋大事，小师妹，聪明如你，不该再被他们当作棋子啊。”
　　杜轻舟听得一惊，自己自是知道商繁胥与那人有些牵连，但申子缨听见他二人谋事，不知又是何时发生的事？
　　但她表情依然镇定，先是坐到了申子缨的对面，而后对他问：“那么，殿下是听见他们在密谋什么大事呢？”
　　申子缨说那件大事太过严重，只怕一时告诉她知道她会无法接受，现在不是让她了解内情的最佳时机，若是她肯和他走，那么，待他们回到兴国王室所居的申春城，他便会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方还是打算将她带走，难为他一副热心肠了！
　　她自是不可能和他走的，他所说的那密谋之事，若他愿意吐露，她就姑且听听，若他想以此要挟，那不听也罢。防范于未然这回事，至今都不算她的强项，是否自己仍是谁人手中的棋子，她也并不善于耗费这等脑筋妄加揣度，目前也就高兴活好一天就是一天，若是哪天有哪个不长眼的非得要她活不下去，她直接掀翻棋盘便是了，到时候不管是那下棋人或是那旁观者，没一个能落到好下场的！
　　杜轻舟随即起身，恭敬地朝申子缨一拜：“殿下，恕轻舟唐突，这就不继续奉陪了。”
　　“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利用你的吗？”申子缨喊出这句话，想要阻止她的离去。
　　可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到，杜轻舟依旧走得头也不回。
　　待她一跃下楼后，申子缨怅然问向隐藏与阴影中的某人：“师父，我们真的需要如此试探小师妹吗？”
　　某人没有回答他，他等待了一会儿后径直向某人走了过去，却见那阴影处早已不见某人的踪影。
　　杜轻舟跃至地面后重新端上那冰糖银耳莲子羹，之前她瞧见了商繁胥与叶全皆在二楼，于是噌噌噌地上了二楼，将冰糖银耳莲子羹递给商繁胥端着，嘱咐他这是给兴国王室品尝的，不许他偷嘴，而后便离开了。
　　当夜，杜轻舟又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从这兴国王室一行驾临枢机库起，其实她每晚都在做奇奇怪怪的梦，这几个梦境里发生的事貌似是能承上启下的，共同讲述着一个关于因果循环、悲欢离合的故事……
　　第一晚的梦里，一位风华绝代佳人身立于一片奇花异草当中默默落泪，良久过后她问向身后的男子：“哥哥，我真的应该去吗？”
　　她身后所站的男子负手而立，亦是长得英伟不凡，堪称世间难寻的美男子：“阿实，你身为族长之妻，当知自己肩负的责任。纵使那兴王无理强求，为了阖族平安，你也不得不去。”
　　阿实流泪不止：“可这一去，只怕我就再难活着回来见他一面了。”
　　“他身为我族族长，自是明白你的苦衷。这事怨不得你，也怪不了他，只恨天意弄人，我们也只能无可奈何。”男子长叹一声后，上前轻轻擦拭她的眼泪，她先是破涕为笑，后又抱着男子痛哭起来。
　　而后忽然场景一转，那起初还哭得伤心难抑的阿实被人盛装打扮一番推入轿内。只听得一声高喊：“起驾！”那女子所乘的红轿便随着长长的仪仗一同离去。
　　这时，一位貌似已然是心神俱悲的男子从室内冲出来：“阿实，别走！”
　　之前劝慰过阿实的美男子对这悲情男子冷冷一笑：“族长大人，你倒是出来得及时啊。”
　　被唤作族长的男子此刻正是眼中含泪，一脸沉郁地问出：“阿礼，你说阿实就这样跟着兴王走了，往后我们还能再见她一面吗？”
　　阿礼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我妹妹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她此去凶多吉少，往后我们即便再见，那时也是天人永隔了。”
　　“她不该……”族长听罢此话哭得伤心欲绝，那俊逸不凡的脸上是真的显示出了“痛彻心扉”四字。
　　阿礼没有否定对方此刻的伤心，却很平静的告诉对方一个现实：“我妹妹是被你害死的，若非嫁你为妻，我家阿实何至于被连累至此。族长大人，天干甲系朝氏一门自此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往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而后，眼前这一幕又如同轻烟散去，杜轻舟的眼前又换出一副军帐内的场景。依旧是之前二位俊伟男子在说话，不过此刻二人皆是一身戎装，浑身都有血渍。只听阿礼正对着那族长发难：“你太糊涂了！莫非是要拉我阖族上下与你做陪葬！”
　　族长背对着他，正伸手缓缓抚摸着一副宏伟广阔的地图：“阿礼，你看这五国疆域尽在此图之中……”
　　“那又如何？”不同于此刻族长的处乱不惊，阿礼是早已急得不行，“族长大人，如今被你这一闹，普天之下还有哪一国容得下我族人安居？”
　　“为何要安居？”族长如同听见一个很好笑的问题，“我族人人出类拔萃，世间最是天赋绝顶之辈几乎尽出我族，可即便如此，为何千百年间我族始终被人牧养被人鱼肉，阿礼，你说这是为何？”
　　“聪明人自是不会做吃力不讨好之事，与人为善更易于安居百年，所以我族人自古善良慷慨，勤劳聪慧，不会因无谓的争斗耗费心力，只会一心为自己的理想耕耘不息。”阿礼颇为自负的答道。
　　“是啊，我们因不屑于与人相争，所以被人压榨至此！”族长心痛的感叹，“这是我族人的天性，终其一生我们无法扭转，尽管因聪明才智掌握了权势，可我们终究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何其可惜又何其可悲！”
　　“既知如此，那你何故拖着大家陷入今天的困局？”阿礼皱眉看向族长。
　　族长转过身来，对他道出心声：“阿实已逝，这世上再无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了。阿礼，自阿实走后，我所做的一切皆非为我自己，而是为了我族的百年大计！”
　　见阿礼不屑地冷哼，族长继续道：“我本想一己之力为族人博出一个新的天地，可我越做越多时才发现自己越做越错，如今遍寻我族，我族人当中根本就找不出一人有野心要成为国之主宰的，就算此刻我不惜一切代价将兴王取而代之，可我死之后，我留下的王位，我族上下将无一人肯接，届时，我们的族人会还政于兴国王室后裔，继续对其俯首称臣，继续安居乐业。那样的话，我所费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阿礼听得疑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兵败如山倒，我族上下哪里来的安居乐业，早知这样，你何必如此……”
　　族长这时对他笑了笑：“阿礼，就算现在我族人无心逐鹿，无心主宰，那今后呢？若我族人天性如此，就是这样与世无争，那当他们丧失了这样的天性之后呢？即便今天不行，明天不行，一年后不行，十年后不行，那百年之后呢？若是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安居乐业，这样的百年之后呢？那时候，我族人的天性还会是只求偏安一隅吗？他们还能这么自得其乐吗？我不信他们不会改变，纵使百年之后我族还有这么天真的人存在，但总不至于在艰难苦恨的洗礼下，他们每个人都会保有这样的天真吧？”
　　“族长大人，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你是不是疯了？”阿礼听他越发说些不可思议的话，也是被他吓了一跳。
　　“不，阿礼，我没疯。”族长抱起桌上的一个木盒交给阿礼，“这些话我只对你说过，也只能对你说。往后我不在了，族里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见阿礼抗拒不从，他强硬地将木盒塞给他，“往后的事我都安排好了，阿礼，待会儿从帐内出去，你就亲手杀了我以谢天下吧。我已将一把钥匙交给红泪，她自会带你们去到一个安全的所在，我族人之命，不该断绝于此。”
　　“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尽管已将木盒抱在手里，阿礼却还在挣扎，“我如何能对你下得去手！”
　　“阿礼，你是阿实的兄长，我自是也将你敬若兄长一般，事关我族人百年后的生死，此等大义我也唯有托付与你才能放心。”族长又苦劝一番后见他依旧摇头，只得跪在他面前继续恳请。
　　阿礼试着将他拉起来，可他执意不起，阿礼也只好对他跪下。双手将那木盒捧过头顶后，阿礼面色沉重道：“为今之计也只好先去你安排那处躲避一下了，可叹，五国之内至此没了我族的栖身之地，你虽甘愿以死谢罪但也真的死不足惜。往后一切是否会按你心意发展，一切皆不得而知，我虽承你托付却也不敢答应你全部，往后时移世易，我天干甲系朝氏一门自当是尽力而为了。”
　　“有你这句‘尽力而为’，我也就可以安心去见阿实了。”族长含泪将阿礼扶起，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皆有伤情。
　　以上便是兴国王室来到枢机库当晚时杜轻舟的梦境。人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杜轻舟还是知道自己这个人的，她的所思所想历来上升不到这样的高度，所以也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一个高深的梦来。
　　为何她能做这样一个梦，只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当她向元集真正面询问时，元集真没有否认，只对她说：“该来的总会来，以往我为了你好，见你不想知道这些牵扯便从未刻意透露给你什么，可现在我发现，若我还保持沉默，只怕你会被人拐着跑偏了。”
　　杜轻舟想，可能是申子缨的那句话也刺激到了元集真，所以，他总算忍不住让她知道这些内情了。
　　“与其让你听从他人的只言片语被人蛊惑，不如让我带你看看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该如何决定，都交给你自己来判断。”元集真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所以接连做了几个梦下来，在得知了更多前人的故事之后，今天在藏书楼里听到申子缨的那句话时，杜轻舟的内心几乎就没有太大波澜起伏了。
　　记得在第二个晚上，她又进入到第二个梦境里。这个的初始时刻，她看见了自己的娘亲朝梦溪。
　　“阿溪姐姐，我真的要那样做吗？”对她娘亲发问的女子年纪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明媚善睐，浑身透着股子机灵劲儿。仔细一看那模样，竟是与那兴国王室的华能公主有几分神似。
　　“为了我族大义，小掬，我们也只能牺牲小我了。”
　　她娘亲像是知心大姐姐一般地开导对方，温言细语好不耐心。杜轻舟虽不知她们这是要去作何牺牲，然而看娘亲此刻的模样已然是已接近于自己在飞仙之境中见到她的样子，想来这正好是她故去前两三年发生的事。
　　杜轻舟正做出如此判断时，却见眼前的一切皆是烟云消散，匆匆就是过去了几年一般，再见那名为小掬的女子她已是穿金戴银环佩叮当，浑身绫罗绸缎，一看就是过着养尊处优的富贵日子。
　　小掬斜倚窗边感叹一声：“唉，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娘娘何故唉声叹气？”她身后的侍女赶紧询问。
　　居然称其为娘娘，想来这侍女便是宫女了。究竟怎么回事，小掬居然做了娘娘！莫非这就是娘亲所说的牺牲，送小掬进入某国的王宫成为宠妃？
　　杜轻舟正想到这里，就听得小掬百无聊赖道：“王上怎么还没回来？王上不回来，本宫总觉得这里住着不太安全，哎，而且还好没意思啊……”
　　“娘娘何须多虑，申春城固若金汤，怎会不安全？”宫女赶忙劝慰她。
　　申春城！这不是兴国王室所在！那么小掬这是做了兴王的妃嫔？再加上眼瞧着小掬越发与华能公主相貌相似，莫非小掬就是华能公主的娘！
　　有此重大发现，杜轻舟不禁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为好奇，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王上回宫的消息，又过了不久，一位被宫女太监前呼后拥的男子朝小掬所在的宫殿赶来。
　　小掬一见是他来了，欢喜的扑进他的怀里：“王上，你总算回来了。”
　　这兴王看上去已是三十过半的年纪，虽长得不似前一晚梦境中出现的二位那般出类拔萃，却是个英气勃勃，甚是勇武的长相。
　　兴王才将小掬的脸捧起来细细端详一番，小掬却不知为何晕了过去。急忙传召太医后这才知晓，原来小掬已然怀了身孕。
　　小掬醒来听到自己怀孕，当场吓哭：“怎么办？怎么办？”那神情是真的绝望又无助！
　　兴王对她软语宽慰，说王后是发妻义大于情，后宫其余的美人都是摆设，唯独小掬才是他心中所爱，说小掬至今入宫已有六年，他一直盼望能与她有一个孩子，他盼了好久，这下孩子总算被他盼到了，他真的很高兴。
　　小掬却不管他到底有多高兴，就是不住地说自己好怕，兴王想必也是爱她极深，非但没有责备她无理取闹，一直很是有耐心的哄着她，后来听说太后那边有事相请，才暂时离开了片刻，临走时还对小掬保证，一忙完了立马就会回来陪她。
　　兴王走后，小掬立马将身边的宫女太监统统赶了出去，说是自己头疼，要一个人安静待着。等到身边没再有别人，小掬奔溃地瘫坐在地：“怎么办？这次死定了！阿溪姐姐就是死于生产，我如今任务在身，怎能赴死……”
　　她原本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这挣扎许久终于还是不忍心，但不禁又担心自己生下这孩子之后孩子会有个好歹，因我族中人自带一种必传下一代的毒咒，只有天干秘法能够破解，若她不带着孩子回族里认罪伏法，孩子生下来也是活不成的。大致是想到这里，于是小掬又开始唉声叹气，哭哭啼啼的。
　　杜轻舟想，小掬应该是不知道，学会天干十令的血亲，用其指尖血每日喂给孩子便可以克制住孩子体内的毒咒，所以才担心成这样。但她既然不知道这个办法，那华能公主又是如何长大成人的呢？
　　想到这里时，杜轻舟尽管依旧身处梦境当中，眼看着小掬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你知道吗？即使是我，也会对人不忍心。”这个声音是源自元集真的。

　　☆、薪火相承

　　孤山一族人人皆知，千百年来，孤山族人勤劳勇敢，聪慧美貌，这世上几乎没什么能压倒他们的困难，存世至今，大家也就经历过两场几近灭族的灾难，一场便是百年前震荡五国的孤山之乱，而另一场便是更久远之前的七重谜之乱。
　　根据孤山典籍记载，七重谜花开七朵，花瓣润泽如玉，晶莹温厚，花蕊鲜红胜血，艳色妖媚，花香浓郁厚重，摄猎人心，饲养七重谜必须以孤山一族的鲜血来浇灌，否则将无法花开吐艳。养育七重谜的人，会因为长久闻到花香而越发容颜娇媚，但七重谜与饲主之间相生相克，这刁花会吸食主人的精气，让饲主日渐美貌又日渐憔悴，通常说来养这刁花的人命都活不长久，一般说来人均不会活过三年，除非……
　　除非那饲主真是不惜血本，通过邪术把虬虫引入自己血肉之中，至此成为虬人，往后则七重谜不死，虬人不死。虬人不会畏惧七重谜的花香，将终身姿容艳丽，青春常驻，即便活到了七八十岁，也是看起来二三十岁的光景。然而以上都是成为虬人的获益，那么接下来我们来看看成为虬人有哪些忌讳，虬人亦如七重谜一般嗜血，同样对血源很挑剔，喝不了特定血液的虬人会遭到的虬虫撕咬，痛苦难当，而离开了七重谜的虬人也将活不过半年，所以，要做一个青春不老的虬人必须有着这样的标配，便是每天能获得两杯孤山一族的鲜血，一杯虬人自己饮用，一杯给七重谜享用。若是实现不了这个目标的虬人，将活得生不如死。而且，成为虬人后的无论男女皆不会再有后嗣，皆是妥妥的绝代佳人。
　　数百年前，虬人当道，横行无忌，孤山一族活得苦不堪言，最后花了惨痛代价终于将七重谜在世间拔出干净，自此以后的数百年，孤山一族一直安居乐业，日子太平祥和，直到后来有了孤山之乱……
　　在那两年的沉睡中，杜轻舟听娘亲朝梦溪提及过一种与七重谜香气类似的妖花，名曰四凝露，据说香气、花型与七重谜近似，不过花开四朵，且相比于七重谜的难以饲养，作为逐日教镇教之宝的四凝露就好伺候多了，只需逐日教圣女之血便可以养成，而且圣女是可以常换常新的。如此听来这四凝露便类似于半残的七重谜，其香气可以提升练武之人的功力，但没有那么多害人的功用。
　　可在经历完了第二个梦境过后，杜轻舟这才知晓，尽管这世间已无七重谜，但是可以通过四凝露培育出七重谜，而且那办法也算不得特别难，之前就已经有人通过此法成功将七重谜养出来了……所以，两年前她看见那虬人公主身边的一株七重谜，便是如此得来的？
　　这是在杜轻舟第二晚梦境的后半部分了，这一夜，风雨交加，电闪雷击，突然一阵狂妄的大风呼啸过来，强力吹开了小掬所宿宫室的一扇窗户，元集真仿若天人下凡一般的手捧一盆四凝露出现在现身于小掬面前，此刻的小掬小腹微圆，看上去是因着怀有身孕而日渐憔悴。她见他来了也并未显出太大惊异，很顺从地就跪在他了身前：“尊上，您总算听到我的祈求了吗？”
　　杜轻舟不由自主的眉头一跳，这小掬怎么和元集真是如何勾搭上的？
　　看样子是从前就见过元集真显出真身了，那她既然见过，那自己娘亲不知有没有见过元集真现真身呢？
　　元集真神情肃穆地对她面授机宜：“此花名为四凝露，你先将这花好好养着，在生产你前的数日，你寻一个恰当机会将兴王的鲜血取来连续浇灌此花七日，这花便会长成七重谜，你以七重谜的一片花瓣喂给新生的孩子，孩子便可自行解除与生俱来的毒咒了。”
　　小掬对他的话自是深信不疑，虽也知道七重谜是族中大忌，但如今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也只得冒险一试了。她千恩万谢将那四凝露接到手里，可对于如何取到兴王之血却有些头疼，元集真听得面色一沉：“若连一点鲜血都不肯给你，你又是何必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下这个孩子。”
　　“尊上，这也是我自己的孩子啊。”小掬小声嘀咕。
　　元集真貌似不悦，擅作主张道：“在你生产之前，若你已然培育出了七重谜，本尊自会保你母女平安，若你届时尚未养出七重谜，本尊便断然不会让你因这孩子继续受苦。”
　　小掬唯唯诺诺地听着，也不敢当面反抗他，他的本是她是见识过的，自知没本事和他对着干，但是，他这话虽一贯蛮横，却对小掬透露出一个很有用的信息，令小掬很是惊喜：“尊上，您说我肚子里的是个女儿！”
　　“是啊，是个女儿。”元集真冷哼一声，杜轻舟还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让人窒息的话来，却听他下一句话竟透着些许温情，“这下，你可以好好想想要替这孩子取个什么好名字了。”
　　他开口让她好好去想孩子的名字，既然能有名字，想来他心里也是期望她能将这孩子生下来的。小掬想到这里不禁泪光闪烁：“尊上的用意小掬已经明白了，有尊上相助，小掬定然会尽心将这孩子好好抚养成人的。”
　　“上次本尊为你现身，你为救好姐妹朝梦溪甘愿献上十年寿命，这一次，你为救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以十年寿命祈愿，老实说，本尊不确定你是否有命活到这孩子长大成人。”元集真冷哼一声，直言不讳她眼下的处境。
　　“小掬多谢尊上提醒，即便我已无法活到孩子长大，至少这是尊上费心帮我保下的孩子，我自当在死之前替这孩子寻好出路，不辜负尊上对这孩子的期许。”小掬擦了擦眼泪，目光里全是平静与坚韧。
　　说到这里，杜轻舟也是了解了为什么华能公主从小在王后身边养大而不是这小掬亲自抚养了，那便是她给自己孩子寻到的出路了吧。
　　接着，元集真又提醒小掬一句：“切记，这孩子一旦服下了七重谜花瓣，虽解除了与生俱来的毒咒，也丧失了与生俱来的天赋，终其一生不论她如何努力，她都无法习得孤山一族的任何令术。”
　　“是，小掬谨记尊上教诲。”小掬向他磕头跪拜。
　　“你就好自为之吧。”元集真衣袖一挥，如同仙人一般消失在了小掬眼前。
　　第二晚的梦境就在此刻结束了，于是这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杜轻舟都是神思恍惚着，虽然照旧在练功，照旧在吃饭，可总是忍不住在想自己梦里见到的事。
　　既然华能公主已然长成，杜轻舟观她虽有天人之姿却完全不懂武功，想来就是当年确实服下过七重谜花瓣了。那小掬当年也的确是养出了七重谜无疑。
　　见她心事重重，元集真早已知道她一旦知晓这些事情便会让他受累不少，可这时受累也是他自找的苦吃，对于她忍不住提出的种种问题，他也机会是来者不拒的都回答了她。
　　我娘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需要人家献上十年寿命向你求救？
　　这是杜轻舟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正好这时已然吃过晚饭，杜轻舟冷脸逼走了前来讨怜的商繁胥，十分确定这时没人会来再打扰她问问题。
　　说起这事，元集真竟是气不打一处来，直骂她娘亲聪明一世，居然是能做出那等糊涂事，简直匪夷所思！
　　没想到元集真说的这件糊涂事竟是当年她娘怀着她时为救那人一命被柳暮深伤及根本的事。说那时正好小掬陪着兴王游山玩水到了附近，这才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朝梦溪，而后那小掬也没有太过犹豫，当即焚香告请元集真出来保住朝梦溪一命。
　　为何她焚香告请你就能及时出现，太巧合了吧？杜轻舟听到这里时，她心里立马就问出第二个问题。
　　元集真撇撇嘴，神情有些别扭，沉默了一阵后告诉她，那时他碰巧在那附近，所以就随随便便的露了一下面。
　　杜轻舟才不信他能这么凑巧，但考虑到自己若接下来再问相关问题，只怕会把元集真惹恼火了，就先行略过这问题，又改问：所以，其实当年孤山一族的确是将七重谜完全铲除干净了，现在我见到过的七重谜是经过四凝露养成之后再培育出来的，若是你不给那小掬说这个培养七重谜的秘法，这天地间原本将不会再有七重谜的存在，是这样的吗？
　　这是第三个问题。
　　她没有直接将帽子扣在他头上，但言下之意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原本被铲除干净的七重谜因他而重见天日，那姜国的虬人公主，若非这七重谜之故如何得以残害他们的族人。这经年累月下来，那被虬人所擒获住的族人，又何止是一个阮舒窕！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元集真自是心怀坦荡，却见杜轻舟一脸的骂骂咧咧，很是不耻他的任意妄为，他笑了笑，“你当真以为这世间最残害孤山一族的是七重谜？是虬人？”
　　杜轻舟也知这世上最为险恶的当属人心，若非人心不足，贪得无厌，这世间又哪来这么多颠沛流离妻离子散！
　　不过，既知道人心险恶，又何必给人机会去试炼人心究竟能险恶到哪一步呢？
　　“就像是铸剑者不一定是存心在祸害他人性命一般，我从不为自己又引得七重谜再现人间而后悔。”元集真见她从愤慨转为感叹，貌似心里是很在意这回事，但他倒是依旧坦荡也依旧傲慢，“若有必要，当年我能让七重谜在人世间绝迹第一次，如今便能再毁掉它第二次。但七重谜尽毁之时，则孤山一族便世世代代会被那毒咒困扰，再也没有根除之法。”
　　可一旦根除，也与令术自此无缘，再也无法习得令术的孤山一族，是否还会受到世人的敬畏呢？杜轻舟不由想到这里，不过，当年七重谜之乱时元集真竟然也参与过，听他那高傲自大的言论，第一次七重谜被毁貌似就是他的手笔，他竟能这么能耐！
　　杜轻舟感叹片刻后，又在心里问出第四个问题：为什么小掬会成为兴王的妃子？
　　“和你娘嫁给你爹的原因一样，是为了那件事。”不等她再追问细节，他继续说出以下的话，“那件事至今你娘都不敢对你言明，商繁胥也不敢对你言明，他们是为了你好，你自己也知道。但他们不说，你自己也不敢问，你一直对那件事一无所知，你这样的逃避，也就是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这次是那申子缨过来随意引逗你几句，下次不知又会是谁来鼓动你什么，因为你对一些事毫不知情，所以往后每次有人来动摇你，你都会陷入迷茫当中，尽管你能说服自己不为所动，但是在你心里，真的不曾动摇吗？”
　　不错嘛，居然反问她了！
　　所以你将你认为该我知道的说给我听了，是这样的吗？阿真。
　　“是。”元集真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她，而后又说，“下面你还有一个提问的机会。”
　　好吧，既然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那么杜轻舟便问了一个很让她好奇的问题：所以，为什么你对小掬会动恻隐之心？我并没发现她是多聪明多身手不凡的女子，可你显然对她是另眼相看的，莫非你的恻隐之心是因为她那张脸？
　　她果然还是问出口了，还以为她会有所顾忌呢，亏自己之前一直装出深沉板正的语气与她说话，特意让彼此的交流氛围更严肃正经一些，没想到还是没能制止她的好奇心！
　　她既然要问，他便如实相告：“不错，就是因为她的脸。”虽然他觉得这么回答会显得自己很肤浅，但这就是事实，“不止她的脸，她的性格也和当年之人有几分相似，所以她才被你娘几句花言巧语就骗得把自己卖了，还一直傻兮兮的以为是在为了所谓的大义。”
　　元集真口中的当年人，莫非就是自己第一次进入云霄幻境时看到的那名将他推入溪水的女子？
　　杜轻舟下意识地将这话问了出来，本以为自己已经问过最后一个问题了，他不会再回答自己。元集真倒是自己招了：“是啊，她们真的很像，不仅相貌相似，性格也同样是傻乎乎的，所以看到她时，我会不忍心。”于是，因为不忍心，他便总是抽空就要到她身边去看看，她这多年深宫生活，他着实帮她挡去不少灾祸，可她那么傻，自然是毫不知情的。
　　杜轻舟很想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干嘛让她去做兴王的妃子，你自己应当把她留在身边啊！你不是把鬼主意都打到我娘亲身上了，那你怎么不把这份心意转达给她，她看见你时那么唯唯诺诺的，应该是没有胆量拒绝你呀！
　　却听元集真继续道：“正因为不忍心，所以我知道自己并非是喜欢她，而是在为从前的事感到遗憾，只是这样的不忍心。当年她将我推入溪水当中，虽是无心之失却是真的害我殒命。我不止一次想过，若不是早逝，我真的娶她为妻，不知会过怎样的日子……直到看到小掬后我才发现，啊，那果然就不会是什么好日子，即便我当时没死，那与她成亲之后我也得被她烦死，所以，我也不禁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娶到她……”
　　那话怎么说来着，吃不到葡萄偏说葡萄酸，大概就是形容他这种人的。
　　既然他有所遗憾，既然他对人家会不忍心，而且是因为那张脸和人家傻所以他不忍心，杜轻舟很有理由对他提出这个建议：我见那华能公主与小掬有几分神似，不如你今晚就现身出来与她聊聊看？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好拐了，你又长得这么好，她一定拒绝不了你，不如你就……
　　“我虽喜欢那副相貌，却真的不是个肤浅之人，若然会对她不忍心，但她终归不符合我对于妻子的要求。所以，我还是决定等着你的女儿出世，相信那才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女子。”其实哪用她来提醒，那华能公主一出现时他便认真上去端详过了，那确实是他偏好的容貌，偏偏那公主也确实是有着如同小掬一般天真浪漫的个性，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本想劝他另觅良配，哪知他是死活不答应，他这等死脑筋，还真叫她头疼！
　　她不禁又对他感叹：你的恻隐之心也不妨碍你两次拿走人家的寿命，而且还是一次就拿走十年……
　　他义正言辞的说那是因为人家对他有事相求啊，尽管自己有求必应，但终归需要对方付出代价，否则万试万灵又不需要任何付出，那自己岂不就一直被人讹上了？
　　杜轻舟也觉得他这话说得好有道理，不过他这么有道理，难怪从前会被人推到溪水里！
　　不觉已经到了该入睡之时，元集真催促她赶紧入梦，因为这第三晚的梦境将又会是一番奇妙的境遇。
　　这晚的梦境中，杜轻舟又看见了第一晚自己梦里见到过的阿礼。
　　不过此刻的阿礼看上去很是憔悴，整个人像是已经苍老了二三十岁，早已不复当年的神采。阿礼对着跟前的少年人道：“鹤儿，去把为父枕边的木盒拿过来。”
　　这鹤儿此刻的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看上去少年老成，是生得俊秀挺拔，令人一见难忘。
　　取过来的那个木盒像极了从前族长交给阿礼的木盒，阿礼接过鹤儿递过来的木盒，揭开盒盖，将放在最面上的一张泛黄的纸打开，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阿礼对儿子道：“为父自知时日不多，今日便将这木盒托付给你。十年前你舅舅将这个木盒交给为父，为父用十年时间仔细研究，发现这里面写的是我们族人现在居住在这片地界的方位数据，但这些数据能有什么作用，为父这些年夙兴夜寐也未曾参悟出来，还待鹤儿你往后能用功于此，早日习得这数据的用意。”
　　“爹爹放心，孩儿自当功用，定不辜负爹爹的期许。”鹤儿郑重地从阿礼手中接过木盒。
　　忽而一阵微风拂过，那阿礼和那鹤儿便随风化作一阵飞沙，消失在了杜轻舟眼前。又是一瞬间，杜轻舟眼前出现一位素衣女子，她定睛一看，这女子竟是十五六岁时，美得肤如凝脂、颜胜春华的朝梦溪！
　　杜轻舟屏息静待，既然让自己看到了那时的娘亲，那么，接下来会让她看到谁呢？
　　在她的期待中，有一俊伟拔群风度儒雅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她的娘亲欣喜地朝来人叫了一声：“爹爹！”
　　来的这位竟是自己的外公朝还明！
　　只见外公手里拿着一个木盒，面带微笑向她娘亲走来：“阿溪，你过来，看看爹爹给你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朝梦溪听话地靠了过去：“爹爹怎么今天把我们朝氏一门代代相传的宝贝拿出来了？”
　　听到这话，杜轻舟已十分确定，这木盒便是当年族长交给阿礼的那一只。
　　朝还明道：“阿溪是爹爹唯一的孩子，不论这木盒里是什么宝贝，将来都会传给阿溪的。”
　　说着，父女二人将木盒的盒盖揭开，朝还明取出最上层的一张看上去年深日久的那张纸张泛黄还布满的深黄色小点的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对朝梦溪道：“阿溪，你也知道这是我们朝氏一门世代相传的宝物，这纸上写的是我们阖族现居之地的方位数据。自我族避世隐居于此，近百年间，我们朝氏一门始终都在参悟这纸上的要义，十年前，爹爹通过这纸上的数据，算出我族在数十年后将有一件大事要发生，既然最近阿溪一直在专研演算之术，不如也来算一算，看我们父女是否会算出一个相同的答案。”
　　“若是女儿算出来的答案与爹爹不同，只怕就是当年爹爹一时大意，算错了吧！”朝梦溪自负的一笑，而后接过那张写满数据的旧纸参详起来。
　　“爹爹倒是很希望自己是真的算错了啊……”朝还明喃喃自语一声，随即背对着女儿露出愁苦的神情。

　　☆、言尽于此

　　当眼前这一幕又如过眼云烟一般被略去，杜轻舟不禁想要伸手去挽留下这片刻的光阴，她知道这样做也无济于事，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这不仅是因为她有发自内心的不舍，更因为，她已猜到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而心生了恐惧，而后，她对元集真喊出了这句话：“你到底要让我知道什么？”
　　“你不该再逃避下去了……”元集真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在她眼前又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不同于之前只是置身事外的看客，这一次，杜轻舟如同被推进了这幅场景了，全程都是身临其境一般。
　　这是在商繁胥的若拙轩中，一名小小的少年正端坐于书桌前提笔练字，他虽年纪尚幼却有着静怡舒雅的气韵，霁风朗月的相貌。
　　几乎不用多猜，杜轻舟立马就认出了这小小少年正是尚在幼时的商繁胥。
　　他果然是从小就长着一副祸害人的相貌！
　　“出来吧！”小繁胥突然丹唇一掀，说出这三个字来。杜轻舟顿时一愣，这孩子莫非是能看见自己？这怎么可能？
　　但见他分明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放下手里的笔，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还不过来！”
　　杜轻舟正迟疑地朝他走了一步，这时，从她身后快步走上来一名女子，杜轻舟看了一眼那女子的相貌，这来人正是她的娘亲朝梦溪！此时的朝梦溪风华绝代，挽着发髻神态闲适。从小繁胥此刻的年纪看来，这大致就是发生在她娘亲人生中最后一年时的事了。
　　朝梦溪在从她身边越过时，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杜轻舟心中一惊，莫非娘亲是能看见自己的！但她自己也知道，这怎么可能，她是没有理由能看见自己的，因为发生的一切也就这里只是在自己的梦里，尽管她能身临其境，却根本参与不了即将发生的事，无法参与自然无法改变，万事皆成定局……想来娘亲的那笑容也是朝着小繁胥而去，仅此而已。
　　“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朝梦溪一走过去就朝着小繁胥的脑门上狠狠弹了一记。
　　“师父，你每次过来都喜欢和胥儿玩捉迷藏，到底是谁没大没小了？”小繁胥揉揉自己的脑门，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看你人前端得严正稳重，师父怕你憋闷着了特意逗你玩呢，没想到你老是这么不上道！”朝梦溪说着又伸手过来掐住徒儿的小脸，“你再这样，师父就要生气了，再也不理你了。”
　　良久之后她才松开手，被他欺负得脸颊绯红的小繁胥兀自翻了个白眼：“若是那样，徒儿才真是谢天谢地了。”
　　杜轻舟从前也想过，既然娘亲收了商繁胥为徒，那他们师徒二人究竟是如何个相处方式呢？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死皮赖脸，一个懒得领情。
　　朝梦溪在和弟子扯皮耍赖了一阵后，忽然将纤纤玉手一挥，于是在小繁胥的书桌前就出现了一个木盒。
　　杜轻舟知道，这正是之前朝氏一门历代相处的那只木盒。
　　娘亲一面摸着小繁胥的头，一面悠然自得的让他将木盒打开。木盒的最上面依然是那一张已然历经沧桑的纸，这一次，朝梦溪没有再和人讲讲这纸上是些什么内容，而是先告诉了小繁胥这纸下的一叠是什么东西。
　　原来，这些竟是一堆银票、房契，而这最下面一层还有一张藏宝图，藏宝图上记载了当年孤山一族避出凡世前埋藏的金银珠宝。
　　小繁胥听罢之后将那木盒原封不动的还原盖好，而后推到朝梦溪面前：“师父，这既然是宝物，还请你自己收好，莫叫宵小之辈见到，省得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朝梦溪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什么收好，师父现在将这木盒传到你手里，你还不快快磕头谢我。”
　　“师父要让徒儿磕头，徒儿不敢违抗，不过这木盒嘛，徒儿受之有愧，不敢接受。”尽管听到这木盒里放了不少金银财宝，可小繁胥是一脸的不为所动。
　　朝梦溪怒极反笑：“怎么，你这孩子还看不上师父送给你的东西？”
　　“不敢不敢，师父历来就是不会吃亏的人，如今送徒儿这些东西，不知是要托付徒儿什么大事。徒儿自问才疏学浅，不敢担此重任。”小繁胥虽然年纪不大，脑子还是蛮清醒的。
　　朝梦溪听得想翻白眼，但还是对他好言相劝：“胥儿，你是师父悉心培养的弟子，师父自然是对你视若己出，你也知道的，师父一向是很疼你的，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要留给你。”
　　小繁胥哼哼一笑，看来是对她这话不敢苟同。
　　朝梦溪装作看不懂的继续劝他：“胥儿，师父断然不会拿你的身家性命去冒险，不过这事也确实是事关重大，师父除了托付给你，也再找不到合适的人能托付了。”
　　“徒儿愧不敢当，还望师父另择贤明。”小繁胥依旧不为所动，拒绝得很果断。
　　“那你执意如此，师父也无话可说……”朝梦溪虽然被他将了一军，却也是有办法应付，“不过这样一来，师父将来若是有个女儿，也断然不会再优先嫁给你了，你也知道，师父要托付这件事是很要紧的事，自然，承担这托付的就是很要紧的人，师父的女儿当然是该嫁给要紧的人，而不是什么连一点责任都承担不起的闲杂人等。胥儿，你说是吧？”
　　“这个……徒儿也不是不顾师徒之情，不过，师父你不是现在还没有女儿吗？”尽管对师父不假辞色，但对于师父的女儿他还是有些想法的。
　　“那你现在不接受，如果将来师父有女儿了，也没有你的份了。”朝梦溪知道，经过自己长时间来不遗余力的灌输，这孩子对于她未来的女儿还是很期待的。
　　小繁胥反问：“倘若师父将来没有女儿呢？”
　　朝梦溪笑了笑，很是霸道地捏住小繁胥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那你也只有愿赌服输了，自己做的决定，就要勇于承担责任。”
　　“万一……”小繁胥目光冷然的望向自己这位有着绝色容颜，以及恶劣性格的师父，若是将来师父真的会有一位同她性情容貌相差不远的女儿，那么，自己接下这责任又有何妨，不过，若是将来师父没有女儿，那自己好像就是亏大了啊！
　　“过时不候，给你一杯茶的功夫容你再想想。”朝梦溪松开了对小繁胥的控制，转身去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小繁胥的目光紧紧跟随朝梦溪的身影，见她已然将茶杯举起，他问：“师父，你真的确定再过数十年，避世未出的孤山一族真的会遇上那等劫难吗？”
　　朝梦溪把玩了茶杯片刻，而后豪迈地将茶水一饮而尽：“那一场天火，一旦发生便会让孤山一族全数覆灭，师父不敢冒这样的险。”说到这里时，她叹了口气，“况且，这是从我朝氏一门代代传承的绝密数据中算出来的结果，不应有假。”
　　眼见话题越发沉重起来，小繁胥突然对她问出一句：“师父，若将来你真有女儿了，打算让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朝梦溪也暂时按住心中的感怀，对他打趣：“那胥儿觉得自家媳妇未来应该叫什么名字好呢？”虽然这话是在对他打趣，但她无疑也是想通过这名字加深两个孩子彼此间的羁绊。
　　“轻舟……”无须多做考虑，小繁胥便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想来这也是个他一度费心斟酌过才得来的名字，“若是可以，我想叫这孩子轻舟，师父名为梦溪，溪水迢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孩子将来的际遇如何，全凭师父此刻的一时好恶，想来她叫这个名字最适合不过了。师父，你认为呢？”
　　这小子是在冲自己含沙射影，朝梦溪也不是没有听出来，但她只有另一番道理：“轻舟也是个好名字，不过，师父给自己女儿想的名字也不差，兆衡。兆为预兆，衡为衡量，这孩子的降生预兆着我族人将从此走上一条衡稳且不可限量的道路，所以，兆衡这才是配得上我女儿的好名字。”
　　“师父高兴就好。”小繁胥自是不与她争辩，反正这时她还不一定有没有女儿呢。自己为了这尚未降生之人便将面前历来就是个暴脾气的师父惹急了，又是何苦！
　　“所以，你到底如何决定的？胥儿，师父的茶已经喝完了。”朝梦溪放下茶杯后，玉手一摇，就将那木盒唤到了手里，“是时候做出你的决定了，胥儿。”
　　小繁胥看了看她，神色当中尽是挣扎：“师父，徒儿的决定是……”
　　那天，年少的商繁胥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杜轻舟终究是没有听到，因为这一晚的梦境到此刻便戛然而止，她不禁很是遗憾没有听见那时他到底说了什么，心有不甘之下便向元集真讨个说法。元集真轻哼一声：“你若不是个猪脑子，自当就知道他是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了。”
　　杜轻舟撇撇嘴，没再缠着他问了。是啊，自己也确实能想商繁胥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若非他如此选择，自己又会怎生听到娘亲亲口说出他是自己得照顾一生的人呢？
　　接连三晚的梦境，已然是向杜轻舟透露出许多信息了，原来那件事是指的一场无可避免的，会让全族覆灭的天火，所以，娘亲才会即使背负叛族之罪，也依然坚持做那些事……所以，元集真才会说她心中有大义……而直到这时，杜轻舟也确实明白自己心里是没什么大义了，连小义也几乎是没有，因为若是这事背负在她自己的身上，她一定不会像她娘那样做。
　　所以，两年前那人带领阖族从远离尘世之地回归凡世，这是无可奈何的决定，即使不是那一天，也早晚都将有一个契机让大家再次回到现世，因为不那样做，阖族上下都得去死。那么，那人那时做出的事，可谓是成全了她娘亲的大义。尽管为此死伤了许多族人，但想想百年前那族长说过的话，若族人们依然是只求安居乐业，只望偏安一隅，即便再回凡世，也就逃脱不了继续被人鱼肉的宿命……所以，两年前发生那件事时，只想着闭门自守，只求安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的那一批族人，约莫也是死伤殆尽了。
　　但如今不甘心被人鱼肉的族人重回外界，那他们到底想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呢？
　　恰逢当天她又听见了申子缨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亲耳听见商繁胥与息律濯密谋大事……”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大事呢？
　　或许是为了成全她的好奇心，在当晚也就是这第四晚的梦里，元集真便成全了她，让她知道了所谓的大事，到底是多大的事！
　　“不要再迟疑了，本公子知道，早在你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时，你的内心就已经动摇了！”
　　在当晚的梦境中，虽还未见到一应景象，杜轻舟就先听到这个慵懒而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
　　这是属于商繁胥的声音。
　　随即，杜轻舟又被梦境带到了若拙轩，长发如瀑一脸娇容的病弱贵公子坐卧在床，正面带微笑看向跳窗而来的那人。
　　显然，这一幕景象是发生在商繁胥身患怪病那四年当中的某一天。
　　那人跳进屋内后一直沉默着，商繁胥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一番，又继续说话引诱他：“你有什么好犹豫呢？答应本公子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否则，你是情愿一生追随她，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与本公子生儿育女吗？可如是那样的话，你能得到什么呢？尽管你可以无畏地为她鞍前马后，为她死而后已，但是，你究竟能得到什么呢？是无怨无悔付出之后的心安理得吗？你的人生，支撑你活下去的意义，难道就只有她吗？”
　　听商繁胥反复提及一个“她”，杜轻舟正有些茫然，到底那个“她”是谁，却听得那人低沉凄冷的声音响起：“是，阿衡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意义，商繁胥，商公子，我早对你说过阿衡对我而言有多重要，我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我。算我求求你，放过阿衡，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我保证，永远不会让阿衡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肯放过我们，我会一辈子都感谢你的。”
　　商繁胥的脸上露出恶劣的笑意，他丝毫没有因那人的卑微祈求而收敛自己的恶意，反而对人家变本加厉的威胁戏谑：“是吗？原来她对你这么重要？”见那人正用充满哀愁的目光望向自己，商繁胥笑了笑，“但是好可惜，她原本就从未属于过你，纵然你将她视若性命，她却注定离你而去！”
　　杜轻舟听他这高高在上的语气，真想冲上去将他暴打一顿！
　　而恰是这时，那人也已经忍受不了商繁胥的倨傲姿态了：“商公子，我该说的也说了，该求的也求了，若是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们，那好，今晚，你我便做个了断吧！”
　　尽管这时那人说话的神情已经展示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但商繁胥对此是完全不当一回事：“哟，总算是要露出你的尖牙利爪了吗？本公子原本就不觉得你是一只乖乖听后的小猫。这下，你是终于不想再掩饰下去了啊……”
　　病床上的商繁胥一脸期待的看向那人，尽管那人已经拔剑而出，他竟笑容不减的继续逗弄人家：“你可想好了，现在你在本公子面前逞了匹夫之勇，即便你运气很好将本公子一剑了结了，那你与你的阿衡就能高高兴兴的长相厮守了吗？你想得美！本公子给你说过，再过二三十年，你们一族现居之地将会覆灭于一场天火，即使那样……”他话到此刻时，已经被那人一剑架在脖子上，他不为所动的笑了笑，“即使那样，你也无所谓吗？”
　　“你莫要危言耸听了，我才不信你！”那人眼中透着狠厉，可架在商繁胥脖子上的剑却怎么都斩不下去。
　　商繁胥也看出对方就是嘴上发狠，实则是心虚的，于是继续对其游说：“你还这么年轻，大好的青春年华，又有着一等一的才智，一等一的相貌，这世上的荣华富贵你还没有享受过，莫非你就这么急着去死吗？就算你无所谓，那你的阿衡呢，你将她看得如同性命一般，你就忍心让她也陪你早早的去死吗？还有你的那些族人，再过二三十年，大家一起葬送在一场天火当中，一起化作一堆焦土，你不觉得这样太不公平了吗？就因为你的一时冲动，从此天地间再无孤山一族，为什么你要让大家面对这样的宿命，你明明可以拯救所有的人……”
　　听着对方蛊惑人心的话语，那人的眼中出现了动摇：“我能怎么办？我连阿衡都保不住，我如何救得了所有人。”
　　“放弃对阿衡的执念，你就可以拯救所有人。”商繁胥直视那人的眼睛，继续引诱他，“如果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扪心自问，到底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最想要阿衡。”那人的执念太深，并没那么容易被说动。
　　可就是他这样的坚持，才让商繁胥越发有兴趣引诱他：“可她不属于你，这是已经注定了的事。除开她以外，你还想要什么？”
　　那人愣了片刻后收剑入鞘，接着对商繁胥道：“我想要……”
　　就像昨晚的梦境一样，事情发生到这里时，最紧要关头的那一句话，元集真没有让她听见，兴许是怕她听见会伤心吧。
　　接着，应该就是商繁胥与那人之间约定下三个条件了，至于三个条件是什么，反正商繁胥也告诉她了。她知道这些事了，她撑得住的，其实，元集真的担心是多余的，不用瞒着她什么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为了谁就要死要活的人了。不只是为了那人不会，为了谁也不会！
　　就像换了从前，当一开始听到人家说“她”是多重要的人时，她下意识就能想到，人家口中的“她”只会是自己，可现在，她已经没有这种自信了。
　　不多时，没等她感伤太久，她的面前又出现了一簇篝火，貌似这是一处山洞内，篝火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看上去是一人正躺着，另一人正坐着。
　　而后她听见了一个极为虚弱的女声：“你是谁，你为什么救我，你怎么不让我去死！”
　　火花噼里啪啦的响着，良久之后，杜轻舟才在火光映照下，看见了那名正坐在女子身畔的男子的相貌，是那人。
　　那虚弱躺倒的女子，起初杜轻舟没有认出来，而后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认不出来，而是自己不敢认，对方竟是那不可一世的虬人公主，姬瑜。
　　不过此刻的姬瑜半张脸都用破布遮住，布上浸满脓血，而露在外面的另外半张脸，也是有着一道扭曲着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脸的伤痕。
　　她显然是被人毁容了，但究竟是谁这么心狠手辣，将她一副花容月貌伤成这样！
　　不过，看她此刻与那人好像也才初遇，她尚且不是个虬人。她既然伤成这样，为何后来自己遇上她时，她是那等天人之姿……那绝非是通过易容术做出的容貌，那是七重谜熏就出来的容貌……
　　正当杜轻舟的疑问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就听那人幽幽道：“公主殿下果然是名烈性女子，竟然不惜自毁容貌也不让宵小之辈得逞！”
　　自毁容貌！杜轻舟听得一惊……不知是哪来的宵小之辈，竟然能抓到公主！
　　然后杜轻舟想到了一个人——商繁胥……
　　他曾说过，当年他指引那人往南方去，而恰巧当年的姜国公主姬瑜在那时被叛军所擒获，那人一去，正好来了个英雄救美，喔，原来就是这样的英雄救美啊！

　　☆、谨以此心

　　然而，彼时的姬瑜却并不知晓自己是被眼前人与他人合谋算计的。或许在她的记忆里，那人是如天神下凡一般将她于肮脏不堪的境地中拯救出来，自此以后，那人于她而言，自然非同一般。
　　“你怎么不让我去死，我不能让人看到我这副鬼样子……”
　　那一刻的姬瑜依旧是一心求死，根本听不进去人家的话。不过杜轻舟知道，不管她现在多么坚决，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深深陷落在那人精心编织的樊笼里，从此以后，再也跑不出人家的手掌心了。
　　“殿下，小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救出来，如何舍得再让你去死。”那人仔细端详着姬瑜的容貌，悉心的为她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大概是因为知道眼前是特别重要的猎物，所以那人待姬瑜的态度是出奇的温柔。
　　姬瑜这才细看看对方的容貌，只见他的眼神透着冷峻，相貌却偏于阴柔之美，实是位长得邪魅俊逸，让人无法拒绝的翩翩佳公子。只是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姬瑜自觉在他面前羞愧难当：“公子，求你杀了我吧，你看我这样子，我哪里还有脸出去见人，不如就此死了一了百了。”
　　眼见她越哭越凶，那人不断劝慰她：“殿下为何要死，若非殿下遭奸人出卖，怎会落得如此田地？既然殿下大难不死，必是老天有眼，殿下命不该绝，难道殿下不想报仇雪恨吗？”
　　“可是我二哥……”姬瑜其实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不过她知道的并不是全部。
　　那人顺着她的话道：“即便是殿下二哥，他出卖殿下，莫非殿下就要姑息养奸？今日他敢出卖殿下，明日不知他还敢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来……”
　　“可是我这张脸……我如何能以这样的面容再出现在人们眼前……”自从被群芳谱排位到第一名，世人莫不称她为天下第一美人，可自己现在这样残破的容貌，不知世人见过之后又会如何嘲讽耻笑她，若是那样，她活着便是一生受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人听她多次求死，却还是没放弃劝说她：“殿下，小人知道殿下的顾虑，可小人千辛万苦救殿下出来，绝非为了让殿下死在小人眼前……”
　　“可我不死又能如何呢？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谁见了都害怕，即便回到宫里，父王母后见了这样的我，不知又会如何待我……而且我这次失踪，他们或许会宁愿我死了，也不愿意接受我这样活着回去，他们心里一定认为我已失贞，然后又这一副吓人的相貌……”姬瑜越说越伤心，越说越觉得自己现在就该立即去死。
　　“殿下，即便如此，即便世人皆辜负你误解你，但那都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不该你去死啊……”那人眼中带着柔情与怜惜，不住地对她宽慰安抚。
　　姬瑜却越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地自容，一下更是激动起来：“我知道，可又能如何，世人不就是这样愚昧无知的吗？”
　　那人却握住她的手，耐心很好的劝说她：“殿下为什么非得去死，你都知道世人愚昧，又何必……”
　　“你又何必非得拦着我，你看我这脸，你不害怕吗？”姬瑜本就虚弱，被他擒住自然动弹不得，她沮丧又悲戚地看着他。
　　那人抓紧机会表露心迹：“殿下美貌绝世，小人仰慕已久，又怎会害怕殿下。”
　　姬瑜失笑道：“若是从前的我，自然是会信了你的话，可现在的我……”
　　“无论殿下如何模样，在小人心中，殿下之美永远无人可及。”那人看着姬瑜的脸，话是说得言之凿凿。
　　姬瑜心灰意冷的闭目啜泣：“你要是真的对我好，就让我去死吧……我求求你……”
　　不论你怎么花言巧语，我自是岿然不动，完全就不听你劝。杜轻舟正想夸姬瑜不愧是公主之尊，果然意志坚决，正想着莫非后面姬瑜会成为虬人，是因受他的缚魂令控制？不想，接下来的剧情竟是有着这样的转折！
　　只见那人面色一沉，而后从怀中掏出一片花瓣，那花瓣莹润如玉，晶莹剔透，竟像是七重谜的花瓣！
　　那人手捧花瓣对姬瑜道：“既然殿下一心求死，不如就让小人陪着殿下一起去死吧……”他说这话后姬瑜睁开眼看看他，只见他咬破手指，将指尖血滴了数滴在花瓣上，而后，他强硬地将这带血的花瓣喂进了姬瑜的嘴里。
　　姬瑜起初不从，但尝到那沾了血的花瓣的滋味后，似乎发现没那么难以接受，接着就吞咽了下去，随后她问对方：“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这并非是气愤的质问，倒像是因尝到了好东西所以在好奇的询问。
　　那人答道：“既然殿下想死，小人愿陪殿下一起去死。小人喂给殿下的是一种奇花，据说有让人容颜常驻的功效，这种奇花需要人血做药引，小人甘愿用自己的性命做药引，助公主恢复昔日美貌。”
　　“你这是何苦……”这时的姬瑜已然没了之前那般寻死觅活的心情了，显然是在被喂入花瓣的瞬间已被他打动。
　　“若是为了殿下，小人死有何惧。”那人执起姬瑜的手，在她手中烙下一吻。
　　花言巧语张口就来，从前自己倒是真的有些小看那人了！
　　就在杜轻舟对此一幕颇感惊讶之时，那堆篝火猛地燃尽，她只觉眼前一黑，揉揉眼睛后，又看见了另外一个景象。
　　这是在一片繁星灿烂的天幕下，新郎官将新婚妻子抱上卧榻后，等不得换下喜服，已迫不及待的奔向了登封桥边，那里正有位身着白衣提着酒壶的故人，在翘首期待着与这新郎官开展一次意义深重的星空夜话。
　　杜轻舟就见着新婚当晚那仿佛是等不及就要去与人私奔似的商某人，急哄哄的奔赴登封桥边，他一见着对面白衣冷面的那人，立马就连蹦带跳的凑了上去：“让驸马大人久等了。”
　　“今晚能等到掌印大人前来赴约，息某已感欣慰至极，又怎堪称作久等。”那人一见他的到来，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地多看了他那身喜服几眼，而后待他靠近，那人脸色也不冷漠了，笑容也立马绽放了。
　　杜轻舟一看他这二人的架势，勾肩搭背，笑逐颜开，顿觉自己完全就是多余的，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他们若是凑一对，一来可以将前人的志向发扬光大了，二来又可以心无旁骛取长补短，一心一意的搞好事业。反正这时自己尚在沉睡当中，你说你们两个凑一对过日子多好啊！
　　二人在毫不见外的相互开开玩笑，发发牢骚之后，又毫不介怀的共饮一壶酒，正当杜轻舟越发觉得是自己的存在破坏了他们的感情时，这时，只听那人感叹了一声：“从今天开始，掌印大人，你还有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我自会来将阿衡接走。”
　　这没见喝下几口酒，怎么开始说醉话了！
　　杜轻舟正心里犯嘀咕，却听商繁胥道：“若十年之后你能亲自来接，我绝不阻拦，你有我这句承诺，我答应过你的，这句话我永远会为你兑现。”
　　竟还不是谁喝多了在说醉话，这竟是他们从前就说好的约定！
　　而这约定，至今她就没听商繁胥说过！
　　所以说她就是个多余的，还不如成全他们二人在一起，他们一个无耻一个卑鄙，更容易玩到一起去！
　　然后，还没等杜轻舟感叹太久，就听那人又道：“倘若那时阿衡怀有身孕……”
　　商繁胥看他一眼，似乎是没料到对方能提出这么刁钻的问题。
　　那人能深刻感受到商繁胥这一眼中饱含着浓浓的怨念，但发扬他迎难而上的精神，无所畏惧道：“你放心，我会对这孩子视若己出的，阿衡的孩子，不管是谁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商繁胥似笑非笑一抚额头：“驸马大人多虑了，和你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不同，她是不会做出那些荒唐之事的。”
　　“我自是知道阿衡的。”那人也笑了一下，而后换了个话题，“十年时间，足以让我功成身退了，毕竟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不过就是要谋得半个姜国，但就是这小小一隅，也足以让我族安居一时了。”
　　商繁胥赶紧提醒他：“那也得后继有人才行啊，否则驸马大人一旦功成身退，孤山一族接下来又待如何自处呢？若一味求取安居乐业，终难逃被人鱼肉的命运。”
　　“这我也自会做好安排，掌印大人无需多虑。”那人接着又饮了一口酒，抬头望向星空，喃喃述说起自己对对方的托付是何其重要，“接下来的十年，阿衡就全靠你来照顾了，毕竟我这边并非是一条坦途，只怕无法将太多的心力放在阿衡的事上，阿衡的一切都有劳掌印大人多多照拂了。”
　　“理所当然之事，何必客气。”商繁胥很仗义的承担起这份嘱托。
　　那人这时又看了一眼商繁胥身上的喜服，很是感伤道： “若是条件允许，我绝不会舍下阿衡不管，只是眼下我有太多迫不得已，总不能自私的拉着阿衡与我共赴那或许会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
　　“我懂，你是将她托付给我一时，并非是一世。”商繁胥知道人家是提醒自己，即便你拥有得了一时，却不会让你拥有一世，“于驸马大人而言，她永远是最重要的人，十年一到，你便会亲自过来将她带走，这句话我永远记得。”
　　“是，我绝不食言。”说着，那人又恨恨地喝了一口酒。
　　“那好，驸马大人，十年之约从此刻开始，我会等着你来的。”话到这时，面对对方递过来的酒壶，商繁胥笑着摇摇头。
　　那人痛饮下最后一点残酒，用力将酒壶投入登封桥下，商繁胥见对方貌似喝得有些醉了，赶紧伸手挽住他，以防他一不留神就如酒壶一般跌落登封桥下的深涧中。
　　那人笑看他一眼，眼神虽然迷离，脚步却依旧稳健，商繁胥目送其身影渐行渐远，而后回过头来，对身后藏匿良久的一人挑眉一笑：“世子殿下，不知刚才这一出好戏是否让你看得满意啊？”
　　这时，只见申子缨缓缓从一片阴影中走回来：“你们竟然……”
　　杜轻舟觉得，若不是自己现在将商繁胥了解得这么到位了，听到他与那人的话一定会惊讶到不行，所以那时被惊得说不出一句整话的申子缨是正常人的正常表现。
　　因为即使已经自认很了解商繁胥的自己，现在听到这些话时依旧被惊出一身冷汗！
　　没想到那人与商繁胥竟然是这么深沉厚重的交情了，托妻献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竟然做出这么荒谬的约定，是吧？”商繁胥微笑着将来人的话补充完整了，见人家愣愣地点了一下头，他又是一笑，“殿下也看见了，我们两个都喝了酒来着，这不过是两个醉酒之人的疯话，尽管听起来是荒谬至极，但那当不得真啊……”
　　乌子缨与他冷眼相对：“十年之后，若那人真的到此地来接走小师妹，届时，你就真的不拦他？”
　　“那就要看到时候你的小师妹会不会和他走了？我只说过不阻拦他，没说过不阻拦自己的夫人啊。”商繁胥说罢，一个不经意的闪身已来到乌子缨身边，“况且，十年之后，他真的有命亲自前来吗？我对此是报以深深的怀疑啊……”
　　乌子缨惊讶于他的身手竟如此高强，此时此刻，若他有心将自己推入登封桥下，那么，自己兴许就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商繁胥看出乌子缨脸上的惊惧与顾虑，他拍拍乌子缨的背：“殿下又何须为不知所谓的醉话多费脑筋呢？”
　　然后，杜轻舟的整个人瞬间如同堕入了星梦与花海之中，在一阵绚烂而奇异的幻象过后，第四晚的梦境彻底结束了。
　　元集真认为她该知道的事她已然都知道了，其余的，就看她自己怎么做选择了。
　　这天一早，杜轻舟没事人一般的照旧吃了早饭，照旧提着断离剑到了沉星园，照旧是在她爹的监督下开始练功，全程没有显得过分积极，也没有显得没有过分压抑，真的是一切照旧。
　　可她知道自己应该尽早做出决断了，因为既然知晓了那些事，她下意识地就会对商繁胥有所提防，而商繁胥这人素来敏锐，她的提防，他一定会发现。
　　所以，宜早不宜迟，也不用再磨蹭下去了，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做出自己的决断吧！
　　“你下午也要陪着世子和公主吗？”于是午饭过后，她趁商繁胥身边暂时没人跟着，一把将他拽到了止步亭里。
　　被她紧紧压在止步亭的柱子上，而且她的手也是大大方方抵在他的胸前，他不由得想入非非：“轻舟妹妹是想和我……”
　　杜轻舟朝他点点头：“若我们想的是一回事，我觉得今天今晚你应该有空陪我聊聊，下午还是去继续你的正事吧。”
　　“有没有空都必须有空！”商繁胥立即道。尽管这几天她也在不遗余力的拒绝自己，虽不知道她这时是因为什么竟突然就想通了。不过，她既然主动靠近自己了，自己没理由拒绝她。
　　“那行吧，今晚你到我房里来，我们彼此好好坦诚一下。”说着，杜轻舟后退了一步，没再继续压迫他。
　　见她这样就要走，他赶紧问：“你这么就走了？那我们今晚是不是……”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杜轻舟又回身靠向他，而后故意在他耳边笑语了一句：“你就这么想我亲你吗？”
　　他略带吃惊地看着她，随即，不等他再说出一句话，她一把将他按到石栏边坐下，而后她就坐在他的腿上，低头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
　　商繁胥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措手不及的，电光火石间她就扑了上来，而后将他的一切席卷殆尽……
　　其实这一吻结束得很快，但是他的一颗心沉醉得更快……
　　他愣愣地看着她，听到她问自己：“从前有谁这么亲过你吗？”
　　“只有你……”他觉得这么回答显得自己挺傻，但这是真心话。
　　她貌似被他这三个字所取悦，又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不过这一次他没让她结束得那么匆忙了，他一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一意孤行的拉她和自己一起陷入一个缠绵悱恻的拥吻里，直到两个人的气息皆有些不稳，他方才不甘心的将她放开。
　　待二人气息稍微平稳一些，他又勾起她的下巴打算再与她亲近一番，她却别过脸去躲开：“把气氛弄得这么火热，你不是下午还有得正事要忙吗？”
　　他立马表示：“要不我就不过去了，少我一个也不算什么。”说着，他又捧住她的脸不断亲吻。
　　她理智尚存的将他拍开：“枢机库掌印怎能做得像你这般任性。”
　　“人家现在更想做你的郎君嘛……”他将头抵在她肩头撒娇，见她嫌弃地躲开，他便故意在她颈边亲吻，“人家真的不想过去应付那些人了，就想陪着你……”
　　杜轻舟揪住他的耳朵不许他再胡闹：“不行，该做的正事你得好好去做，若是你因为要陪我枉顾了身为掌印的责任，从今往后你休想我再碰你！”
　　“你好过分！”商繁胥哀怨地拉下她的手，让她将那手勾在自己脖子上，而后突然抱着她站了起来。
　　见他貌似想抱自己往集殊院走，杜轻舟一笑，一记肘击顶向他的胸口，而后趁他吃疼立即翻身落地：“看来你是没想明白啊，我们之间，从来都是我想如何便会如何，而你想如何，若是我不想那样做，你再怎么想也没用。”
　　“你说得很对。”商繁胥哀怨地点点头。
　　见他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杜轻舟这时又走回到止步亭的石阶上坐下，而后对他招招手：“那你还不过来，趁现在还有空，我想再亲你一下。”
　　他立马乖乖听从召唤向她靠拢：“我这不就来了吗？”
　　然后他又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待她亲亲在自己眉心亲吻了一下后，他意犹未尽的问：“还能再多亲几下吗？”
　　“这有什么！”见他这么话，她又开心的在他脸上多亲了几下。
　　为防一旦与他再次拥吻他又会情绪失控，这一回，尽管他缠着求吻，她也没有同意。没过多久，杜轻舟觉得他是时候出去露个面了，便摸摸他的脸，让他先出去招待贵客，今晚再来找自己。
　　听到她又说到了今晚，他一时激动的捧起她的脸亲吻了一下，而后在她耳边喘息了一下，才总算平复了情绪。
　　待商繁胥依依不舍地离开，杜轻舟摇头晃脑的回到自己房里，这时，元集真忍不住主动开口问她：“你怎么和他……”
　　貌似因为害羞，元集真问不出接下来的话了，杜轻舟笑了笑，在心里如此回答他：若我玩他的时间也就剩几年的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呢？
　　元集真听得头大：“你居然是在玩他？你就不觉得自己也被他占便宜了？你要是真的想不开，不如随我去玄元神宗，好歹比在这里被人欺负了强啊。”
　　杜轻舟摇摇头，觉得自己暂时没有逃避现实的必要：都到这份上了，我何必执着于做一个弱者呢？阿真，莫非我在商繁胥身边，就真的是他在拿捏着我吗？
　　“可你这样做，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吗？”莫不是因自己引她接连做了几天怪梦，受了刺激吧！
　　杜轻舟知道自己确实受了刺激，不过，这个刺激也提醒了她，不该再一天拖一天了：既然与他结为夫妻，总会有这样一天，即便不是他，未来也会有其他人。至少现在，我心里没有其他人。
　　“原来你心里有他了呀！”元集真这下明白过来。
　　是啊，原来就是这样啊。她自己也是这才反应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等了这么久，下一章总算是发车了

　　☆、勇于尝试

　　入夜后，商繁胥偷偷摸摸来到她房门边，发现她的房门紧闭，竟没有特意给自己留门！
　　他不禁以为她中午那时是在临时起意逗着自己玩，然而自己既然当真过来了，也断然不甘心无功而返，于是在她门口拍了拍门：“轻舟妹妹，我听你的话过来找你了。”
　　说得像是他随传随到似的，杜轻舟手一挥将房门打开，待他进门后，她再一挥手，又将房门关上。
　　这房门一关，他心里便有底了，眉眼弯弯地笑看向她，说她今晚无论如何都得弥补他新婚之夜的遗憾了。
　　杜轻舟坐在桌边不紧不慢的看他一眼，心中在对他腹诽：新婚之夜你前有那人陪你喝酒谈心，后有申子缨同你磨牙逗闷，你明明过得很愉快很充实嘛，哪有什么可遗憾的！
　　看她的表情挺冷静，一点都看不出她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期待，他笑着走到她身后，在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时，因她没有躲开，他一下便开始心跳加快！
　　就因这样一个简单的碰触就把他激动得不能自己，他也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太不经事……
　　不过，她虽没有躲开，却是很嫌弃地斜睨他一眼：“你这是干嘛，我有话说，你先坐下。”
　　商繁胥却没有听她的吩咐，直接就弯腰将她抱到了桌上，或许因为他的动作太莽撞，还将桌上的烛台给掀翻倒地，这一下整个房间都变得黑黢黢的。
　　他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杜轻舟也没怎么反抗他，随即被他推到在了桌上，她的后背靠在桌面上，感觉这木质的桌面确实挺硬，她道：“我说过，不要一来就挑战难度这么大的动作，你是不是听不进去？”
　　“听你的就是了，你别生气嘛。”他又将她拉起身，而后如同要将她嵌入血肉一般的紧紧抱在怀里。
　　杜轻舟正要开口叫他把自己松开，他已再次将她打横抱起，慢慢走向床边。
　　一被他放在床上，不等他进一步动作，她已先行一步将他压制在了底下：“繁胥，我有话要说。”
　　他因她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而越发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沉重，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形，让自己躺得舒适一些：“这种时候，你不管想要什么，我都得答应你呀，你说是不是？”说着他身手过来拉扯她的衣带。
　　她出手将他伸过来的手给扣了回去，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他道：“听我说，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而且不管你答不答应，我想要的就必须弄到手，我就是这样的种人，容不得你说不！”
　　“那你想要什么？”他笑了一下，其实挺喜欢她这样凶悍的一面。
　　“就现在而言，我想要你。”说着，她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脸，她能察觉到他颤动了一下。
　　她本想说想要他不再一肚子阴谋诡计了，可这个要求他根本做不到！
　　他这人天生就是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她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指望他能改过！
　　“好，我给你。”本来自己就是她唾手可得的，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她今晚想要得到自己，只要要想要，自己就是她的。
　　这时，她松开了那只禁锢住他的手，他立即将手伸向她，一重重揭开彼此身上的束缚，而她的手就时不时摸摸他的脸，然后对他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他猛地坐起身，也伸手来摸摸她的脸：“你的脸也很烫。”
　　如今两个人的衣服已经脱得所剩无几了，他突然坐起来靠近她，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顺手抽出衣带将他的眼睛蒙住，他发出一阵笑声，说黑灯瞎火的本来也就看不见什么，她何必多此一举。
　　她却不管那么多，执意蒙住他的眼睛不许他再看到自己。他猜她是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强行摘下衣带，不过，这下彻底看不见了，所以他的动作也就更大胆，她被他揉弄得呼吸不畅，一咬牙，又捆住了他的手。
　　“你想怎么做？”商繁胥无法再有所行动反而更期待起来。
　　杜轻舟负气将他重新按回床上，先是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而后报复心很强的将他刚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揉弄悉数归还到了他的身上。
　　“你也太乱来了吧？”他心中不禁越发甜蜜又越发躁动。
　　她没有回答，悉悉索索将他扒干净了，听得他一声闷哼，她急忙拉起薄被将他与自己一同盖住。
　　“你这是做什么？”感觉自己坦坦荡荡了她却穿回了中衣，他心里难免犯嘀咕。
　　她不耐烦道：“同床共枕，夫妻之礼，不就是这样子的。”他浑身滚烫滚烫的，自己靠着他也是越发觉得热，她难免犯愁，这叫人如何入睡！
　　听罢她这句话，他这才知道她对此事有多深的误解！
　　果然，她是一贯的不学无术，虽每每能做出出人意表的举动，终究是不得要领！
　　他赶紧挣扎着坐立起来：“你把我解开，让我来给你示范一次。”
　　他这话说得多骄傲自大，还要给她示范一次：“你会吗？”他不是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吗，哪能比她精通多少啊！
　　他气极反笑：“至少比你会！”
　　“谁教你的！”她立即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他哀哀地呼疼，急忙解释： “看书学的。”
　　她想自己确实没怎么看过书，现在他也确实像是挺难受似的的在扭来扭去，她大发善心的解开他的手，却不许他将眼上的衣带揭下来。
　　他勉为其难的蒙眼操作，又听得她一会儿说不能这样，一会儿又说不能那样，他撇撇嘴，起初都依着她，后来发现她实在太不配合，只得先点了她的穴道，趁她暂时动弹不得，立即占临先机，夺下胜局。待她自行冲开穴道为时已晚，本想一个翻身重新将他压制住，奈何实在觉得太痛，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她也不是会吃亏的人，被他折腾得惨兮兮的，他浑身也被她咬得够呛，彼此像是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决，均是负伤惨重。
　　暂时休战后，她还打算养精蓄锐一阵再与他讨个说法，哪知半夜时就被已经恢复了精力的他抱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将她抱到了桌边。她拉过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但很快就遭到了他严厉的讨伐，她一时势弱，最后被摇晃得晕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她发现二人均是躺在了床上，原本蒙住他双眼的衣带已然掉落在地，她急忙伸手去够，却听他懒懒地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她顿时面红耳赤的扑上去，双手蒙住他的眼，他笑着抱住她的腰，又想与她温存一番。
　　她急忙推了推他：“时辰不早了，我们不能……”
　　看着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睛，他开怀一笑，拥住她大力抱了一下，也不想太吓唬她了：“那好吧，今晚你再要我好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肩上用力咬了一口。他发出一阵笑声，又抱着她躺到了床上。她虽翻身背对着他，却察觉得出他已睡意全无，这手是越发的不老实了，她赶紧将身上的薄被裹了裹，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而后伸出一只手，指着门口让他赶紧走。
　　她还真当他是随传随到，随叫随走啊！他自然是赖着不肯走的，当即与她上演了一场被子争夺战，最后还是被她一脚踹翻在地。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她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她也心虚地看了他一眼：“那什么，繁胥啊，你摔疼了没有？”
　　“你觉得呢？”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果然，即便过了昨晚，她还是如此的凶悍！
　　“那你……”她看着他身上那些青一块红一块的伤，那都是自己的杰作，尽管昨晚他把自己折腾得够呛，但自己也立马就还以颜色，“不用我扶你起来吧？”这就是所谓的夫妻没有隔夜仇了，是吧？因为如果有仇当场就还报了，还等得到隔夜啊！
　　“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扶我一把的，毕竟刚才你那一脚直接踹到我腰上了。”说着他伸手揉着自己的腰，脸上呈现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若你还知道心疼人，那我也好好疼一下你呀！
　　她将脚边的另一床薄被薅过来，劈头盖脸的将薄被盖到了他的头顶上，待他眼前一黑，她立马跳下床将推回到床上，待他懒洋洋地将薄被掀开，却见她已然是十分迅速地将中衣给穿好了。他斜支着头，笑眯眯地问她：“你怎么不再躺一会儿了？”
　　“我腰又不疼，还是别老躺着了，反正也到起身的时候了。”看他那不怀好意的样子，自己惹不起躲得起。
　　“你这是怪我昨晚没有尽力呀？”他故意歪曲她的意思，又伸手过来邀她靠近自己，“所以，昨晚我没有让你感到开怀了，是吧？”
　　她看了他一眼后赶紧背对着他，乖乖，怎么他这眼神越发像个吃人的妖精了！
　　匆匆将衣裳穿好，她正打算推门出去，却被他追到了门边：“是我不好，昨晚只顾自己，没让你开怀……你别生气的气了，我现在就补偿你呀。”
　　说着就扛起她往床边走去，待被他放回床上，她赶紧指着他的腰问：“你的腰真的没事吗？”
　　“我觉得还好，不过，我们最好试试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他笑着俯身上前，却被她一把推开，他挑了一下眉，“怎么，想去桌上试试？”
　　她摇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他开始亲吻她，也开始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见他这情狂爱重的样子，她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犯糊涂，赶紧将他的嘴给挡住：“之前不是说好今晚……”现在先避避风头吧，若容他胡作非为下去，只怕今天中午才能出门了，“说好今晚再要你的呀？”
　　“可我觉得你等不急了，所以我现在就要把自己给你。”话到这里时，他手上的动作越发狂躁猛烈。
　　她急忙翻身将他压制住：“繁胥，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
　　他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依旧不死心地问：“非得等到今晚才行吗？”
　　“嗯……”其实她想说今晚也别来烦她了，她觉得昨晚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不该对他做出那等莽撞的提议，这下让他上头了，她倒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如今先将他稳住，中午再劝他别的。如此一想，她拉起他的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脸上，淡淡地问他：“繁胥，你不听我的话啊？”
　　他立马受不了了，狠狠的抱住她，良久之后才将这股狂情平复下来。待到她好不容易将他劝走，她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只觉昨晚至今不过一夜的功夫，怎生就像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此波折，如此费力，让人虚脱了一般，又磨人又恼人，还不如好好练功来得实在！
　　不过他倒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而且相较于她的苦不堪言，他很快就又是精力旺盛的缠着她不放……果然，自己与他是差了很长一段距离，果然是该勤练功夫，倘若一直落他太远，岂非永无翻身之日了。
　　是以，尽管浑身疲惫，但杜轻舟想着自己从前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是能坚持练功，如今又不是比从前娇气太多，所以，第二天她依旧刻苦的在练功，而且显然是比前些天都练得更上心了。
　　中午时，商繁胥将她拉到止步亭来，趁着身旁无人，便拖着她拥吻起来，起初她还是半推半就着，而后他的举止越发大胆了，竟将她的手拉到了他的衣裳里面，她赶紧推开他：“青光白日的，你昏头了呀？”
　　“那也是你害我的，你得补偿我。”说着他又贴上来。
　　她立马退开几步：“说什么胡话，你再这样，以后我就不碰你了？”
　　他将她拉过来，抱着她坐到石栏边:“怎么了？是我没做好，伤着你了？可你今天练功那么拼，我还以为你是怪我昨晚没有让你开怀，所以特意在发泄怨气呢？”
　　“你少胡思乱想！”她捧着他的脸以防他又亲吻上来，赶忙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他，“我觉得昨晚太过了才是，今晚你就不要过来了，让我自己清净一下。”
　　他想着果然是自己昨晚没有伺候好她，便对她哄道：“我知道很多办法的，你昨晚没有开怀，今晚我们换种办法呀！”
　　“那也是你看书学来的？”她眉头一跳，他到底是看过多少歪门邪道的说啊！
　　“我这人一贯是挺有求知欲的，又有探索精神。”暂时无法亲吻她，他就轻抚她的后背讨好她。
　　他这抚摸让她觉得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立马拉起他的手，制止他的胡来：“我这人一项没什么求知欲，所以你也不用玩什么花样了，今晚上我们各睡各的，相互都别打扰对方就是。”
　　“轻舟，人家想来找你嘛……”他将头靠在她的颈间不停的撒娇，怎么甘心与她才做一晚的夫妻就鸣金收兵了。
　　他说过，既然不是夫妻，所以叫她轻舟妹妹，现在他叫她轻舟，因为，他们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想到这里，她心情有些复杂：“可我觉得今晚还是先停一停，昨晚是我太冲动了……”
　　见她油盐不进，他反正把话撂下了：“我不管，人家今晚就是要来找你，你说你要我的，你不能食言。”
　　他这话实属外强中干，她丝毫不觉得被他威胁：“我食言了你又能如何？”
　　他听得一愣，而后如同受了很大委屈一般将她紧紧的抱住：“那我今晚就来罚你，你对我食言，你薄情寡义！”
　　她哭笑不得的拍拍他的背：“喂，所以，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呢？你这个人，我得到了吗？”怎么反而像是被他给讹上了，以往他虽一再纠缠，可她一旦出剑他便会乖乖滚蛋，可现在，她觉得即使自己把断离剑亮出来，他也是会与她耍赖下去……哎，果然是一时冲动害人害己啊……
　　她不过是想着自己不能和他再原地踏步下去了，可怎么更进一步后却是自己在泥足深陷了呢？
　　自己得他这个人，几乎是得来毫不费功夫……
　　却也让她觉得，自己得他后，竟如此费思量……尽管知道了那些过往的事情，自己还是想要得到他，可现在得到他了，往后又该如何呢？
　　一方面因昨晚确实被他折腾惨了，另一方面是想着往后的路该如何能好好走下去，所以，她觉得自己今晚还是别和他待一起了，得自己再想想。然而，她的心思，也并非是太过的高深莫测，他虽尚且不知她知道了那些内情，但见她这么回避自己，还是能猜到些她的心情的：“我是你的人了，你还需要再确认一下吗？”
　　说话间，他的吻已经落在她的唇边，她笑了一下，将手指抵在他的唇上：“可我得你这个人，有什么用呢？”
　　“这就要看你究竟想要什么了？”他咬了咬她的指尖，见她缩回了手，他又在她的眉眼上不停亲吻：“若你就想要我这个人，那我已经是你的了，若你还想要别的，你告诉我，我会帮你做到的……”
　　“听你这意思，我是想利用你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扣住他的下巴，主动与他拥吻起来，直到双方的呼吸皆是不顺了，才暂时松开彼此，“可为什么我想做什么不能自己去做呢？难道我非得靠你才能做成什么事吗？”
　　“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所以你想做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做。”他很巧妙地对她道出了心意，“所以，我们不要分开，我们得在一起。”
　　“这话听着倒还顺耳……”但她也不至于因他一句好话就变得自视太高，“那……”本想问他过去做过那些事，现在给他机会，让他老实交代，可寻思着这时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她改为了问他，“兴国王室的人究竟什么时候走呢？”
　　“历代兴国王室之人来访，最长逗留时间也不过就是七天。”他如实相告，而后又立马猜出了她的用意，“所以你是想人家走后再许我来找你吗？我可不答应。”
　　“不是才说什么我想做的事你会帮我做到吗？这么快你就做不到了？”与他耳鬓厮磨的把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将他的手指一折，把他痛得哇哇直叫。
　　她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不等他又追上来，她已一个闪身站到他的身后，手中的断离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她轻轻地将剑尖抵在他的后腰：“繁胥，昨晚我已得了你这个人，同你做了真正的夫妻，既然你我已经是夫妻，我这人是个什么脾气，你自当都得知晓，也自当都得守着，哪怕你受不了，你也得受着！”
　　“谁说我受不了你的？”他不以为意地转身看向她，虽然被剑尖相抵，却毫无惧意，“轻舟，现在看来，你是受不了我……”说完这话后，他又暧昧地看了她一眼，“若是你受得住，又何必想躲我？”
　　果然，经过昨晚之后，他是对她的剑有恃无恐了。既然他不怕，那她将剑举在手里又是何必，她笑着将断离剑隐去，见他立马朝自己走来，她伸手让他止步：“激将法于我而言没有太大功用，繁胥，你说我受不了你，那你又何必逼我承受太多，我这人就是胸无大志又好吃懒做的，你娶妻不贤，也是活该啊。”
　　“勇气可嘉！”他在称赞了她这一句后也收起了柔情蜜意的表情，很是感慨地看了看她，“得而复失的感觉果然让人几欲疯狂，轻舟，不知我曾经做过什么让你心中不满的事你要这么折磨我……好吧，尽管你现在已经折磨我了，但你也得明白，让我不痛快的人，天知道我会怎么报复她！”

　　☆、学无止境

　　“欢迎之至！”
　　在听到商繁胥说要报复自己时，她就是这么回答他的，而后果然他就负气离开了，一点也没有再来缠着自己。
　　“咕嘟咕嘟……”此刻已过了戌时，吃过了晚饭，杜轻舟的房间里放了一张大大的浴盆，她坐在盆里整个人都泡在水下。
　　想着今天下午商繁胥也总是对自己视而不见，连吃饭时也特也不夹她面前的菜，看来也真是被她惹到了。那么，如此一来，在兴国王室离开之前，他大概就真的不会再烦自己了。
　　至于往后，待申子缨他们一走，若是当时自己心情还行，便三言两语将他哄一哄就是了。
　　反正根据以往经验，他这人一向挺好哄的。
　　正想到这里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将头探出水面后，她发现外面来的那人正是商繁胥。
　　“你怎么来了？”她隔门冲他喊了一声。
　　这么快他就来报复她了？
　　他也真是闲心挺好啊！
　　“不是说好今晚要来的，今天早上我们说好的呀。”他的声音带着笑，完全不是冷冰冰的态度。
　　“你不是生气了吗？”今天下午看起来还挺冷淡的，怎么突然想通了，莫非有诈！
　　“我再生气，可你要我，我还是得来啊？”他说着又开始敲门，让她赶紧放自己进去。
　　他这般死皮赖脸的，她唯恐他惊动了其他人，便一挥手，先行开门放他进来：“你也真是，怎么不等我哄你了你过来再……”
　　他见她正在洗澡，笑着先帮她将门关好，而后就很体贴的过来替她捏捏肩膀：“你还想着要哄我呀，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哪能真的和你怄气。”
　　她将他的手拍开，发现他也真是不会避嫌，就直勾勾将她盯着看，她没好气道：“我今天中午说的话不够绝吗？”
　　他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探了一下水温还热乎着，就说要和她一起在水里泡一泡。然后也不理她的阻拦，自顾自的脱了起来，动作利落极了，很快就跨进了浴盆里。
　　她将脸侧开不去看他，他一进盆里水位明显上升许多，几乎是再动一下水就要溅到地上去了。她轻轻的挪开他远一些，尽量不碰到他，他察觉出她在躲自己后，笑着将她逮住，一用力就将她抱了满怀：“你放我进来，不就该想到我们会这样吗？”
　　“胡扯！我哪能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她立马否认。但为防自己动作过激将他刺激到，虽然她嘴上与他对峙着，身体却没太大动作。
　　“昨晚是你说你要我的，怎么，现在你还害羞啊？”他发出一阵笑声，而后将手扣在她的腰上，懒懒地与她倚靠着。
　　他暂时没有进一步的亲近举动，但从他的心跳与呼吸中她能感受到他的蓄势待发。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又对他问：“我今天中午不是和你吵架了，你说你要报复我来着，你就是这样报复我呀？”
　　“我想，不只是今天中午，往后我们可能经常会吵架，但是不只会吵架，你还会亲我抱我，我也会爱你疼你，这才是夫妻嘛……”其实，中午她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要挡着他的亲近，他当时就明白过来了，只是因为她做出这么傻的事来挡自己，自己难免些生气，一时没忍住就和她争锋相对起来。下午时，见她每每与自己照面皆会露出那得逞一般的笑意，他想，就让她先得意一下好了，反正自己又没有真的动气。
　　她果然是不会乖乖就范的人，果然是她。
　　“你倒是挺想得开啊，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报复我呢。”说着，她仰头看他一眼，他这一身细皮嫩肉啊，此刻看上去真是水光滟潋，分外可口……于是，她不客气的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他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没有生气： “报复你了，我又能落到什么好？”她稍微的一个举动就让自己心颤不已，果然，自己真是很离不开她了。
　　见他如此任自己欺负，她不禁想对他做些更过分的事：“你不是那种即便和人闹到鱼死网破，也不肯善罢甘休的人吗？”说着，她转身趴在他身前，浴盆里的水也随即倾洒了一地。
　　他屏息期待着她进一步的动作，可她仅仅是仰起头，探究地打量着他，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即便明知她不怀好意，可如此被她盯着看，他却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我至于……这么讨人嫌吗？”
　　“嗯……”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貌似很认真的思考起他的这个问题，然而，不等她再真的思考出什么，他已低头吻向她，她笑着摇头躲开，奈何他还扣住她的腰，她一时躲不掉，便故意扑进他的怀里，就是不想让他得逞。
　　不过，她的如意算盘终究没有打响，毕竟她面对这人可是博览群书，知道许多她意想不到新奇手段的，他自然是有很多让她就范的办法。
　　她很快便如溺水之人一般与他一同在浴盆里沉浮扑腾起来，她咬牙切齿的让他先停一停，眼见地面的水越积越多，这像什么样子！
　　可他却是兴致正浓，完全没有停手的打算，直到她气急败坏地说出，他再这样不听话，明晚上就不用过来找自己了，他才稍微罢手了片刻。而后他将她从浴盆里捞出来，三两下将彼此身上的水擦干净，待他们躺到床上去后，自觉已经劳累过度的她正想合眼去，却听他的笑声在耳边响起：“轻舟，先别睡啊，我们今晚可是有正事要忙的。”
　　她懒得理他，将身上盖的薄被一裹，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可她越是这么冷漠相对，他就越是起兴要讨好她，说什么也要找出个让她开怀的办法，可试来试去她总是摇头，但他也毫不气馁，仗着自己这么多年看的书多，积累也多，耐心很好的和她接着试，最后，她屈服于他坚韧不拔的品德之下，累得扛不住了，弱弱地说了一声就这样吧，他才总算适可而止了。
　　第二天醒过来时，她觉得自己下床都费力了，可他却是神采奕奕的，她很不服气，为什么自己和他的体力相差这么多，没道理啊，昨晚自己分明就没怎么采取行动过，他倒是一直都在翻来覆去的，尤其是他的腰，应该很受累才对啊……
　　但事实上他看上去比她精力充沛了太多，她连走路都需要扶了，他还能蹦蹦跳跳的。
　　于是，为了赶上两人的差距，她不禁更刻苦的练功，练到中午时，直接坐地上起不来了！
　　杜轻舟身边的师兄们自是能看出些端倪的，不过人家二人是夫妻，他们也不好过问许多，只得温婉地提醒她要注意休息，不可太过冒进，要劳逸结合，徐图再进。
　　眼见师兄们说到此刻都貌似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却完全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人家见她练功练得如此费力，嫌她没个长进，她不禁感到羞愧：“也对，我也觉得自己最近练得不太得力，应该好好找找原因，不能太乱来。”
　　杜重暇自是也发现她最近与商繁胥有着非同一般的亲近，当然，这也并非是他为老不尊跑去他们门缝边偷听了，而是他二人近来总是眉眼含情，哪怕当面时皆是冷面相对，但却止不住的在往对方的背影上瞄，这么若有似无的惦念与关注，根本就瞒不住明眼人。
　　而且不仅是他，他教出来的弟子也没谁是傻的，大家都看出他二人最近走得亲密，不过他家小轻舟却是个傻愣愣的，完全听不懂人家在劝她什么。
　　“你这两天怎么对练功格外用心了？”午饭时，杜重暇对着女儿旁敲侧击。
　　“爹，我最近才越发觉得练功练好了真的特别重要。”想着自己与商繁胥之间体力上的差距，她显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赶紧提升境界，以免往后被他吃定了不能还手。
　　“为何有这种想法？”最近也没遇上需要她与人动手的事啊……可杜重暇转念一想，莫非连日里自家小轻舟与那臭小子之间……竟是被强迫的！
　　想到此刻时，杜重暇脸色大变：“轻舟啊，你是不是……”他寻思自己该如何开口来问，只怕自家小轻舟脸皮薄，吃了哑巴亏，“要是啊，被人欺负了，你得说出来啊……”
　　“这个……”自己和商繁胥之间，也不是欺负不欺负这回事，要说是欺负，也是自己起头的，到底要怪就得怪技不如人，而不是该赖他欺负了自己。她想明白这一点后，一下觉得自己抓住重点了，“自然不是被人欺负了，我爹和师兄们都在呢，我若这时还能被谁欺负，那我不是太无能了？我不至于这么傻吧？”
　　杜重暇摸摸孩子的头，心想着这要看你对上谁了，你对上那臭小子，怎么就不至于了，根本是太至于了！
　　但他也不好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小轻舟的威风，他委婉道：“要是真的被欺负了就给爹说，不要觉得什么事都靠着爹来帮忙是丢人的事，不管什么事都可以说，有爹给你出头，你谁都不用怕。”
　　“谢谢爹。”杜轻舟听得这句话自是很欢喜，不过，想来自己也遇不上那等难缠的对手，需要爹亲自出马的。
　　杜重暇见孩子冲自己很欢喜的笑了笑，之后又低头开始吃饭了，既然她不肯说，他只好再问：“那你就说说看，最近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这个……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解决。”她寻思是不是爹知道了申子缨对自己的胡言乱语了，所以才这么刨根问底的。
　　是啊，她就是这么想的，在她心里，和商繁胥之间发生的事实属应当应分，完全算不得什么过分的事，更没有被欺负这一说。即便说是欺负，也是自己欺负了人家，这哪有恶人先告状的道理啊！
　　“那就是有事了！”杜重暇心里的打鼓，就怕听她下一眼就开始哭诉她是被那臭小子强迫了。
　　“我觉得……”她想着申子缨对自己说的话，人家出了言语鼓动她跟着他走之外，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了，人家随口一说，她也没往心里去，又何必太在意。万一深究起来，只怕会对商繁胥不利，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就先饶过他一次吧。”
　　“你这么大量！”杜重暇此刻是认定自家小轻舟真的被欺负了，偏偏还是他自己引狼入室的！他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要是他太过分，爹帮你做主……”
　　“没那么严重，人家也没把我怎么样，这事过去了就算了。”杜轻舟和他想的不是一回事，自然说得挺大度的。
　　“那就先按你想的来吧。”虽然自家小轻舟说算了，他可不能善罢甘休！
　　下午，想着孩子最近受的委屈，他便先劝她回去歇息一下，尽管她强烈要求好好练功，可他觉得自己哪怕对弟子们要求严格，也不能铁血至此啊，孩子明明被人欺负了，还是得让她歇一歇，自我宽慰一下，怎能硬逼着一直苦练，伤心又伤身的……
　　所以，下午杜轻舟就自行回房去歇息了，还别说，本来她强打精神是可以下午接着练功的，可被劝说回房后，她竟是真的倒头就睡着了……
　　不觉就睡到了夕阳西斜之时，她醒来后见谁正趴在自己床边，她拍了一下那人的头，对方一抬头，果不其然，是商繁胥在这里。
　　可他看上去像是被谁打了，眼眶边有淤青，嘴角可是开裂的，她用手戳了戳他的伤处：“谁打你了？”
　　“不管是谁打我的，你不是都该站在我这一边吗？”他没有回答，反而先是反而她，后又对她乞怜，“我是你的人了，你自当要心疼我呀。”
　　杜轻舟觉得，自己即便有时脑子不太灵光，但至少不是特别蠢，你这枢机库掌印，被人打成这样，若非是强敌来犯，若非就是……
　　好吧，强敌来犯，你哪能如此清闲的对我打哈哈！
　　“我爹为什么打你啊？”在这枢机库里，若非是自己爹来动手，谁能明目张胆的把他打得脸上挂彩，“你做出什么事惹我爹生气了？”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打算替他出头，还坐起身来揪他耳朵。他哭笑不得的看看她：“岳父大人或许是觉得你被我欺负了，所以想帮你欺负回来。”
　　“我哪有那么弱，明明是我欺负的你呀！”她这才意识到今天中午时爹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只怪自己表达能力有所欠缺，所以闹误会了。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得补偿我。”他抱住她开始撒娇，“轻舟，我们现在……”他或许是觉得说话不能好好表达自己的意图，所以他一面说，一面抱着她往床上放。
　　杜轻舟往他腰腹部捶打了几下，听他痛得嗷嗷叫，果不其然，既然她爹出手，怎么可能只是打脸怎么简单，他身上也定然是负伤了。她循着他身上的某个伤处用力一捏，见他痛得眼泪汪汪的，她赶忙将他推开：“你有完没完，被我爹打了你就安心静养吧，消停几天不行啊。”从前不也是好好的就过了，这两天他怎么就离不得人了！
　　“我还不是怕你太想要我了，所以不惜带伤上阵，就是不想让你对我失望啊……”他说得委屈极了，而后又伸手抱向她。
　　“你少在这里歪曲我，我昨晚就没想放你进来，是你自己脸皮厚非得送上门来。”她一个闪身从床上躲开，见他一把扑空趴在床上了，她几步走到桌边坐好，“这下好了，你浑身都是伤，总该修身养性好几天了。”
　　“你太坏了，人家这么一心一意的伺候你，就想着让你能够开怀，你竟然一点不念人家的好。”他索性就赖在她床上不走了，还恬不知耻地对她招手，“轻舟，你过来，我现在这一身上都是你害我的，你就不想看看我究竟伤得如何了？”
　　杜轻舟半眯起眼，带着兴味的向他走了两步，正待他伸手过来将她抓住，却被她更快一步的躲开了，而后她玩笑的打了他的手两下：“我看了你又不会好得快一些，别闹了，赶紧起来，我们该去吃晚饭了。”
　　他还是伸着手不肯退回去，而后终于是不遗余力地抓住了她的衣袖：“那晚饭之后呢？今晚我们……”
　　“那集殊院连着两晚你都不在，你也是太放心了。”她手轻轻的一抬，他就很听话地朝她飞扑过来，她被他抱得太用力了，不禁连着后退了好几步，站稳身形后，她笑了笑，“我们从前也不是非得每晚都在一起啊，这下你有伤在身，还需静养，我们就各自好好歇息吧。”
　　“从前怎么能和现在比……”他当然不会同意，就算身上有些小小伤痛，他自问妨碍不大。“既然你已经说你要我了，那我就一直都是你的，怎样都是你的。”
　　“看来我爹教训你教训得不够啊。”她推了他一下，却又被他紧紧抱住，见他这么坚持，她只好又往他的伤处招呼，“繁胥，你这么不痛吗？”
　　他自然是觉得痛了，不过，他忍得住。
　　“你不要对我使坏了，昨晚你求饶的时候我不也是听话的，你再这样欺负我，小心我今晚不放过你啊。”见她以捉弄自己为乐，他只得对她好言相劝。
　　“你很能耐啊！”还有脸提昨晚，说得像是他很体谅她似的。其实呢，就是他只图自己痛快，完全没顾念她有多惨！
　　他笑着在她耳边提议：“所以，今晚要不要再切磋一下，看到底我们是谁更有能耐？”
　　“你更有能耐一些，不用切磋了。”但她完全不上当，突然用力一震，从他怀里脱身而出，“若是我伤到这样，我肯定会爱惜身体好好休养，不会再逞能去做别的。”
　　“所以，你是心疼我了？”他赶紧又追上去，却被她再次躲开。
　　“也不能说完全不在乎你吧，你受伤了，我自然希望你能好好将养好身体。”被他缠着不放，再说下去，指不定他又要用出什么花招，她只好先开门走出房去。
　　他急忙朝她跟过来，好在她也没有故意走得飞快，他没几步就跟上她了：“你相信我，即使有伤，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横他一眼：“你是不是非得晚上过来把我守着才甘心？”
　　“如果我说是呢？”他觉得，至少他已经很坚决对她表明了自己非来不可的决心了。
　　“那行吧，你要来我不拦着，反正也拦不住。”就算现在把他说服了，指不定晚上他又举着什么理由就找上门来了，所以，还不如不劝他了。“不过，你也知道，是因为我想要你，所以我们才这么亲近的，但你现在有伤，我不想趁人之危，所以你伤好之前，就安生点吧。”即便放他进门，进门之后该怎么办，还是得由自己说了算。
　　“若是你希望我这样，我自然全听你的。”他竟是出人意料的听话，也没有反驳她。
　　不过届时他会不会阳奉阴违，她还是拿不准，只得晚上见机行事了。
　　但想来既然他被她爹亲手教训过，总该是学乖了……
　　不过她是没有想到，就算他被杜重暇教训过，却可以堂而皇之的在她床边趴着守着，由此可见，那教训当中是谁说服了说，这个可不好说啊……
　　她正想到这里时，却见前面沉星园门口，正有那白蝶一般翩翩起舞的女子扑向了十师兄……
　　这什么情况啊！
　　定睛一看，那女子正是尚未满十五岁却已是美如国色的华能公主！

　　☆、未雨绸缪

　　她赶忙将越过自己的商繁胥给揪住，不等他哼哼出声响便一手捂住他的嘴，以防他惊扰了人家。
　　商繁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她，貌似在问她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她用眼神示意他别朝自己看，要往冯南烟和华能公主那边去看！
　　只见那边正好上演着一出：娇弱无力的公主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恰巧被温文尔雅的公子给扶起来的传统戏码！
　　那华能公主一被冯南烟扶住后立马是大大方方的将他的手给拉住，完全不想避嫌，可怜了冯南烟一脸为难地看看对方，是推也不是，拉也不是，真的好难决断……
　　杜轻舟只觉这华能公主不仅长得贵气娇艳，没想到开窍也开得如此早，真是好有眼光，居然看上了冯南烟。
　　自家这十师兄不仅长得玉树临风清雅俊逸，且天赋卓绝是个练武奇才，这些年受内伤拖累无法大展拳脚，等过些时候将内伤调理周全了，相信不出十年，他必然将江湖上有一番极大的作为。
　　这公主配他完全不冤啊！
　　不过，她这想法却遭到了商繁胥的取笑，他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开，很小声地对她道：“那毕竟是公主之尊，岂会下嫁江湖儿女。”
　　“但你肯定是有办法撮合他们的，对不对？”虽然没见着他在掌印这一本质工作上干出什么建树，但经他亲手撮合配成双的她还是见过这么多对了，对他保媒拉纤一栏上，她是挺有信心的。
　　商繁胥没有立马就答应她，而是提醒她：“那也得你十师兄喜欢这公主才行啊，你做人师妹的也不能因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就乱点鸳鸯吧！”
　　“这还用你说。”自然得人家合意才能撮合，否则害得人家这么优秀的一对男女结为怨侣，自己的罪过不就大了。
　　他们自以为不动声色在观望冯南烟与华能公主的对手戏，眼见冯南烟礼仪周全地将华能公主劝开了，而后，华能公主又软语央求他送自己回去圣侬院，待冯南烟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掺扶起公主的娇躯往圣侬院方向走了几步后，他又特意回头往杜轻舟和商繁胥蹲守的那方笑看一眼，好似在对他们说：别大惊小怪的，举手之劳而已，千万不要有误会！
　　本来说吧，在此之前，杜轻舟是没觉得他与华能公主有个什么的，说要撮合他们也不过是觉得他二人站在一起太养眼了，一时有了想要将他们拉做一对的闲情逸致……她也就仅仅是闲情逸致而已，等同于随口一说，并没真的想去落到实处。可最后时刻，冯南烟特意回头看过来的一眼，却让她有些介意起来，感觉是太特意了，像是急着要澄清什么似的……
　　照理说，人家兴国王室的公主莅临枢机库参观访问，他作为枢机库弟子照顾一下也没什么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他不用这么刻意避嫌啊……
　　想到这里后，杜轻舟一下就对这事上心了许多，这一上心才知晓到，原来自己竟是错过了许多精彩故事呢！
　　经她一打听，师兄们立马就七嘴八舌的对她说，人家华能公主上赶着跑枢机库来，明摆着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冲着冯南烟来的！
　　耶，还有这等事？
　　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结下的缘分啊？
　　杜轻舟立马欣喜的问出，然后，师兄们就大惊小怪的看她一眼，说她竟然连这事都不知道！如何了得啊！
　　不过，她的师兄们也素来就知道她孤陋寡闻惯了的，也各自奚落了她几句后，就给她讲起了这段过往来。
　　话说五年以前，就快满十岁的华能公主在她跟随兴国乌后造访枢机库的路上，运气挺背的遇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狂徒，那些狂徒并非是为了财物而来，更无杀人害命之心，就是突兀地，从天而降一般，接着就二话不说的将华能公主给抢走了。
　　得知华能公主被劫走后，枢机库上下立马采取了行动，当夜即追踪到了那伙狂徒的踪迹，大师兄亲自带队，三师兄和十师兄同行，另外还带着几个其他门派的高手，当夜就将狂徒悉数剿灭了。不过那为首之人却是个硬骨头，他一把抱着华能公主就要一同跳崖，幸亏十师兄奋不顾身的冲上去，将华能公主抢了回来，否则，那公主活不到十岁便已经香消玉殒了。
　　自此，华能公主便对救下她的冯南烟念念不忘了……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小姑娘在崇拜救命恩人，类似于孺慕之情，过些时候就好了。可哪知，从那年开始，这华能公主就年年都要往着枢机库跑，说是来探望兄长，实际则是冲着冯南烟来的。
　　这些年下来，枢机库上下都知道这华能公主对冯南烟有些想法了，可冯南烟却总是一笑置之，完全不当一回事。华能公主在冯南烟面前屡遭冷遇，却一直都是越挫越勇，而且又把握着分寸，只是小心巴望，从未有逾越之举，据说有好几次她突然到访，偏偏冯南烟却没在，她就没日没夜的在登封桥边等着，等到冯南烟回来，她也很乖巧，见他一眼就走，连话都不敢多问一句，很是怕自己被他讨厌……
　　听到这里时，杜轻舟不禁有些感叹，这才叫有志不在年高，从小就树立了远大的目标啊……不过，不是说从未有逾越之举吗？那自己怎么这回撞见那公主故意往冯南烟身上扑啊？莫非自己运气这么好，人家稍微逾越一下，自己就碰到了！
　　她摇摇头，又问起当时是哪里来的狂徒，这么大胆，居然敢对兴国的王后和公主出手？
　　大师兄当时是亲自面对了那些狂徒的，但对于那伙人的来历，他却说至今仍是个谜。
　　经枢机库彻查，那一伙人并非来自名门正派，而邪道那边也义正言辞的表示并非这是他们那边的手笔。甚至邪道十大门派还一同声称，倘若日后发现那些狂徒是来自他们当中，他们对此等不知轻重之人也会决不姑息，严惩不贷。
　　三师兄也说，那晚他们一行人追上那伙狂徒后，对方虽身手高强却毫无战意，除开有一人抱着华能公主往崖边在跑，其余人等没怎么抵抗就当场自尽身亡了，且死得惨烈异常，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更没有留下什么可供追查下去的蛛丝马迹。
　　听了这一段，杜轻舟也暂时说不出个一二来，便说那华能公主从现在看来，应该是对十师兄确实有心，就不知再过个三两年的，她这份心意是否还能健在？
　　会不会是小姑娘的一时迷恋，等过些日子就看开了……
　　听她这一说，师兄们立马笑她太小看冯南烟了，就算最开始那一眼是惊鸿一瞥，最开始那一心是在感激救命之恩，可这经年累月的探望与惦念积累下来，那绝对得是一发不可收拾的迷恋了……
　　而且，近年来，那迷恋已经明显化为了执念，所以这次人家才特意跟着过来，不仅是因为作为公主之尊她得来完成兴国王室的责任，她这次过来，心里还有些不得不过问的事。
　　杜轻舟听得越发好奇：“华能公主要过问十师兄的什么事吗？”
　　大师兄白她一眼，不等他亲自开口，玉荀笙已道：“不是听说你们去云霄宫时与申文文有过交集吗？人家公主殿下担心的就是这事啊，她是生怕你十师兄见了申文文之后有些什么想法啊……”
　　覃冈也接着道：“还有这正邪大会上不是那号称□□第一美人的裴织也在吗？公主殿下也担心你十师兄对裴织有没有什么想法。”
　　杜轻舟听得哭笑不得：“公主殿下还真是未雨绸缪啊！不过，她就觉得我十师兄是此等见异思迁的人吗？”
　　何宽对她笑道：“说实在的，正道中人若是有谁遇上了申文文和裴织，自然都是会被过问一句的，毕竟那是响当当的邪道美人啊……当然，小师妹你是例外，你心这么大，是完全没意识到我们的掌印大人见了她二人会没有什么想法的。”
　　这时，被她晾在一边许久的商繁胥说话了：“轻舟是知道我的，定然相信我不是见异思迁之辈。”
　　“自然，你又没有眼瞎！”杜轻舟看了商繁胥一眼后，又开始追问那华能公主到底如何过问冯南烟的事了？
　　就听几位师兄都说起自己被华能公主亲自问了话，问他们冯南烟对于正邪壁垒的看法？
　　这问题倒是挺拐弯抹角的……
　　“她怎么没问我？还是说，她是没有来得及问我？”杜轻舟提出了疑问，按理说，她是和冯南烟一起去过云霄宫的，有什么话要问，问她最合适啊。
　　“大概不会来问你的，因为公主殿下，她……”叶全说到这里时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生病了？”所以刚才她见到华能公主跌倒不是装的，是人家真的虚弱？
　　“所以说你是一根筋呢！”商繁胥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你竟想不到吗？人家公主殿下对申文文和裴织那等□□女子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对你这冯南烟的小师妹，自然也是心怀不满的。”
　　见师兄们听到此话后都是点头，杜轻舟很纳闷：“为什么啊？”
　　“自然是因为拈酸吃醋了！这你都想不到？”商繁胥又笑着拍了她的头一下。
　　“这是何必呢？那公主想事情也想得太拐弯抹角了！”杜轻舟失笑，而后对商繁胥说，“我们既然已是夫妻，我自当不会再做他想的。”
　　商繁胥自是很乐意听她这话，也料定她这是说的真心话，而非是有意说来哄自己玩的。
　　这时师兄们都是表情一沉，示意他们二人还是顾忌一下当场这么多单身汉的感受！
　　杜轻舟从善如流的又问：“这么说来，那十师兄对公主殿下是怎么个想法呢？”
　　叶全笑道：“从前也说过的，我们枢机库弟子娶妻，相貌倒是其次，重点是必须得会武功，而且武功越高强的越是良配，这华能公主完全不会武功，就算十师弟对她有些想法，也终归不会踏出那一步的。
　　杜轻舟再问：“要是华能公主会武功了，十师兄就会接纳她吗？”
　　“应该不会不接纳吧，你十师兄又不瞎。”覃冈笑嘻嘻的回了她这句话。
　　为了确定到底这可行性有多大，杜轻舟在整理了既得信息后，总结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么说来，阻隔他们的不是华能公主的公主身份，而是华能公主不会武功？”
　　“可以这么说。”叶全点点头，“毕竟兴国王室贵女下嫁枢机库弟子，这种事过往就曾有过两例了。”
　　这时，陆文虎也现身说法：“的确如此，我舅妈就是兴国公主，我舅舅也就是曾经的枢机库弟子。”
　　是啊，杜轻舟记得爹也曾说过，枢机库弟子个个出自名门，才不是一般的江湖儿女呢！
　　晚饭过后，商繁胥拉着她坐在门边看星星，夏日繁星璀璨，星河壮美，听他娓娓道来一些关于天上星星的故事，她将头一偏，倚在他的肩上：“天上那些事我们也就听个热闹，到底还是管不了，不如我们说说眼下的事好了。”
　　商繁胥一笑，抱起她就要往房里走，她笑着捏了一把他的脸：“说好今晚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要是不肯听，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哎，你好狠的心啊。”他在她的颈便蹭了蹭，而后又对她撒娇，“不要这么对我嘛，我们明明才……”
　　见她目光一凝，他乖乖的闭了嘴。这时，她笑起来：“我们再这样坐一会儿，等一下我抱着你睡好了。”
　　“听你的吧。”于是，他抱着她让她窝在自己怀里，两人一时都是挺安静的，谁都没先开口说什么。
　　安静得太久了，她见着他的眼神越发是蠢蠢欲动起来，她一笑，又道：“明天，我想去会一会华能公主？”
　　“你是想多管闲事？”他是笑着问出这句话的，看样子是并不介意她去“多管闲事”。
　　“哪能这么说！”自己分明是想打击报复！多管闲事说得多轻啊！
　　那申子缨对自己说那些话，自己也就原封不动的还报他一下吧，反正他妹妹也是真的对她十师兄有歪心思的。
　　“人家公主年纪还挺小，你可悠着点，别把孩子教坏了。”他说话间就讨好的将脸凑近她，想要她能亲亲自己。
　　她笑着将他的脸推开：“那你怎么总是不遗余力的想要把我教坏了？”
　　“轻舟，你不想要我了吗？”他不依不饶地扑过来，一副很受委屈的模样。
　　“我不要你了……”说出这话时，见他哀怨地一瘪嘴，她竟一时有些昏头的改了口，“又能要谁呢？”
　　“所以，你果然还是要我的。”他立马将她抱了起来，匆匆进得房内，连门都等不及关上就要胡作非为起来。
　　她一手将房门关上，见他迫切的样子，她无奈地一叹，想到他身上有伤，不宜太过冒进，还是奋力将他给压制住了。就听得他在自己怀里长吁短叹了许久，她笑道：“要是不满意，现在我就把你踹地上去。”
　　“那好吧，听你的就是了。”说着，他又向她靠了靠，“你可要好好的抱着我啊，要是半夜将我松开了，我可不依的。”
　　她睡在床的内侧，感觉他实在太靠近自己了，又大力的将他推出去了一些：“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快睡了。”
　　虽然被她推离了片刻，可察觉出她很快就自己靠过来了，他很满地的点了一下头：“嗯……”
　　这一夜，什么都不犯，她倒是睡得挺安稳的，不过第二天一早，就见他虎视眈眈的把自己盯着：“轻舟，现在已经不是昨晚了，昨晚我们什么都没犯，现在是不是可以……”
　　杜轻舟撇了一下嘴，随即将他踹到了床下！
　　待出门后他还是很委屈的模样，她也懒得再哄他了：“你有完没完，要是还这么啰嗦，今晚你就不用来了。”
　　“那行吧，今晚你再补偿我就是了。”听她还让自己过去，他就没再烦她了。
　　说出这话的杜轻舟只觉自己是真的昏头了！怎么还让他继续来烦着自己！
　　为了不再说出什么傻话，她觉得自己还是少见他为妙，正好今天就是兴国王室造访的第七天了，若是可能，他们离开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那么，为了回敬申子缨对我自己的“一片赤诚”，自己拐她妹妹，就正好今天来下手吧！
　　申子缨继续藏书楼里专研学问，华能公主一开始在圣侬院待着，后来也按耐不住的出来堵冯南烟了，不过先于华能公主出手，杜轻舟已经先一步将公主殿下给堵了：“公主殿下，介意与我谈谈吗？”
　　冯南烟也是极有眼力，见她冒出头来，就自动转身回避了。
　　华能公主望向冯南烟的背影，虽是遗憾的叹了口气，却在收回目光的片刻恢复到了镇定自若的神态：“不知商夫人有何事须得亲自禀告本宫的？”
　　这居高临下的公主气度啊，冲着她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外加她的娘亲还是小掬，杜轻舟没有同她一般见识：“好说，不过是想带公主在枢机库内到处走走而已，公主应该不会推拒吧？”
　　“你们无须跟着来了。”华能公主将身边跟着的两名宫女屏退，而后走到杜轻舟身侧，“商夫人，请前面带路吧。”
　　带着公主闲逛，她自然不能走得大步流星的。可不同于她的自由散漫笑意盈盈，华能公主是很慎重地审视观察着她，只觉这掌印夫人的确是长得明艳又招摇，而且听闻其做事作风一贯辣手无情，就不知她这次将自己堵住，所谓何事！
　　眼见带着这公主殿下走到一处相对无人的小院子中，杜轻舟立马单刀直入的开问：“殿下，不知你可愿嫁予我那十师兄啊？”
　　“嫁你十师兄？”华能公主自然知道她的十师兄即是冯南烟。尽管自己是有此念头，也有很多人都知道自己有此念头，但如此直白问出口的，至今为止还就眼前人一个。
　　“我十师兄，冯南烟。”生怕对方不明白到底自己说的是谁，杜轻舟在点明对象后，笑起来，“若是公主殿下对他无意，那我回头就要撮合他和申文文了。”
　　“你休得胡来！”华能公主立马对她呵斥一声，接着就满脸通红地瞪向她，“冯公子自己的婚事，哪里须得旁人捣乱！”
　　杜轻舟故意说话吓唬人家：“你怎生知道我十师兄不会同意呢？那可是云霄宫的申文文啊……那相貌，那武功，莫非江湖上竟有谁会看不上她吗？”而且，显然当初她透露出要撮合冯南烟和申文文的意向时，冯南烟没有严厉阻止，想来也并非毫无可能性。
　　“那□□妖女，如何配得上冯公子！”尽管红着脸，华能公主依然展现出了义正言辞的威势，“商夫人，正邪壁垒你如何就不懂？冯公子身为枢机库之人，是决然不会迎娶□□妖女的，我对冯公子有这样的信心，他不是见色起意的人。”
　　公主的话是说得在理，但也是在枉顾自己的感受，强行义正言辞，杜轻舟就比她要坦率许多，单刀直入就说：“你还不如说，因为我十师兄心中有你，所以不会娶别人，申文文也好，其余什么人也罢，公主国色天香，其余闲杂人等如何与你相提并论。”
　　“你这是……”听闻此话，华能公主的脸一下更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善解人意

　　这么容易害羞的姑娘，阿真，你就喜欢这一款啊？
　　这时，杜轻舟在心里对元集真问出了如此一句。
　　元集真轻哼一声，就知道她这里有事在等着自己呢！
　　尤其是当她见到华能与冯南烟有所瓜葛时，她那欢喜的劲头，竟还好心的想要替人家做媒！
　　她哪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
　　分明就是有其他想法，这时她主动问自己一句话，元集真就约莫猜到她的打算了。
　　想到这里，元集真十分冷淡的回了她一句：“什么叫喜欢这一款？我说过了，我是看得上她这张脸，仅此而已。”那也是因为当年人的缘故，这张脸便如同他心里的魔障，即便他今时今日见到，依旧会叫他心中不忍，但这不忍也全是因为一张脸，和长着那张脸的本尊没有太大瓜葛。
　　杜轻舟心中对他奚落道：以貌取人，你也太肤浅了。
　　肤浅得近乎是偏执啊！不管其他人长得如何天仙下凡一般的相貌，他都是无动于衷的，偏偏是这华能公主，有着让他不忍心的容颜啊！
　　“公主殿下，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确定了元集真的想法后，杜轻舟对华能公主爽朗一笑，道出了心中的打算，“若是你对我十师兄真的有意，我便会全力撮合你们，若是你对他无意，只是因他长得俊俏就想要逗弄着好玩，殿下，何为玩火自焚你自当知晓。”
　　“本宫与冯公子之事，又与你何干！”依旧脸红着的公主殿下端出身为公主的傲气斜睨向她。
　　这小殿下虽年纪尚幼却生得端正贵气，倒是有些威仪，然而，杜轻舟却是从不吃这一套的，只觉对方小小年纪却硬是装得这般板正，正好让她好好逗逗：“我十师兄如此大好的人才，虽然也是耽搁得起，但何必再蹉跎下去呢？我早已做好了打算，等公主殿下从我枢机库一走，我立马就会给我十师兄寻觅良缘，就算公主对他不情愿，多的是心甘情愿嫁他为妻的好女子，你也知道，我十师兄可是很抢手的。”
　　“本宫……”华能公主被她接连打趣一时是又羞又急，在低下头去斟酌了片刻后，很快又抬起头来，她认真地看向杜轻舟，“对冯公子，本宫自然是再情愿不过了。”
　　这公主倒也是至情至性，虽然说话喜欢拐弯抹角，但关键问题上还是不含糊啊。
　　“那好，有殿下一句话，我也不用再费力替我十师兄另觅良缘了，自会全力撮合你们的。”人家回答得果断，她也跟果断的回复了。见那公主面露羞怯的娇容，真是我见犹怜啊，她又接着开始逗人家玩，“不过，为今最大的难题却是公主殿下你不懂武功啊？这可如何是好呢？总不至于让你下嫁还逼你练武吧？”
　　她虽是逗人家玩似的在问话，但也不禁有些犯难，要是这公主不肯练武，那她再喜欢冯南烟也是白搭啊……公主之名树大招风，公主之尊养尊处优，即便她一时头脑发热嫁过来了，枢机库上下合力，将她保护得再好，可也有万不得已之时！江湖多凶险，没准哪日就大家伙儿各有皆有要务在身，没法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将公主殿下周全的看住，那时候，就是需要公主自己能出手自保的时候了……若她那时还是手无缚鸡之力，岂不就大大拖了所有人的后腿！
　　毕竟，人家赵初晴嫁到临剑乡剑宗一门都已经开始练武了……莫非也得效仿当时商繁胥之法，也让谁过来把这公主殿下给绑走一回，让她被吓唬一下，助她提早想通……
　　正当杜轻舟想到似乎很有必要吓唬吓唬她时，人家华能公主已经表态了：“若是非得如此才能与冯公子长相厮守，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那殿下是愿意练武了？”没想到对方答应得挺利落，杜轻舟高兴之余再次向其确认：“为我十师兄，做到这一步也值得吗？练武可是很辛苦的啊！”
　　华能公主才不甘心被人小看：“冯公子既然能够练就一身好武艺，将来要站在他的身边，华能自然不能太弱了。”而且她自是知道，眼前这明艳的骄傲女子也是习得一身好武艺，倘若自己往后嫁到枢机库却是手无缚鸡之力，那岂不被人见天的欺负！
　　“既然如此，那就……”杜轻舟一笑，接下来，她就在心中对元集真问道：那就劳烦阿真你出来亲自指点了？不知你对眼前的华能公主，是否有幸得你赐福呢？
　　“看你给我惹的事啊！”元集真对她抱怨了一句后，还是以云霄伞之身金光闪闪的露面了。
　　杜轻舟安抚住华能公主，让她不要慌张，而后云霄伞撑开伞面在这公主殿下的头顶金光一闪，伞面瞬间浮现出许多小字，杜轻舟含笑一看，不错嘛，是一套内功心法……
　　“你先将心法记住，而后慢慢传授给她就是了。”元集真对杜轻舟交代了这话后，那金光闪耀的伞面瞬间收好，而后凭空消失在了她们眼前。
　　“公主殿下既有仙人相助，必然能够得逞所愿。”这元集真不仅是对当年的小掬不忍心，果然，对着华能公主他还是很不忍心啊。
　　杜轻舟随即就对华能公主吹嘘了一番云霄伞的神奇之处，公主殿下年纪小，很喜欢听这类怪力乱神的故事，因又是亲眼得见，便更是深信不疑起来。
　　故事讲完后，杜轻舟立马投身到传授公主殿下武艺的事业中去，这华能公主虽然是被断绝了修习令术的可能，但在习武一项上倒是有些慧根，再加上原本杜轻舟教她就是别有用心，自然是对她教得尽心尽力……这一来二去的，不过大半天的功夫，二人倒是完全亲近起来。
　　华能公主也不在杜轻舟面前本宫本宫的自称了，而是高高兴兴的让她叫自己小华，因为她说自己的名字就是申婉华。杜轻舟也从善如流，说人家也不用再一口一声商夫人了，不妨叫自己轻舟姐姐吧。
　　“轻舟姐姐，你的身手好厉害，不知小华何时可以练到你这样子。”吃午饭时，华能亲昵地挽着杜轻舟的手，笑得甜甜的对杜轻舟说。
　　“以公主的聪慧，相信假以时日就能做到了。”杜轻舟的话虽如此在说，但她估计着，若人家以她为目标来追赶，十年之后大概是达不到的，二十年之后也够呛……
　　听着对方又称自己是公主，想来是因为这时是走到人前了，对方在避嫌。华能娇嗔道：“不如我就拜在轻舟姐姐你的门下算了，如此一来，我也算是枢机库弟子了。”这样的话，就和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是同门了。
　　华能倒是想得简单，杜轻舟却摇头：“如此真的合适吗？你兄长是我师兄，你却做了我的弟子……”
　　被她这一提醒，华能开窍了：是啊，往后自己嫁到枢机库来，不就是对方的师嫂了，万一之前自己又拜入她的门下，那时候得如何称呼才合适？
　　听着她二人的对话，商繁胥也来凑热闹：“轻舟，你竟在教公主殿下练功？”当然，他介意的不仅是她在教人家练功，更介意人家叫她的那声“轻舟姐姐”！
　　华能担心杜轻舟会挨骂，赶紧维护她：“是本宫缠着轻舟姐姐教我功夫的，商掌印有什么都冲着本宫来就是。”
　　“是这么回事吗？”商繁胥没有在公主面前低头服软，而是带着玩味的笑看了一眼杜轻舟。
　　杜轻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淡然回道：“按你的理解来，这件事的确就是如此。”
　　按他的理解，这事定然就不止如此了！
　　虽然对于她教授华能公主武艺一事，她爹和师兄们都没有太大反对，就是叮嘱她一切小心些，不要伤到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了。而作为当事人的冯南烟，以他的聪明自然不难猜到杜轻舟的用意，但他本人只是笑不做声，没有说句好歹。至于申子缨这边，在听闻妹妹华能说起此事后，倒是十分的乐见其成，还正大光明的说要邀请杜轻舟前往申春城传艺，随便还表达出了他本人盼望和杜轻舟切磋一下武艺的想法。
　　杜轻舟笑着点头，有什么要求对方可以提，碍于对方的颜面她也不会拒绝，但也不会答应。
　　下午，她带着公主继续练功，晚饭时，听闻明天便是兴国王室返程之日，不过华能公主对着申子缨再三央求，申子缨抵不过妹妹撒娇，答应再停留在此三天。
　　三天时间，若换做枢机库的弟子，杜轻舟自是很有信心能让人家记下一套剑法，但对于这毫无功夫底子的公主殿下，她不敢如此狂妄，便决定手绘一本武功秘籍，在离别之时交给华能，让她自己回去之后接着练。相信以申子缨的热心程度，往后一定会对其从旁指点，花个两三年的时间去练习，若华能有心于此，是可以练出一套足以傍身的剑法来。
　　两三年后也到了华能的适婚年龄，届时得商繁胥推波助澜，必然能成就这段姻缘。
　　这夜她坐在书桌上奋笔疾书，默写内功心法，完全无心其他。
　　商繁胥来时，兴高采烈的发现她给自己留了门，可推门进来她却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十分委屈地坐在床边等她过来，等到夜深人静鸦雀无声了她都还没有停笔。
　　他等得实在心烦意乱，就磨蹭到她身后去看看：“轻舟，我来这么久了，你怎么不理我呀？”
　　“我这不是有正事吗？又没有坐着在玩！”她不耐烦地让他走开，发现他不肯走，她就说，“你不用等我，自己先睡。”
　　“我睡不着啊……”他将下巴贴在她的头顶，“你来陪我呀。”
　　她嫌他耽误自己的事，将他推了一把：“你还得我哄你睡你才能睡着吗？”
　　他也不生气，反而又贴上来：“我是要哄你睡啊，我怕你睡不着，所以得哄你嘛。”
　　她笑着放下手里的笔，今晚写到这里，算是把内功心法默写出来了。现在先把他安抚去睡觉，然后再来把剑法招式画出来，这样一来就大功告成了。
　　“你给我过来！”她拉着他走到床边，他自然是乖乖的随她走。
　　待来到床边后，她将他轻轻一推，他就顺从的躺下了，她笑着附身上去，摸摸他的脸问：“今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答不答应啊？”
　　“嗯，我都听你的。”若是不听，没准她立马就翻脸把他扔出门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人有多狠得下心。
　　他还以为今晚她又要和自己和衣而眠，却听她随后道出这句：“那你自己脱吧。”
　　他一下欣喜不已，直接坐起身来将她抱住，她将他的手打开：“是让你脱你自己的，不是脱我的！”
　　“那还不是一样的。”他娇羞的看她一眼，“人家乐意伺候你嘛……”
　　她嘴角含着笑，见他动手来拉扯自己的衣裳她就开始摇头，他无奈地先将自己给脱了个坦荡，而后她让自己躺下，他就满怀期待的躺下了，可哪知自己一躺下去，立即就被她点了穴道。她又拉起薄被将他盖住：“好好睡，今晚你答应了要听我的，我让你好好睡，你就赶紧把眼睛闭上。”
　　他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容易让自己舒心惬意的，目光哀怨地将她盯着，如同在对她控诉：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
　　“我发现，这样逗你还挺好玩的……”她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而后又摸摸他的脸，“不过我今晚确实有正事要忙，就不陪你玩了。”
　　她自顾自说着就起身往书桌那边去，谁知没走出几步忽然就被人自身后缠住，她低头一笑，这人，果然是深藏不露的。
　　“你不陪我玩，还能陪谁玩？”他的声音带着笑，手紧紧的搂住她的腰，“还有什么是比我更要紧的事吗？”
　　“我在写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吗？”他又不傻，自然能够看出她是在为华能练武的事费心。
　　他自然知道她在忙什么，所以才更不乐意了：“那兴国公主不值得你这么操心！”
　　说着就将她往床边拉，她笑着将他推开：“听话，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这几天都老实一些。”
　　“我不要！”他又朝她抱过来，弯腰与她额头相抵，“我一个人的轻舟妹妹，如今成了人家的轻舟姐姐，你叫我怎么能甘心。”
　　她笑着摸摸他的脸：“我十师兄和华能公主的婚事，你觉得不妥吗？”
　　“就算你不出手，往后我也自会成就他们的良缘。”话到这里时，他将她抱回床上，“所以，这事不用你来费心。”
　　与他一起躺好后，他虽是紧紧圈住她不放，却听话的没有再犯，她翻身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也渐渐闭上了眼：“既然你本就有意撮合他们，那我小小的插手一下也是无伤大雅了。”
　　她肯和自己好好商量，他心中极为欢喜，不过还是对她严肃表态：“可你不能因为别人就冷落了我，不然……”
　　她一吻堵住了他后面的狠话，趁他一愣，她捏了一把他的脸：“我自然不会。”
　　“轻舟，我想……”原本被他克制住的热情又激烈翻涌起来。
　　她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她也大方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你要是不想被我赶出门的话，你这时就什么也不该想！”
　　“嗯……我尽量吧……”他叹了口气，还是没敢真的反抗她。
　　第二天，杜轻舟继续在教华能功夫，昨天她便得知，尽管华能不会武，但相当善舞，她打算让华能如同练舞一般先把一套剑法招式给记住，即便记不住，有她的写的武功秘籍辅助，往后也能逐渐记住。没想到现在一试，这华能倒还真灵，学这些招式动作倒是真的挺快，果然有练武的慧根！
　　这一个上午过后，她就将一套共八式的剑招传授给华能了，这本是孤山一族的入门剑招，招式大开大合，灵巧机变，挺适用于临场对战的。而且也恰好能与元集真昨天投射出来的内功心法对上，正好适合让华能来学。
　　下午时，元集真见她在督促华能演练剑招，也须不着时时都在做示范了，他就主动对她问出：“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撮合她和冯南烟啊？你是怎么想的呀？”
　　轻舟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在心中笑问他：你舍不得她吗？要不你就大大方方的在人家面前现身一次，以你的俊俏，想必小华也是能看得入眼的。你若把她娶了，也省得再……省得人家再娶她。
　　“如果没有猜错，你是不想自己女儿嫁我，所以，就想把华能或是华能未来的女儿安排给我，你是这么打算的，对吧？”既然她和自己嬉皮笑脸的，他就把话直接说出来了。
　　她笑了笑，并没有否认：阿真，你太厉害了，我还真是这么想的！
　　自从决定和商繁胥做真正的夫妻，往后必然就会有孩儿，所以有些事，她想要未雨绸缪。
　　“你想得美！”元集真并没有因此生气，但还是重申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要别人家的女儿，若是要娶妻，我还是得娶你的女儿。”
　　杜轻舟对他好言相劝：你会后悔的，将那孩子被我惯得无法无天，从前我所遗憾过的事，我都不会让自家孩儿再遇上，所以，这孩子一定不是个对人服服帖帖的性子，阿真，你的性格这么高傲，往后娶了我家的孩子，是要吃大苦头的。
　　元集真哼哼一笑：“说得好似你本人多温柔顺从似的，大不了那孩子就是如你一般暴躁易怒罢了，那商繁胥都肯迁就着你了，未必我还不如他。”
　　听他诚心和自家孩子杠上了，杜轻舟也没有过多的规劝，而是又对他一笑：若你心意已定，那么将来华能有没有女儿对你而言都没有妨碍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元集真答应得很快。
　　杜轻舟再对他道：若那时你受不了我家孩子争强好胜的性格，偏偏华能的女儿又十分善解人意讨你欢心，你要是那时选的是她，也是皆大欢喜的。
　　“我还真是谢你一番好意了。”元集真没好气道。
　　眼见华能已将招式都记住了，杜轻舟正夸她好聪明，却听一人鼓掌夸道：“孤的妹妹，自然是聪明伶俐的。”
　　原来是申子缨过来了。杜轻舟对其拱手一拜：“见过世子殿下。”为不打扰他们兄妹相聚一刻，这一拜过后她便转身要走。
　　申子缨叫住她：“小师妹，你考虑得如何了？”见她诧异的看了自己一眼，他继续下文，“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去申春城小住几日，正好华能的武艺也需要你来指点。”
　　“若是公主能得世子殿下亲自指点，必定会比我去指点要精进得更快。”杜轻舟很谦虚的谢绝了对方的邀请。
　　见她又要离去，申子缨快步上去挡住她：“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看他那劝她回头是岸的神情，仿佛她如今正深陷于什么迷障当中无法自拔一般。她看看申子缨，又看看那边神色疑惑的华能，她低声道：“殿下，公主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你莫要吓着她了。”
　　“小师妹，我们一起远离这处是非之地吧。”申子缨却固执地伸手向她，“你在这里，终究无法活得自由自在的。”
　　这句话听着并非完全有错，自己虽心无大志，但也的确有些妇人之仁，如今身边有父有夫有师兄们，如此多的人是她的牵挂，如何能活得自由自在！
　　“若是无法自由自在我仍然要在这里，可见，自由自在并非我最终的目的。”她这话答得，如同自己心怀鬼胎似的。

　　☆、不可告人

　　此话说出口后，她挑了一下眉，把话说得如此高深莫测，就是为了让人家尽情去猜啊……
　　不论申子缨对自己说那些话的目的究竟为何，也不论他那些话是为着他自己还是为着他背后的何人在说，她很有必要把话回答得含糊一些，这样才能满足对方的期许嘛……
　　若是对方正大光明的发问，她或许就堂堂正正的回答了，可对方偏偏另辟蹊径，可见，对方应是有些难言之隐……
　　出于对人家的体谅，她想，自己应当给予其足够的揣摩空间，若是人家想破了脑袋也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目的，兴许就会当面来对自己求证了。
　　但申子缨似乎没有多想，很直接就问：“那你又是抱着什么目的留在这里的呢？”
　　这句话问得好！
　　很坦率，没有故作高明的回一句“知道了”，其实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杜轻舟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兴国世子，尽管他依旧保有当年那磊落不凡的个性，可他终究不是能长留自己身边的人，他有他的责任，她也有她的：“这个问题，不知世子殿下是替你本人问的，还是替你背后的谁问的？”所以，未来的某天，为着他的责任，或许他会将她伤到，那么，为防那天自己不会被伤到，与之保持适当的距离，确实很有必要。
　　“没有别的谁……”申子缨立马就否认了，但见她对自己面露嗤笑，他也知道自己的辩驳挺苍白无力的，他叹了口气，“若不是我本人的提问，你的答案会有所不同吗？”
　　“我没有离开的理由。”她没有明说会不会不同，“这就是我对殿下的回答。”但显然，若是他不算太傻，他就该知道，她的回答当然会因人而异。
　　这一晚，原本还想着该如何继续阻拦商繁胥的亲近，但商繁胥却没有来。因为，作为枢机库掌印，他连夜便带着覃冈和冯南烟前往九霄天处理突发的大事了。
　　要知道，九霄天帮主旦天澜被人斩断右臂，这事，可不是一般狂徒敢做的！然则，一般狂徒也做不到！
　　商繁胥根本没有对她交代一句，收到讯息就带人走了，第二天杜轻舟才知道发生了这事。
　　她自是明白他身为枢机库掌印，是应当赶去主持公道，但他竟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走，她还是有些介意。
　　杜重瑕看出她不高兴，一本正经的提醒她：“既然掌印要忙着去处理大事，你是掌印夫人，理当待他照顾好贵客，莫要让人家看了笑话去。”
　　杜轻舟点头称是。
　　接下来两天，她便尽职尽责的陪伴在世子与公主的身边，丝毫不敢怠慢，力争做到让人家尽兴而来满意而归。
　　在第二天夕阳落下之时，和风吹拂，衣袂飘飞，众人的身上都被落日的光芒照拂出一层淡淡的金辉，杜轻舟对华能送上自己连夜写好的武功秘籍，嘱咐她回到申春城之后也要勤加修炼，之后，便连同枢机库上下一起将兴国王室一行送下了登封山。
　　尽管最后两天申子缨依旧不遗余力在劝说她，让她一同前往申春城做客，而且由于商繁胥现下没在，对方的劝说大有变本加厉之势，奈何杜轻舟心智坚定，虽然为了维护枢机库的体面她没有对人家恶语相向，但她始终一副微笑摇头油盐不进的态度，也是很伤人家自尊的。
　　送走了贵客，枢机库里布置的彩带呀灯笼什么的自然要取下来了。不仅是师兄们在忙着收拾，杜轻舟也在帮忙，只见她飞身一跃摘下一只灯笼，摇头晃脑地就往箩筐里面放，杜重瑕见她脸上虽有笑，但心里应是另有记挂。
　　他便走到孩子身边，特意道出一句：“繁胥一行走得匆忙，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过去看看。”
　　“是啊，虽然知道他很厉害，可就是不放心他。”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更何况这明人是自己的爹。“我是打算过几天就跟过去看看来着。”
　　她的确担心人家来者不善，生怕他中了对方圈套……可要说圈套，他才是个给人下套的高手，就算一时不查让人得逞，没准也就是他故意中计的……可明知如此，还是会不放心……
　　杜重瑕看看她，脸上没动声色，可心里却是在开怀大笑的。好呀，直到这时他心中的大石才总算放下了，不仅别人拐不走她 ，她也终于在自己身边留下足够深重的牵挂了，这样一来，往后就算放她自由自在，她也不会走了。
　　心里笑了一阵后，他脸色平静地摸摸孩子的头：“既然这么不放心他，那你还在这里和为父闲聊个什么劲儿，想去找他就赶紧去啊，何必再拖几天！”
　　爹居然鼓动她立马就去找商繁胥！
　　杜轻舟听得一愣：“爹，你这是在笑话我吗？”敢打发她去找他，不怕她当真吗？
　　杜重瑕脸上的笑绷不住了，但他尽力维持着淡定，笑得很和蔼：“为何要笑话你，你与他夫妻齐心，理当同进同退。”说到这里时，他又是一笑，“繁胥那时本想拉你一起去的，我笑他太没主见，硬是连夜就将他打发出门了，也没让他和你告个别。原以为你会第二天便要追过去，哪知你这么沉得住气。”
　　“兴国王室一行仍在枢机库做客，我自当把客人送走再做打算啊。”记得商繁胥有的第二天，爹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她这么规规矩矩又老实听话，杜重瑕只觉得窝心又无奈：“其实你不用这么拘着自己的，轻舟，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率性而为又何妨。再说，我是你爹又不是旁的什么人，即便你对爹任性胡闹了爹也会惯着你的。”
　　杜轻舟懵懵地点点头，爹的想法倒是让自己挺意外的，没想到他骨子里竟是喜欢“不听话”的女儿！
　　杜重瑕接着问她：“现在客人已经走了，你也没了那么多避讳，要不就连夜动身去找他吧？”
　　“啊！”眼下天都黑了，就算要跟过去看看，也不至于这么赶啊！
　　“你还怕走夜路啊？”杜重瑕笑问她一声，随即又提议让哪个师兄陪她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杜轻舟赶忙摇头：“我自己去就是了，我还不至于怕走夜路，就是觉得犯不着这么急……不过，要是爹你希望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动身也无妨。”被爹说得有些糊涂了，她只好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你要是问爹的意见，爹觉得你根本就没有跟去的必要！”自家小轻舟从前被人禁锢过多，只怕一时顾念太多，根本无法率性而为，不过，现在不是从前了，杜重瑕乐意让女儿慢慢变得任性起来，“但这也就是爹的想法，轻舟你该遵循自己的意愿做决定，现在想去就现在去，明天想去就明天去，但凭你自己做主，不要顾忌那么多，爹这里不用你来违心讨好。”
　　既然这样，杜轻舟便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我就明天再出门好了，吃了午饭再出门。这几天都没有睡好，我觉得明天可以先睡个懒觉再想别的。”
　　“你做主就是了。”唉，这到底是自家孩子太懒呀，还是因她对那臭小子太有信心呀！
　　不过她这么懒洋洋的，杜重瑕也不好一味催促她出门，整得好似自己比她还激动似的……只是她如此从容，却是不及对方的一片深情啊！
　　这夜没有其他人打扰，在收拣好那些彩带和灯笼后，父女二人就坐在沉星园当中喝茶闲聊。在听杜重瑕讲起一些当年他行走江湖的往事后，杜轻舟是更深一步的了解到自己的爹是如何一个敢想敢干，出人意表，从不按理出牌的英雄豪杰，和原先那些传统意义上忍辱负重的壮烈之士自是完全不同的！
　　而后，她就问及爹对这次旦天澜之事的看法。
　　杜重瑕仰望星空沉吟不语，好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片刻后才对她说，此事只能是邪道所为，即便是正道出了败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但在对方做出此事之时，正道就再无他的容身之处了。
　　杜轻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意思就是说，不论是哪方势力所为，反正统统划为邪道就是了。
　　她担心这期间牵扯了孤山一族，这才是她非去不可的原因。
　　这几天和华能公主相处颇多，她随口打听了当时华能被绑时的经历，华能说那伙人貌似对她没有杀心，可就是要取她的血。当时那人抱她跳崖，也不是为了寻死，而是要带她下去山崖与接应的人会合。不过大师兄他们太能干了，以至于人家不论是取血还是别的，一项都没有得逞。
　　要取华能的血，华能身负兴国王室血脉，那些人取她的血，是用来浇灌七重谜吗？
　　所以，那伙人即是孤山一族？
　　见她又在走神，杜重瑕还以为她是担心商繁胥，便对她道：“若是真的牵挂他，即便现在你就要动身去寻他，爹也不会不同意。”
　　“深更半夜的，我还不至于这么紧张他……”杜轻舟说到这里时笑了起来。
　　杜重暇也笑了笑：“爹也是和你说笑，你要是现在就撇下爹去找他了，爹也是会难过的。”
　　“我自然没那么放不下他，不论怎样爹肯定比他要重要千百倍。”时不时就被爹开玩笑，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杜重暇笑着抿了一口茶：“若是这次出门，碰上什么事……”
　　“爹放心，我不是那样敏锐的人，发现不了太多东西。”杜轻舟听得出爹是在担心什么，她立马就表态，“每个人都有难处，我不至于为了同情别人就忽视掉自己的难处，我们好不容易父女团聚，敢从中作梗的人，不论是谁都不得好死。”就算这事牵扯到从前的什么人，她也不会心软。
　　“不要随随便便就把要打要杀的话说出口……如果需要的时候，能做到才是最重要的。”杜重暇就算担心她嘴硬心软，遭人挟制。
　　她点点头：“轻舟明白了。”
　　第二天，知她要睡懒觉，自然没谁过来叫她早起，她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来，迷迷瞪瞪的把午饭吃了，叶全看她还没有睡醒的样子，笑着问她是不是还要回去接着睡，她摇摇头，还记得昨晚和爹说过，要去找商繁胥的。
　　既然她说不睡了，那叶全就将她领到广鸿堂上，那里早已给她准备好了银钱和干粮，她又回房去准备了几身换洗衣裳，便裹上包袱可以赶路了。
　　爹和师兄们亲自将她送到了登封山下，这一行其实并不算多么凶险，听她说不用人陪同，大家就信任地放她一人出门了，此去九霄天约有七□□程，玉荀笙说沿途的住处都已经飞鸽传书给她打点过了，她只需每日按着路线去走，保准不会走丢了。
　　说罢，就将前往九霄天的路线图给了她，然后又各自叮嘱她一句话后，才放她骑马远行。
　　待她骑马走远，叶全对师父道：“师父，小师妹单独远行，可需要弟子们从旁保护？”
　　“轻舟一个人能行的，我们不用太担心了。”杜重暇笑着摇摇头，就招呼弟子们回去了。
　　就算再是舍不得放她走，但也不得不让她去历练啊。趁自己还能挽回，还能弥补，让她自己出去闯一闯，倘若一直控制着她的言行举止，不让她历练一番，万一自己哪天不在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杜重暇想到这里，才硬下心肠让她一个人出门的。
　　九霄天地处鲁国西南方位，按照路线图上所示，当晚她便到达了弭城入住在城中的一处庄院内，这庄院本一处正道门派的别院，据说商繁胥一行几天前也曾入住于此。
　　第二天一早她便起身赶路，本以为这次行程颇为吃紧，哪知策马半日便到了另一处下榻的处所，看来师兄们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可以游山玩水的行程啊。
　　当然，她也没有辜负人家的好意，反正也没那么急着去把商繁胥给寻到，不如就一边慢悠悠的走，一边暂时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吧，没准自己一到九霄天就会遇上什么糟心的事，趁现在能清闲片刻，就先清闲片刻便是。
　　上一次造访鲁国是因为前往云霄宫，这一次是为着九霄天。说来她也是四处游历过一番了，各国的风土人情，大致也有所感悟。封国舒雅贵气，姜国富足骄矜，兴国宽厚慎重，鲁国刚烈悍勇，唯有成国她是尚未踏足，但据说成国是个常年在风霜雪雨中接受洗礼的国度，应是有着十分的坚韧顽强的民风。
　　而正邪两道壁垒森严，正道门派多聚集于封国与姜国，邪道门派则多汇聚于鲁国和成国。然名门正派当中的两座高山，九霄天则是屹立鲁国不倒，长歌山则是坚守成国不屈，实可谓身在强敌环伺之中却若闲庭信步一般啊……只是，这闲庭信步了上百年的九霄天，为何这次他们的帮主旦天澜被人给伤成这样的，斩断右臂，这不等同于被人废去武功了吗？
　　深觉这事蹊跷的杜轻舟还是没有特意的加快行程，不想因为自己跑去得太快就得到什么意外的惊喜，还是按部就班的来吧，她什么时候会到九霄天，想来爹和师兄们都是替她考虑妥当了的，她就不要自作聪明的跑去惹些是非了。
　　这连日的悠闲赶路，不觉就晃晃悠悠的过去了五、六日，眼见明天便可以到达九霄天了，当夜便在九霄天附近的九药城入住，入住之地也正好是九霄天的一处城内庄院。
　　好巧不巧的，竟在这里碰上了商济！
　　原来是他们这边也接到飞鸽传书，说是她追着过来了，商繁胥便让商济在此地等着迎接她。
　　商济在这里，她便问他晋蕾的下落，商济对她如实相告，说是三天前晋蕾也还在这里，然而昨天上官昉不知为何来到这里，然后晋蕾便随他回不盈谷了。
　　杜轻舟很想问这是不是又是商繁胥在拿人做交易了？但她对商济逼问一场又有何用，人家不过是“为虎作伥”，要是非得问个究竟，还是该向商繁胥问个明白。
　　商济听她过问起晋蕾的事，便提议他们不如连夜动身去九霄天，正好他家公子也是极其盼望她的到了。
　　杜轻舟耸肩一笑，那就让他盼望着吧，反正明天便能见面，何必急于一时！
　　夜里，庄院的管事特意来告诉她，说是日前治光教的一任长老在九药城办事了，治光教之人一到晚上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如同恶鬼一般，所以近来每每天一黑了全城上下都不敢有人出门了，就怕出去撞见治光教的人……
　　杜轻舟本以为人家是嘱咐她晚上不要出去，省得惹下祸事。其实她也不认为那治光教的长老能把她怎么地，但出门在外，何必多惹是非，她点点头：“知道了，我晚上不出门便是。”
　　“不是夫人您……”管事的见她没有领悟到自己的意思，便将后半句话说完了，“是商掌印，他听闻今夜夫人会下榻于此，应会连夜赶路过来与您相聚。”
　　“啊？”他吃饱了撑的吗？大晚上的，非得赶过来！
　　“若是夫人您现在出城，约莫在上山的必经之路路上便会与商掌印碰上，若是现在还不动身，商掌印为见夫人一面冒险前来，只怕……”管事的话到这里，有些为难的看看她。说只怕凶多吉少吧，好像是在咒人家，但不将只怕说出来，又达不到威慑的分量。
　　她眉头一跳，一时竟无言以对！
　　分明是那商某人在做冒险之举，怎么现在倒像是她不懂事似的。也对，要不是她无所事事的追过来，的确也犯不着他冒险入城。
　　在外人看来，他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与她尽早一见，虽是乱来，也的确对她一片深情！而他越是一片深情，越是能将她衬托得不分轻重，不知好歹！
　　“那我还是现在就出城吧，商掌印本就为大事而来，不该为我如此奔忙。”她深明大义地看了管事的一眼，随即叫上了商济一同出城。
　　上马后她心中还是有些气闷，若真按着自己性子来，就该在这里四平八稳的等着，就看商繁胥是不是真的要以身犯险惹人笑话！
　　当然，有可能也就是有惊无险，更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和治光教的谁谁谁碰上……但给他闹了这一出，终究还是会被人笑话，他也不想想，其身不正如何服众啊！
　　算了，就合了他的心意去寻他吧，人家笑话她儿女情长什么的她倒是没什么！
　　紧赶慢赶的还是在黑夜袭来前出了城门，还以为出城之后就一切安稳了，哪知那些治光教的弟子不仅每晚会在城里游荡，还会时不时的在城外的密林中悄悄集会。恰好，他们路过密林的马蹄声惊扰了对方的窃窃私语，于是，忽然就冒出来五个治光教的弟子挡在了他们的马前。
　　至于如何认为对方是治光教弟子嘛，那还得看对方的黑衣黑斗笠了！说来也奇怪，怎么天都黑了他们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也不怕遮得太多了不好走道。
　　杜轻舟心中一笑，自己这么专程避着他们，他们竟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好样的，不仅是出来的这五个，还有那藏在林间阴影中的其余七个，就算他们一齐扑上来她也是无所谓的。这一群运气不好的小喽啰！

　　☆、耳目一新

　　商济却不知她心中已做好了与人动手的准备，甚至连怎么个动手的法子都想好了，他是唯恐无法将自家的少夫人保护好，一马当先的与对方交涉：“我们来自枢机库，深夜赶路只为尽快前往九霄天，并无意打扰各位，可否请各位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我们。”
　　那五人当中也站出来一人：“若是如此，不如留下一人暂且做客……”
　　杜轻舟懒得听人家把要求提完，一群乌合之众，还以为自己人多势众！
　　“商济，这个说话的就交给你了，其余人都放着让我来！”杜轻舟估摸着这人正好可以和商济战个五五开，且让商济陪他周旋一下，自己先把其余人都收拾了再来修理他。
　　随即不等商济开口，她已飞身下马，唤灵令起，她直接就先把面前五人的兵器给收缴了。趁着众人一愣，她起掌推了一柄剑过去给商济傍身，自己也随便抓了柄剑，那其余收过来的三柄剑则是被她手一挥就飞刺在了树上。
　　商济见她行动这么迅猛，劝也来不及了，便也一剑指向为首那人，眼下对方手无寸铁，自己将他拿住自然是不在话下。
　　而杜轻舟，她则是直率地将其余现身的四人给赶做了一堆，人家自然愤愤不平的一起抗衡她，她也是极为赏识他们的勇气，丝毫没有轻敌的念头，直接就是用出了杀招，一劈一斩之后，那四人皆重伤倒地！不等她回身过来，那藏匿着的七人也齐刷刷的向她攻来，她直接是一挥手，又将他们几人手里的兵器给卸掉，而后无须她自己出手，便驾驭了对方原本的兵器与他们自己缠斗起来……
　　在场人等皆是大骇，她用出此等邪异的打法，简直比他们这些邪道更妖邪！
　　当然，也就是因为这几人实力太不咋地杜轻舟才敢这么来打的，若是眼下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治光教的某位长老，她可不会如此乱来！
　　正想到这里，她忽然察觉身后有着战力强悍之人在逼近，杜轻舟立即将手里的剑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将那正与商济打斗之人给砸晕了，接着她招来自己的断离剑，两招招过去将身侧尚在与自己兵器缠斗的七人给打趴下。
　　杜轻舟判断即将过来的一共有三人，皆是实力不容小觑，兴许要她请出元集真助阵，她才能带着商济全身而退。
　　她对商济叮嘱道：“商济，来者不善，你可躲远一些，不要让我分心照应你。”
　　商济见她此刻是完全认真起来了，知她是察觉出强敌来犯，便郑重地回答一声：“是！”
　　来者听她二人如此严正以待，不禁笑了起来：“轻舟莫怕，是为夫来了。”
　　没想到，这清冷寂夜中的来人之一居然是商繁胥！
　　虽听到他的声音，杜轻舟却仅仅放松了片刻，又紧张起来，一共来的有三人，那另外两个是何许人也？
　　商繁胥见自己露面后她仍没有掉以轻心，便笑着对她介绍，原来和他同来的是治光教薛长老，另外还有九霄天旦天澜的首徒岑霖。
　　治光教门人个个黑衣黑斗笠的，杜轻舟也无法确定到底见过对方没有，但九霄天的这位大师兄岑霖，她确定是没有照面过。这岑霖看上去与商繁胥年纪相仿，也是一副儒雅贵气的样貌，不过相较于商繁胥的清雅温厚，岑霖的眼神更冷漠一些。
　　诚然，商繁胥的清雅温厚也全是装出来让人放松戒备的，而彼时的岑霖，他在面对商繁胥时，倒没有太多的冷漠刻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直接问商繁胥，为什么他这名门正派之首和治光教的长老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还有，为什么九霄天岑霖与他神色暧昧，就像和他暗通款曲过似的？
　　在商繁胥“十分抱歉”的为她修理了治光教弟子的事向薛长老致歉后，那薛长老也笑称此乃“小事一桩”，没有和他们过不去。接着就相互告别，她和商济由商繁胥带往九霄天，而薛长老便带着被教训得东倒西歪的弟子们回城。
　　带她上山的路上，她就听着商繁胥老是和岑霖说一些只得他二人能听懂的话，而且言语间时不时还相视一笑，完全像是在眉目传情，颇有着一番无法言说的暧昧感。不过，到了九霄天的大门口时，岑霖又收起了之前的笑脸，变成了一副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嘴脸，进门后便一言不发的独自离去。
　　他变脸之迅速，让杜轻舟一愣，莫不是这人与商繁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而后她就愣愣地被商繁胥引荐给了九霄天的副帮主，同时也是旦天澜的夫人叶瑾懿的面前。旦夫人生得雍容大气，有着一副十分精明强干的面相，且旦夫人的心思十分细腻，她见杜轻舟的表情有些呆愣，立马就紧张地看了商繁胥一眼，询问她到底是遭遇何事被吓成这样？
　　商繁胥道出原委，说她是惊喜交加才一时之间无法自持的。那所谓的惊，则是因她连夜赶路，却路遇治光教弟子的无礼要挟；那所谓的喜，则是因她终于与他相见，一下子喜不自禁，所以……
　　旦夫人听到这里，已然是点点头：“商掌印与夫人鹣鲽情深，都怪我九霄天照顾不周，才让掌印夫人受惊了。”
　　好吧，人家说她受惊了她就受惊了吧，反正她也不善于应付这些场面上的事，省得自己这时多嘴说错什么，坏了商繁胥的大计。再说，这位旦夫人似乎就是曾经的那位和她爹破有过一些渊源的九霄天叶仙子，她可不想多说什么有的没的，生出什么事端！
　　商繁胥带着他受惊过度的夫人回房歇息了，商济则是自动回了自己之前住下的院子。等到终于四下无人了，杜轻舟才开口说话：“反正我这下过来了，要不要现在就去拜见旦帮主？”顶着掌印夫人的名分，她还是该前去表示慰问一下的。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她此次前来只为寻夫，而不知其他啊！
　　商繁胥没让她去：“太晚了，旦帮主有伤在身，我们不要去打扰人家静养。”那边已经有药王庄的人守着了，他们去了也帮不上大忙。
　　想必他不让她现在过去，自然有他的缘故。她初来乍到，还是想多听多看为好：“说得也是。”这时就不去打扰人家了。跟着商繁胥又走了几步，接连过了两个院子他都没有领她进去，她这时才问，“那我今晚睡哪里？”
　　商繁胥将她领到自己入住的院门前，捏着她的腰问：“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你觉得呢？”
　　星夜宁静，他的目光中满是浓情，她又不是十分的傻，哪能不知他心底的盘算。她笑着勾住他的后颈，缓缓靠近他耳边：“你都没有准备好让我睡哪里，你就来接我上山！”
　　他顺势将她抱进房门：“你傻呀，夫妻团聚，自当要在一起的。”
　　“那你还问我。”
　　她低头伏在他胸前，不同于他此刻满脑子的旖旎思想，待来到床边时，她立马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正想追上去，却见她是过去关房门。
　　从前她关房门就是挥手解决，这次怎生亲自起身……他不禁想到或许是因着她又乱用令术，所以身子骨又挺不住了，所以她如今才这般温顺的应付着自己……是因为没有余力和他闹了。
　　想到这里，他斜倚床边，心中对她是又气又怜：“你太乱来了，又把自己伤到了，对吧？”
　　“嗯……”杜轻舟关好房门后见他对自己招手，就乖巧的走回他身边，“是有些头晕来着，不过还撑得住。”既然他认为她又受了内伤，她就顺势示弱了。
　　“那我们……”他才说出这几个字，她就缩进他的怀里，可听她说了头晕，他无奈地叹口气，“我自是体谅你的，我们夫妻二人来日方长，定不能急于一时。”
　　“那就听你的吧。”她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起初还挺温顺，可没多久她就因没忍住而笑出了声。
　　“你是故意这样做的是不是？就是想要挡我？”商繁胥憋闷地捧起她的脸。尽管恼她太乱来，却没有对她太凶。
　　她初是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见他目光一凝，像是真要生气了，她赶忙哄他：“你很想我的，对不对？我现在过来了，你就只顾着和我生气啊？”
　　“我……”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就被她勾住下巴吻了过来，他立马就将她按在了床上……
　　本是数日未见，他自是想与她好好温存一番，奈何她又有内伤，他没敢太放肆，与她亲吻痴缠了一阵后就放过了她。
　　他极力压抑着渴望，她却故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这下可好，你这么盼望着与我今晚就相见，见面了你又不敢动……”
　　“你就行行好吧，何必说话激我。”他抓住她的手将她圈在怀里，不让她再使坏，“就这么睡吧，我守着你呢。”
　　他贴在她的身后劝她快睡，但听他那不安定的心跳，显然他一时半会儿都睡不着，她说自己现在也睡不着，还想同他说说话。
　　今晚她格外顺着自己，他满心欢喜的期盼她能再接再厉一些，对自己说些什么温柔言语来听听，哪知，她却直接就问他，关于旦天澜一事，他有没有什么要和自己说的？
　　果然，她是一如既往的不知柔肠百转为何物！
　　关于旦天澜一事，他只想让她置身事外，虽满心期盼她能过来，但若是她不来，兴许反倒会省他许多事。
　　但既然她来了，为防将来他人在她面前说些姑妄之言，他便先行对她晓之以理：“旦天澜的实力与德行都是人上之选，也担得起九霄天帮主之责，偏偏他的心性太过淡泊，从不为大局所动……正邪大会之后，他本也有退位让贤的想法，如今出了这事，他正好以此为契机退下来，也没什么可犹豫不定的了。”
　　他说得挺冠冕堂皇的，杜轻舟觉得自己是差不多明白他的意思了，所谓的他来处理大事，大约并非是指的让他来安抚人心，找出凶徒，事实或许恰好相反，他是来蛊惑人心协助真凶的，而他如此行事的目的，那就是要让九霄天易主……至于是谁伤了旦天澜，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九霄天易主后仍然要保有正道十大门派之一的实力，而且，新任的九霄天帮主，需得是个明事理知分寸之辈，实力拔群，又懂得周全利弊。
　　例如：适才与她照面过的岑霖，极有可能便是他属意的下一任九霄天帮主。
　　所以人家才人后与他眉目传情，人前对他们冷若冰霜，就是为了避嫌，不让野心太昭彰了！
　　杜轻舟觉得凭自己对他的了解，也无须他交代更多了，说到这份上她就可以了然了，不用去听那些更险恶的用心。
　　他这么乱来，不知她爹是如何打算的：“我爹知道这些吗？你这么做，我爹没劝你吗？”
　　“岳父大人明察秋毫。”说话间他摸了摸她的脸，而后觉得不过瘾，又改为捏了捏，“我自然不能瞒他，也瞒不住他。”
　　她一扭头咬了他的手指一下，感觉出他浑身一颤，她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我爹就没有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你这么作孽到底是为哪般！
　　被她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一颗心如同小鹿乱撞一般，甜蜜又惬意着，良久之后才道：“江湖凶险，岳父大人自然深谙其道。”
　　不同于他此刻的陶醉不已，她是听得分外惊讶：“也就是说，我爹当年也……”原来所有的豪迈不羁都暗藏杀机，竟是如此做的枢机库掌印！
　　或者说，竟是需得具备这样的“才干”方可担任枢机库掌印！
　　他自是能看出她的难以自信，然而，这是她迟早要面对的关卡，过了这一关，她才能见识到更多东西。因此，他也没有对她粉饰太平，而是委婉告知她： “不得已而为之，人活于世，在所难免。”
　　难怪爹说不想她来又劝说她来，这些事，果然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啊！
　　从来都是如此，他不做的事，从来不是因为他于心不忍，只是因为那样做了无利可图……是啊，他本就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自己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而历任的枢机库掌印，或许，大约，也都是兼具他这样秉性的人……
　　见她愣神了，他赶忙将她拉到自己身侧躺好，他拍拍她的脸，很是担心的问：“轻舟，你怎么这个表情。”
　　这么容易就被吓到，往后还会发生一些事她如何受得住？本来想着既然她来了，自己不能辜负她这千里寻夫的情义，特意给她准备了一场好戏呢！
　　可她现在就听懵了，往后的那些好戏，她还能不能看得下去啊？
　　虽然再次被他震撼到耳目一新，但她还是很快回神了，对他讪讪笑道：“谁叫你这么有本事，又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那你是因此更喜欢我了，是吗？”显然从她的表情看来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不想被她排斥，就故意歪曲她的意思。
　　“我想，我是更了解你了，也更觉得自己应当赶紧成长起来了，不能再被你远远的落下。”他这么作孽，自己若是甘心做个软蛋，以后岂不是有成群结队的苦主不会放过她。他太强势了人家自然不敢为难他，但自己若是看上去挺弱势，将来肯定没有好果子吃的。
　　“我可以理解为……”即便看出她有些纠结，但好在她没有纠结太久，她是为了他所以才甘心改变的，“你这是在说，你很想我，你放不下我，是吗？”
　　是啊，她的确觉得自己是得因他而更追求上进一些了，毕竟，自己现在确实差了他太多，不追赶不行啊！
　　可她也不想他太得意，摸摸他的脸道： “我很想你，我会直接对你说，不会拐弯抹角的让你猜。”
　　无论她是如何想的，反正听她亲口说了很想他，他就真的很高兴：“我更想你，想得每晚都睡不着……”说着他就在她的眉眼间亲了又亲。
　　她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的，揪住他的耳朵将他拉开：“是吗？那今晚就好好睡吧，反正我已经来了，你不用再睡不着了。”
　　他吃疼得哼了一声，而后乖巧的将头抵在她的肩上：“可为什么你来了我更睡不着了呢？”
　　“你这么说我可就走了！”她将他的额头一推，作势起身要走。
　　他赶忙将她的腰扣住：“轻舟，别丢下我。”
　　她撇了一下嘴，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有些莫名的焦躁，回身将他按回床上，让他躺好：“好了，睡不着也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就算骨子里她其实是挺懒散，但遇事时她总是规规矩矩的，虽行事做法时常出人意表，可他一直知道，她心底的想法是最稳重不过的。
　　这一夜二人皆是浅眠，商繁胥自然是因为佳人在怀，而杜轻舟则是因为又被人启迪了三观。第二天，因是在人家门派办事，而且名义上还是来主持大局的，所以她早早就将商繁胥拉了起来。
　　他抱怨着不想起身，说就因为她来了，所以害得自己一晚上都睡不好，他这么明目张胆的要赖床，她一气之下就将他被子掀了！待他磨磨蹭蹭的穿好衣服，拖拖拉拉的和她出了房门，她推着他一边走一边对他骂骂咧咧：“你再这样子，我就……”
　　“轻舟，你就如何呀？”他笑眯眯的和她打趣，很是为她这生动又倔强的模样而着迷。
　　“有人来了，你少嬉皮笑脸的！”察觉到有人走过来，杜轻舟立马冷下了脸。
　　“其实人家是可以体谅的……”商繁胥本想说，你都千里迢迢追过来寻夫了，人家自然知道我们夫妻恩爱，不会说什么，但见她脸色已经沉稳下来，他也就乐得配合她了，“不过，既然夫人执意如此，为夫自然奉陪到底。”
　　“贫嘴啊你！”趁着那人还未露面，她偷偷揪了他的腰一下以示惩罚。
　　他勾了一下唇角，而后在看清来人是谁后，他的笑意变淡：“旦夫人，有劳费心了。”
　　“枢机库掌印及夫人同时光临鄙帮，我们岂敢怠慢。”说着就是拱手一礼，而后将他们领到饭厅用餐。
　　杜轻舟越看越觉得这旦夫人很有派头，甚至比那旦天澜更有帮主的威仪，也难怪会被尊为副帮主了。用过早饭，旦夫人亲自带他们去探望旦天澜，这段路程并不太远，旦天澜现在是在后山的温泉别院静养着，路上杜轻舟一言未发，就听着旦夫人与商繁胥在聊天。
　　旦夫人称昨晚旦天澜已是能下床行走了，说他虽被人斩断一臂，却未曾被斩断志向，且旦天澜左手出剑更甚于右手，不过因他这人素来不重功利之心，所以一向与人对阵时惯用右手。如今再也无法用右手了，他倒是不用再隐藏实力了。
　　这旦夫人如此“坦诚”，杜轻舟不禁替她捏把汗：右手已经没了，你还告诉人家这些话，是不是左手也不想要了？
　　商繁胥听闻旦夫人所言后，也没有多发表什么看法，只是笑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紧接着，旦夫人又说，因旦天澜遇袭一事，江湖上不少朋友过来探望，实在很不好意思，以往都没有发现九霄天之事竟然有如此被人关注，如今才知道，原来世人的眼睛都时刻盯着他们在看，他们必须得千万小心，切不能踏错了一步，否则必遭千夫所指。
　　商繁胥笑着点头：“旦夫人所言甚是。”
　　然后旦夫人便向商繁胥询问，说是因为最近造访九霄天的江湖朋友越来越多，九霄天历来不善于交际应酬之事，对于如何接待这些江湖朋友，还需向商繁胥这位枢机库的掌印请教。
　　商繁胥先是肯定了对方的为难之处，而后道：“客随主便，旦夫人如何料理都是合宜，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九霄天并非应酬交际之地，自然不会有人责怪旦夫人照顾不周。”
　　但旦夫人声称江湖上门派众多，各门各派皆有不同的脾性，就怕遇上谁想要在此反客为主的，若是遇上这等毫无自知之明者，不知该如何处理？
　　见旦夫人如此虚心请教，商繁胥大义凛然道：“枢机库作为正道之首，若真有此事发生，定然会为你主持公道的，旦夫人放心便是。”
　　杜轻舟听得想翻白眼，人家就是担心你反客为主，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好意思说什么替人主持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　　打算180章左右完结了，接下来是个和这个故事有关的神话故事，希望大家继续来看。

　　☆、另有出路

　　九霄天自创立以来，始终秉持着不问世事的光辉传统，坚韧不拔，威武不屈，便代表着正道当中最顶尖的战力，却从不为功利所惑，只为提升自我境界而踽踽而行。如此一个独善其身的门派，实在不知为何会被人记恨上，甚至连从不曾树敌的九霄天帮主也被人残害至此……
　　简直是丧尽天良！
　　听得旦夫人如此感叹，杜轻舟看了她一眼后，依旧是保持了一言不发的状态。
　　旦夫人名为叶瑾懿，本是旦天澜的同门师妹。在九霄天中入门的弟子约莫分为两类，一是带艺投师，如旦天澜一般；二是自小教养，如叶瑾懿一般。
　　叶瑾懿是从小就被悉心教养在九霄天里的，生得清丽超凡，如同是空谷幽兰投身于世，江湖上人送一个仙子的称呼，当年也是被无数青年俊杰趋之若鹜，奈何她眼高于顶，立誓要嫁给天底下最顶天立地的男子，而她此等超凡脱俗的品性，自然是更受人家的追捧。
　　杜轻舟最初听到叶瑾懿这个名字时，还是在她沉睡两年当中，记得娘亲给自己说过，这位叶仙子貌似是曾有意下嫁给她爹杜重暇，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终究没有得成姻缘。
　　不过叶瑾懿嫁给旦天澜成为旦夫人，也可以算是佳偶天成了。不过，如今的旦夫人早已不复传闻中那般清闲超然的姿态，如今九霄天中大事小事她皆是一把抓起，凡尘琐事应接不暇，并非是那养在后院的贵妇人，而是能替夫家驾驭内外的贤内助。
　　见人家这事业心、上进心心心相印的样子，话里话外都挺强悍的，若是当年……
　　唉，想这些干嘛，当年已然物是人非，旦夫人如今也是觅得了极好的归宿，自己又替人家遗憾个什么劲！
　　不觉已经被旦夫人领到了九霄天的后山，此处翠竹成林，凉风依依，沿着青石板的路面再往前走，俨然可见一处竹砌的庄院，名为禁授院。
　　九霄天中第一严禁，严禁私相授受。
　　旦夫人称，禁授院里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池，百余年前，九霄天曾获得一套辅以温泉浸泡的疗伤秘法，九霄天弟子单凭受了何等伤势，只需来这禁授院中养伤调理，便可比寻常药理恢复得更快，所以，这禁授院实乃一处得天独厚的疗伤圣地，此次旦天澜遇袭受伤，便也是在此地养伤。
　　步入禁授院后，旦夫人带他们穿过长廊，温泉的水汽透过地面的竹板氤氲而出，杜轻舟觉得整个人都被那热气蒸腾得热烘烘的。
　　之前还忙着与旦夫人指教一二的商掌印突然忙里偷闲的回头过来，他笑着对她问： “轻舟，想不想泡温泉啊？”
　　杜轻舟一个眼神给他回望过去：当着人家旦夫人的面，你和我提这个，你觉得合适吗？ 
　　商繁胥看懂了她的意思，随即一笑：“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
　　旦天澜此刻养伤的竹屋里不仅有九霄天的弟子，还有药王庄四大总管之一的宣明。杜轻舟对这人还有印象，记得他擅长柳叶镖，虽然擅长得不怎样。不过这次见他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旦天澜的伤势，经验老道的样子，想来药王庄四大总管，也是个顶个的医家高人。
　　杜轻舟正纳闷为何这次来的不是蒋芝素，就算药王庄庄主不亲自登门，至少该蒋大小姐到场吧，后来被商繁胥拉到门口窃窃私语了一句，她才知道了为何蒋芝素没来！
　　竟是因为蒋大小姐如今已然有喜，正于药王庄里紧锣密鼓的筹办婚事呢，暂时无暇抽身过来，所以才命宣明过来应急。
　　听得这个消息，见商繁胥愤愤不平地盯着自己，她自是紧张得眉头一跳！
　　关虔可真是好样的，竟这么快就要有妻有子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商繁胥也不好和她闹，速速讲完这句话后便又将她带到的旦天澜面前。
　　宣明见枢机库掌印携夫人一同过来探望旦天澜的伤势，便自觉的先将房里人请出去了，临走时嘱咐了一句旦帮主需要静养，所以探望时间不宜太长。
　　商繁胥点点头：“有劳宣总管提醒。”
　　旦夫人坐在旦天澜床边，见她想用力将旦天澜扶起来，杜轻舟急忙说不用了，旦帮主就这么躺着说话就是。
　　但这旦夫人素来就是个守礼守节的帮主夫人，同时也是实际执掌了九霄天内外事物多年的九霄天副帮主，所以深觉这样让自家帮主躺着同人说话太过失仪，也显得太过软弱可欺，所以很想助其坐起来待客。杜轻舟和商繁胥对视一眼，便也一起上前帮了旦夫人一把，这才总算是帮旦天澜坐起身来了。
　　旦天澜看上去面色平和，被旦夫人如此摆布着也不无不可。而后在与商繁胥的言谈中，旦天澜也毫无乖戾之气，更无怨憎之气，只感叹人算不如天算，若是老天注定他有此结局，他便听天由命，不做计较了。
　　杜轻舟自是劝他想开一些，同为武林正道，他被人如此算计，他们自然会替他讨回公道。旦天澜却笑称自己学艺不精，其实怨不得人。
　　旦天澜的言语里说的都是逆来顺受的话，杜轻舟也不知他是生性就如此豁达开朗，还是因为觉得当着商繁胥的面，所以言语间应当有所保留。
　　反正话到最后，旦天澜称自己再无能力统领九霄天，希望尽快能选出新任帮主，不要让九霄天因自己的缘故蒙受太大损失。
　　他如此审时度势，没有贪恋权利，明知大势已去却是很看得开，这样从容的气度，杜轻舟还是挺佩服的……不过实在无法苟同！
　　尽管旦天澜是顺着商繁胥的心意在表态，旦夫人却没旦天澜这么能看开，她不禁大力劝慰旦天澜要振作起来，鼓励他九霄天之主不能意志消沉，应当奋发拼搏，同时她又提及旦天澜的左手出剑更胜于右手，言下之意是尽管旦天澜右手已失，但九霄天中，他依旧无惧任何人的挑战。
　　其实，旦天澜的意志并未消沉，他不过是一如既往的没啥争斗之心。但旦夫人执意激励他再求上进，他也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从旦天澜的房间出来，商繁胥上前对宣明说了几句，旦夫人便过来将商繁胥和杜轻舟领出禁授院了。往回走的路他们都记得，商繁胥劝旦夫人安心回去继续照料旦天澜，他们自己回去就是了。旦夫人点点头，接着很热心的说，他们什么时候想泡温泉了就告诉她，她可以做安排。
　　商掌印随口一句玩笑话，人家竟然还当真了。
　　为防商繁胥对人太不客气，杜轻舟摆手道：“怎敢如此劳烦旦夫人。”
　　旦夫人客气的表示：“商掌印一向是说一不二，之前那句不像是说的玩笑话。”
　　杜轻舟与人赔了笑脸：“他在家时挺爱同我玩笑的，旦夫人不必介怀。”
　　旦夫人也没再多说什么，便目送他们离开了。
　　顺着青石板路走了一阵，杜轻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旦夫人依然在目送他们，果然是有礼有节啊。
　　商繁胥笑看杜轻舟一眼，这时杜轻舟也恰好看向他：“九霄天什么时候选新任帮主？”
　　“你问得好直接呀！”商繁胥听得一笑，还以为她会劝自己再给旦天澜一个机会，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认同了此事。
　　杜轻舟白他一眼，自己不需要他解释来龙去脉，多余的事她不想知道，反正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这九霄天的旦夫人让她感觉怪怪的，但无论如何奇怪，那也是旦天澜的夫人，她不想去招惹对方，就想赶快把事情了结了赶紧离开。
　　“岑霖是不是你属意的下任九霄天帮主？”她这一句问得更直接。
　　商繁胥脸上的笑意加深：“如果，我说是……”像是故意试探她的意愿，他的话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
　　“什么时候开始选？赶紧帮他坐上帮主之位，我们好赶紧回去。”这旦夫人阴阳怪气的，说话句句意有所指，杜轻舟只觉得在此地待久了会生出什么变故。
　　商繁胥将接下来的安排告诉她：“三日之后便会举行九霄天公议大会，若会上最后判定出旦天澜再无能力肩负九霄天帮主之位，则在公议大会的第二天会进行九霄天帮内的比武大会，有八位候选者可以参与比武对决，从中选定新任帮主。”
　　也就是说，还得等四天左右才能出个结果。杜轻舟接着又问：“那我三师兄和十师兄去哪里了？”
　　商繁胥对她打趣：“你昨天来就没有问，还以为你一直不会问了。”
　　“我不问你也该自己说啊！”昨夜太晚，她也不至于兴师动众非得两位师兄出来迎接自己，但现在，她连负伤的旦天澜都见上一面了，还没见到两位师兄就太不应该了。
　　“好吧，我说。”
　　商繁胥对她道出，自己已经派覃冈和冯南烟一同彻查旦天澜受伤之事去了，就算这个真相最后不被公之于众，但枢机库理应掌握事实的真相。
　　她听得很是吃惊：“原来不是你设计陷害的旦天澜？”
　　他点点头。
　　“真的不是你暗中操作的？”自己居然误会他了！不应该啊！
　　他一脸受伤的看看她：“你把你的郎君当什么人了？”
　　看他一脸委屈的模样，她道：“卑鄙小人啊？你难道不是吗？”
　　“好呀，你竟然这么想我的，你好让我伤心啊。”说着就拉住她非得让她哄哄自己，说自己被她伤害的心要亲亲抱抱才能好，
　　她咬了一下唇，虽不排斥亲他抱他，但别的更进一步的，她还是不太习惯。
　　他知道她的不习惯其实是害羞，不过她少根筋的没在发现，也拒绝承认自己脸皮薄。
　　在被她抱着哄了一下后，不等她亲亲自己，他倒是先在她的发上亲了一下，随即悄悄告诉她：“其实吧，是我没来得及下手……”
　　她听得哭笑不得，好一个没来得及下手！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柔情四溢，是完全没为自己是险恶有心感到羞愧，倒是为自己的没来得及感到了些许遗憾……杜轻舟只觉得他这正上头的时候，自己若拉他到房里说话，只怕一来二去就要给他拐去做些荒唐之事，毕竟关虔已然是即将为人父，他那不服输的个性，必然想快马加鞭的赶上人家啊……可这时的自己却完全没有为人母的意愿！
　　所以，她便拉着他在九霄天内走动走动，只是旦夫人掌握九霄天的全局，九霄天内到处都有她的眼线，兴许人家是生怕将他们照顾不周吧……杜轻舟察觉到人家把他们盯得很紧，就挽住商繁胥往外面走走。
　　渐渐地又走到了昨晚路过的那片密林，林木苍郁，风声潇潇，昨晚在这里自己力战治光教的十来个小喽啰，奈何对方实力才欠，她无法和人动真格，不过，旦夫人遣来盯紧他们的人依旧是阴魂不散的跟着，想来是为了弥补她昨晚没有尽兴一战的遗憾了，所以上赶着送上门来给她料理。
　　商繁胥见她原本沉静的脸上突然一笑，猜她是想打草惊蛇，但他也没有拦着，反正跟过来那二人皆非太有能耐之辈，否则也不会被委派做此等杂事了。
　　杜轻舟心中唤灵令起，一招手便夺过那二人兵器，接着又一挥手，便将这两柄长剑招呼回那二人的脚下：“若再敢跟着，明年的今天便是你们的祭日。”
　　“你何苦吓唬人家呢？”趁人家被吓得瑟瑟发抖，商掌印开口替人求情。
　　他作为枢机库掌印，或许是需要营造出虚怀若谷，大仁大义的美好形象，她倒是没这样包袱，自认无须避讳太过：“我也觉得吓唬人家没意思，直接杀了便是，反正近来此地有治光教肆虐横行，杀了他们就赖给治光教好了，死无对证，总不能算在我头上。”
　　商繁胥好意提醒她：“治光教夜间昼伏夜出，只怕不能……”
　　“那好吧，直接毁尸灭迹就是，找不到他们的尸体，自然也不能说他们已经死了。”
　　杜轻舟说着就向那二人走去，人家也不是傻的，哪能还在那里等着她啊！
　　“噫，跑得倒是挺快。”若是她有心拿人性命，人家就算是跑也能给她追上的，她不过是故意将人下走，就是放人家回去给人通风报信的。
　　“你好坏……”商繁胥朝她跟了过来，说完这句话后就将她往怀里拉。
　　她没有反抗，就任凭他抱着：“你舍不得他们死？我也就吓唬人家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我是说，你对我好坏啊。”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看你这次又用了令术，完全没有任何顾忌，之前你骗我说你有内伤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哎呀，我头好晕啊……”她听得头皮发麻，赶忙装弱。
　　“你骗不了我的。”他笑称自己不会再饶了她，感觉她在自己怀了缩了一下，他笑问她，“你这么避着我，到底是怕什么呢？害羞吗？还是因为怕疼？”
　　她听得脸皮一热，外强中干地将他推开：“你少得意！”
　　被她这一推，他这下是确信了：“看你这么生龙活虎的，看来是真的没事啊。”
　　她自知理亏，又拉着他的手开始哄他：“不是，你听我说……”
　　他揽着她的肩，对她坏笑道：“怕什么，大不了，我不用力就是了。”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窘迫不已，立马就和他翻了脸：“我不想理你了。”说着就转身要走，可他却拉着她不放，什么话也没劝，就是一言不发地笑看着她，她一下被看得更是尴尬，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还是回九药城等你算了。”
　　此时她那一张俏脸真是红得娇艳欲滴，他叹了一声：“没出息，总不能一直都躲着我吧？”
　　被他再次圈在怀里，她没头没脑的呜咽了一句：“我不管，反正……”可随后的话就被吞没在了他的吻里。
　　顺着她的意思，当天他们便没有再回九霄天，而是先去了九药城里暂住。到了九药城的庄院，商繁胥着管事的给九霄天山上传信，说这两天他们都会暂且留宿庄院内，等到第三天公议大会时再上山去。
　　下午，商繁胥见她不乐意待在房里，便拉着她在九药城内转了一转，此地名为九药城，便是因为这里出产了九种道地药材，且九种都是治疗刀剑损伤的良药，所以，九药城历来皆是江湖人士的汇聚之地。
　　说这话时，他们正坐在路边的一处凉茶铺子里和凉茶。前些天在枢机库里还觉得日息炎炎，这来到九药城便顿觉是凉风以至，尤其是现在坐在路边喝凉茶，几股凉风飕飕地一吹，杜轻舟只觉冷得快发抖了。
　　商繁胥笑看她一眼，突然对她道：“人心皆是贪得无厌的，得一望二，永远都会有更想要的东西出现在心里。但也有些人，得不到最想要的，迫不得已之下，他们只好另觅出路。”
　　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杜轻舟一时把握不住他到底是想将自己往哪种深意上面领，就直接问他：“所以，你现在是更想要什么？”
　　商繁胥也正等着她来问，当即对她吐露了心声：“我们生个孩子吧，轻舟。”
　　杜轻舟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立马将脸侧开，没好意思面对他：“若是另觅出路，你想的是个什么出路？”
　　瞧她这紧张兮兮的模样，他唇角一勾：“你放心，我不急，孩子我们早晚都会有。”
　　杜轻舟听得脸一红，又转头直视他：“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这些话的，他也知道她会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就没再和她磨蹭下去：“轻舟，回枢机库的路你还记得吧？”
　　杜轻舟虽然听得一愣，但还是朝他点点头，这时他又道：“你坐在这里停留片刻，待会儿我先行离开，你就去对面的绸缎庄上转一转，我已经事先给你准备好了几身新衣服，你挑一件喜欢的穿上，然后就往后院走，那里有一匹黑马和一个包袱，你骑马便径直出城去，往着枢机库的方向走。直到明晚之前，若有谁阻拦你你都不用手下留情，只管任意处置了便是，明晚到来时，若再有谁阻拦你，你就佯装被擒，随他去去便是。”
　　他应是早就做好了此等安排的，她虽未追问他缘由，却故意问了他一句：“若我不听你的安排呢？”
　　他听得一笑，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正好呀，那就速速随为夫回庄院去吧，关虔都要做孩子他爹了，我们也是时候……”
　　眼见他已经起身来拉自己，杜轻舟赶忙躲开：“行行行，我听你的就是了。”他早就算好她会乖乖就范了吧，否则又何必做出此等安排。
　　他离开时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路上小心。”
　　她撇子嘴将他的手拍开：“你也是。”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便钻进了一条巷子里，杜轻舟眯着眼睛看清了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人，那人竟像是天剑门的沈星辉！
　　是啊，据说人家沈星辉是娶了旦天澜之女旦霜为妻，此役旦天澜被斩断右臂，九霄天内却未见旦霜身影，此事本就有些蹊跷。
　　只因杜轻舟一项觉得自己不该去管这些闲事，所以尽管看出些许端倪，她却一项不求甚解，但这一次，既然商掌印主动邀约她参与其间，她的勉强参合进这些是是非非当中吧。

　　☆、你追我赶

　　喝完了手上的凉茶，杜轻舟起身把凉茶的钱给付了，接着就伸伸胳膊，甩着膀子往对面的绸缎庄走去。
　　绸缎庄的装潢倒是挺气派，有几个客人正在选缎子，杜轻舟也凑过去随意的翻了翻台面上的几匹缎子，不等她开口说什么，这店小二便很伶俐地迎了上来：“少夫人，这边请。”
　　经人家这样一称呼，杜轻舟这才发觉这间绸缎庄竟然也是商家的产业。
　　果然是家大业大啊！
　　店小二将她引到内室里歇息，一面奉茶一面捧上果脯点心，杜轻舟随口说起要置办几身新衣服，店小二立马笑脸相对，回头就给她抱过来一个匣子，而后又生怕她眼浅看不到往后院走的路，主动帮她把那边的门给打开了。
　　杜轻舟朝对方点了点头，店小二在确认过她是已然知晓后续该怎么做后，这才放心的走开了。
　　店小二从房中离开，杜轻舟便打开那匣子，里面有几件料子上好的衣服。杜轻舟挑了一件白底绣有凌霄花样式的穿上，又将其余几件一同裹了裹给带上，接着就往后院走去。
　　果然，那里正有一匹油亮亮神赳赳的黑马正在等着她。
　　她走到黑马身旁，看到了马背上驮着的包袱，轻轻抚摸了一下马背飞身上马。按照商繁胥的意愿，一路头也不回地往枢机库的方向奔去。
　　出城以后，她察觉出有人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不过，她并不着急打发了对方，想着兴许待会儿还能碰上什么不长眼的跟上来，等人都凑成一堆她再一起打发了便是。
　　这一路她皆是疾驰奔行，不同于之前来程时的悠闲，这回她几乎没有在任何地方多做逗留，天色渐渐变暗时，考虑到黑马久不歇息只怕会吃不消，她便在黄昏一刻停下马蹄，也没有刻意的非得进到城里或是寻一户农家借宿，就随意地宿在了山间的一棵大树旁。
　　她点上火堆，闭眼休憩。心底估摸着此时追着自己过来的一共有三伙人，其中一伙定是来自九霄天，而其余两伙，则不知是商繁胥上哪里去与人结的仇结的怨。
　　不过，若是人家暂且按耐得住，她也打算放这些人一马，可若是他们按耐不住，那就谁也别想活着离开了！
　　黑夜无边无际的笼罩着天地，尽管眼前有一簇火光在跳动，但前路却是一片混沌的。上半夜过去了，三方人马各自蛰伏未动，杜轻舟觉得自己歇息得差不多了，作势站起身来，像是打算继续赶路。这时，有一伙人率先对她出手了。
　　其实，对方也并非是真的现身出来对她动手，而是在她往前走出两步后，对方警告性的在她脚边投射了一枚流星镖。
　　“咦……”杜轻舟哆嗦了一下。
　　对方出手前元集真便提醒了她，问她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她心里答复他：稍安勿躁，且看对方如何行事。
　　没想到那人竟这么有信心的将流星镖扔到她脚边，也不怕将她误伤了！
　　好家伙，这是想死啊！
　　杜轻舟心中唤灵令起，也无须她弯腰去将那落在她脚边的流星镖拾起，直接凭心念所动，便已然将那流星镖驾驭得离地而起，一道银芒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出夺命的光华，那光华飞旋出一条银色的弧线，一瞬即逝的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划过，最后直接原物返还到了原主人的脖颈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而后便见到有一人从斜对面的树上栽倒下来，一击毙命，完全没有抢救一下的必要。
　　杜轻舟对那倒地之人视若不见，正打算上马赶路，却见得斜对面树丛中有数人忽闪一下站了出来，而后他们齐齐出剑指向她，一副要和她拼命的架势。
　　这出现的几个人并未蒙面，但杜轻舟虽看得对方长相却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当然，她也完全不打算认识他们，既然人家先动手了，她还以颜色理所应当，要是对方技不如人又妄想找她算账，那也行吧，她只当他们是个个都不想活了，一并杀了便是。
　　正好杀鸡儆猴，这一干人死在她手里，或许也能吓唬一下其余两伙人。
　　想到这里，她唤来断离剑，元集真主动问她要不要帮忙，杜轻舟看向眼前的几人，心中对元集真一笑：阿真，对付他们可不用劳烦你来动手。
　　“那你就小心一些，也不要太狂妄了。”元集真判断得出，这几人可比昨晚出现的治光教那一伙要难对付一些，想来她自己也是心里有数的，不然她怎么没有像昨晚教训人家那般，直接就收缴了对方的兵器。
　　就在杜轻舟向对方招手，示意他们赶紧过来送死时，却看得另一伙人咻的一下从另外一边的树上窜下来，这些人个个着了黑衣且蒙着面。杜轻舟笑了笑，心里对元集真说：阿真，看这样子，还是需要你帮我一把啊。
　　这时就听那一伙人中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保护少夫人！”
　　接着，那如今出现的两伙人便各自飞扑上去战作一团，杜轻舟心中有些迷糊，他们两伙人怎么相互打起来了？原来第二伙出现的人，竟然是来保护自己的！
　　杜轻舟歪着脑袋在一旁观战，既然这新出现的黑衣团伙是帮着她的，那么，礼尚往来，每每见到对方有人遭另一伙打压时，杜轻舟都会掷出断离剑帮助他们一把，反正不想让他们被对手伤到了。
　　那适才出声要保护她的女子见她迟迟未曾动身离去，便对她高喊了一声：“请少夫人先行离开！”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啊？”问话间，杜轻舟已闪身来到对方身边。一剑结果了正于其缠斗之人，杜轻舟又向对方提出邀请，“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晋蕾？”
　　说得没错，接连听人家两次称呼自己是少夫人，杜轻舟虽心中疑惑却依然判断出，这率领蒙面黑衣人出来保护着自己的女子正是晋蕾，也即是晋山堡的大小姐以及如今的不盈谷谷主夫人。
　　而现在与晋蕾同行的这些人，到底是来自不盈谷还是晋山堡，杜轻舟暂时不知，也完全不在乎这回事。难得在这里碰上晋蕾，更难得在如此“落难”之时人家肯仗义相助，既然人家愿意帮她脱离“困境”，她自当对人家也仗义一些，同样要出力助其顺利“脱身”。
　　听杜轻舟邀自己一起走，晋蕾心中一阵感动，但还是回道：“不，少夫人请先行一步，等解决了这些事，我自当去寻你。”
　　“别说得像是生离死别似的，这才多大点事！”反正商繁胥只是交代她赶路，赶路赶到哪里他又没有交代清楚，之前自己只管埋头赶路也就是觉得和这些“苍蝇蚊子”参合太多没意思，如今有晋蕾在，她自是来了些兴趣。
　　当即她是也不急着赶路了，也有闲心与人玩玩了。她让晋蕾将手下人撤开，而后便亲自动手将最初现身的一伙人给清缴干净了，虽称不上是痛痛快快的一战，却是真的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因为图个便利，杀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白衣染血，这时她才想明白为何商繁胥会给她准备了好几件新衣服，就是知道她会在衣服上染血，方便她更换的。
　　原本三伙人跟着自己，第一伙人摆平了，第二伙人是晋蕾，第三伙人暂时还潜伏着，虽然对第三伙人杜轻舟本人不太在意，但想到万一人家等一下突然出手将晋蕾伤到了，那可不行啊！
　　为防发生个万一，杜轻舟随手甩出断离剑，将那潜伏着的第三伙人给逼出来了。
　　对方现身后，杜轻舟将晋蕾拉到自己身后，她本人对着现身出来的第三伙人“好言相劝”：“要么滚要么死，自己选！”
　　这一伙人也是一身黑衣且蒙了面，听闻她给出的选项后，为首那人貌似笑了一下，随即喊出了一个字：“撤！”而后他们就嗖嗖嗖地飞身离去，树梢影动间没了踪迹。
　　说实在的，这第三伙人其实是三路人马当中身手最精干的，即使没有之前两伙人的存在，直接对上第三伙人，杜轻舟觉得自己就算能将对方杀干净，也有负伤的可能。所以，若是如此，她还不如直接拜托元集真将他们收拾了，省得自己动手。
　　“接下来，你是有何打算呢？”劝走了第三路人马后，杜轻舟转身将晋蕾的黑巾扯下。
　　多日不见，杜轻舟认真端详着晋蕾清丽的容颜，虽是瘦了却也更有精神了，想来那上官昉待她也是不赖的。
　　晋蕾被杜轻舟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这些时日的遭遇，想来对方也是知晓一二的。晋蕾怯生生的看了杜轻舟一眼：“少夫人，我如今……”
　　杜轻舟猜她是要说丧气话了，赶忙说话堵住她：“谷主夫人，你要是再如此称呼我，我是不是就该对你拜谢救命之恩呀。”
　　“别这样叫我，什么谷主夫人，谁稀罕啊……”晋蕾说着见她真的要对自己拱手拜谢，急忙将她拉住：“少夫人，你这样子我如何受得起。”
　　杜轻舟一把将她抱住：“叫我轻舟就是了，往后我也叫你蕾蕾，你说好不好？”
　　如此热情让晋蕾一时无所适从：“少夫人……”见杜轻舟听后撅嘴，晋蕾立马改口，“轻舟……你高兴就好。”
　　“我很高兴现在能与你碰面，只是……”虽有叙旧闲聊的心情，但现在却也不是那个时候，“你也瞧见了，近两天跟在我身边的‘苍蝇蚊子’有些多，这一轮拍死了不少，但没准很快又会有一群不知死活的跟上来，我若拉着你不放，只怕会让你遭遇危险，要不这样，等这几天过后，我到不盈谷去找你好了。”
　　“我不怕危险，也断然不能让你一人身处险地。”自己若是贪生怕死，又何必跟她来到这里。
　　“你不怕，你家上官昉会怕啊！”杜轻舟还是想将她劝走，商繁胥惹出来的祸事，自己不能连累了晋蕾，“过些时候，我们再好好聚一聚，你看行不行？”
　　晋蕾摇头：“他答应我的，若是他不许我来护住你，往后，他休想……”说起自己与上官昉的那个约定，她越来越小声。
　　杜轻舟看出她是害羞，这姑娘性子看上去冷冷的，却是个很喜欢害羞的孩子！
　　拉着晋蕾的手，杜轻舟温言劝她：“好好好，我知道你一心为我考虑，可是我舍不得啊，蕾蕾，你想让我为你担惊受怕吗？”
　　晋蕾被她说得眼眶一红：“我怎么敢……”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得上官昉答应自己，可还没做什么就又要被她劝回去，这叫人如何甘心！
　　“我知道蕾蕾待我好，只是，若我一人碰上这等事了，我将那些‘苍蝇蚊子’统统拍死便是，可若是连累你也遇上这些事……”杜轻舟本想好好劝她先行离开，不想她被人误伤，但见她脾气倔强，自己只好吓唬她了，“正邪之间壁垒森严，你也知道，若是有心人栽赃诬陷，兴许这事……”
　　“这个……”晋蕾是晋山堡独女，自小是被当做下一任堡主在培养的，所以对于正邪之事，她自是知晓其中的避讳。“轻舟所言极是。”原本意气用事没有考虑那么多，但如今被杜轻舟一提醒，她倒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同于晋蕾的知晓避讳，杜轻舟其实对此是百无禁忌的，什么正邪壁垒，在她这里统统可以化作“死无对证”！
　　晋蕾终于在她的劝说下带人离开了，其实最初发现是晋蕾来时，杜轻舟甚至在想，索性就将晋蕾身边的人一起杀了，然后自己带着晋蕾继续赶路，等到明晚有谁过来阻拦自己时，自己就让晋蕾先往枢机库去，等这事了解后，她们再枢机库里团聚。
　　可转念一想，就算这时自己能与晋蕾单独相处，将她好好护住，可自己一离开，若上官昉出现在晋蕾身边，晋蕾还不就只有就范的份。届时，晋蕾被上官昉抓回去，反而要承担他的责难，还不如现在暂时与她分开，让晋蕾好好的带着人回去，往后自己再往不盈谷去一趟，若是那时她们夫妻和睦，自己作为娘家人，自当送上贺礼；若是他们还无法共处，自己作为掌印夫人，完全该拿出个态度，绝不容许邪道恶人强抢了正道闺秀。
　　想到这里时，又在树下坐了片刻的杜轻舟还是起身走向了黑马：“走吧，继续赶路要紧。”
　　黑马貌似能听懂一般的看了她一眼，如同在说：闹了半天你还是要走！
　　第二天天亮时，杜轻舟风尘仆仆的牵马入城。
　　此地名为辛郾城，据说也是个出产药材的名城，所以，当地的武林中人聚居甚多。杜轻舟牵马过街，就百十来米的一条街道，街头街尾就给她遇上了两轮的打架斗殴，由此可见这里的民风有多淳朴，民众的性情有多火爆。
　　昨晚白衣染血，又连夜赶路，入城时杜轻舟已经换上了一件绣了紫薇花的黄衣。她找了一处茶楼先歇下，店小二牵马去吃草料，她自己也正好用些早点。
　　才吃了半屉的包子，才感觉自己的精神能放松片刻了，就听那店小二着急来报，说她的黑马被人骑走了。
　　杜轻舟快步追出门去，却见一贼人果真是骑着她的黑马疾驰而去，她立即飞身上檐，循着贼人是踪迹速速追赶。
　　这贼人精于马术，却难敌她轻功卓绝，再加上她驱使了断离剑凭空出现，直接就横亘在那人的前路上，若非贼人及时发现后摔下马去，倘若再往前奔上几步他绝对会被剑刃截断了脖子。
　　那摔下马去的贼人，见到已经追上来且已骑在马背上的杜轻舟时愣了一下，眯眼瞧了她片刻后，对她啧啧叹道：“长得是挺不错，可惜心肠太狠毒！”
　　杜轻舟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很平静地将断离剑收回手中，本想要入乡随俗，好好地教训这贼人一下，却听得元集真对她出声劝阻：“你先把剑收好，不要乱来。你面前这人是鲁国太子的同胞弟弟季衍，他是鲁国的南疆郡王，虽不知他是哪根筋没对竟然当街抢你的马，但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将他伤到了，否则后患无穷啊。”
　　杜轻舟闻言即笑，接着收剑入鞘：哟呵，阿真，你可真是见多识广！
　　“你少同我没个正经。”元集真的声音听着依旧高傲，却依然在对她不断在提醒，“这季衍少时曾拜入治光教门下，后又转投了云霄宫，不仅习得一身好武艺，同时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此番他的行径看似疯疯癫癫，却不知到底藏了什么祸心，我们还是别和他牵扯太多，这就启程赶去路吧！”
　　杜轻舟点点头，尽管不舍那剩下的半屉包子，但想到自己若是继续逗留下去，便要搭理这无理取闹的南疆郡王，没准还会被他仗势欺人……若她心有不忿奋起反抗，唯一能抗争赢的手段就只有屠城了！
　　因为，只有将城里这些人杀干净了才能做到死无对证啊，不然，她公然教训南疆郡王的事不就要一传十十传百了……
　　那季衍见她先是一副要举剑刺向自己的模样，谁知却并未行动，反而是厌厌地收剑入鞘了。季衍见她自始至终不曾拿正眼看过自己，正要开口对她呵斥一番，哪知她竟招呼不打一声的骑马走人了。
　　季衍呆呆地望着她骑马离去的背影，适才与她仅是惊鸿一瞥，却真是过目难忘。此女姿容绝丽，即使是与当朝太子妃相比也毫不逊色，即使自己阅美无数，乍见她的第一眼还是会愣上片刻。
　　以她这般盛气临人的美艳，高傲决绝的个性，若非知晓她所嫁何人，自己倒是真想……
　　“王爷，您这是……”闲在一旁的辛郾城城主这时才跑了过来，人家都走了，这王爷却在发愣，哎，城主不得已的对着南疆郡王唤了一声。
　　季衍朝他横了一眼：“别愣着了，把她给我抓回来！”
　　明明是你愣着的！
　　城主不服气地想着，却不敢在季衍面前发作。随即招来守城将领，传令下去：关闭城门，南疆郡王要拿人了！
　　杜轻舟纵马疾驰于街道上，因对出城之路完全不熟，所以在城里绕了好一阵，好不容易问了名路人得知了出城的路，刚一知道路在哪里，即听见一阵洪亮的号角声响起，她问路人这号角声是什么意思，路人回答说，行了，她也不用想着出城了，那号角声是城主下令关城门了。
　　奇怪，大白天的关什么城门？
　　杜轻舟暂时没意识到，是那南疆郡王有意捉拿自己，她只是在想才找对了路现在又走不掉了，那该怎么办……嗯，还是回去先把包子吃了吧……
　　她跃下马背，牵着黑马溜达了几步，正想着自己往回走是不是又会与那南疆郡王遇上，接着就发现自己前面后面的路都给人堵住了。
　　好家伙，堵住她去路的居然是一群士兵，而非寻常的江湖人士，她一时也是很茫然，不知人家堵住她的路到底是闹哪般？
　　元集真趁她还没采取行动，立刻劝她稍安勿躁，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说。
　　杜轻舟露出笑脸，向着面前的士兵们拱手问道：“各位大哥，不知何故要拦我的去路啊？”
　　这时，一阵嚣张的笑声从士兵的身后传来，只听得城主呼呼喝喝的将士兵们喊开：“都让让，别挡着王爷的路了！”
　　随着士兵依次挪开几步，南疆郡王季衍落拓地一挥衣袖，面带就微笑向着杜轻舟走来：“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竟完全不知道吗？”

　　☆、狂蜂浪蝶

　　这世间的美人千姿百态，如花似玉的容颜，绮丽俊朗的姿态，是各家有各家的娇艳之处。
　　杜轻舟自问活到今天这一刻，当世顶尖的美色也是见识过不少的，眼前这位南疆郡王，约莫是与商繁胥一般的年纪，生得风流俊美，虽是看着有些骄横，却有着极好的品貌。若然她闲情正好，陪他多聊几句又有何妨，可看对方这人多势众的架势，或许人家对她的期待可不只是聊聊这么简单的啊。
　　更何况，不同于之前他明目张胆抢马时的一身玄衣素袍，这须臾不见他已重新换了一身华丽的红衣，金冠束发，看起来真是光彩照人……因着他新换的这一身招摇过市的衣裳，杜轻舟感觉得出人家是很有兴致和自己多会一会。
　　那季衍款款走来后，即以邪肆目光打量着她，越看越觉得她这艳而不妖、傲而不矜的模样长得很合自己的胃口，想着索性就将她先扣下再说。
　　杜轻舟虽猜到对方接下来或许会有下三滥的行为，却很是不解他这天潢贵胄之尊，为何不惜当街行此等荒唐之事……莫非是因他的脸皮太厚，完全不怕被人耻笑？
　　也不知那将她遣走的商繁胥，是否早已算得她此行将有此等的际遇？
　　若商繁胥早已算到此役，那她接下来对人家不大客气，他就理应体谅体谅她了！
　　若他未曾算到，那好吧，她这回闹出个烂摊子来也只当是给他的“惊喜”了！
　　好歹，他商繁胥也是要脸的啊，总不至于能沉稳到知她被人当街调戏，还无动于衷的地步吧！
　　“公子这是好大的排场！”那季衍一双贼眼上下打量着她，她久不见对方说话，只好先行讨教了。
　　季衍谈笑间眉眼皆是上扬，一副神气又肆意的嘴脸：“若为留下姑娘片刻，本王也不得不如此行事了。”说完这话后，他一个眼神召唤来了辛郾城的城主，以此显示他自己的确有神气肆意的本钱。
　　他既然毫无避嫌之意，杜轻舟便顺着他的意思问：“那么，王爷如此劳师动众，就是因为你看上我的马了吗？”
　　“若本王说是呢？”看上她的马她就肯相让了吗？倘若她这么容易就乖乖就范，那自己若说看上她这个人了，她又待如何呢？
　　杜轻舟感觉得出对方的不怀好意，她摸了摸马背，貌似有些感叹：“你要是看上我的马，直接开口便是，何必动手开抢？”
　　季衍听得喜上眉梢：“直接开口你就会答应了本王吗？”不禁他喜上眉梢，连带着一旁的城主也是喜上眉梢，只等着这南疆郡王速速得偿所愿，自己身为城主也好下令好收兵开城门啊。
　　可杜轻舟就像看不懂人家的脸色似的，很耿直的摇摇头：“不啊，我就直接拒绝你了啊，省得你还费事来抢。”你看，就是之前自己没有彻底拒绝，才叫害得人家这么费劲的堵住她的去路，早知道他这么执着，自己当时就把话说死了呀。
　　“你……”季衍被她的话噎住。这下，他也懒得和她在周旋下去，“正好，本王也不仅仅是看上你的马，更是看上你这个人了。”话到此刻，他眼神一沉，他背后站着的城主立马发号施令，让围堵着杜轻舟的士兵齐齐向她逼近。
　　杜轻舟见状却并未害怕，只是夸张地叹了一声：“想不到这辛郾城的民风竟能淳朴至此，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眼见自己已经被士兵层层包围，她还是在调侃着，“下次，我定要带着我家郎君过来也领略一番辛郾城的盛情，这样的盛情款待我绝不敢一人独享。”
　　季衍被她的话逗笑了，一挥手，令士兵上前将她擒住。
　　自己派出这么多人抓她一个，想来也是不足为虑：“姑娘说笑了，既然是这么好的地方，不如你就留在这里不要走了。”
　　眼看她已然是瓮中之鳖，季衍心想，若她肯服软，自己先与她成就了好事，回头再与她那郎君做个商量，届时木已成舟，商繁胥不答应又能怎样！
　　就在士兵正要将她擒获时，她忽地一闪身，猛地出手击退了近身的几名士兵。随即她唤出断离剑，以剑尖指向季衍处：“这么盛情相邀，看来是真的不想让我走了？”
　　季衍见她轻而易举就能击退了数人，那身姿翩然灵动，实在令人赏心悦目！他当即大喜，是越发有抓她的兴趣了：“是又如何，莫非你还能走得掉吗？”就算她不肯乖乖的束手就擒，但自己这么多人守在这里，莫非能让她跑掉！
　　当然，为保证万无一失，季衍打算亲自动手，顺便讨教一下她的高招！
　　城主见季衍作势要往杜轻舟身边去，赶紧冲上来将他拦住。兹事体大，前面那女子一看就很凶恶，即便南疆郡王素来行事荒唐，毕竟是皇亲国戚，若他在自己这里中有个闪失，自己将来的仕途可就前程暗淡了！
　　城主劝住季衍稍安勿躁，而后立即下令，要活捉杜轻舟。杜轻舟就看着这些士兵得令之后是前赴后继，毫无章法地朝自己扑打过来，也不怕动作太粗鲁了将她给误伤……他们这么愚蠢又蛮横的行为，让她完全没有闲心陪他们继续玩下去，抬脚踢翻了几个靠得最近的士兵后，她直接飞身一跃，跃上了屋檐……
　　季衍见她暂时脱离了围困也没有慌张，只是略略地一抬头，然后就伸手指了指她的黑马，对她问：“姑娘，你躲得这么远，你的马不要了吗？”
　　他这话音刚落，城主已然唤出弓箭手出列，左右各一排站好，开弓上箭将杜轻舟瞄准好，一副随时可以将她射杀的架势。
　　“这个嘛……”杜轻舟面露犹豫，貌似还是想将马夺回来。那些弓箭手什么的，她倒是没当一回事。
　　此情此景下她依旧是个无所谓的神态，此等胆魄直叫元集真头疼，不等她的话说完，元集真立马就冲她喊道：“你不要再理他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若是还不走，指不定就要和家人大打出手了，这季衍并非江湖中人且身手并不弱，无论是将她伤到还是被她伤到，这事都非同小可。
　　想到她本就不善于同这些人周旋，再想到这南疆郡王突然出现在辛郾城必定不是偶然，为防她惹祸上身，元集真趁她依旧在犹豫，又对她大力劝道：“你这马就留给他养几天好了，反正跟着你也是风餐露宿的，这么受罪，你就放它去跟着季衍享几天的清福吧。等过些时候你把事情都搞定了，再带着商繁胥过来牵马就是，有商繁胥在，你还怕牵不回来你的马。”
　　其实，杜轻舟本也有意将马留下来将养几天，再加上元集真这么紧张兮兮的一劝，她是更做如此打算了。说来也奇怪，往常无论对上何人，元集真都是个傲慢不羁的态度，偏偏这次遇上这季衍，他竟屡次开口劝自己退让。
　　杜轻舟自然不是傻的，元集真都这么反常了，她哪能还去与人家硬碰硬：“行，这匹黑马就留给你，劳你好生照料着，往后得空了，我定来向你讨要！”
　　说罢，不等季衍给个反应，她便借由元集真的帮助，整个人隐匿到了他的云霄幻境当中。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在所有人的面前。
　　与元集真在云霄幻境当中相互照面后，她心情复杂的冲他一笑，哎，没想到啊，自己这次竟然在吸引了亡命之徒的同时，还吸引了狂蜂浪蝶。果然她是不能小看自己了呀。
　　身在云霄幻境当中，元集真自是将她的自嘲读得一清二楚。他轻嘲她一句：“自以为是！”接着就带着她朝出城的方向跃去。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自己眼前消失了，在场目睹此情此景者，皆是瞠目结舌。虽听得那城主喋喋不休的劝自己稍安勿躁，说那女子定是使了什么吓人的妖术，还说她就是个妖女，强烈建议不要再追了，可季衍自然不肯对她善罢甘休，将那苦苦劝阻的城主一把挥开，他一面下令全城搜查，一面又命人出城追拿，反正无论使出何等手段，他都要将她捏在手里才甘心！
　　妖术如何，妖女又如何，既然商繁胥都敢娶她为妻，自己又怎会有所畏惧！再说，他自认乃是有些机缘之人，遭遇过神异所在，自有天命庇护，才不会枉送性命在此。
　　杜轻舟本来也不想再惹是生非了，觉得就这样一直藏匿在云霄幻境中赶路也挺好，但到了中午时，她想起商繁胥嘱咐过她，今晚若是被谁擒拿，就要随人家去，自己若是一直躲在云霄幻境中，那怎么被人擒拿啊？
　　于是，虽被元集真嫌弃她事多，可她还是勇气十足的从云霄幻境中现身出来了。
　　这时已经是走到了人迹罕至之地了，没有坐骑，接下来的路全凭脚程。这沿途有树木有绿草，就是没有见到个人。如此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杜轻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商繁胥给她留下的包袱里有水和干粮，本也是饿不着她渴不着她的。但巧的是，她又走了一阵后，就看见了前面有一个挂了幡子的茅草铺子，茅草铺子里的店家在吆喝，说是他那边可以喝茶可以吃饭，正是这荒郊野岭中唯一的一个歇脚之地。
　　这店家的桌子椅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杜轻舟听得是唯一的歇脚之地，也没有嫌弃什么了，走上前去点了一碗面和一壶茶。
　　店家让她稍作歇息，茶水立马就到，面需得现煮，还得再等等。
　　茅草铺子一共摆了四张客桌，她寻了一处空桌坐下，与她邻桌的皆是江湖人士，有一桌坐了三个人，另有两桌各坐了两个人，随身兵器都放在他们的顺手边，随时可以操家伙打架。杜轻舟也没管这些人谁是谁了，反正他们若非是来埋伏她的，若非就是正经要路过办事的，她口渴得紧，没空和人家瞎咋呼。
　　店家拎着一壶热茶过来，笑着说客人太多可看店的就只得他一个，让她自己随意些，他就不单独招呼她了。杜轻舟点了一下头，店家背过身去后，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她才举杯打算痛饮一杯茶时，却察觉出那店家特意转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亮亮的，仿佛是在窃喜着什么！
　　她装作看不懂的喝了一口茶水，啧啧，这蒙汗药的味道很不地道啊！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茶叶太次，影响了蒙汗药的口感！
　　她知道，自己已经喝了一杯茶水下肚，按照固定剧情，在众望所归之下，自己就该一脑袋磕在桌面上昏死过去了……
　　只是……也不是她太不上道，实在是她真的太口渴了，也暂时不计较这茶水的口感如何了，咕嘟咕嘟的，她又接连喝了好几杯茶，可她还是没有头晕……
　　哎，都怪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啊，实在无法让人家如愿，而且她面前这一方桌子是裂口的，若是她为了满足对方的期盼，太随意的倒下去了，就怕自己一时不察把脸给划伤，那多不划算啊……但若是她精准一些，选好了方位再倒下去，又好像做得太刻意了，只怕叫人察觉出她是假装的……
　　杜轻舟纠结了一下，随即起身，朝店家叫嚷了一句：“我说，我叫的面怎么还没来！”
　　而她才叫完了这一句，整个人就眼一闭头一歪，缩到了桌子底下去。貌似蒙汗药的药力这时终于是起作用了，她已然昏睡在地。
　　“总算是得手了！”这下，原本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的众人大喜过望。
　　大喜过望的众人包括了这茅草铺子的店家，以及与她邻桌的那一共七人，另外还有躲在一旁的乱石堆里现在才现身出来的二人，一共是有十人。
　　于是这十个人围着她站了一圈，开始热烈讨论接下来如何处置她。
　　鉴于现在还是中午，无论人家作何打算，都还没有到她会听话配合的时候，她且闲闲的在地上躺一下，听听人家的能讨论个什么结果吧。
　　首先，对方虽认为她这人很可恶，但明确的表示她就算再是罪大恶极也不能杀死她。
　　其次，这些人并非来自正道，因为他们一口一声的自称圣门中人。
　　再次，他们觉得拿住她了反而惹到麻烦，倒不如将她交给季衍处置……
　　他们讨论到这里时，意见达到了高度一致，都认为该将她丢给季衍是最好的选择，以后就由得商繁胥去和季衍算账，他们自是乐得看笑话。接着，统一意见后的他们各自散去，有的去拿绳子，有的去找麻袋，说是要把她捆起来装进麻袋里，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麻袋丢在辛郾城的城主府。
　　这算什么好办法，还要将她一路送回辛郾城去，他们就不嫌累吗？
　　要是她的话，就一剑将人杀了，反正这里荒郊野岭的，人死之后就死无对证了，往后他们自己不承认，谁能说她是没在他们手里的！
　　当然，她再是性情豁达也不至于向人家建议把自己给抹杀了，所以，趁着这些人欢欢喜喜的各自散去，她悄无声息的爬起来，然后就很痛快的把他们灭了。这下，因着刚才往地上那一躺，又因着适才一时不察新染的血污，她脱掉了身着的黄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绿衣。
　　现下看来，商繁胥给她被的水和干粮是很有用处的，就算沿路她碰上能吃喝的地方，也果然是她消受不得的。
　　收拾完了这帮歹人，她坐下来把随身的干粮啃了几口，然后才开始陆续赶路。走到下午时，因脚程有限，再加上她本人也没有蓄意的加快步子，所以整整一个下午走下来，竟没有给她碰上一伙再来打她主意的人。
　　眼看太阳逐渐下山，若还没有来阻拦她去路的人，那该如何是好？
　　若是没有谁来拦她去路了，那她是不是就能顺顺利利回到枢机库了？
　　她暗自犯起愁来，不觉是越走越慢了，想着若是没有来追赶自己的，她就干脆回去自投罗网算了……省得她畅通无阻的回到枢机库里，被家里人问起她出门一趟究竟做了什么，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总不能如实相告吧，就对他们说，是啊，我就是上赶着去见了商繁胥一面，然后呢？然后他让我先回来，我就回来了！
　　如果真的这么回答人家，那不是显得她这人很傻！
　　眼看落日的华光即将散尽，正当她一人唉声叹气的坐在一棵老树下守株待兔时，总算老天爷没有辜负她，她等的兔子过来了，而且一次还来了两只。
　　她刷地睁开眼，只见面前各自站了一堆人，一边是由红衣金冠的季衍带队而来，一边是黑衣黑斗笠的六人小队。
　　黑衣黑斗笠这六人看上去是身着了复合治光教风格的装束，看上去个个都身手了得，只是他们浑身上下却没有治光教教众应有的那种恶鬼般的气质。他们六人往那里一站，倒是透着股精干冷峻的劲儿……杜轻舟觉得他们的气息很像那人，可她又立即提醒自己不该产生这样的错觉。
　　季衍见她睁眼后先是看了自己这边一眼，而后就盯着对面的六人发呆，他朝她招呼了一声，见她的目光转向自己后才笑道：“你好抢手啊！”
　　此刻她一袭绿衣加身，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甚是生动明媚，而后，随着余晖退散，于明暗交替间，她渐渐隐在阴影下的脸庞又别有一种懵懂而神秘的娇态。
　　“我也这么认为的，这两天我真是出奇的抢手。”杜轻舟扭头看了季衍一眼，若是他仅凭手底下带来的这二三十人，只怕是很难将她请走。
　　那么，此时除了季衍她还有的选择便是这些假冒的治光教弟子了，若季衍带不走她，她就要和这几个穿黑衣黑斗笠的人走吗？
　　这几个人来路不明，不知怎地，她对他们竟有着莫名的排斥，若是和他们走，天知道自己会碰上什么事……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觉得若是非得和谁走，眼下，自己和这南疆郡王一起走倒是更恰当一些！
　　她如此想着，这时，季衍也凑巧的再次对她盛情相邀：“那怎么办，本王决意邀请你回辛郾城坐为本王的座上宾，你还是赶紧拒绝了他们随本王一起回去吧。”
　　他这话说得挺嚣张的，但不同于之前她的不当回事，这一次，一听他说完这话她立马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就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季衍笑盈盈道：“好呀。”
　　季衍挑了一下眉，不知她为何突然就想通了，只见她对那黑衣黑斗笠的六人拱手一拜：“实在抱歉，劳烦你们跟着我走到这里来，辛苦你们了。然而，你们也看到了，跟我到这里来，请我过去做客的人可不只是你们，还有这堂堂的鲁国南疆郡王。我这人一向喜欢吃好的穿好的，想来我就算同你们走了你们也肯定给不起王爷能给我的锦衣玉食，所以，你们还是不要再请我了，自己快走吧，我要同南疆郡王一起回去了。”
　　她倒是说得挺直白，不仅直抒心意，还间接表达了即便和季衍一起走，也是冲着对方能供应她锦衣玉食的生活而去的，完全不为别的。
　　季衍听罢就表示她的要求可以满足，但对面那六人却是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她看了一眼那些人，又对季衍道：“王爷，你看我也该说的都说了，可他们听不进去啊。”
　　“他们一定是聋了！”季衍果断的判断出为何人家会听不进去，好歹这里是鲁国国境内，他堂堂鲁国南疆郡王在此，这些人竟敢不将他当回事，那不是聋了就是傻了。
　　杜轻舟附和的点点头，接着又问：“王爷，那我们现在就走吗？”眼看就要天黑了，也是时候回辛郾城了，等过了今晚，明天就是九霄天的公议大会，若是依然决定由旦天澜肩负九霄天掌门之责，那么，说不定明天商繁胥就能将她找回了。

　　☆、特立独行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的黑，季衍也想尽快将她带走，难得听她主动提起，他自然顺理成章的答应她：“既然你这么等不及的要和本王走，自然，本王得满足你的请求。”
　　那黑衣黑斗笠的六人，见她面带微笑向着季衍走去，对他们是完全没再理会，便有一人终于是不服气的开了口：“且慢，我兄弟六人也是来带姑娘你走的，你岂能不管不顾就跟着旁人离开了。”
　　“战恺！”
　　还不等杜轻舟答应人家一声，季衍已扬声呼喊出一个名字，将那潜藏于某处的高手唤出，下达了如此指令：“你，去陪这些人玩玩。”
　　“哟呵，这些人，就留给我一个人玩？”只见那名为战恺的少年人忽然就一个旋身飞走出来，将自己随身的佩剑潇洒一横，直直地就站到了那黑衣黑斗笠的六人面前，“你是舍不得把连郁也叫出来玩玩吗？”
　　这战恺一身白衣，看着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长得是异常俊俏，浑身透着少年意气，面对季衍时也丝毫没有主仆间应有的分寸。
　　自然，在战恺心中，本就未曾将他季衍视作家主。
　　哼，若非受了师父所托，自己又怎会听命于这区区的季衍！
　　于这战恺心中一贯便是如此想来着！
　　季衍知道对方是个桀骜不驯的心性，懒懒地回他一句：“你一个人要是摆不平他们，倒是可以叫上连郁一起。”
　　“这样啊……”战恺勾了一下唇角，很是自负地斜睨着眼前的六人。
　　杜轻舟见他这傲气的神情，还以为他要单挑这六人呢，谁知，他竟是一笑，接着又将潜藏中的另一人叫了出来：“连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呼喊出这个名字，转眼，又一名身着紫衣的清俊少年飞身而出：“就知道了，你绝不会放我一个人清闲着。”
　　这连郁的相貌，较之战恺，竟是俊美得更显妖异！
　　“六个人，你看我们怎么分？”战恺说话间目光炯炯地看向连郁，带着调侃，“要不，我五你一。”
　　“废什么话，自然是对半分。”连郁的脸上虽不及战恺那么多生动的表情，却是冷冷淡淡中透着倔强之意。
　　“好呀，那我们就看谁先把他们打趴下了！”话音一落，战恺便一剑挑向对面六人当中唯一说过话的那位。
　　而下一刻，连郁也面无表情的加入了对战当中。
　　这一对俊秀少年，确实身手不错，绕是杜轻舟本人，在他们现身之前，竟也丝毫没有察觉出他们的气息！
　　初时，杜轻舟眼看他们二人与对方六人战作一团，双方对阵绝不含糊，是招招都挺凶险，她不由得犯了闲心在想，万一这一对美少年被人划伤了脸，那可如何是好……
　　“王爷，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们历练？”看那季衍是十分悠哉的在观战，杜轻舟随口问了一句。
　　“姑娘请放心，本王自有打算。”季衍笑看杜轻舟一眼，继而向她伸手做出邀请，“不如，姑娘这就随本王先行离去吧，刀剑无情，血光惊心，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也这样认为。”杜轻舟微微点头一下，旋即在心中问了一声元集真：阿真，你觉得我这回跟着这南疆郡王走一趟，有没有什么不妥？
　　“若你就冲着好吃好喝的去，那也没什么不妥。”元集真是如此回答她的，他这般回答其实就是赞成她去了。
　　原本说这话前，人家那一对美少年是正陷入酣战中的，可偏偏这话音刚落，杜轻舟再回头去看一眼时，这对少年竟已然将那六人打到在地了！
　　何其迅速，也不知在那片刻之间他们究竟使出过如何绝妙招式，竟这样快就拿到了胜局！
　　她颇有些惊异的神情正好落在了这对少年人的眼中，只见那战恺似笑非笑的看了连郁一眼，别有用意的说：“这世间灵慧所在，莫非就仅有那孤山氏吗？”
　　既然对方知她是孤山一族的血脉，那好，且看看他们要作何打算！
　　正当杜轻舟兴致勃勃的等着接招时，这一对少年却是回应她从容一笑，而后，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凭空在了众人眼前。
　　如此鬼魅伎俩，竟有些行似于她孤山一族的刑天之境！
　　而季衍对此，却是一脸的见怪不怪，于是，杜轻舟立即向季衍追问起这对少年人的来历，季衍有意对她卖关子，说什么不如她过府做客，如此他便可以大大方方的将那来龙去脉对她说个详尽了。
　　说话间他越发靠近，杜轻舟转开身又侧开脸，而后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转头过来对他笑道：“王爷倒是好雅兴。”
　　季衍彻底的无视了她的白眼，依旧是笑容灿烂的看向她，接着命人牵出了她原来的那匹黑马。甚至，看他的行径，他是有意与她共乘一骑的，可她显然无此雅兴，为防在拿捏住她以前她再有什么轻举妄动，季衍决定暂时不去勉强她。
　　见他二人各自上马，正要启程时那战恺忽然又现身出来，就闲适地落座在他们眼前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开口就问季衍那被打倒的六人应当如何处置？
　　季衍笑着回他：“自然是带回府后再作打算。”这伙人是何来历，为着什么目的，回去以后可得好好审审。
　　杜轻舟听得季衍这句话，扭头便问：“王爷，你还寻思带他们一起走？”
　　“是啊，不一起带走，莫非你想将他们放了？”
　　可季衍能看出她没有放过人家的意思，且这黑衣黑斗笠的六人被伤得站都站不稳了，就算他们相互搀扶，也是走得跌跌撞撞的，每走一步就落下一处血色的印记，看得人头皮发麻。
　　杜轻舟拉了一下手里的缰绳，让黑马站定：“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做个了结的好。”带回去了反而要惹麻烦，还不如就地处置，以免后患。
　　听懂她的意思后，季衍觉得这样做并不妥当，转而劝她：“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背后的主使者是谁吗？到底是谁在与你为敌，只有知道了主使者是谁我们才可以有所防备啊。”
　　“不管是谁把他们派来送死的，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通常来说，是应该查问出背后主谋是谁的，但杜轻舟觉得，这事反正和商繁胥脱不了干系，自己知道那么多做什么，直接杀了就是。
　　知道太多反而心里难受，真相什么的，不该是为了为难自己而存在的。
　　“若是……”见她执意要取人性命，季衍自问是劝不了她，又换了种方式发问，“若你那郎君在此，若他让你饶了人家一命，你是否会听他的劝告呢？”
　　自然是会听他的，从前看在他的份上，自己也是饶过不少人的性命了。自己犯不着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去和商繁胥怄气，他想放过的，她随手放了便是。反正商繁胥这人素来记仇，自己放过了人家这一次，指不定往后商繁胥会叫他们生不如死。
　　再说了，没准人家是商繁胥某项大计中的一环，自己怎能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就妨碍了他的大计。
　　所以，若是商繁胥求情的人，她统统可以放过。
　　然而，这时他却不在这里……
　　自己听他的劝告自然理所当然，至于别人，那就完全无此必要了！
　　“王爷要是有所顾忌，我不介意亲自动手。”说着她就唤出了断离剑，身形从黑马的马背上一跃下地，直往那被俘获的六人而去。
　　虽有战恺的飞身阻拦，却被她身法敏捷的躲过，她手里的剑花挽得极为好看，不多时就接连刺破了六人的脖子，鲜血流过剑身又飞溅到她的脸颊上，她十分平静地抬起衣袖擦拭掉脸上的血迹，又扬手用袖口将断离剑的血揩干净。她收剑入鞘时，那六人已然倒地身亡。
　　她出手干净利落，不见半分犹豫，战恺见此一幕，出于本能的不忿想与她动手，但连郁却现身将他挡了下来。
　　能感觉到，在场除了季衍，其余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到了。但季衍却只是挑了一下眉，而后便对她嬉皮笑脸的问：“这下把人杀了，你就满意了是吗？”
　　“也说不上满意，只是，人家都敢送上门来找死，我若是没胆量动手，岂不是太不应该了。”杜轻舟甩了一下手，并未太过介意自己衣袖上的血迹，只想着包袱里还有身紫衣，待回到辛郾城里，换上就是。
　　此刻，季衍虽对她还是笑意相待，却丝毫没有带她同行的打算了。就算冲着她这张脸，他有兴致和她周旋，但因着她这干净利落的性情，他觉得自己还是到此为止的好。
　　不错，自己是打算把她带回辛郾城，甚至还想着把她带回王府里养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凭自己的本事迟早有一天能将她的心抓住的，可看她这么狠得下心肠，就怕还不到自己将她收服，她已更先行一步的把自己阖府的娇妻美妾一同杀了……想想那血流成河的场面，简直让他揪心断肠！
　　想到这里，就算对她再有绮思他也即刻斩断心念了，虽依旧是对她含笑，但这笑容里却完全是客气，没有了半分招惹之意：“姑娘，你竟不问问他们是谁派来的，对于背后隐藏的真相，竟是一点也不想知道……此等从容气魄，实在令人佩服不已。”
　　尽管不知何故，但她也察觉出季衍对他的态度从引逗转为了“佩服”，她笑道：“王爷客气了。”
　　“原以为你是完全见不得血腥的，哪知，你竟是如此下得去手……”见杜轻舟听闻此话后笑意加深，季衍叹了口气，“受人所托，因为有人不想让姑娘你亲眼目睹一些血腥事，所以，本王特意前往辛郾城恭迎姑娘的大驾，却没想到，姑娘你原比本王想象中的坚强太多。”
　　季衍把话说到这份上，即便杜轻舟不是个太开窍的，也听懂了大致情况。她本以为商繁胥是想借她被人擒获之名对人发难，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回事啊……
　　既然与自己所理解的不同，那么，就没有继续做下去的必要了。说什么让她随人家去去便是，她跟着人家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他到底要面对什么事！
　　到底是如何了得的血腥之事，竟让商繁胥这般心胸狭窄之人都肯让她屈就到人家院子里去，到底是为的什么居然让她出来暂避几天……
　　为了不辜负季衍的提醒，杜轻舟当即对他拱手拜别：“王爷，看来我是不能和你一起走了。”商繁胥这人老是瞒着她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次，她就要回去看看，他到底是在让她避哪般！
　　她果然没有太愚钝，走得倒是挺自觉。季衍深感欣慰：“若是下次，你能带上你那郎君一起来本王这边做客，本王是欢迎至极。”
　　让她带着商繁胥一起去，他还真是不怕惹祸上身啊！杜轻舟笑了起来：“看情况吧，毕竟我家郎君一向都是挺忙碌的。”说完这话，她便头也不回的策马而去，毫无留恋之意。
　　“这女子好不蛮横！”战恺看向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由感叹了一声。
　　“岂止是蛮横，简直是……”残忍！连郁很想将这二字说出口，可思及对方身份，自己是万万不能对她有所不敬的。
　　毕竟……
　　“哎，毕竟她可是我们师父未来的……”还不待连郁将无奈感叹出来，战恺已先他一步哀声叹气起来，“是我们师父的……”
　　然而，因顾忌着身边的季衍，还有那季衍身边的一干人等，天机不可泄露，战恺还是将最后的话憋在了心里。
　　这时，也听得季衍一叹：“模样长得再好，偏偏是个心狠手辣的个性，本王虽然有包容之意，奈何她自己不识抬举，哎……放她走掉了也好，本王身边从不缺美人，怎能因她一人就殃及内院的无数美人……”说到这里时，他又很快调整了心情，颇有些趣兴的对战恺、连郁发问：“说来，本王也有一年未曾去拜访过神女了，不知……”
　　不等他把话说完，战恺与连郁对视一眼，接着就各自闪身一跃，再次消失在了季衍面前。
　　哼，胆大包天，竟又把歪脑筋打到他们师父头上了！
　　真是活腻了！
　　虽是不约而同有这此般想法，却也是不约而同有着诸般无奈……哎，师父有命，让他们到下界历练，非要把他们安排在这荒唐王爷的身边，竟是任他差遣……师父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往后的机缘，他们虽不得已，也只好听命行事了！
　　将身后的人和事远远甩得老远后，杜轻舟暂且停马换衣，将沾上血色的绿衣脱下扔了，又换上一身紫色的新衣后她才再次开始赶路。
　　从现在开始，若是马不停蹄，应该可以及时重返九霄天，不会错过明早的公议大会。
　　虽自己不想知道真相，也不愿意面对真相，可这次，就连商繁胥都觉得没有把握了，所以才将她遣走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又如何能走呢？
　　不想知道真相，不愿意面对真相，不懂得理解他，觉得只要怨恨就行了，只要怪罪他就是了，反正他是恶意的，反正他天生就没有愧疚感……虽然对于商繁胥，直到今天，直到现在，自己还是这么想他的，但是，作为商繁胥之妻，她又怎能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些事呢？
　　那些他不想让她见到的事……他也太小看人了，时至今日，莫非还有什么事自己面对不了的吗？
　　她不在那里他也没有问题……是啊，若是他独自面对也绝对没有问题，若是她在场他反而会被掣肘，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半夜途经辛郾城时，为了赶得上明天的公议大会，杜轻舟付了银子将黑马拜托给一家客栈代为照看，而后就靠着元集真的帮助，一路潜行于云霄幻境中赶路，这样也省得半路遇上些不长眼的来拦路。
　　元集真见她决意如此，便借力给她让她虽连夜奔袭依旧没有疲倦之意，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下大地，杜轻舟从云霄幻境中现身出来，当即是晃了晃脑袋，甩了甩手，紫衣飞扬，神态平和。
　　此刻的她已然站立在九霄天的大门口，正想迈步进去，却察觉出大门内有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自己，咦……商繁胥原本将她支开，不想让她看到一些事，自己头脑发热的跑回来，万一因她贸然出现坏了他的大计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杜轻舟问了问元集真：阿真，要不我还是躲在你的云霄幻境当中吧，若是等一下出了什么商繁胥按不住的事，我再出现救他也不迟啊。
　　“就你能耐，他按不住，你就能按住了。”元集真嘴上挺凶恶，但还是放她躲进来了。
　　与他再次照面后，杜轻舟低头一笑，心想着，我若是按不住，那不是还有你吗？
　　元集真读到她这一想法，面上虽不给她好脸色，心里却是挺乐意的。
　　而九霄天大门内某人，分明是瞧见了杜轻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消失不见了。对方揉揉眼睛，莫不是撞邪了，可巡查一周也瞧不见她的踪影，也罢，暂时不去追究她了，毕竟公议大会即将开始，自己也不能再分心其他了。
　　杜轻舟通过云霄幻境的溪水看见了外面的景象，这才发现，原来在默默观察自己的某人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九霄天首徒岑霖。
　　跟着岑霖的脚步，杜轻舟和元集真一路来到了公议大会的会场，九霄天的正堂，九山堂。
　　此刻的九山堂上，旦天澜被他的夫人也即是九霄天的副帮主叶瑾懿搀扶上了正位坐好，旦夫人就站在他身侧，随时可以给他照应。而商繁胥，此刻他正坐在右手边的位置上，杜轻舟的两个师兄覃冈和冯南烟这时也回到他身边了，分别就挨着他这一边坐着。
　　除他们以外，在场的还有沈星辉，以及岑霖等九霄天的弟子，另外还有一位须发尽白的老人家，一身白衣，看上去仙风道骨，挺有气势的样子。
　　杜轻舟正诧异这一位看着来头不一般的到底是何人，这时就听元集真在感叹：“没想到，居然将这个老儿都请下山了，这次公议大会，果然是不一般啊。”
　　元集真口中的这位老儿，也果真是有着非同小可的来头。
　　竟是上上上任的枢机库掌印陶昔！
　　据说这位陶掌印在任时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嫉恶如仇，其手段之狠厉，心性之凶残，那时，无论是□□中人还是正道各派提及他的威名那是个个在胆寒。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如此一位令正邪两道皆是又敬又畏的掌印大人，在他卸任掌印之后，居然就没有再在江湖上走动一下，而是毫不犹豫就扭头扎根进了兴国的某一处名山大川当中，说什么自己心有所悟，深感自己平生杀戮过重，罪孽太多，非得找个清静地方静思己过才行，随即就不问世事静思己过长达三十年。
　　用三十年的光阴面壁悟道，虽并非己愿，却也在三十年间接连接受过正邪两道无数顶尖高手的寻衅挑战，这位陶老前辈至今仍然建在，也就间接证明了他这三十年中几乎未尝一败，因为若是有过一败，以他老人家曾在位枢机库掌印时行的那些“壮举”，正邪之间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几乎就是个五五开，能将他打败还肯留他一命的人，在那三十年的光阴中，根本就是不存在。
　　三十年后再次下山的陶昔，无论身手还是心性皆再上一个顶峰，现今已是江湖公认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后因机缘得当，陶昔加入十盟成为了十盟当中的第九宗，至此，陶昔在江湖上便是有着无法撼动的威势与声望了。

　　☆、公议大会

　　那么，什么是十盟？
　　杜轻舟给他说得一片茫然，这陶昔看上去须发尽白，堪堪是带了点仙气，若听元集真这般介绍，那他就是活了上了百岁的人物了！
　　虽然她也确实感觉到人家是挺厉害，但为了体现他到底有多厉害，元集真说到了十盟，又说到了第九宗，可这个十盟和什么第九宗究竟代表了什么，杜轻舟竟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元集真见她的茫然不是装的，叹过气后恨恨看她一眼：“你的孤陋寡闻总有个限度吧，你连江湖上最具权威与势力的十盟都不知道？”
　　然而，她也确实是不知道，元集真只好又给她讲了讲这所谓的十盟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说，这十盟的前五位是代表着五大家族，这五大家族分布五国，是五国当中各有一家，几乎皆是与王室有所瓜葛且累世聚敛财富威望的大世家。这五大家族的承袭皆为强者世袭制，选拔条件极为严苛，并非仅仅看重血源，还看重受袭者的禀赋，是以才能数百年来昌盛不绝。至于，这五大家族到底是有哪五家，如今天下仍然没有公论，只知有这五大家族的存在，却无法明确到底是哪些。
　　十盟当中的后五位是代表了五位绝世高人又称作五大宗师，这五人当中正道占有三席，邪道占有两席，个个都是屹立于正邪巅峰号令过江湖上某一个大家大牌的掌门，有着令人拜服又不容置喙的实力与手段。现在，出现在九霄天的这位陶昔便是现任十盟当中的第九宗。
　　十盟一般来说是神秘又低调的组织，代表了绝对的威信与权力，等闲的小事是不敢惊动十盟的，十盟也从不会主动站出来影响天下大局，没到真正生灵涂炭的那天，十宗绝不会贸然出手左右天下局势。
　　所以，这次能将第九宗陶昔请出来，确实很令人意外。
　　当然，他即便出场也就是做吉祥物来的，以他如今的境界与地位，在场没人有胆在他面前放肆，要知道，即便是尚在全盛时期的旦天澜，也绝不可能硬扛过陶昔的两招，更遑论在场各位了。
　　听元集真说到这里，杜轻舟立马就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这么说来，那我爹是不是……”
　　元集真听到这个很复合她性格的问题，不等她全部说完已对她直言相告：“你爹现在还太年轻，再加上资历有限，暂时不具备位列于五宗之一的条件。”
　　杜轻舟听得大惊：“你是在嫌我爹年轻又没有资历？”年过半百又是枢机库掌印，你居然还嫌弃他年轻！没资历！
　　元集真朝她翻了个白眼：“不是我嫌弃他，而是事实本就如此。兴许再过上几年，等商繁胥任满了十年枢机库掌印，若是那时商繁胥在掌印之位上有所建树，而你爹又恰好还健在，届时，你爹或许才具备了参选后五宗之一的条件。”
　　“这样啊，如此说来，成为五大宗师的个个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杜轻舟好奇的又问。
　　“是啊，至今为止最年轻的五宗之一是六十三岁那年入选的，其余人几乎都是近七十的年岁了才被选上的。”然后他见着杜轻舟在挑眉，就说，能活到那个时候的人对于世间万物皆已看淡，什么大是大非都已经见识过了，也没什么好冲动的了，也只有那个时候，才可以真的承担起“不计得失，不失公允”几个字，所以。历来五宗皆是七十岁之后才能入选的。
　　杜轻舟听他说出这些话，难免是一笑：“阿真，就你现在这样子，可不像是什么都看淡了世情的人啊。”这陶昔活到一百多岁，对他而言也就是小老儿，他的年纪尽管超过了人家不少，但气度方面却是和人家相差甚远呢。
　　元集真听她是暗讽自己不如陶昔有气度，就横了她一眼：“我自是不能被拿来和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的。”
　　或许为了显示他此刻因被她言语冒犯而深感不悦，他还特意在自己的云霄幻境当中唤起一道不大不小的旋风，这旋风是凭空而来，刮过她的脸庞后又凭空消失，虽不至于把她哪里伤到痛到，却是将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杜轻舟随意地抹了一下自己的鬓发，仰头看着元集真容颜正盛英气勃勃的脸，笑了笑：“说得也是。”他顶着这样一张妖娆俊秀的脸，再加上这一惹就怒的性格，不管他到底经历过多少的岁月洗礼，见证过多少的人世纷扰，现在的他呀，也确实还是个二十不到的热血少年的心性啊！
　　他们的话说到这里时，外面的公议大会已然是开了一段时间了，那陶昔果然是来做吉祥物的，全程都不曾发言，就看着那旦夫人与商繁胥说得有来有回，其余人见缝插针的发表了一下各自的看法，可说到着急处时，旦夫人眼眶一红，大家也就拿她没办法了。
　　旦夫人如此为旦天澜打算，甘愿一力承担起九霄天的重任，她对所有人承诺，只要继续让旦天澜担任九霄天帮主，她会倾尽全力对旦天澜辅佐到底，虽旦天澜有失一臂，但帮主之责不在一臂而在德行与实力，然后再次说起了旦天澜的左手剑是何等的厉害……
　　听得旦夫人侃侃而谈，杜轻舟自是对她佩服不已，若是商繁胥被人欺负成这样，自己哪里还有心想什么帮他保住掌印之位这些大局意识强烈的事，分明就只能想到为他报仇雪恨了。而且，相对于帮主与副帮主，若那枢机库不仅有掌印一职，另也有副掌印这个头衔，就算委任她杜轻舟去做枢机库副掌印自己也根本做不下来，对自己而言，那些江湖上的是非曲直，无外乎是一些图谋不轨之人在兴风作浪，对待那些人，统统砍了就是，哪来什么别的好想……
　　果然，她做不到旦夫人这般的冷静克制，顾全大局。若现在换成是她，她只想说，什么破帮主，这么要命不做也罢，老娘现在就是想报仇雪恨，你们谁把那个罪魁祸首绑过来，老娘就支持谁做帮主！
　　但旦夫人全程没有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她很冷静的分析了如今旦天澜继续担任帮主的优势在哪里，其余人接任帮主的劣势在哪里。等她发言一结束，杜轻舟下意识想给她鼓掌叫好，不过在元集真鄙视的目光中，杜轻舟还是将抬起的手放下了。
　　旦夫人的一席话在情在理，商繁胥看看这次被特意请来的德高望重的陶宗师，只见这陶宗主正闭目沉吟着，也不知是他觉得旦夫人的话十分具有说服力，自己简直无话可说；还是因他岁数已经一大把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商繁胥忍住眉头一跳的冲动，极力表现出平和的态度：“旦夫人所言极是，只是，九霄天之事不仅是旦夫人的家事也是江湖上的公事，此番陶宗主偕我枢机库等人前来替旦帮主主持公道，严惩凶徒这一环自是最为必要，另一则，便是协助旦帮主稳住局面，若然旦帮主依旧有担负起帮主重任的实力与决心，陶宗主及我枢机库上下自然是鼎力相助，可若是旦帮主在这重伤期间又有了其他的领悟……”虽口中的话直指的是旦天澜，商繁胥却是故意看了旦夫人一眼，见对方情绪有些起伏，他才又将目光移到了旦天澜的脸上，“旦帮主如何打算的不妨直接说出来，在场的都不是外人，自会遵从旦帮主的心意行事。”
　　“商掌印，你这是何意？”旦夫人一把按在旦天澜的肩上，示意他不用开口，有自己在这里，不会任他被人胁迫。
　　杜轻舟见得此幕，对旦夫人对旦天澜的维护之意十分佩服。元集真感受到她这样的情绪，对她很是不屑：“有什么可佩服的，不过是那女的自己贪恋权位。”
　　这是旦夫人贪恋权位吗？
　　那么，她贪恋权位难道不应该吗？
　　杜轻舟并不觉得人家对什么事有所贪恋是不好的行为，所以对元集真回嘴道：“那又如何，为着自己贪恋的不顾一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不管是贪恋某人还是贪恋权位，反正各凭本事，各尽心力，没有什么该不该做，只有敢不敢做。
　　“你乐意就好。”元集真已然是看懂商繁胥今天这一局的真意了，也懒得反驳她。
　　这事闹到今天，元集真知道事情并非已知的这么简单，什么为了维护丈夫尽力承担，这个什么旦夫人显然不是那样儿女情长之人！
　　不过，这时的杜轻舟貌似对这旦夫人有些激赏，元集真也没刻意和她唱反调，反正有人将陶昔都请出来了，那接下来的事，必然不会草草收场。
　　有些事，自己不能把她惹急了，但商繁胥却可以。所以，这次的事还是让商繁胥亲自来教给她好了……往后轮到她女儿犯糊涂时，他再亲自来教育就是。
　　商繁胥虽被旦夫人发问，却依旧是笑看着旦天澜：“旦帮主，在场所有人都在等着旦帮主的答复，旦夫人就算再是做出保证，我们也还得听听旦帮主的意思。”
　　“这个商繁胥也是挺烦人，人家夫妻一体，旦夫人的意思自然也是旦天澜的意思。”就像她所想所做商繁胥不会反驳一样，杜轻舟想当然的认为人家夫妻也该是这样的。
　　元集真笑看她一眼：“你嫁这人就算是有千般不好，唯独一点好的就是够听话，虽然也时常阳奉阴违，但你当着他的面时，他还是不敢驳你意思的。”当然，为了贯彻这项优点，往后也免不了继续在她面前“阳奉阴违”。
　　“那是，他的确不敢。”杜轻舟得意的昂起头，想着若是这时自己现身出去，没准商繁胥就不敢再为难人家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原本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确定商繁胥是否能应付这个场面的，他到底瞒着什么不敢让她知道的事，那事会不会与他的安危有关……若是无关他的安危，自己再装傻一次也没什么……
　　所以同情并非是她对人出手相助的必要条件，就算她会有恻隐之心，但也不代表她会多管闲事。
　　旦夫人眼看在场所有人都支持商繁胥的观点，就连她的女婿沈星辉也对她没有任何声援，虽被她目光探寻，沈星辉却是面无表情的别开了脸。旦夫人悲愤之余只得将目光移到旦天澜的身上：“天澜，你我夫妻二人相伴数十载，如今也只得听你说句公道话了。”
　　旦天澜承接着她悲愤交加的目光，也不知是被她眼中的泪水所感还是为着别的什么，杜轻舟只觉这时旦天澜的神情有些恍惚，良久之后他才道：“我知道了，小叶。”
　　旦夫人名叫叶瑾懿，这时他的一声小叶，定然是在宽慰自己夫人的情绪了。
　　杜轻舟才这样想着，却听旦天澜又道：“陶宗主，商掌印，原本正邪大会之后我就有意卸任九霄天帮主之位，如今又遭遇如此变故，既然天意如此，我旦天澜自问无法再承担九霄天帮主之责，你们还是另选高明吧。”
　　“啊！怎么搞的，他夫人明明就不想他……”杜轻舟正对元集真惊讶着，这时旦天澜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旦天澜后面的话是这样说的：“既然九霄天会另选一人作为新任的帮主，我身为现任帮主，希望可以推荐一人作为待选，陶宗主，商掌印，这样的不情之请，还望你们多多包涵。”
　　那陶宗主依旧是闭着眼睛，是梦是醒不得而知。商繁胥见陶宗主这副样子，也不好直接将他叫醒，只得大声对旦天澜回应道：“既然旦帮主决议如此，我们大家自然该尊重你的决定。”
　　这时，旦天澜就说出了自己推荐的参选人的名字：叶瑾懿！
　　那旦夫人听得旦天澜最初的话后，整个人是悲悲戚戚，做出强忍泪水的样子，而后又听商繁胥的表态，以及旦天澜推荐的人居然就是她，这下整个人是不得不振作起来了，大约是想到明天自己就要参选新任帮主了，为了不辜负旦天澜的推荐，所以在强打精神吧。
　　尽管旦夫人的神情已然振作起来，话里却还是含着惊讶：“天澜，你怎么……”
　　旦天澜深深看她一眼：“小叶，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这下，公议大会最终按照旦天澜的意思，会在明天推选出新任的九霄天帮主。而明天的待选者，包括了旦夫人，岑霖，以及其余几位在九霄天里有实力有声望的弟子。
　　显然，若没有旦夫人参选，那个和商繁胥关系暧昧的岑霖必然是有极大可能会当选，然而，如今旦夫人跻身进来，这些候选人中，无论是实力还是声望，有谁比她更厉害的！
　　商繁胥在宣布了明天有哪些人参选新任帮主的同时，也表示尽管新任帮主的选拔刻不容缓，但之所以这么着急选出新任帮主，也就是为了替现任帮主旦天澜报仇雪恨，九霄天身为正道十大门派之一，此番旦帮主遇袭等同于正道威严遭受了公然挑衅，无论对方是谁，他都是在与整个正道为敌，为弘扬正道的大义，除恶务尽，只待明天将新任九霄天的帮主选出，枢机库定然携同新任帮主一起将旦帮主遇袭一事尽快查明真相，还九霄天一个公道。
　　商繁胥的话说完，在场人等无不群起响应，这么慷慨激昂的氛围中，那陶宗师总算是睡醒了，揉揉眼睛后看了商繁胥一眼，依旧是一言不发。
　　公议大会结束后，沈星辉陪同旦夫人一起送旦天澜回去禁授院疗伤歇息，商繁胥则是对冯南烟和覃冈各自交代了一句后，就陪着陶昔在九霄天的后花园里散起步来。
　　九霄天的后花园里也并没有培育什么绝艳的花木，却是有几棵苍劲的老树，笔挺挺的立在那里，因是长期侵染了九霄天的灵气与剑气，看上去是格外的顽强忠直，不屈不挠。
　　元集真带着杜轻舟还是隐匿在云霄幻境当中，就跟在商繁胥他们身后，看他们还要说什么。
　　这时，杜轻舟才听到陶昔开口说话：“别的都先不说，你这嗓门倒是真的挺大。”
　　商繁胥诚惶诚恐的对他拱手一拜：“让宗主大人见笑了。”
　　陶宗师笑着拍拍他的手：“你爷爷与我是忘年交，你又是小瑕的女婿。”说到这里时，陶宗师貌似想起什么，“话说，你娶了小瑕的闺女，那孩子不是追着你过来了，你还不把她领出来让我看看……”
　　商繁胥低下头，满是歉意道：“实不相瞒，前两天轻舟的确是来找我了，但我嫌她太不懂事，把她骂回去了。”
　　陶宗师斜睨他一眼，很是怀疑他这话的真假：“那孩子的脾气竟有这么好，被你随口一骂她就能走？”虽然久不在江湖上走动，江湖上的风吹草动陶宗主却是从不过错，“你把她骂了，她就没有动手修理你？”他听说过这新任掌印夫人的脾气可是尽得她爹娘的真传，绝不是个骂不还手的。
　　商繁胥被陶宗师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回应道：“轻舟待我自是不他人不同的。”
　　陶宗主哼了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问下去，转而又道：“老夫此番应邀前来，若是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走这一趟，将来传到江湖上，还不得遭人耻笑。”
　　“繁胥岂敢让宗师大人遭人耻笑，只是……”商繁胥说到这里时，突然抬眼一笑，“一场好戏正要开始，今天只是出来走个过场，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哼，老夫且看看明天能有什么好戏吧！”陶宗师淡淡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太大波澜，“若是到了明天老夫依旧看不到什么好戏，你也知道的，老夫重出江湖走一遭，必然得干些大事。”
　　商繁胥一脸好奇的询问，到底什么什么样的事是值得陶宗师亲自登场的大事？
　　陶宗师觉得他问了个聪明问题，对他乐呵呵道：“听闻你那夫人是个练武奇才，若是让她陪老夫回去面壁十年，想必能让她的武功提升一个境界啊。”
　　恰好一阵秋风于此刻经过，商繁胥只觉背脊一凉，与那花园里好几棵老树上的黄叶一起抖了抖，颤巍巍地道出一声：“不要吧……”
　　不同于商繁胥在陶昔面前的愁容不展，哀怨无奈，身在云霄幻境中的元集真，在听得陶昔这话后立马是中气十足的喊出来：“这老儿在开什么玩笑！”
　　杜轻舟作为当事人却是表情一直都挺稳，甚至她心里觉得吧，和陶昔去深山老林修行十年或许也算不得一件坏事，不过就是吃喝方面或许会差强人意一些，但一想到十年修行之后，自己必然于武艺上境界上皆是另有一番建树，那样一来……她想到此处时，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就听见元集真正经八百的开始劝她：“你放心，就算那陶昔老儿真的敢动手来拿你，你爹和商繁胥拦不住他，还有我在呢！”
　　杜轻舟笑了笑，对他交代了心底话：“没准我跟这陶宗主真的去一趟，还真能悟出什么新境界。”拜入陶昔门下，这该是多少武林中人皆梦寐以求的机缘啊。
　　她有这样的想法元集真是能读出来的，幸好她也没有瞒着自己，他心中虽对她这想法觉得又气又笑，但她这么求上进，却也难免让他有些欣慰，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你傻呀，你去跟着他学，还不如跟着我学。”
　　“说得也是。”若以年龄来判断一个人武功的高深程度，若然陶昔已经是深不可测的地步了，元集真的境界却已非凡人可窥的。

　　☆、知之甚少

　　而后元集真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公议大会已经开完了，只等着明天比武决出新任的九霄天帮主，她自是不打算现在就在商繁胥面前露面，却也不想去揣测九霄天之中到底隐藏了怎样的隐秘，便随意的在九霄天里走了走，而后确实是百无聊奈，只得先到商繁胥的房里去待着了。
　　她和元集真依旧是隐匿在云霄幻境当中，透过那一汪清澈的溪水，她窥见商繁胥在外的行动，商繁胥一个人待着时，要不翻翻书，要不下下棋，反正是挺静得下来，就算是独处，他依旧能自得其乐的把日子过好。偶有仆人过来伺候他，他端得一副寡淡清冷的神情，虽然礼貌客气，但对人很是疏离，全然没有和自己相处时那死皮赖脸的样子。
　　若是自己和他一起时他也能这么清清静静的不缠着自己，自己又怎会为了躲着他接连劳累了两三天啊！
　　元集真自是能读出她对商繁胥的抱怨，面上虽不动声色的，心里却不禁笑她太傻，人家看重你喜爱你，自然会对你多亲近一些，你要是指望他待你如同对待他人一般，他若真能做到那样，你又如何能算得他心里独一无二的人啊！
　　下午时骤雨突至，斜雨淅淅沥沥的从窗边洒进屋里，商繁胥将支起的窗门放下，推门走到屋外。
　　外面风大雨大，他衣衫单薄却还往着门外凑，杜轻舟嘴角一撇，十分鄙视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这么喜欢附庸风雅。
　　望着天际间如同断线一般不断坠落的雨滴，商繁胥突然道了一声：“不好！”
　　杜轻舟和元集真二人听得这一声“不好”，立马紧张起来，还以为他是思量了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呢，却听他喃喃又道：“竟忘了给轻舟备上一把伞……”
　　听到他这话，元集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心中却难免感怀着他的一片深情。如今他也算得“身在敌营”了，却一心记挂着妻子有没有被雨淋到，如此时刻不忘对妻子的关爱，也确实……
　　可就在元集真心中一柔时，就听得身旁的杜轻舟在说：“这就叫百密一疏了吧，又怎能事事都让你料定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说完这话，杜轻舟还笑看了元集真一眼，那神情似乎是在说：你看他多狂妄，自以为是，哼！
　　元集真简直想对她翻个白眼，不解风情也得有个度吧，正常情况下，做妻子的看到丈夫如此牵挂自己，那真是一颗心柔情蜜意，恨不能立马出现在他面前，可她倒好，居然还嘲笑人家自以为是！
　　杜轻舟察觉出元集真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以往他一贯是挺嫌弃她的，动辄对她鄙夷有加，可这次，他不只是嫌弃她，鄙夷她，还夹杂了什么强烈的情绪。杜轻舟很是不解：“阿真，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用这样的眼神在看我？”
　　元集真缓了缓心神，对她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往后你有个女儿了，还是不要亲自去教了，商繁胥应该比你更合适教养小孩。”
　　这话题跳跃弧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呀，幸亏她反应灵敏，虽愣了一下，但立马就把话接上了。“说得也是，我没他那么好的耐心。”
　　元集真心里冷哼一声，你岂止是没有耐心，你是没有心！
　　当晚，覃冈和冯南烟聚到商繁胥房里谈话，他们一开口就是在庆幸幸好把杜轻舟支走了，要是她还在这里，那事情就非同小可了。
　　什么非同小可？莫非他们还担心她会出手去抢九霄天的帮助之位？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杜轻舟想到这里时看了一眼身旁的元集真，只见他的神情淡然，显然，他也是知晓了到底是什么非同小可。但他不会告诉她，她也懒得去问。
　　而后就听冯南烟道出，明天比武大会选拔新任九霄天帮主，在这次选拔当中，没有任何悬念，就该是旦夫人胜出。
　　参加比武的帮主候选人尽管共有八人，两两对决，但凡是与旦夫人对上的，没人敢真的出手，一来是出于对师娘的崇敬，二来是确实技不如人。旦夫人将以逸待劳的直接挺进决赛，或许决赛中会遇上个脑子顽固不肯退让的对手，然而，就算最终的对手是岑霖，岑霖又真的会倾尽一切去争取在比武中获胜，奈何两人实力差距明显，正常发挥下，岑霖没有获胜的可能。
　　说到这里时，覃冈不禁有些感叹，九霄天原本是江湖中最有仙气的门派之一，如今被俗世拖累，也是被拖入凡尘当中泯然众人了。前有旦天澜做帮主，虽依旧秉承了不问世事的传统，但他几乎将一切内务都交给夫人打理，让九霄天当中收了不少有身家却无天赋的高门子弟，现在旦夫人被旦天澜亲自推荐参选下任帮主，一旦让她当选，那这九霄天岂不是要被开成夫妻店了？那旦夫人之后呢，是不是又会推举他们的独生爱女旦霜出来继任帮主之位呢？
　　商繁胥想到这一茬后也是头疼，说都怪自己不好，没有驳了旦天澜的意思，但那种场合下，旦天澜被人截去一臂，又深明大义的表示愿意卸任帮主之位，那时候他提出一个想要推举接班人的请求，的确叫人不知如何拒绝。
　　还以为他会推举他九霄天中实力斐然的后起之秀，哪知，他是推举了自家的夫人！
　　覃冈和冯南烟见商繁胥的言谈中满是懊恼之意，就合力劝他想开一些，明天就算比武一项让旦夫人独占鳌头了，可九霄天的新任帮主绝不是选个身手了得的行了，还得要德才兼备才能担当起重任。
　　听得他们的劝慰，商繁胥眉目依旧没有舒展开：“是啊，仅靠我们自己，在九霄天中确实独木难支，如今的九霄天在叶瑾懿多年的经营下，俨然不是从前那般清明高洁的门派了，鲁国权贵的子弟有好些都在九霄天中学艺，就算我们尽力阻止，重新选好一位才德相当的新帮主，一旦我们离开，那新帮主也不一定能坐稳这个位置。”
　　说到这里时，三人皆是感叹着九霄天如今再难是那不问世事的世外之地了，但话到这一刻，商繁胥接下来所说的话又透露出别样的希冀：“好在陶宗师这次赏脸出山，有他老人家在这里坐镇，或许这里该有新的转机。”
　　覃冈和冯南烟想着今天公议大会上全程都在打瞌睡的宗师大人，一时有些彷徨。覃冈就道：“难得我们的掌印大人这么有面子，能将陶宗师请出山，就不知这次陶宗师有没有对九霄天的哪位弟子看入眼，我们也好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把事办了。”
　　那是，若是陶宗师能钦点一位新任九霄天帮主，自然江湖上都不敢有异议，然而他老人家一直都在闭着眼睛睡觉，眼睛都没有睁开他能将谁看入眼。
　　商繁胥看他一眼，很想说这老宗师确实眼高于顶，谁都没看上倒是对你们师妹有些好奇，还想带她回去面壁十年提升境界呢，你说这叫不叫“喜”从天降？
　　冯南烟见商繁胥一言不发，也对他道：“若是请出了陶宗师，最后还是让旦夫人成为九霄天的帮主，那么，依照老宗师嫉恶如仇的个性，只怕明天就将是九霄天的大劫了。”
　　杜轻舟听到此刻觉得十师兄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什么叫选了旦夫人做新帮主，陶宗师嫉恶如仇，九霄天将有大劫？
　　若是按这句话去理解，那么不选旦夫人就一切安好了，选了旦夫人就有大劫？旦夫人如何就不能做九霄天的新任帮主了？
　　只见商繁胥听得脸色沉重，却没有否定这个说法：“是啊，陶宗师自然是已经知道事情的全貌了，身为第九宗，他确实是有着杀伐决断的魄力……”
　　“那么……”覃冈想象了一下明天闹到最僵会是个什么局面，很担忧的一叹，“只怕届时不仅是九霄天的劫难，也将引起一场武林浩劫啊。”
　　冯南烟严肃的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才不能把小师妹留在这里，她的性子冲动，就怕一时不慎被人伤到哪里。”
　　杜轻舟就见着两位师兄一个比一个说得更严重更吓人，然后，又听商繁胥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所害怕的，岂止是伤到她的人，我更怕会伤了她的心啊。”
　　这商某人真是深谙表达的艺术啊，什么叫她在这里就会伤人伤心，她连到底要发生什么事都还不知道呢！他故意在她师兄们面前表现出儿女情长的一面，这到底是有多蓄意啊！
　　“当着我师兄们的面，他也真是会说话。”杜轻舟只觉他是戏精上身，对此很是不屑。
　　元集真白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她这个少根筋的，看来是真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棘手了。
　　十盟当中的第九宗专司去旧迎新，代表了诞生与毁灭，的确，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掌门更替也是属于第九宗的业务范畴之内，然而，这一次，九霄天的帮主更替却是挑战了规则，若是明天落实是那挑战规则之人最终成为新任帮主，那么为捍卫规则平衡各方势力而存在的十盟，必然就不会袖手旁观了。若然，这陶宗师没有亲临监督，那么这事做了也就做了，十盟的摊子太大，一时半刻有些疏漏也是免不了的，但这回在陶宗师的眼皮子底下犯了事，若还是能够全身而退，那陶宗师岂非辜负了他嫉恶如仇的威名，也砸了十盟引导天下正局的威信。
　　后来商繁胥将覃冈和冯南烟送出门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回头来关上房门后，商繁胥的脸上也再没有了之前那样的愁容，杜轻舟正对元集真说：“你看他这人多会装……”
　　就见到商繁胥裹起被子趴在床上：“无论怎样明天都得把事了结了，再待下去，轻舟会念我的。”
　　是啊，她会念你，不过就是此“念”非彼“念”罢了。元集真心里正笑着，就听杜轻舟对自己道：“你看他这一肚子坏水，果然不会想着我的好。”
　　元集真对她笑了笑，他们这对夫妻，时至今日依旧是维持着云遮雾绕的关系，也有着堆积如山的问题……可哪怕是这样，他们却对彼此惦念不已，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却是绝配了。
　　杜轻舟只觉对方这笑容像是不屑又像是羡慕，还有些像是羡而不得的无可奈何，一时有些疑惑：“阿真，你莫不是……”
　　为防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元集真立马说话将她的话堵住：“大致上，我已经知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了，要不我现在就提前告诉你，省得倒是你见着了太惊讶了。”
　　“不用不用，到时候就知道了。”万一他提起透露的和明天发生的有异，只怕会惹他不快吧。
　　元集真读懂她的小心思，再次笑着问她：“你就不担心明天真的发生什么，一不小心伤到你在乎的人了，岂不是叫你心疼。”
　　“我在乎的人，没有那么弱。”看商繁胥他们的样子，最多也是在担心九霄天如何如何，却完全没有担心一下自己，想来，明天闹得再难看，他们也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但愿如此吧。”既然她这么坚持，元集真就没有再诱导她了，省得自己劝得太多，又要被她嫌弃是话痨了。
　　不过，既然离明天到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杜轻舟便问了一个自己挺好奇的问题：“阿真，你说那陶宗师一把年纪了还健步如飞的样子，身子骨也是挺健朗的，他到底是吃什么养的生啊？”
　　元集真感觉她问了个很俗的问题，不过，这也很符合她的秉性，她这人一贯也是挺俗气。
　　“人吃五谷杂粮，总是有病有痛的，你以为这老儿能活到今天，到底是靠了谁？”元集真说着就昂首挺胸地负手而立，那神情如同在对她说：他到底靠了谁，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杜轻舟自是能看出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难以置信：“谁啊？”被他嫌弃的看了一眼后，她半信半疑地瞄着他，“难不成是你啊？”
　　元集真撇撇嘴，心里腹诽她没有眼力，这都看不出来。而后，他就给她透露了一段往事：“那老儿的妻子曾以五年性命向我借命五十年，我当年一时冲动，被他妻子的深情所感，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她。”
　　杜轻舟听着这话感觉委实是稀奇：“且不说是怎么个借法吧，不过你以五年借给人家五十年，这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啊。”看元集真一向都是挺精明能干，也不像是个会被人灌了迷魂汤就头脑不清醒的人啊。再说，他这脾气，迷魂汤对他而言也不好使啊。
　　元集真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这笔买卖是他历年来最亏的一次，奈何他自诩一言九鼎，虽然做了亏本买卖，却依旧是要认账的。“是啊，所以才说是稀里糊涂嘛，但凡我那时警醒一点，也不会答应下这桩事了。”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尽管觉得自己很亏，但若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答应的，毕竟，是在那种情况下。
　　“想来，那陶宗师的夫人定然是个聪慧又美好的女子了，阿真的眼光一向是那么高，若陶夫人不够伶俐，你也不会答应她这样的条件了。”枢机库掌印之妻，定然不会是凡品，而且还是个能让元集真犯糊涂的女子，那不知是位怎样的绝色。
　　元集真回忆着当年人的倩影，那时的她，初见的第一眼，竟让自己愣在当场。能让自己如此失态的女子，至今为止，她还是第一个。“她自然是很好，那时，我觉得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就该是她那样的，可惜，她去得太早。”
　　杜轻舟眉头一跳：“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借了五十年吗？”就算是夫妻一起分享那五十年的光阴，那也是能相互陪伴很长的时间了。
　　“那是她替她郎君借的，不是替她自己。”当时自己答应她这个请求，心里也是怀疑的，还以为她是缓兵之计，这次先借下五十年，往后她哄得自己心情好了，她还会开口再有所求，哪知道，她竟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才对自己开的口。“我答应了她之后，在第二天，她就拔剑自刎了。”她走得那样突然，自己当时也是吓了一跳，本想强行替她续命，可她却哭着求自己放她走，她说她不想活下去了……
　　杜轻舟越听越无法理解，只得开始瞎猜：“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是这样的吗？”否则一个女子用自己五年的寿命换了郎君能多活五十年，然后自己就去死了，这样的做法，到底对她的郎君是深爱还是报复啊？
　　“她本就缺乏活下去的勇气，是陶昔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娶了她就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可是，那不过是让她待在了另一个囚笼里。”江湖恩怨本就不好非黑即白，看那时的陶昔却是年少气盛，他以为自己硬扛下所有的阻力，就能让她得享一方清净的天地，可她那样多愁善感的人，自是舍不得让他为难的。“她死的时候，他们成亲还不到一年，若是陶昔当时没有娶她，兴许……”当然，这也只是兴许，若是陶昔没有娶她，兴许她连这多余的一年也活不到……
　　想到这里时，元集真的情绪中满是遗憾与悲凉，不过他看看旁边神情疑惑的杜轻舟，是啊，为保全郎君的声誉所以要自刎以谢天下，这样的傻事，她是肯定不会去做的……所以，有时候活得太睿智太敏感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像她这样凡事迟钝一些，也未尝不是安身立命之道。
　　杜轻舟听到这里时，已知道陶宗师和他夫人之间是个十分凄婉动人的故事了，那陶夫人能让元集真至今念念不忘，也足以说明她是个何等了不得的人才，所以，杜轻舟也难免感到遗憾：“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陶夫人要自刎，但她也确实是死得太可惜了，若是她不死，以阿真你对她的欣赏程度，没准她和陶宗师往后能有个女儿，那样一来，阿真你……”是啊，遗憾的重点就是陶夫人死得太早，若是她不死，元集真又岂会将自己将来的女儿惦记上！
　　“是啊，所以也只能可惜了，往后我就只好便宜你的女儿了。”和她讲了这么多，她居然是这样个体会，果然，她不是个肯吃亏上当的人啊。有如此一个善于“明哲保身”的岳母，元集真觉得也是未尝不可的。
　　尽管元集真言语间还是有所保留，没有将陶宗主的苦情往事对杜轻舟悉数道来，但听元集真说到这份个上，杜轻舟也是有所领悟了，难怪陶宗主会那么热心肠的对商繁胥建议让她和他老人家一起回去面壁苦修，八成就是因为他老人家自己当年太悲情了，所以才看不得人家得成眷属……
　　若他真是有着这样推己及人的想法，那这九霄天中如此情深意长的旦天澜和旦夫人被他老人家看在眼里，保准是落不到好。
　　毕竟他自己曾经那样悲催过，痛苦过，凭什么人家就能浓情蜜意的好好过，太碍眼了，太恶心了，居然当着他的面还想比翼双飞，还想举案齐眉！这是故意在他面前示威，统统都给他去死！
　　杜轻舟现在觉得，那陶昔今日故意默不着声，心里一定是这样在骂骂咧咧的憋着一肚子坏水。难怪之前商繁胥他们要说，明天旦夫人得选帮主之位就会大事不妙，原来是这样啊！
　　也不知那十盟中人到底是存了什么歹毒用意，居然选了陶昔这样小肚鸡肠的人做了他们的第九宗……想来那十盟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了，居然还敢嫌弃她爹太年轻没资历，他们自己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如此藏污纳垢之地，不加入也罢！

　　☆、求仁得仁

　　元集真没想到自己诱导着告诉她了这些渊源，会让她心中产生出此等奇思妙想，元集真撇撇嘴，其实很想告诉她，那旦天澜如今失去一臂，什么比翼双飞他是飞不起来了，举案齐眉他也是有心无力了……唉，自己本以为告诉了她陶昔的这段往事，以她的聪明，明天她见到人家霸道行事就不会太诧异了，哪知道，她居然把自己的话是这么理解的！
　　果然她这人心中就没什么大义，看人家那是一看一个卑鄙小人……为她这惊人的脑回路所感的元集真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杜轻舟会将人家陶宗师想得这么卑鄙无耻，主要还在于他本人在描述人家过往经历时根本没有丝毫褒奖之意，根本就是在用痛斥卑鄙小人的口吻在说人家，他这样一介绍，哪里还能指望杜轻舟将人家当作正面人物去看待！
　　不过，元集真也并没有在乎她对陶昔有所误解，反而还觉得她是歪打正着，至少她总算意识到了，只要明天是旦夫人当选九霄天帮主，陶昔就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要她知道事情的走向如何也就够了，至于如何造就出这个走向的，既然她现在领会不到其中深意，那么这个深意便不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天气正好，或是因为昨天的雨水洗涤，或是有九霄天弟子们的连夜忙碌，反正再推门出去时，只觉九霄天中古木苍劲，遍地清朗，处处皆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商繁胥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九山堂那边走去，杜轻舟和元集真一路跟着他，见他半路上与岑霖打了照面，他二人碰面后并没有进行语言交流，兴许是避嫌，兴许是心中有鬼，反正就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就神色自若的继续往堂上走。
　　但那电光火石间触碰上的眼神，却如同蕴含着千言万语一般，只是一眼，他们便明了了各自的心意了。岑霖随后恭敬地停下脚步，示意商繁胥走在自己前头，商繁胥略微点了一下头，而后就从他身边越过去了，继续往前走。
　　他二人这般相互理解杜轻舟自是领会不到其中的含义，她就开口问元集真有没有看出些名堂，元集真却回了她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慌什么，人家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安心看戏便是。”
　　“会不会有危险啊？”要是那旦夫人成功中选，是不是那位老宗师真的就要跳出来坏人家好事？万一那样，陶老宗师可不能把她家的人误伤到呀！
　　之前还不见她担心，如今她心里有些误会了，心里的担心也冒出来了。元集真似笑非笑道：“你傻呀，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要是还让他们给人伤到了，我们得是有多不中用啊！”他言下之意就是有他在这里，保准万无一失了。
　　杜轻舟眼见商繁胥已经走到堂上，覃冈和冯南烟也过来与他汇合，片刻后，旦夫人和沈星辉一起推着旦天澜进入堂内，九霄天的参选弟子们随后便鱼贯而入。最后，陶宗师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然后眼看该到的都到了，就听得一人宣布：比武对决现在开始。
　　或许被现场严谨认真的氛围所感，杜轻舟突然对元集真道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怕我们觉得自己太中用了，但这样的感觉却是错觉。”
　　元集真看她一眼，今天她是接连冒出些不可思议的想法，他心里一笑，没有理她。
　　那比武的序列配得很是玄妙，一看就是有心人的安排，按这个序列进阶比武，若是旦夫人和岑霖真有一战，那就是在最终决战上的狭路相逢了。
　　比武开始后，被安排到与旦夫人通常比武的对手，那真的就是意思意思比划两下就没有再出招了，旦夫人赢得轻轻巧巧。但其余配对比武的，各自都是战得热血沸腾，很是奋发努力。
　　元集真见杜轻舟在观战时特别的安静，起初他本是懒得回应她之前那妄自菲薄的话，现在又觉得她这么安静太不正常了，就主动对她道：“你看这些人有多弱啊，就算你再不中用，也是强上他们千百倍的。”杜轻舟闻言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他心里哼了一声，又对她说，“至于我嘛，你也知道的，我当年行行好，借了陶昔五十年的寿数，才让他活到今天。就算这小老儿如今再有能耐，若是他有胆对我不敬，我立马就能将他的寿命收回来，所以，他连和我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元集真自认为，她会这么安静，定然是觉得九霄天中人人都有些本事，等一下万一闹起来了，她家那三个人会吃亏，再加上这里有陶昔，所以她很不放心了。
　　他其实是猜对了她的想法的，毕竟身外云霄幻境当中，她心里想的什么根本瞒不住他：“就算我现在露面，也不过是做一个肉盾，一旦陶昔出手，接他一招我就会死。”她看着人家的比武，的确有些稳不住了，但在想要出去的瞬间，她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我知道自己不是陶昔的对手，甚至这些九霄天的弟子，应付他们也会让我够呛，可尽管明知道这样，我还是想要出去和商繁胥他们同生共死，果然，尽管沉睡了两年，我这人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所以，她之前的安静不只是出于对自家人的担心，更是出于对自己没长进的怨气。
　　“那么，你到底要不要露面？”有自己在这里，她露面与否都不会有什么危险，元集真有这样的自信。只是，要是自己把她留在这里会让她不好受，那还不如放她出去透透气。反正她想怎样说就是了，自己就权当“孝敬”未来岳母了。
　　杜轻舟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心中虽有所挣扎，却还是道：“不用，我就待在这里好了，现在不是我露面的时候。”若是当年的她，想也不用想的，她当然得出去和他们一同面对。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柳兆衡了。
　　一旦她出去，她这样的一介武夫，除了一身蛮力之外，哪里还能帮上他什么事，她的出现只会使他掣肘。倒不如待在云霄幻境中静观其变，至少，她能贸然的露面，让人家多一个可以要挟他的人质吧。
　　商繁胥是不会想要一个累赘留在身边的。她这样想着，便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出现的必要了。
　　第一轮比武过后，旦夫人和岑霖分别晋级，第二轮比武在歇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继续进行。旦夫人依旧是碰上了个和和气气的弟子，尽管这个弟子在上一战时表现出色，但这一场对手是旦夫人，他心里有自知之明，没出得几招就自认倒霉的认输了。而岑霖那边，这一战却是碰上个不分伯仲的对手，双方战得甚是激烈，斗智斗勇，血肉厮杀，战到最紧要的关头，对方一招不慎惨遭淘汰。
　　两轮比武开展下来，除了旦夫人每每战得轻松愉快，其余人等的每一战都是打得难分难解，九霄天的观战弟子们自是将这“同室操戈”的一幕幕看得捏了把汗，商繁胥等外来的嘉宾也是将九霄天弟子的热血顽强看得心怀激荡。不愧是正道顶梁柱之一，九霄天果然能人辈出，台面硬气，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实力与魅力。
　　在场观战的，唯独是旦天澜和陶昔一直是沉默着，两人偶尔有一些眼神交流，最后是旦天澜转头看了一眼商繁胥，陶昔才没有再时不时盯着旦天澜看得热切了。
　　因岑霖在第二轮比武时身负重伤，九霄天便将药王庄的四大总管之一宣明请了上来。宣明本是为着看护旦天澜的伤势才过来九霄天久住的，现在岑霖比武受伤，宣明虽中心中懒得去管，但又不得不管，经宣明装模作样的诊治一阵后，说建议岑霖现在就开始静养疗伤，若强行继续比武，只怕会给岑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然而，宣明把伤势说得这么严重，岑霖还是没有丝毫退意，见人家这么坚持，为防被在场人看不起自家药王庄的医术，宣明只好又说，若是岑霖不听劝告非得现在就比武，如果一定要这么坚持的话，自己那里有药，此药服下一个时辰后，可以让岑霖恢复八成左右的功力，这样或许可以助力岑霖继续比武。
　　其实，就算保有十成功力，岑霖也不是旦夫人的对手，更何况是八成功力。关于这一点，明眼人都是心中有数。
　　商繁胥看看旦天澜，而后就示意覃冈和冯南烟过去询问岑霖的意思，他们虽说着征求意见的话，实际上却是在劝人家放弃比武，还是尽快下去养伤的好。
　　那岑霖也是个死脑筋，被他们围着劝说，依旧不肯松口，但覃冈和冯南烟也是口才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他全面分析了他是绝对不会有任何获胜的可能，那岑霖被他们说得无言以对，最后实在是憋得没有法子了，岑霖把心一横就扑通一下跪在了陶昔的跟前，说是求他主持公道，给自己一个继续比武的机会。
　　陶昔将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后就说：“怎么已经到吃饭的时辰了，老夫年纪大了，饿不得。”
　　旦夫人正要答应他说午饭过后继续比武就是，陶昔就又说：“老夫的确是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精力充沛，饭后老夫要睡午觉，最后的比武，只怕要让大家等我一等了。”他言下之意就是他睡醒了才能继续比武，他要是没有在场，那比武的结果便不得作数。
　　陶宗师这么德高望重，实力绝顶，在场自然没谁敢反驳他的，于是，他就一伸手让岑霖过去扶他起来走走，然后宣明也识相的跟了上去，三个人就这么一起离开了。
　　因陶宗师反复强调自己年纪大了，所以他午饭吃得慢吞吞的也没谁敢说什么，他午觉睡得长悠悠的也没谁敢把他叫起来，如此任他磨磨蹭蹭的，不觉就过去了两个时辰。直到宣明给岑霖服下的药开始全面发挥效用了，岑霖的伤口也包扎妥当换好一身虾青色的衣衫后，陶宗师才意犹未尽地从睡梦中醒来，慢条斯理的再次被岑霖扶到了堂上。
　　终于，期待已久的最终一战打响了，这一战代表着九霄天新任帮主的重任将有谁来肩负，出战双方都拿出了他们自己能展现出来的全部实力，可谓是一场酣战。这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的战果为岑霖拼尽了全力，最后坦然落败。此一战中，旦夫人展示出了她精妙的剑术，杜轻舟惊见她的身手精湛至此，只绝她这身手其实没有比旦天澜弱了太多，若以实力而论，旦夫人也确实有资格成为九霄天的一帮之主。
　　在岑霖落败的瞬间，商繁胥便带头起身上前祝贺旦夫人在最终一战上取胜，并大力夸奖对方赢得实至名归，这一战实在精彩绝伦。
　　旦夫人收剑入鞘后开始自谦，说都怪自己一时意气没有点到为止，又害得岑霖伤势加剧了。接着又说什么，好在她自己在关键时刻守住了本心收下了剑势，没有在本帮之内造下杀孽……她说这些话透露出的意思就是，若非她有心放过，如今的岑霖本不应该再活着。
　　正当所有人都在祝贺旦夫人获胜时，陶宗师看了一眼正站在一旁躲清闲的宣明，示意他去把岑霖扶到自己身边来。那岑霖经历与旦夫人一战，虽得旦夫人手下留情，保全了性命，可还是浑身的伤势不轻，如今还能站着已经是全力在支撑了，虽有同门过来劝慰他搀扶他，可都被他面无表情的支走了。宣明当着陶宗师的面自然是笑脸相迎的，可一转身往岑霖那边走时，宣明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心里是不乐意的想着：哎，我怎么运气这么背呀，摊上这摊子事……
　　待宣明将岑霖扶到陶宗师身旁，岑霖一脸惭愧的看看陶宗师，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陶宗师道：“年轻人，别再自不量力了，接下来就不是你能应付的事了。”
　　正好这时商繁胥也上前来对陶宗师询问一些事，陶宗师就示意宣明扶着岑霖下去疗伤，后面的事别参合了。他们走开后，商繁胥才开口问：“如此一来，若以谁在比武中获胜谁就能接任九霄天帮主之位，那么，旦夫人的确是赢得实至名归。”
　　陶宗师看了商繁胥一眼，也没有说自己到底是打了什么注意，他接着就询问起旦天澜的意思：“旦帮主，九霄天在你治下也是有些年头了，对于这新任的九霄天帮主，不知你心中是作何考量的？”
　　陶宗主亲自发问，大家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放在了旦天澜的身上，等着他的答复，可在大家的殷切注视下，旦天澜却迟迟没有发声。
　　眼看陶宗师的脸上出现愠色，旦天澜却依旧低头不语，不得已之下，商繁胥只好换了个方式再问他：“那么，旦帮主，你也认可你的夫人继任九霄天帮主之位了，是这样的吗？”
　　旦天澜依旧是沉默着，这下，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了，受弟子们簇拥着的旦夫人，眼见旦天澜一副我得再想想，还得再想想的神情，不由得有些着急。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是要出个结果了，可他倒好，居然一声不吭的，于是，有些等不及了的旦夫人，终于是开口唤了旦天澜一声：“天澜……”
　　旦天澜这才抬起头来，却没有看旦夫人一眼，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陶宗主的脸上：“的确，大家看得分明，事实便是如此了。”
　　此刻，旦天澜心中的矛盾与为难，陶昔都看在眼里也明白在心里，可他矛盾又如何，为难又如何，现在的一切，无非是他的咎由自取。
　　一个人，自己要作茧自缚，莫非还得怪其他人不够成全吗？
　　他的这种想法，直教人啧啧称奇！
　　“那好吧。”陶昔见他执意如此，尽管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机会，让他不要一错再错，可惜，他明知如此，还是不肯回头，那自己只好让他求仁得仁了。
　　“旦帮主，从此刻起，你便已然是将九霄天帮主之位卸下了。”说完这句话，陶宗主的目光就没有和旦天澜再有所纠缠了。接下来，陶宗主的目光是落在了商繁胥的身上，“下面，老夫宣布，九霄天的新任帮主便是……”
　　商繁胥看得出陶宗主是有发难的打算了，便对他点了一下头，意思就是自己定然全力配合，不敢在老前辈面前造次。而商繁胥侧的覃冈和冯南烟，自然是也是看得出这些涌动的暗流代表了何意，俨然是严阵以待做好了准备。
　　尽管和元集真身在云霄幻境当中，杜轻舟也是察觉出外面的氛围有了微妙的改变，前一刻还在因旦夫人比武获胜而纷纷道喜，下一刻却已然是在酝酿一场无法躲避的“狂风暴雨”了。果然，若是自己现在已经露面了，说不定就会冒头站出去，因为没有眼力嘛……没准，那么没有眼力的自己，就会成为被人拿住出头鸟……
　　“若以比武胜负来决定九霄天新任帮主，叶瑾懿的确是实至名归。”在大家等待了许久之后，在旦夫人已经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陶宗主总算宣布了这个结果。总算是给她等到了，被陶昔亲证了自己的“实至名归”。
　　“那么，按陶宗主的意思，现在九霄天的新任帮主就该是叶瑾懿了。”商繁胥听得陶宗师这话，就立马开始配合着他一唱一和，“陶宗主，晚辈如此理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你理解得很不错。”这几天观察下来，陶宗主也是认可了这新任枢机库掌印的机敏狡黠，觉得他是个能办事的。
　　然后就在陶宗主的默许下，商繁胥公布了这个结果：“那好，现在，经过陶宗主的亲自认证，我枢机库商繁胥宣布，新任九霄天帮主之位传至叶瑾懿之手，从此刻起，叶瑾懿便是九霄天第一百零四任的帮主。”
　　九霄天弟子立时欢呼出声，叶瑾懿在众人的恭贺声中缓缓向旦天澜走去，此时此刻，她自是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喜悦：“天澜，多亏你了……”在走到旦天澜身前后，一向含蓄内敛的旦夫人对旦天澜喜极而泣，“终于……终于……”
　　听着妻子激动又颤抖的声音，旦天澜单臂将她拥入怀中，终于，自己能让她高兴一次了，或许，这也是此生当中唯一的一次了……
　　果然，就在全场欢腾雀跃的气氛被点燃到最高点时，陶宗主冷冷一笑，开始煞风景了：“叶帮主，既然你如今得偿所愿成为了九霄天帮主，那好，我们现在是时候掰扯一下关于前任帮主旦天澜遇袭断臂一事了。”
　　杜轻舟在云霄幻境中看到旦夫人被公布了成为新任九霄天帮主一事，正想着陶昔不是也承认她“实至名归”了吗？莫非这陶宗师是一面承认对方，一面又要惩治对方？如此矛盾行事，就不觉得打脸吗？
　　“你急什么，好戏即将开场了。”元集真见得她这般心思，对她笑了笑。如今他二人身在云霄幻境中躲清闲，这么着急做什么！
　　“那就拭目以待了。”杜轻舟也是一笑，那自己就等着见识大场面了。
　　不同于云霄幻境中临溪而站，惬意悠闲的二人，外面的众人适才还在为九霄天终于选出新任帮主而欢呼，此刻却因陶宗师的态度大变而经历着刹那之间斗转星移的巨变。
　　“跪下！”正当旦夫人被陶昔这突然转折的话锋惊得有些懵懂时，陶昔对她大声呵斥！

　　☆、得不偿失

　　在场人等都是一阵茫然，什么“跪下”？
　　为何要“跪下”？
　　莫非这是陶宗主前来主持大事而必须履行的特有仪式吗？
　　十盟中人前来坐镇，就会强迫别人跪下，这样才能彰显出他们身份超然，不同凡响吗？
　　一时间，九霄天的弟子们都有些紧张，还有些担忧，毕竟陶宗师亲临九霄天这的确是九霄天的无上光荣，他们以前也不曾接待过十盟的访客，更确切的说，九霄天历来就没怎么接待过访客，所以生怕自己接待不周，犯了十盟的忌讳……
　　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眼睁睁巴望着师父师娘，待他们发话了才敢轻举妄动。
　　商繁胥等人自是知道陶昔要对人发难了，脸上也是装出惶惑不解的表情，随即还上前询问陶宗师到底发生了何事？
　　陶昔懒得理他，知他是在装模作样，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把他晾在一边。
　　旦夫人此时也有些慌神，莫非自己的计划败露了？不应该啊，分明刚才还被承认了她是第一百零四届九霄天帮主，还口口声声说她“实至名归”来着，怎生这么快就翻脸无情，秋后算账了？
　　被旦夫人以询问又无助的目光注视着，旦天澜起身走到陶昔跟前，陶昔淡淡看他一眼，接着，陶宗师右手一探，虽未曾真正触及对方分毫，那旦夫人却犹如被人紧紧扼住了咽喉一般，表情狰狞，呼吸困难……此等高深功法，实是诡异至极，若非内功深厚到了非凡的境界，又如何能施展得出来！
　　在场人等皆是大惊失色，为何……为何这陶宗师突然就要为难九霄天的新任帮主？
　　九霄天弟子们也是血性男儿，哪怕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十盟之一，宗师大人，尽管明知自己不可能是宗师大人的对手，可他们还是争先恐后的朝陶昔扑上来，嘴上各自嚷着：“我九霄天岂是任人欺辱之地，陶昔你欺人太甚！”
　　待那些人气势汹汹的攻上来，商繁胥一面使眼色让冯南烟拦着他们，且劝他们骚安勿躁，不得对宗师大人无礼，一面又对陶宗师低眉顺眼的规劝：“宗师大人，不知何事惹得您如此动怒？晚辈惶恐，还请宗师大人明示。”
　　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陶昔冷哼一声，再次吐出两个字：“跪下！”
　　商繁胥闻言，便顺应的协同覃冈和冯南烟一起跪倒在地，那些九霄天弟子见枢机库掌印都亲自跪下了，因之前枢机库等人的劝慰起了些效用，九霄天弟子也是大多数都暂时收敛了脾气，也跟着跪了，毕竟陶宗师的实力摆在那里，若是硬碰硬，绝对是凶多吉少。
　　如今就先当做敬老，且听他如何把话说来听吧。
　　当然，也有些骨头硬的不肯跪，陶宗师也没闲心劝服他们，直接左手一扬，一股浑厚劲力以不可思议的气势将那些站着人掀翻在地，他们当中内功还算深厚的是匍匐在地吐血不止，内功不济的则是已然口吐鲜血晕厥过去。
　　见陶宗师这么快就已经力压众人，俨然是大势已去，旦天澜也从善如流的跪在了陶宗师的面前：“宗师大人，一切皆因我而起，还望您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旁人。”说这话时，旦天澜神情淡漠，话里虽是在恳求，却毫不见低三下四之意。
　　陶昔扫视一周，在场除了被他扼住咽喉的旦夫人还勉力站着，其余人等现下已是跪倒了一片，本还指望着此番能碰上个有能耐的，可以和自己过上两招呢！居然这么快就顺服于自己了，这一届的晚辈，不太行啊！
　　哼，真是没意思！
　　杜轻舟看见那陶昔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扬，这是一个自得意满的笑容，但转瞬间老宗师就凭借大定力将这个傲气十足的笑给压住了，而后他摆出一副冷脸，右手一收，连带着就将受他钳制的旦夫人拖到了旦天澜的身前，终于还是将旦夫人的钳制松开，放他夫妻二人团聚。
　　眼看旦夫人痛苦地挣扎在地，异常辛苦的与旦天澜对视一眼，杜轻舟只觉他们二人着实也是惨得可以，一人是重伤在身的半残之躯，而另一人，起初还风光无限转眼又被这不讲道理的老人家强行打压，眼下他二人心中必然是即惶惑又困顿无助……这陶昔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人发难，真不是个东西！
　　尽管元集真发觉她对陶昔的误解越来越深了，却并不急着给她解释，反正，很快就要真相大白了。
　　九霄天弟子们可怜兮兮的看看师父再看看师娘，在陶昔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默默地蹭步向他二人靠拢过去。
　　看得出，九霄天中，旦天澜夫妻二人是深得人心的，若然陶昔仗着自己的本事将他们压制住，他们在他面前敢怒不敢言，回头他一走，人家该是什么样的天地还是什么样的天地，一点也不会有改变。所以，有些事，既然人家自己不肯留后路，他老人家又何必再顾忌太多。
　　陶昔一挥手，将那些好不容易靠近上来的九霄天弟子给掀回了原位，是不许他们同旦天澜夫妻靠得太近。
　　商繁胥见此一幕，本想开口相劝，却被陶昔一眼横了过来。商繁胥抿了抿唇，忍下了嘴边的话，接着，陶昔就开始训斥起旦天澜夫妻二人的过失来：“在她继任九霄天第一百零四代掌门之前，若你夫妻二人知道见好就收，懂得到此为止，那么，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算是你们的家事，尽管你旦天澜宠妻无度，被她害得生生失去一臂，然你们夫妻之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插不上嘴，老夫绝不会横加干涉。”
　　在场九霄天弟子自是听得难以置信，听陶宗师的意思，害得师父被斩下一臂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师娘！
　　不等旦天澜夫妻二人出声反驳，已然有他们座下弟子先一步开口对陶宗师进行声讨：“一派胡言，竟敢中伤我们师父师娘！”
　　尽管九霄天弟子个个都义愤填膺着，旦天澜却缄口不言，而旦夫人则不知是太过气愤还是太过委屈以至于在慑慑发抖！弟子们见状更是气得牙痒痒了，居然把自家恩师和师娘委屈成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豁出一条命去又如何，他们怎么让恩同再造的师父师娘被人羞辱！
　　当即，九霄天的弟子们拔剑而起向陶昔攻了过来，陶昔自是知道他们不自量力，他们豁出命去又如何，即便他们不惜殒命当场也要为师父师娘讨个公道，可惜，以他们这样的实力，根本碰不到他的一根汗毛。
　　杜轻舟听得陶昔刚才的话，虽也是一惊，但很快就被一种“与我何干”的超脱情绪所影响，一方面觉得，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旦天澜是被旦夫人设计陷害的，难怪凭他的本事，还是着了人家的道，被亲近之人出卖，自当是防不胜防的；另一方面她又有些疑惑，原来是人家“大义灭亲”闹出来的事端，那商繁胥之前瞒着她，还说什么怕她“伤心”，也不知他是怎么在想，这回事有什么可值得她去伤心的，他真是莫名其妙……这时，她又看到九霄天弟子们为了一时义愤对陶昔动手，她自是知道这些人统统不是陶昔的对手，不过想着人家是为了维护师门，情有可原，陶宗师身为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必当有所感念，不会同他们一般见识的……
　　她正想到这里时，却见元集真对她投来一个残酷的笑……果然，她是太无知了，怎能用自己的短浅目光去揣测陶老儿的铁血手段。
　　这一回，但凡是对陶宗师发起进攻的人，陶宗师都给了他们一个很难看的死相，而且，或许是为了不麻烦到药王庄的宣明，这些人个个是瞬间气绝，命丧当场。商繁胥本来有出声替人家求情，在陶宗师动手后还说请宣明上却再瞧瞧，以药王庄的高超医术兴许他们有得救的，然而，陶宗师对自己的手段很是清楚，直接就对他道：“来不及了。”
　　陶宗师以雷霆手段强力压下九霄天弟子们的抗争后，再对旦天澜道：“你竟放任她座上九霄天帮主之位，如此，九霄天第一禁令私相授受，你是犯得彻底呀。”
　　旦天澜依旧没有说话，而旦夫人则是悲凉饮泣，陶宗师虽然对自己的对手铁血无情，但生平是最见不得女子落泪的，被旦夫人这一哭，他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你哭什么，老夫可是一点也没有冤枉你啊……”说着就将脸别开，完全看不得她的眼泪。
　　陶宗师说完这话后，旦夫人的哭声更为惊人，陶宗师眉头一跳，赶忙用眼神示意商繁胥快想办法。商繁胥嘴角一抽，没想到这么说一不二辣手无情的老前辈居然会受不得这个，商繁胥只好对旦夫人出言劝慰：“旦夫人，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大错已然铸成，就算狡辩抵赖也无济于事，若是你能向陶宗主认错，兴许这事……”枢机库等人自是事先就查明了这些原委，所以对于是旦夫人害得旦天澜失去一臂这事，枢机库众人都毫不惊讶，可以头脑清晰的为人家分析利弊，指点迷津。
　　“宗主大人……”旦夫人经他一指点，也是立马就灵光起来，连连哭着向陶宗师磕头认错，“是晚辈不好，不该鬼迷心窍做下错事，还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这一次。”
　　陶昔本以为这旦夫人性格刚烈，定然是宁死不降，没想到，她竟对自己哭着求饶……陶昔一时也是有些头疼，对方态度强硬他倒是可以硬下心肠直接给她个了断，可人家如此一哭，自己倒是束手无策了……
　　“人间爱侣，若能一生相伴何其有幸，为何你不知道珍惜？”陶昔沉吟片刻，看着这夫妻二人，终究是不忍心了……想到自己当年的遗憾，又怎忍心让他夫妻二人阴阳相隔……
　　于是，想着带他二人和自己同回十盟总院，总院里的大夫医术高明丝毫不逊于药王庄的，且总院里也是需要得力人手，旦天澜夫妻二人或许在那里能有一番新的机缘亦未可知……
　　可偏偏是在陶昔低头思忖之时，那旦夫人突然起身向陶昔扑了上去……
　　“她这是！”杜轻舟见此一幕，简直难以置信。她竟是装作伏地求饶，想着给陶昔致命一击！
　　“太愚蠢了！”元集真摇头感叹。
　　与此同时，陶昔的口中也说出了这四个字：“太愚蠢了！”
　　这致命一击被陶昔轻松化解，而后，没有多余的话，更不可能有多余的机会，陶昔一掌劈在旦夫人的天灵盖上，旦夫人当即没了气息。
　　陶昔将旦夫人的尸体丢在旦天澜的面前：“老夫原本是抱着一颗姑息之心前来，为何不懂适可而止。”
　　此前一直不曾开口的旦天澜，这时终于开口说话：“她说，只要让她成为九霄天的帮主，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她说，这一生她从未得偿所愿，姻缘也罢，子嗣也罢，她说她一生所求的，为何都无法攥在手里……所以，她最后说的这件事，他想成全她。他自问此生从不是强求之人，原本有幸娶她为妻，他自当一生对她好，绝不会让她过得不合心意……可无奈的是，尽管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尽力达成她的一切心愿，可他所倾力为她达成之事，却从来不是她真正向往的所在……这一次，自己没有阻止她，任她闹到现在这样，不知，她这一回真的就是心愿得偿了？
　　尽管前一刻就将人性命夺去，后一刻，在听闻旦天澜的话后，陶昔的脸上倒是有着些许温情：“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既然老夫承认她是九霄天第一百零四任的帮主，那她就享有这个身份，别人夺不去，就算她只是做了今天一天的帮主，接下来九霄天的新帮主，只会是九霄天的第一百零五任，属于她的虚名，好歹给她留下来吧。”
　　“谢陶宗主成全。”旦天澜神情淡漠的向陶昔磕了一个响头，想着自己既然成全她做了九霄天的帮主，哪怕只有一天，也终于是对她有个交代了。接下来，旦天澜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那么，请陶宗主也将晚辈……”
　　陶昔握住旦天澜的左手，用另辟蹊径的方式劝人家要好好活下去：“你慌什么，你妻子没了，不是还有个女儿活着，你女婿今天也是在场的，他看到今天发生的这一幕，不知心里究竟作何打算，万一你走了之后，他回去苛待你的女儿，那该如何是好啊？”
　　沈星辉闻言一惊，尽管他是全程冷脸，见到商繁胥带头跪下，他也跟着跪了，力争让自己置身事外，可这时被陶宗主这样“恶意中伤”，他深感自己承受不起：“晚辈岂敢！”这次出门时他就被父亲耳提面命过，不要冲动行事，到了这九霄天后又与枢机库的商繁胥等人聊过几次，他想，为了天剑门也为了旦霜，自己这次的确不该出面应承下任何事。
　　“星辉是个好孩子，不会那么待我的霜儿的。”毕竟是千挑万选来的女婿，旦天澜还是对他有一定信心的。当初会定下这门姻缘，也是觉得这孩子虽然年轻气盛，却是个忠厚耿直的个性，说话做事全凭本心，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陶昔为了刺激他活下去的意志，故意挑拨道：“尽管现在不会，那一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你若是死了，你女儿在这世上就没有了最后的依靠，若是谁欺负她了，有谁可以给她撑腰的？”
　　这话说得不中听，但事实也是如此，今天的事就这样发生了，从此以后，不知九霄天的弟子心中会如何去想自己的师父师娘，而在场目睹一切的沈星辉，不知又会如何去看待自己的岳父岳母……自此以后，于旦霜而言，自己的同门，自己的丈夫，不知会如何对她，尽管对方可能保持着良好的涵养，继续与她客气往来，但在对方的心里，是否会将她看低呢？这谁说得准呢？
　　“可是晚辈如今已无颜留在九霄天……”旦天澜的心中自是悲苦难言，原本是一心求死，可想着自己就算为了女儿也必须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如今的自己，又不知何该去何从呢？
　　陶昔明白他的顾虑，既然劝他活下去，当然要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九霄天自此将有新任帮主接管，你这上上任的帮主继续待下去，是有些不应当了，不过，我十盟当中自有你的容身之地，就陪老夫一同回去总院里将功赎罪吧。”
　　“这……”陶昔的邀请让旦天澜很是震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历来在江湖上是有天大功劳、天大本事的人才能进入十盟，如今晚辈不仅身有污点又是半残之身，如何可以加入十盟？”
　　陶昔也是知道江湖上的那些夸夸其谈的，不过，进入十盟的人，除了所谓的“天大功劳”以及“天大本事”，最重要的还得看心性。恰好，旦天澜的身上就是具备着陶昔欣赏的心性，所以，陶昔愿意对他发出邀请：“老夫对你的心性修养颇为满意，老夫说你能加入十盟，你自是能够加入十盟，明日过后，你便随老夫同去吧。”
　　经过陶昔连日的观察，这旦天澜既是个冷情之人又是个理智之人，对人对事他不会强求，不会制止，可若是对方做得太超过了，就算再是不舍，他也会选择将其终结，甚至不惜是同归于尽。如此行事作风，正好契合了十盟中人的处世准则，那就是面对世事不干预，不妨碍，任其发展，只做一个旁观者，若非到了生灵涂炭那天，十盟中人最好不要插手世事，以防自己的一时大意，造成无法估量的过失。所以，旦天澜的心性正好可以秉持好十盟长久以来的传统，是加入十盟的不二人选。陶昔也是在听闻商繁胥的提议后，抱着招揽旦天澜加入十盟的用意，才特意到这九霄天一趟的，否则，这夫妻二人私相授受之事，又岂是什么须得十盟中人前来过问的大事，他枢机库自行处理了便是！
　　那九霄天的弟子们，刚才见到自己的师娘，九霄天的第一百零四任的帮主，就这么因为“欲加之罪”就被陶昔一掌劈死了，而后，本以为师父会拼死替师娘报仇，哪知师父竟这么委曲求全一心赴死，可哪知道，到了最后，师父非但没死，反而被邀请加入十盟，明天就要和陶宗师一起走……天啊，地啊……为什么一天之内让他们经历这么多曲折离奇的事啊……幸存下来的九霄天的弟子们顿时也有些崩溃，一些情绪失控的当场就对陶昔大声质问：“陶昔，十盟派你前来，就是来灭了我九霄天满门的吗？”如今师娘被人“冤枉”受死了，师父又要和人走了，接下来九霄天该何去何从？
　　眼见陶昔已经与旦天澜达成共识，商繁胥所要达成的目的已经实现，便示意覃冈和冯南烟可以站起来了。跪太久了，脚都有些麻了，待他们三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然后就由商繁胥扶着陶昔回到位置上坐下，冯南烟扶着旦天澜回到轮椅上坐下，覃冈在得到授意后，对着九霄天众人朗声说道：“此番陶宗师受邀前来，一共是为了做好三件大事：一则是为了替九霄天前任帮主旦天澜主持公道，二则是为了帮九霄天选出新任帮主，三则，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为了邀请九霄天前任帮主旦天澜加入十盟……”

　　☆、权衡利弊

　　“大家有所不知……”在覃冈的巧舌如簧下，原本是眼睁睁发生在面前的事，这下又变了另一番情景。
　　杜轻舟就听得覃冈对九霄天的弟子们如此描述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原来所有事都是旦夫人的用心良苦，为了助旦天澜的事业再攀上高峰进入十盟，她不惜以身犯险，以命相托，终于金诚所至将陶宗主感动到了，其后她又为了免去旦天澜的后顾之忧，让他能够安心待在十盟当中为天下人谋福祉，所以当仁不让的，她就选择了以身殉情，旦夫人此等大义为重的行事作风果然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实在是令人感怀啊。
　　杜轻舟自然知道自家三师兄这是在歪曲事实了，不过，为保全九霄天的颜面，兴许是得如此粉饰太平才行。
　　她回想自己这接连几日遇上的诸般状况，不仅涉及到正邪两道，外加还碰上了鲁国的南疆郡王，以及虽没有得以求证，但基本上就是没跑了的与她同族之人，所以，到底旦夫人是勾结了他们当中的谁才做出了那些事，还是说，旦夫人与这几方势力皆有勾结，这一切，若是追根究底，只怕牵扯出的任何事就太过复杂了……所以，商繁胥选择对这事从长计议，也是情理之中的。
　　想到这里，杜轻舟自是越发理解为何他会放任覃冈讲出以上唬人的言语了。
　　虽然听着覃冈的话就像是无稽之谈，师父师娘的性情为人他们自是了解，他二人看上去不像这样情长无悔，心中只是记挂着彼此的人啊……但在场的九霄天弟子却是对这一席话又不得不信，因为为了提升这话的可信度，在覃冈话音刚落后，冯南烟也追加了一段感慨：“自此以后，但凡是听到江湖上有关于今日之事的风言风语，枢机库定然将其严肃查处，若传谣言者为个人，则该人将被视作邪道妖人，人人得而诛之；若传造谣者为某个帮派，则该帮派会被视同正道败类，枢机库定然高举义旗，倾尽一切将其剿灭干净。”
　　九霄天在场弟子人人都听得一愣，这意思就是说，万一这事传扬出去，那么不仅他们自己有个好歹，九霄天也会被正道各派打压……天啊，当年投身九霄天就是冲着九霄天中好名声好基业来的，怎生现在落得名声基业一样不保了……他们这批弟子的运气也太背了吧……
　　眼见对方大多数都傻眼了，个顶个都在仰天长叹该如何是好，这时，陶宗师对商繁胥看了一眼，似乎在说：你憋了一肚子坏水，结果就这样来平事？
　　关于如何平事，商繁胥自认还得仰仗大驾光临的宗师大人：“我枢机库中人言出必行，在场有陶宗主作为见证，我枢机库上下定然不负此言。”最后，商繁胥还不忘在说完这样一句话后拱手拜向陶昔，量此言的威慑力是已然得以压服众人了。
　　如此一来，今日之事也就暂时糊弄过去了，旦天澜深深看一眼陶昔，接着又将目光死死落在商繁胥身上，想来在他心中定然是将今日之事记下了，如今他力有不逮，除了心中对他们“感激不尽”，其余也是无可奈何，但来日方长，往后定有他可以还报他们之时！
　　杜轻舟将旦天澜此刻的表现看得分明，实在是钦佩对方的承受力与忍耐力，若然换做自己，立时就与人同归于尽了，绝不会如此苟延残喘的活下去。或许他是身为人父，在为女儿打算，毕竟名义上看，他是在卸任九霄天帮主之位后又受邀加入十盟，于事业上看的确是更进一程，或许这更进一程，会让他将来报仇雪恨时有不少的便利，等他有了那等便利后，再报仇雪恨也来得及。
　　“你觉得他会寻仇吗？”元集真读到她心里的想法，似笑非笑的对她问。只要一息尚存，确实是给了人家报仇的机会，但他旦天澜至此加入十盟，或许永生永世都不会再有出来走动的机会了，所以，尽管或许对方会有复仇之心，但能够动手的机会微乎其微。
　　“但他没有机会。”杜轻舟如此回答了他。
　　“噫……”元集真很是惊讶，以她的功力她的心智，她不可能读到自己的心声呀。自己比她高出几百年的道行，怎会被她看透了心思？
　　正在他纳闷之际，杜轻舟若无其事的将自己说的那句话给补全了：“因为，我会亲手将他了结，不会给他回来报仇的机会。”总不能觉得人家太惨，就大意放过，往后，没准惨的就是自己了。
　　元集真嘴角一翘，觉得这样的做法挺复合她的个性的，就不知，若她当真如此下手了，会不会坏了商某人的大计啊！
　　在九霄天的弟子打扫清理过现场后，岑霖被重新请了出来，陶昔拉着他的手对所有人宣布：从明天起，岑霖便继任九霄天第一百零五任帮主，帮主之权则从现在起立即生效。
　　岑霖愣了一下，随即对陶宗师行了跪拜大礼，在起身后，他又是对旦天澜恭敬拜谢，保证会不负所托，将九霄天继续发扬光大。
　　旦天澜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随即，岑霖转身走向九霄天的众弟子们，大家之前被吓唬得不敢吭声，如今眼见是岑霖继任了帮主之位，想着他至少是打进了决战的人，也算是当选得有理有据，再说，之前的种种也看得出宗师大人对他有着提拔之意，即是宗师大人看中的人，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了，只得连声道贺，恭喜他继任帮主之位。
　　杜轻舟见得这一幕，只觉世态炎凉，一日之内九霄天帮主接连更迭，在场多是无能为力之人，除了趋炎附势，又能如何呢？也不知那旦天澜今日之内遭遇如此巨变，心态会有怎样的割裂……
　　所以，这样凄惨的境况都给他遇上了，他会不想报仇才怪！
　　他若想报仇，将来终究是个隐患，这次不杀，更待何时！
　　如此一来，杜轻舟顿时更觉自己应该斩除后患，不给自己留麻烦了。
　　当夜，九霄天为选出新任帮主而共聚一堂，按照陶昔的意思，今天这一天的九霄天帮主之名，依旧是属于旦夫人，所以，今夜之聚会只在为师娘节哀，在场并无人敢欢闹嬉戏的。
　　旦天澜声称自己有伤在身，被宣明和沈星辉一起推回了禁授院，兴许是要独自舔舐心伤，反正当晚的聚会上他没有露面。杜轻舟觉得，如此便是自己夺其性命的大好机会，可元集真却劝她稍安勿躁，硬是将她带来了九霄天的后花园里。
　　今晚聚会上匆匆露了一面便各自离去的商繁胥和陶昔，此刻正逗留在此。辽阔星幕下，寂静夜色中，不知这二人为何会在此密会。
　　秋风吹拂着他二人的衣衫，九霄天的气温是比枢机库里寒凉许多，彼时，他们本是彼此目光深邃的对望着，突然商繁胥打了个喷嚏，惹得陶宗师眉头一动：“夜寒风大，有话快说便是。”年轻人身子骨不硬朗啊，吹一阵风就顶不住了。
　　“繁胥多谢宗师大人的关爱。”商繁胥对着陶宗师郑重其事的拱手一拜。“若非宗师大人再三挽留，晚辈此刻也不至于还叨扰在此。”因接到有人来报，那南疆郡王竟没有成功地将人留下，他本是急着下山去一探究竟的，却被陶宗师给“好言相劝”，说是邀他明天早上一同下山，一路上有个伴也好说说话。
　　陶宗主落拓地甩了一下衣袖，让他别来这些虚的了，自己拦住他的去路他自然会心有不满，如今他将自己劝到这里来，到底想说什么，尽可开口。
　　但那商繁胥一向是礼仪出众的，尤其是在老前辈面前，向来形容有度，不敢怠慢。他施施然地对陶宗师一拜：“此役全靠陶宗主的大力成全，若非宗主大人想到了将旦天澜领进十盟的妙计，今天的事又怎会如此轻松的解决。”
　　这下，旦天澜加入十盟，从此有十盟作为倚仗，江湖上自然没有谁敢揪住今天发生的事不放了。纵使有那些不怕死的想兴风作浪，他今天也是把话撂下，将来对方死相如何，就与人无尤了。
　　陶昔见他行为举止上对自己一直是规规矩矩，恭谨有礼，不愧是他爷爷的亲孙子，家学渊源，世家养出来的贵公子，果然是很有风度修养的。不过，他虽言行上很有涵养，谋划出来的事却是够阴狠的，实在令自己又笑又叹：“是啊，死了一个第一百零四任的九霄天帮主，这事就算盖过去了，的确是轻松解决。”说到这里，陶宗主见他的表情八风不动，好小子，够沉得住气啊！陶宗主继续试探他，“若是凭你的心意去办，今天就不只是旦天澜丧妻这么简单了，在场九霄天的弟子，你本来是一个也不打算放过。”他身为枢机库掌印，即便把事办到这份上了，但此役他特意请来自己压阵，即便把事办到这份上，江湖上也不会说他什么不是，大抵也只会说陶昔如何如何，然后还不是无可奈何！
　　因为江湖上人尽皆知，这陶宗师历来是辣手无情，杀伐果断，他要在哪个门派去清理门户，这江湖上又有谁敢拦住他！
　　因为到底这事没有办到这份上，所以陶宗师的话也仅仅就是猜测，若是商繁胥不承认，人家也拿他没辙，可没想到，商繁胥竟坦然承认了：“好在陶宗师宽厚仁慈，对晚辈多有体恤。”
　　他倒是很有胆量，陶宗师冷哼一声，却没有为难他：“也罢，老夫一把年纪了，是比不得当年一般能硬得下心肠来。”
　　听闻老前辈如此谦虚，商繁胥自当大力称赞他今日的表现：“宗主大人太过自谦了，今日当着九霄天众人的面，您老一掌击毙旦夫人的风采不逊当年啊……”
　　“好说！”他貌似是将陶宗师夸得真心实意，竟没有一丝的明褒暗讽之意，但陶宗主却是嘴角一抽，立马就问出，“那么，你心中不惜让九霄天所有人命丧当场，也要将这件事的原委隐藏下去，不知商掌印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夜风凄厉，不仅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还吹得他二人发丝飞扬，商繁胥挽了一下鬓发，说了一个冠名堂皇的理由：“自然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就像是早知对方会有此一问，他回答的理由十分响亮，“九霄天历来被视作正道脊梁，当世最为纯粹高洁的习武圣地，如此一个受世人仰望的九霄天，竟然出了这等恶劣行径，且加害者还是帮主的夫人，这如何能叫人接受，一旦此事流传出去，九霄天岂非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杜轻舟听到他如此回答时，也是深以为然，的确，怎能让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九霄天是个如此有正道派头的门派，从上自下，人人都练就了精纯的武功，且心性修养也颇为纯挚，如此一个充满正气的门派，是不该因为领头人一时晕了头，就被人家视作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下子满盘否定。
　　只是，虽然杜轻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人家陶宗师一脸的云淡风轻，只说了一声：“原来如此。”随后就一抬手，示意他可以省下接下来打算侃侃而谈的话了。
　　他这些沽名钓誉的话并非值得全然的信任，偏偏陶昔也从这话里听出些端倪：“你就是怕有人接受不了，所以故意要将这事掩盖过去。于你而言，今日九霄天是否覆灭你并不在意，相比九霄天的存亡，你更在意某些人的想法，你是怕……”
　　陶宗师话到这里时，商繁胥觉得已不能再任他猜下去了，赶忙拱手拜向他：“陶宗师，您言重了。”尽管她确实不在这里，但难保她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意外的惊喜，所以，接下来的话，不能再让陶昔说下去了。
　　诚如对方所猜测的，自己之所以非得掩盖事实，粉饰太平，无疑是为了她，至于她到底会不会知道自己对她的良苦用心，自己为她做的傻事已经不止这一件了……若能一直叫她蒙在鼓里，那么，自己长久以来才不算得白费力气。
　　陶宗主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他脸上是泰然自若的，但陶宗师身为一个老江湖，还是看出他的紧张，这下，是更料定了自己的猜测。陶宗主哈哈大笑：“你也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啊，看来宠妻无度的可不止那旦天澜一人……”眼看他的脸色越发冷峻，陶宗主也没再逗他，“好了，老夫不说什么了，瞧把你急得。”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杜轻舟听得有些茫然。身在云霄幻境中，对于外面发生的事她是看得一清二楚，可这二人的对话，实在令她似懂非懂。
　　“人家说你家商繁胥‘宠妻无度’，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元集真对她调侃一句，既然商某人都故意要瞒着她了，自己又怎能贸然将她点醒了。
　　“我自然听得懂人家是说了什么，就是不知这‘宠妻无度’是指的什么？”杜轻舟自问从未与陶宗师照面过，想来是自己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被这陶宗师给知晓了，所以他才有此指责的。她以往的那些任性言行也不是次次都有和商繁胥商量过，难为了他替自己在背锅。
　　为防她再乱猜下去，元集真便故意招呼她：“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之前不是说要去把旦天澜给结果了吗？现在我就带你过去。”
　　“等等！”说到底，从陶宗师嘴里说出“宠妻无度”这四个字还是令她很是在意，毕竟之前被陶宗师这么责备的人，如今没落下好下场，她可不能因自己一时兴起就做出什么害到商繁胥的事。
　　“你想怎样？”读到她有此心思，元集真确实有些欣慰。虽说自己带她去把旦天澜给解决了只是惺忪平常的小事，但这件小事，也确实会妨碍商繁胥的“大事”。
　　“我觉得还是该和商繁胥商量一声。”若是商繁胥说不行，她也就不用动手了。自己一向是个不求甚解的个性，等闲间就会错过不少讯息，只怕自己知之甚少，一旦轻举妄动，会影响他的大计。
　　“你有这么听他的？他让你收手，你会收手？”元集真故意对她挑衅，却也同样将她样商繁胥的房里那边带。
　　“当然得听他的，怎能为了旁人惹他不快。”他那斤斤计较的个性，自己又不傻，惹了他，自己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纵使她的听话是源于她觉得自己惹不起他，可就连外面的陶昔老儿她只怕都不会觉得自己惹不起，但那商繁胥却是她心里惹不起的人，如此一来，她所谓的“惹不起”，实际是藏了别样的心意。想到这里后，元集真对她一笑：“你高兴就好。”
　　他这一笑，灿烂中又带点戏谑，戏谑中又藏了些羡慕之意，实在令杜轻舟摸不着头脑：“阿真，我怎么觉得你笑得有些邪门啊……”
　　“你少在那里神神叨叨的！”元集真大嗓门朝她喊过去！哼，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很羡慕呢！就算他们夫妻日渐情深，迟早，他也会等到属于自己的好姑娘的！
　　到时候自己一定将那小妮子教得乖乖巧巧的，绝不让她随了她娘一般的不解风情！
　　当夜，在与陶宗师分别后，商繁胥带着覃冈和冯南烟又前往岑霖房内有过一番长谈，最终达成了如下共识：明天岑霖正式继任九霄天帮主之位后，便要对外公布旦天澜受袭的罪魁祸首为治光教的宵小之辈，旦夫人为报夫仇为振门派与那些狂徒同归于尽，九霄天为了缅怀她大义凛然的壮举将她追认为九霄天的第一百零四任帮主。
　　在交代好了一些事后，商繁胥才终于走回了自己房里，房门一关，他也是时候想想看，若是南疆郡王没能将她留下，那她这时，到底是跟着谁，跑到哪里去野了？
　　是去了不盈谷吗？
　　还是回了枢机库？
　　只是这两方都没有消息传来，唉，难不成她又不知怎地跑去那人那里了吗？
　　果然，那人活着就是隐患！
　　一想到她或许就与那人已然重逢，没有自己在场，不知她与那人又将是如何一个光景……不知何故，窗边一阵冷风吹来，商繁胥直觉周身寒凉刺骨，喷嚏连天，他起身去关窗门，却见天边划过一道闪电，他有感而发：“看来是要下暴雨了，轻舟。”
　　元集真陪杜轻舟一起等在商繁胥房里已经有一会儿了，起初是商繁胥久久不回，他们等得心中焦躁，好不容易商繁胥回来了，她却说还要想想，元集真催促了好几次了，这下商繁胥突然念叨她的名字，元集真立马又开始催她：“喂，你还稳着做什么，人家叫你呢！”
　　杜轻舟倒是有意与他见一面，却又觉得自己问了他关于旦天澜的事以后，好像就没什么话可以问了，万一自己露面后，他反问自己许多事，自己该怎么答呀……
　　就在杜轻舟还在犹豫的档口，窗外阵阵冷风已夹杂着疏疏密密的雨点一同打向窗内，商繁胥站在窗边发愣，风雨交织的洗礼下，他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时，天边打了一声响雷，他抖了一抖，这才将窗户关上了。
　　此刻他脸上发上都沾了雨水，整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如同喃喃自语一般在说：“你会同我一起，并非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我，只是权衡利弊之后，你觉得我能将你配得起，所以……”他又打了个喷嚏，“所以”之后还有什么，他没有说得出来。
　　元集真这时再次催她：“喂，你看他这暗自伤神的样子，你还是出去管管吧。”她还不露面，是不是想看人家哭出来才罢休啊！
　　杜轻舟有些不耐烦的看他一眼，外面这个婆婆妈妈，身边这个又喋喋不休，唉，到底有完没完！“知道了，虽不知他这事犯了什么病，我还是出去瞧瞧吧。”
　　说着，配合元集真的轻轻一推，她是终于从云霄幻境中现身了。

　　☆、珍而重之

　　她出来时正是站在了商繁胥的身后，见他正多愁善感着，她扶额看了他片刻，他竟迟迟不回头过来，分明就能察觉出，他是知道她来了。
　　见他没个动静，她也只好先开口了：“是我。”
　　原本，若他肯自行转头过来，一见她在这里定是很惊喜的，这惊喜之下自然就没空胡思乱想了，可偏偏他如同是坠入了什么悲凉的思绪中，久久都不愿浮上来，那好吧，只好她来想办法了。
　　这痴儿，不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莫不是自己不在这些天，又有什么残念让他自欺欺人了吧？
　　商繁胥“嗯”了一声，这一声很轻，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释怀……
　　看不见他的表情，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杜轻舟将他拉过来面对自己：“我来了，你不高兴吗？”
　　他低头想着，自己刚才的自言自语她应该是听到了，也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到了吗？
　　她能在自己眼前出现，说实在的，这就证明了她是很在乎他这个人的，他也的确为此而心中欢喜，可他脸上却不敢明目张胆的笑出来。
　　抬头后，他看着她，一双眼睛凄郁难平：“为什么要回来？”
　　如同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想被她看见，可偏偏又被她发现了，这一时，他的情绪里有隐忍又有为难，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啧啧……
　　他这抽风抽得挺严重啊，明明之前对人家说话时还那么进退有度的，怎么关上房门他就多愁善感起来，如今见她出现也不知收敛，真是有些过分了！
　　这里不是枢机库，她也不想和他闹起来，否则，他这模样就得是一顿好打。于是，考虑到自己得“因地制宜”，尽管觉得他过分，她还是强颜欢笑开始哄他：“我就想来见识一下商掌印过人的风采，怎么，我不该回来吗？”
　　看出她在哄自己，他才不要见好就收呢，立马就用委屈的眼神凝视她：“我们明明说好的……”
　　“因为我不放心。”她心里咬牙切齿着，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本来想要揪他来着，可还是改为勾住他的腰，慢慢走近他身前，抱他入怀，“要不是不放心你，我怎么还会回来。”说到底，在自己露面前他的那句抽风的话，她还是会在意的。
　　这下，她暂时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他也没有再掩饰自己的笑容：“你不信我？”但他的声音还是装得挺忧郁的。
　　杜轻舟摇头，拍拍他的背：“这种时候，凭你的才智，你该猜到的，我回来不是因为不信你，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既然都打算好好哄他了，她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
　　为了打消他的猜疑，她还是说了这句他想听到的话。果然，商繁胥听得激动起来，也不再和她装忧郁了，直捏住她的肩与她对视：“你这次说喜欢我，不是又在骗我的吧？”
　　“你要不要这么怀疑我啊！”他最好不要再得寸进尺了！说着，她一把将他的手给拧开。
　　她这出手还挺用力的，他吃疼得甩了甩手，接着就将她拦在身前：“那……轻舟，我们……”
　　他欲言又止，眼神还不老实地往床那边飘，她赶忙将他推开：“行了，你就当我没有来，这样总行了吧……”
　　“是我不好，不该对你无理取闹。”他一面认错一面拉着她的手摇了摇，“你看，既然你也回来了，那就没有再走的道理，反正天也这么晚了，轻舟，我们还是早些就寝吧。”
　　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待他在床边坐下，她沉着一张脸也坐在了他身边，她自是明白，他们夫妻之间，自己也不该成天的躲着他，不过，她之所以露面，却是为着正经事来问他的，所以，现在她很严肃的对他道：“那些歪心思你就别动了，我倒是问你……”
　　“你说啊。”他小鸟依人一般的微微侧身靠在她肩上。虽然很惊喜她竟然真的回来了，不过，他也唯恐她目睹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察觉出他忧惧之事。
　　杜轻舟嘴角略抽，强撑着严肃的面容继续问他：“如今事情已经让你办成这样了，旦天澜那边你有何打算？”
　　商繁胥乖巧的笑问：“不知夫人有何考虑？”为防自己说错话，他便先问了她的想法。只希冀她能一如既往的迟钝，发现不了更多端倪。
　　本来是和他说一件很要紧的事来着，可他这么没个正形。她心里尽管嫌弃他，却也没有将他推开，她挺直腰板望着天花板道：“我觉得，遭遇如此变故，正常人来说，那绝对是悲愤难当的，可旦天澜看上去挺平静，情绪欺负并不大，他如此隐忍，说不定是想着将来再报仇雪恨，现在就暂时隐忍不发了。”
　　自己这么缠着她，貌似让她不能好好说话了，他为了讨她欢心，就慢慢坐直了身子，也端起一张正经脸问她：“所以呢？夫人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呢？”似乎她是真的在同自己就事论事，没有旁敲侧击的问自己更多隐情。
　　这下，她总算不用再看着天花板说话了。她侧身与他对视：“若是我的想法，自然是要斩草除根才行。”她看着他，目光里透着担心，“可你也知道，我一向行事莽撞，上一次正邪大会上我就坏了你的大计，这一次，可不能因为我的莽撞又碍了你的事。”
　　他只觉她这话傻乎乎的：“是我们的事，轻舟，我们夫妻之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更是我的事。”既然她特意对自己知会一声，他便对她如实相告，“你想做什么我绝不拦你，但既然你有心想要听听我的想法，我也不妨对你交个底，我确实是打算让旦天澜加入十盟。不论他如今是存了如何打算，就算他将来会过来寻仇，尽管有此危险存在，但我觉得有冒险的必要。”他想，未来她要是还问自己什么事，自己也断然不能瞒她。不过，她对世事知之甚少，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不得了的事的。
　　她眨巴眨巴眼睛：“是吗？”看来元集真提醒得很对，幸亏自己来问了一句，否则就险些坏事。
　　为防她对自己有所怀疑，他赶忙表态：“这只是我的想法，若你觉得不妥，轻舟，我自当全听你的。”
　　“那就听我的，我们按你说的办。”她觉得这样一说，他们两边都不吃亏。
　　“好啊。”他笑着又朝她靠过来，“往后我也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好不好？”这下，他是真的确定她没有发现那件事了。
　　见他朝自己笑得极为舒展，她竟看得一愣，这小子，几天不见，越发知道怎么勾人了！
　　“好不好到时候再说。”她别开脸不去看他，却被他捧着脸不断问怎么了，她自然不愿说自己被他眼里的神采给迷惑到了，便故意岔开话题，开始给他说起自己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各路牛鬼蛇神她都是如何与人家照面的，又是如何应对的。
　　当听到她说她对那些人如何下手狠辣时，他“哇”地一声叫出来，难免为她担心起来：“竟然这般凶险，早知道就不让你一人离开了。”
　　她自是将他说出的“凶险”二字给理解“充分”了，理直气壮道：“是啊，我若不让那些来堵路的知道遇上我有多凶险，往后，那些被我一念之仁给放走的，指不定得三天两头的赶来为难我。”
　　他原本也不会去担心人家的凶险，唯独是要将她时时记挂着的，如今听她有意“误解”自己的意思，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往后，我们都不要分开了。”
　　她笑了笑，扑在他怀里又对他说自己见着晋蕾了。想来自己与晋蕾的重逢也是他故意安排的，不过自己那时唯恐会连累了人家，所以就没拉着晋蕾一起走，往后有空闲了，无论如何也该去不盈谷走一趟，为晋蕾讨个公道。
　　商繁胥听到这里，也没说她是在多管闲事，只是好意提醒她：“那你可得尽快了，若是再过了一年半载，只怕晋蕾都要做孩儿他娘了，到时候你想去帮人家什么忙，似乎是有些来不及了。”
　　“什么嘛，这么快！”她有些惊讶，尽管这也是复合情理的事，但她听着总感觉有些措手不及，“就不能等等看……”
　　“你以为，人家都像你郎君这般好欺负啊。”他嗔怪的看她一眼，见她表情有些呆，他心里一叹，立马又对她她抱了抱再亲了亲。
　　她本事如他的意愿没有反抗的，可见他得寸进尺的来拉自己腰带，她这才将他打开，心里想着要不回去的路上就往不盈谷走一趟算了，见他又撒娇的靠上来，她赶紧给他说起自己遇上的南疆郡王季衍，问他是如何请得季衍出手的。
　　“想不到，你竟对那季衍如此另眼相看！”他听她那好奇的口气，心里有些酸意。
　　她明知他是小肚鸡肠的个性，就没再故意逗他玩了：“那季衍是天生的一副好颜色，他身边的两个少年也是生得如此俊丽，可他们再怎样好看，也是别家的人，又如何及得上你……”
　　“是吗？”商繁胥的神情中不含喜怒，是一种莫测的情绪。
　　噫，自己都这么说了还不能将他哄好吗？
　　她疑惑了片刻后，在他突然隐忍不发的注视下，她突然醒悟过来：“喔，看我笨得！”恍然大悟后，她伸手过去捏住他的脸，“他们是不能与你相提并论的，自然，你是我一个人的，人家都没得比。”
　　听她这话，他又是一阵激动，正要将她按下好好疼爱一番，就听她又道：“你送我的黑马现在还在辛郾城里，回头我们路过时去把马牵走吧。”这样就可以拉着商繁胥去会会季衍了。
　　“轻舟，我都听你的……”能感受到自己被她珍视着，商繁胥不禁眼眶一热。尽管直到今天，他仍然会耻笑他人的儿女情长，觉得人家是作茧自缚，可自己设身处地的感受，自是与他人不同的。人家那是愚不可及，轮到自己时，这就是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心中一时柔情所系无以复加，他就主动与她更亲近一些，想换得她的更多怜爱。可她却不解他为何是一个劲儿的蹭蹭自己，躲了一阵发现避不开后，她哭笑不得的将他推下床去：“少来，你是不是也该说说你这边的事了？你这里有陶宗师坐镇，没什么事能为难到你吧？”
　　“是啊，陶宗师。”他郁闷的看她一眼，虽想赌气不理她，可看着她娇俏可人的模样，终究是舍不得和她置气。无奈的沉吟一声后，他坐在床下也没急着爬起来，或许是担心她对十盟相关的一些事不太了解，这时的他是特意给她讲了讲十盟存在的意义何在。
　　十盟存在的意义，往小了说是为了平衡正邪之间的势力，给那些行走江湖遭受欺负的苦主一个说公道话的地方，往大了说，就是为了天下苍生免遭涂炭的最后一道屏障。为维持而存在，为约束而存在，为生生不息而存在，这便是十盟存在的意义。
　　之前元集真就给她讲过十盟的来头了，不同于元集真的大惊小怪，对于她不知道十盟一事，商繁胥倒是没有半分的惊讶的，若是她说自己知道，倒会将他吓一跳了。
　　在灌输完以上的概念给她知晓后，商繁胥再对她道：“十盟与我枢机库之间，我们并非从属关系，也从来不是敌对状态，只是我们各自心中都有必须坚守的大义，尽管我们无法相互理解，也都视对方的坚守为可笑的，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理解对方的选择。”
　　这个说法听上去是很玄妙，若是换做别人在这里，听他这一说，或许便要对他肃然起敬了，可偏偏她不是这么情怀有感的人，于她而言，这些事，他自己好好把握就是，自己是没有那些大义要去同谁讲的。
　　似乎是能看穿她此刻的心思，他接下来又对她道：“正道的立场，邪道的伎俩，任中一项都会叫人难以招架，我自是唯恐你受人裹挟，被人蒙蔽了双眼，听命于别人口中的大义，执着于正邪之别无法自己……”听到这里时，她笑着将他拉回床边坐好，只觉得他所说的这些，就不像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接下来，待他再次回到床边坐好后，她听见他说了更离谱的话，“若有一天，我为了大义不惜牺牲自己，那么，轻舟，你又该如何……”
　　杜轻舟突然探身向他逼近，或许是这举动令他有些意外，居然惊得他忘了下面的话。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接着靠在他耳边道：“说什么呢，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傻傻的一笑：“这是自然。”如花美眷就在手边，他自然是舍不得将她撇下的。
　　他的笑意里含着些羞怯，看她的目光满是憧憬，她被他看得心中一动，却又不想让他太得意：“我这绝对不是在夸你！”
　　“可在我听来，这就是夸我了。”知道她是口是心非的，他勾她到怀里，热切的吻了上来。
　　因她的强烈阻拦，最后他还是与她各自和衣而眠。听她又问起旦天澜一事时，他回答得有所保留，说是旦夫人为了贪图九霄天帮主之位与人合谋戕害亲夫，虽然旦天澜有所察觉，但还是选择了包庇对方直到最后。
　　好在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听到这里时她只是挽着他的手问：“所以，身为正道脊梁，世人就是要求他们必须十全十美的？一点私心杂念都不能允许他们有吗？”
　　商繁胥笑着摇头：“并非是要求他们非得做十全楷模，同为正道脊梁之一的长歌山，尽管殷秀风未婚生女德行有失，但她并没有强求让女儿接任自己的长歌山掌门之位，还大义当前的将女儿镇魔下嫁给了唐家，所以，十盟中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她。但九霄天这回，因为种种缘故，十盟没办法对他继续容忍下去了。”
　　杜轻舟感觉自己有些睡意了，不过还是又问了他一句：“所以，这一次若非你去请陶宗师出面，其实人家宗师大人自己也是有意要出山的，是吧？”
　　“这个……”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
　　听出他有些犹豫，她便没再追问下去：“行了，睡吧，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翻身将她那边靠了靠，见她睡得挺安稳的，这才安心睡下了。
　　许是连夜奔波，确实需要好好的补眠了，这一夜靠在商繁胥的胸膛，杜轻舟睡得很踏实。第二天一早，商繁胥轻轻将她摇醒：“轻舟，该起身了。”
　　不同于昨晚的温情蜜意，今天早起的商繁胥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啊，如此就得让她去与那陶宗师一见了，万一人家又提及要带她去面壁修行的事，又万一她头脑发热就答应下来，那该如何是好呢？
　　若是商繁胥在为这事犯愁，那他是愁得不无道理。
　　不过，诚然去跟着身怀绝世神功的高手修行武功的确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愿望，但作为他商繁胥这个人，能嫁他这般的如意郎君，对万千女子而言，何尝不是梦寐以求的……他未免是太贬低自己了吧，竟然认为她会宁肯跟着陶宗师去面壁，也不肯和他好好过日子……去面壁修行必然就是一场苦修，怎比得上她如今这锦衣玉食的掌印夫人的日子呢！
　　原先商繁胥给她准备的一些衣裳，陆陆续续她也是换过好几件了，如今只剩得最后一件绛红色的还不曾动过，这下，想着要去当面拜见陶宗师，她便将这绛红色的衣裙给穿上了。
　　他给她准备的这些衣裙，每一件皆是按着她的身量仔细裁制的，即便她不是个太识货的人，也是能分清粗细好赖的，那件件衣裙质地上乘，想来做得颇为考究，可惜落到她手里，就那么随意的处置了。
　　他曾想过的，那白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定能将她衬得清丽无匹，飘逸洒脱；而那件黄色的，则能显出她的明媚俏皮，灵动疏阔；还有绿色的那件，想必也是很复合她朝气奕奕，盎然向上的个性；至于紫色的，幽魅雅致，风姿楚楚的紫色，昨晚她露面时就是穿的紫色，果不其然，由她来穿，也实是有着别样的柔婉。他期待自己能见到她千姿百态的风貌，不管是因穿着不同色泽而显露出的情态，还是因她喜怒哀乐而变换出的嗔昵，但凡是关于她的一切，都是自己最渴望看见的模样。如今见她将那绛红色的衣裙给穿上，除开大婚之日，自己还鲜于见她穿上这么纯正热烈的色彩，竟一时看得有些痴了……本以为自己对她已经太过眷恋难舍，她却总是不经意地，让自己更对她着迷一分。
　　元集真见她这个架势，知她想去会会陶昔，但还是问她要不要暂时避祸，先待在云霄幻境里不去与陶昔照面。
　　人家这是好意提醒，唯恐她一时头脑发热，她这人的慕强之心还是挺深重的，面对绝世高手，就怕她自不量力做出傻事来。
　　她承认自己是存在着好胜心的，但好胜心存在着方方面面，不仅是突出在一介武夫这一栏上。
　　眼看现在憋了股劲儿要做点什么的商繁胥，自己之前不提早出现，就是因为有所担心，万一他见到她之后会来个即兴发挥，那该怎么办？上次的约法三章中，他特意提及的第三条，因为临时发生变数，所以他在当时的正邪大会上没来得及操作，这次，九霄天高手林立，是有大好的时候让他来表现一下。
　　之前她没有在场，所以他就惜命的没有轻举妄动，如今她出现了，就怕他突发奇想的要对她来一场苦肉计，因为，这一场戏，他早就蓄谋已久了。
　　他想要被她心疼，想要她能为他做点什么，就像当年她为了那人不顾一切，他也想见她能对自己那样。
　　这就是他长久以来的小心思，尽管他一直侍机而动着，可她却发现很久了。
　　既然发现了，那就没有让他得逞的道理。她的好胜心，在这一方面也是挺强烈的。

　　☆、累世因缘

　　商繁胥带她到九山堂去与人见面，她的三师兄和十师兄在见到她后是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转眼也就释怀了。是啊，她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大意不得的人，老是做一些摸不着头脑的事，一贯都神出鬼没的……这次，她若会乖乖听话，反倒是太不可思议了。
　　正在照看旦天澜的沈星辉和宣明也分别看了她一眼，今天她一袭绛红色的衣裙实是格外打眼，本就绝艳的容貌如今更显逼人太甚，指教旁人觉是她是容光超凡莫可逼视，却又忍不住去一看再看。
　　眼见堂上连同九霄天弟子在内，无数人都朝她投来心切神往的目光，商繁胥心中不觉是一阵酸意汹涌，下意识得将她往身后拢了拢。
　　杜轻舟察觉出他对自己的回护之意溢于言表，自是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忍住笑意对他奉承道：“人家这是夸你有眼光呢。”自己顶着这枢机库掌印之妻的名头，本就不可能低调到哪里去，若他但凡是人家多瞥她一眼就受不了，往后免不了要让他犯愁的时候。
　　商繁胥淡淡一笑，伸手勾了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冷不丁地低头在她耳边说出三个字：“谁稀罕！”
　　这时，那陶宗师突然咳嗽两声，大庭广众的，这帮小辈也太没个分寸了。
　　大家立刻以陶宗师马首是瞻，眼睛也不敢乱扫了，耳朵也竖起来了。这时，陶宗师再次宣布从今日起九霄天由岑霖接任帮主，此后九霄天一应事由皆有岑霖做主，生杀予夺，悉听尊便。商繁胥随即恭喜岑霖继任九霄天帮主，说枢机库此后会同九霄天守望相助，让岑霖放心大胆的做好该做的事，若有难处尽管可以开口。
　　杜轻舟自认说不出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便跟着他一个劲的点头了。待其余人等也上前道贺，场面话客套话都各自说过了之后，岑霖便带领九霄天弟子们一起恭送陶宗师一行以及商繁胥一行一起下山去了。这下，碍眼碍事的都走了，岑霖是可以关上大门清理余孽了。
　　往后的九霄天，或是变得乌烟瘴气，或是继续发扬光大，这一切的责任都归到了岑霖的身上，若他励精图治不负九霄天长久以来的威名，则正道十大门派，依然会有九霄天一席之地，若他腐朽颟顸，并非是那守成之人，一个实力大减的九霄天，是不可能持续享有正道十大门派之一的威名的。反正来年便是三年一届的武林大会了，到时候，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下山的路上，沈星辉和宣明就围绕着九霄天的未来和明年的武林大会展开了以上讨论，他们说得热火朝天，也不怕同行的旦天澜听在心里不是个滋味。
　　尽管来年的武林大会是在枢机库举办，可商繁胥这一行人却没谁去参言，就连看着最不稳重的杜轻舟都一直沉默寡言的，陶宗师想到到了九药城后，他们就该两队人分道扬镳了，有些话此刻不说，往后就很难寻到机会了。
　　“孩子，长得颜容绝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无自保之力，很容易便会惹祸上身啊。”此刻，陶宗师目光和蔼地看向杜轻舟，他本想围绕来年的武林大会来借题发挥的，正好之前那没眼力劲的两个小辈已经在这事上起头了，他接着说一说也不会太突兀。奈何那样说的话就兜圈子兜得太远了，也不知这孩子有没有这个眼力劲，经过考量后，陶宗师看看杜轻舟，发觉她的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当即变了话锋。
　　虽然人家没有指名道姓，但杜轻舟看宗师大人的眼神就知道人家这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她看了商繁胥一眼，见商繁胥正面带微笑望着自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气，她便也面带微笑对陶宗师道：“多谢宗师大人的夸奖。”
　　这孩子居然也不谦虚一下！
　　陶宗师确定她的眉目间毫无羞怯之意，想来她绝非是个腼腆委婉的性子，也罢，那就直接说了吧。接下来，陶宗师就诚意满满的提出邀请，邀杜轻舟与自己同行，而且还不仅是邀请她一人前往，为了避免她以放心不下家中老父为借口推辞，陶宗师还毫不吝惜的力邀杜重瑕一起加入十盟。
　　杜轻舟面上一愣，貌似对此提议很是动心，实际上她是在心里与元集真插科打诨：阿真，此一时彼一时，看来如今的十盟远比你知道的要开明啊。
　　元集真没好气道：“开明个鬼，反正我不许你去。”
　　杜轻舟笑着答应他：放心好了，我又没傻。人家随口一说我就跟着走，你真当我是无家可归啊！
　　商繁胥见她在发愣，也不知她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一时有些紧张：“轻舟，我们还是……”他就怕她会蹦出什么出人意表的话来，万一她竟答应了，那自己该怎么办！
　　听到他的声音，杜轻舟也没有再同元集真说笑下去，立马回神的她，一手握住商繁胥的手，这一举动瞬间将他的心神给稳住了，然后，当着陶宗师的面，她坦率说出了自己拒绝邀请的理由：“宗师大人，你看你把我家商掌印吓成这样，叫我如何舍得抛下他和你走。”说完这话，她觉得商繁胥的手抖了一下，像是给他激动坏了。
　　她心中不禁有些骄傲，看来，在她面前，他是越发不肯拿捏好脾气，也是越发透着傻气！
　　“你休要拿他做借口。”陶宗师自认提出的是无法拒绝的邀请，她怎能如此的不识货！
　　她理当知道，投身十盟，远比区区掌印夫人的头衔要光彩十倍百倍，若之前自己将邀请旦夫人加入十盟的话说出口，相信她定然不会做出傻事。之前旦夫人是自己没来得及将话说出口，如今，自己亲口邀请了，竟有人敢拒绝吗？
　　可偏偏这回陶宗师遇上的人的确不识货，相比虚无缥缈的十盟，她本人还是更想要身边伴着的这个货真价实的能拿捏在手的人。
　　“宗师大人，繁胥与我是少年夫妻，本就难分难舍，此番你邀请了我父女二人加入十盟，却绝口不提我家掌印大人，如此用心不就是想让我夫妻别离吗？”拉着商繁胥的手，杜轻舟心中是既有好笑又有真意，如此半真半假的情绪作祟下，未免让她心中生出些调皮之意，“莫非……”
　　“你莫非什么？”陶宗师听她这戏谑的口气，知她肯定猜不到自己真意的，不过，他倒不会将她看得太低，还是乐意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奈何她是真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尽管得陶宗师抬举，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莫非是宗师大人有哪门子亲戚家的闺女将我家郎君给看上了，她自知动摇不了我郎君对我的衷情，就想托宗师大人你来拆散我们？”
　　“行了，亏你想得出来！”陶宗师呵斥她一声，让她赶紧打住，“老朽不过是爱才之心，怎么被你如此歪曲。”
　　“那好吧，晚辈就不同宗师大人说笑了。”杜轻舟笑着拍了拍商繁胥的手，而后就脸色一凛，她松开商繁胥的手，对陶宗师郑重一拜，“宗师大人对家父的邀请，晚辈确实不敢擅自做主，还待回去之后和家父详禀过后再做决断。不过，我自己的心意便是如此了，是万不可能与自家郎君分别的，还请宗师大人成全。”
　　“请宗师大人成全。”商繁胥见她如此严正行事，也妇唱夫随的跟着她一起向陶宗师拜去。
　　“你们啊，简直是在胡来！”陶宗师衣袖一挥，背过身去叹气。
　　原本这现任枢机库掌印，陶宗师那是有些赏识的，只觉他若是不被樊篱所困，那必然是有大作为！
　　奈何这年轻人自视甚高，不听自己的规劝，如今自己想将困住他的樊篱给摘掉，他却丝毫不领情！唉，果然是阅历尚浅，容易被人所惑！
　　见着陶宗师貌似生气了，杜轻舟再看了一眼商繁胥，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此刻的眼神，如同是在说，好呀，总算给他逮到机会任性胡来了！
　　之前的约法三章第三条他一直没有敞开来实践，如今对上这陶宗师，他总算有施展的机会了！
　　貌似，他这时就是憋着什么怀心思的……对于他的此等异想天开，杜轻舟只觉好笑！
　　想什么有的没的呢，虽说若非是她在这里，他才想要乱来，如今既然她在这里了，他就休想要乱来！
　　如此局面下，杜轻舟的两位师兄欲言又止，都是挺懂事的没有架势去参合这事。一来，是他们自知在陶宗师面前人微言轻，二来，他们还是有那么点信心，当着面被人把师父师妹给拐带了，商掌印若是完全按不住这件事，他这掌印只怕是当不稳了！虽然不敢说什么加入十盟我们不稀罕，但也不至于为了加入十盟就断绝一切联系吧！
　　而那旦天澜、沈星辉和宣明三人，虽是一脸惋惜地为商繁胥和杜轻舟二人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多说一句。
　　一时气氛有些微妙，商繁胥本是有些说点什么让宗师大人有个台阶下，奈何杜轻舟一直挡住他，似乎是有意防着他上去和陶昔靠得太近了……
　　她这般的阻拦自己，他倒是想明白她在防止什么事了……可是，既然她想阻止，他又怎能让此事结束得太过轻而易举？
　　先前有意让她回避，她自己兴冲冲的赶回来，那好吧，既然回来了，那就……
　　原本，自己竭诚至今才能守在身边的人，不会是谁勾勾手指头就能拐走的！他该有这样的自信！
　　可他居然没有！
　　所以，他想变本加厉的让她来证明！
　　彼此一时间都有了斗智斗勇的心念，陶宗师没好气的看他二人一眼，少年夫妻，果然是没谁叫人省心的！
　　“你们两个跟老夫往这边来！”当着旁人的面，陶宗师觉得自己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为了不影响发挥，他便沉这一张脸将他二人叫走。
　　三人往那密林中央逐渐走去，听得林间风声拍打树叶，哗啦哗啦的声音，走了一阵后陶宗师停下来，杜轻舟正想说即便他们走得挺远的，但凭旦天澜等人的功力，只怕也是能听见他们的只言片语的。
　　她正想着，突然那陶宗师起掌一劈，霎时间天地变色，光影幻灭，她下意识将商繁胥拉在手里，周遭的一切除了被她拉住不放的商繁胥还在，其余的光景都变了颜色。这恍惚间，他们如同被陶宗师领入了一片秘境当中，再仔细一看，这秘境宛如是一处山峦之巅，她正有也惊疑，就听陶宗师对他们发问：“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怎样，难道你从不向往这种感觉吗？”
　　是啊，如今稀里糊涂的被宗师大人拉到山巅，虽心里知道这不过是宗师大人用某种异术创立的幻境，可稍微往那幻境的山下一瞥，这里纵深极好，似幻似真，竟有些令人晕眩。
　　她紧握住商繁胥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都把他捏得轻呼了一声，她笑了笑，对陶宗师道：“宗师大人，我已经有确切的感触了，不需要再有多余的向往。”
　　大抵在这幻境中外界是听不见他们对话的，所以陶宗师也可以展开他不遗余力的规劝：“你不要再误人误己了！”
　　陶宗师的第一句劝告就把她说懵了！什么误人误己？原是商繁胥他自不量力非得缠上她的，如今她对他生出“一念之仁”，也对他有些青睐了，如此不该叫做情投意合吗？怎么就是误人误己了！
　　然而，人家陶宗师再接再厉的第二句话就叫她更懵了！
　　“斩断孽缘，从就你们开始，要斩断历代枢机库掌印与孤山一族的孽缘！”
　　“啊！”杜轻舟给他这话说困惑了！着实是困惑了！
　　这么一听，敢情历任枢机库掌印夫人皆是来自孤山一族？
　　不同于她此刻的兴味，起初一直是保持着见怪不怪的淡定沉着的商繁胥此刻是有些慌神了！
　　他居然敢，这陶昔他居然敢拉着他们来扯这个！
　　自己兴师动众不惜一切都想瞒着她的事，这老家伙居然轻而易举地开口！
　　“轻舟，我们不要听人家胡言乱语！”商繁胥赶紧将杜轻舟拉到自己身后劝慰起来。
　　“是胡言乱语吗？我怎么觉得这事听着挺可靠啊？”杜轻舟看出他有些急了，真的急了。他到底是在着急什么？这事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让他着急吗？
　　她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急个什么劲儿，却见他术式一起，竟想硬生生带她从陶昔制造的幻境中脱离出去！
　　唉，他居然会急成这样，也太莽撞了吧！虽然他或许是有些令术的道行，但如此强行脱离施术者的禁锢，是很容易被反噬的。
　　她赶紧抱上他的腰打断了他的术式，见他不死心的又开始画咒，她笑着摸摸他的脸：“你傻呀，人家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事，我们凭什么能做到，莫非我们比陶宗师更有本事？”
　　“轻舟……”
　　历任枢机库掌印之妻皆是来自孤山一族，从未真心实意，只在虚以逶迤，历来都是……你娘也不例外……一切仅为大义！
　　这就是自己最不能让她面对的事实啊！
　　他二人，陶昔眼见商繁胥是深谙个中道理的，偏偏这杜轻舟却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唉，陶昔在心里叹了一声，脸上微微露出些悲苦来：“大抵你们都知道了，这孽缘持续了百年，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商繁胥便是将她护在身后，不想让她被人妖言蛊惑了去。
　　当从来都是虚情假意的商繁胥愿意为了为挽留而阻拦，那么自己，杜轻舟想，若为了挽留，她可以推波助澜……
　　只听那陶昔又道：“凭借惊人才智与绝世容光，历来有你孤山一族最为优秀的女子不惜一切也要引得历任枢机库掌印垂青，只为达成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商繁胥听得已然无法忍受：“住口！”
　　而杜轻舟却是听得好不疑惑，自己可担不起如此殊荣啊，什么惊人才智，什么绝世容光，自己竟丝毫没有占的，如此想来，选了自己来做掌印夫人，岂不就显得商繁胥的眼光好差！
　　不行，自己被人嫌弃一下也就罢了，商繁胥可不能跟着受委屈啊！
　　“你不要闹了！”正巧此刻商繁胥也是要上去同陶宗师动手了，杜轻舟的呵斥正好派上用场，“人家一把年纪了，你和他一般见识做什么！”
　　本想拉下她抱在自己腰上的手，却听她这一喊，商繁胥愣了片刻：“轻舟，你这是……”
　　杜轻舟在他腰上掐了一下，听他“嗯”了一声，她笑了笑从他身后走出来：“不惜有违十盟立世之根本也要规劝我们，此等关爱让晚辈感动不已，然而，宗师大人定然知晓，纵使实力超然，一旦碰上让我们不惜一切也要挽留住的人，那么再是超然的实力，在他的面前，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让我无可奈何的人，让我不惜一切的人，陶宗师，晚辈可以对你直言相告，商繁胥就是这个人。”
　　虽没有回头去看，但听到她这些话后的商繁胥无疑是在笑的，或许就是因他笑得太过招摇，让陶宗师极度厌恶，所以就说出了十分吓人的话：“是吗？说得这样信誓旦旦，你可知晓，历代枢机库掌印都会克妻，掌印卸任之后他们夫人还建在的，从未有过！”
　　“啊？”杜轻舟听到此话后，为了照顾老人家的感受，还是特意惊讶了一下，然后便道：“既然如此，那我夫妻二人还在这里陪宗主大人闲聊个什么劲儿，没准儿我已经没几年好挥霍了，还是赶紧回去享受余生的好！”
　　说着就见她闭上双眼开始默念口诀，手上也画出许多咒令……这是元集真教她脱离此境的术法，原本她是挺不屑一用的，倒想看看这陶宗师要对他夫妻二人如何处置，没想到先是商繁胥急眼了，然后宗师大人又说话吓人了，听了这些话，商繁胥一定更是上火，为防他和人正面硬碰硬，她只好亲自动手了。
　　以她如今的境界，陶昔只当她是在以卵击石，商繁胥也没让她比划出几下就将她的手握住了，生怕她有乱来，怎料，本该半途而废的咒令突然显出金灿灿的字迹，笔走龙蛇间，那金光四射开来，瞬间就将他们拉出来了先前的山巅，一下子回到原先的风声涌动的密林中。
　　这下，陶昔是确定了他们背后另有高人相助了。这位高人一贯是眼高于顶，傲慢不羁，尽管不知他们缘何有了羁绊，但若是有那高人相助，兴许他们是可以摆脱历来枢机库掌印的宿命……
　　尽管有些感叹，亦有些无奈，但陶昔身为宗师大人，还是对他们忍不住规劝：“他是罗网，你是利刃，你们之间相生相克……”
　　杜轻舟与商繁胥在互相确认了彼此依旧安好后，而后闲闲地一笑：“是啊，论习武的天赋他远不及我，但论阴谋诡计的天赋，他也是令我望尘莫及……”
　　商繁胥嗔怪的看她一眼，像是在说她好讨厌。她又一笑，没再把话说下去。
　　陶宗师却如同趁胜追击般又劝：“要是你们在一起，各自浪费了与生俱来的天赋，岂不是可惜？因他绊着你，你就算天赋绝顶也绝无可能将武艺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样，你可甘心？”
　　虽然被人劝得很心烦了，但为了商繁胥不与人家正面起冲突，杜轻舟依旧是笑道：“我也说不上来，往后会不会有不甘心的一天呢，现在的我无法回答。只是，如今见宗师大人这般追着人家夫妻劝人家分离的样子，我觉得，或许登峰造极了，也没太多益处……”
　　因没有了原先境地的阻隔，他们此刻的对话，或许会被旁边的人听见，陶宗师也没再说起那隐秘的夙缘，却还是在喋喋不休：“你是锋芒毕露的利刃，他是遍布荆棘的罗网，你与他二人相互遏制，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商繁胥看了杜轻舟一眼，已没有再听下去的打算了，正好杜轻舟也是如此在想的。所以，看懂她的心意后，商繁胥对宗师大人恭敬一拜：“那是因为，作为人，我们总该有些弱点。”

　　☆、爱恨何妨

　　杜轻舟也随即拜向宗师大人：“是啊，我也觉得自己现在太有能耐了，应当收敛一些。”
　　说完，便不再原地逗留下去了，也懒得管人家宗师大人如何脸色如何想法，他夫妻二人便是任性又默契的一同转身离去。
　　“要破解你们相互关联着命数的咒印，老夫倒是有个法子……”眼见他们走得痛快，陶宗师再次开口。
　　“是吗？”杜轻舟听到这话后停下了脚步。
　　“轻舟，我们何必理他。”商繁胥担心她受人蛊惑，更是担心她知道许多自己苦苦瞒住的内情，是急忙抚上她的肩想将她哄走。
　　她随他走出几步后却回头看了陶昔一眼，眼睛宗师大人是有满腹的辛密急于倾吐，她再次笑了起来：“宗师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人，真是足够自私的。”话到这里时，她伸手摸了摸商繁胥的脸，笑得有些放肆，“一旦有个意外发生，若我活不成了也绝不想留他一人独活。”
　　陶宗师听着这话，抽动了一下嘴角。
　　“而他……”眼前的商繁胥，虽听得她如此狂妄的话，却依旧是无比眷恋的将她注视着，是她完全希望她有所收敛，于是，她便如他所愿了，“他也一定希望我去到哪里都是念着他的，即便是我死的那一刻，繁胥也必然想让我最牵挂的人是他，也一定只能是他。既然如此，若非我对他牵挂不舍到硬是要拉他一同去的地步，他又怎能安心认定我心底是最念着他的？”
　　“说得没错。”商繁胥听得眼中放光，伸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这等骇人听闻的挂念方式，自是让商繁胥听得好不欢喜。
　　他甚至还道：“轻舟，我能让你这么难以割舍，也不枉我倾心待你了。”
　　陶宗师的嘴角又是一抽，但为了面子考虑，他下一刻便绷紧了面皮故作冷淡道：“老夫也就言尽于此，当年他不惜工本救你一场，往后是喜是悲，是生是死，一切皆看你们的造化了。”
　　是啊，当年商繁胥为留下你的性命，果断舍弃近半寿数，动用了非常手段与你性命相连，而这性命相连造就了如今他对你的致命吸引，因这咒印之故，他对你的牵引，你根本难以抵抗……
　　同时想到此番的景况的陶昔与元集真二人，竟是不约而同的没再提及此事了。
　　再回到众人面前，在商繁胥的示意下，他夫妻二人还是给了十盟宗师一些薄面：“多谢陶宗师成全。”是毕恭毕敬的一起对宗师大人躬身行了礼。
　　陶昔冷哼一声，一挥衣袖，便是如烟云过眼一般带着宣明及旦天澜隐去了身形，一下没了踪影。
　　这陶宗师倒是练得一手好令术！
　　而杜轻舟的两位师兄，一见旁人都走了，也是很识相的打算开溜。
　　何宽说起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此地是治光教的据点，没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冯南烟补充说，至于什么隐秘，有多不可告人，还待他们前去仔细察看一番，权当是为了往后清剿□□妖人做准备。
　　商繁胥听后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一切小心行事，半月过后，轻舟同我便在登封山下与你们会合了。”
　　见他们三人神情肃穆，杜轻舟忍住笑意没有发作。
　　“领命！”何宽与冯南烟二人对着他们拱手一拜，接着便施展轻功争先恐后的溜了。
　　见两位师兄飞天遁地而去，杜轻舟这才笑趴在了商繁胥背上：“我这两位师兄怎么如此怕你，到底我睡着那两年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若是夫人想听，为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下身边没人碍事，他便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杜轻舟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虽没有躲闪之意，却还是在提醒：“荒山野岭的，你休要想做什么荒唐之事。”
　　“这是自然。”话虽如此，不过他却决定，夫妻之间，哪里有什么事能叫做荒唐之事的。于是，就低头向她靠近……
　　是夜，大雨倾盆，睡得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商繁胥在说，这几日天气越发见寒了，问她会不会怕冷？
　　她含糊的回了句：“多穿衣裳便是了。”接着就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不想再搭话。
　　却听他带着笑意说了一声：“夫人确实是不会撒娇啊……”
　　她想，自己确实不如他会撒娇，不然也不会被他哄得昏了头……也罢，比不过的事就不去比了，自己的好胜心又不体现在这一环上……
　　想着想着，她又要睡着了，却被他故意摇醒：“轻舟，要不我来教你啊，雨声这么大，没人能听见的。”
　　起初她是没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从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她才顿悟过来，敢情他是闲心太好的想要教她撒娇！
　　她懒懒地回绝：“你少来……”
　　从九霄天下得山来，恍惚间与他陷在九药城中已有两日，这两日里她被商繁胥缠得太紧，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第三日一早，杜轻舟拿出气势，说是无论如何，今天也得出城去了，再这么逗留下去，岂有此理。 
　　后来，为了对她的言听计从，当晚，商繁胥还是抱着她乘上了出城的马车。碍于精力有限，这一路上她都是昏昏沉沉的，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辛郾城。
　　到了城内，商繁胥将她安置在一处华贵宅邸内，又亲自伺候她沐浴更衣，给她揉肩捏腿再陪着她安歇，杜轻舟脑子迷糊得很，不觉又长长的睡过一觉后才悠悠转醒，本想对商繁胥提出要去接回黑马的事，可才要开口，却听门外有仆人兴冲冲来报，说是南疆郡王命人送来了一匹黑马，说是物归原主。
　　他二人的勾结杜轻舟自是能猜到些许，既然黑马已然回来了，她便没有过问太多。他乐意瞒着也好，乐意吐露也罢，说不说都随他去吧，她就不是个爱操心的人。
　　连天下来，为了让她补偿自己的相思之苦，可是把她折腾得够呛，为了不让她太过劳累，他这才收敛一点了。
　　午后她懒散的倚在栏边晒太阳，商繁胥见她精神稍微抖擞一些了，就提议说要带她出门去走走。
　　与他并肩漫步于城中街道上，上次来时她走得匆忙，未曾细看这边的风貌，今日有那闲情逸致，也确实觉得此地是不及兴国街道的繁华富丽，不过这里民风彪悍，自是有着他们自己的快意人生。
　　或许是因着他心情大好，话匣子一开就不肯消停，她随意搭着话，如此聊着聊着，忽然又把话锋转到了陶宗师身上……
　　杜轻舟笑看向他……突然把那宗师大人的名号给带出来，他绝对就是故意的！
　　而后就听他说到，此次能将陶宗师请出山门，的的确确是极大大手笔，而如此不惜大手笔也要请陶昔出山，却并非是他本人的意志……
　　几乎在听到这话的下一刻，杜轻舟已然猜到了缘故，却还是装傻的问了一声：“是吗？”
　　敢情他是见她这天一直都惯着他，就开始狂了！
　　她想，往后她倒是该谨慎些了，不能什么时候都给他好脸！
　　不过她转念又想，自己凡事和他对着干，似乎又是在白费力气……
　　这时的商繁胥也瞧出她神色有异，按耐住跃跃欲试的心情，依旧是谈笑般对她讲道：“陶宗师受故人所托，所以……”
　　“什么故人？”为配合他的心情，她也好奇的问出。
　　至于究竟有何故人，她早已不言自明。
　　目光对视中，眼看彼此都较为心知肚明了，商繁胥也没再含糊其辞，很开朗地笑看着她：“那人也是你我的故人，轻舟，如今你还会在意与他相见吗？”
　　“你说呢？”杜轻舟的脸色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反问了一句。
　　他总会叫她措手不及，不过，对此她也是见怪不怪了……那人，果然啊，那人于他而言，如此特别……
　　即便他身为厚颜无耻之人，还是会为那人纠结至此！
　　这也真是太没道理了！
　　商繁胥貌似没有对她的心思多加揣摩，直接就一抬手，示意她看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很是气派的酒楼：“那位故人如今便在这楼里，轻舟可愿意随我一同进去……”
　　话到这里时，他故意停下来，瞧见她的脸色并不吓人，这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进去……与他解开嫌隙。”
　　“你倒是想得周到。”杜轻舟的目光随意的瞥向行走在街道上的行人，这人来人往的，万一真要动起手来，只怕会伤及无辜吧！
　　不过，也不见得个顶个的都是无辜……
　　既然那人特意过来被她碰上，又怎会不安排些得力干将过来替他保驾护航呢？人家如今贵为一国驸马，又是一族之长，自当活得金贵一些。更何况有上次与她碰面的前车之鉴，所以，安插些人手埋伏在街上，这是复合情理之事。
　　想到此刻，见商繁胥正兴致勃勃等着她的选择，他一定以为他自己是深明大义，帮她与那人化干戈为玉帛，实际上，这不过是他变相的争风吃醋而已……
　　何必呢？
　　根本上自讨苦吃！
　　这下她怎么做他都会心中不忿了，对吧？
　　若是耿直的进去与对方相见了，即便她再次捅上那人一剑，而后又能如？
　　索性就要了那人性命吧，那又如何？
　　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万万做不到的，她可不想再回到从前为那人甘心卖死命的日子了，而且她就算真是那样看得开，商繁胥必定会当场就疯给她看的……那才是真正能叫她头疼的！
　　或许，这时她才真正明白商繁胥到底想隐瞒自己的是什么……
　　因他难以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深情互许，便理所当然的觉得人家做的事都如同作茧自缚，他不懂当年他爹娘之间的深情，自然也无法认同她爹娘的情意，所以，在他看来，她们都是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行事，这样想来，他才可以解释对方当年是何故在隐忍与坚持。此一回，他看到了旦夫人的行为举止，或许他会觉得，这样才对嘛，昭然若揭的野心，尽管并不算聪明，至少是挺坦荡的……但与此同时，他又怕这样的野心会让她介怀，若是她也认同了当年她娘是为了全族人谋福祉才下嫁给她爹的，那么，若她娘至今健在，是否亦会如旦夫人这般行事呢？
　　他担心她会为此伤心，因此才想将她瞒住的，是吗？他觉得她心中相信的不多，认定的也不多，所以，唯恐触及她心中为数不多的信赖……
　　可偏偏是这样，他却又固执的想成为那为数不多的信赖之一……
　　所以，尽管他会竭力瞒住一些隐秘让她知晓，却又会变本加厉的对她试探，唯恐在她心中，他没有确凿的分量！
　　纵使当年她娘为阖族福祉在所不惜，本将这个志向找好了传承者，她唯一的弟子商繁胥，甚至是不惜以女儿的终身之约为束缚，也要将对方牢牢控制住。奈何，这位嫡传弟子太过能耐，阳奉阴违的只接受了她的女儿，却不肯接受她的使命……他将使命转给了那人，息律濯……
　　说到底，她原本就是为了作为牺牲而降生于世间的。
　　但事到如今，若她不想牺牲，又有谁能逼迫得了她的！
　　算了，思来想去，她发觉自己完全就没有去与那人见上一面的必要，于是，她挽起商繁胥的手，不等他再唠叨什么，她已携他快步从临街绕行过去，根本没往那什么楼的方向去……
　　还指不定那楼里有没有那人在等呢？
　　或者，街上这些内息浑厚的练家子，是谁故意支到这里来虚张声势的也说不一定……
　　“竟连见上一面也不行了吗？”楼上的那人目光哀怨地望向楼下绕行离开的夫妻二人。
　　坐在他身侧的娇柔美人对他温言宽慰：“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公子的苦心的。”
　　息律濯闻言露出微笑：“循循，还好我身边有你在，否则……”虽是如此在说，可他的目光却依旧紧随着楼下离去的人。
　　见他依旧还会为她失神，何循循努力克制着心中的酸意，对他安抚道：“如果可以，循循愿意……”
　　“嘘……”斯人已走远，息律濯这才回头来爱怜的看着眼前人，“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他伸手将何循循揽入怀中，疼惜的轻哄着。此行，本想着她怀有身孕，近来月份大了多有不便，可她执意相随，他便没有过多阻拦。
　　她的心意，他自然明了，只是，兆衡于他而言确实无人可及。想来，聪慧如她，也定是了然于心的！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又显出些许笑意。
　　靠在他怀里，看着他蓦然露出的笑容，何循循心中既有甜蜜又感酸涩，对方被他如此爱重，她自是心知肚明，不过假以时日，她有自信可以完全抓住他的心……
　　原本是想避开了那楼中的人，却始终甩不开那尾随而来的耳目，杜轻舟淡淡瞥了一眼商繁胥，那目光如同是在抱怨：看你给我惹的麻烦！
　　商繁胥如同理亏的别过头去，只觉身边人忽如疾风掠过，顷刻间听得一阵凄厉的叫嚷在身后响起，不待他回头去看，便被她又拉着飞身而去。
　　待将他拉回了宅子里，关上房门后，这才对他恶言相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自己乐意参合就算了，把我拖进去干嘛？简直不像话！”
　　商繁胥不敢反驳，只是委屈的看她一眼：“轻舟……”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再触怒于她。
　　却见她叉腰走了几步，一脚踹翻了凳子，又一手要去掀翻桌子，他小心地站在她身后，想劝又不敢劝的欲言又止……
　　这时还听不见他开口来劝，已然将桌角摆弄了一下的杜轻舟又回头看他：“你以为我会怎么凶你吗？连桌子都要给我掀了你都敢不吭声，你是有多怕我？”
　　商繁胥愣了一下，敢情她并没有生气啊！
　　才欢喜了片刻他心中又徒升失落：“轻舟，莫非你……”
　　“若你不再为我争风吃醋了，那我如何看你，你又在乎什么？”她突然说了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继而才放过了桌子，径直向他扑来，“果然，你还是对那人的事这么在意啊。”
　　“我没有……”她扑到他怀里，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只是……”
　　不等他只是出个什么，她已然在他的脸上亲吻了一下，趁他愣神之际，她道：“你是个什么小肚鸡肠的个性我自然知道，我既然要了你这个人了，便会要了你都全部。”
　　“你当真是不气我吗？”竟然连这等事都不生气，莫不是她还对那人……
　　瞧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她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他的脸颊，没好气道：“是啊，我到底是有多喜欢你，才觉得你做这等事竟是透着傻气的。”
　　“轻舟！”他有些嗔怪的叫了她一声，心中的怨愤此时也是烟消云散了。一把将她抱起，带她坐在床边，“我们越是避而不见，他才越是对你牵挂想念啊。”
　　她窝在他怀里莞尔一笑：“那是他的事，与我们何干？”
　　看起来，她确实对那人并无挂心了，可他却还是不放心的又开始试探：“如此说来，倒是不该留他一命了？”
　　她听得全无所谓，反而是对他打趣：“你决定好了便是，身为枢机库掌印，别婆婆妈妈的。”
　　看她一脸的磊落，倒是更衬得他一副小人做派，他撇了撇嘴，对她说出了义正言辞的话来：“我本意是让你们见上一面，绝非为了要争风吃醋，你若能明白为夫的心意，便是去与他一见又如何？”
　　“一旦相见，反而会让他执念更甚。”她也正色回应。
　　“可是……”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考虑，却被她一吻又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追着她的唇舌纠缠了片刻，不觉有些意乱情迷起来，这时，她在他耳边道：“有的事，若你有心隐瞒，以我的迟钝，只怕是一辈子也发现不了的，既然你待我如此坦诚，我又何必对你埋怨太深，本来，我就不是个和自己过不去的人。”
　　“轻舟……”抬眼便看见她对自己露出温柔的眼神，他不禁心中一柔，哪里有空再想什么旁的事……
　　如此再推开房门时已是月上中天，他抱着她在凉亭里赏月，幽幽给她讲起了今天的刻意安排来。
　　听他说是那人传来一封书信，邀他们夫妻二人辛郾城一聚，他本是不想赴约，却又见她连日里对他温柔婉约，莫名就心中有了丝丝的底气，就想着不妨让他们一见，如此揭开过往的嫌隙，也省得那人凭空挂怀。
　　杜轻舟听得面带笑意，此话他说得半真半假，虽不可尽信，也不该不信。
　　只是，如今自己日子过得还算安乐，于那人所需的权势计谋却分毫也给不了，又何必跑去自取其辱呢？
　　他见她听自己说话时一脸的乖顺，心中的窃喜一时更甚，正想低头在她额上亲吻一下，却被她一勾手探住的脖子，接着就被她略带强势的缠吻上来。
　　待这缱绻意浓的吻结束一刻，她竟是在他眼中看出一些娇羞之意，她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他这般容易知足，她倒是挺意外的。
　　在她眼中看出了得意之色，他也没有生气，而是将她再抱紧了些，低声软语道：“若是你不喜欢，往后我便再也不做此等安排就是。”
　　这话啊，依旧是在试探！
　　他到底要患得患失到几时才肯罢休呢？
　　“为何不喜欢？我难道还不够喜欢你吗？”她笑着对他问出这句，不等他回答什么，就又对他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下一章大结局了

　　☆、闲看今生

　　第二天一早，紧跟着一华贵雅致的马车在晨曦迷蒙的光雾里缓缓出城，直到尾随至城郊某处所在，那潜藏于刑天之境中的夫妻二人方才没有再跟的现了身。
　　未免也太过张扬了些吧！
　　那人！
　　切不说那人所穿的绫罗绸缎，身上所佩的无暇美玉，还有那随侍在侧片刻不离的绝色美人，仅说那马车周身挂饰着镶嵌玉石的金铃，稍一行动便会叮铃作响，实在是逍遥气派！
　　莫非这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应有的谨慎之心也懒得再有了，如此带着那何循循大张旗鼓的跑到这鲁国的地界来，也不怕这是传到他家公主殿下的耳里徒增祸端！
　　所谓的族长重任，竟是给他如此来担的！
　　或许，若自己依旧愿意去承担那甲系之首的责任，那么，劝诫也罢，责难也罢，是不是应当出声去提醒对方一下……
　　此等思量，并非是头一次在她心中浮现，只是，如今的自己，若是再次回头，是绝对无法全身而退的。  
　　也罢，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自己这是瞎操心个什么劲！
　　“看样子，我家夫人是很为那人的处境忧心呢？”那人的马车早已远去，虽然她已将目光适时的收回，但她眼中出现过的思虑，自是好死不死的给商繁胥全都看了去。
　　哎，被他眼尖的瞧见了！
　　他平素里就是这样眼尖，而且不仅是眼尖，还特别眼浅，就是见不到她为了旁人挂心一丝半点。
　　听他这说的是什么话，那人的处境，于她而言比起今早上该吃什么早饭相比，是丝毫的不打紧，偏偏她若是极力否认，保准会被这小肚鸡肠的商某人认定她是在掩饰内心……好吧，既然你喜欢如此个调调，也就只好奉陪到底了。
　　“说来也正是如此。”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她贴近他耳边笑颜灿烂，“想来我家掌印大人故意制造机会让我和那人化干戈为玉帛，若我真的这般乖乖的听话照做了，那么，那人是否会和我夫妻之间再生什么牵连呢？我不禁有此猜想，因得此种猜想，又不禁对那人……”
　　“够了！”虽是被她此刻的娇憨笑意逗弄得没什么脾气，可她屡次三番的提及那人，商繁胥还是特别在意的，“夫人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是什么意思？”她神情无辜的问向他。
　　“不该……如此的深明大义！”知她是在装无辜，他却真的爱极了此刻她和自己耍赖皮的样子。
　　清晨的风略有凉意，她笑了笑，与其和他待在这里闲扯，还不如赶紧和他回去宅子里，这时候还可以睡个回笼觉……
　　“夫人，你走神了！”发现她的心不在焉，他皱了一下眉头，生怕她的思绪又是给那人牵引了去。
　　“你看你都和我说的些什么和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一直听得很认真。”她抱怨了一声，不等他再说什么，立即向他提议，“既然该走的人走了，我们还待在这里等什么，要不就赶紧回家去吧。”
　　是啊，先回了吧，留在这里，若她再往那人离开的方向多望一眼，只怕自己就要受不了了。“若是夫人当真是安心了，那我们也的确是该回去了。”说着，便一手将她的腰揽住，立时携她施展了轻功而去。
　　她笑着点点头：“最重要的是掌印大人你安心才好啊！”
　　此刻，直见他二人情真意切，真真是羡煞旁人，终于盼到他们真心相守的一刻，实是太不容易啊！
　　“这样一来，师父的爹娘总算是配成一双了。”他二人离开了方才片刻，一直守望着他们背影的一对少年人缓缓现身出来。
　　一身白衣，眉眼中带着桀骜的战恺，以及那一身紫衣，神态清冷的连郁。不同于那夫妻二人的情浓意切，这一对美少年此刻的目光中皆有埋怨之色。
　　前有战恺如此感叹，很快，连郁也接着他的话道：“是啊，难为星君抬爱，给师父的爹娘写下这般曲离奇的话本，绕是他将故事谱写得坎坷了些，好在往后十年里，他们夫妻二人是有惊无险的厮守在一起了。”
　　“为什么是十年？”战恺听了这话后原本带些疑问，连郁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也对，十年之后就是师父降生之时，届时……”
　　看他说到这时竟然带笑，显然是不知道话本里编写的往后故事到底为何，连郁脸色一下变得更冷：“他们夫妻二人皆是心狠手辣之徒，往后十年纵横江湖，来日一朝命丧，夫妻携手同行，也是不冤。”
　　“啊？”战恺听得大惊！
　　可他都已被吓得哇哇乱叫了，连郁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表情：“神尊历劫五百年不肯回还，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次，师父是不得不亲自出手了。”且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再次出手！
　　战恺呐呐的点头：“是啊，师父亲自下到凡世来将神尊请回去，这本事义不容辞之事。”说到这里时，他的神情里出现了自豪之意，“不可否认，这更是我们师父作为神尊座下爱徒独一无二的殊荣。”自家师父在天界横行无忌这些年，不就是靠着神尊爱徒这一光环的庇护吗！“我只是搞不懂，师父下凡历劫这本就是受苦受难的事了，我们本应出力担待着，不让师父在下界的日子过得太艰难，怎么星君偏要把师父的爹娘给写死啊！”
　　连郁的脸上满是无动于衷：“十年后为生女而死，这便是宿命般的结局了。如此一来，没了父母的拖累，师父也可专心于正事，不用分心其他。”
　　回想上次师父下界请回神尊，为保万无一失，是既有法力护身，又投身在了孤山一族的族长门庭，本以为既然神尊降世于孤山一族，她有当时作为孤山族长的父亲来庇佑着，必然是事半功倍的，奈何事与愿违，竟是失败告终！
　　师父回到天界后为此还愁苦了好些天！
　　以自家师父的心性，会为什么犯愁就太过难得了，更遑论是愁苦好些天了！
　　不过，毕竟那是神尊啊！
　　当初神尊故去之际，师父悲伤难抑，差点就以身相殉了，幸亏被竹嗣神君以纤丝牵魂给治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才让她断了如此心思。试想，若是神尊一去，她也追随同去，天界哪里还有那一个能立竿见影去克制住魔域的人啊，第四次神魔大战不就指日可待了！正因是如此要害的干系，她才不能因为情绪所控，犯了糊涂啊！
　　没想到盼了万年，总算机缘得当让神尊转世下界投身为人，他们师父当仁不让的担起了渡化神尊的重任，已然是万分仔细在行事了，却是个失败的结局！
　　此般结局一出，为防她太过想不开，干出什么让人闹心的事来，大家主动为她分忧，总结起她下凡渡化神尊失败而归的经验来，可这一好心总结才发现，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着她一定要成功，是非成功不可的，所以，下凡之初就没有收走她的法力，还让她保留了天界的记忆，令她太过有恃无恐，再加上她那时的族长父亲也是十分蛮横，竟一意孤行定下了她与神尊在下界的亲事，试想，神尊之崇高乃是至高无上，更于她而言，即便是直呼其名便是亵渎，更遑论其他，是以，为了不亵渎神尊，她一时情急才做下错事，这才使得神尊无法顺利归来。
　　当然，神尊毕竟是神尊，果然就是不一样，此一役虽是身死却依旧魂魄不散，竟然寄居于灵器中得以永年！
　　可这样一来却大大加深了渡化神尊的难度，若非得他甘愿放弃圣寿，这下，是谁也没法更没胆去杀他一次助复归天界的。
　　当然，作为弟子的，战恺和连郁也从不敢认为是自家师父当初下界犯了错，这才累得神尊无法归位！什么妄加之言，欲加之罪，不过是那些神君仙友自说自话下的酸调，但这诸般酸调他们也只敢背着偷偷议论，胆敢在天界持卷神女面前非议她的神仙……毕竟是作为神仙，大家都不至于涉世未深到这个地步！
　　要知道，持卷神女可是神尊爱徒，手持判官笔可以任意改写任何神君仙友的生平过往，掌定论之权，实是天界诸君在漫漫仙途中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谁敢和她过不去啊！
　　所以，得道多助，关于持卷神女再次下凡恭迎神尊归位一事，太多神君仙友集思广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就想要献计献策了。
　　也正因如此，大家七嘴八舌的一合计，便给持卷神女此次的下凡编撰出如此精彩绝伦的经历！
　　然而，战恺不敢苟同他们的观点：“我们师父不会这么惨吧，一出生就没了亲娘……”
　　战恺的话还没说完，连郁已将他打断：“岂止，因他夫妻二人性命与共，由此，殒命当日的不仅亲娘，还有亲爹。”
　　一想到这夫妻二人的个性，十年之后，他夫妻二人的仇敌不知几何，敢情自家师父一出生就是个苦命人啊！战恺对此是坚决反对：“这也太离谱了，我们师父的命运怎么能被他人如此胡写瞎写！”
　　分明就是蓄意报复！
　　见他说罢就要腾云直冲天庭去找人理论，连郁赶忙将他拉住，对他义正言辞道：“一切都是为了让神尊顺利渡劫归来，师父身为神尊爱徒，是该……”
　　说的什么笑话！无论是为了多么崇高的目标，都不能让师父受此等的委屈啊！
　　战恺心有不忿，却是一时挣脱不开连郁的钳制，直接就急得跳了脚：“荒谬！你也知道我们师父那性子，自在洒脱，真挚无畏，自是得罪了许多神君仙友……我才不信人家煞费苦心给师父安排了这样跌宕起伏的一生，就为了加强师父与神尊的牵绊，助师父顺利渡化神尊呢！”
　　尽管战恺叫唤得紧，一直嚷着要去教训那帮公报私仇、假仁假义的家伙，连郁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所以，才让师父痛饮了那么几坛子的长乐无极酒啊，她在凡世喝下的酒，回到忘途山后师父倒头就睡了，人间一年恰如山中一天，如此一睡，再次醒来便是她下界投胎之时了，哪里容她有改天换命的闲工夫。”
　　听了这话，战恺跳得更厉害了！“太狠毒了，他们！”义愤当前，又跳了两下后，战恺忽然回过神来，“话说，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好呀，你竟敢吃里扒外！背叛师父！”
　　连郁见他嚷嚷不停，是越发没个正形，果真没在天上拘着，才胆敢这样放肆无状！虽被他嚷嚷得有些气闷，连郁却一下子又笑了出来：“你恼什么？我们师父岂是这些下三滥的伎俩能困住的，无论如何，此一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师父也好，诸天神君也罢，这是神尊的归途，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挡！”
　　战恺骂骂咧咧的将他一把推开：“哼，那你还敢帮着外人欺负师父！”
　　连郁的身形摇晃了两下才站好，足见战恺推这一把委实是用了些力气。好在连郁不和他一般见识，只是道：“你傻啊，若这点小事就能将我们师父难住，在神尊神隐之后这万年间，师父还不得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而事实上，当初神尊还在，是纵着她横行无忌，后来神尊故去，却是那些人在她面前依旧敢怒不敢言，照样被拿捏得死死的！自家师父，就是如此的有能耐！
　　自己为了探人口风假意逢迎，听人家说起这些主张，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竟以为这样就能将师父为难到了！
　　而更好笑的事，战恺听了这些居然也以为师父会为此受人委屈！
　　想到这里，连郁朝他撇撇嘴：“你不要太小看我们师父了！”
　　可知，六界之中，唯有他们的师父是受神尊亲自点化，开悟之初便有着野鱼化祥龙的际遇，后被神尊收为座下持卷神女，悉心抚育培养，历经三次神魔之战的洗礼，被神尊亲赐可以改写万物命数的判官笔，亲传足以焚尽万物的红莲业火，拔作其上，顺势在前，位列天界二十四神君之一，凭一己之力独自镇守冥界上万年，堪当最非同凡响的存在……是以，他们的师父，持卷神女，纵使是此番命里有此一劫，也必当否极泰来，有惊无险的偕同神尊一起历劫归来！
　　连郁自是对师父有着如此信心，却听得战恺不屑地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师父用红莲业火焚尽你全族，你这是借机来报复的吧？”
　　虽被人家恶意揣测，连郁的脸上却不见动怒，就扔下一句：“不可理喻！”接着就一拂袖消散了身形。
　　战恺却不懂见好就收，立马就追了上去：“喂，被我说中了心思是吧，你别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已经完结
下一部就是男女主女儿的故事了，是个神话故事，敬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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