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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亡国太子妃》作者：团子来袭

简介：【正文完结，番外掉落中，码字不易，球球支持正版，全文一杯奶茶钱都用不到的QAQ】预收文《绛珠》求收，戳进作者专栏可见~
　　一朝穿成太子妃，秦筝没拿到宫斗剧本，也没来得及体验一把太子妃的骄奢生活。
　　因为，亡国了。
　　宦官手捧三尺白绫道：“娘娘，城破了，您体面些去吧。”
　　秦筝：“……”
　　这是什么开局？
　　为了不被逼着自绝，秦筝只好到她那半死不活的太子夫婿榻前，装深情哭一哭拖延时间。
　　*****
　　大楚开国皇帝楚承稷，一生骁勇善战，北征戎狄，南驱巫夷，开创了宣楚盛世。
　　他一生都在征战，无妻无妾，以至于英年早逝后，只能从宗族旁支选出个小子继位。
　　他在自己开创的盛世长辞，再一睁眼，竟到了灭国之时！
　　他重生到了当朝太子——自己曾了不知多少代的侄子身上。
　　得知自己当年开辟的疆土直接被霍霍没了，开国皇帝陛下当场给气笑了。
　　这群后辈究竟是有多废物？
　　昔年他能一手创下这个屹立数百年的大国，而今也能重建！
　　至于这个倾国倾城、在他榻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太子妃，开国皇帝陛下十分不屑：女人只会影响他复国的速度！
　　后来，开国皇帝陛下夜夜在椒房殿外拍门：“阿筝，朕可以回房睡了吗？”
　　*****
　　秦筝也没想到，自己当初那装腔作势的一哭，竟把离嗝屁不远的太子给哭活了！
　　虽然她这太子夫君醒来后似乎脑子不太好，把他爹、他爷爷、他曾爷爷、曾曾爷爷骂得跟孙子似的(-ω-；)
　　楚承稷：他们本来就是朕曾了不知多少辈的孙侄。
　　【小剧场1】
　　复国艰难，养兵更艰难，发不出军饷秦筝愁得夜不能寐。
　　她那太子夫君转头就把自家祖坟全挖了，理直气壮地让她把皇陵陪葬品都拿出去换钱。
　　秦筝：Σ(°Д°;
　　她夫君这病还能治不？
　　【小剧场2】
　　大楚复国后，六部之一的工部却不直属皇帝管辖，而是归皇后管。
　　啥？后宫不得干政？
　　工部上下官员齐齐撸袖子：“没有皇后娘娘出图，山海堰怎么修？”
　　“大运河从哪里挖？”
　　“联通四海列国的驰道怎么规划？”
　　秦筝：……虽然本工程狗穿越后，没当上工部尚书，但当工部尚书的直系上司也不错？
　　1.1V1,甜文
　　开国皇帝 VS 基建皇后
【高亮】男主前世是英年早逝，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别嫌他老！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筝，楚承稷 ┃ 配角：完结文《边关小厨娘》《皇后只想混吃等死》《穿成反派的炮灰前妻》可宰~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观夫君他有病？
立意：不向命运低头，自强不息



1.  亡国第一天   亡国了

　　汴京城陷，楚国亡了。

　　昔日繁华的东宫，而今只余一片萧索。

　　“娘娘，城破了，您体面些去吧。”手捧白绫的老太监站在殿前，语气还算恭敬，态度却强硬。

　　秦筝看着这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有些发懵。

　　穿越了？

　　见秦筝久久不语，老太监以为她不愿，继续道：“陛下有旨，凡皇室女子，自了殉国，以全体面。各宫娘娘和公主们都自我了断了，太子妃娘娘，您也上路吧。”

　　老太监这么一说，秦筝倒是有印象了。

　　这是她前几天看的那本古早言情番外篇的剧情，讲的是反派和他那早死白月光的故事。

　　所以，

　　她这是穿成了反派早死的白月光——楚国太子妃？

　　秦筝眼前阵阵发黑。

　　番外里太子妃的结局，岂只一个惨字了得！

　　可以说，在太子妃身上，美貌就是原罪。

　　她本来是反派沈彦之的未婚妻，却因有着倾城美貌，被太子瞧上强娶了回去。

　　夺妻之恨让沈彦之对皇家恨之入骨，作为世家弟子，他掌握着不少军中机密，遂暗中勾结起义的叛军，一举推翻了大楚。

　　沈彦之本想借着亡国，名正言顺救出心上人，怎料他去晚了一步，楚炀帝在城破后就赐死了所有皇室女子，太子妃也跟着香消玉殒。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太子妃还被叛军安满污名，当成丑化楚国的政治工具。

　　大楚毕竟有着百年根基，叛军建立起的新政并不稳定，民间甚至流传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乃武神转世，他一直都在庇佑着楚国。

　　叛军为了巩固统治，一边伪造鱼肚藏书说自己的政权才是天命所归，一边大肆宣传前朝的荒诞事迹，摧毁楚国在百姓心目中威望。

　　太子夺取臣妻的丑闻就被用来大做文章，叛军把太子妃编排成了一个祸国妖妃，谣传她喝人血吃人心，蛊惑储君陷害忠良，楚国出了这样的妖妃，覆灭是天意。

　　沈彦之竭力阻止，叛军却过河拆桥，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谣言散布出去，太子妃就这么担上了个祸国的名头，遭万民唾骂。

　　叛军还在刑场鞭笞太子妃的尸骨，以此平息民怨，换取拥护。

　　刑场鞭尸那天，沈彦之就在刑场下方。

　　台上太子妃的尸骨被鞭打，台下他被官兵死死摁在地上，挣断了手脚，碾碎了骨头，却还是靠近不了刑台分毫。

　　那日在刑场的人都说他双目赤红，形似恶鬼。

　　从那时起，沈彦之的确就成了活在人间的恶鬼。

　　他在的地方，就是地狱。

　　他一步步成为权臣，一个个清算当年提议散布谣言的大臣，架空了皇权，又纵容犬牙腐化朝堂。

　　他要毁掉这个他曾经一手扶持起来的王朝——这是他迟来的复仇。

　　每逢太子妃忌日，他的杀的人，鲜血能从刑场流到外面的菜市口。

　　看书那会儿，秦筝觉得这个疯批反派深情又带感，还因为他和太子妃的虐恋哭完了一包纸。

　　现在自己穿成了书中的太子妃，秦筝更想哭了。

　　她马上就要被勒死了，谁来救救她啊！

　　她上辈子也没刨过老天的祖坟啊？

　　自己好好一援非工程师，不过是在回国的航班上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搁这儿绝地求生了？

　　秦筝越想，一颗心就越拔凉拔凉的。

　　老太监见她始终不说话，也不再多言，直接眼神示意身后两个强健的太监拿着白绫上前，他道：“太子妃娘娘，得罪了。”

　　秦筝回过神，看到那条白绫就觉得脖子疼，忙道：“等等。”

　　嗓音清冷，如珠落玉盘。

　　这一开口，秦筝才发觉这具身体的声音也很好听，不愧是个能叫太子枉顾礼法的美人。

　　两个年轻太监没敢妄动，看向老太监，等他示意。

　　老太监平静道：“此乃陛下旨意。”

　　不配合赴死的妃嫔多了去了，无一例外全被强行勒死了。
　　就连平日里楚炀帝最宠爱的淑妃母女，逃去乾清殿求情，都被楚炀帝一剑割了喉咙。

　　老太监是楚炀帝心腹，奉命赶在叛军进宫前，亲自来东宫了结太子妃。

　　毕竟太子乃国储，太子妃再进一步就是国母，哪怕楚国亡了，也不可让太子妃落入叛军手中受辱，这是大楚最后一点脸面。

　　秦筝就是知道这些，心中才更沉。

　　不想死，那就只能尽全力苟一苟。

　　按理说，原书里沈彦之是有赶来救太子妃的，不过晚了一步而已。

　　她想法子拖延一下时间，说不定还能获救。

　　秦筝手心全是汗，面上倒是一派沉静，她垂下眼睫遮掩了眸中情绪，显出几分黯然来：“我知这是陛下的旨意，但殿下待我恩重如山，劳烦公公通融一二，让我再看一眼殿下……”

　　长风穿过庭院，满树琼花零落如雪，几片琼花落在了她乌发间，冷白的肤色莫名带了几分脆弱感，微红的眼眶更显凄楚。

　　美人一笑可倾人国，黯然神伤起来，也能叫人碎了心肠。

　　几个没了根的小太监瞧着秦筝，都有些两眼发直，心道难怪会有周幽王那样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这是秦筝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去太子榻前装深情哭一哭拖延时间。

　　她还不太习惯自称“本宫”，一口一个“我”，听起来倒像是为求人而刻意没用，老太监也没生疑心。

　　太子上城门督战中箭，如今虽还吊着一口气，但已是回天乏术。

　　不过好歹人还没归西呢，老太监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想着朱雀门那边还有禁军顶着，让她见太子一面也耽搁不了多久，点头允了。

　　秦筝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

　　太子寝殿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秦筝步入内殿，还没看清榻上的人是何模样，就直接扑到榻边，做出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悲哭起来：“殿下！”

　　哭声很凄厉，就是不见掉眼泪。

　　好在老太监一行人并未跟过来，在不远处垂眼站着，显然是忌惮太子。

　　秦筝愈发感觉来太子寝宫是来对了，一边装腔作势地哭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榻上的太子一眼。

　　天光暗淡，殿内已经掌了灯，烛火下太子双目紧闭，脸上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五官清逸，面似冠玉，倒是出乎意料的俊美。

　　锦被下隆起一片不大的弧度，看得出他身形瘦削，不过身量很长。

　　毕竟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能征善战，一人可当万夫之勇。大楚的百年根基就是武嘉帝当年打下的。

　　武嘉帝虽没有后人，但楚氏族亲们跟他同宗同族，身上多多少少也有几分武嘉帝的血统，基因优势摆在那里，楚氏皇族在身量上都不差。

　　据说太子出生时，钦天监官员批出他跟先祖武嘉帝有着一样的命格。

　　楚炀帝因此对太子给予厚望，甚至取名都借用了武嘉帝楚承稷名字里的“承稷”二字，给太子取名楚成基，希望太子能承先祖之勇，守住楚国数百年的基业。

　　秦筝觉得八成是当年批命格的钦天监官员眼瘸，批错了。

　　毕竟这太子就是个在城楼上被一支流箭射死的炮灰命。

　　她对眼前这个造成太子妃一生不幸之始的罪魁祸首没什么好感。

　　这种渣渣死了最好！

　　但眼下为了自己小命着想，秦筝还是得装模作样地为他哭几声。

　　老太监估摸着时辰催促道：“娘娘，既见过太子了，就别再让咱家为难了。”

　　秦筝不为所动，继续趴在榻边假哭，装深情握住太子一只微凉的手道：“殿下，您睁眼看看臣妾……”

　　心里想的却是沈彦之怎么还不来！

　　再不来，她怕是真得被勒死在这儿了！

　　老太监给身后的人递了个眼神，两个强健太监直接上前来拖她。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老太监一行人面露惊诧，秦筝心中却是大喜。

　　终于来了！

　　但随着外边尖叫声四起，一个宫女直接在殿门处被砍死，鲜血喷了满门，她的尸体被粗暴扔进殿来，秦筝也意识到了不对。

　　来的不是沈彦之的人！

　　老太监厉喝：“庞川，你不在朱雀门抵御叛军，来东宫作甚？”

　　来人身形高壮，正是禁军统领庞川，他狞笑两声，一剑掷过去就刺死了拉着秦筝的一个太监，温热的鲜血直接溅了秦筝一身，她脸上也沾了细小的血珠。

　　这是秦筝第一次见到杀人，她浑身冰凉，下意识想尖叫，嗓子里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把这群阉人都给我斩了！”禁军统领手起刀落又砍了几个太监。

　　一群宦官哪里是禁军的对手，很快就被屠杀殆尽。

　　老太监捡起地上沾了血的白绫还想过来勒死秦筝，却又很快被禁军的长矛刺穿后背，吐着鲜血栽倒在地，外凸的双眼却一直盯着秦筝的方向。

　　秦筝不敢看他，血腥味刺激着她的感官，她胃里一阵阵反酸。
　　她太害怕了，以至于忘了松开太子的手，就这么一直紧紧握着，像是抓着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片混乱中，无人发现榻上的太子眼皮似乎动了动。

　　太监都死光了，禁军统领走近秦筝，用带血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看清她的容貌后，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艳：“早就听闻太子妃乃国色，今日一见果然是开了眼，无怪太子宁愿被人戳脊梁骨也要夺取臣妻。”

　　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起来。

　　楚国气数已尽，他原本打算的也是拿了太子和太子妃，去向反王投诚。

　　现在见太子妃这般貌美，显然动了其他心思。他的下属们都心领神会退出了大殿，还带上了殿门。

　　秦筝只觉贴着下巴的那截刀尖冰冷又黏腻，浑身的血仿佛都在逆流。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先前那名被刺死的太监腰间别了一把匕首。

　　秦筝瑟缩似的挪动了一下身子，一双美目看着禁军统领，眼中泪光点点：“别杀我……”

　　一只手却在身后慢慢摸了过去。

　　美人泫然欲泣，恰似梨花带雨，禁军统领魂儿都快被勾没了，哪还注意得到其他的。

　　他伸手想摸秦筝的脸：“美人儿，谁狠得下心杀你？”

　　下一刻，他只觉心口一凉。

　　秦筝双手握着那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胸膛。

　　前一刻还楚楚可怜的眼神也变得和刀尖一样利。

　　既然再无路可退，那就拉个垫背的一起死！

　　可惜他护甲坚硬，秦筝力气不够，只扎了个匕首尖儿进去。

　　见了血，但还不致命。

　　禁军统领怒骂出声，抡起蒲扇似的巴掌就挥向秦筝。

　　那巴掌最终没落到秦筝身上，禁军统领突然踉跄了一下，双目圆睁，整个人栽倒在地。

　　一条细长的金丝，对穿了他脑门，伤口处正慢慢溢出血珠。

　　秦筝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死了？

　　她僵硬转过身，朝床榻看去，却撞入了一双墨色的眸子，幽深寒凉，带着历经光阴的苍凉和凶戾，仿佛是洪荒洞穴里什么古老的凶兽被搅了清梦苏醒过来一般。

　　是太子。

　　他半倚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指尖捻着一条细长的金丝，显然是从身上盖的那床金线牡丹绣纹锦被上抽出来的。

　　“殿……殿下？”

　　一开口，秦筝才发现自己嗓音颤抖得厉害。

　　太子没应声，看着她的眼神很陌生，满是上位者的威严，却又似有些困惑。




2.  亡国第二天   太子好像不太对劲儿……

　　怎么太子醒来后一副不认得她的神情？

　　这是重伤致失忆了？

　　秦筝只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压迫感十足，明明没有多少恶意，但就是比先前禁军统领打量她的视线还让她头皮发麻。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却见太子突然拧紧眉心，似有些痛苦地按住了额角。

　　秦筝倒也不是没想过趁他现在虚弱赶紧跑，问题是门外全是禁军，她出去了不等于自投罗网？

　　况且就凭着太子用一根金丝洞穿禁军统领脑门的武功，秦筝也不敢贸然跑啊，万一她一转身，他手上还剩的那根金丝就直接洞穿她后脑勺了呢？

　　不过短短数秒，秦筝已经权衡了一番利弊。

　　再忍辱负重苟一会儿吧！

　　她上前一步做出关心他的样子：“殿下，你没事吧？”

　　太子约莫是忍过了那阵头疼，再看秦筝时，神色不知为何变得古怪起来：“无事。”

　　嗓音沙哑，倒是低醇好听。

　　他扫了一眼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问：“这是怎么回事？”

　　秦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欲回答，忽然想到太子妃一个深闺女子，骤然经历这样的血腥场面，肯定得被吓得不轻。于是秦筝努力挤出了点眼泪花花，带着哭腔压低了嗓音道：

　　“殿下，您昏迷的这段时日，城破了，叛军马上就要杀进宫来了！禁军统领狼子野心，竟也起了反心！幸亏殿下醒来，救了臣妾，如今殿外还守着余下禁军……”

　　她自认为演技满分，怎料太子见她要哭不哭的，神情更古怪了些。

　　秦筝想不通是哪儿出了问题，眼瞧着太子要起身，便伸手去扶。

　　太子却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柱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秦筝有些错愣，书中对太子的描写着墨不多，只说他是个好色之徒。

　　但就目前看来，太子对她似乎有些冷淡？

　　不等秦筝多想，殿外忽而嘈杂起来，打杀声震天。

　　她颤声道：“定是叛军打进来了！”

　　她壮着胆子跑到门边，用手指在门纱上戳了个洞往外看。

　　只见禁军跟攻进来的叛军厮杀成了一片。

　　禁军统领还没来得及跟叛军那边接头，叛军以为禁军在此是为保护太子，双方一打照面就杀起来了。

　　秦筝倒也不是真这般胆大，她只是想确认这次来的是不是沈彦之的人。

　　但显然不是，叛军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将，一抡斧子就把一个禁军拦腰斩成了两截。

　　秦筝胃里一阵翻滚，不敢再看，匆匆往回跑：“殿下，叛军跟禁军打起来了，臣妾掩护您逃！”

　　沈彦之是指望不上了，她故意这样说，是想让这个功夫不错的太子在跑路时捎上自己。

　　却见太子抬手就推翻了一旁的青铜灯架，灯油泼了满地，灯芯很快就引燃了这一片，火舌卷起床前的帷幔，瞬间窜上房梁。

　　他看了秦筝一眼，沉声吩咐：“扒一身太监服换上。”

　　秦筝知道自己落到叛军手中，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换一身太监服逃，再怎么也比穿着一身华服方便。

　　人在生死关头，果然是可以克服很多恐惧的。

　　秦筝刚看到杀人那会儿，还吓得手脚发软，现在为了活命，已经能忍着恶心去扒小太监的外袍。

　　她脱掉华丽的宫装，很快穿上了小太监染血的外袍，动作叫一个干脆利落。

　　秦筝毕竟不是古人，宫装里边又还穿着素锦中衣，加上太子是她名义上的夫君，生死攸关前，她压根没想回避不回避的问题。

　　倒是太子在她换衣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背过身去，另扒了一套太监的衣裳换上。

　　时间紧迫，秦筝换好衣服后，三两下扯光自己头上的发饰，能扔的都扔了，只把几根沉甸甸的金钗收进了袖袋里。

　　她不会绾古人的发髻，扎了个丸子头戴上小太监的帽子，再往脸上抹了两把血，顿时别说美貌，不吓死人就算好的。

　　太子换完衣裳回过头发现她这扮相，眼底划过一抹意外，似觉得她关键时候也挺机灵的。

　　火光蔓延得很快，外边禁军还没死完，整座寝宫的内殿就已经被火海淹没。

　　秦筝跟着太子绕至偏殿，太子推开耳房的后窗，对她道：“翻出去。”

　　暮色四合，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暗影，吹过的风里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宫女太监的惨叫声和叛军的狞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筝一条腿搭上窗沿往外翻，正殿那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大响，是叛军破开大门进寝殿来了。

　　一个狰狞残暴的声音响起：“谁他娘的放火烧的东宫？快找太子妃，老子定要尝尝这个叫沈彦之和狗太子争抢的美人是个什么滋味儿！”

　　秦筝害怕得脚下发抖，差点从窗沿摔下去，幸好太子及时扶住了她胳膊。

　　那双手沉稳有力，莫名地给人一种安全感。

　　“莫怕。”

　　明明身后就是无数豺狼，但这清浅平静的两个字，愣是让秦筝缓解了不少恐惧。

　　她落地站稳后，太子很快收回了手，再在窗沿处一撑，便利落翻了出来，全然不似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他反手关上窗叶，沉声道：“去马厩那边，从角门出去。”

　　叛军进宫后四处搜刮财宝，淫.乱宫女，少有去马厩那边的，从那里出逃，最好不过。

　　太子对东宫地形很熟，借着夜色遮掩，他带着秦筝轻易躲过了几波四处搜刮财宝的叛军，偶遇上几个落单的叛军，不等对方出声，就被一剑割喉。

　　秦筝紧攥着他袖袍的一角，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跑。

　　大殿燃起来的火光映红了整片夜空，秦筝偶尔偷偷抬眼看他，只能瞧见半边冷峻的侧脸和一截精致的下颌线。

　　她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原书中写太子妃被太子强娶回去，只是因为太子贪图太子妃的美色，但如今大难临头，他却半点没有要抛下自己一个人逃的意思。

　　似乎……也没有原书中写的那么坏？

　　马厩在东宫的位置很偏僻，这边果然暂时还没有叛军找过来。

　　太子停下来时，秦筝已经喘得不行，要靠墙根儿才能站稳。

　　这具身体生来便养尊处优，大概从来没这么玩命地跑过，秦筝只觉肺部连着胸口那一片都撕裂似的痛着。

　　太子也没比她好多少。

　　月色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只手按着自己胸口箭伤的位置，额前滚落豆大的冷汗，身上血腥味浓郁，显然是伤口裂开了。

　　方才在路上黑灯瞎火的，秦筝为了不拖后腿，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看路逃命上了，现在才注意到太子的情况。

　　自己好歹是靠着他才能安然逃到这儿来。

　　秦筝犹豫了一下，上前询问：“殿下，是伤口裂开了吗？我帮您重新包扎一下？”

　　“没事。”他冷声拒绝，眉头锁得死紧。

　　这里不是久待之地。

　　太子看向秦筝，忽然道：“朕……”

　　朕？

　　秦筝正觉得奇怪，就听他继续道：“正好你有选择的余地了，我知你并非自愿嫁我，你若想回去找沈彦之，就藏到马厩后的草料堆里去，等沈彦之到东宫后再出来。”

　　后面一个选择他没再说，楚国大势已去，他身负重伤，带着秦筝只怕很难逃出去。便是逃出宫去了，也得东躲西藏过日子。

　　他这番话倒是让秦筝越发惊愕了。

　　书中的棒打鸳鸯的草包太子，在亡国后大彻大悟了？

　　太子看秦筝许久不出声，出声问她：“如何？”

　　远处的烧杀抢掠声在这边依然能听到，这一路过来，秦筝也瞧见了不少衣衫不整死去的宫女。

　　经历过前两次的期待后，秦筝现在已经对沈彦之来救自己不抱多大希望了。

　　书中写他自责去救太子妃晚了一步，现在秦筝算是明白他这一步到底有多晚了，若不是太子没像书中一样狗带，只怕她这会儿也已经凉了。

　　秦筝可不敢一个人躲在马厩，万一一会儿叛军比沈彦之先找过来，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赶紧摇头：“我跟殿下一起走。”

　　听到她的回答，太子神情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她继续抓着他袖子。

　　秦筝赶紧薅住了，她也不知为何，被允许继续跟着他，她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太子一路都很沉默，带着她七拐八拐地在交错复杂的宫道间躲开四处抢掠的叛军，躲不过就拼死一搏。

　　也正因为如此，太子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脸色也更加苍白。

　　一开始还是他带着秦筝走，到后面已经是他认路，秦筝当跟人形拐杖扶着他走。

　　二人躲进一处偏僻的宫墙时，秦筝压低了嗓音问他：“殿下，我们是去找父皇吗？”

　　一路上都沉默的太子突然冷笑一声：“那个昏君也配？”

　　“昏君”两个字从太子口中说出来，委实有点惊到秦筝了。

　　楚炀帝好歹是他老子，太子醒来后这么六亲不认的吗？

　　太子似乎也意识到他那句话有些不妥，接下来他除了指路，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秦筝也就想着人家好歹是父子，随口那么一问，太子不愿提楚炀帝，她自然也不再提，自己差点就被楚炀帝派人勒死，太子不去找楚炀帝，秦筝高兴还来不及。

　　太子路上又杀了十余个叛军，二人才安然走到了西阙门，但前方宫门紧锁，根本没有出路。

　　远处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夜风把叛军的怒喝声送了过来：“方才有两个太监往西阙门逃去了！快追！”

　　太子像是不知道前是绝路，后有追兵，平静问她：“会凫水吗？”

　　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秦筝也没隐藏什么，点了点头。

　　太子便道：“板桥下的暗河通往西阙门外的护城河。”

　　秦筝这才明白了他来西阙门的真正目的，他是想从暗河逃出皇宫！

　　***

　　东宫主殿的大火已经烧至周遭相邻的宫殿，宫女太监逃命都来不及，叛军们忙着搜刮财宝，无人救火，火势便继续蔓延了下去。

　　沈彦之驾马赶到东宫时，主殿已经烧毁殆尽。

　　他踉跄着下马，看着眼前的火海，脸上血色尽失。

　　晚了，终究是来晚了！

　　先沈彦之一步来东宫的粗狂大将冲着他狞笑：“沈世子可追上那辆出宫的马车了？车中是太子妃吧？”

　　沈彦之转过头看向那满脸横肉的大将，眼底恨意狰狞，眼白部分都泛着骇人的红，像是恨不能生啖眼前人的血肉：“太子妃在哪儿？”

　　宫城一破，他本就要直往东宫来，却得知太子妃被这大将的人先一步带走了。

　　他心急如焚就去追那辆出宫的马车，怎料车中人却不是太子妃，沈彦之顿时明白自己是中计了！

　　看到东宫上方的夜空被火光映红时，他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大将看着沈彦之这副狠厉的样子，嗤笑道：“太子妃？滋味确实不错，老子把人玩死后扔里边一块烧了！”

　　沈彦之眼中一片血红：“烧了？”

　　大将跟沈彦之不和已久，世家瞧不上他们这些绿林起义的，他们也瞧不上世家那副清高做派。

　　他难得见到清贵沈世子这般失态，瞧得叫一个心花怒放，还在故意激怒他：“太子妃的确是个尤物，沈世子若来早一步，就能瞧见她是怎么伺候老子……呃……”

　　谁也没有料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沈彦之会突然暴起，拔剑斩了大将的头颅。

　　那一剑下去把他脖子砍断了一半，大将整颗头都偏向一边，却还没死，伤口处血如注涌。

　　在场人都惊住了。

　　沈彦之却似疯魔了一般，上前一步揪住大将领口，再狠狠往他身上送了几剑，每一剑都深入剑柄，血珠溅了他满脸，让他清俊的脸孔看起来形同恶鬼：

　　“你敢动她？谁给你的胆子动她！”

　　他松开手，大将便跟一滩烂泥似的倒在了地上，身上几个血窟窿还在冒血。

　　这次是真的死透了。

　　好半晌，整个东宫都无一人敢说话，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等副将闻询赶来时，瞧见地上大将的尸首，不免也两腿一软。

　　这大将乃叛军首领的亲兄弟，沈彦之杀了他，这是不想活了！

　　他哭天呛地道：“沈世子，你……你……这叫什么事？我们攻入东宫时，太子和太子妃就已经不见人影了！”

　　比起他的如丧考批，沈彦之满是阴鹜死气的一双眼里却陡然有了活气。

　　他的阿筝还活着？




3.  亡国第三天   祖传不举

　　夜寒露重，暗河的水冰冷刺骨。

　　秦筝在水里吃力游着，牙齿都快冻得咯咯响。

　　头顶时不时传来叛军的脚步声：“给我仔细些搜！各大宫门都锁了，太子和太子妃还能遁地不成！”

　　手脚已经冻到麻痹了，但秦筝不敢停下。

　　一片黑暗里，她只能从凫水的水声和腕上系带的拉扯来辨别太子的方位。

　　手腕上的系带是下水前她绑的，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太子腕上，为了方便凫水，中间留了将近一米的长度。

　　不知游了多久，头顶已经听不见脚步声了，前方隐约能看见一个灰蒙蒙的拱形缺口。

　　是暗河与护城河的交界处！

　　进了护城河，就表示她们已经出宫了！

　　秦筝心中一喜，正要随着暗河水流进护城河，手上的系带却传来一股拉力。

　　太子嗓音低沉：“先等等。”

　　秦筝不明所以，扶着暗河边上的城墙壁来稳定身形。

　　护城河对岸忽而出现一队举着火把巡逻的叛军，宫外的护城河宽三丈有余，叛军打着火把能清楚地瞧见水面的动静。

　　她们距离暗河出口还有一小段距离，又紧贴着城墙壁，才没有被发现。

　　等叛军离开，秦筝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泅过护城河，总算是上了岸。

　　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夜风一吹，竟比之前在水里还冷得厉害些，秦筝冻得直打哆嗦。

　　太子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身上的血腥味倒是淡了不少，但月光下，他嘴唇白得几乎和脸一个色。

　　秦筝看出他情况很不好，扶起他往就近的坊市走去：“你伤口泡了水，必须得找个医馆重新上药包扎。”

　　正值深夜，又逢叛军进城，沿街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秦筝敲了好几家医馆的门，都无人应声。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太子却直接用剑挑开一家医馆的门栓，走了进去。

　　秦筝愣了一下，正要跟进去，就听见里边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杀……杀人了？

　　虽然知道他们现在是穷途末路，但为了伤药就杀了医馆的主人，秦筝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有点接受无能。

　　她杵在门口做思想斗争时，屋里突然传来太子凉薄的话音：“还在外面做什么？”

　　秦筝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一进门就见屋中倒着一个人，太子手持一盏光芒微弱的油灯，正在药柜前翻找一些瓶瓶罐罐。

　　秦筝瞧见地上那人并未流血，她小心翼翼走过去，试图探那人的鼻息。

　　太子转头看到她的动作，瞬间猜到了她的心思，凉薄开口：“放心，人没死。”

　　指尖确实有淡淡的气息拂过，看样子只是被打晕了。

　　秦筝松了一口气，讪讪收回手。

　　她毕竟在法制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很多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这般公然入室抢劫，还伤人，秦筝感觉良心有点过意不去。

　　转头见太子从药柜那边翻出不少药瓶放进了袖袋里，她小小地纠结了一下，肉疼地从袖袋里摸出一根金钗，放到了医馆主人旁边。

　　那金钗上虽然没刻什么精美的花纹，但分量十足，买下这药铺里的所有药材都够了。

　　太子瞧见她的举动，挑了下眉，并未说什么，把刚摘下来的那枚玉扳指又放回了怀里。

　　给了钱，秦筝稍微有了点底气。

　　出宫后她们穿着一身太监服去哪儿都引人注目，她从大夫那里找了两件外袍给自己和太子换上。

　　给太子换药时，她发现太子胸前的箭伤已经被泡得发白，伤口浮肿似铜钱大小。

　　秦筝光是看着都疼，烈性的金创药粉撒上去，正主倒是眉头都不见皱一下。

　　秦筝道：“伤口万不可再沾水了。”

　　出宫后，为避人耳目，她没再称呼他“殿下”。

　　太子没应声，伤口处缠好纱布后，他没再穿那身湿衣，只穿了秦筝找来的那件外袍，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道：“必须在今夜离开汴京城。”

　　等到天明叛军封锁了各大城门，开始在城内地毯式搜寻，他们就插翅难逃了。

　　秦筝忧心道：“入夜后四城门紧闭，如何出城？”

　　太子沉静吐出三字：“走水路，”

　　汴京城外的护城河，是从运河引流过来的，运河联通五州七郡，吴郡以南都是淮阳王的地盘，叛军的手还伸不到那边去。

　　如今的楚国，虽说王都被起义的叛军攻占，但南有淮阳王自立政权，北有连钦侯野心勃勃，大范围上是这三股势力割据，小范围上各州郡大大小小的势力也不计其数。

　　秦筝正想问离开汴京后又去哪儿落脚，太子却突然吹灭了油灯，示意她禁声。

　　远处的长街隐隐有马蹄声传来，不出片刻，那凌乱的马蹄声就到了邻近的街巷，还伴有步兵跑动时的甲胄碰撞声。

　　“尔等即刻前去围了秦国公府，余下人马随我去太师府！”马背上的将领的沉喝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秦国公府正是原身的娘家，太师府则是太子外祖家。

　　叛军连夜围府，显然是在宫中没搜到人，怀疑他们躲去了府上。

　　秦筝心中一沉，愈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也不能留在汴京。

　　哪怕她是秦家女，但嫁入了皇家，她就是太子妃。且不论秦家愿不愿为了保她一个出嫁的女儿担上满门抄斩的风险，单是眼下这局面，她也没法去秦家求庇佑。

　　沈彦之也不能指望，他现在还不是书中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个时候他正左右受制，世家唾弃他与叛军为伍，叛军又防着他这个世家子弟。

　　如果只是她一人，沈彦之或许还有法子保下她，问题是太子也跑了，叛军为了得到太子的下落，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的命运，已经和太子绑在一起了。

　　等那队叛军离开后，太子拉开门就往外走：“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

　　秦筝点头跟上，半只脚都跨出医馆了，又倒回去，从柜台下方的抽屉里摸了两块碎银和几个铜板揣袖袋里。

　　面对太子投来的那一言难尽的目光，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这是给自己找零，那根金钗可值钱了。”

　　她们逃跑时走得急，她唯一的家当就是塞袖袋里的三根金钗，已经在这里用掉一根了，但接下来逃亡的路上必然少不了花钱的地方，她总不能每次都拿金钗出去抵。

　　身上有几块碎银，遇到什么事，也能应应急。

　　太子没再这个问题上同她多说，先一步踏进了月色中，秦筝忙关好医馆的门跟了上去。

　　***

　　到了漕运的码头，秦筝刚收进兜里的碎银就派上了用场。

　　码头上停靠着不少船只，城破前没来得及逃的大户人家都打算趁着夜色走水路逃往南方。

　　但大船只有两艘，余下的全是小船。

　　码头上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太子身上有伤，秦筝让他等在外围，自己挤到前边去问乘船的价钱。

　　她身形娇小，跟条泥鳅似的，几下就挤到了人堆里，没过一会儿，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有个汉子被挤到了，语气不善地喝了秦筝几句。太子眸色一凛，怕秦筝吃亏，正要提剑过去。

　　却见秦筝赔着笑给那汉子说了几句什么，似在道歉，对方脸色还是不善，但好歹没再发作。

　　秦筝小跑至太子跟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道：“问清楚了，这些船都是去吴郡的，小船一百文载一人，大船三百文载一人，听说水路也不太平，常有水匪出没，我觉着大船安全些，买了上大船的船牌。”

　　她扬了扬手上的两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褪漆的字，约莫是船主人的姓氏。

　　这相当于是古代的船票了。

　　太子看着她含笑的眉眼，想起的却是她给那汉子低声下气道歉的一幕，他心中百味陈杂，哑声道：“对不起。”
　　她跟着他逃亡受苦了。

　　哪个娇养出来的世家贵女，会沦落到像她这样不顾体面去人堆里挤，被人后喝骂后还得伏低做小赔不是。

　　秦筝显然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也压根没把在人堆里挤和给那汉子道歉的事放心上，毕竟上辈子谁还没挤过地铁？

　　她一头雾水看着太子：“什么？”

　　太子却不再多说，只道：“走罢。”

　　二人上了船，才被告知她们只能跟其他花钱搭船的人一起挤在底舱的一间杂物舱里，还轻易不许上甲板，说是怕惊扰了船上的贵人。

　　十几人挤在狭小的船舱里，气味有些莫可名状。

　　秦筝发现先前在外边冲她嚷嚷的汉子也上了这艘大船，时不时扫她一眼，那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怕太子被人挤到，弄裂了伤口，本想让他靠船舱壁坐，自己坐在另一边帮忙隔开其他人。

　　太子却直接把她拉过去，让她靠船舱壁坐着。

　　他周身气势凛冽，又手持长剑，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船舱内其他人都自动跟他保持距离，就连那汉子瞧见太子手上的剑后，都收敛了许多，没敢再看秦筝。

　　船一开，秦筝就心安了不少，这一天下来她紧绷的神经就没松过，现在靠着船舱壁，感受着大船轻晃着在江面行驶，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

　　其他船客显然也放松了下来，不知谁起的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今日城破的种种。

　　“那些个泥腿子真不是东西，进城后烧杀抢掠，比那土匪还不如！”

　　“本就是一帮穷庄稼汉，一路抢到汴京的，见着商贾就跟见着世仇似的，就这船上的陈员外，”说话的人手指了指头顶的船舱，压低了嗓门道：“一个叛军头子了霸他的宅院，他那几房小妾和年芳十五的闺女，都被糟蹋了，不然他也不至于连夜就走水路离京。”

　　众人唏嘘不已，又借着这个话头议论起皇宫来：“宫里那些个妃子公主们，落在叛军手里才是造孽哟！”

　　秦筝心道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出来罢，这些人还不知妃嫔公主们都已被楚炀帝赐死。

　　她本无心再听，怎料那些人紧接着就议论起她来。

　　“听闻太子妃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沈家三郎就是为了她，才勾结叛军造反的，不知太子妃会不会成为沈家妇。”

　　立马有人反驳，“沈氏好歹是名门望族，哪能娶个失了贞的女人当主母，便是沈家三郎愿娶，只怕沈老夫人那边也不肯。”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这你们就不知了，那太子妃，八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也成功让秦筝的瞌睡没了。

　　书中没明确写太子妃和太子到底有没有生命大和谐，秦筝又没有原身的记忆，她还真不知他们的关系到哪一步了。

　　立即有人追问：“你咋知道的？”

　　先前说话的人神色颇为自得，他勾了勾手指，众人不由得坐近了些听他说。

　　只听他神神秘秘地道：“我有个族亲原在太医院当差，据说啊，太子不举！故意弄出个好色的名头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皇帝召集方士炼丹，对外说是求长生，事实上也是暗地里替太子求药！”

　　船舱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筝也懵逼了一瞬，下意识抬眼去看太子。

　　偏偏那人还在继续说：“要我说啊，这八成是什么祖传的邪门病症，我就见过一个爷孙两得一样病症的。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当年在位时，后宫无一妃嫔，说不定也是不举！”

　　太子似在闭目养神，嘴角却不太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4.  亡国第四天   丢人

　　关于太子举不举这个问题，秦筝是无从考证了。

　　毕竟她又不能直接去问太子。

　　船舱内的船客很快说起了其他的，秦筝闭目靠着船舱壁，瞌睡渐渐又上来了。

　　睡过去前她还迷迷糊糊想，不管太子举不举，但楚炀帝炼丹是为了帮他求药肯定是假的，毕竟楚炀帝又不止一个儿子，再深的父子情也不至于会为了太子背这样一口黑锅。

　　太子妃在原书中都被编排成祸国妖妃了，这八成也是哪个皇子为了扳倒太子给他泼的污水。

　　……

　　夜色渐深，其他船客的谈话声也逐渐小了下去，几个睡得沉的甚至打起了鼾。

　　秦筝睡得并不安稳，地方狭小，保持一个姿势睡久了又不舒服，加上船行驶在水面上偶尔会轻晃一下，好几次她都在船舱壁上磕到了脑袋。

　　可她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摸了摸自己被磕到的地方，半睡半醒间脸上的表情茫然又委屈，像是不明白这床柱子怎么老撞她头。

　　太子眠浅，船舱里鼾声震天响，他就没真正睡过，秦筝那边稍微有点动静，他就睁开了眼。

　　在秦筝又一次磕到头后，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挡在了船舱壁和她头之间。

　　船舱再一次晃动时，秦筝的脑袋就只撞到了太子掌心，总算是睡得安稳了些。

　　月光从透气的小窗照进来，秦筝半边脸隐匿在黑暗中，半边脸在月华下白到发光，先前她抹在自己脸上的两把血，早在暗河那会儿就被水洗干净而了。

　　这张脸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堪称完美，仿佛是画里才存在的人。

　　哪怕她把头发在脑袋后面绾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小髻，又穿着一身灰扑扑明显不太合身的男子衣袍，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是名女子。

　　太子眸色忽而一凝，他大抵知晓先前找她茬儿的那汉子进舱后为何屡屡看她了。

　　他们上船那会儿黑灯瞎火的，其他人或许没注意到秦筝的容貌，但那汉子近距离跟秦筝说过话，显然是看清她容貌了的。

　　前往吴郡走水路最快也得三日，接下来两天也让她挤在这个睡觉都只能蜷缩着伸不开脚的地方么？

　　太子思索着这些，在充斥着鼾声和异味的船舱里慢慢闭上了眼。

　　***

　　秦筝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上午，饱饱地睡了一觉后，人是精神了，就是维持一个姿势睡太久，半边身体都麻了。

　　她一动太子就看了过来，瞧见她那龇牙咧嘴的表情，太子伸手在她几处大穴处按了按，秦筝只觉那股要命的麻痹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多谢……”

　　“殿下”两个字到了她嘴边，想起这是在逃亡的路上，又被她给咽回去了。

　　“你我之间，往后不必再言谢。”太子说完，又从旁边端给她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先吃点东西。”

　　秦筝确实饿了，但看到碗里的食物时，还是愣了一下。

　　鱼羹？

　　这对她们现在来说未免有点太过奢侈了。

　　碗应该是放了有一会儿了，秦筝捧着并不觉烫，她没急着吃，抬起头问：“哪来的鱼羹？”

　　太子平静道：“今晨去甲板上，从江里抓了些鱼，赠了船主人几条，让他的人帮忙煮了鱼羹。”

　　秦筝见识过太子的武功，抓几条鱼对他来说还真不在话下。

　　她比较关心的是太子的伤势，当即就问：“伤口又沾水了？”

　　“没下水，用绳子绑在剑柄上刺的。”

　　他的剑剑柄上有一个圆环，正好方便绑绳子，加上他目力极好，一剑掷下去，十有八九都能刺中鱼。

　　只不过剑身太锋利，好几尾大鱼在拉起来时都掉下去了，还是船上的家丁拿网兜网上来的。

　　秦筝知道他伤口没沾水就放心了，她看了一眼碗里白嫩嫩撒着几点葱花的鱼羹，咽了咽口水问太子：“你吃了吗？”

　　“吃过了。”

　　得到这个回复后，秦筝终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端起碗大快朵颐。

　　刚杀的鱼肉质鲜嫩，鱼刺在下锅前就剔干净了的，一口喝进嘴里全是滑嫩的鱼肉，虽然只放了盐和葱末，但对饿久了的秦筝来说，已经美味至极。

　　一碗鱼羹她刚吃到一半，就有一个船上的小厮找了过来。

　　“程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太子对秦筝道：“我出去片刻。”

　　秦筝捧着碗乖巧点头。

　　想来程是太子现在的化名。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这个早上发生了什么，但明显这小厮对太子很是恭敬。

　　等太子离开船舱后，昨夜冲秦筝嚷嚷的那汉子就阴阳怪气道：“小娘子，你相公这是攀上高枝儿了啊，想来很快就要成为陈员外的乘龙快婿了！”

　　秦筝一脸懵逼，她这是一觉醒来村通网？

　　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大娘以为她被吓到了，骂了那汉子几句：“人家小夫妻感情好着呢，要你来编排？我看你是眼红人家得了陈员外青眼，也不瞧瞧人家那身功夫有多俊。你一七尺汉子旁的本事没有，躲背地里嘴碎倒是有一套！”

　　汉子哼笑一声：“我要是长得跟那小白脸一样，我也能得员外千金青睐。”

　　大娘半点情面不留地怼了回去：“人家娘子的模样可标志着呢，犯不着娶员外家那老姑娘，也就你这样好吃懒做的才成天想着倒插门！”

　　汉子被戳中痛脚，面上挂不住，做势就要过来跟大娘动粗：“你这老娘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边上的人连忙劝架，把汉子按了回去。

　　秦筝算是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轻飘飘地瞥了那汉子一眼，“这位大哥有什么话，下回不妨当着我相公的面说。”

　　狐假虎威的架势做得那叫一个足。

　　汉子也贯是个欺软怕硬的，敢在大娘跟前横，却忌惮着太子不敢对秦筝怎么样，只撂狠话道：

　　“有你哭的时候！陈员外就两个女儿，小女儿死在了汴京，大女儿肯定是要招赘继承家业的，你怕是不知陈家的家产有多大，整个江淮一带的绸缎生意都是陈家在做。你当你那相公会为了你，不要陈家的万贯家财？”

　　秦筝眼皮都没抬一下地道：“我会帮忙把这番话转述给我相公的。”

　　汉子这下是彻底吃瘪了。

　　太子出去后迟迟未归，秦筝坐着无聊，从帮她说话的大娘那里打听了一下今早发生的事。

　　大娘说起太子来，好听话那是一串连着一串地往外蹦：“大妹子你命好，像你相公这样长得又俊，又有本事的，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着！今早他在甲板上用剑刺鱼，那手功夫俊的，叫船上的护卫们都看傻了眼！”

　　“你可别听那些个嘴碎的胡言乱语，”大娘说着还递了那汉子一眼，嘴碎说的是谁不言而喻，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大娘满意了，这才继续道：“陈员外也是瞧着你相公模样俊俏，功夫又好，才问了句有家室没，你相公当时就说抓鱼上来是为了给内子补身子。我算是瞧出来了，你相公也就看着凶，实际上可是个会疼人的！”

　　面对大娘的夸赞，秦筝脸上全程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太子对她有没有感情，她不清楚，但她对太子，非要说有什么感情，大概就是患难盟友情了。

　　刚穿过来那会儿，因为知道原书中太子妃的一切不幸都是太子强娶造成的，她对太子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这一路逃命过来，倒是对太子改观不少，但那也绝对和喜欢不挂钩。

　　因此突然听到旁人夸她和太子夫妻恩爱，感情深厚，感觉还是有点微妙。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子总算回来了。

　　一道前来的还有陈员外的小厮，恭恭敬敬请他们二人去楼上船舱住，说是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客房。

　　其他人不免羡慕，那个屡屡找秦筝茬儿的汉子努力做出一脸不屑来，但怎么看都是酸溜溜的。

　　太子临走前让小厮中午继续给那位大娘送鱼羹来，秦筝这才后知后觉，怕是早上太子也分给了那位大娘鱼羹，那位大娘承了他的恩情，才在那汉子挑事时帮她。

　　小厮带他们去的房间不算大，只摆了一张小床一张桌子就已经显得拥挤，但秦筝昨夜底舱都睡过了，现在压根不挑。

　　有张小床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昨夜在底舱角落里睡得她腰酸背痛。

　　等小厮离开后，秦筝耐不住好奇问：“船上这位员外怎地突然给我们安排了客房？”

　　太子看她一眼道：“船明日即将进入元江流域，元江口一带水匪猖獗，他想请我当护卫，护送他平安抵达吴郡。”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我如今对外宣称姓程，单名一个稷字，社稷的稷。”

　　程稷？

　　秦筝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索性没再细想，问起他给人当临时护卫的事来：“酬金是这间客房？”

　　太子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知怎地又补充了句：“抵达吴郡后会另结十两银子。”

　　言罢，又摸出一把铜板放到桌上：“今晨抓上来的鱼大多都卖给了陈员外，钱你收着。”

　　秦筝看着桌上那堆铜板，先前大娘说的那些话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心情更微妙了些。

　　这是让自己管钱的意思？

　　秦筝不太自然地道：“放你那里也是一样的。”

　　太子道：“不方便。”

　　秦筝听出他语气有些不快，便没好再推脱。

　　她找了根细绳，数出十个铜板就串进细绳子里。

　　这么数了半天，她发现竟然有一百二十个铜板，她不清楚这里的物价，也不知太子是把鱼论斤卖还是论条卖的。

　　一百二十个铜板虽然不多，但好歹终于有进项了，秦筝心里还怪高兴的。

　　她抬起头想同太子说点什么，但瞧见他冷着张脸在对面看书，秦筝眨巴眨巴眼。

　　他这是生气了？

　　秦筝哪里知道，太子是陷入了自闭中。

　　他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丢人过，他当时一定是中邪了，不然怎么好意思把几个铜板当凤印似的拿给了她。

　　当年他最落魄的时候，许给跟随自己的大将们的，那也是黄金白银。

　　摸出几个铜板给人家这叫什么事？

　　无怪乎人家会推脱！

　　丢人！真是丢人！

　　太子捏了捏眉心，实在是想不通自己怎会做出这等蠢事来。

　　秦筝只觉太子这一天下来都冷着张脸，她心说他不满自己推脱收那钱，也不至于不满这么久吧？

　　入夜后，秦筝勉强陪他在桌前坐了一阵，后来实在是熬不住了，打着哈欠道：“殿……相公，夜深了。”

　　她好困，但是不好意思直接去睡。

　　太子手上那本拿了一天都不见翻页的书，终于在此时翻动了一页，要不是秦筝暗地里瞅过好几眼，只怕还真以为他是在认真看书。

　　当事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地道：“你先歇着，我一会儿还得去甲板上看看。”

　　他都这么说了，秦筝也懒得揣摩他那九转十八弯的心思，自个儿去床上睡。

　　受限于船舱，床的尺寸有些小，两个人躺下后怕是翻身都难，秦筝尽量挨着边缘睡的，给他留了足够的位置。

　　**
　　后半夜，整个大船突然猛地一晃，秦筝直接给晃床底下去了。

　　外面一片吵闹声，似乎还有兵戈相交的声音。

　　遭水匪了？

　　秦筝瞬间清醒了。

　　她爬起来摸了摸床那边，冷冰冰的，全然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太子呢？




5.  亡国第五天   遇匪

　　黑沉沉的夜里，甲板上尖叫声一片。

　　“水匪来了！快逃啊！”

　　水匪的大船横撞过来，把商船中央撞凹进去一段，水匪大船的船尖直接嵌入了商船甲板。

　　不断有船客来甲板上一探究竟，发现是水匪，顿时尖叫着乱跑，场面一度失控。

　　对面的水匪见商船上一片兵荒马乱，举着大刀发出兴奋的怪吼声。

　　船上的护卫们平日也就在府上看家护院，提防下小贼，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别说维持基本的队形，有几个甚至拿刀的手都在抖。

　　“尔等提防船舷四周，底舱也加派人手。”太子沉声吩咐。

　　水匪妄图从船尖直接跳到商船甲板上来，他手中长剑出鞘如白虹，一剑贯过去就有数名水匪被他打落水，仅他一人站在大船被撞凹的缺口处，就生生阻断了水匪上船的主要路径。

　　侍卫见状，按他的吩咐留下一部分人在甲板上守着船舷四周，自己带着人往底舱去。

　　大船底舱有逃生的暗门，若不派人守着，水匪从底舱上船，届时就是前后夹击。

　　对面的水匪们也看出这船上有高手，一部分人继续同太子苦战，一部分人则往水下去，将带绳索的鹰爪钩甩上商船，抓紧船舷，再攀着绳索爬了上去。

　　夜色里他们一个个浑身湿透还往下滴着水，凶神恶煞恍若传说中的水鬼。

　　留守在甲板上的护卫被吓破了胆，畏畏缩缩恨不能跟船上的船客一起抱头鼠窜，眼瞧着水匪都要爬上来了，才拿剑去刺，不出意料地送了人头。

　　其他护卫一看同伴死了，更是萌生怯意，不战而逃。

　　此时底舱也传来了尖叫声和凄厉的哭声。

　　“水匪从底舱上船了！”

　　“快跳船逃，陈员外已经坐小船跑了！”

　　船上会凫水的小厮护卫们下饺子似的全往水里跳，不会凫水的则哭天呛地在船上四处躲。

　　太子眉头狠狠一皱，他未料到船上这些护卫竟废物至此，想到秦筝还在船舱里，顿时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裂开，折身就往回走。

　　***
　　秦筝在听见船舱外一片厮杀声时，悄咪咪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正好瞧见昨日挑事的汉子从底舱冲上来，却又被甲板上的水匪给乱刀砍死。

　　哪怕已经经历过一次宫变，秦筝还是被吓得心口一哆嗦。

　　她赶紧掩上房门，插上门栓。

　　她不知太子在哪里，但目前外面明显比船舱里更危险。

　　可一直躲在船舱里也不是办法，水匪肯定会挨间搜查。

　　秦筝环视房间一周，试图找个能防身的武器。

　　无奈这间临时拨给她们的客房实在是简陋，别说利器，连根木棍秦筝都没找着。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粗暴踹了两脚，一个粗野凶残的声音响起：“她娘的！这间船舱里还躲着人呢！”

　　那根插在门后的木栓被门外的人踹得摇摇欲坠。

　　秦筝后背冷汗直冒，电光火石之间，她瞥见了桌上那盆盆栽。

　　秦筝把心一横，抱起那盆盆栽就躲到了门后。

　　门栓不堪重荷被踹断，一个胡子拉碴的光头水匪凶神恶煞走进来，不等他看清房内情形，躲在他身后的秦筝就举起盆栽，准确无误砸在了他那颗油亮的光头上。

　　“梆”的一声脆响。

　　土陶花盆直接被那水匪的脑袋给磕碎了，花盆碎片散落一地，里边的土和盆栽撒了他一身。

　　秦筝紧张得快呼吸都快停止，就等着水匪倒地。

　　怎料水匪踉跄了一下，却还没晕过去，反而转过身来。

　　秦筝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好在那水匪只两眼发黑地看了她一眼，就直挺挺倒下了。

　　秦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怕水匪倒在门口引起其他水匪警觉，她废了老大力气才把人拖进屋，掩上房门。

　　秦筝猜测这个水匪以前应该是当和尚的，因为他脖子上还挂着佛珠，武器也是一根禅杖。

　　她掂了掂禅杖，还挺沉。

　　正好自己没有武器防身，就先借用这根禅杖吧。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的船舱的时候，秦筝忙拿着禅杖再次躲到了门后。

　　这次进门的水匪似个小喽啰，他瞧见躺在地上的和尚水匪，惊呼一声：“花大师？”

　　他连忙上前去查看，躲在门后的秦筝直接对着他后脑勺猛敲一记。

　　小喽啰直接给敲趴下了。

　　毕竟只是第二次做这种事，秦筝心跳还是有些快。

　　她抹了把额前的虚汗，看着被自己敲晕的两个水匪，心中恐稍微惧散了点，却又诡异地升起一股成就感。

　　两个了！
　　她好像还挺厉害的？

　　小喽啰的武器是一根狼牙棒，秦筝掂了掂，没禅杖沉，但也不轻。

　　禅杖又长又重，她拿着费劲，用来敲闷棍也不方便，秦筝果断弃了禅杖，拿起狼牙棒。

　　再次掩上房门后，门外很快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第三个来了。

　　秦筝躲在门后两手紧握狼牙棒，害怕中又怀着一点小期待。

　　门开了，一双锦纹靴踏入房内。

　　秦筝抡起狼牙棒就要砸下，却被一双大手给轻易拦了下来：“是我。”

　　嗓音清冷，音色低醇。

　　秦筝看着太子那张冠玉般的脸孔，跟他大眼瞪小眼：“相公？”

　　太子看着她手中那根高举的狼牙棒，余光瞥到屋中还有被砸晕的两个水匪，眼底罕见地露出几分讶色。

　　秦筝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狼牙棒看，想到自己差点就砸错了人，不免心虚，忙扔开狼牙棒，解释道：“我不知是相公回来了，以为是水匪来着。”

　　“是我来迟了。”太子突然说了句。

　　她若是没能如此聪慧自保，那等到他过来已经晚了。

　　他突然说这么一句话，秦筝还怪不好意思的：“你那边肯定是被缠住了脱不开身，我这不也没事吗？”

　　她还敲晕了两个水匪呢！

　　太子看她一眼，没再多什么，只微抬了下手道：“船已经被水匪占领，先逃出去。”

　　秦筝会意抓住他袖子，跟着他出了船舱。

　　甲板上死了很多人，鲜血把船板都染红了，有护卫的，有小厮的，也有船客的，秦筝看得心惊肉跳。

　　不断有水匪围杀过来，太子长剑一扫便带起一片血光。

　　水匪们发现不敌，索性把刀剑全往秦筝身上招呼。

　　秦筝只抓着太子一截袖子，太子不好带着她躲避，为了帮她挡剑，胳膊还被拉出老长一道口子。

　　秦筝有些慌了，主动去握他的手：“你拉着我的手好躲避些。”

　　太子胳膊上流出的血湿濡了他的掌心，他顺势扼住秦筝的手腕。

　　明明是生死关头，可他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截皓腕的纤细滑嫩，仿佛他握得稍用力些，就能给捏坏了。

　　太子眉心紧蹙，因为这一刻的心乱，出剑更凌厉了些。

　　水匪个个都是擅水的好手，直接跳船从水下对他们不利，加上他身上有伤，下水后伤口沾到水情况只会更糟。

　　太子思索着突围的路线，瞥见水匪大船下方停着数艘小船，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带着秦筝往水匪的船上去，一边应付船上留守的水匪一边对秦筝道：“想办法去小船上。”

　　秦筝先前也看到了那几艘小船，小船上的水匪全上商船劫掠去了，现无人看管。

　　太子这么一说，她也意识到那是逃生之法，忙在太子掩护下往船舷奔去。

　　一名水匪见秦筝离开太子独自往甲板边上去了，提剑就来追她：“站住！”

　　秦筝哪敢停下，跑得更快了。

　　太子正被七八名水匪围住，他见秦筝快被那名水匪追上，一剑逼退围着自己的几名水匪，脚尖挑起一柄水匪落在地上的刀，直接掷向那名水匪。

　　水匪中刀倒下时，正好撞到甲板边上一个蒙着黑布的大铁笼，把黑布也给拽了下去。

　　秦筝无意识往铁笼那边扫了一眼，竟发现里面关的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瞧着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身藏红色衣裙，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葡萄眼黑而亮，带着几分天生的野性，手脚却都带着镣铐。

　　小姑娘也看到了秦筝，忙爬起来道：“姐姐，救救我！”

　　秦筝有些心软，但她和太子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她咬牙扫视了一圈，发现死在铁笼旁边的那名水匪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只是小姑娘手脚都带着镣铐，没法伸出铁笼去拿。

　　秦筝几步奔过去，解下钥匙扔进铁笼就继续往船舷处跑：“我和我夫君也在逃命，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小姑娘飞快地捡起钥匙，半点不介意地点头：“多谢姐姐，姐姐你快走，拿到钥匙我就能逃出去了！”

　　她蹭掉鞋子，用脚丫子固定住一把钥匙，把手上的镣铐锁眼对准了放下去，“咔哒”一声就解开了手上的镣铐。

　　秦筝跑到船舷处后，攀着水匪原先固定的绳索降到小船上，解开小船扣在大船上的锁链后，便朝甲板上喊：“相公，快上船！”

　　几个水匪闻声从水下潜过来，不等他们靠近小船，太子就从大船上跃下，踩着他们的头上了小船。

　　“快撑船。”太子一手捂着被血濡湿的胸膛，脸色惨白。

　　秦筝知道他的伤势肯定又加重了。

　　她捡起船上的竹篙，学着以前看的武侠剧里艄公撑船的样子，在大船船身上借力一撑，小船一下子就荡出去老远。

　　几个水匪不死心追了上来，秦筝抱着竹篙吃力地拨水。

　　要靠竹篙拨水的力道来反推动船往前，委实不是个轻松的活。

　　眼看几名水匪就要追上来了，太子拭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接过她手中的竹篙道：“我来。”

　　竹篙自他手中往后方左右一扫，几名水匪顿时被那股力道拍得人仰马翻，他再往水下一撑篙，小船又划出去老远。

　　划出一段距离后水面上依然一派平静，看样子水匪们没再穷追不舍了。

　　秦筝知道他身上的伤不容乐观，撑船又耗力气，便抱着船桨在船尾帮忙划，减轻他的负担。

　　怎料黑乎乎的水面突然冒出一个脑袋来，披头散发，形似水鬼。

　　“鬼啊——”

　　秦筝吓得魂飞魄散，操起船桨对着那颗脑袋就是一顿狂拍，成功把那颗脑袋给拍水底去了。

　　片刻后，水面上横漂起一个人来。

　　“别怕，是水匪。”太子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出那是之前追杀他们的一个水匪，只不过在水里游太久，把头发弄散了了而已。

　　被秦筝一通狂拍后，现在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是……是水匪吗？”

　　月光下秦筝一张小脸煞白，两只手还心有余悸地抱着船桨，别提多可怜。

　　“嗯。”太子应了一声。

　　秦筝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以为是水鬼。”

　　太子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下意识看了一眼飘在远处水面不知是死是晕的水匪。

　　他方才听见身后破水声的时候，就转过身来了，只不过手上的竹篙还没来得及扫出去，秦筝就突然暴起，堪称凶残地把人给拍水底下去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又想起船舱里被她打晕的那两个水匪来。

　　嗯，手法愈渐娴熟。




6.  亡国第六天   呵，还挺护夫

　　太子伤势严重，没法长时间撑船。

　　暂时没发现水匪尾随后，秦筝便提出帮他上药，重新包扎伤口。

　　哪怕已经有了心里准备，看到他胸前缠绕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外袍上胸膛那一片也被血浸湿，秦筝心口还是揪了一下。

　　她一边给绷带打结一边道：“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你伤势好些了再做其他打算吧。”

　　太子整个嘴唇都泛着白，他掩唇低咳几声，不出意外地咳出了血丝来：“好。”

　　秦筝看到他咳血，顿时慌了：“怎么咳血了？”

　　太子怕吓到她，只道：“一点内伤，还死不了。”

　　他胸口的箭伤本是致命伤，这些天一路逃亡，添的新伤倒不算什么，箭伤靠近心脉，反复裂开才是最要命的，失血过多以至气血两亏，便是个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而且不知是不是被江风一吹，受了凉，现在头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秦筝看他脸色就知道没有他的状况绝不像他说的那般轻松，半点不敢掉以轻心，给他手臂上那道口子也洒上金创药包扎好后，便让他去船尾歇着，自己拿起竹篙撑船。

　　元江口这一带都是水匪的地盘，只有到了下游才安全。

　　“你伤势重，只用金创药止血不是个办法，等上岸后得找个大夫看看。”秦筝一边撑船一边道，身后的太子却迟迟没应声。

　　秦筝察觉到不对，转头一看，就见太子晕倒在船尾，双目紧闭，面白如纸。

　　秦筝忙丢下船桨，过去看他的情况。

　　“相公？”秦筝叫了好几声他都毫无反应。

　　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滚烫惊人。

　　“怎么这么烫！”秦筝更担心了。

　　这么一直烧下去怕不是得烧成个傻子，必须得把温度降下来才行。

　　秦筝想了想，拿起太子的剑把自己袍角割开一道口子，用力撕下袍子的下摆。

　　这身从医馆大夫那里弄来的袍子是棉质的，吸水性很强。

　　她把撕下来的袍角放进江水里浸湿，拿起来拧干后，叠成一个小方块，再用手掌快速摩擦布料。

　　高烧得用温水擦拭降温，直接用冷水会导致体内寒气更甚，眼下她没条件弄温水，只能把帕子搓得温热了再给太子敷额头。

　　等帕子被他脑门捂烫了，秦筝又放水里浸一遍，拧干搓热后继续搭在他脑门上。

　　只可惜效果甚微，太子还是没有半点退烧的迹象。

　　秦筝又用剑割下自己一截衣袍，给他敷额头的同时，也用同样的法子搓热帕子后给他擦拭颈下、掌心、手肘窝的位置。

　　远处暗沉沉的江面突然出现数艘小船。

　　秦筝瞧见时，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手脚也一阵阵发冷。
　　那八成是水匪！

　　寻常赶夜路的小船都是乌篷船，并且会在船头挂一盏灯笼方便照亮。

　　只有水匪为了劫掠方便，才用这类无篷的小舟，怕打草惊蛇也不会挂灯笼。

　　秦筝手心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只盼着对方看到她这边也是无篷小船又没点灯，误以为是他们自己人才好，可千万别过来。

　　但秦筝的期望终究是落空了，那几艘小船呈包围之势朝着她和太子所在的小船开了过来，秦筝便是想逃都无路可逃。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在这种时候反而坏事，连忙抓乱自己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

　　对方将路堵死后，其中一艘船上燃起了火把，紧跟着响起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水匪窝里还有女人？”

　　另一个粗狂的声音道：“管他是公的还是母的！大哥，抓起来拷问一顿就是了，指不定能问出来大小姐的下落来！”

　　听到这二人的话，秦筝心底倒是升起几分希翼，这帮人跟先前那窝水匪并不是一伙的！似乎还有仇！

　　她忙道：“我们不是水匪，水匪劫了商船，我和相公是从商船上逃下来的！各位好汉好汉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她从袖袋里摸出剩下的一块碎银和那几百个铜板，全放到了船头：“我们身上只有这些了。”

　　对面船上的汉子们不知怎地全都大笑起来，仿佛是在笑她不知所谓。

　　秦筝咬着唇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们，先前在商船上秦筝听船客们讲了不少绿林的规矩，说是碰上劫匪后千万不能抬头，被抢了钱财好歹还能有条命，若是看清了他们的模样，保准得被杀人灭口。

　　那个痞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彪子，去看看船上那个男的。”

　　对方的船靠近，秦筝垂着头只能看到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踏上了她这边的船，裤腿挽至小腿处，碗口粗的小腿上布满了卷黑的腿毛，手上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秦筝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角余光瞥见上船的人用刀尖抵在了太子颈下，忙扑过去护住了太子：“别动他！要杀就杀我！”

　　她微仰起头，让遮住脸的乱发散开，水色粼粼，月色澹澹，她是这水色与月色间的第三种绝色。

　　太子重伤又高烧不退，但对危险还是十分警觉，在那人拿刀靠近他时，他就恢复了几分意识，奈何身体里像是灌了铅，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醒不来。

　　意识再次陷入混沌前，他只隐约听见了秦筝这句话。

　　心底有个未知的角落像是被什么柔软的触角轻触了一下，她竟待他情深义重至此么？

　　拿刀的络腮胡大汉瞧见秦筝的容貌，明显倒吸一口凉气：“娘哎……老子这是看到仙女儿了？”

　　船上其他人显然也被秦筝的美貌所慑住，半晌无人说话。

　　秦筝这般豁出去，全然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思。

　　他们若杀了太子，以自己的容貌落到他们手中后，下场可想而知。

　　不如用美色做筹码，先保住太子的性命，再徐徐图之。

　　“呵，还挺护夫。”痞气的声音哂笑道。

　　这次秦筝看清了，说话的是个穿短褐的男人，肩背肌肉虬扎，在褐衣下也能隐隐瞧出轮廓，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小麦色的脸上有道一寸来长的刀疤，黑如嚁石的一双眼里透着野性，整个人像是一头豹子。

　　不知怎地，看到这男人，秦筝忽然就想起先前在水匪船上瞧见的那小姑娘来。

　　细辨之下，他们长得是有几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方才那络腮胡汉子管他叫大哥，想来他就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他们口中的大小姐，会不会就是她先前遇见的那个小姑娘？

　　男人见秦筝一直盯着自己看，突然痞笑一声：“小娘子，你男人还没断气呢，这就盯着我看晃了神？”

　　船上的汉子们都大笑起来。

　　秦筝在他们的笑声里，挺直了背脊不卑不亢道：“好汉误会了，我只是想起先前在水匪船上见过一个长相跟你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此话一出，水面上顿时一片死寂。

　　穿短褐的男人一改之前的散漫，瞬间正了脸色，“你说说对方的特征。”

　　秦筝心知自己这是猜对了，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道：“那姑娘瞧着约莫十四五岁，肤色偏黑，穿一身藏红色衣裙。”

　　络腮胡汉子喜道：“那就是大小姐！”

　　短褐男人面上也有几分喜色，但并不明显，他接着问：“她被关在船上何处？”

　　秦筝如实道：“就在甲板上的一个大铁笼里，她当时手脚都戴着铁镣，求我救她，可我和我相公都是自身难保，只把开锁的钥匙扔进了铁笼里，她说她拿到钥匙就能逃出去。”

　　听到此处，男人看她的眼神不由得变了变，道：“若这是你为了活命编的谎话，老子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秦筝迎上他的目光道：“我所言句句属实，你们若不信，找到了那姑娘大可问她。”

　　男人见她确实不像是说谎，对那络腮胡汉子道：“彪子，划船，带她们一起走。”

　　船上的络腮胡大汉捡起竹篙，在水面抡了两个大圈，秦筝她们的小船就调了个头。

　　秦筝护着太子坐在船尾，方才她看着镇静，可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这会儿冷静下来，她倒是粗略数了一下他们的人数，他们一共六只船，每只船上都挤了七八个汉子，保守估计也有三四十人，看样子是要去找先前那波水匪寻仇。

　　不管这波人跟水匪交锋是胜是败，她和太子跟着他们都很危险。

　　但眼下也别无他法。

　　秦筝抿唇探了探太子的额头，发现还是烫得厉害，拧了帕子继续给他降温。

　　撑船的络腮胡汉子瞧见了，调笑道：“小娘子，我大哥长得也不比这小白脸差，我瞧着这小白脸是活不成了，你干脆改嫁给我大哥当压寨夫人得了！”

　　秦筝权当没听见。

　　前方船上倒是传来了短褐男人的声音：“彪子，你皮又痒了？”

　　络腮胡大汉干笑两声：“大哥，我这不替您着急，想早日帮您讨个压寨夫人回来么。”

　　短褐男人横他一眼：“别给我丢人，他们若真救了昭昭，便是恩人，不可无礼！”

　　接下来一路，络腮胡大汉果然收敛了许多。

　　秦筝稍微心安了点，看样子这帮人也不是穷凶极恶、蛮不讲理之辈。

　　他们船上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使不完的力气，行船速度极快，没过多久，前方江面上就出现先前秦筝她们乘坐的商船和水匪那艘大船。

　　短褐男人做了个停船的手势，几只小船便都停泊在了江面上。

　　他道：“彪子，你留在这里接应我们，其余人跟我去劫船！”

　　络腮胡大汉见他不带自己，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他让自己留下很大一个目的是为了看着秦筝二人，便也应了。

　　月亮隐进了云层里，江面上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秦筝见他们弃了船，直接从水下摸过去，想来是怕打草惊蛇。

　　不出片刻，那边船上就传来了厮杀声。

　　络腮胡汉子一直抓耳挠腮，垫着脚尖往那边看，夜色里突然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络腮胡汉子听见了，大笑着抓起竹篙就把小船往那边划：“哈哈，大哥他们拿下大船了！”

　　小船划过去后，短褐男人又派了两个人来接应他们。

　　“小娘子，你相公身上有伤，把他放门板上抬上去。”二人手上提着块门板，对秦筝的态度明显客气起来。

　　秦筝道了句多谢，帮着把太子挪到门板上后，才跟着一起上了大船。

　　这波人杀光了船上的土匪，正在清点船上的东西。

　　其中一个汉字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哥！这回那群水匪盯上的是条大鱼，商船货舱里全是绫罗绸缎，咱们发财了！”

　　其余人一听，顿时兴奋不已。

　　短褐男人安抚众人道：“把船开回两堰山，东西全都分给弟兄们！”

　　汉子们又是一阵欢呼。

　　他转过头，就见秦筝也跟着那络腮胡汉子上船了，他上前几步，对着秦筝抱拳行了一礼道：“在下林尧，两堰山大当家，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夫人海涵。夫人救了舍妹，林某没齿难忘，林某观夫人相公受了重伤，不如同我们一道回两堰山，林某找人替尊夫医治。”

　　惊心动魄了一整天，秦筝现在可以说是精疲力尽。

　　她见过这群人，想来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去，加上太子现在重伤昏迷，的确急需医治。

　　秦筝福身还了一礼：“多谢。”

　　短褐男人只道应该的，又叫人收拾了间干净的舱房给她们。

　　络腮胡汉子见状，偷偷逮住一个小喽啰问：“大小姐找到了？”

　　小喽啰道：“大小姐没在船上，大当家的抓了个水匪审过了，确实是那女人给大小姐扔的钥匙，大小姐应当是逃出去了。”

　　“听说那女人的相公武艺也了得，咱们能这么容易拿下这两艘船，还是她相公先前在船上把水匪杀了将近大半，我估摸着大当家是想把她相公也拉进咱们山寨。”

　　络腮胡汉子明显不信：“吹啥牛皮呢！那小白脸杀得了水匪大半船的人？大哥都不一定做得到！”

　　小喽啰委屈：“这又不是我说的，是大当家审问船上的水匪时，水匪自个儿说的！”

　　络腮胡汉子嘟嚷道：“老子就不信，等那小白脸伤好后，老子非跟他比划比划不可！”




7.  亡国第七天（修）   你相公活不了了……

　　大船无声地在黑峻峻的江面上行驶。

　　太子高烧一直不退，现在船上有条件弄热水了，秦筝便一直用浸了温水的帕子给他擦拭降温。

　　快四更天的时候，太子身上的温度才降下去了些，秦筝熬了一宿，实在是撑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约莫五更天过一点，便有人来敲门：“程夫人，船靠岸了。”

　　秦筝睡得并不沉，对方敲门时她就醒了，她往外应了声：“好，知道了。”

　　门外的人便离开了。

　　房间里没有洗漱用品，也没有镜子，秦筝用冷水给自己洗了把脸，又对着水盆里的模糊倒影捋了捋昨夜被自己抓乱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下船时太子还是被人用门板抬下去的。

　　天才灰蒙蒙亮，秦筝注意到船靠岸的地方是一处浅滩，这条大江两岸都是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石壁上光秃秃的，连棵树都不见长，仿佛两岸的山原本是连在一起的，被人用剑生生劈开了，才有了这条横穿而过的江。

　　浅滩这里虽然有了下脚的地方，但也只在挨着石壁下方的地方长了些浅灌木丛，再往上依然是一整块高达十余丈的石壁，怎么上山？

　　秦筝正有些疑惑，就见昨夜那短褐男人拿了一条黑色布带向她走来：“两堰山山脉因夹在鱼嘴堰和大渡堰之间而得名，环山皆是陡峭石崖，上山的路不得为外人所知，还望程夫人海涵。”

　　蒙眼被带上山这种桥段，秦筝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她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亲身经历。

　　她顺从接过带子，“能理解大当家的顾虑。”

　　男女有别，对方还是敬重她，让她自己动手绑。

　　秦筝没想在这种时候耍小聪明，将带子绑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她蒙上眼后，被人用一根树枝牵着走了一段路，是上坡，但没有感觉到枝丫什么，走的好像又不是浅滩处那片灌木丛。

　　片刻后有人吹了声口哨，类似她昨夜听到过的布谷鸟叫声，却又有些不一样。

　　紧跟着秦筝隐隐听到高出传来轮轴转动的吱呀声，不一会儿响起短褐男人的话音：“程夫人往前走十步，那里有个吊篮。”

　　秦筝听话地走过去，果然摸到了一个筐边都有半人高的藤编篮子。

　　短褐男人又道：“夫人坐进去就行。”

　　秦筝摸索着进了吊篮，发现里面的空间能容纳两个人，她扶着筐边问：“我相公呢？”

　　“程夫人放心，我们会把程公子也安全带上山的。”

　　短褐男人说完这句后，又响起一声短促的哨声，秦筝感觉到身下的吊篮在慢慢往上升，升到一个高度后，她明显感觉到吊篮没再悬空，底下有什么支撑起了吊篮。

　　吊篮是垂直升上来的，底下支撑吊篮的不可能是山岩，秦筝猜测应该是人工修建的什么承重板，需要放置吊篮的时候才推出来。

　　短褐男人估摸着是从另一个吊篮升上来的，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喜鹊，扶这位夫人下来。”

　　“是。”一道利落的女声响起。

　　秦筝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胳膊，想着应该是寨子里来接应她们的人，便由对方扶着，摸索着翻出来出了吊篮。

　　还好这具身体先天优势不错，身量高腿又长，她不然还得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更狼狈。

　　脚踏出吊篮后，秦筝假装踉跄了一下故意把步子加重了些，果然听到了脚下传来的铁板声，更加确信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短褐男人扭头看了一眼秦筝，话却是对扶着她的女子说的：“喜鹊，扶好夫人。”

　　“是。”还是这个字，但明显这次有了些惧意在里边。

　　接下来的山路圈圈绕绕，但有那名叫喜鹊的女子扶着秦筝走，倒也还算顺利。

　　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之后，短褐男人才让喜鹊解开了秦筝眼前蒙的黑布，入目便是将近两丈高的寨门，两侧飞檐入天，中间挂了块木质匾额，上边用隶书写着“祁云寨”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短褐男人冲她抱拳道：“一路上委屈程夫人了，这便是寒寨，程夫人请。”

　　言罢，抬手做出“请”的手势来。

　　秦筝推脱道：“大当家请。”

　　短褐男人坚持：“您和程公子是寨子里的贵客，理应受此礼待。”

　　秦筝见他这么说，又记挂着太子身上的伤，没好再推脱。

　　进寨后，秦筝发现寨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并且让她出乎意料的是，住在这里的不全是她先前在船上看到的那些汉子，还有老人和孩童。

　　那些孩子见着短褐男人一行人，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地叫喊起来：“寨主回来了！”

　　瞧着最凶神恶煞的络腮胡汉子是最得这群孩童欢迎的，有个仅在脑门上留了一揪头发的男童直接伸手去他兜里掏，没掏到想要的东西，一脸不开心道：“彪子叔，糖呢？”

　　络腮胡汉子直接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去去去，一群小王八蛋！老子是打水匪去了，又不是去赶集的，哪来的糖！”

　　其他汉子回到寨子里后，瞧着也随和了很多，甚至还有个半道上就被喊回家翻地的。

　　秦筝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与其说是个山贼窝，倒更像个村落。

　　***
　　短褐男人将她和太子安置在了一处收拾得很干净的院落。

　　汉子们前脚才把太子抬进屋放到床上，留着山羊须的老大夫后脚就挎着药箱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太子的伤势，才开始诊脉，一张松树皮似的老脸上，神情格外严峻，脉还没号完，就已经摇了三次头。

　　秦筝被他吓得不轻，忙道：“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相公！”

　　老大夫看秦筝一眼道：“我行医几十年，就没见过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的。”

　　他拆开缠在太子胸前的绷带，看到那血肉模糊的箭孔，又是连连摇头：“受了这么重的伤，先前应当是还在水里泡过，气血两亏又寒气入体，这是半条腿已经迈进鬼门关了……叫我如何用药？”

　　秦筝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

　　短褐男人神色也跟着一变：“赵叔，你再想想法子，他们救过阿昭，是我的恩人。”

　　老大夫为难道：“寨主，不是我不救，是这人真的救不回来了。治他这身伤，必须得下烈性药，可一剂药下去，他身上必然得烧起来啊！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最忌发热，一旦发起了热，十有八九就熬不过去了。”

　　老大夫越说，秦筝一颗心就越凉。

　　可太子眼下的情况，不用药怎么行？这一身伤会把他活活拖死的。

　　秦筝想着昨夜他也发烧了，自己用温水给他擦拭把温度降下来了，狠了狠心对老大夫道：“您用药吧。”

　　总得试上一试。

　　大夫想说用药了怕是人还死得快些，但见秦筝态度坚决，便也随她了。

　　只是去配药前又提醒了一次：“丑话我可说前头了，若是人没熬过来，小夫人别怨我。”

　　秦筝苦涩道：“大夫肯救拙夫，我已感激不尽，哪会埋怨。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她跟太子好歹患难与共了这么久，如今有个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了，他却性命垂危，秦筝只觉心口沉甸甸的，难受得紧。

　　有了她那句话，老大夫没再说什么，下去配药去了。

　　短褐男人看了秦筝一眼，宽慰道：“凡事无绝对，程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经历了这么多，秦筝脸上是再明显不过的疲惫：“多谢大当家。”

　　院外突然有个汉子急匆匆奔进来道：“寨主，二当家的带着人在西寨闹起来了！”

　　短褐男人脸色一变，对秦筝道：“程夫人，您和尊夫先在此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是，我有些事需处理，先告辞一步。”

　　秦筝注意到寨子里的人都管男人叫寨主，但他先前自报家门时，说的是两堰山大当家，此时又冒出来个二当家。他对外的自称和寨中人对他的称呼，似乎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她道：“大当家去忙就是，不用管我们。”

　　短褐男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去时，吩咐边上梳着尖刀髻的女子：“喜鹊，好生照顾程夫人夫妇。”

　　“是。”女子应声。

　　短褐男人离去后，秦筝坐在床边看着太子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脑袋空空。

　　喜鹊看出她想独自待会儿，便道：“夫人饿了吧，我去厨房给夫人弄些吃的来。”

　　秦筝勉强牵起唇角冲她笑笑：“多谢。”

　　喜鹊离开后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秦筝看了太子一会儿，闷闷地道：“上回太医们说你没救了，你都醒过来了，这次也能撑住的吧？”

　　太子脸上了无生气，好看的唇都干得有些皲裂了。

　　秦筝拿起桌上茶壶里倒了杯温水，小心地喂给他喝，但多数都顺着他嘴角流出来了，秦筝有些沮丧，想到太子可能真的会死，鼻尖又莫名地有点发酸。

　　从她穿越过来，就是太子带着她一路逃亡。

　　如果太子这次真的熬不过来了，她今后去哪儿呢？

　　难过之余，秦筝心里更多的却是迷茫。

　　她们离开汴京时，秦国公府已经被叛军围了，不知现在是何情形。原书里是沈彦之保住了秦国公府，可那是她和太子都死在了东宫，叛军没有威胁了才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她和太子逃了，汴京城那边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还不得而知。

　　***

　　京城。

　　面容苍白隽秀的青年步上御书房前的汉白玉时阶，一身红袍玉带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清贵尽显。

　　宫里新提拔上来的总管太监见了他，都殷勤唤一声：“沈世子来了，陛下在殿内等着世子呢。”

　　沈彦之冷淡点了下头，越过他直接步入殿内，总管太监脸上也还堆着笑，半点不见忿色。

　　总管太监心知，眼前这位可是御前红人，城破那日，直接在东宫拔剑斩了陛下的亲兄弟，都不见陛下降罪，反而夸他治军严明，对其褒奖有加。

　　天色还早，但殿内已掌了灯，沈彦之瞥过玉阶下方两排燃了数百来十支明烛的烛架，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叫嚷着前朝无道、要顺天起命谋反的人，在夺下这江山后，不也是做着和前朝昏君一样的事么？

　　他垂下眸子收敛了所有神色，躬身行礼：“微臣参加陛下。”

　　龙椅上的李信从奏章上抬起头来，他刚过不惑之年，蓄着一把美髯，布满细纹的眼角微微有些内陷，鹰钩一般，看人时眼神也利得像把刀子。

　　“沈爱卿来了。”他搁下笔，吹了吹自己刚理好的一封诏书，“追查太子和太子妃一事可有眉目了？”

　　“微臣无能。”沈彦之本就躬着的背脊下弯三分：“当晚义王殿下的马车就载着太子妃出了皇宫，臣闻讯去追，却终是晚了一步，马车中途被掉了包，臣追上的那辆马车里不是太子妃。这两日严加拷问了义王殿下身边的亲信，还是没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义王便是那夜沈彦之在东宫斩杀的那名大将，李信的胞弟李义，他为引走沈彦之，当晚的确弄了一辆马车出宫，并对外宣称车中是太子妃。

　　沈彦之杀了他后，便将计就计，推诿说是他是为了美色劫走太子妃，让太子也跟着跑了，一怒之下才杀的他。

　　有了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沈彦之又是世家子弟，李信若还想让朝中旧臣都归顺他，非但不能动沈彦之，还得许他高官厚禄。

　　听到他的说辞，李信皮笑肉不笑道：“罢了，前朝余孽的事暂且放一边，朕这里有件棘手事还得沈爱卿去办。”

　　他将那纸诏书扔至他脚下。

　　沈彦之捡起一看，脸色倏地变了。




8.  亡国第八天（修）   再遇

　　暗无天日的地牢，墙上的火把照出一片昏黄亮光，刑具上干涸的血迹在火光下斑驳又狰狞。

　　狱卒带着沈彦之走到最尽头一间牢房，躬身道：“世子，秦国公父子就在里面。”

　　沈彦之抬了下手，狱卒便无声退了出去。

　　牢房地上铺的稻草还算干净，但这地方常年不见日头，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秦国公父子穿着白色囚服，靠墙根坐着，沈彦之在牢房外静站了一会儿，他们也视若无睹。

　　沈彦之出言打破平静：“伯父。”

　　秦国公似在闭目养神，并不应声。

　　秦家大公子秦简冷笑一声：“沈世子如今正是直步青云时，来这腌臜地方作甚？”

　　沈彦之抿紧嘴角掩去那一丝苦涩：“明台，我是为了阿筝……”

　　明台是秦简的字。

　　沈彦之不提秦筝还好，一提秦筝，秦简顿时满脸讥诮：“为了阿筝？可别！我家阿筝受不起沈世子这番深情！也担不起沈世子是为她才叛国的名头。”

　　“秦乡关一役，就因为沈世子一纸通敌的书信，大楚五万儿郎，被叛军活生生坑杀在那里！领兵的罗献罗小将军，十三岁从军驻守北疆，他从雁门关外的战场上都活着回来了，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说到愤慨之处，秦简站起来，两手紧紧抓着牢门，眼眶泛红：“但凡他罗家还有一个提得动刀枪的男丁，叛军破得了汴京城门？秦乡关战场上有多少冤魂？这两日汴京城里枉死多少无辜百姓？沈彦之，这成千上万条人命，这一桩桩血债，铺就的是你沈家的荣华大道，你别拿阿筝当幌子！我家阿筝当不起这个罪人！”

　　秦简每说一个字，沈彦之脸色就白上一分，他闭了闭眼：“秦乡关一役非我本意……”

　　但大错终究是已铸成。

　　他嗓子眼发哑，没再过多辩解，看向牢中盘腿闭目而坐的秦国公：“伯父。”

　　秦国公是个文臣，坐在牢中肩背亦挺得笔直，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武将才有的刚毅：“简儿所言，亦是老夫想说的。沈世子，阿筝是楚家妇，从未进过你沈家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若对她还有一丝敬重，就不该说出刚才那话来。”

　　沈彦之掩在广袖下握拳的手，五指早已抓破掌心，舌尖弥漫着一股铁锈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今日来找伯父，是为其他的。”

　　“陛下已开始肃清朝堂，伯父，楚国已亡，您……归顺新朝吧。”这句话他说得艰难。

　　秦国公看着他隐忍悲切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态度却依然坚决：“我秦家世代楚臣，不事二主，列祖列宗留下来的清名，万不可在我这里败坏了，沈世子且回吧。”

　　虽然早料到秦国公会这般回答，沈彦之还是忍不住问：“无道昏君，无德储君，就这么值得伯父效忠么？”

　　秦国公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沈彦之闭上眼，缓缓道：“若代价是斩立决呢？”

　　***

　　两堰山。

　　秦筝把玉白的手背贴在太子额前，探了探他身上的温度后，轻舒一口气，还没发热。

　　半个时辰前大夫过来给太子用捣碎的草药包扎了伤口，又灌了一碗药汁，嘱咐秦筝得照料仔细些，若太子发热了，可得尽快想办法给他散热。

　　秦筝怕他发高烧，事先让寨子里的人帮忙备好了浴桶和热水，烈酒也准备了一坛。

　　酒精散热快，把酒水稀释进温水里擦拭降温，比只用温水有效得多。

　　温水浴也是能快速降热的法子，只是不能长久泡浴。

　　等太子散药的期间，喜鹊看秦筝整个人闷闷的，主动跟她说起寨子里一些事来，转移她注意力。

　　秦筝也从她口中了解到，祁云寨分东寨和西寨，东寨是林尧当家，西寨则是老寨主的结义兄弟当家，之所以分成了东西两个寨子，主要是因为林尧和二当家的理念不合。

　　林尧不喜二当家手底下人的行事，他们劫掠，不管是商贾还是穷苦百姓，一律能杀就杀，能抢就抢，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二当家的则认为林尧妇人之仁，大有想将林尧取而代之的心思。

　　此番林尧的妹妹落到水匪手中，似乎就跟西寨的人脱不了干系。

　　不过喜鹊没说完西寨那边到底做了什么，太子药效就发作了，他身上开始发烫，额前也一直冒汗。

　　秦筝忙用帕子在水盆里浸过给他擦拭，颈下和腋下的温度居高不下，秦筝便直接用沾了水的帕子搭在那里。

　　随着时间推移，太子身上越来越烫，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变得绯红，仅温水擦拭明显不管用了。

　　秦筝便让喜鹊帮忙准备温水浴，又叫了个寨子里的汉子前来帮忙把太子放进浴桶里。

　　太子胸口处有伤，秦筝备的温水刚好只淹过他腰腹，不会弄湿胸口。

　　她自己则继续用加了烈酒的温水给太子擦拭上半身，如此双管齐下，总算是把太子身上的温度给降下来了。

　　他整个人依然处于昏迷中，秦筝让寨子里的汉子帮忙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才把人放回了床上。

　　她怕太子有什么闪失，正想请老大夫过来再把脉看看，怎料老大夫自己就上门来了。

　　老大夫进院子就道：“好歹是条人命，我估摸着这个时辰身上得散药发热了，还是过来看一眼。”

　　秦筝忙引着他往里边去：“可巧，我正想去请您，我相公方才发了热，这会儿已经退热了。”

　　老大夫明显有些不信：“何时发的热，我还没瞧见退热能退这么快的。”

　　秦筝怕太子退热太快也有不妥，忐忑道：“一个时辰前发的热。”

　　老大夫在床边坐下，发现太子之前还惨白的脸色，这会儿已经好转了些，神情不由得有些诧异。

　　他扣住太子的手开始把脉，片刻后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伤成这样还能熬过来？这怕不是命大得阎王爷都不敢收！”

　　老大夫又重新把了好几次脉，确信无疑后，才嘱咐秦筝道：“你相公身上的热退下去了，命基本上就保住了，照料得精细些，好生调养一个月应该就能痊愈了。”

　　“多谢大夫。”秦筝把老大夫送出院门才折回去，得知太子命保住了，她心底一块大石头便落地了。

　　*

　　午饭是喜鹊送到院子里来的，太子还没醒，便只送了秦筝一人份的，两荤一素，瞧着还是挺丰盛。

　　秦筝看到荤菜里有腊排，满心欢喜地夹了一块，结果差点把自己牙都磕掉了。

　　腊排肉质又干又硬，不使劲儿咬咬不动，使劲儿一咬吧，又能咬一齿缝的瘦肉丝。

　　啃完那块腊排，秦筝从今往后对腊排都没念想了。

　　另一道荤菜是回锅肉，用的三线肉，但一块肉切得有拇指厚，秦筝看到亮晶晶厚墩墩的肥肉，顿时没了伸筷子的勇气，这顿饭她是就着小青菜扒完一碗饭的。

　　喜鹊来收拾碗筷时看到两样荤菜都没怎么动过，还有些奇怪，瞥了一眼秦筝那不堪一握的纤纤细腰，她自动脑补秦筝是为了保持身形才不吃荤。

　　她散落着雀斑的小脸上顿时浮现出纠结又钦佩的神情。

　　纠结的是原来要好看就得不吃肉，钦佩的是秦筝在这种时候都还记得不能吃肉，实在是毅力过人。

　　秦筝对她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不得而知，就是转头发现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怪异又带着点崇拜？弄得她不明所以。

　　想到太子醒来得吃些滋补的，但寨子里的食物做得粗糙，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不一定吃得下，秦筝便问：“喜鹊姑娘，这院子里的厨房能用吗？”

　　“能用，就是这院子原先是空着的，厨房里的锅铲怕是都生锈了。”她挠了挠头道：“程夫人要是想用厨房的话，可以先去大厨房，回头我把院子里的厨房收拾出来。”

　　秦筝觉着她们得在这里住一个月，不可能以后天天都让寨子里的人帮忙煎药做饭，再送到她们院子里来，那样未免有点脸大如盆了。

　　这院子里的厨房若是能用，不管是给太子煎药还是自己做饭都方便很多。

　　她道：“这边的厨房我一会儿自己收拾就行。我想去大厨房给我相公煲个汤，喜鹊姑娘方便带个路吗？”

　　喜鹊被她一口一个“喜鹊姑娘”叫得有点不好意思，“程夫人叫我喜鹊就行。”

　　山寨里的路弯弯绕绕的，若不是有人带着，秦筝怕是得迷路。

　　她们正往一片石阶走下时，喜鹊瞧见石阶下方的坝子上一道熟悉的人影，突然欣喜叫了声：“大小姐！”

　　秦筝听到喜鹊的声音，也往下方坝子上看去，坝子旁边就是山寨的大厨房，这块坝子是用来平日里摆桌吃饭的，放置了几张木桌。

　　秦筝一眼就瞧见了那夜在船上看到的那个姑娘，她一身藏红色长裙，黑发扎成细小的发辫用杂色发绳高高束起，小麦色的肤色淡化了她五官的娇俏感，眉眼间英气十足。

　　那夜在船上光线暗沉，秦筝又急着逃命，只匆匆看了对方一眼，现在仔细一打量，只觉这姑娘可真飒。

　　下一刻，却见那姑娘径直走向一个正在吃饭的彪形大汉，揪住对方的后领用力一提，再往地上一甩，彪形大汉整个人就被她贯到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其他用饭的汉子见状纷纷起身，却一句话不敢说，也不敢插手。

　　那大汉看到林昭时就白了脸，不等爬起来，林昭一脚就狠狠踏在了他胸口上，大汉直接被她踩得吐出一口来，身下的青砖也裂了，可想而知这一脚力气有多大。

　　“饶命……大小姐饶命……”大汉口齿不清地求饶。

　　林昭冷笑一声，半弯下腰，用卷起来的长鞭拍了拍大汉满是横肉的脸：“你小子还敢大摇大摆来东寨？真以为姑奶奶这么轻易就死水匪手里了？”

　　大汉吐着血沫摇头：“误会……大小姐，都是误会……”

　　“误会你姥姥！”林昭甩手就照着他脸抽了一鞭子，汉子脸上立即出现一道血印。

　　秦筝看得吞了吞口水，这姑娘武力值这么彪悍的吗，难怪在之前船上见到她时，她手脚都被上了镣铐，水匪还不放心要把她关笼子里。




9.  亡国第九天   敌意

　　大汉连连求饶，林昭却半点没有收手的意思，一鞭连着一鞭抽下去，大汉很快被打得皮开肉绽。

　　喜鹊显然是知道些内幕的，见状忙快步跑下石阶喊道：“大小姐，快别打了，再打就打出人命来了！”

　　她看似在拖着林昭往后退，却不动声色地又踹了大汉两脚，看得秦筝目瞪口呆。

　　正好林昭揍人也揍得有些累了，卷起鞭子方转过头，就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秦筝。

　　她立在一片竹荫下，金色的日光从竹叶缝隙间碎下来，落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朱唇玉面，雪肤乌发，实在是担得起倾城绝色四字。

　　林昭看得一愣，满脸的煞气顷刻间褪去，把鞭子藏到身后，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欣喜奔了过去：“姐姐？你怎么也在山寨？”

　　秦筝前一秒才看到过这姑娘打人的那股狠厉劲儿，现在看着她一脸纯善的笑容，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只道：“此事说来话长……”

　　她简要把她和太子在江面上遇上林尧一行人的事说了，又道：“我相公深受重伤，幸得大当家的请人医治，大夫说怕是得一月多才能养好伤，想来得在山寨多叨扰一段时日了。”

　　林昭听到她们要在山寨待上将近一个月，倒是十分高兴：“那日形势紧急，没来得及询问姐姐名讳，本想着等下次遇见姐姐再报大恩，怎料姐姐在江上遇见了我兄长，想来也是缘分了。姐姐只管当这寨子是自己家，缺什么要什么都同我说就是！可千万别见外！”

　　秦筝有些招架不住这姑娘的热情，只含笑道：“寨子里一切周全，没什么缺的。”

　　林昭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叫林昭，姐姐叫我阿昭就好，不知怎么称呼姐姐。”

　　秦筝还没想好自己的化名，又怕没及时跟太子通气露出马脚，便道：“我随夫姓程，单名一个筝字。”

　　“那往后我便叫你阿筝姐姐了！”林昭一口应道。

　　不待秦筝回答，一个褐衣汉子就匆匆赶过来：“大小姐，寨主听说您回山寨了，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麻烦！”林昭英气的眉拧了拧，她看了一眼秦筝道：“那阿筝姐姐我先去我哥那儿一趟，回头再找你。”

　　秦筝点头，笑意温柔：“阿昭姑娘快去吧。”

　　林昭走前又交代喜鹊：“喜鹊，你代我先好生招待阿筝姐姐。”

　　喜鹊小鸡啄米状点头。

　　在大厨房外边用饭的大汉们只听说寨主今早带回来一个美貌女人，此刻见到秦筝，惊讶于她的容貌之余，更惊讶的是林昭对她的态度，要知道林昭可是寨子里说一不二的小霸王，除了林尧，估计没人能治住那位姑奶奶。

　　林昭对这女子如此亲近，大汉们便也不敢造次，打量秦筝都是偷摸着打量的。

　　喜鹊瞥了一眼围在被打的汉子身边的几人，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才带着秦筝继续往大厨房去。

　　那几个人都是西寨的，见秦筝跟着进了大厨房，神色各异。

　　其中一个瘦猴儿似的人小声愤愤道：“早就听说大当家的对今早带回来的那个小娘子不一般，她那相公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还没断，这女人生得这样一副祸水样，就连大小姐都跟她甚是亲近，怕是就等着她那短命相公断了气，就当寨子里的压寨夫人！不成，我得赶紧告诉咱家小姐去！”

　　祁云寨如今虽分为了东西两寨，但老寨主还在那会儿，山寨里只有林昭一位大小姐，如今寨子里的人也都默认山寨大小姐是林昭，二当家的女儿表面上是跟林昭平起平坐了，可便是他们西寨自己人，也只称呼她一声小姐。

　　***

　　秦筝初来乍到，不太好过问林昭落到水匪手中，西寨的人究竟做了什么。

　　喜鹊倒是一进大厨房就道：“西寨就没一个好东西！不过夫人您也不必害怕，这里是东寨，西寨的人不敢造次。”

　　秦筝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既分了东西两寨，为何西寨的人还会来东寨用饭？”

　　说起这个，喜鹊就愈发气愤：“那群饭桶经常过来蹭吃蹭喝，后来寨主下了令，西寨的人来东寨大厨房用饭，需得付饭钱，过来的人才少了些。不过他们权当大厨房这儿是山下的小酒馆了，手上有闲钱，少不得过来消遣。”

　　“西寨没自己的大厨房？”秦筝有些好奇。

　　喜鹊一脸嫌弃道：“西寨那群人个个都不是善茬儿，谁又肯放下身段去管厨房的一日三餐备什么，饿了就是四处偷鸡摸狗弄点果腹的。咱们东寨可跟他们不一样，寨主这些年收留了不少拖家带口上山来的好汉，不下山劫掠时，家家户户都有几亩良田沃地种着庄稼，短不了吃喝。哪怕是没成家的光棍们，也有大厨房管饭。”

　　秦筝算是对东寨和西寨有个明确的认知了，感觉到外面坝子上几个还没离去的西寨汉子在探头探脑地偷摸着打量自己，她小声问：“若是西寨的人在这边吃了饭不给钱怎么办？”

　　喜鹊意味不明地笑笑：“不给钱？除非是他们皮痒了！王大娘可厉害着呢！”

　　她话音刚落，厨房后门外就响起一道洪亮的嗓门：“喜鹊丫头，又在背地里编排我什么呢？”

　　秦筝闻声看去，就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娘端着满满一木盆洗干净的萝卜从后门走了进来，大娘的身形都快赶上方才挨揍的那彪形大汉了，板着张脸，堪称横眉怒目。

　　她手上那盆萝卜，估摸着有百八十斤，她端着却半点不吃力的样子，想来是个练家子。

　　大娘见厨房里来了个容貌妍丽的小娘子，不由得也扫了秦筝一眼，不过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喜鹊吐了吐舌头，冲王大娘道：“哪有编排，我在夸您呢！”

　　她转头对秦筝道：“这位就是王大娘，东寨大厨房的一切事宜都是王大娘管着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先前同你们一道回来的是那络腮胡汉子王彪王大哥，就是王大娘的独子。”

　　秦筝心道那络腮胡汉子颇得林尧器重，想来这位王大娘在山寨里的地位也不简单。

　　她出于礼貌冲王大娘颔首见了个礼，但王大娘只看了她一眼，并未有其他反应，态度堪称冷淡。

　　喜鹊拉着秦筝到一处灶台前，冲王大娘道：“王大娘，梨苑那边的厨房目前不能用，程夫人想给她相公煲个羹汤，借你一口锅灶用用。”

　　王大娘拿着把大刀在案板上砍猪脚，手起刀落，骨头乱飞，她头也不抬地道：“边上那个灶。”

　　“好嘞！”喜鹊响亮应了声，又小声对秦筝道：“王大娘就是这么个性子，寨子里的人大多都怕她。”

　　厨房很大，她们在灶台角落里小声说话，在案板那边的人除非耳力过人，否则还真不容易听到。

　　秦筝道：“像话本子里写的女豪杰。”

　　喜鹊在火塘子处帮忙生火，听到秦筝的话，小声笑了出声：“我算是知晓为何大小姐同夫人说话那般高兴了，被夫人这样的美人夸，换我我也高兴。”

　　秦筝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我说的是真心话。”

　　喜鹊被她那个笑容看晃了神，忙埋头专心生火：“夫人打算煲什么汤？”

　　秦筝看到案板上的木盆里放着几只杀好的鸡，想着用现成的食材也不会太过麻烦人家，便道：“煲鸡汤吧。”

　　怎料王大娘听到她的话，却对喜鹊道：“喜鹊，你再去菜园子那边抓只鸡回来。”

　　喜鹊嘀咕：“您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王大娘横她一眼：“这是晚宴上给寨主他们接风用的，拿一只给这位夫人煲汤了，你总得给我还一只回来。”

　　秦筝有些尴尬道：“我煲大骨汤也成的。”

　　王大娘见这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胆子似乎也小的很，试图调节自己面部表情做出一副较为温和的样子来，但显然失败了，看着更加诡异凶煞：“夫人不必见外，菜园子那边的鸡多的是，只是我这里没备多的，木盆里的鸡都是杀好了的，夫人尽管拿去用。”

　　别人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筝只得诚惶诚恐点头。

　　主要是这个大娘看着是真的凶！

　　喜鹊抓鸡去了，她在厨房里全程都只默默做自己的事，尽量不去麻烦那位看着不太好相处的王大娘。

　　木盆里的鸡是全鸡，秦筝从刀架上取出一把砍刀，几下就剁成了自己想要的鸡块。

　　倒不是秦筝手劲儿有多大，而是这厨房的刀具实在是锋利。

　　王大娘瞧她手指嫩得跟那葱根似的，还当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担心她不会用刀，本欲帮忙，瞧见她砍鸡肉的这股利落劲儿，倒是有几分意外。

　　秦筝上辈子作为一名援非工程师，风吹日晒雨淋那是家常便饭，她还真不是朵娇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三百六十天都是住在工地。

　　因为是最早一批参加援非的人员，那时候非洲那边的基地还没建好，吃住上的待遇也不咋地，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秦筝只能在下班后抱着手机看视频自己学着做家乡菜，久而久之，倒让她学会了不少菜式。

　　秦筝砍完鸡，瞧见一旁的筲箕里放着不少晒干的香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王大娘：“大娘，这野蕈（xun,四声）我能用吗？”

　　古人管香菇叫蕈，秦筝还是以前看剧的时候知道的。

　　王大娘往这边看了一眼，只道：“夫人随意用就是。”

　　秦筝便捡了些香菇到一个海碗里，洗一遍后用温水泡着，这才把切好的鸡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水后捞起来过一遍清水放进砂锅里，再把泡发的香菇一起放进去，又切了几片生姜、挽了个葱结丢进去一起炖。

　　冷水下锅用小火慢炖出来的鸡汤，香味会更浓，炖出来的鸡肉，肉质也嫩些，这是秦筝自己以前煲汤煲出来的经验。

　　她熄灭大灶里的火，想着小泥炉上炖的鸡汤估计还得有一阵才能好，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太子时，厨房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王大娘，听说林大哥他们劫了水匪的货船满载而归，晚上要准备接风宴，我特地带几个人过来帮忙！”

　　进门的女子一身杏色罗裙，衣服的料子算是秦筝进寨以来看到过的最精细的，头上插着不少珠钗簪花，不像是寨子里的姑娘，倒像山下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脸上虽笑意盈盈的，可从一进门，那尖针似的目光就落到了秦筝身上，带着明显的敌意。




10.  亡国第十天   交锋

　　秦筝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不太明白这姑娘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何云菁却仿佛才看到秦筝似的，抬了抬下巴扬声问：“哟，咱们寨子里何时来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不知是哪位兄弟家中的，当真是艳福不浅呐！”

　　跟着何云菁进来的几个西寨仆妇皆是双手环抱在胸前，打量着秦筝的目光里全是轻蔑。

　　秦筝算是看出来了，与其说她们是来厨房帮忙的，倒不如说是来给自己下马威的。

　　只是她不太明白，自己不过和太子借住山寨，这姑娘前来给的是哪门子下马威？

　　秦筝不卑不亢道：“这位姑娘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我非是山寨中人，只因相公重伤，幸得先前同林昭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又得大当家垂怜，才让我们来寨子里休养疗伤。”

　　她站在灶台边上，一身素衣穿在她身上也不显得落魄狼狈，相反在她淡定从容的神情里，颇有几分洗尽铅华之感。

　　宽大的衣袍用腰带束紧了，更显腰身纤细，因为方才煲汤，衣袖高挽至小臂处，露出来的半截手臂玉白若雪，无端惹眼。

　　何云菁从西寨下人禀报给自己，林尧带回来一个快当寡妇的美貌妇人时，心底那股火就没消过，眼下亲自看到秦筝的身段样貌，只觉怒意更甚。

　　她似笑非笑道：“既是这般，夫人乃我祁云寨的贵客，哪有让贵客亲自下厨的道理，倒显得我们怠慢了。寨子里诸事繁忙，林大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我代林大哥向夫人道歉，林大哥的客人，便也是我的客人，夫人若不嫌弃，大可搬到西寨我院子里住，那边下人伺候更周全些。”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下来，秦筝算是听明白了，对方这明显就是以正宫的身份来宣示主权的。

　　这姑娘是西寨的？还喜欢林尧？

　　可她跟林尧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啊！虽然太子目前半死不活，但她好歹也是个有夫之妇好么，这姑娘想什么呢？

　　秦筝倒不觉生气，只是有点哭笑不得，她好言好语解释道：“非是贵客，贵寨也不曾怠慢过我们。只是我相公重伤，我想亲自下厨为他煲个汤补身子罢了。”

　　何云菁听得一愣：“你……你不是来大厨房帮王大娘做饭的？”

　　秦筝心说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好么，她一个外人，一来就帮寨子里的人做饭，人家又不傻，怎么可能同意。

　　万一她在食物里投毒，整个寨子里的人可不就被药死了。

　　她用砂锅给太子煲鸡汤，取用什么食材时，王大娘都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的，就怕她在食材上做手脚。

　　这次没等秦筝回话，王大娘闷雷似的嗓音就在厨房里响起：“我们东寨还不至于这般怠慢贵客，何丫头这是听谁嚼的舌根子？”

　　秦筝瞧着这姑娘在寨子里身份不低，但王大娘一口一个“何丫头”的叫，她愈发肯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这位王大娘在山寨里应该是颇有地位的。

　　何云菁被王大娘问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她就是听下人禀报说林尧带回来的那女人半点不安分，林尧给她安排了宅院，她不在院子里守着自己那快断气的相公，反而去了山寨大厨房，怕是要生什么幺蛾子勾搭林尧，她才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何云菁不由得狠狠地瞪了给她报信的瘦猴一眼，瘦猴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

　　她勉强挽尊道：“瞧我，听风就是雨，还当是林大哥这边太忙，无暇安排人照顾夫人，才想着替他招待夫人一二。”

　　秦筝依然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何小姐言重了。”

　　她这般气定神闲，何云菁面上反而更难堪了些，她正想带着西寨的几个仆妇灰溜溜离开，却被王大娘叫住：

　　“不是说带人过来帮忙的么？今晚的接风宴寨主说了也要请你爹他们，我这边正巧人手有些不够，何丫头你带人把后院那两盆猪大肠洗出来。”

　　“猪……猪大肠？”何云菁瞬间变了脸色。

　　王大娘淡淡扫她一眼，“你嫌猪大肠脏，后院里还有几只没拔完毛的鸭，你用滚水淋一遍，把鸭毛给我拔干净也成。”

　　拔鸭毛？

　　何云菁脸色更绝望了。

　　她倒是想走，但瞧见王大娘那黑沉的脸色，愣是没敢迈动脚步，只得僵硬地往后院挪去。

　　看着那一盆臭气晕天的猪大肠，何云菁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吩咐两个仆妇：“你们把这盆猪大肠给我洗干净！”

　　发现王大娘在一边切菜一边往这边看，何云菁狠下心走至烫鸭毛的大木盆前，抓起一只被捆住了翅膀和蹼的鸭，一瓢滚水还没淋上去，鸭子受惊直接狠狠啄了何云菁一口。

　　“我的手！”何云菁惊叫出声，忙丢开那只鸭子。

　　几个仆妇为上前去查看，先前那只鸭子却不知怎么挣开了绑在翅膀上的绳子，嘎嘎扑腾着满院乱飞，打翻了不少器具，两个仆妇去抓，鸭子扑腾得更拼命了，迎面撞到何云菁脸上，弄得她那一头珠钗簪花都掉了不少，发髻也散了。

　　何云菁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红着眼整理头发时，发现这件自己最喜欢的杏色云纱衣裳上竟然还沾到了一滩鸭子的粪便，她脸色白了白，险些当场晕倒。

　　偏偏此时一个仆妇正好抓住了那只乱飞的鸭子，过来邀功：“小姐，您看，鸭子抓到了……”

　　“滚！这辈子都别让我看到鸭子！”何云菁都快气哭了。

　　她不管不顾往厨房走，想要离开这儿，却又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好在一个仆妇眼疾手快才扶住了她，“小姐当心。”

　　何云菁记得这个仆妇刚才还在洗猪大肠，因为自己被鸭子啄到，她们洗猪大肠的几个仆妇手都没洗，就直接过来帮她抓鸭子了。

　　她这次是真哭了，一把推开那仆妇：“你们这些个腌臜东西，谁准你们用洗猪大肠的脏手碰本小姐的！”

　　何云菁狼狈跑出厨房，正巧碰上从菜园子抓了只鸡回来的喜鹊，喜鹊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这副模样，颇为纳罕：“何小姐这是怎么了？”

　　何云菁难得没有还嘴，看到她手上拎着只鸡，红着眼一句话没说，跟避瘟神似的绕开她就跑了。

　　喜鹊挠挠后脑勺，很是不解。

　　她进厨房就道：“王大娘，鸡我给您抓回来了。”

　　瞧见整个后院一片狼藉，秦筝正在帮着王大娘收拾残局，喜鹊还有些吃惊：“这是怎么了？”

　　王大娘板着张脸道：“西寨何丫头带着人过来说要帮忙，这就是她们帮的倒忙。”

　　喜鹊更纳闷了，“二当家把自个儿闺女当眼珠子疼，她会下厨？”

　　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何云菁对林尧的心思以及那醋劲儿，喜鹊不由得瞥了秦筝一眼，估计这才是何云菁来大厨房的真正目的吧？

　　喜鹊忙道：“王大娘，您去灶上忙吧，我来收拾后院。”

　　王大娘今日刻意为难何云菁，倒不是想帮秦筝，只是看不惯西寨那边手伸这么长，再加上林昭落入水匪手中也有西寨推波助澜，她心中气不过罢了。

　　想到接风宴上要准备的菜还一个没炒，王大娘也没空再收拾这烂摊子，道：“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一会儿再去叫你卢婶子她们过来帮忙。”

　　“好嘞！”喜鹊满口答应，等王大娘进了厨房，她才小声问秦筝：“程夫人，何小姐没为难您吧？”

　　秦筝摇了摇头：“算不上为难，只是何小姐可能误会了什么。”

　　喜鹊听到秦筝的回答，立马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叹了口气道：“何小姐要是说了什么，您别往心里去就是了。她是二当家独女，打小就被宠坏了，寨子里但凡容貌过得去的姑娘，都被她敲打过。”

　　说到此处，喜鹊撇了撇嘴：“不过也就她一厢情愿罢了，寨主躲她还来不及呢！”

　　这些秦筝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她小声询问：“为何我瞧着那位何小姐也颇有些惧王大娘？”

　　喜鹊道：“王大娘是寨主的乳母，老寨主和老夫人去得早，寨主和大小姐是王大娘一手拉扯大的。便是如今，寨主也颇为敬重王大娘，何小姐平日里可没少想法子讨王大娘欢心。”

　　秦筝没料到王大娘竟然还是林尧的乳母，不过有这层关系在，王大娘在寨子里颇有地位倒不足为奇了。

　　***
　　简单收拾好后院，喜鹊去叫人来帮忙备菜，秦筝便回厨房看自己煲的鸡汤。

　　汤已经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揭开砂锅的盖子，里边的汤还咕咚咕咚滚着，浓郁的香味随着蒸腾的白气一起窜了上来。

　　秦筝用筷子轻轻碰了碰鸡肉快，稍一用力，就能直接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显然肉质很嫩，并没有煮柴。

　　她颇为满意，找来盐罐子给锅里撒上盐，又掩上锅盖煮了片刻，才熄掉泥炉的火。

　　这也是秦筝自己煲汤的一个小习惯，盐一定要在起锅前放，否则肉不容易煮得软烂，放盐后则用盖子捂一会儿再熄火，这样汤里才没有生盐味。

　　她找了个小碗舀了勺鸡汤尝咸淡，不知是不是所用食材乃正宗古代土鸡和野生香菇的原因，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汤汁鲜而浓香，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暖和起来了。

　　秦筝把煲好的鸡汤装进瓦罐里，跟王大娘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大厨房。

　　先前喜鹊带她走过的路她还记着，沿着原路返回时，瞧见前边几个大汉抬着一根粗大的圆木往这边走来，忙往边上避了避。

　　抬着圆木的汉子们瞧见路边站着个水灵灵的美人，少不得调笑几声：“那是哪家的婆娘？长得跟那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抬着圆木后半截的汉子怒骂道：“发春也给老子看下场合，早点把圆木抬过去早点交差！耽搁了修栈桥的进度，你看寨主赏不赏你们板子！”

　　汉子们这才收敛了几分，嘿呦嘿呦地抬着圆木从道旁走过。

　　秦筝看着那根粗大的圆木，陷入了沉思，修栈桥？

　　栈桥通常是建在码头，方便大船卸货的，这山寨里修什么栈桥？

　　秦筝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商船上那整整一船的绫罗绸缎，所以他们劫下的那艘商船上的货物，还没全运送到山上来？

　　秦筝回忆了一下那日上山乘坐的吊篮，靠人力这么一篮子一篮子的拉，的确是费时又费力。

　　而且如果山上用不了那么多布匹的话，也没必要把船上的货物全运上山，不然找到下家要卖出去时，再把布匹运下山也很麻烦。

　　两堰山的地势在防守上的确得天独厚，可一旦劫掠来的物资过多，怎么安置的确是个问题。

　　秦筝思索着这些时，已到了房门口。

　　她推门而入时，一眼就瞧见躺在床上的太子不见了踪影。

　　秦筝心中一慌，正要上前查看，一柄寒剑就从门后横过来，抵在了自己脖颈处。




11.  亡国第十一天   醒来

　　冰冷的刀刃让秦筝浑身一激灵，她下意识道：“相公，是我。”

　　身后传来的呼吸声有些重，那柄泛着寒意的剑终究是收了回去，响起一道沙哑虚弱的嗓音：“这是何处？”

　　秦筝回过头就发现太子脱力靠墙根站着，一手持剑，一手则捂在自己胸前，额前细汗密布，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红晕。

　　虽然不合时宜，但看着他这张过分俊美的面容，秦筝脑子里还是蹦出了“靡.艳”两个字来。

　　她赶紧打住思绪，把瓦罐放到桌上后，就过去扶他：“这里是两堰山的祁云寨，我们先前在水匪大船上遇上的那个姑娘是寨子里的大小姐。”

　　太子失血过多，整个人又发起了热，浑身绵软无力，全靠秦筝扶着他走回床边。

　　先前给他温水浴是寨子里的汉子帮忙的，这会儿秦筝当起人形拐杖，才觉着这家伙可真沉，她忍不住道：“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需得静养，你醒来就下床，若是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太子好看的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醒来就发现你不见了。”

　　他隐隐记得彻底陷入昏迷前，他们似乎遇了险，醒来后还以为秦筝遭遇了不测，第一想法就是去救她。

　　所以才在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后，就拖着病重的身体躲到了门后，打算劫持对方问清这是何处。

　　好在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秦筝扶着他躺回了床上，听到他的回答，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老脸一红。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他这是在关心她？

　　虽然原书里太子是个人渣，但自己穿越过来所接触到的这个人，明显和书里大相庭径。

　　秦筝有时候都怀疑他和原书中的太子是两个人。

　　她不由得干咳两声：“我怕你醒来后饿，这院子里的厨房又不能用，就去寨子里的大厨房给你煲了个鸡汤。”

　　秦筝瞧见太子脸上泛着一层发绕引起的红，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一只同样滚烫的大手截下。

　　太子拧眉看她，眼中似乎有些困惑。

　　这种时候谁退谁尴尬，秦筝摆出一张再平静不过的脸孔，手上微微用力，玉白的手背就贴到了太子额头。

　　许是她的错觉，太子额头竟比先前还烫些。

　　在太子幽深暗沉的视线下，秦筝努力保持脸上的淡然：“相公你又发热了，这两天一直反复，回头我再用温水沾酒给你敷一敷。”

　　太子盯着她不说话，握着她皓腕的大掌也不曾放开，秦筝只觉被他掌心握住的那圈手腕像是要烧起来了。

　　她微微用了些力道去挣，没挣脱，只得出声唤他：“相公。”

　　太子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秦筝揉了揉自己手腕，他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但她方才愣是抽不出来，而且现在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弄痛你了？”头顶突然传来一道低醇沙哑的嗓音。

　　秦筝一抬头，就撞入太子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她下意识想回避他的目光，总觉得在那双看似平静淡然的眸子底下，似乎藏着一头历经光阴与苍凉的凶兽。

　　秦筝胡乱摇摇头：“没有。”

　　她别开视线，看到桌上放着的瓦罐，像是终于找到了结束这尴尬氛围的话题，忙问：“饿不饿，我给你盛碗鸡汤。”

　　太子正发着热，浑身无力，也没什么胃口，并不想吃油荤的东西，但听到秦筝这么说，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过，必须要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秦筝用小碗给他盛了一碗鸡汤端至床边，看他实在是虚弱，没直接把碗递给他，而是用汤匙舀起一勺汤，小心翼翼地吹凉。

　　她鼓起腮帮子吹气时，纤长的睫羽半垂着，在眼尾扫出一片好看的弧度，脸上肌肤瓷白，几乎看不见毛孔。

　　在秦筝把汤匙送至太子唇边时，太子神色莫名地看着她，没张嘴。

　　秦筝以为他是这时候还记着皇室的习惯，用饭前要先用银针试毒。

　　都到了这步田地，她上哪儿给他找银针去？

　　这家伙还真是难伺候。

　　秦筝想了想，自己挨着碗沿浅抿了一口鸡汤，抬起头道：“相公，温度正好，你喝吧。”

　　太子却没接她递过去的汤匙，而是直接拿过碗：“我自己来。”

　　他仰头就把一碗鸡汤喝了个干净，把碗递过去时，瞥见碗沿对面的那抹水光，很快移开了视线。

　　秦筝问：“还要吗？”

　　太子轻轻摇了摇头。

　　秦筝知道人在病中的确是没什么胃口的，便也没劝他，嘱咐他好生歇息，自己则带着碗筷去院子里的小厨房。

　　诚如喜鹊所言，厨房里灰都积了有一指厚，秦筝简单把灶台收拾出来，洗干净锅铲，烧了一锅热水，装进木盆里兑了些冷水，又倒进小半坛烈酒，才端着木盆进房间。

　　“相公，你还在发热，我用温水掺了酒给你擦拭散热。”秦筝边说边拧起了帕子。

　　太子还是她出去前靠在软枕上的姿势，闻言只淡淡说了句：“有劳。”

　　秦筝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想着大夫先前说的，他一旦发烧就有性命之忧，怕有什么不慎，还是觉得给他颈下也擦拭一番，便道：“大夫说颈下也要擦。”

　　太子顺从地把衣领扯得松散了些。

　　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身上肤色也偏冷白，从大开的领口看进去，他精壮的胸膛上缠绕着的那圈白色纱布若隐若现，看着清瘦，肌肉的形状却很明显。

　　明明之前也给他用温水擦拭过，但秦筝总觉得这次擦拭得格外艰难，哪怕她努力绷着张脸，面颊上还是有些发烫。

　　大抵在人清醒时候给他擦拭降温，还是有点难为情吧，秦筝这样安慰自己。

　　但奇怪的是，太子身上用温水擦过的地方，比之前烫得更快了。

　　秦筝继续拧了帕子打算给他身上擦拭时，却被太子扼住了手腕，他掌心灼热惊人，只道：“可以了，已经好多了。”

　　言罢便触电般松开了她的手腕。

　　秦筝生怕他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担忧道：“我还是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吧，你这么一直烧下去不是办法。”

　　太子避开她的视线，道：“无碍，我的身体我有数。”

　　秦筝听他这么说，便也没再坚持。

　　为了方便干活儿，她袖子高挽至手肘处，此刻面颊上出了些汗，她便抬了抬胳膊拭汗，雪藕似的半截手臂一直在太子视线里乱晃，太子索性闭上了眼。

　　秦筝还以为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出门前还叮嘱他：“我就在小厨房那边，有事你叫我一声，我就能听到。”

　　太子缓缓点了头，又道：“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待我伤好些了，我来便是。”

　　他始终记着，她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妃，要穿天底下最华丽的衣袍，住最华美的宫殿，有着差遣不完的佣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那双琼脂玉膏保养出来的手，掂弄柴米油盐。

　　秦筝心说就他这身板儿，养好都得一个月，这一个月小厨房若是没能收拾出来，她们吃什么？

　　但好歹人家说的也是关心的话，秦筝心底还是挺舒坦的，便敷衍道：“我知道，不是些什么重活，相公你安心养伤便是。”

　　太子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想起他昏迷前隐约听到的那句“要杀就杀我”，眸光在一瞬间变得复杂又深沉。




12.  亡国第十二天   他眸光微敛，道：“过来……

　　秦筝走出房门后，想了想，还是去把山寨里的大夫给请了过来。

　　老大夫上午才给太子把过脉，这会儿听说人醒了，一脸难以置信：“女娃子逗我呢？你相公便是个铁打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保住一条命就算好的了，哪能这么快醒来？”

　　秦筝汗颜：“我相公的确是醒了。”

　　老大夫顿时药都顾不上捣了，拎上药箱就跟着秦筝去了她们所住的院子。

　　一番把脉后，老大夫连连惊叹：“这样的体质，老夫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

　　他再看太子时，眼底不由得也带了几分探究：“公子可是自幼习武？”

　　太子周身气息淡漠而内敛，似乎不太想回答老大夫这个问题，只道：“学过点皮毛，权当强身健体。”

　　秦筝心说他那一身霸道的功夫，可绝不是学了点皮毛。

　　老大夫自然也听得出他这是自谦的说辞，没再追问，在原先开的那张药方上增减了几味药，让秦筝每日给太子煎服。

　　等秦筝送走老大夫回来时，就见太子正拿着老大夫开的方子在看，他捏着淡黄色纸页的五指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这样一双手，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执笔拿卷的。

　　估计是听出了秦筝的脚步声，在她进门后，太子也没抬头，眉眼半垂，额角的碎发散落下来几许，愈发显得侧脸的轮廓冷硬。

　　“抓药时白芨减一钱，仙鹤草加三钱。”太子淡淡道。

　　秦筝有些犹豫：“这……不按大夫开的方子来，会不会对你伤势有影响？”

　　太子将药方交还与她：“我已看过方子，按我说的去抓药便是，这张药方开得过于保守了。”

　　秦筝疑惑道：“相公你懂医？”

　　太子递药方的手微顿，语气倒是依然平静：“从前见别的大夫开过类似的方子。”

　　他口中别的大夫，秦筝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太医了。

　　既然太医都是按他说的方子开的药，那秦筝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把药方小心地收捡起来，“大夫先前拿过来的药包还够煎两次，我趁着天还没黑，先把小厨房收拾出来，明日再去抓药。”

　　太子看着她，眼底又翻涌起秦筝看不懂的情绪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同她说这些，秦筝还怪不好意思的，道：“没什么辛苦的，最凶险的时候，不也是相公一直护着我么？”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在这样的情形下说出来，似乎又多了几分微妙的暧昧。

　　秦筝没敢继续呆在房间里，借口收拾厨房出去了，暗骂自己怎么就嘴瓢说了这么一句。

　　太子在她离去后，靠着床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开始打坐运功调息。

　　他身上最重的是内伤，用内力调息好得快些。

　　***

　　秦筝把厨房方收拾到一半，林昭主仆二人就寻过来了，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汉，大汉手中皆是端着一个大木盆，一个木盆里装着各类碗盘筷碟，另一个木盆里则装满了果蔬肉食。

　　林昭两手各提着一个大麻袋，还在院门外就已经喊上了：“阿筝姐姐，我来看你了！”

　　秦筝从厨房出来，瞧见他们这架势，还吓了一跳：“这是作甚？”

　　喜鹊把拎在手上的四只鸡放到院角，抹了一把额前的汗笑道：“大小姐听说夫人要用小厨房，见完寨主后就让备了这些东西拿过来。”

　　秦筝颇有些过意不去，看着林昭道：“来山寨养伤本已是叨扰了你们，还叫你们这般破费。”

　　“阿筝姐姐说的是什么话，若不是你，我这会儿估计还在水匪那里当人质呢！这边院子先前一直空着的，把东西备齐，阿筝姐姐你做饭也方便些。这些都是我们自己个儿种的粮食、养的禽畜，哪里破费了！”

　　林昭拎着两个四五十斤的大麻袋也没有半点吃力的样子：“我拿了一袋米和一袋面粉过来，阿筝姐姐你看放到哪里合适？”

　　秦筝想了想道：“厨房的米缸我才洗了，估计得明天才能晾干，先放到厨房的柜子里吧。”

　　她伸出手，本想帮林昭拎一个袋子，却被林昭躲开了，“我拿就是，我自幼习武，拎这袋子不沉，阿筝姐姐你拎着可有些费劲！”

　　她把米袋子和面粉袋子放进秦筝收拾出来的柜子里后，瞧见厨房还没收拾完，又招呼两个大汉干起脏活累活来：“阿三，你去院子里把柴禾劈了，阿四，你把水缸挑满。”

　　有人帮忙，秦筝轻松了不少，但她自个儿也没闲着，屋子里里外外都用抹布擦了一遍，把所有的死角都打扫干净。

　　做完大扫除，秦筝想给林昭几人煮茶却连茶叶都没有，一番思量后，干脆把瓦罐里的鸡汤热了一遍，用洗干净的土陶碗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喝。

　　林昭一开始还有些推拒：“这是阿筝姐姐你煲给你相公喝的，我们不饿，再说了晚上有接风宴，得留着肚子在接风宴上吃好的。”

　　秦筝笑道：“一碗汤占不了多少肚子，我相公伤势重，吃不了多少，若是放坏了，未免可惜。”

　　她都这么说了，林昭也不好再推拒。

　　见林昭都接过了碗，喜鹊和那两个过来帮忙的汉子也不用秦筝亲自端给他们，自己去桌旁拿起碗咕噜咕噜就是一通牛饮。

　　这鸡汤光是闻着味就怪香的，喝进嘴里味蕾上更觉鲜美。

　　林昭喝了一口，眼都亮了，“好鲜！比山下醉仙楼里的大厨炖的鸡汤还好喝！”

　　两个大汉已经三两口解决完了鸡汤，又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啃完了碗里的鸡块，此刻正一脸回味无穷。

　　喜鹊也小鸡啄米式点头附和：“好喝！”

　　秦筝虽然会做饭，但以前都是做给自己吃，方才把鸡汤端给太子喝，也没见他有什么表示，现在被夸了，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真有那么好喝？”

　　林昭重重点头：“我还骗阿筝姐姐不成！”

　　言罢又一仰脖喝完了剩下的鸡汤，用筷子挑起鸡肉吃时，仍旧赞不绝口：“阿筝姐姐你怎么煲的汤？这鸡肉吃着也很嫩，半点不柴。”

　　秦筝笑答：“小火慢炖的，就是比较废柴禾。”

　　她见他们都吃完了，道：“锅里还有，我再给你们盛些吧。”

　　林昭忙道：“不用了，你们都不够吃了吧？”

　　秦筝笑道：“够的，我炖了好大一锅呢。”

　　这具身体的小鸟胃秦筝再清楚不过，太子看样子也不怎么喜欢喝鸡汤，秦筝想着他重伤未愈，许是不怎么想沾油荤，晚上给他熬个粥好了，索性把剩下的鸡汤全分给林昭他们了。

　　天色渐晚，西山笼罩在一片霞光里。

　　林昭喝了两碗鸡汤，心满意足坐在门槛边上，看着不远处专注挑大米中的小石子和谷粒的秦筝，突然说了句：“阿筝姐姐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秦筝把挑出来的谷粒喂给绑起来的几只鸡，闻言笑问：“哦？有什么不一样？”

　　林昭挠挠头道：“阿筝姐姐以前肯定是大户人家家里的小姐，我以为阿筝姐姐一直过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却没想到阿筝姐姐会这么多东西。”

　　而且，一点也没有看不起她们这些山贼的意思。

　　浮于表面的恭维客套和真心实意林昭还是分辨得出来，显然秦筝是后者。

　　秦筝挽起唇角，一双清润明亮的眸子里盈满了朝气：“人总得向前看，哪能一直守着过去。”

　　这句话能解读的东西很多，林昭没再追问什么，但显然待秦筝比之前更亲近了些。

　　林昭一行人离去后，秦筝把挑干净石子和谷粒的米用清水洗一遍，放进快开的水里煮着。

　　秦筝收拾大汉送来的那一大盆菜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块猪肉和一只猪腿，她猜测是寨子里为了今晚的接风宴才杀的猪，林昭给她送了这么多肉过来，当真也是有心了。

　　秦筝割了一块瘦肉下来，把剩下的猪肉和猪腿都挂到了灶台上方，让烧火时升起的烟熏着。

　　瓦罐洗干净后，倒是能用来给太子煎药了，灶台上两口锅中间有个放顶罐的小孔，灶膛子里烧火时，也能烧到小孔这边来，这样的设计是为了省柴禾。

　　秦筝把瓦罐放到小孔处，加清水煎药。

　　老大夫先前开了五包抓好的药，原本的方子是白芨三钱，仙鹤草两钱，太子改了之后，就变成了白芨两钱，仙鹤草五钱，这样一来，老大夫开的仙鹤草只够煎两次药。

　　秦筝小心地把药包里原有的白芨拿出来三分之一，又从别的药包里挑出仙鹤草放进瓦罐里一起煎。

　　眼见白粥快煮好了，秦筝把切下来的那块瘦肉剁成末，生姜切丝，放进小碗里撒上盐拌匀，下锅前又加了点清水用筷子把肉末搅散。

　　姜丝去腥，清水搅散了肉末不至于下锅就糊成一团。

　　白粥开始粘稠时，秦筝把洗干净的小青菜切碎洒了上去，小火再次煮开便起锅。

　　煮好的粥香浓粘稠，再缀着点碧绿的小青菜，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秦筝觉着太子养伤还是得补充营养，光吃白粥太寡淡了，才给他做了个青菜瘦肉粥，虽然看起来还是很清淡，但总归比白粥营养点。

　　她端着青菜肉末粥去房里时，正巧林昭又让人给她们送菜过来了，说是她们不方便过去用饭，特意让人送了些过来。

　　秦筝看到之前吃过的腊排就觉着牙疼，猪大骨炖的萝卜汤倒是挺香的。

　　她把桌子移到床边，将粥和林昭命人送来的菜摆上桌，这才对太子道：“相公，用饭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个下午不见，太子脸色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伤势好转很想沾荤的太子殿下看着碗中清淡的肉末粥陷入了沉默，他想喝鸡汤，想大口吃肉。

　　秦筝看着她迟迟不动筷还有些奇怪：“相公，怎么不吃？”

　　太子没答话，视线幽幽落在了秦筝跟前那口大海碗里装的大骨萝卜汤上，猪大骨上布满了瘦肉，越是贴近骨头的地方，肉质越嫩，看着就诱人。

　　秦筝奇迹般地懂得了他的想法，她把海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萝卜解药性，这个你不能吃。”
　　太子：“……”

　　他喝了一口青菜肉末粥，虽然寡淡，但好歹入口还是挺香的。
　　见秦筝没有挪开桌子上那盘腊排，太子不动声色伸筷子夹了一块。
　　秦筝很想提醒他这腊排有点废牙，然而已经晚了。
　　太子咬了一口后，单手捂着下颌，神色莫名。

　　秦筝憋笑憋得辛苦：“相公，你没事吧？”
　　太子淡淡扫她一眼，“没事。”
　　他喝完剩下的小半碗粥后，便放下了碗，靠着床头似在闭目养神。
　　啃了两块猪大骨的秦筝莫名有些心虚。

　　她把碗碟收拾了下去，再次回屋来时，手上端着碗刚煎好的药：“相公，这是按照你改的方子煎的。”

　　太子接过一饮而尽，把碗递过去时看到她脸上有团不小心蹭上去的烟黑，眸光微敛，道：“过来。”

　　秦筝不明所以靠近一步。
　　太子又道：“弯腰。”
　　弯腰？弯腰做什么？
　　秦筝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她弯下腰与太子视线平齐。

　　太子抬手在她脸上摩挲了两下。
　　他指腹微凉，因为常年执笔有一层淡淡的薄茧，拂过她脸庞的触感格外清晰。

　　秦筝只觉“轰”的一声，自己浑身的血几乎都往头上涌去，脸上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却见太子抬起他那双沾了烟黑的手，淡淡道：“你脸上有炭黑。”
　　秦筝：“……”
　　毁灭吧！




13.  亡国第十三天   他的护短

　　因为那出丢人，秦筝一直到睡前都没好意思再跟太子说话。

　　房间的大木箱里放了不少棉被，秦筝给自己打了个地铺，熄灯后背对着太子睡在了地铺上。

　　黑夜里一切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数倍，包括太子清冷的嗓音：“为何不睡床。”

　　秦筝还在自闭中，瓮声瓮气道：“我睡觉不老实，怕碰到相公伤口。”

　　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才响起太子的话音：“你睡床，我睡地铺。”

　　秦筝换了个姿势把被角压得更严实：“相公你好好养伤，就别同我争了。”

　　这话落下，房间里又陷入了沉寂。

　　秦筝昨夜几乎就没怎么合眼过，此刻一沾枕头，很快就梦周公去了。

　　半梦半醒间，她忽觉呼吸困难，身上似压了一块巨石，秦筝艰难喘.息，伸手去推拒，却被擒住双腕按在了头顶。

　　秦筝这下完全被吓醒了，她发现自己被人捂住了口鼻。

　　正值深夜，她视线里是一片漆黑，但擒住自己双手、捂了自己口鼻的那人，身上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雪松香，是太子无疑。

　　不知何故，他浑身滚烫得厉害，秦筝只觉被他捏住的双腕几乎要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灼伤。

　　怎么又发高烧了？

　　秦筝也是个奇葩，这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竟然还是太子又发烧了的问题。

　　她唔唔了两声，试图挣扎，不料太子却将她禁锢得更紧了些，捂住她口鼻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夭寿了！

　　就算她是个游泳健将能憋气，突然被人这么捂住口鼻，那也够呛啊。

　　秦筝已经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勉强能辨出太子的轮廓来，她瞪圆了一双美目怒视他。

　　有微凉的发丝拂过秦筝面颊，是太子俯下了身来，他似乎出了汗，身上那股被药味掩盖的雪松气息更明显了些。

　　“别出声，”他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话的：“屋外有人放迷烟。”

　　这个距离太近了，他呼出的气息全喷洒在她耳廓和侧脸上，秦筝只觉半边耳朵乃至整个头皮都麻掉了。

　　脸上也烫得厉害，好在是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她狼狈点点头，不用太子再捂着她口鼻，自己就屏住了呼吸。

　　太子见状，也松开了钳制她的双手。

　　不知是不是秦筝的错觉，有一瞬间她觉得太子看自己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深沉。

　　她躲开他的视线往门外看去，借着月光果然瞧见门缝里伸进一根细长的竹管，竹管口处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细烟。

　　“好了没，这迷烟的剂量都够迷倒一头牛了吧！”外边有人低声催促。

　　“急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宴席上我套了东子的话，屋里这半死不活的男人功夫可高着呢，大半船水匪都死于他手。”放迷烟的男人低斥。

　　片刻后，他们用刀挑开了门上的木栓，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男人持刀而入，进门时身形似晃了一下，但因为屋中黑暗，跟在后面进去的两个汉子也没瞧出什么不对。

　　直到血腥味蔓延开，他们脖子上也抵了一柄冰冷的利器，紧跟着响起重物倒地的闷响，后进门的两个汉子才惊觉中计了。

　　“好……好汉饶命……”其中一个汉子两腿已经打起了摆子。

　　秦筝手上拿的最开始进屋的那名大汉的刀，太子在那名大汉进屋后就抹了他脖子，又将人扶着暂时没让其倒地，秦筝则在第一时间夺过了那名大汉手中的刀，这才没让汉子死后大刀落地发出声响来。

　　此刻她就用刀抵住了其中一个大汉的脖子。

　　黑暗中太子的嗓音冰冷而凶戾：“谁指使你们来的？”

　　“是……是二当家的义子吴啸，好汉饶……呃……”

　　一句话没说完，他大腿上就被刺了一剑，大汉痛得惨叫连连，脖子上青筋凸起。

　　太子声线冰冷：“说实话。”

　　大汉痛哭流涕：“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当真是吴啸指使我们来的！”

　　太子冷笑：“我与这人无冤无仇，他何故害我？”

　　大汉赶紧全盘托出：“东西两寨不合已久，那日前去劫水匪回来的东寨人都说，好汉你武功盖世，大当家有招揽之意。吴……吴啸在今夜的宴席上听说好汉你重伤垂危却这么快醒了，怕好汉加入东寨后，东寨愈发势大，便让我等趁今夜东寨的人大醉之际，前来加害好汉……”

　　“就这些？”太子手中的剑往下一压，大汉脖子处瞬间溢出血珠来。

　　大汉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二当家独生女仰慕大当家的，吴啸却想娶二当家独女将来彻底掌控西寨。他说……说好汉你一死，尊夫人一个寡妇在寨中无依无靠，大当家兄妹不可能不管，稍微放出些流言蜚语让二当家独女对大当家死心了，他就能娶二当家独女。尊夫人貌美，将来……将来等他掌权整个祁云寨，还能用尊夫人笼络青州权贵……”

　　太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冷得叫人心惊。

　　那一剑横劈过去，汉子整个脖子都几乎被削断，只剩一层皮扯着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喷洒出来的血溅了同伴一脸，秦筝身上也被溅到了。

　　剩下的那个汉子直接被吓得尿裤子，跪倒在地连连哀求：“别杀我别杀我……”

　　太子抬脚踏着他的脑袋狠狠踩在地上，汉子被撞得鼻血糊了满脸，看样子是鼻骨断了，脑门也磕破了，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秦筝也被太子此刻的戾气惊到，满月的光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太子的面容却依旧隐匿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

　　她觉得此刻的太子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不由得嗫嚅唤了声：“相公？”

　　太子转过身来，就这么在黑暗中凝视着秦筝：“可有伤到？”

　　秦筝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了，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还是下意识垂下了眸子：“没伤到，相公呢？”

　　“我没事。”太子抖落剑身上的血珠，剑收回了鞘中时，带起一片清越的剑鸣声。

　　太子点了灯，昏黄的烛光映照出地上两个死人，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和那片刺目的血迹。

　　可能是经历过了宫变和商船上水匪的屠杀，秦筝这会儿再瞧见死人，虽然还是难受，但不至于胃里翻滚到想吐。

　　院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有人打着火把过来敲门：“程公子？程夫人？方才听见有惨叫声从你们院中传出，你们没事吧？”

　　秦筝看太子一眼，太子淡漠点了下头，她才出去开门。

　　院门一开，所有人看到她皆是大惊。
　　秦筝衣襟上沾到了大片血渍，脸上也有细小的血珠，衬着她过分苍白的肤色，仿佛是一簇被鲜血溅到的昙花，凄美得勾人心魂。

　　林昭住的地方离这里远，此刻才赶过来，扒开人堆就往里边挤：“阿筝姐姐，你没事吧？”

　　待看到秦筝那一身血迹，林昭不由得也愣住了。

　　反倒是秦筝虽面色苍白，语气却还算平静：“有人意图放迷烟杀我们，与我相公缠斗时不敌被杀了，尚余一活口。”

　　言罢她退开一步，让众人进小院查看。

　　她故意没说幕后主使是谁，东寨和西寨的关系微妙，想对她们下手的若真是二当家的义子，那么她将实情说出来，反倒会彻底撕开东西两寨表面和平的假象。

　　林昭是林尧的亲妹妹，她因西寨的人从中作梗落入水匪手中，林尧在庆功时都还要邀西寨的人参加，显然林尧目前希望维持住这和平的假象。

　　她和太子借住于人家山寨，说得难听一点也算寄人篱下，自然还是需要审时度势，所以幕后主使是谁，不应该由她们之口说出来，而是要林尧他们自己审出来。

　　太子特地留了一个活口，想来也是这层意思。

　　一帮人进院落后，一眼就看见了倒在主屋里的三个西寨人，门边也的确有吹完迷烟的竹筒，可以说是证据确凿。

　　然而最让他们觉着有压迫感的，还是寨主带回来的那个重伤垂死的男人。

　　他就那么坐在桌边，未束的长发披散着，素白的中衣外披着一件宽大的墨色袍子，骨节俊瘦的大手按着桌上那柄光看剑鞘就极其精美的长剑，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整个人像是一头按捺着脾性却又随时会吃人的洪荒凶兽。

　　林昭只看了太子一眼就移开视线，她是个暴脾气，看到那三个死去的西寨人后，摘下腰间的长鞭气势汹汹就要往外走。

　　喜鹊最懂自家主子，赶紧拦住她：“大小姐，您先别去西寨，等寨主来了再说……”

　　她话音方落，院外就有人道：“寨主来了！寨主来了！”

　　前来围观的汉子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林尧大步流星走进院落，显然在来的路上他已听人说了此事，脸上一丝痞气也无，相反神色有些难看。

　　见林昭拿着鞭子一副要去跟人干架的样子，便斥道：“这是做什么？”

　　林昭恶狠狠道：“他们算计我就罢了，如今还算计我的恩人？这口气我咽不下！你若还当我是你妹妹，就别拦我！”

　　言罢狠狠一甩胳膊，挣脱喜鹊的手就杀气腾腾往外走。

　　秦筝故意没说幕后指使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见状忙唤住林昭：“阿昭，人已经死了，别去。”

　　林昭眼眶隐隐有些泛红，她看了秦筝一眼，一咬牙还是遁入了黑暗中。

　　“大小姐！”喜鹊忙追了上去。

　　林尧似有些头疼，吩咐跟他一道来的那络腮胡大汉：“彪子，你跟过去，别让阿昭吃亏。”

　　“好勒！”络腮胡汉子也是一肚子窝囊气，有了林尧这话，立马提着自己那对足足一百六十斤的大铁锤往西寨去了。

　　林尧这才对着秦筝和太子抱拳赔礼：“让二位来寨子里休养本是好意，怎料出了这等事，叫二位受惊了，林某在此给二位赔个不是。”

　　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林尧一眼：“寨主言重了。”

　　说的是谦词，语气却半点没有过谦之意。

　　他的视线所过之处，总能带给人实质般的压力。

　　林尧在绿林闯荡多年，也算阅人无数，还是头一回被人盯上后，下意识想回避那打量的目光，心中不由得大惊，眼前这人瞧着尚是年轻，却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意气和锋芒，更似一柄千锤百炼后入鞘的宝剑。

　　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要见血光。

　　封尘起来的锐利，总是比露在表面的锋芒可怕得多。

　　他出神之际，太子缓缓道：“只是内子受了惊，不知寨中大夫是否方便，想为内子请个脉。”

　　林尧忙道：“这么大动静，赵叔应当也是醒了的，我差人去唤他过来。”

　　秦筝刚想说不用，突然意识到太子可能是要同林尧密谈什么，便没做声，跟着林尧叫来的仆妇下去了。

　　她身上的衣服沾了血，脸上也有血，仆妇引着她去洗了把脸，又问她要不要沐浴。

　　秦筝到寨子里后就忙着照顾快没命的太子去了，都没怎么拾掇自己，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后，老大夫才被人叫过来，给秦筝号完脉，开了个补气血的方子。

　　秦筝想起太子私下改了药方，试探着问老大夫：“大夫，您给我夫君开的方子，若是煎药时白芨减了一钱，仙鹤草加了三钱会如何？”

　　老大夫捋着山羊须道：“这两味药都是治咯血伤血之症的，白芨利外伤生肌，仙鹤草利内伤，可截疟补虚，以防脱力劳伤。但是药三分毒，若一味地加强药性，短期内是见效神速，长此以往，却极易败坏身体，届时便是想找补都来不及了……”

　　说到此处，大夫突然顿了顿，问秦筝：“夫人为何问起这个？”

　　秦筝敷衍道：“一时好奇，随便问问。”

　　仆妇送走了老大夫，秦筝走出房门看了一眼对面主屋还亮着的灯，知道太子和林尧还在议事，心口却有些沉得慌。

　　听老大夫解释了药性，再想起太子夜里突然发起的高烧，她自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逃亡的一路，太子时常冷静到让她忘记他是个亡国太子。

　　但那几个西寨人招供的话，却让秦筝深思起来，林尧看重太子的武艺，想拉他入伙，那么太子会不会也想借两堰山的势力东山再起，打回汴京呢？

　　***

　　死在主屋的三个西寨人已经被拖了下去，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还有气的那个，是林尧审讯完后，亲自杀的。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子，终究是给出了自己的筹码：“林某知晓程兄绝非等闲之辈，程兄若愿入我祁云寨，今后祁云寨便多一个三当家！”

　　太子浅饮一口温茶，并不言语，此刻他收敛了所有的戾气，一身矜贵清冷，又成了个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林尧见他不为所动，继续道：“祁云寨如今虽分东西两寨，但假以时日，我必将西寨合并回来，何老贼和他那义子我暂且动不得他们，程兄若肯助我，吴啸那厮届时任凭程兄处置！”

　　怕太子担心官府围剿，他又道：“青州地界内，匪类虽是他盘龙沟的水匪一家独大，但两堰山地势险要，便是朝廷大军前来，也攻不下祁云寨！”

　　林尧说了这么多，太子终于放下茶杯，狭长的眸子半抬，“寨主想拉程某入伙？”

　　他笑了一声，“那程某总得知晓寨主志向何在。”

　　在林尧疑惑的目光里，他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一大一小两个圈，眸色在烛火下也漆黑摄人，翻滚着整个大楚夜幕里的风云：“是小小一个西寨，还是青州匪首，亦或是……封候拜将，彪炳青史？”




14.  亡国第十四天   同床共枕

　　一直到林昭大闹西寨回来，主屋的门都还没打开。

　　报信的人在院中说二当家的义子被林昭打得不轻，肋骨都断了三根，二当家亲自带着他义子来东寨讨说法了，人正在祠堂等着。

　　秦筝在屋内将这些话听得分明，照顾她洗漱的仆妇直接朝外“呸”了一声，骂道：“西寨那群狗娘养的，大小姐落到水匪手中就是被那姓吴的害的，他们又在庆功宴后使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倒是还有脸来讨说法？”

　　秦筝只听喜鹊提过一句林昭落入水匪手中跟西寨有关，倒不知也是二当家义子下的手，她试探着问那仆妇：“阿昭落入水匪手中也跟吴啸有关？”

　　仆妇提起吴啸就没好脸色：“可不就是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大小姐同他们一道出去劫镖，怎地就大小姐一人被水匪活捉了？八成是那群狗东西跟水匪联手做的套！”

　　秦筝听得这番话若有所思，她和太子今夜遇刺，或许幕后主使当真是吴啸，但林昭落到水匪手中，只怕吴啸是听二当家的命令行事的。

　　毕竟若只是吴啸动了林昭，林尧绝不会隐忍到现在。

　　二当家动林昭的目的倒也不难猜，水匪或许会以林昭做挟，逼迫林尧做什么不利于祁云寨的交易。

　　林尧若是带着东寨的人跟水匪拼个鱼死网破，那么二当家就能坐收渔翁之利。林尧若是忍了下来，二当家煽风点火，也能动摇东寨的人心，方便他上位。

　　就算林尧不顾大局，要为林昭讨回公道，二当家把吴啸这个替死鬼一推出去，自己就摘得干干净净。

　　所以，林昭这步棋，对二当家而言怎么都是百利无一害。

　　林尧就是明白这一点，才隐忍了下来。

　　只是二当家怎么也想不到，会杀出她和太子这个变数，不仅救了林昭，还让林尧轻易劫了水匪的货物，东寨此次赚得盆满钵满。

　　主屋那边传来的“吱嘎”开门声打断了秦筝的思绪，她听见林尧冷笑着说：“何叔要讨说法？把那三具尸体带过去吧，我倒要看看，是谁给谁一个说法。”

　　东寨的人很快去安排。
　　秦筝却有些疑惑，三具尸体？
　　不是还有个没断气吗？
　　她想起太子那狠佞的一脚，突然打了个哆嗦，该不会是太子下脚太重，那人躺了一会儿直接没气了吧？
　　秦筝觉得自己真相了。

　　若是林尧没有亲自审出幕后主使，太子给他说幕后黑手是吴啸他会信吗？

　　他们在屋子里谈这么久，又谈了些啥？

　　秦筝觉得自己心里跟只猫爪子在挠似的。

　　她走出房门时正跟走至院门处的林尧碰上，林尧冲她抱拳道：“程兄有伤在身，不便去祠堂那边，二位且好生歇息，林某去解决此事，明日必定给程夫人和程兄一个交代。”

　　秦筝福身一礼：“有劳寨主了。”

　　林尧似乎往主屋那边瞥了一眼，神情不太自在地道：“夫人切莫多礼，林某是个粗人，受不起这些，再说，本就是寨子里招待不周……”

　　咬文嚼字对他来说有点困难，林尧又抱了抱拳：“林某先去祠堂，卢婶子留下照顾二位饮食起居，院外今夜我会派人守着，程夫人和程兄只管宽心。”

　　秦筝向他道谢后目送他离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林尧跟太子谈完后，林尧待她们除了客气，似乎还多了几分敬重。

　　卢婶子就是方才伺候她洗漱沐浴的仆妇，林尧都唤她一声婶子，秦筝作为一个现代人，更不可能把她当下人看。

　　小院里一共三间房，只有主屋的床是铺好了的，卢婶子住这儿今晚还得铺床。

　　但侧屋的床上只有一张竹篾席，四月初的夜里还是冷得厉害，没有被褥是万万不能御寒的。

　　秦筝去主屋拿她打地铺的那两条棉被时，见太子还坐在桌前。

　　一豆烛火的光晕下，整个屋子都是暗黄的，太子冷白的肤色似乎也在烛光下成了暖玉的色泽，他单手支撑着头，指尖按着眉骨，狭长的眸子半瞌着，眼睑下方是睫羽投下的一片好看阴影，唇色很淡，莫名地给人一股脆弱感。

　　虽然已经瞧过很多遍，但秦筝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副皮囊是真的好看。

　　下一秒，太子倏地掀开眼皮，那双幽深莫测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秦筝。

　　那种被凶兽盯上、冷汗爬满脊背的感觉又来了！

　　秦筝觉得前一刻的自己一定是眼瞎了才会觉得他身上有股脆弱感。

　　她慌忙收回视线，讪讪道：“寨主安排了一位婶子过来照顾我们饮食起居，侧屋没有被褥，我给她拿两床被褥过去。”

　　太子轻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人本来就是他找林尧要的，合作已达成，他自然也不会再委屈秦筝亲自捣弄柴米油盐。
　　她那双手，就该和从前一样研脂弄粉。

　　秦筝看出他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和躁意，小心询问：“相公可是身体不适？”

　　太子又闭上了眼，按着眉尾道：“头疼。”
　　他高估这具身体了，一副加强了药性的药下去，不仅发起了高烧，还引起了头痛之症。
　　若是他以前的身体，早适应药性了。

　　太子越想自己这具身体，心中的躁意就越甚。
　　体魄不够强健，肌肉不够结实，内力不够疗伤，瘦得跟只白斩鸡似的，连他原来十分之一二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就这样的资质还当上了太子，这群后辈废物至此，无怪乎楚国会亡！

　　秦筝半点不知太子心中的烦躁，见他脸色难看，还当是他头疼得太过厉害，这段时间她是见识过太子有多能忍痛的，能让他亲口说出“头疼”二字，显然已不是一般的痛了。

　　秦筝抱起打地铺的被褥就往外走：“我把被子拿去给卢婶子了回来帮你揉揉。”

　　不出片刻，秦筝就回来了，太子还维持着她出门前的姿势。

　　她掩上门，走至方桌前道：“相公，我给你揉揉吧？”

　　她以前熬夜赶工图，用脑过度了，头也会锥刺似的疼痛，后来从一个中医朋友那儿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每次头疼了就按按，的确能缓解不少。

　　太子看她一眼，她明澈的眸子里映着烛光，好似藏了一片暖阳。

　　他一言不发，却收回了按在额角的手，算是默许。

　　秦筝莹白的指尖搭上他额角，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了按，问：“是这里吗？”

　　太子闭着眼淡淡“嗯”了一声，他垂落下来的长发拂过秦筝手背，凉凉的，却又带起一阵酥酥的痒意。

　　秦筝在心中不合时宜地感慨太子发质真好，又黑又亮，还很顺滑。

　　她这辈子虽然也发量惊人，远离了秃头的风险，但她的发质偏软，还很细，没有太子的长发那种云缎般的触感。

　　一人闭目养神，一人专心揉按，房间里就这么陷入了沉寂，只有桌上的烛火爆芯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二人投在墙上的影子倒像是黏在一起了。

　　这么按了一阵，太子突然叫停：“好了。”

　　秦筝收回手，问：“好些了吗？”

　　“确实有效。”太子说完却直直地望向她眼底：“你何时会的这些？”

　　秦筝估摸着太子妃以前也不会帮太子揉按推拿，便搪塞道：“从前母亲也时常犯头痛之症，我按大夫说的法子给她按过。”

　　太子收回目光没再多问，只道：“夜深了，歇着吧。”

　　桌上那截蜡烛也快燃到底了，索性就没再灭烛火。

　　多的两床被子秦筝拿给卢婶子了，地铺是没法打了，她扶着太子走至床边后，本想让太子睡里边，但太子坐在床头没动。

　　秦筝只得道：“相公，你睡里边吧，你身上有伤，夜里有事叫我起身也方便些。”

　　太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地道：“睡进去。”

　　给出的理由也叫秦筝无法反驳：“寨子里不安全，我怕再有贼人来。”

　　他睡在外边至少还能及时拔刀，她可能就只有伸着脖子被宰了。

　　秦筝没跟自己小命过不去，踢掉鞋子，爬到床里边几乎是贴着墙根躺下——她睡觉真不老实，万一不小心碰到他伤口就罪过了。

　　太子看了一眼她贴着墙根绷得跟块钢板似的睡姿，嗓音没什么起伏地道：“被子没那么大。”

　　等他躺下了，秦筝才反应过来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寨子里为了节省棉絮，被子做得并不大，几乎是平铺下去刚好能覆盖整张床。

　　她贴墙根睡着，太子躺下后，她就只能搭个被角。

　　桌上那截蜡烛在此时彻底燃尽，烛火“扑哧”了一声，整个房间就陷入了黑暗。

　　秦筝僵持了一会儿，只觉挨着墙壁的半边身体冷得厉害，双眼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又能模糊辨出轮廓来。

　　太子因为胸口的箭伤平躺着的，秦筝做贼心虚般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闭着双眼的，才小幅度往床中间挪了挪。

　　虽然挪的这点距离只够她只虚虚搭上了被子，但远离冷冰冰的墙壁后秦筝就不再动了。

　　身侧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可严格来讲，这还是她穿越过来后，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在商船上那次她们刚死里逃生，她只想睡个好觉补充精力，压根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主动邀太子一起睡床，不过那次太子没应。

　　现在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大晚上的再跟他躺同一张床上，秦筝作为一个母胎solo，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全都冒出来了。

　　倒也不是排斥，就是……不太习惯。

　　黑暗中秦筝一脸纠结，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很久，但想着想着脑子里就断片了。

　　太子听到身侧的呼吸声均匀后，才掀开了眸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秦筝，习武之人目力惊人，秦筝在黑暗中只能辨出他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却连秦筝轻瞌在眼睑处的眼睫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才出宫几日，她下巴就已尖了几分。

　　太子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把被子小心地都盖在了秦筝身上，自己则搭了件外袍侧过身朝外睡了。




15.  亡国第十五天   睡得不老实

　　这一夜寨子里其他地方陷入了沉寂，祠堂却是灯火通明。

　　院中置了一把红木交椅，二当家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所带的二十余个西寨汉子自交椅两侧呈八字形排开，气势迫人。

　　他四十出头，蓄了短须，身形偏瘦，凸出的颧骨让两颊凹陷了下去，一双眼锐似鹰隼。

　　站在二当家跟前的那身长九尺的汉子，便是他半路收的义子吴啸，一张方正脸孔，宽肩阔颈，身上肌肉虬扎，块垒分明，只是此刻一手捂着前胸，身上的衣襟被鞭子抽破，鞭痕处血迹斑斑，嘴角也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林昭和王彪等几个东寨的汉子站在他们对面，林昭双手抱胸，一脸不忿。

　　林尧甫一进祠堂，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

　　跟在他身后的东寨汉子搬出一把虎皮太师椅摆在院中，林尧一撩袍角坐上去后，立即又有汉子捧着一盏热茶递上来。

　　林昭看到林尧这架势，腰杆不自觉又挺直了几分。
　　林尧带来了二十多个汉子，加上跟林昭一起去西寨大闹后回来的那七八人，他们这边将近三十人，气势上半点不输二当家。

　　二当家那边也有一名东寨的汉子过去奉茶，二当家摆手示意汉子退下了，他鹰眼打量着林尧，笑意不见眼底：“寨主好生大的排场。”

　　林尧只皮笑肉不笑道：“同二叔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二叔深夜造访，不知是要讨个什么说法？”

　　二当家斜了吴啸一眼：“啸儿。”

　　吴啸直接扒下自己那件被林昭抽成破布条的外袍，露出猿臂蜂腰的上身，没了外袍遮掩，那些破开皮肉的鞭痕在火把下瞧着更刺目。

　　他粗声道：“今夜在功宴上寨主还同我把酒言欢，我多喝了几杯，回西寨还在睡梦中就被大小姐踢开房门好生一顿鞭打，我吴啸入祁云寨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小姐空口凭说我害她的恩人，我委实冤枉。”

　　林尧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正巧，我这儿也有几个证人需要二叔和吴兄弟给个说法。”

　　他向身后的汉子使了个眼色，汉子一招手，就有几个西寨的汉子抬了那三名死去的西寨人前来，西寨的汉子们瞧见那几张熟面孔具是震惊，其中一人头都被砍掉了，只在脖子处还连着一层皮，饶是他们这些打家劫舍的贼匪瞧见了，心中都下意识发怵，那下手之人，也忒狠了些。

　　林尧身子携倚作一边，手肘撑着太师椅的扶手，身上除了痞气，那股匪气也愈发地重了，意有所指道：“大晚上的，吴兄弟手底下的人不回西寨歇息，反倒提着刀跑我西寨贵客那里谋财害命去了，吴兄弟可还觉得冤枉？”

　　吴啸脸色变了变，忙看向二当家：“我全然不知此事，我在功宴上喝了多了，还是徐老六他们送我回去的，义父和大当家的若是不信，可以唤徐老六前来对峙！”

　　有意思的是，他先说了二当家，再提的林尧。

　　林昭冷笑一声，直接将头扭做一边。

　　从看到那三具尸体就一直阴沉着脸的二当家，在此时才狠狠给了吴啸一巴掌，怒道：“你就是这么管束你手底下的人的？”

　　吴啸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都破了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垂首站在二当家身侧。

　　二当家这才看向林尧：“犬子管束下属不力，确实该罚。但寨主可否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面上，留他一条性命，我膝下无子，将来还指望他养老送终。”

　　林尧笑道：“二叔言重了，不过是二叔大晚上的前来要说法，我给了说法而已。”

　　二当家听着他这话，眼神阴鹜了几分，面上却不显，抬脚对着吴啸腿窝一踹，吴啸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直接被他踹跪下了。

　　二当家怒斥他：“混账东西，我这老脸都叫你丢尽了，还不快给寨主和大小姐赔罪！”

　　吴啸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掩住了那满脸的杀气，对着林尧和林昭道：“吴啸在此向大当家和大小姐请罪，请大当家和大小姐责罚。”

　　林尧并未言语，林昭却看不惯他们这副做戏的样子，抖开腰间的长鞭冷笑道：“好啊！”

　　她欲动手，却被林尧叫住了：“阿昭，不可胡闹。”

　　林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终是没动手。

　　二当家扬声道：“给我拿鞭子来！”

　　西寨的人很快奉上一条马鞭。

　　二当家拂开搭在肩头御寒的羊毛袄，起身抬手就对着吴啸赤着的后背狠狠甩了一鞭子，带起的血珠溅落在青石板地砖上，吴啸整个人都是一颤，却是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子不教，父之过，今日为父就替寨主和大小姐好生教训你！”

　　二当家甩手打了足足十余鞭，吴啸整个后背都皮开肉绽得没法看了，林尧才慢悠悠开口：“好了，二叔，多大点事。”

　　他就是故意的。

　　二当家恨得牙痒痒，却也还得说一句：“我回去继续罚这不肖子，改日让他负荆前去贵客住处请罪。”

　　林尧语气散漫，说是敷衍也不为过：“责罚就不必了，负荆请罪等吴兄弟背上的伤好了些再说吧。”

　　吴啸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后槽牙处隐隐传来血腥味。
　　他本身就被林昭打断了三根肋骨，再被二当家狠抽这么一顿鞭子，起身时候都没法自个儿站起来，还是两个西寨汉子扶着他走的。

　　二当家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却是带着几具尸体铩羽而归。

　　等西寨的人都走完了，林昭紧绷的脸上才露出几分畅快的笑意：“哥，真有你的！看着吴啸那厮被何老贼抽，真他娘的解气！”

　　林尧瞪她一眼：“说你多少遍了？哪个姑娘家像你这般满口粗话的？”

　　林昭嘿嘿一笑：“我这不高兴嘛！”

　　似想起了什么，她又问：“我记得阿筝姐姐之前说还有一个活口，怎么人都死了？”

　　林尧眼神冰冷了下来：“若是让何老贼知道了吴啸打的算盘，只怕他会比我们还急着弄死吴啸，那样还怎么看他们狗咬狗？”

　　林昭这下心底是彻底没气了，今晚这顿鞭子，以吴啸那小人的秉性，必然把二当家也记恨上了，他们互咬得越凶，林昭就越高兴。

　　她收起自己的鞭子扭头就往走：“我得告诉阿筝姐姐这个好消息去！”

　　林尧无奈叫住她：“这都几更天了？回你屋睡觉去，有事明日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在程夫人跟前别没大没小的。”

　　林昭不满地瞪了林尧一眼：“什么没大没小，我跟阿筝姐姐关系好着呢！”

　　林昭走远了，林尧才对王彪道：“往后寨子里不必再防着程夫人夫妇。”

　　王彪眼前一亮：“大哥你把那小白脸拉入伙了？”

　　林尧眼皮跳了一跳：“他们是贵人，往后不可无礼。”

　　王彪摸着后脑勺一脸迷惑，他看到那小白脸砍脖子的手法，还想着等他伤好了比试一场，但大哥把这话撂给他了，他还能不能跟那小白脸比武了？

　　***

　　山寨里家家户户都养了报晓鸡，天刚蒙蒙亮，整个山头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秦筝睡眼惺忪掀开眼皮，房间里只有门窗处透进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天色还早，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发现自己脑袋似乎抵着什么东西，说坚硬又有些柔软，似一堵温热的墙壁。

　　秦筝闭着眼抬手摸了摸，隔着衣服摸到一截劲瘦的腰身时，她直接一激灵给吓醒了。

　　秦筝半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半横躺着的，先前她脑袋就抵在太子后背，一整床被子都被她裹毛虫虫似的全裹在了身上，而太子……都快被她挤到床弦上去了。

　　他侧身朝外躺着，身上只搭了件外袍，背脊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秦筝心虚之余，心底还升起一股浓浓的负罪感。
　　她知道自己睡觉不太老实，两米的大床她一个人睡都睡到地上去过，但太子一个病号，被她抢了被子不说，还差点被挤到床底下去。

　　不知道有没有碰到伤口，一晚上没盖被子，若是着了凉，她就更罪过了。

　　秦筝蹑手蹑脚爬起来，小心地扒拉太子，让他平躺下来睡得更舒服些，她生怕太子醒了，毕竟自己昨夜的睡姿，只怕没少让太子想捏死她。

　　好在太子呼吸一直很平稳，应该是太累了，并未被这点细微的动静弄醒。

　　秦筝把被子搭在太子身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才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房门合上后，太子就睁开了眼，他素来眠浅，秦筝突然伸手摸他腰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后腰至后背那一片到现在还有些发麻，太子脸色格外一言难尽。

　　秦筝昨夜不知怎么的，睡着睡着整个人就横过来了，一开始脑袋是抵着他脖颈，他把人拨正了，没安分一会儿，又横着睡了，几次三番后，太子索性懒得管了。

　　秦筝脑袋就这么抵着他后背睡了一晚上，因为横着睡脚伸不直，她时不时又用脑袋拱一拱他，试图把他这个障碍物拱下床。

　　她这么不消停，他竟然还睡着了，太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秦筝出房门后很自闭地搓了搓脸，思索着今晚干脆还是打地铺睡吧。

　　隔壁的卢婶子约莫是听见她开门的声音了，没过多久也拾掇完毕起身了。

　　秦筝正从厨房里找了几片菜叶子喂院角那几只绑起来的鸡，卢婶子见了便道：“这几只鸡不杀可以先弄个笼子圈养起来，回头我再拿些荞麦苞米过来喂。”

　　秦筝赧然一笑：“多谢婶子。”

　　卢婶子活这么大岁数，还没瞧见过模样这般标志的人，秦筝待人又和善，她是打心眼里喜欢，闻言便道：“谢什么，夫人权当这是自己家就是。”

　　卢婶子挽起袖子去厨房生火开始做饭，秦筝闲着无事也跟过去帮忙，早饭做的还是青菜肉末粥，卢婶子还煮了几个鸡蛋。

　　秦筝打水去叫太子洗漱用饭时，全程心虚不敢看他，太子也没提昨夜的事。

　　用过早饭不久，林昭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将昨夜吴啸被二当家抽鞭子的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别提多高兴。

　　只不过说到后面，她情绪又低了下去：“咱们东寨虽然还没跟西寨彻底撕破脸，但昨夜的事情后，也和撕破脸差不多了。”

　　秦筝有些歉意：“让你和寨主为难了。”

　　林昭忙摇头：“这有什么为难的，只不过我哥他们正在修栈桥，寨子里懂修筑这玩意儿的，是西寨的人。先前说好了他们的人帮我们修栈桥，我哥劫回来的布匹分他们三成，现在西寨那群鳖孙不认账了。”

　　林昭似有几分憋屈，不过很快又支棱起来：“我回头就下山去劫个懂修栈桥的工头，我就不信没了他西寨的人，咱们东寨还修不了一个栈桥！”

　　山下正兵荒马乱的，找个懂行的工头可不容易。

　　秦筝略加思索，还是问了出来：“栈桥修到哪一步了？”




16.  亡国第十六天   拇指擦过她唇瓣……

　　林昭听到秦筝的问话，颇为苦闷地道：

　　“我不懂建栈桥的工序，只是听王彪大哥他们说，栈桥都要准备放龙骨了，结果昨夜江水涨潮，淹上岸来，先前挖的几个桥墩基槽全进了水，还塌方了，西寨那个工头又推脱不来，我哥一大早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去栈桥那边了。后面若是再求到西寨去，只怕他们不仅得狮子大开口，还得让我哥好生难堪一番。”

　　其实修筑栈桥，也是林尧隐忍西寨的一个原因，两堰山四面环水，崖壁又陡峭，每次把劫掠回来的物资运回山上实在是费劲。

　　若有了栈桥，运送物资就方便不少。

　　秦筝听到林昭说的那些问题，却是额角直突突，桥墩基槽进水？塌方？

　　都准备放龙骨了还存在这些问题，就算这栈桥修好了，怕不也是个豆腐渣工程！

　　她拧着眉头问：“挖基槽时没放坡？也没挖排水沟？”

　　林昭听得一脸懵逼：“阿筝姐姐你说的那些是啥？”

　　她挠挠后脑勺：“其实王彪大哥说的龙骨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小时候寨子里重建祠堂时，我倒是瞧见过他们往梁柱底下压了几块兽骨，说是辟邪镇宅用的，龙骨是不是也是这个作用啊？”

　　这些都是建筑术语，林昭是行外人，不懂倒也无可厚非。

　　秦筝耐心解释道：“龙骨并非是真正的骨头，而是支撑整个栈桥造型、固定栈桥结构的木结构。”

　　“原来龙骨就是木头啊。”林昭颇为新奇。

　　秦筝想了想道：“不全对，准确来说龙骨是建筑物的一个大体结构，就像支撑起我们人体的骨头一样，和它是什么材质无关。如果栈桥是木结构的，那么它的确就是木头，但若栈桥是铁索钢板建成的，它就是钢铁。”

　　这下林昭完全弄懂了。

　　她分外崇拜地看着秦筝：“阿筝姐姐你怎么懂这么多？”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秦筝心知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暴露，便搪塞道：“我祖上曾在市舶司当差，家中有不少关于船舶栈桥方面的藏书，我未出阁前翻阅过一些。此事我只同你说了，你切莫跟旁人提起，包括我相公。”

　　要是让太子知道了那还得了，秦国公可没在市舶司当过差，再者，跟建筑工程挂钩的东西，还真不是看点书就能无师自通的。

　　想当年，光是理论知识她就在学校学了好几年，还只是点入行的皮毛。
　　工作后更是一切从零开始，基层轮岗那两年，工地实地测量放线、土方开挖、模型浇筑这些脏活累活她都干过，当工程师不可能只看看设计图，她得对基层岗的每一个工种都熟悉，知道所修建筑的难度，才能合理匹配工种、人数，提前制定施工方案。

　　她撒的谎能糊弄不懂行的林昭，却糊弄不过太子那样的精明人。

　　林昭听得秦筝的话，重重点头：“阿筝姐姐放心，我不同旁人说，只是……”

　　她略有些迟疑道：“为何也不能让你夫君知道？”

　　秦筝默了一秒，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编了一个谎，就得再编无数个谎来圆那一个谎。

　　她垂下眼睫，昧着良心道：“我相公乃书香世家，他们家看中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看那些书，不合规矩。”

　　秦筝心底有个小人在泪流满面地向太子作揖道歉，她不是故意要黑他的，只有这样说，林昭才不会怀疑，更不会把她懂建筑工程一事说到太子跟前去。

　　果然，林昭一听秦筝的解释，面上就多了几许不忿：“这杀千刀的世道，凭什么女子就非得低男子一头？”

　　她有些替秦筝委屈，但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她愤愤不平就能改变的，怕给秦筝带去麻烦，承诺道：“此事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晓。”

　　这姑娘心思纯粹，嫉恶如仇，秦筝是打心眼里同她亲近。

　　她和太子客居山寨，东寨的人对他们甚是友善，昨夜林昭为了帮她出气才跑去大闹西寨，弄得东寨和西寨盟约破裂，修栈桥的工作也停下了，秦筝心中颇过意不去。从林昭说起修栈桥遇阻，秦筝就想为她们做点什么，毕竟这跟她以前负责的那些工程比起来，根本就不叫个事儿。

　　她本以为是理论上遇到了问题，给点技术性的指导让林昭去传话就行，但林昭说的那些问题，已经不属于缺乏技术指导了，而是基础盘就一堆隐患。

　　秦筝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实地考察再酌情给指导，便道：“阿昭，你若信得过我，可以带我去修栈桥的地方看看，兴许我能帮上忙。”

　　林昭眼前一亮：“可以吗？”

　　秦筝点头：“只是要隐瞒我们前去的目的，需得想个由头。”

　　“这个简单，我给王大娘说一声，中午我去给我哥他们送饭！”她看了一眼厨房外边被扒光了野草后光秃秃的泥地，“正好阿筝姐姐你们院子里没种驱蛇虫的花草，你同我一道去便是！就说我顺道带你去挖驱蛇草！”

　　秦筝想了想，点头：“这个理由可行。”

　　灶上的瓦罐没怎么滚水了，隐隐还传出一股糊味儿，秦筝忙用湿帕子垫着把瓦罐端下来，“瞧我，都忘了这还煎着药。”

　　好在只是糊了底，把药渣挤一挤，还是能倒出大半碗药汁来。

　　林昭原本还对太子有几分爱屋及乌，但一想到秦筝先前说的他们家看重“女子无才便是德”，脸色不免有些臭：“糊了正好，若是叫我来煎药，我非得多加二两黄连不可！阿筝姐姐你这么好，嫁入他们家还受那些鸟气。”

　　秦筝心虚得一比，只庆幸厨房离主屋远着呢，太子听不见她编排抹黑的那些话。

　　她干咳两声道：“相公待我也挺好的。”

　　林昭颇为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想到太子功夫一流，相貌也称得上玉树临风，至少外表上她们看着是极为登对的，在危难中太子也不曾弃她独自逃走，心底的不忿才少了那么一点，只感慨道：“这世间的男人，怎么就没个十全十美的呢？”

　　她老气横秋地摇摇头，“阿筝姐姐，那我先去王大娘那边帮忙了，午时再来找你。”

　　秦筝看着林昭怀疑人生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好像打破了一个花季少女对于爱情的幻想，她在心底默念几声罪过。

　　卢婶子在山寨里有几亩自己的田地，用过早饭就下地去了，林昭一走，这院子里又只剩秦筝和太子二人。

　　她端着那碗糊底的药汁走进主屋，唤太子喝药。

　　因为昨夜才抢了他被子又差点把他挤到床底下去，上午又编排起人家大男子主义，秦筝就是再厚的脸皮，也没好意思看太子。

　　在太子喝药时，她拿着针线一边缝补他那件被水匪砍破的衣服一边道：“等天气一暖，院子里可能会钻进来蛇虫，一会儿用过午饭，我同阿昭一道去挖几株驱蛇虫的花草回来种在院子里。”

　　药汁入口，太子就隐隐尝出了一股糊味儿。

　　他看了秦筝一眼，没作声，咽下最后一口苦得叫人喉咙发紧的药，才道：“让寨子里的人挖好了送过来便是。”

　　秦筝正在跟手上那根绣花针斗智斗勇，她穿的线太长了，一不小心就打结，理了好几次线，不免有点心浮气躁，再听见太子这话，一个不小心就扎到了自己手。

　　她低呼一声，看着食指上沁出的血珠子，有点欲哭无泪。

　　想她一个援非工程师，当年在非洲大陆上铁路都能造出来，如今竟然败在一根绣花针上，秦筝突然生出几分英雄气短之感。

　　太子听见她低呼就看了过来，瞥见她莹白的指尖上那颗嫣红刺目的血珠，俊眉锁起：“别缝了。”

　　秦筝眼瞧着血珠子还在往外冒，不及回答太子的话，就把手指含进了嘴里吮了吮。

　　她十指细长，白皙如玉，唇畔嫣红，带着水光，半垂着纤长的眼睫显得有些可怜。
　　应该要移开目光的，但太子垂眼盯着她看了许久。

　　片刻后秦筝吐出手指，发现没出血了，这才满意了，她回答起太子方才的话：“咱们借住在寨子里，寨主兄妹待我们虽是客气，但什么都麻烦寨子里的人，总归是不太好。挖几株花草也不是什么累活，我出去走一趟，多熟悉熟悉寨子里的地形也好。”

　　秦筝自认为找的理由无懈可击，她说完后却久久没听到太子回答，不由得抬起头看他一眼：“相公？”

　　秦筝坐在凳子上，太子半倚着床头还是高出她一大截，他微眯着狭长的眸子看她时，给人一股居高临下俯视的压迫感。

　　他在人前一直都是内敛而淡漠的，但秦筝却总觉得那层淡漠后似乎藏了一只被封印起来的凶兽。

　　她纤长的睫羽颤了一颤，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太子却突然抬起手，拇指微微用了些力道擦过她丰润的唇瓣。

　　心跳又变得有些快，被他指腹擦过的唇瓣隐隐发烫。
　　秦筝怔怔地看着太子那张冠玉般的脸。

　　“唇上沾到了血。”太子把指腹上那抹淡淡的血迹拿给她看，嗓音很轻。

　　明明跟上次他帮她擦脸上的炭黑是一样的，但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秦筝拿着药碗走出主屋时，整个人都还有些晕乎乎的。

　　回到厨房后她摸了摸自己唇瓣，后知后觉自己这次是被撩了？

　　不过太子没再说什么，那午后可以按照原计划同林昭一道去栈桥修建现场看看。




17.  亡国第十七天   天坑栈道，堰山栈桥……

　　太子身上有伤，要多吃高蛋白的食物。

　　卢婶子下地回来前，秦筝就已经把猪蹄和黄豆放锅里炖上了。

　　猪蹄事先焯过水，和豆子一起下锅炖前又单独炒过糖色，咕噜咕噜翻滚的浓汤里，砍成小块的猪蹄表皮呈漂亮的酱色，煮熟的黄豆也是胖嘟嘟、圆滚滚，翻腾的热气里都带着一股浓香。

　　用饭时秦筝注意到太子比平日多吃了半碗，想来这黄豆炖猪蹄还是合他胃口的。

　　吃过饭，秦筝按照和林昭的约定准备出门时，太子却突然问了句：“今晨的药，你没按我说的方子煎？”

　　秦筝出门的脚步微顿，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一味地加强药性，短期虽见效神速，可长此以往，便会败坏身体。相公，来日方长，咱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还是按照大夫开的方子慢慢养伤吧。”

　　药汁苦涩，气味又重，秦筝猜测太子光靠尝也没能尝出里边药材的剂量，应该是等散药时，发现药性没之前浓，才发现自己换了药方的。

　　她说出那番话后，太子没再出声，秦筝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便道：“阿昭还在等我，我就先出去了。”

　　她抬脚迈出房门，春风穿堂而过，院外一株老槐树花落如雪，有几朵甚至飘至屋内来，秦筝黛青色的裙摆扫过门槛时拂落了门槛上的槐花，一头乌发在浅风里轻轻浮动，仿佛是在春水里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太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微微出神。

　　两世为人，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药力。
　　经年征战，他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但战场上先机就是一切，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向前走，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慢慢来。
　　为了用最快的时间养伤，他素来是用最猛的药。

　　太子看了一眼屋外潋滟的春光，或许……这一世是可以慢些来。

　　指尖下意识地想捻动什么，却摸了空，腕上什么也没有。

　　——那串在他腕上缠了二十八载的菩提珠，已经随着前世的他一起葬入皇陵了。

　　***

　　秦筝走出院子没多远，就瞧见了拎着食盒等在路口的林昭和喜鹊。

　　林昭见她背着个小竹篓，手上还提着把锄头，笑得眯起眼：“阿筝姐姐果然怎样都好看！”

　　秦筝嗔她一眼：“行了，别打趣我了，快走吧。”

　　既说是要去挖驱蛇草，样子自然还是得做足。

　　林昭让喜鹊帮秦筝拿这些工具，秦筝见她们主仆二人两手都拎着个大食盒，瞧着分量不轻，便回绝了，只道竹篓和锄头都不沉。

　　天光艳朗，山间草木□□，雀鸟的鸣叫声不绝于耳，倒显得寨子里似个世外桃源。

　　进寨那次秦筝被蒙住了双眼，此番跟着林昭出寨，才惊觉两堰山当真是处天险之地。

　　两堰山内侧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坑壁高达数十丈，全是峭岩草木不生，前人在几十丈高的石壁上修了栈道，以此来与外界联通。

　　秦筝注意到栈道用的是“斜柱式”承重梁，即在石壁上凿出横洞，打进横木为横梁，又在横洞下方打斜竖洞，使竖梁的一段嵌入竖洞作为着力点，另一端则支撑起横梁，靠这样的三角支点来达到稳固的效果。

　　秦筝以前只听说过古时候的栈道还能跑马车，一开始的作用是便于运送粮草，相当于现代的高速公路。

　　她也曾慕名去一些栈道景点旅游过，经后世修葺还原后的景点，却远没有眼前的栈道给她带来的震撼大，栈道能同时容纳四人通行，在崖壁坡度稍缓的地方，则铲平石坡，修的碥道。

　　秦筝摸着栈道边上的木质防护栏，感慨万千：“老祖宗的这些智慧，惠及后世千百年啊。”

　　后世的建筑工程行业一直在向前，但借助高科技手段完成的各项工程，在这刀耕火种的年代里用落后的工具修建起来的天栈跟前，似乎也没那般耀眼了。

　　林昭显然会错了意，颇为自豪地道：“那是，听寨子里老一辈的人说，大楚还未建立那会儿，山下民不聊生，那些个侯爷将军，你来我往打了十几年，就没个太平的时候。后来北戎来犯，甚至入主过汴京皇城，北戎人烧杀抢掠，视吾辈为猪狗禽畜，动辄屠村屠城，林家先祖这才带着族人躲到了两堰山来，靠着这里的天险，祁云寨就没被战火殃及过。”

　　秦筝笑了笑，并未接话。
　　林昭想起山下又乱了，却是叹了口气：“三百年前有武嘉帝力破万军，平了那乱世，如今这天下，却还不知要乱多久。”

　　她踹了踹脚下的碎石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惜武嘉帝没有后人，不然他的子孙后代在当世也是个雄主，哪里轮得到祁县李家称帝汴京。”

　　秦筝想到寨子里还有个武嘉帝曾了不知多少代的孙侄，莫名心虚，只道：“王朝更迭，气数尽了罢，不过苦的的确是天下百姓。”

　　林昭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衔嘴里：“马上又是四月初七武嘉帝诞辰了，往年这段时日去云岗寺上香的人可多了，寺里还会准备庙会，那场景热闹得堪比过年，但往后应该不会再有那样的盛况了。”

　　毕竟大楚已经亡了。

　　秦筝不解：“武嘉帝诞辰和云岗寺庙会有何关联？”

　　林昭诧异看她一眼：“阿筝姐姐你竟不知，武嘉帝原是云岗寺的俗家弟子啊！他本出生于陇西望族，但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据闻是命犯七杀，未满周岁就被他生父送去云岗寺修行，十八载未曾归过家，也不曾见过亲眷，一直到后来北戎入主中原，他才下山从军。”

　　林昭尚武，不难看出她对武嘉帝格外崇拜：“他这一下山，就兼并了陇西陇东两地，随后发兵北上，收淮阳，占荆州，攻盘口关，取华西道，势如破竹，打得北戎节节败退、滚回了老家！一统北方势力后，又挥师南下，降淮阴侯，退西陵夷族，击溃巫蛮十万大军！”

　　林昭说到激动处脸都红了，最后却又黯然了下来：“可惜天妒英才，武嘉帝称帝一年后就病逝了，民间都说，他是武神转世，平了乱世就又回天上去了。百姓为了纪念他，在各地都修了武帝庙供奉他香火，云岗寺就在青州境内，因此青州并未建武帝庙，青州百姓只在每年武嘉帝诞辰时，前往云岗寺上香。”

　　听林昭说了这么多关于武嘉帝的事迹，秦筝可算是明白他在大楚百姓心目中是个什么地位了，无怪乎原书里，叛军为了巩固统治，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编排太子妃是个祸国妖妃来抹黑楚国皇室。

　　秦筝感慨道：“在位不到一年，却一直得百姓这般爱戴，且不论武嘉帝的文治，单是这战功，便也称得上千古一帝了。”

　　林昭用力点头：“我若是早生几百年，我非得去武嘉帝麾下当个女将军不可！”

　　秦筝笑道：“如今的世道也乱，指不定哪日你真当女将军去了。”

　　林昭却道：“我才瞧不上如今这几个只会窝里横的狗屁王侯呢，北戎都打到河西走廊了，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李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手底下的兵打到哪儿抢到哪儿，比那土匪还不如！去给他们卖命，不值当！”

　　正说着，穿过前方一道石洞，就到了两堰山外壁，秦筝见到了那日乘坐上来的吊篮，十来个穿着单衣的汉子守在此处，见了林昭，其中一半人纷纷起身抱拳：“大小姐！”

　　见着秦筝，他们也只扫了一眼，并未露出异色。

　　另一半虽也站起来了，态度却显得极为轻慢，给林昭见礼时话都说不齐，有的还叼着根剔牙的竹签子，目光极其放肆地打量秦筝。

　　林昭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招子不想要了，姑奶奶给你们挖出来便是！”

　　被这般警告了，他们才收敛了视线。

　　林昭转头对冲她抱拳的几个大汉道：“放吊篮，我去给我哥他们送饭。”

　　几个大汉启动机关，在一阵隆隆的声响里，放置着吊篮的钢板被推出了山壁，形成一个承重台，秦筝瞧见这一幕，心道果然和她之前预料的一样。

　　因为带了四个蒸笼大的食盒，颇占地方，大汉们一共放出了三个吊篮。

　　拉伸绳索的是一个类似井水处打水的大型转轴，几个大汉稳着转轴一圈一圈地放绳索，吊篮便逐渐往下。

　　离开洞口远了，林昭才道：“阿筝姐姐别介意，这入口一直都是东西两寨的人一同看守的，西寨那群人知道栈桥出问题了，正等着我哥求上门去，狂着呢。”

　　秦筝笑意温和：“没什么的。”

　　且狂这一时罢，后边就难说了。

　　吊篮落地，秦筝翻出去后帮着林昭主仆二人把食盒抬出去。

　　她发现此处算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空顶洞穴，抬头能看到天空，但外边还有一层山岩遮挡，脚下的石阶是在原有的山岩上凿出来的，走下石阶从一个布满藤蔓的石洞钻出去，才是那日大船靠岸的浅滩。

　　眼下浅滩上堆着不少木头、土石，原本的沙地上每隔一丈就挖了一个大坑，只不过因为昨夜涨潮，又是沙地，塌方后显得不伦不类，坑底还有不少积水。

　　林尧和十来个东寨汉子拿着铁锹，高挽着裤脚赤着膀子在那边挖什么，个个脸上都沾了不少泥浆。

　　林昭把食盒放到一处空地大声吆喝：“歇工了歇工了，先吃饭！”

　　一听到开饭，汉子们才停工了，见着前来送饭的是女娃子，还是把被汗水湿透的衣裳穿上后，才三三两两去江边洗手上的泥。

　　发现秦筝也跟来了，不少人的视线倒是在她和林尧之间打起了转。

　　王彪拿了个馒头端着粥碗跟几个相熟的汉子蹲成一个圈，边吃边往秦筝那边瞅：“你们说，那小娘子跟来做什么？”

　　几个汉子只顾着吃，一致地摇头。

　　王彪给了挨着自己的汉子一胳膊肘，低骂道：“你们这群饭桶，就知道吃吃吃。”

　　说着他又往秦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林尧走了过去，咂摸道：“你们说，那小娘子该不会是看上咱大哥了吧？”

　　一个汉子闷声道：“不可能，那小娘子的夫婿长得可俊！功夫也不比咱大哥差！”

　　王彪给了他脑袋一下，骂道：“怎么说话呢，咱大哥那才叫俊！那小白脸一副病恹恹的短命相，哪里比得上咱大哥？”

　　脑袋被敲的汉子揉着脑袋道：“姑娘们才不喜欢咱大哥那一挂的……”

　　王彪做势又要打，汉子赶紧捧着碗拿着馒头蹲别处去了。

　　秦筝会出现在这里，林尧委实有些意外。

　　昨夜密谈，那自称程稷的清贵公子虽还未向他亮明身份，但一想起他说的那几条计谋，林尧到现在脚下都还有几分发虚，也愈发肯定这夫妇二人的真实身份只怕非同凡响，还特地嘱咐过寨子里的人待她们要更加敬重。

　　眼下秦筝过来了，他生怕是林昭胡闹带她一道过来的。

　　见了秦筝，林尧抱拳就道：“程夫人怎来了这腌臜地？”

　　林昭嘴快，替秦筝答道：“阿筝姐姐想挖几株驱蛇草回去种在院子里，她不认得驱蛇草，我记得这附近有，索性叫阿筝姐姐同我一道过来了。”

　　林尧沉了脸：“胡闹，你回去时顺手带几株拿过去不就行了，还让人家跟着你跑一趟。”

　　秦筝担心林尧动怒是因为林昭让自己知道上山的方式，忙道：“寨主勿怪阿昭，是我好奇，想跟着一同过来看看的。”

　　她都替林昭说情了，林尧也不好再向林昭发难，只嘱咐林昭一会儿早些送秦筝回去，拿了馒头和红薯便往王彪那边去。

　　他们先前围成的圈少了一个人，林尧一蹲过去，正好把那半个圈给堵上了。

　　王彪朝他那边挤了挤，压低了嗓音问：“大哥，那小娘子来这边干嘛？一起来送饭的？”

　　林尧白他一眼：“过来挖驱蛇草的。”

　　王彪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

　　秦筝趁着他们吃饭，倒是随林昭去他们挖的基坑处细看了一眼。

　　的确是她先前就猜到的问题。

　　这里靠近江流，土壤湿润，没放坡，又没挖排水沟，基槽内一进水就容易塌方，而且看样子，这基槽原本的深度应该是按在干燥的土壤挖基槽的深度标准来挖的。

　　表层土壤湿润松散，基槽得挖更深才对，必须得挖进底下的硬土层，栈桥底座才能稳固。

　　秦筝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边上吃饭的汉子见她们站在基槽口，吆喝了声：“姑奶奶们，可别去边上踩，又给踩塌方了弟兄们这一上午可就白忙活了！”

　　其余汉子都笑了起来，倒是没多少恶意。

　　秦筝不动声色对林昭点了下头，林昭知道她看完了，才扬声道：“谁稀罕看你们挖的隔破土坑，哥，我带着阿筝姐姐挖驱蛇草去了！”

　　言罢便领着秦筝往浅滩处的灌木丛里钻去，喜鹊跟在她们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昭让喜鹊放哨，自己才问秦筝：“怎样？阿筝姐姐可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秦筝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简略画出那边的几个基坑，又在基坑旁画了一条竖线，道：“下桩子前，得把基槽再挖深些，至少得挖到硬土底下两尺。除此之外还得等边放坡，坑有多深，铲出的斜坡底长跟坑高一样就行，这样就不会再塌方。”

　　林昭听得一双眼都亮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秦筝指着那条竖线：“还需挖条一尺宽的排水沟，这条沟栈桥建成后用不着，但在基坑填土之前至关重要，有这条排水沟，坑底才不会蓄水，若是坑壁土质过湿，也容易塌方。”

　　林昭似懂非懂点头，看着秦筝几乎崇拜得两眼放光。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秦筝没说，既然江水会涨潮，那就不能建固定高度的栈桥，不然涨潮时船靠岸，栈桥被水淹了等于白修。

　　工业栈桥和普通桥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工业栈桥是可以改变高度的。秦筝以前在工地上见过的栈桥都是用钢铁架搭成的。古代工业不发达，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备好那么多钢铁架，那就只能用木头。

　　借用卯榫结构打造木架，以达到栈桥的桥台和桥墩可随时拆卸成想要的高度倒是不难。

　　秦筝试着给林昭解释了一遍栈桥的升降原理，但显然这个光靠说有点难理解，秦筝只得问：“东寨负责修栈桥的是谁？”

　　技术指导是西寨的，但干苦力的都是东寨的人，应该还是有个领头的才对。

　　林昭道：“是王彪大哥。”

　　秦筝便道：“那你找机会把我同你说的转述给他听一遍，他若懂这其中的意思自然最好，若是不懂，我后边同你解释清楚了，你再转述与他，只不要说是我的主意就好。”

　　林昭点点头，又不太好意思地道：“是我太笨了。”

　　秦筝摸摸她脑袋：“不是你笨，是你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罢了，再说了，人各有所长，你这身功夫，旁的姑娘练个十年八年都不一定会。”

　　林昭笑得露出一口小虎牙：“阿筝姐姐你人真好，我哥就只会说我笨。”

　　秦筝笑道：“你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就行了。”

　　林昭心情极好地挺起胸脯，只觉浑身都舒坦了：“那是！他狗嘴里就没吐出象牙来过！”

　　这对兄妹一定是亲生的。
　　秦筝有些哭笑不得，道：“挖完驱蛇草就先回去吧，你兄长他们应当已经吃完饭了。”

　　她蹲得有些腿麻了，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朝江面看了一眼。

　　这里地势高，秦筝一眼就瞧见江流拐角处有艘乌篷船一直停在那边，船尾有个带着斗笠的渔翁似在钓鱼。

　　都知道两堰山是个山贼窝，怎还会有渔人来这边钓鱼，秦筝只觉怪异，问林昭：“你们山下常有人来钓鱼吗？”

　　林昭起身朝着秦筝的视线看去，瞧见那艘乌篷船，脸色微变，“我哥劫了水匪的货，八成是水匪那边有什么动作，我去给我哥说一声。”




18.  亡国第十八天   相公威武

　　她们匆匆挖了几株驱蛇草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去。

　　到浅滩处时，汉子们已经吃完饭又开工了，秦筝帮着喜鹊去收捡那些食盒，林昭则径直朝林尧走去，低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林尧脸色当即严峻起来，扭头同他边上几个汉子耳语了几句，那几个汉子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活儿便走开了。

　　林昭折身回来，拎起地上的食盒道：“阿筝姐姐我们回去，接下来的事我哥会解决的。”

　　“好。”秦筝点点头，背起竹篓同她们一道往回走。

　　只要林尧他们提防着了，在两堰山的地盘，水匪应该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回到小院时，未时刚过。

　　秦筝把沉甸甸的竹篓放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前的薄汗。回来的途中路过一片竹林，她瞧着春笋怪嫩的，掰了不少放竹篓里一起背回来，想着晚上可以做嫩笋煸肉。

　　院中不见人，想来卢婶子又下地去了，主屋那边倒是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秦筝竖着耳朵细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老大夫痛心疾首的声音：“下错了下错了！我这步棋应该落这里的！”

　　算算日子，老大夫今日的确是要过来给太子换伤口处的药，这二人是在下棋么？

　　秦筝在院子里喊了声：“相公，我回来了。”

　　抬脚进屋时果然瞧见太子和老大夫在桌前对弈。
　　没有棋盘，摆在桌上的只有一张画着棋格的泛黄宣纸，棋子是花生和蚕豆，难为二人竟杀得难舍难分。

　　她笑着同老大夫打招呼：“赵大夫您也在啊。”

　　老大夫捋着山羊须笑呵呵道：“一时技痒，同你相公杀了几盘，听说你跑山上挖驱蛇草去了，费这般力气作甚，改天我给你们拿包驱蛇虫的药粉过来就是。”

　　挖驱蛇草本来就是个幌子，秦筝打马虎眼道：“先前没想起来问您。”

　　她话音刚落，忽听得太子清冷的一声：“输了。”

　　“哎呀呀，都是你这丫头，害我说话分了心！”老大夫当着两个小辈的面不好意思再悔棋：“罢了罢了，今日就不继续了，改明儿再同小兄弟杀几盘，这寨子里没几个会下棋的，我这棋技都生疏了……”

　　老大夫一边碎碎念，一边把那张画着棋格的宣纸折叠起来，宝贝似的揣怀里，挎上药箱道：“我就先回去了。”

　　秦筝说送他，老大夫连连摆手说不必。

　　老大夫走后，太子才问秦筝：“去何处挖的驱蛇草，怎去了这般久，我听大夫说后山就有不少驱蛇草。”

　　他视线温和，秦筝却有种被盘问的错觉，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发虚。

　　“寨子里在修栈桥，阿昭要去给他们送饭，我不认得驱蛇草，就同她一道过去了，路绕远了些。”

　　她没想过隐瞒太子自己去了寨外的事，毕竟人多眼杂的，吊篮处那几个西寨的人瞧着又不是什么好鸟，回头若是跟上次在大厨房一样，胡乱编排自己，闹到太子跟前不好看。

　　她现在主动交代行程，显得坦荡些，届时就算有人添油加醋，太子也不会轻信谗言。

　　太子听了，却突然问了句：“寨主也在修栈桥？”

　　秦筝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稍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她在路上时就有些渴了，现在被太子这般不温不火地问话，只觉口干得更厉害，拎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太子在她拿起土陶杯的时候就欲出言阻止，可惜晚了，秦筝已经牛饮而尽。

　　秦筝喝完水就发现太子神色莫名地看着自己，还道难不成自己喝水的样子太不雅了，她轻咳一声：“我太渴了。”

　　太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嫣红唇瓣上，只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那杯子是他先前喝过的。

　　他没再问林尧和修栈桥的事，秦筝松了一口气之余，却还是觉着二人间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她主动找了个话题：“听说四月初七是武嘉帝诞辰，青州境内的云岗寺是武嘉帝生前修行过的地方，届时相公想去寺里拜拜吗？”

　　“有什么好拜的？”太子语调平淡。

　　秦筝诧异看他一眼，心说武嘉帝虽不是他直系祖宗，可他们祖辈好歹继承了人家打下来的江山，这会儿亡国了，就这么翻脸不认祖宗的吗？

　　太子似看懂了她的想法，道：“众生皆苦，神佛尚且普渡不过来，一个死人又能庇佑什么？”

　　虽然他说得很有道理，但秦筝下午才听林昭说了一耳朵武嘉帝的光辉战绩，忍不住道：“当年高祖陛下北征戎狄，南驱巫夷，战功无数，百姓祭拜他不一定是有所求，只是想记住他罢了。”

　　太子轻笑了一声，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悠远苍凉，嗓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嘲意：“世人不都骂他穷兵黩武，杀人如麻，乃陇西屠夫么？”

　　怎么越说越离谱？

　　秦筝觉得太子有些怪异：“怎会？大楚百姓都对高祖陛下尊崇有嘉，还在不少地方建了武帝庙供奉香火。”

　　太子修长的五指按在桌上，力道大得骨节隐隐泛白，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笑，“倒真是……世事变迁了。”

　　难不成楚国皇室和普通百姓对武嘉帝的评价不一样？

　　秦筝百思不得其解。

　　但太子显然不愿再多说什么。

　　秦筝识趣地没多问，收拾东西时发现木箱顶上放了笔墨纸砚，纸张粗粝还起了毛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纸，在山寨里却算得上难得，毕竟这乱世里能识文断字的人少，文房四宝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先前屋子里可没有这些，秦筝好奇问了句：“这是哪来的？”

　　太子神色已重归于平静：“同寨子里的大夫下棋，赢了他几局后借用的。”

　　太子要笔墨纸砚作甚秦筝不清楚，但她自个儿心里的小算盘却已经打了起来。

　　她找机会画一份细致的栈桥设计图，把用卯榫结构组装成的支架平面图也单独画出来，届时再让林昭照着设计图给负责修栈桥的东寨头目解释，对方应该就能听懂了。

　　太子见秦筝两眼放光地看着纸砚，扬眉问：“你要用？”

　　秦筝心说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不过她是万不敢在太子跟前动笔的，万一太子见过原身的字迹，自己写出的字迹不一样，可不就露馅了。

　　秦筝忙道：“墨宝珍贵，我就不浪费了，相公若是想题字，我倒是可以帮忙研墨。”

　　太子似因她这话提起几分兴致来，轻点了下头：“研吧。”

　　秦筝便把笔墨纸砚都取了过来，手握着那方粗砚在砚台里慢慢研磨，深色的砚衬得她五指白皙如玉，柔嫩得几乎看不清骨节。

　　太子铺开一张起了毛边的粗粝纸张，虽然条件简陋，但这个“你写字我研墨”的场景，凡是出现在小说电视里，都还挺浪漫的。

　　不过秦筝大概是个浪漫绝缘体。

　　太子捏起的那根毛笔，毛尖散得鸡冠似的，沾了水也黏不到一块去，这还能写字就怪了。

　　饶是太子再好的素养，看到这根笔，都半晌无言。

　　字是没写成了，秦筝收拾残局，将砚台里剩下的墨和那张纸全拿了出去。

　　她借口去洗干净砚台，却是趴在厨房的桌子上，用竹签子蘸墨汁绘了一张简易的栈桥设计图，又画出了可组装拆卸的三角木架，把卯榫衔接处都标了出来。

　　等墨迹干涸后，她把纸张小心地折叠起来收进衣襟里。

　　这边刚做贼似的收捡好一切，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秦筝前去开门，瞧见来人时，有些意外：“何姑娘？”

　　何云菁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倒是显得娇俏几分，看秦筝的目光依然不善，却又装出一副热络神情：

　　“我义兄手底下的人不服管教，昨夜冲撞了二位，义兄被罚重伤如今下不得床，我替他来向二位赔个不是。”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仆妇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活像一群挺着胸脯走路的鸭子，与其说是登门道歉，不如说是前来示威的。

　　虽然上次只在大厨房同这姑娘打了个照面，但秦筝早从喜鹊那里听说她跟林尧的事了。

　　何云菁不知是被二当家保护得太好，还是蠢，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还没分清状况，觉得二当家跟林尧只是普通不合，成天只围着林尧打转。

　　秦筝半点不想跟这位不谙世事的山寨闺秀打交道，站在门口也没有请她们进院的意思，客套话都敷衍得很：“寨主和大小姐已经帮我们解决了此事，不敢再劳烦何姑娘。”

　　“赔礼道歉还是要的。”何云菁半点没有罢休的意思，她错开一步往院内瞧了一眼：“我在院门口站半天了，程夫人都不让我进去喝杯茶吗？”

　　秦筝实在是想不通她非要进院子的原因，瞥她一眼：“何姑娘渴了？那你等等。”

　　言罢面无表情关上了院门，何云菁站得极近，差点就被门板碰到鼻子，她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她竟然给本小姐吃闭门羹？”

　　话音方落，院门又被人从里边打开了，秦筝拿着一个装了大半瓢水的水瓢递给她：“喝吧。”

　　喝完了快点走人。

　　何云菁瞪圆了一双美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秦筝话都说不利索了：“你……”

　　秦筝：“院子里没茶水，只有凉水。”

　　何云菁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会被她活活气死，也顾不得先前的计划了，扬声道：“我是关心程夫人相公的伤势，听说伤得可重，得好生调养。”

　　秦筝以前测过智商，测试结果显示她智商挺高的，但这会儿她愣是看不懂何云菁想干啥。

　　何云菁见秦筝面无表情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自己抓到了她的把柄，愈发得意了起来，继续大声道：“听闻程夫人中午去给林大哥送饭了，咱们寨子里可不缺送饭的人手，程夫人还是好生照料自己相公才是。”

　　这嗓门嘹亮的，仿佛生怕屋子里的人听不见。

　　秦筝一脸黑线，她总算是知道这位山寨闺秀阴阳怪气这么半天是想干啥了，她觉得自己在打林尧的主意。

　　恋爱脑不可怕，可怕是总觉得全天下都要跟她抢男人。

　　秦筝拿着水瓢的手一晃，半瓢水都浪了出去，把何云菁裙摆鞋子打湿了大半，她道：“对不住，瓢太沉了，没拿稳。”

　　“你……我的裙子！”何云菁气急败坏，裙摆湿了，她也不敢再嚷着要进院子去坐坐，想着自己方才那般大声，里边的人肯定已经听见了，这才狠狠瞪了秦筝一眼：“你夫婿可不是个好脾气的，等着他收拾你吧！”

　　经过昨夜，太子的凶戾名声应该已经在山寨里传开了，何云菁一听西寨的人给自己报信，说是秦筝跟林昭一起去给林尧他们送饭，顿时就坐不住了，怕太子还不知道她的行径，这才故意过来茶言茶语想当面揭穿秦筝。

　　奈何秦筝不让她进门，她没法展示茶艺，只得扯着嗓门喊出那几句话来。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何云菁现在就等着秦筝被她那暴戾凶残的夫君教训。

　　这妹纸不知道秦筝只想朝天翻白眼。

　　算了，不与傻瓜论长短！

　　秦筝正要关门，却发现门外的何云菁和她的几个仆妇齐齐变了脸色，半是惊惧半是惊艳地盯着她身后。

　　秦筝回头一看，就见太子不知何时出的房门，正负手站在檐下，一袭黑衣裹出修长挺拔的身躯，冠玉般的脸上一片森冷，眸色冰寒，周身气势迫人。

　　秦筝没料到太子会出来，唤了声：“相公。”

　　何云菁愣在当场，这个清滟独绝的公子就是她相公？

　　她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粗鄙不已的泥腿子！
　　毕竟传言他杀了大半船的水匪。

　　想到自己几次三番为难秦筝，警告她不许对林尧有非分之想，何云菁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干巴巴憋出一句“叨扰了”，就带着几个仆妇落荒而逃。

　　秦筝看着狂奔而去的几人，突然觉出几分喜感来，失笑着摇摇头。

　　她关上门转过身时，太子问她：“笑什么？”

　　秦筝双眸弯成好看的月牙状，揶揄道：“相公威武，把人吓跑了。”

　　太子：“……”




19.  亡国第十九天   他发现了她的秘密……

　　且说何云菁离去后，路上是一肚子牢骚，对跟着自己的几个仆妇也没好脸色：“你们一个个的，成天就知道撺掇本小姐，今日害本小姐出了这么大的丑，回去有你们好果子吃！”

　　几个仆妇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心眼子可多着，平日里都是捧着这位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一听要受罚，立即把责任推了个干净：“都是何四那泼皮胡乱编排，我回去就撕了那厮的嘴！”

　　何四今日在两堰山入口处当值，秦筝跟林昭一同去送饭的消息就是他传回西寨的。

　　何云菁果然瞬间就被转移了怒火，恼道：“义兄身边的人怎么回事，昨夜才惹出了幺蛾子，害我爹跟林大哥生了嫌隙，今天又跑我跟前来胡言乱语！”

　　几个仆妇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中一个吊三角眼的婆子道：“大公子也是怕小姐您吃亏，您也瞧见了那女人一副祸水样，若是大当家的真同她有了什么首尾，小姐您可不得受委屈？”

　　何云菁一听说吴啸身边的人同自己说这些是为自己着想，火气不由得降了些。

　　但想起方才的出糗，还是恼得厉害：“行了，人家夫婿生得一表人才，也并非你们说的重伤快死了，她一个妇人能跟林大哥有什么首尾？回头送些好东西过去赔礼，人家是阿昭的恩人，我几次三番为难她，只怕得叫阿昭把我给记恨上了。”

　　三角眼的婆子有些傻眼，连忙找补：“那女人一副祸水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儿，男人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得有本事啊，她男人哪里比得上大当家的有本事？小姐您说她对大当家的没那点心思，那她上赶着去给大当家的送什么饭？”

　　何云菁冥思苦想一番，终于想出了个在她看来绝佳的主意：“那从明天起我去给林大哥送饭，让她没机会再去林大哥跟前献殷勤就是！”

　　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何云菁却因自己想出的这绝妙主意而心情大好，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婆子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明明是在挑拨离间，想让何云菁潜移默化地觉着秦筝和林尧之间有什么，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

　　回到西寨后，一众仆妇前呼后拥地伺候何云菁回房休息，那三角眼的婆子则避开人，鬼鬼祟祟地往别处去了。

　　西寨的汉子大多没成家，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住，吴啸倒是不用跟小喽啰挤，他一个人住一间房。

　　婆子过去时，吴啸背上被打出的鞭伤刚换过药，坐在土炕上一脸阴沉。

　　林昭一脚踹断了他三根肋骨，二当家又将他整个后背打得皮开肉绽，躺躺不得，趴趴不得，他如今睡觉都只能侧着睡。

　　婆子见了吴啸，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道：“吴爷。”

　　吴啸赤着上身，身上肌肉块垒分明，跟座小山似的，他阴鹜瞥婆子一眼：“小姐去东寨找那女人的麻烦了？”

　　婆子忐忑说是，却没敢把实情全说出来。

　　吴啸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林尧跟她闹了？”

　　婆子摇头，见吴啸神色一冷，忙道：“大当家的今日修栈桥去了，寨子里发生点什么事，他没这么快知晓。”

　　吴啸这才缓和了脸色，交代她：“继续在小姐跟前给林尧上眼药。”

　　他对何云菁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她跑去东寨闹，林尧为了安抚那对姓程的夫妇，届时必然不会给她好脸色，何云菁和林尧闹崩，他的机会就来了。

　　婆子很快被小喽啰带了下去。

　　坐在凳上的的一个汉子道：“大哥何必这般麻烦，咱家小姐又不是东寨林家那只母老虎，大哥硬来就是，等生米煮成熟饭，二当家还能不认你这个女婿？”

　　吴啸一脸阴鹜：“你懂什么？”

　　何云菁是二当家的命根子，他若是强占了何云菁，只怕二当家会直接废了他。

　　只有哄得何云菁自愿嫁他，二当家看在何云菁的份上，才不会再一直提防自己。

　　吴啸想起昨夜回西寨后，二当家盘问自己，自己却只能跟条狗似跪在他跟前的摇尾乞怜就觉着耻辱，脸色也愈发阴沉，他问今日在山寨入口当值的汉子：“东寨那边的栈桥修得如何了？”

　　汉子讥诮道：“整个寨子里只有我们这边的冯工头以前在漕帮做过事，懂得这栈桥怎么修。大当家今儿个亲自过去还不是干瞪眼，带着东寨那帮人在泥浆里打滚，咱们兄弟在山上就跟看猴儿似的。”

　　一屋子的人都讥笑起来。

　　吴啸原本郁闷的心情也好转了几分，他冷笑道：“让冯工头继续装病。”

　　先前说话的汉子笑得最放肆：“等大当家腆着脸求上门来，可别想再用那批货的三成就打发我们了，大哥你从东寨那边多咬下一块肥肉，二当家那边肯定也得给你记上一功。”

　　吴啸瞥了这汉子一眼，虽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想要的可不止这点蝇头小利。

　　他一直都暗中跟水匪有来往，此番东寨劫回来的货船，西寨其他人不知里面究竟有多少东西，他却是从水匪口中得了个准确数目的。

　　林尧在庆功宴上说出来的那点，只是那批货的三分之一。

　　那整整两大船的货，仅凭人力扛着从浅滩处的陡坡运回寨子，只怕得运上两三天。二当家又不是傻子，林尧说出来的那点货，哪能运那么久。

　　林尧为了节省卸货时间，才提出的修栈桥。

　　吴啸可不会放过这口送到嘴边的肥肉，帮别人赚钱和为自己赚钱，他肯定是选择后者。

　　他已秘密同水匪达成了合作，他这边拖着延迟修建栈桥，水匪则在两堰山附近的水域找林尧藏起来的那两艘货船。

　　事成之后，他一个人就能拿到船上总货的三成。

　　昨夜他派人去刺杀姓程的，说怕东寨得遇能人壮大起来那都是屁话。

　　姓程的杀了水匪那么多人，水匪那边让他帮忙把人做掉，这是他得那三成货的附加条件。

　　只是没想到那姓程的这般命大，竟叫他逃过了一劫，反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不过林尧武艺本就不弱，现在又拉了姓程的入伙，西寨这边只有他最能打，二当家为了保存实力对抗东寨，哪怕怀疑他有二心，昨夜在祠堂却还是一力保他。

　　吴啸就是看准了二当家这点心思，回来后被二当家盘问时，为了表示自己确实是为了西寨才杀那姓程的，索□□代林尧私藏大批货物一事，他借口是昨夜死去的那三人在庆功宴上从东寨那边套话套出来的，让二当家死无对证。

　　但二当家也是只老狐狸，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跟林尧撕破脸，只让让冯工头称病，将修栈桥一事搁浅，只等林尧那边自己暴露。

　　这正合吴啸的意，反正东寨栈桥是修不成了，要拿到水匪承诺给他的三成货物，他现在只需要杀了那姓程的就行。

　　他故意让何云菁误会秦筝和林尧的关系，又让何云菁身边的婆子撺掇她闹去姓程的跟前，除了想离间何云菁和林尧，最大的目的其实也是想让姓程的同林尧反目相杀。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忍得了自己的女人红杏出墙。
　　不管是林尧杀了那男人，还是那男人杀了林尧，都合他意！

　　吴啸眼中精光乍现，自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
　　***

　　东寨大厨房。

　　暮色沉沉，大厨房外的坝子上燃了几个火把照亮了这方天地。

　　林尧和修了一天栈桥的弟兄们人手捧着一个大碗，只管埋头吃饭，没一个人说话，气氛低迷。

　　王大娘端着一盆炖肉出去，瞧见这情形，也没多嘴，只在王彪进屋添饭时，才问了句：“寨主和弟兄们都怎么了？”

　　王彪脸上还粘着干涸的泥浆，一脸晦气道：“昨夜大哥和二当家在祠堂对峙后，今早负责修栈桥的冯工头就称病不来了，这不就是在给寨主下脸子么？”

　　“大哥亲自带着弟兄们忙活了一天，还是没摸索出来那玩意怎么修。方才寨主遣人去看冯工头，西寨那边直接不让进去，还说什么，把这次劫回来的货跟他们五五分，他们就考虑考虑。他们西寨就出一个人，动动嘴皮子使唤咱东寨的弟兄们下苦力，就要分走我们劫回来的五成货，真他娘的敢说！”

　　王彪说到气愤处，饭都吃不下，直接把碗搁下：“老子真想弄死那群狗娘养的！”

　　王大娘把碗推过去：“先吃饭，明儿一早，我去西寨找二当家说道说道。”

　　“有啥用？”王彪一肚子窝囊气：“娘你就别瞎参合了，大哥这两日烦心事够多的了。”

　　王大娘看了一眼在外边桌上闷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林尧，在心底叹了口气，老寨主去得早，二当家又虎视眈眈，林尧想守住这寨子，不容易。

　　王彪端着饭碗回到外间桌子上时，闷声同林尧道：“大哥，大不了咱们不修这栈桥就是，二当家知道我们谎报了货量就知道了，他还能上门来硬抢不成？”

　　林尧已经吃完饭，他放下碗，脸上的那道寸长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水匪已经盯住两堰山这一片了，不早些把货运回寨子里，他们若是打过来，祁云寨他们攻不上来，那两船货咱们却不一定守得住。”

　　听他这么一说，王彪意识到修栈桥的紧迫性，不免也爆了粗口。

　　“哥！”远处突然传来林昭的声音。

　　林尧烦闷一抬头，就见林昭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坐下后先对着厨房喊了声：“王大娘，三两臊子面！”

　　林尧看她满头大汗的，沉着脸问：“你下山去哪儿了，这个时辰才回来？”

　　林昭下午把秦筝送回小院后，自己又下山一趟，纯粹是为了更好地隐瞒秦筝出谋划策的事。
　　这一路跑来有些热，她用手扇着风道：“西寨那群孙子不是正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么？我哪能让他们如愿，自然是下山去找会修栈桥的工头去了！”

　　山下正兵荒马乱的，但凡懂这些的，只怕都被抓军营里修筑城防去了，哪能找着人。

　　林尧见她一个人回来，其实已经猜到结果了，想让这丫头长点记性别再一意孤行，便明知故问：“那你可找着了？”

　　怎料林昭挺起胸膛，一脸得意：“自然！”

　　这下不止林尧，其他垂头丧气的汉子们也都朝林昭看了过来。

　　林尧有些不可置信，林昭这丫头还真找着了这么个能人？

　　他往外看了看，没瞧见哪里有人，不由得问林昭：“人呢？你没带回寨子来？”

　　林昭咳嗽两声，扯了个谎道：“对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腿脚不方便，为人又正派，我怕老人家落脸子，没敢说自个儿是两堰山的，只问了他修建栈桥的法子。”

　　林尧狐疑看她一眼：“你确定那个老人家真会修栈桥？”

　　林昭为了让林尧相信，赶紧给“老人家”编了个牛逼哄哄的身份：“当然！他早些年是在军营里修城防的，现在他孙子也在青州大营负责城防工事。”

　　王彪为修栈桥这事憋屈了一天，听说有法子修桥了，都快急死了，催促林昭：“大小姐，你直接说栈桥怎么修吧！”

　　“等会儿，我画个图。”林昭进厨房拿了根烧焦的木棍，在青石板地砖上画出白天秦筝画给她看的那个图。

　　她画得有模有样的，还没说建栈桥的法子，林尧先前的狐疑就消了一半。

　　“那老人家说，在河堤附近挖土坑，得比寻常土坑深挖几尺，除此之外这里得放坡，这里得挖排水沟。”林昭用炭棍指着画的草图，复述秦筝的话。

　　“江水时常涨潮，桥墩就不能把高度给定死了，得用可拆卸的木架。涨潮时把桥墩垫高些，江水水位低时，就卸下桥墩的一段木架。桥梁则钉成一整块，用时铺在桥墩上用铁钩抓牢就是。”

　　听林昭一板一眼地讲完，林尧剩下的那半狐疑也没了，自己妹妹几斤几两他心里还是有数，这明显不是林昭胡诌能说出来的话，而且，他听完竟也觉着有几分道理。

　　林尧摸着下巴问王彪：“彪子，你觉得如何？”

　　王彪早被林昭这头头是道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加上因西寨的事憋着一股火，当即就道：“我觉得可行，咱们试试吧，大哥！”

　　林昭按捺着心底的雀跃，看向林尧，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答复。

　　林尧盯着那图看了一会儿，却锁紧眉头：“建桥墩的木架怎么拆卸？”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一针见血，这正是白日里秦筝同林昭说了，她却没听懂的。

　　林昭想着明日再去细问秦筝便是，道：“老人家说用卯榫衔接，不过时间紧，具体怎么弄我也没听明白，我明日再下山去细问。”

　　她说出卯榫衔接时，林尧愈发觉得这样修建栈桥是可行的，当即点了头：“那就先按这法子建，弟兄们，咱们上半夜去赶个工！”

　　林昭心知是这两日水匪的动作愈发频繁了，货船那么大，藏匿地点迟早得被发现，林尧是想在水匪发现前，赶紧把货物都运回山寨。

　　东寨的汉子们对此也心知肚明，为了不让到嘴的肥肉又被水匪给夺回去，一个个一改之前的颓靡，干劲儿十足。

　　林昭的臊子面在此时端了上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正要大快朵颐时，林尧却突然道：“那位老人家对咱们寨子有恩，阿昭你明日下山时，多带几个弟兄，拿些厚礼过去。”

　　林昭一口面条卡喉咙里，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去就成！”

　　她拒绝得太过急切，面对林尧探寻的目光，林昭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给老人家说我是穷苦人家，我哥被官府抓去修栈桥，修不好要砍头，人家可怜我才给我说这些的，我明天带着一帮人去，可不就露馅了，而且……若是让西寨的人察觉了，我怕对老人家不利。”

　　王彪听见她编排林尧被官府抓去修栈桥，修不好要砍头，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林尧脸色黑如锅底，不过林昭为老人家安全着想的说辞也还说得过去。

　　他只叮嘱了句：“那你自己警醒点，别着了水匪的道。”

　　林昭点点头，见林尧带着那帮弟兄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撒个谎怎么比打架还难！

　　***

　　秦·七旬老者·筝在房内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坐在床边看书的太子抬起眸子，投来的视线清凌凌的，一如他在夜里过分清冷的嗓音：“着凉了？”

　　许是再过不久就要上床歇息的缘故，秦筝愣是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昨夜你一人独占被子，还能着凉了”的错觉。

　　她尴尬摸摸鼻头：“应该没有。”

　　但还是不放心地拎起桌上烧的那壶滚水往泡脚盆里添了些水。

　　寒从脚起，热水泡泡脚驱驱寒总是没错的。

　　只是一不小心将滚水添多了，秦筝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把脚丫子拿出水面：“好烫好烫！”

　　太子听到她出声，目光扫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双小巧得过分的玉足，只不过原本细白如牛乳的肌肤在热水中蒸出了一层薄红来，从脚底起，愈往上，那红愈淡，到脚踝处又是嫩白的肤色。

　　因为担心裤角落入水中，秦筝把裤角挽至小腿处，昏黄的烛火下，小腿上的肌肤白如脂玉，仿佛还泛着光。

　　只一眼太子就收回了视线，在秦筝还没反应时，已经抱起她出了房门，到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淋她脚丫子上了。

　　秦筝才泡完脚，一双脚丫子正热乎着，冷不丁被人浇了一瓢冷水，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偏偏始作俑者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还一脸关切问她：“好些了吗？”

　　说着手上已经又舀了一瓢水，做势就要浇下来。

　　秦筝吓得赶紧道：“别别，我不烫了我不烫了！”

　　天知道，她脚没直接接触滚水，只是不小心把滚水加多了，导致整个盆里的水温升高了才被烫到的。

　　这种温度的烫，把脚丫子拿起来晾一晾就好，哪里用得着淋冷水！

　　秦筝欲哭无泪。

　　太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好心做错了事，一直到入睡，二人都处于一片微妙的沉默中。

　　为了能让两人都盖到被子，这次秦筝没有刻意靠墙根，只不过两人中间还是留了将近二十公分的距离。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秦筝躺着一动不敢动，呼吸间，甚至能嗅到太子身上那股被药味掩盖的雪松香。

　　在一床被子里，终归是有点太过暧昧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得问问林昭寨子里还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就算不打地铺，她跟太子一人一条被子也好。

　　这份僵持没能维持太久，某人睡着后，一会儿伸伸手，一会儿蹬蹬腿儿，就没消停过。

　　太子在不知第几次被她踹到后，面无表情抬起一条腿，压住了她那乱蹬的两条细腿儿。

　　腿动不了后秦筝倒是安静了一阵，太子刚有了一点睡意，她又开始尝试各种转身，翻来覆去跟烙烧饼似的。

　　黑夜里，太子绷直唇角捏起了眉心。

　　松开压着秦筝的腿后，她终于舒服地翻了个身睡，却因为先前扑腾太久，收在衣襟里的图纸直接从交襟处掉了出来。

　　太子视线落在那叠成小豆腐块的纸上，狭长的眸子眯起，看了一眼秦筝熟睡的面容后，抬手捡了过来。




20.  亡国第二十天   晋江独发

　　翌日, 天光艳朗。

　　秦筝醒来时，太子已经起了，发现那床被子又是盖在她一个人身上的, 秦筝下意识一阵心虚。

　　但今天太子比她早起，她也不清楚自己昨晚有没有独占被子。

　　秦筝穿衣起身，拿起柜子上缺了齿的木梳把一头乌发梳顺。

　　这木梳还是卢婶子给她找来的，寨子里都是穷苦人家, 对这些东西不讲究。

　　屋内没有镜子, 秦筝这两天刚学会绾简单的古人发髻，没个镜子照着, 她瞧不见自己把头发绾成啥样了, 所以每天早上都是借着水盆里的倒影绾发的。

　　她披散着长发走出房门, 就瞧见太子坐在院中的长凳上，手上拿着把锉刀正在磨什么东西, 脚边趴着两团毛茸茸的灰兔，三瓣嘴一动一动的，正在吃菜叶子。

　　竟是两只野山兔！

　　秦筝讶然：“哪来的兔子？”

　　太子正在用锉刀打磨手上那根细长的竹管，神情很是专注, 头也不抬地道：“去后山寻制笔的竹子, 碰巧遇见了就带回来了。”

　　嗓音倒是一如既往地清冽, 好似山间奔涌的清泉与山石相击发出的声音。

　　秦筝信他这话才有鬼, 野山兔是那么好抓的？
　　还碰巧遇见就带回来了？

　　她走过去蹲下, 摸了摸那两只山兔, 还道这野山兔竟然都不怕人, 凑近了才发现前腿和后腿都被绑起来了，难怪趴这里不跑。

　　秦筝撸了两把兔子，记挂着太子身上的伤, 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得好生休养才是。”

　　太子手上动作微顿，抬眸看了秦筝一眼。
　　金色的晨曦洒满院落，她半蹲在地上，神色柔和地抚摸着兔子，嘴角噙着浅笑，未绾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一张白玉似的脸愈发小了。

　　太子收回目光，只道：“不妨事。”

　　秦筝偏过头细看太子手上打磨的竹管，这个长度，倒是适合做毛笔的笔杆，这么想着，她又扫了长凳上那一撮灰黑发紫的毛。

　　形状……很像毛笔头。

　　秦筝赶紧看了一眼趴在太子脚边的两只野山兔，可能是毛多，竟然看不出这它们背上哪块秃了。

　　惊觉真相后，秦筝默默为它们鞠了一把同情泪。

　　这两只兔子哪里是碰巧遇见后被太子逮回来的，分明是他想制支紫毫笔一大早去后山抓的。

　　秦筝眼神幽幽落在太子身上，不过因为是半蹲着的，得抬头看他：“原来相公还会制笔？”

　　“嗯。”

　　太子坐在木凳上，一垂眸，就同她四目相接。

　　他坐的角度背光，将朝阳全挡在了身后，只有衣角轮廓被晨光勾出个金边，秦筝看得一愣，有一瞬间甚至觉得那万丈金辉都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可他自己却又隐匿在一片阴影中。

　　厨房的门“吱嘎”一声打开，卢婶子端了一盆热水出来：“程娘子快些洗漱，我再炒两个菜就能吃饭了。”

　　“多谢婶子。”

　　秦筝回过神，只觉心悸得厉害，没敢再看太子，用那盆热水洗了把脸，才借着水盆里的倒影笨拙地开始绾发。

　　她宽大的袖子因两手高举过头顶的姿势而垂落下来，两条玉藕似的的胳膊就这么暴露在初阳下，修长匀称，皓白如雪，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淡金色的晨曦。

　　太子因她方才的失态多看了她几眼，不妨瞧见她露出来的两条雪臂，眸色微敛，凝神正要继续用锉刀磨平制笔杆的竹管时，眼角余光却又瞥见了秦筝放在长凳上的那把木梳。

　　缺齿的地方，丑得碍眼。

　　*

　　朝食卢婶子煮的红薯粥，用昨天秦筝带回来的嫩笋炒了一盘肉丝。

　　秦筝觉得太子可能早上食欲不是很好，昨晚她炒的那盆竹笋煸肉他一人吃了大半，还多添了半碗饭，今晨卢婶子炒竹笋的味道也不差，他却只动了几筷子。

　　卢婶子还有田地里的庄稼要打理，用完饭秦筝就包揽了碗筷，让卢婶子安心下地去。

　　她碗还没洗完，林昭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只不过碍于太子就在院子里，她在厨房也没敢同秦筝说修栈桥的事。

　　秦筝看她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猜到栈桥的修建应该还是很顺利。

　　为了方便说话，林昭提议一会儿出去谈，秦筝洗完碗后，便对太子道：“相公，我同阿昭出去一趟。”

　　太子点了头，却又很平静地问了声：“去哪儿？”

　　秦筝没料到他会问这么一句，一时间还没想好说辞。

　　林昭却因秦筝昨天那番话，现在看太子哪哪都不顺眼，张口就道：“阿筝姐姐身子骨太弱了，我带阿筝姐姐去我那边，教她习武！”

　　他们家不是看中“女子无才便是德”么，她教阿筝姐姐习武，看他怎么说！

　　秦筝心底狂汗，她本来想说去林昭那边借被子，怎料林昭扯了这么个理由。

　　这谎话后边怎么圆回来？

　　太子抬眸看过来时，秦筝面上淡然，心底早慌得一比，林昭接触他温和却又透着凉意的目光，下意识也有些发怵，却还是维持着那一脸倨傲，颇有几分给秦筝撑腰的架势。

　　太子神色淡淡的，对秦筝道：“去吧。”

　　走出院落后，林昭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为秦筝打抱不平：“阿筝姐姐你性子太温柔了，你得凶悍些，咱们寨子里，桂花嫂的男人以前也对她颐指气使，后来桂花嫂自个儿硬气起来了，她男人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

　　秦筝默了一息，问：“你觉得在他面前凶有用吗？”

　　林昭满腔义愤填膺全被这句话给卡了回去，她回想了一下方才跟太子对视的那一眼，那股藏在温和底下的压迫感，她迄今还没在别人身上感受到过。

　　林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闷闷道：“好像没啥用。”

　　她在水匪船上时，就见过太子杀人了，一剑下去就跟切瓜似的，那样凶悍的人，偏偏生了这么一副浊世佳公子的皮囊。

　　阿筝姐姐当初肯定就是被他那副俊雅皮囊给骗了，才嫁给那家伙的！

　　林昭越想越憋屈，打又打不过，她以后可怎么帮阿筝姐姐出头？

　　秦筝半点不知这姑娘脑袋瓜里想的这些，到了林昭居处，确定周围没有旁人后，她便问：“栈桥修建得如何了？”

　　提起栈桥，林昭整个人才又支棱起来了，“阿筝姐姐你太厉害了！昨晚我给我哥他们说了你的法子后，他们连夜赶工，今晨就已经打好桩子了，江水涨潮浪那么大，都没撼动桩子分毫！可牢固了，现在就卡在桥墩上的活动木架上，不知道是怎么个组装法。”

　　秦筝从衣襟里摸出昨天自己画好的设计图，铺开给林昭看：“让木工师傅按这样衔榫卯就行。”

　　图纸上虽只画了个简略设计图，可栈桥成型后的样子已经初具雏形。

　　林昭看着秦筝特地标注出来的衔接点，崇拜之色溢于言表：“原来栈桥修好后是这个样子，这图我都能看懂，我哥他们肯定也能看懂！”

　　能看懂就好。

　　秦筝看她满脸喜色，心情不由得也跟着变好了些，道：“那你想法子告诉你兄长，我就先回去了。”

　　“这么快回去可不得露馅了，反正我还得装作下山一趟后再回来，先教阿筝姐姐你几招防身的功夫！”林昭把图纸收起来，一脸朝气地带着秦筝往外走。

　　林昭有一个专门放兵器的房间，各式各样的刀剑挂在架子上，刃口闪着寒光，长缨枪、九节鞭、鎏金锏，还有许多秦筝叫不出名字的兵器。

　　林昭叉腰站在兵器架前，豪气道：“阿筝姐姐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去！”

　　秦筝失笑，问：“这些兵器你都会使？”

　　林昭没好意思点头，道：“大部分都会使，小部分不会，觉着好看，就收藏了。”

　　秦筝看到一把做工精巧的长剑，拿着看了看就放回去了，怪沉的。

　　原身在家时是大家闺秀，嫁给太子后过的更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这具身体娇弱，可舞不动那么沉的剑。

　　看了一圈，都没什么适合她的。

　　林昭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她抓了抓头发，似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找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后竟是一把匕首。

　　林昭把匕首递给秦筝：“这是我从前用的，可锋利了，不过现在我更喜欢用鞭子，兵器不都讲究个一寸长一寸强么！这把匕首就送给阿筝姐姐了。”

　　秦筝接过看了一眼，匕首做工很精巧，刀刃雪亮。

　　经历过那晚的刺杀后，秦筝觉得有个防身的兵器也好，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以她身体的底子习武，基本功都得练个一年半载，为了速成，林昭只教了她几招简单的刺扎。

　　“若是被人从后面劫持住了，能拔出匕首就直接刺对方腹部，反手刺这个高度是最佳的。”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林昭一双眼神采奕奕，一边比划一边给秦筝讲解，“如果有机会正面刺，对方比你高，刺他胸膛不要直刺，要斜着刺，这样更容易发力，也利于避开肋骨。”

　　秦筝颇为受教地点了点头。

　　林昭还要再教她几招，寨子外边却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

　　林昭快步走到门外看了一眼那烟花的颜色，脸色倏地一变：“有人攻打祁云寨？”

　　秦筝听得这话，也是大惊，先前观察过的两堰山地势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宽慰林昭：“别太担心，两堰山四面都是峭壁，想攻上来没那般容易。”

　　“八成是水匪，我哥他们还在山下修栈桥，水匪若是人多势众，我哥他们只怕应付不过来！”林昭提上鞭子，腰间别了把苗刀就往外走：“喜鹊，你送阿筝姐姐回去，我带人去堰窟那边看看！”

　　堰窟便是靠吊篮进出两堰山的地方。

　　林昭匆匆出了门，喜鹊脸上也是一脸焦急。

　　秦筝看出她担心林昭，便道：“你随阿昭一道去吧，我记得来时的路，自己回去就行。”

　　喜鹊边走边道：“我先送您回去，祁云寨遇袭，东西两寨的人都会去堰窟增防，人多混杂，吴啸那厮若是再使什么诡计，防不胜防。”

　　她这么一说，秦筝也歇了自己回去的心思。

　　这种时候她帮不上忙，不添乱就是最好的配合。

　　一出林昭所住的院落，外边果然到处都能见到拿着家伙狂奔去堰窟的汉子。

　　喜鹊心里着急，带着秦筝走得也快。

　　快到前方一个岔路口时，却见一众人浩浩荡荡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汉子生得人高马大，四方脸，壮实得像座小山。

　　秦筝瞧着他们面生。

　　喜鹊却是一脸惊惶，“遭了！”

　　秦筝大概猜到了什么，问：“是西寨的人？”

　　喜鹊点头：“那大块头就是吴啸。”

　　秦筝暗道一声冤家路窄，这姓吴的前不久才派人来刺杀过太子，这会儿东寨的人都去堰窟了，他若是发难还真不知如何应对。

　　喜鹊想带着秦筝避开已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秦筝一路上刻意低着头走的，可眼看就要从那群西寨人边上走过了时，吴啸却突然叫住了她们：“站住。”

　　喜鹊生怕吴啸对秦筝不利，不动声色把她护在了身后，看着吴啸道：“有人攻打祁云寨，全寨的人都往堰窟去了，吴头领还在这里作甚？”

　　吴啸压根不把她一个小丫鬟放在眼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身后的秦筝：“身后是谁？”

　　喜鹊站直身体把秦筝挡得更严实：“是寨主的贵客，吴头领放尊重些。”

　　林尧的客人，可不就只有那对姓程的夫妇么。

　　她这么一说，吴啸瞬间就猜到了秦筝的身份，他先前听手底下的人说那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还当是他们夸大其词，现在自己亲眼瞧见了，才知所言非虚。

　　那小娘子虽然低着头，可娉娉婷婷站在路边，就是一道风景，光是露出的那截雪腻脖颈就已足够看得他心猿意马。

　　吴啸对着秦筝道：“原是程夫人，先前多有误会，还望程夫人……海涵。”

　　他说着学那些个文人的样子作揖行礼，目光却是直勾勾地看着秦筝那边的。

　　喜鹊看他学得不伦不类的作揖礼就觉着恶心，冷声道：“吴头领快些去堰窟吧，晚了二当家那边可不好交代！”

　　言罢拉着秦筝就快步离开，去被吴啸挡住了路。

　　他跟个地痞流氓似的，调笑道：“我给程夫人见了礼，夫人看样子也是懂礼的人，怎不给我回个礼？”

　　“吴啸你适可而止！”喜鹊大声训斥他。

　　他非但充耳不闻，还直接一巴掌重重拨开了喜鹊，喜鹊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还想再护在秦筝跟前，却被一群小喽啰缠住。

　　秦筝看着吴啸走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捏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暗道林昭交给她的防身术，这么快就要用上了吗？

　　不过对方生得人高马大，又会武，自己得手的几率只怕不大。

　　秦筝正非快地在脑子里思索脱身之法，被几个西寨汉子拽住手臂的喜鹊却突然惊喜万分喊了声：“程公子！”

　　秦筝一抬头，就见太子从前方小径负剑而来，墨色的袍角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长剑雪亮泛着寒光，那一段路因为树荫遮蔽不见日光，仿佛是他走过的地方，光影都褪去了。

　　他在阴影中，秦筝看到他却眼底盈满了亮光：“相公！”

　　吴啸在秦筝抬头的瞬间，只觉眼前天地都失色了，唯一还有色彩的便是她那张笑面如靥的脸孔。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美人？

　　但隐隐约约的，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似在那里见过。

　　吴啸盯着秦筝那张脸细看，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秦筝被他盯得汗毛直立，太子一来，她也不缩着脖子装鹌鹑了，直接绕过吴啸就跑向了他，活像只在外面受了委屈后见着鸡妈妈的小鸡仔。

　　太子俊颜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执剑的那只手却提剑护在了秦筝跟前，淡漠的目光落在吴啸身上，明明称不上锋芒毕露，吴啸却觉着那双眼里藏着尖刀似的冷和锐。

　　他听见对方问：“何故为难我夫人？”

　　吴啸舌尖抵了抵唇角，轻浮回答：“这位原来就是程公子，失敬失敬，吴某可从未为难尊夫人，不过是路上碰见尊夫人，打了个招呼罢了。”

　　秦筝听着这厮臭不要脸的话没吱声，可看着太子的那从眉毛到眼睛都在用力展现自己委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仿佛在说“你看他当着你的面都还敢调戏我，快揍他”。

　　太子同秦筝视线相接，突然说了句：“来而不往非礼也，夫人且回他便是。”

　　秦筝刚想说自己跟这败类没什么好说的，思绪一转，意识到太子这是在给自己撑腰，让她自己怼回去解气。

　　秦筝唇角不由得一翘：“我同这位壮士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倒是愿意问候一声这位壮士母亲。”

　　吴啸不是要跟她打招呼么，招呼他老母！

　　喜鹊刚从几个小喽啰手上挣脱，听见秦筝的话不由得“扑哧”笑出了声。

　　就连太子嘴角都不太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吴啸自个儿是没听懂秦筝那话什么意思，他手底下为数不多听懂的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随后太子手上剑光一扫，众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吴啸发顶就这么生生被他销掉了一块，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太子声线寒凉：“再有下次，就不是割发赔罪了。”

　　秦筝看着吴啸那被太子一剑削出来的地中海发型，心情大好，她算是听出太子的言外之意了：再有下次，直接削你脑袋。

　　吴啸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那撮头发，脸色难看至极，可他连对方出剑的动作都没看清，更别说躲避，显然对方的武功深不可测。

　　他一个半路进山寨的能成为二当家义子，最大的优势就是他能一向忍，此时当着所有西寨弟兄的面，受了这样的侮辱，既知自己不是对手，便也生生忍了下来。

　　太子带着秦筝走远后，那瘦猴看着他可怖的脸色，为了帮他在西寨众弟兄跟前有个台阶下，义愤填膺道：“大哥莫气，若不是你重伤在身，哪轮得到那小白脸猖狂……”

　　吴啸咬着后槽牙五官狰狞：“老子非杀了那姓程的不可！”

　　瘦猴赶紧附和：“对，杀了那小白脸，睡他女人，那女人方才还敢骂大哥你，大哥到时候可得好好教训那娘们！”

　　吴啸没听懂秦筝那话，问：“她骂老子什么？”

　　瘦猴吞了吞口水道：“她说……问候您老母。”

　　吴啸额角青筋凸起，一巴掌就甩到了瘦猴脸上，“臭婊.子，等老子杀了那小白脸，非得叫兄弟们玩死她！”

　　***

　　秦筝跟着太子走出一段路后，才想起来问他：“相公你怎会路过那里？”
　　太子答道：“寨子遇袭，打算去看看。”
　　秦筝心道难怪他还拿着剑。

　　走了一段路后，秦筝发现不是回她们小院的路，反而是往寨外去的，不由得问：“我们现在去堰窟？”
　　“嗯。”
　　“我也去？”
　　太子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垂眸看了她一眼：“东寨提得动刀的人都前往堰窟了，你回去也不安全。”

　　秦筝一听也是，方才碰上吴啸一行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就算躲回小院里，西寨的人若是冲进来，她也没法自保，还是跟在太子身边最安全。

　　堰窟此刻已挤满了东西两寨的人，下方江域处停靠了十来艘小船，估摸着此番突袭的水匪有百来人，林尧和修栈桥的十几个东寨汉子在下边势单力薄。

　　吊篮数量有限，没法一次性放下太多人，而且一旦吊篮下降到水匪弓箭射程范围内后，躲在暗处的水匪就会朝着吊篮放箭，不少下去支援的山寨弟兄都被射死在吊篮上。

　　西寨的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水匪来势汹汹，那几个弓箭手咱们在山上做不掉，吊篮一放下去就是个活靶子，下去就是送死！”

　　一个东寨汉子吼道：“在山下的可不止大当家，你们二当家的宝贝女儿也在下边呢！”

　　前来支援的西寨人原本只是做做样子，此刻听到何云菁也在山下，很快就有人把消息送回了西寨。

　　秦筝没看见林昭，喜鹊问了一圈，得知林昭一早就下去帮林尧了，再看站在堰窟口这群畏畏缩缩不敢下去的人，快急哭了：“水匪那么多人，寨主和大小姐她们怎么应付得过来。”

　　她抹了一把眼，自己走向一个吊篮，对着负责放绳索的东寨汉子道：“送我下去，我去帮大小姐。”

　　放绳索的东寨汉子有些为难，但也正是喜鹊这番举动，让不少还在犹豫的东寨汉子都进了箩筐，高声喝道：“咱们去帮寨主！”

　　秦筝脑子转得飞快，吊篮是藤编筐，没法阻挡箭镞，可那藤编筐一次性能容纳两人，空间还是足够的，在藤编筐内部做些防护措施后肯定还能容纳一人。

　　她问这边领头的东寨汉子：“有防护盾吗？”

　　若是有盾牌垫在吊篮底下，就能阻挡大部分箭镞。
　　汉子摇头：“寨子里没备。”
　　他们大多都是些庄稼汉，山寨里武器都配备不齐，又哪里会有盾牌那些东西。

　　这下秦筝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负责放绳的汉子们正要放吊篮下去时，到这里后就一直在岩壁边上观察下方战况的太子突然出声：“先放个空篮下去。”

　　领头的汉子不明所以，但太子的语气下意识让他信服，便按太子的话腾出了一个空吊篮。

　　太子又从一个背弓的汉子手上拿过了那把弓箭，对喜鹊道：“你替我照顾我夫人，我去救人。”

　　这里鱼龙混杂，秦筝身边没个人跟着，他不放心。

　　秦筝知道太子武艺高强，可下边的水匪把吊篮当靶子放箭，箭镞又是从吊篮底部射上来的，简直防不胜防，她有些担心：“相公……”

　　太子回头看她一眼：“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领头的东寨汉子感激太子的大义，承诺道：“好汉放心，只要我东寨还有一人在，就没人能动尊夫人一根毫发。”

　　太子冲那汉子一抱拳便进了另一个空吊篮，他吩咐放绳索的汉子：“空吊篮放绳三丈后再放我的吊篮。”

　　放绳索的汉子连忙照做。

　　吊篮徐徐往下，下边的水匪眼见又有两个吊篮放下来，拉紧了弓弦，在第一个吊篮抵达射程后便齐刷刷地放箭。

　　太子两手撑在吊篮边上，看清暗处放箭的几个水匪的方位后，长眸一眯，挽弓搭箭，在他所在的吊篮还没抵达水匪射程时，几只飞箭就已经夺了放箭的水匪性命。

　　伸着脖子在山崖边上往下看的祁云寨汉子们狂喜之余，对他佩服得也是五体投地。

　　“这位程兄弟胆识过人，箭术也委实了得！”

　　“快快快，下边放暗箭的水匪已经被程公子杀了，下去救寨主！”

　　没了暗箭威胁，东寨的汉子们争抢着往吊篮里钻，秦筝和喜鹊心惊胆战地在崖口往下看，见此也松了一口气。

　　吊篮还有一段距离着地，太子见林尧被一群水匪死死围住，身上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护着他的只剩一个络腮胡汉子和林昭，但水匪跟一群吸血蚂蟥似的，见缝就咬，她们二人也是强弩之末了。

　　太子在吊篮壁上借力一踏，跃出吊篮后，踩着几个欲过来围杀他的水匪头颅，直接落在了包围圈最里层。

　　手中长剑出鞘如银蛇，瞬间就取了好几人的性命。

　　林尧腰侧被砍了一刀，鲜血汩汩直往外冒，靠着堆在地上的木头处动弹不得。

　　何云菁用手死死地捂着他腰侧的伤口，却还是不断有鲜血冒出来，从她五指间溢出，把身下的沙地都湿濡了一大片。

　　她哭得嗓子都已经哑了：“林尧，你别死，你再撑一会儿，我爹会带人来就我们的……”

　　太子只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林尧那伤口若是再不包扎，只怕他当真得失血过多而死。

　　虽然不合时宜，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起了秦筝，倘若今日伤成这样的是他，秦筝绝不会什么都不做，只蹲在边上哭。

　　她虽然看起来也娇娇弱弱的，可在那娇弱的躯壳下，似乎又藏着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像是为了生长能顶开巨石的嫩芽。

　　看何云菁哭得仿佛要驾鹤西去的样子，太子也不指望她能帮林尧包扎伤口了，他直接顶了林昭的位置，扔给她一瓶金创药：“不想你兄长死就快去给他包扎止血。”

　　他剑法凌厉，顶替林昭的位置后，非但没有让围攻的水匪找到可乘之机，还杀得水匪节节败退，让苦战已久的王彪也得以缓了口气。

　　林昭身上也有好几道口子，只是伤得没林尧那般严重，接下金创药后她也不废话，扑到林尧身边撕开他腰侧的衣裳，直接把大半瓶金创药粉全洒了上去，再用撕成条的衣摆将伤口缠了起来。

　　脸上沾着血的她像是一头失去庇护后露出自己所有尖锐爪牙的小兽：“哥，撑住，我们马上就赢了。”

　　做完这些，林昭又加入了战局，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同何云菁说。

　　何云菁知道她怨自己，心里委屈得厉害，瘪着嘴继续抽抽搭搭地哭。

　　王彪疲软得撑着自己的大铁锤才能站稳，眼瞧着太子长剑一扫便有一大批水匪倒下，往自己掌心唾了两口，拎着大铁锤又打了回去：“小白脸厉害啊，不过老子也不比你差！”

　　太子瞥他一眼，没应声，他的剑招半点不花哨，只是剑出必见血，连杀几十名水匪后，剩下的水匪看着他心底都一阵发怵，呈包围圈围着他们却不敢再轻易上前了。

　　十几个吊篮落地后，山寨的汉子们怒吼着杀了过来，水匪见他们援兵到了，林尧那边又有太子那尊杀神护着，补刀是没法再补刀了，便开始往船上撤退。

　　林昭早就杀红了眼，见他们萌生退意，一甩长鞭就缠住了一名水匪的脖子，抽出腰间的苗刀割喉，恶狠狠道：“想走？敢来我祁云寨家门口撒野，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在源源不断的祁云寨人下来后，剩下的这场收尾战斗已经是祁云寨众人对水匪单方面的屠杀。

　　林尧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寨子的人不敢轻易挪动他，还是老大夫亲自来这边给他把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才让寨子里的人用担架把他抬了回去。

　　他们都坐吊篮上了堰窟时，二当家才带着几十个西寨精锐匆忙赶来，见着人就吼，活像一只发怒的豹子：“菁儿呢？”

　　林昭从他身旁路过，闻言只冷冷瞥了二当家一眼。

　　二当家正要动怒，何云菁乘坐的吊篮在这时升了上来，何云菁见着二当家眼泪就止不住了，哭喊道：“爹！”

　　二当家见着女儿没事，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回了原处，斥骂道：“谁准许你出寨的？”

　　何云菁只一个劲儿地哭。

　　毕竟是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二当家看她半个袖子全是血，以为她受了伤，哪怕再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伤到哪儿了？”

　　何云菁哭得更厉害了：“我没伤到，林大哥为了救我被水匪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这话一出来，不仅西寨的人脸色各异，站在边上的秦筝都有些诧异。

　　林尧伤得那般重，竟是为了保护何云菁？

　　无怪乎方才林昭面对二当家的质问冷眼相看。

　　今日下去支援的多数都是东寨的人，西寨的仿佛只是来露个脸，二当家更是打完了才姗姗来迟，这其中缘由，实在是叫人不敢细想。

　　太子上来后，秦筝见他衣襟上有血，不过不确定是不是他的。

　　太子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道：“我没受伤，血不是我的。”

　　秦筝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又有点微妙的不自在，太子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这次搭救林尧，东寨的人待她们明显是打心眼里敬重起来了。

　　路上遇上个没见过的汉子，人家也会热络问候她们。

　　回到小院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又有个汉子上门来，说是林尧醒了，让太子过去一趟。

　　秦筝想着回来那会儿，林昭脸色明显不对劲儿，有心去安慰林昭几句，便跟太子一道去了。

　　林尧兄妹住的一个院子，东寨的小头目们这会儿全都聚集在林尧房内，秦筝随太子进去时，一眼就看到林昭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神情却很强硬：“我会给你报仇的！”

　　林尧才醒，因为失血过多，原本小麦色的脸也有些发白，他虚弱道：“别乱来，一切等我伤好了再说。”

　　林昭抿紧了唇不说话。

　　门边有人瞧见太子和秦筝，忙道：“程公子来了！”

　　林尧往门边看过来，屋子里的人也自动为她们让出一条道。

　　太子走近后，林尧便冲他虚弱笑笑：“林某今日能捡回一条命，全靠程兄搭救，您二位还真是我们兄妹的贵人。”

　　太子道：“寨主客气了。”

　　林尧低咳两声，扫了屋内所有人一眼，缓缓道：“我得养一段时间的伤，在这期间，凡事你们都听彪子的。”

　　王彪本就是他左膀右臂，又能打，这话大家伙都没意见。

　　但林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有些吃惊了：“我这条命是程兄救的，从今往后他就是我林尧的兄弟，是祁云寨的三当家。”

　　屋子里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议论声，太子的武艺他们今日都见识过，这点无可置否，只是太子进寨的时日尚短，突然就让他当祁云寨的三当家，大多数人心中未免还是迟疑。

　　这种情形只要没人公然反对，那么基本上就定下了，但太子自己婉拒了：“多谢寨主美意，寨主若有用得着程某的地方，程某愿为军师，三当家就不必了。”

　　林尧见太子无意，便也没再强求，太子就这么成了祁云寨的军师。

　　大夫说林尧需要静养，他们离开房间后去前厅商议起接下来的部署，林昭出了房门就坐门口的石阶上发呆。

　　秦筝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难受就哭出来。”

　　林昭硬气道：“我才不哭，我哥又没死！”

　　秦筝知道这姑娘性子要强，只更心疼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拍着她肩膀。

　　林昭把唇抿得死紧，眼眶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

　　“堰窟地势高，能看到整条江域，有大量船只靠近，当值的人都会提前示警，怎么偏偏就今天，在堰窟当值的人全拉肚子了，没一个人看到水匪的船靠近？”

　　秦筝迟疑道：“是饭菜出了问题？”

　　林昭闭着眼摇了摇头：“饭菜都是王大娘做的，东寨的人送过去的，不可能有问题，除非是有人在吃的时候做了手脚。”

　　秦筝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哑巴亏，饭菜从做好到送过去，都是东寨的人经手的，就算是西寨的人偷偷下了泻药，彻查起来，那边也有的是理由推脱，甚至还有可能倒打一把，毕竟西寨的人吃了东寨送去的饭，也拉肚子了。

　　林昭讥诮道：“何老贼和他那义子看到信号弹后却迟迟没带西寨的人过来，不就是想让我哥死在水匪手里么？只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他那宝贝女儿也在山下。”

　　“要不是我哥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救了他女儿，只怕那老贼这会儿只能守着他女儿的尸首哭了！”

　　说到此处，林昭没忍住又抹了一把眼：“不过我哥替何云菁挡那一刀，也是为了我。”

　　秦筝稍作思量，就明白了林昭这话里的意思。

　　林尧救何云菁，从小长大的情谊只是一部分，那会儿他们寡不敌众，山上的人又下不来，二当家可能还在想着趁机一锅端了东寨。

　　只有何云菁还活着，二当家为了救女儿，才会终止原来的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派人下去支援。

　　退一万步讲，林尧知道自己一死，东寨落到二当家手里后，肯定得斩草除根。他舍命救何云菁，或许还能让二当家留林昭一命。

　　他在山底下苦战那会儿，是把所有的后路都想清楚了才义无反顾那么做的。

　　秦筝不知道怎么安慰林昭，轻轻抱住了她。

　　林昭再要强，却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伏在秦筝肩头，虽是一声不吭，秦筝却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衣襟被眼泪浸湿了。

　　她轻声道：“阿昭别难过，西寨想要什么，你就越是要替你兄长守住，不能叫他们得逞。”

　　哭够了，林昭抬起头来时，眼神又变得无比坚定：“自然，定是何老贼看我们快把栈桥修好了，知道他西寨分不了这杯羹，狗急跳墙罢了！”

　　***

　　太子跟东寨众人在外间议事，他们心知水匪此次突袭是为了那两船货，西寨为了利益，目前只怕也跟水匪穿的一条裤子。

　　要想尽快把船货卸下来运回山寨，栈桥必须得继续修，不然水匪听到了风声，直接在他们卸货时杀过来，又得是一轮苦战。

　　王彪把林昭给她的工图摆在桌上，“这是大小姐从山下一个老师傅那里要来的图纸，咱们下午继续赶工，争取在震今晚把货都运回寨子里。”

　　太子看到那张眼熟的工图时，眼皮跳了一跳：“山下的老师傅？”

　　王彪给他解释起原委：“咱们寨子里只有西寨的冯老鬼以前是漕帮的人，知道栈桥怎么修，那夜祠堂落了二当家脸子后，冯老鬼就称病不来修栈桥了。大小姐下山去找了个以前在军营修筑城防的老师傅问了栈桥的修建之法，昨晚我们按照那法子已经打好桩放好龙骨了，就差这可活动桥墩以及钉桥梁板了。”

　　太子听完王彪的解释后还是盯着那张图纸，神色莫辨。

　　纸是他昨日下棋从老大夫那里赢来的劣纸，墨是那方粗砚研出来的陈墨，嗯，图也是他昨夜在秦筝那里看到那张图纸没错。

　　原来她画这张图，是为了帮寨子里修栈桥。

　　他倒不知，他的太子妃还有这等本事。

　　**

　　回去后，秦筝总觉得太子看她的目光有些怪怪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见太子坐在桌前单手按着眉骨，还当是他头疼又犯了，好心道：“相公头疼么？”

　　太子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秦筝起身去他身后：“那我帮你按按。”
　　太子却拒绝了：“不必，有张图看不懂罢了。”

　　秦筝听到他说图，心中就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见太子就从衣袖里摸出了她画的那张简易工图，铺在桌上，状似无意地道：“据说是山下一位七旬老者绘的。”

　　他狭长的眸子半抬，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点蛊惑的味道，衬着他那张清冷的面孔，勾人而不自知：“阿筝看得懂么？”




21.  亡国第二十一天   晋江独发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称呼自己。

　　明明林昭每天都阿筝姐姐长、阿筝姐姐短地叫她, 可骤然听到太子这么叫，秦筝耳廓还是猝不及防地麻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很有魅惑人心的资本, 清清冷冷时是个矜贵公子，蛊惑起人来，就是个男妖精！

　　秦筝不知道太子这么问是何意，按理说只要林昭那边没说漏嘴, 他不应该怀疑到她头上来才对。

　　秦筝打定主意装傻。

　　她觑了太子拿出的那张图一眼, 为难地摇起了头：“相公都看不懂，我就更看不懂了。”

　　稳住, 自己又没漏过馅儿, 就连睡觉都是把图纸贴身藏着的, 太子在此之前不可能见过张图纸，能怀疑她什么！

　　太子对上她那双明澈漂亮的眸子, 竹节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额角，道：“还以为你能看懂。”

　　仿佛当真只是看不懂图纸，随口问她的一句。

　　秦筝站在他身后，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时, 太子却道：“帮我把那边的纸拿过来。”

　　秦筝听话地将那一摞白纸拿了过去。

　　太子抽出一张同那张工图摆在一起, 慢条斯理问她：“阿筝觉得这纸眼熟吗？”

　　秦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佯装细致地打量了两张纸一阵后, 一脸不解道：“所有的纸张不都一个样么, 我看着都眼熟。”

　　太子浅抿了一口茶, 不急不缓道：“这刀纸是赵大夫几年前买的, 一直放着没用才发黄了, 兴许那老者家中的纸也是买回去放了几年的罢。”

　　秦筝：“……也不无可能，毕竟天下乱了这么久，指不定是从前买给家中小辈抄书用的, 后来战乱一起，学堂没得上了，就留着了。”

　　太子放下土陶茶杯，唇角罕见地扯出一抹笑：“那阿筝可曾在别处闻过这墨香？”

　　秦筝还在强撑：“不曾。”

　　太子这般盘问，秦筝也算是明白他为何怀疑自己了，她毕竟是个现代人，画这张图前，哪能想到太子对纸张和砚墨这么敏锐。

　　而且，她事先也不知道这图纸会落到太子手里。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得到她否定的回答，太子也没觉着意外，只在这时候才幽幽道：“那还真是巧了，昨日我准备题字的那张纸，不小心落了几点墨渍上去，这张纸上竟也有。”

　　他语气微顿，抬眸看向秦筝：“那张纸阿筝收到哪里去了？”

　　秦筝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钝刀割肉了，他问得温和，却是一步一个坑地等着她呢！

　　眼下的情况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继续垂死挣扎：“当点火柴烧了。”

　　太子好一会儿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秦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化被动为主动问道：“相公怀疑这图是我画的？”

　　太子没直接回答，反问她：“阿筝在此之前没见过这图纸？”

　　秦筝死鸭子嘴硬：“没见过。”

　　太子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叹息了一声：“罢了，你想做什么，且放开手脚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不迟。”

　　秦筝看着太子出门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他目前只猜到那工图是她画的，不知道有没有开始怀疑到她的身份。

　　秦筝不敢托大，她跟太子是名义上的患难夫妻，却也还没到要对彼此推心置腹的地步。

　　太子眼下虽尊重她没有逼问，可为了长远，她却得想个法子把自己懂建筑工程这事蒙混过去。

　　秦筝正发愁时，窗外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扑棱的声音，她打开窗叶一看，竟是一只鸽子落在了窗沿上，脚上还绑着信筒，显然这是一只信鸽。

　　她睫羽轻轻一颤，这只信鸽，会不会跟太子昨日突然备笔墨纸砚有关？

　　窗台上的鸽子见秦筝久久不取信件，歪了歪脑袋，用一双绿豆眼瞅着她，发出一声：“咕。”

　　***

　　这一晚太子没有回来，晚饭时喜鹊过来接秦筝去林昭那边，说是太子跟王彪他们今夜修好栈桥后，会趁着夜色把船上的货都运回寨子里。

　　秦筝给那两只野山兔丢了几片菜叶子才跟喜鹊走了。

　　比起白日里，这会儿林昭他们的院子外可以说是守卫森严，秦筝想到林尧重伤，知道这是怕西寨那边再有什么动作，太子让自己来这边，应该是担心她有什么闪失。

　　院子里房间不够，晚间秦筝跟林昭挤一间睡的。

　　她没有寝衣，沐浴后穿的林昭的，只是她毕竟比林昭年长两岁，林昭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免有些小了，胸口的衣襟都没法全拢过来，里边鼓囊囊的樱草色兜衣都能瞧见。

　　等秦筝从净房出来，林昭瞧见她这般不免都脸上一红。

　　秦筝纤长的眼睫上还挂着被雾气蒸出来的细小水珠，脸色因才沐浴过，雪肤透着诱人的粉色，颈下大片的肌肤更是瓷白如霜，锁骨旁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像是被针扎到后沁出的细小血珠子。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前，默默把系带系紧了些。

　　两个女孩子躺在床上自有聊不完的话题，也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太子。

　　林昭想起白日里太子踩着人头过来支援她们的那一幕，心头对他的成见少了那么一点，一脸八卦地问：“阿筝姐姐，你和你相公是怎么认识的啊？”

　　秦筝想了一下书中太子妃和太子的初遇，嗓音没什么起伏地道：“去庙里上香，碰巧遇见了。”

　　不知内情的林昭一脸神往，“跟话本子里写得一样。”
　　秦筝心说太子妃和太子的寺庙初遇，可不就是小说里的情节么。

　　林昭盯着她细腻到几乎看不见毛孔的侧脸，一脸艳羡道：“不过你和你相公模样可比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佳人好看多了。”

　　秦筝倒是才发现这小丫头竟然还是个颜狗，哭笑不得道：“容貌倒是其次，看人啊，得看他的秉性。”

　　林昭颇为认同地点点头：“阿筝姐姐你眼光还是不错的，你相公性子沉稳又重情义，是个值得托付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他要是能敬重阿筝姐姐些就好了，让阿筝姐姐一展所长，而不是向现在这样藏拙。”

　　秦筝下意识又想起太子出门前说的那句话。

　　“你想做什么，且放开手脚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不迟。”

　　他其实一直都很尊重她。

　　秦筝望着帐顶，虽然很不想承认，可心底确实有点乱了。

　　她搓了一把脸，安慰自己天天跟这么一个颜值身材都绝佳的帅哥睡一张床上，没感情都能睡出点感情来了。

　　罢了罢了，她回去后还是去跟卢婶子一起睡吧。

　　再跟太子一张床，迟早得睡出事。

　　林昭见她突然搓脸，还以为她不舒服：“阿筝姐姐怎么了？”
　　秦筝实诚道：“在想我相公。”

　　林昭脸又红了，眼底却燃起了两股八卦的小火苗：“那个……阿筝姐姐，你们一晚几次？”
　　秦筝傻了：“哈？”
　　林昭眨巴眨巴眼：“听说习武的男人在那方面精力都比较旺盛。”
　　秦筝：“他身上有伤，没有。”

　　林昭有点失望：“也是。”
　　片刻后又小声问：“那以前呢？”

　　秦筝直接伸手挠她痒痒：“你还睡不睡了？”
　　林昭怕痒，赶紧老实了，“睡了睡了。”

　　因为秦筝挠她痒痒，二人靠得有些近，林昭用力嗅了嗅，突然道：“阿筝姐姐你身上好香。”
　　闹腾这么久，秦筝睡意已经上来了，闻言只含糊问了句：“有吗？”
　　林昭用力点头：“有的！”

　　她突然觉得太子真好命，每晚都能抱着香香软软的阿筝姐姐睡。

　　等大半夜的她被秦筝挤得没地睡，又不忍心搅秦筝清梦时，林昭一点也不羡慕太子了，她顶着黑眼圈，默默去隔壁跟喜鹊挤一起。

　　***

　　月黑风高。

　　两艘大船停靠在黑峻峻的江边，刚建好的栈桥处每隔十步就点了火把，东寨的汉子们用木质推车在栈桥上拉货，一批批地把货物从船上运下来。

　　小头目站在甲板上大声吆喝：“快些快些！”

　　变故就在这么一瞬间，远处黑峻峻的水面突然燃起几十个火把，不知何时潜伏过来的水匪吼叫着杀了过来。

　　祁云寨的汉子们未料到水匪晚上还有一波突袭，寡不敌众，弃了大船就四散逃开。

　　几口大木箱从推车上掉了下去，砸坏锁头，里边的绸缎布匹全掉了出来。

　　瞬间劫下了两艘大船的水匪潜入船舱查看，砸开几个木箱的锁头，发现里边全是布匹，脸上这才露出笑来：“就是这批货，把船开回去！”

　　一群水匪开着两艘大船扬长而去。

　　堰窟处，王彪看着水匪开着大船走了，哈哈大笑：“程兄弟果然料事如神！咱们修好栈桥后今夜要搬货的消息一放出去，西寨的孙子果然就给水匪报信了！回头水匪发现是劫了两船石头回去，怕不得气得骂娘！”

　　堰窟外有人小跑着前来报信：“军师，夜袭的西寨人也全被弟兄们包了饺子！”

　　王彪笑得更痛快了：“明儿天一亮，我就揪着那群鳖孙去西寨找姓何的老贼要说法！”

　　东寨的人因为林尧受伤，一直憋屈着，此刻才觉扬眉吐气了。

　　一个小头目问：“军师，那咱们何时再把藏起来的布匹运回山寨。”

　　太子在山崖口负手而立，未免水匪发现，堰窟处没点火把，夜风托起他墨色的长袍，他整个人似同这漆黑的夜色融为了一体：“不运回山寨了。”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里，他缓缓开口：“直接走水路运往吴郡，卖了换钱。”

　　比起两大船的绫罗绸缎，一群山贼肯定是更喜欢真金白银，一时间众人都兴奋不已。

　　太子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缺了口的大刀，视线再次落到了隐匿在夜色里的群山尽头，那边就是青州城。
　　得弄一批军械上山了。

　　他需要一支拿得出手的精锐部队。

　　**

　　太子回小院后已是后半夜，秦筝不在，只有那只鸽子还停在窗前，太子走过去取信，却发现鸽子腿上的信筒是空的。

　　仔细一瞧，鸽子的腿被人用一根细绳系在窗上了，旁边还撒了一把碎米。

　　他突然笑着捏了捏眉心。

　　罢了，那信被她拿去，也算是扯平了，毕竟他昨夜偷看了她的东西。

　　睡在侧屋的卢婶子听到动静，起身问：“公子回来了？夫人被喜鹊接去大小姐那边了，我给公子备水洗漱吧？”

　　远处已经隐隐有早鸣的公鸡在打鸣，太子看了眼淡薄了不少的夜色：“不必了，我出去走走。”

　　卢婶子心说大半夜的哪有人不睡觉还出去晃悠的，到院门处看了一会儿，却发现他是往林尧兄妹住的院落方向去的。




22.  亡国第二十二天   晋江独发……

　　林尧院子里还亮着灯。

　　太子一过去, 守在门口的汉子便恭恭敬敬唤了声：“军师。”

　　太子轻点了下头，迈步进了小院。

　　经过白日那一场力挽狂澜和晚间这场将计就计骗走水匪、智擒西寨的人，这会儿东寨上下都对太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引路的汉子边走边道：“寨主这会儿还没歇下, 八成是料到了军师会来。”

　　太子眼底划过一抹意外，随即了然。

　　今晚的战况必然早有人报到了林尧的耳朵里，他这个时辰还醒着，定是在想西寨的事。

　　林尧听见推门声时, 朝外看了一眼, 见是太子，才松开了握着枕头下刀柄的手：“程兄来了。”

　　太子开门见山问：“落网的西寨人寨主打算如何处置？”

　　林尧摇摇头, 叹息一声：“若要立威, 自然得雷霆手段。可祁云寨已与水匪为敌, 此时内斗，耗的是祁云寨的元气, 若是水匪回头发现上了当反咬回来，两堰山地势险要他们是强攻不下，但除非是祁云寨今后不在道上混了，否则咱们的人一下山, 必然得被水匪围杀。”

　　他顿了顿, 继续道：“祁云寨必须有足够的人, 哪怕不能和水匪正面对抗, 也得让他们知道啃祁云寨这块硬骨头, 得磕落一口牙。”

　　这是这些年东西两寨不合却一直遵守的默契。

　　他们内斗一直都是想吞并对方壮大自己, 而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割掉这块血肉。

　　水匪山贼之间也是存在弱肉强食的, 祁云寨弱下来了，就是把自己变成其他匪窝的猎物。

　　昨日他被水匪突袭，不管是他死, 还是水匪溃败，西寨都不会有什么损失，甚至在他死后，二当家还能名正言顺地接手东寨。

　　并且，昨天水匪那场突袭，他们全然没证据指控西寨。

　　说西寨没提前示警水匪的船只靠近吗？堰窟处从来都是东西两寨的人一起看守的。

　　说西寨没派人支援堰窟吗？二当家自己是姗姗来迟，可西寨那群小喽啰是一早就前来充数了的。

　　何云菁偷跑下来给他送饭，在昨日的确是西寨那边计划的漏洞，他可以用何云菁来逼迫二当家一起对付水匪。

　　但在脱险后，他们若是指控西寨勾结水匪，何云菁也可以成为西寨为自己喊冤的一大理由，毕竟整个祁云寨无人不知，何云菁是二当家的掌上明珠，二当家又怎会为了设计害他，不顾何云菁的安危。

　　所以昨日林昭说出要给他报仇时，林尧才让林昭别轻举妄动，一切等他伤好后再说。

　　二当家借刀杀人的手段，实在是高明。

　　他们若是沉不住气，冲动行事，反倒中了二当家的下怀。

　　太子显然也听懂了林尧的顾虑，道：“寨主顾虑的并不道理，二当家行事谨慎，难抓他的把柄。不过今夜卸货船的消息一散布出去，还是有几尾鱼儿咬钩了。审出幕后主使后，明日押着人去西寨且不提昨日遇袭一事，只说西寨通敌，货船全被水匪劫走了，让二当家给个说法。”

　　那几个夜袭东寨的人，早被王彪一顿鞭子抽松了口，招供是吴啸让他们来的。

　　林尧眸色微动：“程兄的意思是，让二当家把吴啸推出来？”

　　太子点头：“寨主先前留着此人，不也是知他有二心，想等他和二当家暗都么？但我观此人甚会审时度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不推他一把，他不会这么快和二当家反目。”

　　吴啸跟在二当家身边五年之久，又是个别有居心的，肯定早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二当家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二当家被逼无奈要舍弃吴啸这颗棋子了，那么吴啸这头养不熟的狼肯定也会对二当家露出獠牙。

　　林尧想通其中关键，豁然开朗，再看太子时，眼底多了几许敬佩和唏嘘：“程兄高明，我如今倒是庆幸，还好当日拉了程兄入伙，不然程兄这样的智囊若是为官府效力了，只怕青州境内的匪寇都得被移平了。”

　　太子微微颔首，眉眼间虽带着笑意，却客气而疏离：“寨主过誉。”

　　林尧踌躇几许，还是将自己埋在心底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叛军攻下汴京城，不少权贵都出逃了，程兄这等气度谋略，不似商户出身，当是朝中权贵才对？”

　　太子并未作答，面上神情也无变化，林尧却能感觉到屋中骤然一冷。

　　他连忙拱手：“林某并无探究程兄身份之意，只是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割据，要同程兄说的那般有朝一日封候拜将，林某好奇程兄看好的是哪路反王罢了。”

　　太子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深不见底：“三月之后，寨主便知了。”

　　*

　　从太子房里出来，天已经蒙蒙亮。

　　院中几个仆妇已经开始洒扫。

　　先前接引他的汉子道：“厨房已经在备饭了，军师一晚上没合眼，若不嫌弃，不妨去弟兄们睡的房里将就歇息了一会儿，早饭好了我过去叫军师。”

　　用过饭还得去押着昨晚抓的几个西寨人去西寨那边，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裹出太子修长挺拔的身躯。

　　他转动着自己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淡淡道：“无需麻烦，你们下去休息罢。”

　　汉子是个嘴笨的，见太子这般说了，也不敢再叨扰他，离开了院落。

　　太子视线浅浅扫过对面的两间屋，秦筝应该就是歇在那边的。

　　想着再过一会儿秦筝估摸着就该起了，他在院中的石桌处坐下静等。

　　山寨里的仆妇都是穷苦乡下人家，一辈子都没瞧见过太子这样金玉气质的人物，偷偷摸摸看了他好几眼。

　　等打扫完庭院，便进厨房给他沏了壶茶。

　　太子顺便问了句：“不知我夫人歇在哪间屋？”

　　仆妇想起昨夜过来的那个神仙妃子般容貌的女子，听太子称呼她夫人，一时间只觉得这二人顶顶的般配，笑答：“那位夫人在大小姐房里。”

　　太子听说秦筝跟林昭睡在一间房，倒也不觉意外，他向仆妇道了谢，在石桌前单手撑着额头闭目浅眠。

　　等天光大绽，喜鹊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瞧见太子坐在院中，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忙揉了揉眼。

　　太子听到开门声便醒了，掀开眼皮的瞬间喜鹊莫名地心底发怵。

　　她结结巴巴道：“程公子怎在这里睡着了？”

　　太子看了一眼天色，道：“刚坐下没多久。”

　　喜鹊想起昨晚秦筝来这边了，小心翼翼询问：“程公子是来接程夫人的吧？”

　　她指了指旁边那间屋：“程夫人昨夜跟大小姐一起睡的，不过后来大小姐来我房里了，现在房里就程夫人一人。”

　　寨子里都是粗人，不讲究，也没有那些大户人家家中女子闺房外人不得入内的规矩。

　　喜鹊这么说的意思是太子要去看秦筝的话，直接进去就行，不用大清早地坐在院子等。

　　但太子只说了句：“多谢。”

　　半点没有要进屋去的打算。

　　喜鹊摸不清他想法，太子虽然看着斯文温雅，但喜鹊还是不敢一个人同他多待，不解地看他几眼后便往厨房去了。

　　长风穿庭而过，院中那棵梨树飘落下来的花瓣又洒满了庭院，太子按了按被自己睡得发麻的那只手，想起喜鹊的话，唇角无意识扯出一个弧度。

　　以某人的睡姿，倒是不难猜测林昭后来为何又去跟小丫鬟挤一间了。

　　茶已经冷透了，他端起浅饮一口，淡淡的涩味在舌尖弥漫开。

　　一盏茶快喝尽时，房门才又一次打开，这次打着哈欠出来的是林昭。

　　她瞧见太子跟尊望妻石似的坐在那儿，有些纳罕，想到他可能是一宿没睡跑这儿来等秦筝的，心底又莫名地升起一股暗爽。

　　林昭走过去故意道：“这么早就过来等阿筝姐姐啊？阿筝姐姐还在睡，估摸着还得有一会儿才醒。”

　　太子淡淡点头：“昨夜内子在此叨扰了。”

　　林昭赶紧道：“哪里会！阿筝姐姐抱着又香又软，我可喜欢阿筝姐姐了。”

　　她边说边觑太子：“我巴不得天天跟阿筝姐姐一个屋睡！”

　　太子看了一眼林昭出来的那扇房门，没说话。

　　正巧喜鹊打了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见林昭起了，开口便道：“大小姐醒了？我正打算进屋叫你呢。”

　　林昭顺口就道：“叫我做什么，吵醒了阿筝姐姐怎么办？”

　　喜鹊一脸茫然：“程夫人在隔壁，应该吵不到她。”

　　林昭：“……”

　　面对林昭突然投来的杀气腾腾的目光，喜鹊连忙找补：“哦哦，大小姐你方才又回自己房里睡了啊？”

　　林昭：“……”
　　简直越描越黑！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一个蠢婢子？

　　喜鹊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

　　在林昭恨不能遁地赶紧离开这儿时，秦筝终于打开房门出来了。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本的那身衣服，只是因为睡觉老动来动去，一头乌发被睡得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衬着她刚醒来氤氲着雾气的一双眸子，倒是显得慵懒又媚惑。

　　她半点不知自己昨晚挤得林昭没地睡，还很自然地打招呼：“阿昭起那么早啊？”

　　视线落在太子身上，有点惊讶：“相公怎么过来了？”

　　林昭才在太子跟前装腔作势被戳穿，此刻一点也不想呆这里，同秦筝道了句早好便躲出去了，喜鹊也抱着木盆跟了上去。

　　太子这才看向秦筝，回答她方才问的问题：“有事同寨主相商。”

　　秦筝想着他昨晚一夜围归，肯定是部署什么去了，一大早地就来同林尧商议也正常。

　　她见太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又操起了那颗老母亲般的心：“你回去怕是都没睡几个时辰吧，伤势还没好，得多注意休息。”

　　太子清浅应了声：“嗯。”

　　秦筝也不知道他这声“嗯”是在回答没睡几个时辰，还是在答应要注意休息。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得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越叨叨这些，秦筝越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她说完这句发现太子没应声，抬眸一看，却见太子正神色微深地望着自己。

　　石桌旁就是一颗梨树，风吹过的时候梨花纷落如雪，太子坐在石桌前，一袭墨袍清贵俊雅，微微上挑的眼尾里藏了秦筝看不懂的情绪，冷白的肤色让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感愈发重了。

　　他发间落了不少梨花瓣，身前那盏茶水里，也飘进一瓣雪白的梨花，整个人仿佛是置身于一副画卷中。

　　秦筝呼吸不由一窒，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她干咳两声，抬手捋了捋自己那一头乌发，抬脚逃也似的往外走：“我去找阿昭拿梳子。”

　　太子却叫住了她：“有东西给你。”

　　秦筝只得被迫停下脚步，不过太子一说有东西给她，她倒是想起信鸽送来的信还在她这里。

　　她赶紧从袖袋里摸出那张卷好的纸条：“对了，昨天有只信鸽落在窗外，你一直没回来，我怕我走了有西寨的人过来，就帮你把信取下来一并带走了，那鸽子我也拴住了，你要回信也方便。”

　　以前看古装剧，里边的信鸽通常都是别人取完信就飞走了，秦筝一直不知道他们再次寄信时是去哪儿找的鸽子，这山寨里貌似也没信鸽，她怕鸽子飞走了太子没法回信才拴住的。

　　秦筝把信纸递过去时，有点别扭地强调了一遍：“那个……你放心，我没看。”

　　她可是有做人原则的，别人的书信她不会未经允许就看。

　　太子本要伸出的手就这么收了回来，道：“你看罢。”

　　秦筝：？？？




23.  亡国第二十三天   晋江独发

　　秦筝狐疑地瞅了太子两眼后, 还是打开了卷起来的信纸。

　　上面只有七个字：四月初七，云岗寺。

　　秦筝眼角不由得一抽，这看不看的有什么区别？

　　她面无表情把信纸还给太子：“相公这是和谁打哑谜呢？”

　　太子接过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迹, 嗓音没什么起伏：“是陆家在郢州的势力。”

　　秦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陆家是谁。

　　太子外祖家郢州陆氏乃百年望族，早些年一直盘踞在郢州之地，族中出了位皇后, 族人才渐渐迁入汴京, 不过本家还是在郢州。

　　反王李信于祁县起义，带着叛军一路北上打向汴京, 她们出汴京城那会儿, 太子妃娘家秦国公府和太子外祖家太师府就已经被叛军围了, 郢州在祁县以南，所以陆氏本家那边倒是还没遭不测。

　　秦筝突然意识到太子这是已经和陆家那边接上头了？

　　这样重要的机密, 他倒是……也不瞒着她？

　　刚消停下去的心悸感又来了，而且比前一次还强烈些。

　　秦筝轻咳一声，问：“相公何时同那边通的信？”

　　纸砚前天他才找老大夫拿到手，笔昨天才制好, 山寨里又没信鸽, 他哪能这么快就收到陆家的回信？

　　太子道：“在商船上时同那陈员外讨要笔墨写的。”

　　真正让他答应护卫陈员外平安抵达吴郡的, 非是陈员外开出的十两银子, 而是他需要有人帮忙去送那封信。

　　当晚离开京城的只有那几艘船, 等叛军在京城搜查无果后, 也该反应过来他们是走水路逃走的。

　　他已经预料到这逃亡的一路不会太平, 让一个局外人去送信，避开叛军的耳目，总能多一分胜算。

　　秦筝秀眉一蹙：“那位陈员外的瞧着是个精明的, 相公托他给陆家带信，可不就暴露身份了？”

　　太子道：“陆家在郢州产业诸多，又常与京城那边往来，一些怕在路上被劫的信件，都不是送往本家，而是送往挂名别家的茶楼客栈避人耳目。”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懂了，太子随便编造个理由，托陈员外把信送去陆家收集京城情报的茶楼就行，根本不会暴露自己。

　　陈员外是个商人，定是无利不起早，太子在船上用剑刺鱼表现出来的武艺，想来也是当时情形下唯一能向陈员外展现的筹码。陈员外知道帮他那个忙，以后靠着这份人情还能捞着好处，才会真的去送信，而不是口头答应了转身就放一边。

　　但她们当时就在陈员外的船上，太子却还托陈员外去送信，可见是怕她们没法顺利抵达吴郡做的第二手准备。

　　思及此处，秦筝不得不佩服太子的心思缜密。

　　他竟是从刚逃出京城就开始部署这一切了。

　　不过她越想就越觉着不对劲儿，太子有这脑子，楚国还能亡了？确定不是原书剧情强行压制？

　　虽然很纳闷，但秦筝还有个问题没弄明白：“陆家人怎会知道我们在两堰山？”

　　毕竟太子写信那会儿，她们还在陈员外船上，难道太子能未卜先知，知道她们会来两堰山？

　　面对她的疑问，太子似乎出奇地有耐心：“陈员外的船在青州被劫，打听一下不是什么难事。”

　　这句话的潜台词秦筝听懂了，陆家人只要收到了太子的信，稍作打听就能知道他在青州境内。

　　不过青州这么大，哪怕陆家打听到了林尧他们又从水匪手里抢走了货船，如何就能确定她和太子也在两堰山？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太子，想问什么都写在眼里了。

　　太子眉尾轻扬：“你以为我那晚同寨主谈了些什么？”

　　好吧，现在秦筝完全懂了。

　　陆家人锁定他在青州，他再用林尧的人放出点风声，那陆家人能找到他就不奇怪了。

　　她有些诧异道：“寨主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身份？”

　　太子看着秦筝那张皎若初月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那些话他只说一半，她就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他道：“我还未同他说，不过他是如何猜测的就不得而知了。”

　　秦筝站在梨树下若有所思。

　　林尧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相信他们是普通商户，但他有分寸，既然答应同太子合作了，就算知道了什么，想来嘴也严实。

　　“四月初七在云岗寺是你们的接头地点？”秦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太子赞许地点了头：“青州毕竟是叛军的地盘，陆家也担心这是叛军为诱他们上钩故意作的局，不敢托大，四月初七我去云岗寺同陆家人碰头。”

　　祁云寨的势力，肯定是比不上郢州陆家的。

　　秦筝犹豫了片刻，问：“届时相公是想直接去郢州？”

　　太子浅笑着问她：“为何这样觉得？”

　　秦筝不解：“陆家在郢州势大，相公去郢州不是更好？”

　　陆家再怎么也是太子外祖家，肯定会鼎力支持他复国，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太子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你知道为何王朝更迭，而世家长盛不衰么？”

　　秦筝猛地一激灵，以前好歹追过不少历史剧，权谋小说也看过一堆，对世家她还是了解一点，世家子弟成长起来前都是受家族荫蔽，族中子弟成气候后又会反过来为家族牟利，这就是门阀。

　　“郢州毗邻吴郡，吴郡以南都是淮阳王的地盘，陆家想守住郢州，就只能求助淮阳王。叛军围了汴京之前，郢州陆家已经又有一位嫡女嫁去淮阳王府了。”太子的嗓音清冽如旧，神色也很平静，仿佛说的是同他无关紧要的事。

　　“我若去了郢州，且不论陆家是否还愿倾全族之力辅佐我，单是被淮阳王和叛军夹在中间，就已是一步死棋。”

　　秦筝听完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她以为太子跟陈家搭上线了就好了，却没想到里边还有这么多利益纷争。

　　难怪太子一开始就是借陈员外之手去给陆家送信，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直接去投奔陆家！

　　世家素来长袖善舞，陆家那边借着淮阳王的庇护，这头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太子，这样一来，不管将来得胜的是淮阳王还是太子，他们都落不了好处。

　　秦筝突然有点同情太子，世家亲情尚且淡薄至此，天家就不用说了。

　　他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跟她剖析这些，大抵从前就一直是在尔虞我诈中过来的，早不把这些当回事了吧。

　　太子说完就对上秦筝怜爱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

　　正巧这时一个仆妇端着盆热水进后院来：“再过一会儿就能用饭了，夫人洗把脸吧。”

　　仆妇送完水便退下去了。

　　秦筝这才想起自己要找林昭借梳子的事，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道：“瞧我，跟你说话都忘记找阿昭借梳子了。”

　　太子就坐在石桌旁，秦筝从他身后走过时，他一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只是隔着衣袖虚虚握着，力道很轻，仿佛是被风拽了一把。

　　在秦筝停下后他就放开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是说了有东西要给你么？”

　　他递过来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木梳。

　　木梳的颜色很新，梳齿排列整齐，齿尖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半点不粗糙，最惹眼的地方是雕在梳柄处的那株昙花，将开未开地绽放了一半，栩栩如生。

　　秦筝有些惊喜地接了过来，拿着仔细一番打量，“真好看，你上哪儿买的？”

　　话一出口秦筝就觉着不对，太子就没下过山，能上哪儿给她买梳子去？

　　想到昨日他拿着锉刀在院子里制笔，秦筝猛然抬起头来：“这是你自己做的？”

　　太子只道：“先将就用着吧，以后再买新的。”

　　秦筝赶紧拍马屁：“集市上卖的哪有这个好看，相公你手可真巧，我就用这个！”

　　在秦筝看来，太子性子沉稳，却是个要强的人，跟她说起陆家人故作不在意，心底或许还是难过的，她多说点夸他的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好。

　　秦筝用木梳梳理长发时，笑眯眯地在心底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瞧瞧，她多么温柔可人，善解人意！

　　太子看着秦筝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若有所思：

　　一把梳子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秦筝梳了几下，觉得这把梳子质量确实不错，梳齿处很丝滑，半点不扯头发，她很满意。

　　把头发梳顺后，秦筝对着水里的倒影绾自己从卢婶子那里学来的发髻，不知道是不是太子一直看着她的缘故，秦筝今天发挥失常，绾好发髻后老有一缕头发散落下来，她重绾多次后，手都有些酸了。

　　在她耐心快告罄时，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拿过了木簪，清冷的嗓音似比平时柔和了几许：“我来吧。”

　　太子拿过木簪时掌心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秦筝收回手后，下意识搓了搓手背，似想抹去他留下的温热触感，让自己心脏不要乱蹦。

　　“谢……谢谢。”她干巴巴道了谢。

　　太子一手固定住她绾好的发髻，一手拿着木簪簪进去，拨动头发时，秦筝只觉整个头皮都起了一阵麻意。

　　她为了不让自己分心，索性盯着水盆里的倒影看。

　　水中不仅倒映着她，还有石桌旁那棵开花的梨树，太子也在其中，只不过风一直吹，水面涟漪不断，秦筝连自己的模样都看不清了，更别提太子。

　　也正是因为看不清，她竟然觉着水里倒映出来的这一刻似乎挺美好的。

　　“好了。”

　　太子清越的嗓音响起时，秦筝才回过神来。

　　风停了，水盆里的倒影也清晰了。

　　秦筝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摸了摸太子帮自己簪好的发髻。
　　好像还簪得挺好看的。

　　怕他笑话自己，秦筝道：“要不是你一直看着，我早簪好了。”

　　太子闻言，垂眸睨着她，黑眸幽深：“为何我看着就簪不好？”

　　秦筝为了照得更清晰些，是蹲在水盆前的，太子帮她插好簪子后就站直了身体，此刻抱臂靠着那株梨树半垂下眸子看她，俯视的意味愈发明显了。

　　他的目光一直都是温和里透着清冷的，这一刻秦筝却觉得自己好像浑身都动不了了，只有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老天，他这样问她要怎么回答？




24.  亡国第二十四天   晋江独发

　　太子问出那话后秦筝迟迟没有作答, 他也没催，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靠树站着，四目相接, 起风时满树的梨花纷飞落下，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花乱了心。

　　“阿筝姐姐，你洗漱好了没, 吃饭了！”

　　林昭过来叫她们吃饭时瞧见这样一幕, 虽然她对太子还是有成见，但也被眼前的场景惊艳了一把。

　　秦筝却是无比感激林昭这时候过来, 她将碎发捋到耳后, 赶紧起身往外走：“已经洗漱好了, 这就过去。”

　　太子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清浅的眸色里透出一点不可窥探的幽深来。

　　*

　　山寨的里的人为了干活有力气, 其实并不喜欢喝粥。

　　仆妇做的蒸笼饭，许是为了待客，还特地蒸了扣肉，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盆炒蚕豆和凉拌红薯叶。

　　昨晚在院子外守了一夜的汉子们人手一个大海碗, 盛上一碗饭后去装菜的大盆里捞上一大勺菜, 直堆得海碗冒尖。

　　秦筝见林昭都是这么吃的, 也不讲究, 拿了个碗给自己这般盛饭夹菜。

　　只不过她胃口小, 堆在蒸笼旁边的有只有一摞大海碗, 她盛的那点饭只填了个碗底。

　　蒸的扣肉全用的肥肉, 一块切得有一指厚，裹的碎米面又少，看着油亮亮的, 东寨的汉子们最好这口，吃得满嘴流油，秦筝却没敢动筷，只舀了半勺蚕豆，用公筷夹了一箸凉拌红薯叶。

　　这么点饭菜装在大海碗里，看着少得可怜。

　　林昭瞧见了，眉头就是狠狠一皱，用公筷从装肉的大盆里夹了两块厚墩墩、油亮亮的扣肉给秦筝：“阿筝姐姐你怎么吃得比我们寨子里的猫还少，怪不得这么瘦，多吃点肉！”

　　秦筝看到碗里那两块晶亮的肥肉，内心是崩溃的。

　　可看着林昭诚挚的一双眼，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含糊道：“够多了，我若吃不完，浪费了粮食。”

　　战乱一起，粮食比银子还贵重，山寨里还能吃上一口肉，山下饿死的流民却比比皆是，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庄稼汉落草为寇。

　　林昭听她这么说，总算是没再给她碗里夹菜了，不过看秦筝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怜惜，仿佛是老农在看田地里长势不好的庄稼。

　　秦筝混着两样素菜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两块扣肉被她拨在海碗的一边，就没碰过。

　　当着林昭和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说自己不喜欢吃这扣肉，更不能丢掉。
　　她不喜欢吃肥肉是一回事，但对山寨里的人来说肥肉弥足珍贵，他们是用最好的食物来招待她的，她若说不喜欢，就是辜负了人家一片好意。

　　就像是去别人家做客，别人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哪怕不合胃口，也不能当着主人家的面挑三拣四。

　　可是……这拇指厚的晶亮肥肉，她实在是下不去口啊！

　　秦筝硬着头皮吃了一块，腻得她头皮发麻，赶紧吃了一大箸凉拌番薯叶才把口腔里那股油感给压下去了。

　　剩下的那一块，秦筝死活没勇气再动筷子。

　　但都夹到她碗里了，还能怎么办？

　　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给吃这第二块肥肉做足心里准备，她几乎是用筷子挑着米粒继续慢吞吞吃饭的。

　　林昭和喜鹊第二碗饭都快用完了，秦筝那碗饭还剩一小半。

　　林昭看着秦筝的眼神更怜惜了，阿筝姐姐吃饭真比她们寨子里养的猫崽还斯文。

　　喜鹊则是一脸“我懂了，美人就是这样用饭”的表情。

　　被人盯着吃饭压力山大的秦筝：“……我出去看看我相公。”

　　她捧着大海碗走出厨房，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不少汉子或蹲或站地捧着个大海碗在吃饭，她也想找个僻静地方蹲着吃，却在门口处碰上了同样端着个大海碗的太子。

　　他那一碗饭应该是山寨里的汉子帮忙盛的，堆在碗面上的扣肉占据了大半，同太子的视线对上，秦筝半点没有先前的不自在了，只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同病相怜之感。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太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对这肥腻腻的肉只怕也难以下口。

　　王彪站在他边上，似在同他说什么，见太子没答话，不由得也朝着太子的视线方向看了过来，瞧见秦筝，他冲秦筝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就非常识趣地端着碗走了：“我去厨房添个饭。”

　　秦筝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走过去，瞥了一眼太子手上的大海碗，用一副难兄难弟的语气道：“你碗里也被夹了这么多肉啊……”

　　太子见她眉毛都快打结了，瞥了一眼她碗里贴着碗沿放的那块肥厚的扣肉，问：“不喜欢吃？”

　　秦筝一张俏脸愁得快皱成个包子，反问他：“你喜欢？”

　　太子没说话，直接伸筷子夹走了秦筝碗里那块扣肉。

　　正巧林昭从厨房出来瞧见这一幕，她英气的眉狠狠一蹙。
　　阿筝姐姐碗里就一块肉！她相公碗里全是肉还好意思夹阿筝姐姐的！

　　当真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林昭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冲过去给秦筝讨个公道。

　　却又见秦筝被抢了肉后还“含情脉脉”地看着太子，林昭气得捶胸顿足，终究是没在这节骨眼上前去说什么，想着回头再好好给秦筝说道说道。

　　秦筝压根不知林昭看着她们脑补了那么多，见太子把扣肉直接夹到自己碗里，她大脑宕机了一秒，才不确定地问：“那个……你要吃？”

　　太子低头扒了一口饭，道：“能补充体力，扛饿，是好东西。”

　　他很久以前吃东西就不管好吃还是难吃了，只要能尽快恢复体力，在战场上从死去的战马上割下来的生肉他都咽过。

　　扒饭明明是很粗鲁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倒也称不上赏心悦目，但秦筝莫名地觉得透过他那副浊世佳公子的皮囊，似乎看到了一个驰骋沙场悍将的影子。

　　秦筝望着太子愣了一会儿。

　　太子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停下筷子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秦筝忙摇摇头，也低头扒自己的饭，等她吃完，太子那碗饭也见底了。

　　王彪又过来同太子细商一会儿去西寨的事，秦筝看他走不开，便顺道帮他把碗拿回厨房。

　　走到院中时耳尖地听到靠墙根蹲着吃饭的几个汉子在议论她。

　　“程夫人对军师可真好，自个儿碗里有块肉都舍不得吃，特地拿过去给军师，老子以后讨婆娘，也得讨个这样的！”

　　“得了吧，也不撒泼尿照照镜子，人家军师一表人才，又能识文断字，你这损样哪个姑娘家瞧得上你？”

　　汉子们一阵哄笑。

　　秦筝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空碗，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她进厨房才发现林昭已经出去了，喜鹊在一旁帮着厨房大娘收捡碗筷。

　　秦筝问了句：“阿昭呢？”

　　喜鹊答道：“今早起来漫天红霞，这两天八成是要下暴雨，大小姐去同寨主说盖瓦的事了。”

　　秦筝不解：“盖瓦？”

　　喜鹊道：“这两年战乱，来投奔祁云寨的人越来越多了，房子不够住搭了茅屋，天晴还好，遇上雨天，那就是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再刮个大风，整个茅屋顶都能给掀没了。”

　　厨房大娘接茬儿道：“可不是，寨子里一些老房子年头也久了，瓦缝稀松，漏起雨来不比茅屋好到哪儿去。”

　　秦筝蹙眉问：“需要加固房顶的人家有多少户？来得及吗？”

　　厨房大娘叹了口气：“哪家的房子大大小小都有些毛病，问题不大的自家人修修补补将就一下，等雨停也就过去了。像康婆子家里，她儿子死在了外边，家里没个男人，茅屋又漏得厉害，翻墙盖瓦的活儿，她一个老婆子哪里做的了？也是寨主和大小姐心善，对寨子里死去的兄弟家眷多有照拂，不然康婆子那一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她说着就不住地摇头。

　　秦筝不免也听得心口有些重，这世道，上山为匪过得尚且这般艰难，那些在山下四处逃难的百姓，过的还不知是什么日子。

　　秦筝对喜鹊道：“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会儿同你们一道去帮忙盖瓦吧。”

　　喜鹊有些犹豫：“这哪能行……”

　　秦筝打断她的话：“你给阿昭说一声就是。”

　　林昭知道她懂建筑工程，她过去指不定还能帮上忙，林昭肯定会同意的。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秦筝等林昭时，也在厨房帮忙收拾碗筷。

　　院外的汉子们用过早饭，押着昨夜突袭东寨的那几个西寨人就去西寨讨说法去了，林尧有伤在身，此番领头的是太子和王彪。

　　厨房大娘想起林昭兄妹的伤势，对西寨就没一句好话。

　　她一边用丝瓜瓤子洗碗一边道：“我今早瞧着阿昭那孩子眼下直接青了一圈，肯定是昨天夜里担心寨主担心得睡不着。”

　　喜鹊挠挠头：“我瞧着大小姐昨晚睡得挺沉的啊？”

　　厨房大娘诧异道：“昨晚大小姐跟你一个房睡的？”

　　喜鹊点点头：“半夜过来的。”

　　坐在灶膛子处看火的秦筝：“……”

　　她大概知道林昭为何半夜要去喜鹊房里睡了。

　　原本还打算回去后跟卢婶子挤，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卢婶子一把年纪，她又抢被子睡相又不老实，把老人家折腾病了就罪过了。

　　等林昭同林尧商议好了过来，听说秦筝要一起去帮忙盖瓦，自然是满口同意。

　　因为要去康婆子家会顺道路过秦筝住的院子，秦筝想着晚间还得跟太子挤一张床，扯了个夜里凉的缘由想找林昭拿条被子。

　　林昭怕秦筝冷，准备拿床冬日里盖的厚棉被给她，秦筝觉着这棉被她一盖上，只怕太子都没地儿躺了，挑了条稍薄些的。

　　林昭不解：“这床被子跟阿筝姐姐你们盖的那床被子一样厚，换了只怕夜里还是冷。”

　　秦筝道：“我拿回去搭着盖，这个厚度够了的。”

　　林昭神色怪异起来：“两床被子一起盖？这个天气得闷出汗来吧？是不是阿筝姐姐相公有伤在身，畏寒得很？”

　　秦筝正愁找不到理由，林昭这么一说，她就赶紧点头：“我相公的确有些畏寒。”

　　林昭终于又找到一个抨击太子的点：“他吃那么多肉还体虚成这样？真没用！”

　　秦筝：“……”

　　这话一定不能让太子知道。

　　***

　　方抵达西寨的太子半点不知自己又被编排了一次。

　　东寨此番一并前去的有四五十个汉子，凶神恶煞地往西寨大门前一站，还是颇能唬人，他们押着十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捆成猪的西寨人。

　　西寨哨楼前站岗的汉子见事态不对，都没敢开寨门。

　　一个小喽啰问王彪：“王……王头领，你们这是作甚？”

　　王彪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被捆起来的西寨人膝盖窝，直踹得对方跪了下去。

　　他冷笑道：“这群叛徒勾结水匪，劫了我东寨的货船，叫二当家和他那狗儿子出来见我！”

　　西寨的小喽啰不敢耽搁，立即跑去寨子里向二当家禀报，对吴啸忠心的，也不动声色溜去吴啸那里通风报信。

　　太子负手而立，看着手拿家伙站在西寨木栅栏里边的一众西寨汉子，神色平静。

　　天阴阴的，已经刮起了冷风，山雨欲来。

　　片刻后，就见二当家被一众人簇拥着朝寨门处走来，却不见吴啸。

　　二当家做了个手势，小喽啰才打开了西寨寨门。

　　二当家带着几十个汉子走出寨门，一张脸瘦筋筋的，像是放干的红枣，他目光扫过被绑的那十几个西寨人，沉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彪讥诮出声：“都这时候了二当家还装蒜呢？”

　　他又踹了先前那人一脚，直把人踹得跪不住栽倒在地：“把你们昨晚招供的话再说给二当家听听！”

　　被绑的小喽啰只是听吩咐做事，眼下事情发展到了这地步，昨天又才受过一顿毒打，自是把一切都招了：“昨晚吴大哥听说东寨夜里要卸货船，让弟兄几个药倒了看守堰窟的东寨弟兄，放水匪进两堰山水域。”

　　二当家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

　　王彪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那小喽啰肚子上，直痛得小喽啰蜷缩着扭动得像条蛆虫。

　　王彪凶煞道：“我可记得中午我大哥受伤那会儿，也是你们几个和东寨的弟兄一起看守堰窟的，大白天的就放水匪十几艘船靠近两堰山，也是你们搞的鬼吧？”

　　二当家听到此处眼神闪躲了一下，喝道：“够了，把吴啸给我叫来！”

　　王彪却不理会他，揪起小喽啰的衣领吼问：“老子问你话呢！”

　　他像是一头随时会吃人的老虎，小喽啰正是跟在吴啸身边的那瘦猴儿，此刻早被吓破了胆，被王彪这么一吼，险些尿裤子，连忙求饶：“王头领饶命，都是吴啸让我们做的，小的也是被他逼的……”

　　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测，可亲耳听到昨天中午那场突袭就是西寨勾结水匪做的，想到林尧险些丧命于崖底，王彪就控制不住一身的戾气，抡起铁拳照着瘦猴儿脑袋就捶了下去。

　　瘦猴儿直接被那一拳砸得两眼翻白，倒地不起，显然是断气了。

　　西寨的汉子们都大骇，二当家脸色也难看至极。

　　他沉声道：“王贤侄，我已派人去叫吴啸过来，有什么事等他过来当面对质，何故伤我西寨人性命？”

　　王彪脖子上青筋凸起，整个人怒不可遏：“这孙子都招了，还对个屁的质，我大哥是为了救二当家的心肝宝贝女儿才被水匪砍伤的，如今卧床不起，二当家倒是为吴啸那狗杂种开脱起来了，果然是父子情深！”

　　他前脚才骂了吴啸一句狗杂种，紧跟着又说二当家何吴啸父子情深，可不就是在变相地骂二当家么？

　　二当家重重一拍寨门处的木栅栏，结实的木头直接被他拍出裂痕来，他阴着脸道：“若此事当真是他所为，老夫亲自砍了他的脑袋去向寨主赔罪！”

　　正在此时，二当家派去找吴啸的小喽啰回来了，“二当家，不好了，吴啸逃了！”

　　二当家鹰目一瞪：“逃了？”

　　小喽啰喘着粗气道：“我去吴啸住处看过了，那边的人说今儿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吴啸，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王彪嗤笑：“行啊，原来二当家在这儿拖住我们，就是为了给吴啸那狗杂种争取逃跑时间啊。”

　　“传我令，举西寨之力捉拿叛徒吴啸，生死不论！”二当家寒着脸下达命令，他冲王彪拱了拱手：“是老夫识人不清，上了那白眼狼的当，此事老夫定会给东寨一个交代！”

　　王彪哼笑着问：“二当家，吴啸都跑了，你们西寨若是一辈子拿不住他，这事岂不是一辈子都交代不了？”

　　“十五日之内，老夫必提吴啸的人头去向大当家赔罪！”二当家掷地有声道：“菁儿昨日也在山崖底下，我若早知吴啸那厮狼子野心，早杀了他，又怎会让菁儿置身险地，菁儿欠寨主一条命，这个仇，自当我替寨主报！”

　　王彪恨得牙痒痒，二当家是只老狐狸，把一切往吴啸身上一推，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不动声色冲他点了头，才勉强收了一腔怒火，咬牙切齿道：“那我就等二当家这边的好消息了！”

　　他把被五花大绑的几个西寨喽啰丢在西寨门口，带着东寨的弟兄们扬长而去。

　　二当家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站在自己身侧的中年男子：“先生以为今日之事当如何是好？”

　　此人乃西寨军师，身形干瘦，獐头鼠目，两撇八字胡下是一口发黄的龅牙，他摇着羽扇道：“二当家都已做出决断了，又何须需再问某？吴啸昨夜胆敢私自勾结水匪，这头白眼狼见利忘义，趁此机会除掉他也好。只是……”

　　他语气一顿，手中羽扇虚虚指着跟东寨人一道回去的太子：“此人留不得。”

　　小喽啰早被屏退了，二当家再同他说话也不避讳：“我已听昨日从堰窟回来的弟兄说了，此人武功高强，远胜王彪，昨日若不是他，只怕姓林的小子已经归西了。”

　　拿着羽扇的男人却摇了摇头：“我让二当家除去此人，非是惧他武艺，我观此人面相，贵不可言，此时正是他命中大劫，龙潜浅滩之时，过了这时日，往后再想除去他，可就难于登天了！”

　　二当家脸色瞬间严峻了起来。

　　***

　　回去的路上，王彪一肚子窝囊气没地撒，他侧头看了一眼太子：“要不咱两比划比划？”

　　太子只扫了他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压根没搭理他。

　　昨日在山崖底下，王彪也见识过太子的武艺了，知道真动起手来，自己不是他对手，他就是憋屈得慌，想挨顿揍泄泻心底的窝火。

　　一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王彪就气得两腮胡子都在抖：“你脑袋灵光，你说说，那何老贼是真不知吴啸勾结水匪还是装不知？”

　　太子回想起王彪打那瘦猴问话时二当家闪躲的眼神，缓缓道：“昨夜应当不知，但昨日午间那场刺杀他当是知情的。”

　　二当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权，他想林尧死，然后自己上位。

　　吴啸贪得无厌，钱和权都想要。

　　王彪不解：“咋地昨晚的事何老贼就不知情？”

　　太子看了一眼愈渐暗沉的天际：“昨夜勾结水匪一事若二当家也知情，那么吴啸就不可能逃掉，他要么昨夜就会来东寨求援，要么就是今日我们过去问罪时，只见他尸首。”

　　王彪脑瓜子嗡嗡的，还是想不通其中关键：“军师，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太子：“……”

　　他突然觉得还是跟秦筝说话省力，聪明人只要一点就通。

　　“昨夜在堰窟处放迷魂烟的几个西寨人被我们抓住了，若勾结水匪是二当家的意思，人没回去，他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被抓的几个西寨人会供出吴啸，吴啸又会供出他这个幕后主使，对二当家而言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弄死吴啸，让吴啸担下所有罪责，既给了东寨交代，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王彪仔细消化了一遍太子的话，朝路边唾了一口，骂道：“老不死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太子道：“我原以为昨夜也是二当家的计谋，吴啸为了自保，肯定会和二当家狗咬狗，必要时还会求助东寨，那时东寨就是坐收渔翁之利。但昨夜之事是吴啸一人的主意，他见事情败露逃跑倒也说得通，只是山寨可还有其他下山的路？”

　　王彪不解地道：“兄弟们上山下山都只有堰窟哪一条路啊。”

　　太子道：“两堰山地势虽险要，但最先上山的那批人，那时候还没有开凿堰窟，他们又是如何上来的？昨夜你审讯东寨那些人时，我安排了人守在了堰窟处，吴啸没出现在那边，他若不在山寨里，只有可能是从别的道下山去了。”

　　王彪一番思索后，狠狠一拍脑袋：“他娘的，还真有条道，不过极其险要，十几年都没人走过了！”

　　***

　　盘龙沟，青州境内的水匪老巢。

　　一艘无篷小船出现在盘龙沟水域内，立即被水匪的船只团团围住。

　　“好大的胆子，盘龙沟也敢闯？”船上的水匪猖狂大笑。

　　船上的人正是吴啸，他此刻不可谓不狼狈。

　　昨天他得知东寨半夜要卸货船，就暗地里通知了水匪，又派了心腹去堰窟放到东寨的守卫，放水匪的船进两堰山水域。

　　怎料派去的人一去不回，吴啸当即料到出事了。

　　中午勾结水匪那次，是二当家的主意，他想不费西寨一兵一卒让林尧死在水匪手里，可惜计划没成，因为何云菁去崖底给林尧送饭，也险些把命交代在那里，他事后还被二当家迁怒罚了。

　　吴啸早有反心，才不肯放过晚间的机会，本想着大赚一笔，眼见事情快败露，才连夜逃出了两堰山。

　　堰窟处全是东寨的人守着，从那边是逃不了，他以前听山寨里的老家伙们说过后山还有一条险道能下山，只是摔死过很多人，慢慢的就没人走那条道了。

　　吴啸被逼无奈，只得从后山去，大半夜的他又不敢点火把，借着月色一路摸黑走，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摔得七荤八素，身上磕伤了好几处，脑门上也是血，不过好在总算是逃出来了。

　　此刻看着十几个水匪，吴啸只觉松了一口气，他道：“两堰山吴啸，求见你们大当家的，昨夜你们劫回来的两船丝绸，就是我报的信。”

　　几个水匪对视一眼，神情古怪，其中一人道：“等着，我回去给大当家报信。”

　　不出片刻，就从远处划来数条船，水匪大当家站在一艘船的船头，他留着寸头，只在脑后留了一撮长发扎成小辫，脸上一条大疤，从眉骨横过鼻梁，瞧着甚是狰狞。

　　他冷笑着开口：“原是吴头领大驾光临。”

　　吴啸听出他语气不对，却还是抱拳恭维：“不敢不敢，吴某此番是前来投诚的，那三成船货，大当家的分吴某一成足以，其余两成就当是孝敬大当家和弟兄们了！”

　　水匪头子闻言却是冷笑起来，跟在他身后的一众水匪也是嗤笑连连。

　　吴啸如今就是条丧家之犬，他若不投奔水匪，拿什么去躲避祁云寨的追杀，此刻听见这满怀恶意的笑声，也不知是那句话说错了，连忙道：“我一成都不要了，只求大当家的收容！”

　　水匪头子朝他啐了一口：“你小子敢戏耍老子，还敢单枪匹马来这里跟老子谈条件？”

　　“大当家的冤枉啊，我何时戏耍过您？”吴啸心道这水匪怕不是想独吞那批货，在心底骂娘，嘴上却还是道：“昨夜我一得到消息就通知大当家的前去劫货了，那两船丝绸，姑且当做吴某的投名状，我因给大当家的报信，叫祁云寨的人察觉了，如今也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盘龙沟求大当家收留！”

　　水匪头子冷笑：“丝绸？狗屁个丝绸，也就堆在外边的那么几箱是，堆在里边的箱子里全是石头！”

　　吴啸白了脸色：“此事我全然不知情，大当家的，我也是被东寨那帮人给骗了！”

　　水匪头子用刀挑起吴啸宽阔的下巴，“昨日中午也是你小子给我报信，说能杀了林尧，结果却害得老子一个弟兄都没活着回来，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是你们祁云寨联手起来诓骗老子的局。”

　　吴啸被刀尖抵着下颚，大气都不敢喘，连连表忠：“昨日中午真的差一点就能杀了林尧！若不是山寨里那个姓程的坏事，林尧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那姓程的就是先前在元江口处杀了你们大半船弟兄的人！”

　　一见水匪头子动怒，吴啸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他道：“我知道有条旧道能上两堰山，那里没人看守！”

　　水匪一听，果然收了刀，吩咐底下的人：“带他回去。”

　　吴啸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等跟随水匪回了匪窝，他进门却发现水匪大门口处贴了两通缉令，通缉令上还画着人像，吴啸先前下山在城门处就看到过这两张通缉令。

　　此刻再看那通缉令上女人的面相，顿时和在寨子里见过的秦筝重合起来。

　　他就说先前看到秦筝隐隐觉得眼熟，原来是在通缉令上见过！

　　这通缉令上画的并不完全贴合秦筝的相貌，但脸部轮廓和五官大体上还是有五分像。

　　之前就是因为通缉令上画的是个美人，他才多看了两眼，毕竟他自己就是山贼，平时躲着官府都不及，又哪里会关心官府通缉了什么人。

　　吴啸再定睛细看另一张通缉令上的男人，可不就是那姓程的！

　　他心头大震，那夫妻二人竟都是朝廷的通缉要犯！

　　一个水匪见他盯着大门上的通缉令出神，催促道：“瞧什么呢，走了！”

　　吴啸不识字，陪着笑脸问：“小兄弟，这通缉令上写的什么，怎贴在了此处？”

　　那名水匪道：“朝廷在元江一带的水域大肆搜查通缉令上的两人，听说的犯了事逃出来的，找到尸体能领白银百两，若是活捉……”

　　对方哼笑了一声：“能得黄金百两！大当家的为了让弟兄们把招子放亮点，才把通缉令揭回来贴到了大门上。”

　　吴啸只觉浑身的血又热了起来，手心都浸出了汗。

　　百两黄金啊！他娘的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25.  亡国第二十五天   晋江独发

　　林昭和喜鹊带着几个汉子去拿青瓦, 秦筝抱着被子跟过去不方便，就先回了她和太子暂住的小院。

　　卢婶子刚用过早饭，还没去地里, 见着秦筝，当即问了声：“娘子吃饭了没？”

　　大户人家家中才习惯称呼“夫人”，寻常百姓则更喜欢叫“娘子”。

　　山寨里同秦筝不熟的，称呼她一声程夫人算是敬称, 卢婶子同她相熟, 唤她娘子倒更亲切些。

　　“已经吃过了，婶子不用管我。”秦筝进屋把被子放床上后, 又去窗边看那只被拴住腿的信鸽, 却发现鸽子已经不见了。

　　她思衬着难不成是太子把鸽子放了？

　　卢婶子见她在窗边看, 便道：“娘子是在找那只鸽子吧？我今早起来看到它给窗沿上拉了不少屎，找了个装鸡仔的笼子给关进去了, 就在院子墙根那里放着呢！”

　　秦筝先前怕鸽子跑了，只想着先拴起来，却忘了这回事。

　　她抱赧一笑：“多谢婶子，还是婶子想得周到。”

　　“谢什么, 多大点事！”卢婶子没见着太子, 问：“你相公没跟你一起回来？”

　　秦筝出了屋子, 怕一会儿下雨, 把装鸽子的笼子拎到了檐下, 答道：“他跟东寨的弟兄们一起去西寨了。”

　　她说着又给旁边笼子里的野山兔扔了几片菜叶子, 两只兔子很佛系, 一有吃的三瓣嘴立马动了起来。

　　卢婶子闻言却叹了口气：“你相公昨晚四更天才回来，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去寨主那里了，一晚上就没合过眼, 只盼着西寨那边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秦筝听得一怔，太子竟是昨晚四更天就去林尧那里了？

　　她还以为他至少睡了一两个时辰的。

　　再回想起今早见到太子的情形，他眉宇间其实是藏着几分疲惫的吧？

　　如今局势紧迫，他又不能全然指望陆家，必须得有自己势力，脑子里那根弦定是时刻绷紧了的，只是他平日里表现得太过淡然，若不是他今早同她说那些，秦筝都不知他已经不声不响地谋划了那么多。

　　秦筝越想心情就越复杂，还掺杂了几分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心疼。

　　***

　　太子跟着王彪一行人在后山的密林里穿行，忽觉耳垂有些发烫，他不动声色抬手捻了捻。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东寨汉子瞧见他这怪异的举动，问：“军师怎么了？”

　　太子放下手，只说了句：“无事。”

　　他们这一路走来看到不少被折断的树枝，王彪又在前方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瞧见有人滑倒的痕迹，石头边沿还带着血，血迹和滑痕都很新，显然前不久才有人在这里摔伤过。

　　王彪骂道：“吴啸那狗杂种果然是从后山的小道跑的！”

　　太子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痕迹，问：“后山的小道能容纳多少人并行？”

　　王彪道：“一个人走都悬得很！后山下方也是几十丈高的石壁，只不过不是一整块山岩，那边岩壁的石头跟面粉捏的一样，用鹰爪钩都抓不牢，早些年寨子里也在那边修过栈道，可木头桩子打进去，一受力那岩壁上的石头就跟毛笋壳似的一层层往下剥落，摔死过不少弟兄。”

　　太子听后若有所思，吩咐跟在身后的两个东寨汉子：“你们找找附近可有竹林，砍几捆细竹过来，断口处削得尖锐些。”

　　王彪不明所以：“这是干啥？”

　　太子道：“制竹矛。”

　　待到后山顶，一行人可算是看清了后山石壁下方的全貌。

　　靠近崖壁的地方，因为土壤稀少，只稀疏长了几处低矮的灌木丛，崖壁底下是水势凶猛的江水，惊涛拍岸的声响隔着几十丈高，依然震人耳膜。

　　在崖壁下方凸起的砂岩处，依稀可见深深嵌入岩层里边的横木，每隔一丈崖壁下方伸出来一根，最上边的横木上还绑着用绳索和木节制成的绳梯，只不过绳索已经被风化得极其脆弱，木头也早成了烂木。

　　王彪指着绳梯道：“听俺娘说，以前堰窟那边还没修好，寨子里的弟兄们上下山都是爬这里的绳梯，只不过麻烦得紧，每次有人下山后，山上的弟兄都得把绳梯收上来，不然其他寨子里的人顺着绳梯爬上来突袭可就遭了。”

　　“一开始只把绳梯绑在最顶上的横木上，谁知道爬绳梯的人一多，绳索承受不住重量断了，十几个弟兄摔下去，死的死，残的残。老寨主后来命人制了一丈长的绳梯，分段绑在横木上，这样一来才解决了绳梯上不能爬上来太多人的问题。可更麻烦的事也来了，只用一整段绳梯的时候，不用绳梯了整个儿拉上去就成，分了段绳梯就没法再拉上去了，有次被人顺着绳梯爬上来突袭，寨子里的人死伤过半……从那以后，老寨主砍断了绳梯，这条道就没用过了。”

　　王彪说起这些，脸上也有些黯然。

　　太子注意道横木上有被鹰爪钩抓过的痕迹，砂岩抓不牢，嵌入岩层里的横木却是牢固的，想来吴啸昨夜就是把鹰爪钩固定在横木上，攀着绳索踩着岩壁下方的横木慢慢下去的。

　　他若想再回来，也只需把带钩爪的绳子甩上来抓住横木，就能慢慢攀上来，要是还带着绳梯，只怕又能把这里打造成一条上山的捷径。

　　思及此处，太子眸色冷凝起来。

　　被太子派去砍竹子的两个汉子在这时人手扛着一捆竹子回来了，“军师，竹子砍来了！”

　　太子虚虚一指山崖边缘，对王彪道：“在这里竖一堵竹墙，把竹矛密集些固定在墙隙里，尖端对着山崖下方，往后这边也派人守着。”

　　王彪终于脑子灵光了一回，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目的：“你是怕吴啸那杂碎带人从这里攻回山寨？”

　　太子点头，眸色深沉：“这条道始终是个隐患，若是有人不计后果强攻祁云寨，凭着岩壁上那些横木，有的是法子上山。”

　　王彪听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就道：“军师放心，我今天就亲自带人在这里建一堵竹矛墙！”

　　太子目光扫过脸上疲态尽显的东寨汉子们，语调低沉：“二当家那边也得防着。”

　　这些人昨晚都是一宿没睡，王彪也有些疲乏。

　　他问：“军师是怕何老贼说一套做一套？”

　　太子道：“东寨的弟兄们昨夜已经熬了一整晚，今晚必定是熬不住的，西寨今夜若有什么动作，东寨只怕来不及应对。留几个人在此建竹矛墙，其余人回去修整，晚间严防西寨。”

　　王彪见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打心眼里服气，当即就道：“一切都听军师的！”

　　*
　　回去时灰蒙蒙的天已经下起了小雨，但穹顶乌云滚滚，后边肯定还酝酿着一场暴雨。

　　太子一行人都没带伞，出了后山的密林，已能瞧见座落在山腰处的几间茅屋，盖着青瓦的土胚房大多都在天坑底部的平坦地段，是几十年前就建好的。

　　这些茅屋是后来上山的人没地住，才临时建起来的。

　　不远处传来女子洪亮的声音：“快些快些！把地上的茅草扔上来，再过一会儿雨就得下大了！”

　　太子定眼一瞧，站在茅屋顶上的可不就是林昭，几个汉子正拿着地上用绳子编好的茅草往屋顶上甩。

　　而在茅屋的边上，他还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筝一袭黛青色长裙，似乎正在指挥着几个汉子挖沟渠。

　　王彪对翻修屋顶这事早已见怪不怪，扯开嗓门就吆喝：“大小姐，又在帮寨子里的人盖屋顶啊！”

　　因为他铜锣似的一嗓门，原本还在专心看着几个汉子挖排水沟的秦筝也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瞧见太子，她做贼似的往旁边躲了两步，似想证明挖的那条排水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太子将她的小动作看得分明，眸光微微一哂。

　　他倒不知她竟这么怕他？

　　不过她这做贼心虚的样子，瞧着倒是也挺有意思的。

　　林昭也看到了他们，疑惑道：“你们不是去西寨了吗？怎么从后山下来？”

　　王彪还算有点脑子，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后山那条小道的事，只道：“吴啸跑了，何老贼说等他亲自砍了姓吴的脑袋，再来给寨主赔罪。我回来时带着军师在寨子里到处转转，熟悉熟悉地形。”

　　他瞧见几个汉子挖的那条深沟，问：“怎么这时候还挖起排水沟来了？”

　　挥锄头的汉子道：“康婆子家屋外的排水沟多年没清理过，都快被填平了，一下雨墙后就积水，外墙的墙根叫雨水泡散了不少土，长此以往下去只怕这面墙得塌，大小姐让弟兄几个把这排水沟挖深些，说这样积水才不会没到墙根那里去。”

　　王彪见那土胚墙根处，的确是常年受雨水浸泡流失了大量墙土，墙体已经凹进去一部分，他颇为意外地夸起林昭来：“想不到咱大小姐还懂这些！”

　　所有人都在看林昭，只有太子视线幽幽落在了秦筝身上，秦筝假装不知，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仿佛是在欣赏远处山峦烟雨朦胧的风景。

　　林昭自然不会把秦筝给卖了，她站在屋顶上，两手叉腰对王彪道：“每年雨季帮寨子里修补屋顶的又不是你，你自然不懂！”

　　王彪没料到自己夸一句也能被这姑奶奶怼，想着下点苦力总能让她舒坦了吧，便道：“大小姐您这儿还缺人手吗？”

　　“我这边把茅草铺上就完工了，武三叔他们家的瓦顶漏雨严重，不过寨子里没瓦了，你帮忙拿两捆茅草去给武三叔将就着把屋顶盖一盖。”

　　“好勒！”王彪去晒干的茅草堆里捡了两捆抹了黄黏土的茅草，看了一眼秦筝，问太子：“军师就不跟我们一道走了吧？”

　　太子微微颔首：“你们先回。”

　　几个光棍汉子走出老远还时不时回头看，视线在太子和秦筝之间滴溜溜转，偶尔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太子没理会他们，走近几步问秦筝：“快下雨了，在这里做什么？”

　　秦筝被他这么盯着就觉着莫名心虚，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袖子，面上瞧着倒是一派自然：“寨子里缺人手，我同阿昭一道来帮忙盖瓦修补屋顶。”

　　太子打量着她：“你上得去屋顶？”

　　怎么被他说得自己好像就是个绣花枕头一样！

　　秦筝一开始见到他的那点紧张顿时荡然无存，不服气道：“我也就这会儿闲着没帮忙递茅草而已，先前修补瓦屋顶，我也是有递瓦的！”

　　瓦片不能直接往屋顶上甩，怕失手，茅草晒干后却是扎成一捆一捆的，直接往屋顶上抛就行。她力气不够，扔不上去，才让几个汉子负责此事，她自己则借林昭之口说出深挖排水沟后，去指导几个汉子清理沟渠。

　　太子看着她气鼓鼓为自己正名的样子，沉思片刻道：“那……辛苦了。”

　　秦筝：“……”

　　为什么她感觉这男人仿佛是在嘲讽她？

　　秦筝直接不理人。

　　大抵是天公作美，林昭那边铺完最后一层茅草，原先的牛毛细雨，才变成了豆大的雨珠子，屋后排水的沟渠也清理好了。

　　康婆子是个年近七旬的坡脚老太太，她不知何时在屋子里煮了鸡蛋，端着满满一大砵出来，硬是给她们人手塞了一个。

　　秦筝和林昭等人自是不肯要。

　　康婆子虎着脸道：“你们要是不拿着，以后我这破屋子的墙塌了都不要你们管！”

　　老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筝一行人只得被迫收下了康婆子塞到手里的鸡蛋。

　　康婆子给太子拿鸡蛋时，秦筝便帮忙推拒道：“婆婆，我相公就不用了，他才过来，可没帮您修补屋顶。”

　　话里不排除有几分故意揶揄太子的意思。

　　康婆子却还是执意要给：“拿着，你们小夫妻来年得抱个大胖小子！”

　　秦筝：“……”

　　话题是怎么突然扯到抱大胖小子上去的？

　　老人家铁了心要给，最终她们还是没能推拒掉。

　　康婆子还想留她们用饭，一起来修屋顶的可还有几个汉子，这么多人在康婆子家吃饭，怕是得把她半个月的存粮都给吃干净。

　　趁着雨势还不大，汉子们都冒雨各回各家，林昭带着喜鹊同秦筝打了个招呼也走了。

　　只剩秦筝拿着两个熟鸡蛋独自跟太子一道回小院。

　　康婆子家住在半山腰，羊肠小道被雨水一润，已经有些泥泞，古代的布鞋防滑效果差不说，鞋底还容易浸水，秦筝走了一段路，就感觉到鞋袜湿濡了一片。

　　太子不知是不是在刻意等她，步子比寻常慢上许多。

　　那两个鸡蛋不好放进袖袋或胸前的衣襟里，秦筝只得一直拿着，腾不出手去提自己的裙摆，走下坡路时，不小心踩到裙摆，差点一头栽进别人的秧田里，幸好太子及时扶住了她。

　　雨点变得密集，秦筝纤长的睫羽上都沾了一层水气，脸上沾了雨水白得像初绽的昙花，扶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依旧沉稳有力，一如从东宫侧殿出逃时她翻窗险些摔倒他扶过来的情形。

　　秦筝看着雨中太子冷峻的侧脸，神情有一瞬间恍惚：“谢谢……”

　　“不是同你说过了么，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太子拿过她手中那两颗尚还温热的熟鸡蛋，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又半蹲下身子：“上来。”

　　秦筝顾忌着他的伤势，连忙摇头：“我自己能走，你身上还有伤，快些回家吧，若是雨水浸湿了衣裳泡着伤口就不好了。”

　　言罢就走在了前边，腾出两只手来拎起了在雨天极为碍事的裙摆，秦筝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一只在大雨里蹁跹的绿蝴蝶。

　　她走出一段路后回过头见太子远远落在后边，冲他扬了扬眉：“你看，我走得比你还快些！”

　　太子似乎浅浅挽了下唇角，抬脚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等她们抵达山脚时，雨势已渐大，不过寨子里面的路都是铺了石板的，平坦又宽阔，比山上的羊肠小道好走不少。

　　秦筝额前的碎发都已被雨水沾湿，她抬起袖子遮在头顶，本想叫太子快些，却见太子望着她后背蹙了蹙眉，紧跟着脱下自己一侧的衣袍，那只手带着袍边抬起，一片宽大的衣袍就遮在了她头顶。

　　秦筝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太子，却只瞧见他一截好看的下颌线。

　　“走吧。”他嗓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像这场带着凉意的雨。

　　秦筝以前看偶像剧，见过男主把外套脱下来撑在头顶跟女主一起在大雨中奔跑的情景。

　　嗯，很浪漫。

　　但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太子就是抬起肩膀用外袍遮住了她？

　　跟母鸡抬翅膀护小鸡仔似的。

　　秦筝沉默着走了两步，问：“相公，你怎么不把外袍遮在头顶，这样你也能挡到雨了。”

　　太子只回了她一个字：“丑。”

　　秦筝：“……”

　　可能是挡雨姿势不对的原因，走回家的这一路，她和太子之间愣是半点旖旎的气氛都没有。

　　她被掩在墨袍底下，倒是不知太子那件袍子帮她挡下的不仅是那漫天斜雨，还有在雨里打量她窈窕身姿的无数目光。

　　到家后，卢婶子给他们寻了干净的帕子让擦擦头发，怕她们感染风寒，又去厨房煮了姜汤。

　　秦筝有太子的外袍遮着，身上倒是没湿多少，太子身上却湿了大半。

　　秦筝怕他伤口沾到雨水，忙从木箱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袍让他把湿衣裳换下来。

　　太子的外袍进屋后就已经脱了，此刻只着一件纯白里衣，接过秦筝递过去的衣袍时，略有几分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你……”

　　秦筝没看懂他的犹豫，还以为是他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忙问：“怎么了？”

　　太子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眉心拢了拢，最后只说了句：“没什么。”

　　秦筝不明所以。

　　在太子背过身去脱下自己雪白的里衣，露出劲瘦精壮的后背时，秦筝才明白过来他方才是在迟疑什么。

　　她赶紧转过身去。

　　一定是今天淋雨淋傻了吧，她刚才竟然没反应过来太子欲言又止是要换衣服！

　　现在她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出去显得矫情，毕竟太子高烧昏迷时她不仅看过，还用帕子帮他擦拭过。可不出去吧，气氛又有点尴尬。

　　秦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要脸皮厚，刀枪穿不透！

　　她背对着太子走到木箱前，翻找给自己换的衣服。

　　她还没找齐衣物，太子就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袍，他道：“我去厨房端姜汤。”

　　秦筝听着开关房门的声音，整颗脑袋都快埋木箱里去了。

　　她当然听得出太子这是刻意避出去让她换衣服，联想到自己方才赖着不走的举动，秦筝囧得想人间蒸发。

　　明明她是被强娶回去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好像她才是上竿子的那个？

　　秦筝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同太子相处的点点滴滴，脑子里有个认知越来越明确——太子待她不错，但似乎又在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这具身体好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跟太子夜夜同塌而眠，他从无逾越。

　　有人会跟自己名正言顺娶回来的妻子刻意保持距离么？

　　秦筝越想越觉得奇怪，想起乘船逃出京城时，船客的说太子其实不举，秦筝突然瞪大了双眼。

　　该不会……他们说的是真的吧？

　　太子端着姜汤回来时，秦筝已经换好一身石青色布裙了，正坐在桌前发呆。

　　箱子里的衣服都是寨子里的人送来的，太子的衣裳是林尧的，他们二人身形相差不大，太子穿着正好。

　　秦筝的衣服就参差不齐了，毕竟林昭的衣服小了她穿不了，都是寨子里一些妇人匀给她的。

　　这件石青色布裙宽大臃肿，应该是山寨里的大娘穿的，秦筝用系带扎紧了腰身，倒是愈发显得她腰肢纤细，她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半截雪臂就这么露了出来，撩.拨而不自知。

　　太子瞥了一眼她露出的手臂就移开了视线，把姜汤放到她跟前，淡淡开口：“喝了驱寒。”

　　秦筝看太子一眼，抿唇点了点头。

　　太子敏锐地发觉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纠结又怪异，似乎……还带了点同情？




26.  亡国第二十六天（捉虫）   晋江独发……

　　他在秦筝对面坐下, 缁色的袍子裹出他修长挺拔的身躯，明明只是普通的棉麻料子，但穿在他身上这衣裳似乎也多了几分贵气。

　　姜汤有些烫, 秦筝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完，整个胃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房门大开着，冷风拂面，雨声淅沥, 檐瓦下方坠下千万条银线, 在院中积水的青砖上砸出无数朵水花。

　　太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问秦筝：“你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秦筝心说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她盯着眼前这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俊颜看了片刻, 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是不是不举？

　　这个问题真问出来, 戳了人家痛脚, 只怕她俩这患难兄弟情都得到此结束。

　　她的回答似在太子意料之中，他浅饮了一口茶, 道：“我倒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秦筝听出他话里的严肃，把捧在手里的姜汤碗放回了桌上，垂下来的袖子太过宽大，直接盖住了她半个手背, 只留几根葱白的手指露在外边。

　　她看向太子等他细说, 一双黑眸澄澈明净, 似一口湖泊。

　　这世间美人各有各的美法, 端庄的妩媚的各有风情, 秦筝的容貌大抵是最得上天偏爱的, 五官本就明艳不可方物, 偏偏眉眼间又自带一股清冷，好似池中菡萏，雪中红梅, 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她不笑的时候，太有攻击性的美貌给人的冷艳感愈重。

　　太子因她陡然专注看过来的目光有片刻失神，片刻后才道：“你想回京城吗？”

　　秦筝秀眉蹙起，“为何突然这么问？”

　　太子道：“那日在东宫，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等沈彦之。”

　　听他提起沈彦之的名字，秦筝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太子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眸光微动，嗓音倒是平缓依旧：“你说你要同我一起走，这一路上却叫你吃了不少苦……”

　　秦筝觉得他突然说起这些很不对劲，怎么有点像散伙局？

　　自己不仅知道他跟陆家有联系，还知道他们接头的准确时间地址，这要是散伙了，可不得被灭口？

　　一时间她心思百转，打断他的话道：“不苦的，相公才辛苦！这一路都是相公在照拂我，就连上次重伤昏迷，也是带着我才不好突围……”

　　她越说嗓音越低，半垂下眼帘，黑而浓的睫羽微微上翘着，似一把把小钩子，直勾到人心坎儿上，眼帘下方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一般。

　　恃美行凶莫过于此。

　　她这波话术算是满分，先说一波太子的恩情表忠，再提一嘴他受伤昏迷的事，却不直接说自己那会儿对他不离不弃，而是以退为进，说自己拖累了他。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真被她骗过去了，但太子只是按着额角浅浅叹了口气：“你不必这般怕我。”

　　在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高傲到对东宫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的，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每次想靠近她，她都会拿锐物抵着脖颈以自杀做胁逼走对方。

　　大多数时候她脸上都是冷漠的，只有侍女偶尔给她带去沈彦之的消息，她才会黯然神伤或是展颜一笑。

　　这逃亡的一路，她或许是出于自保，才一直都在委曲求全，再未对他露出过任何厌恶的神色。

　　有时候他能看得出她是在做戏，比如在东宫那次，他担心自己不带她一起逃，口是心非说要掩护他。

　　但更多的时候，他也分不清她的情意是真是假了。

　　一如那夜在江上，他重伤昏迷动弹不得，她却义无反顾地挡在刀下说要杀就杀她。

　　前世今生，太子，不，应该是他楚承稷只有那一次被人挡在身前保护过。

　　院外传来的雨声清晰到有些清冷，他看着秦筝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见她眸中有些疑惑，楚承稷索性将目前的局势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讲：“朝廷那边一旦开始调查当日离开京城的船只，江域过境的州府都会张贴通缉令展开搜索，我们在青州藏不了多久。在东宫那次，你迫于形势选择了跟我一起逃，现在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往后的日子兴许比从京城逃亡过来还要凶险，我也不知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你若要离开，我联系沈彦之来接你，只是今后不要再用秦家女的身份，容易招来祸端，以沈彦之的本事，帮你伪造个户籍还是容易的。你同他的姻缘因我而断，他勾结叛军灭楚我已不欠他什么，只还欠你，送你回去后，同你姑且也算是两清了。国仇家恨在此，他日战场上我同沈彦之刀剑相向，还望莫怪。”

　　“你若要留……就当我今日没说过这番话。”他目光温和又残忍：“我只给这一次机会，你且想清楚。”

　　秦筝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联想到他今后的布局，倒是也能理解他为何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太子妃毕竟同沈彦之青梅竹马，又曾有婚约在身，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他同朝廷站在对立面，跟沈彦之更是死敌，自己在他身边，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她念着同沈彦之的旧情，泄露了军机，对他这边就是致命的打击。

　　他前脚告诉自己他同陆家人接头的事，后脚又同她说起这些，秦筝愈发觉得他就是在试探自己，就像他说的，他同沈彦之隔着国仇家恨，她要是跟沈彦之走，可不就是在他雷区蹦迪？

　　秦筝自认为还是没作死作到那个程度。

　　她垂下眼睫，眼眶慢慢红了：“我不走，相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楚承稷拢紧了眉心，看着她不说话。

　　他们才逃出东宫几天，再深厚的情谊，应该也不至于同她说起这些就让她难过得快哭出来。

　　这个小骗子又在演戏了。

　　他说那些话全然是为她考虑，为何她对他却愈发戒备了？

　　秦筝演了半天的苦情戏，见他不为所动，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中也愈发没底。

　　正好此时屋外一道闷雷炸响，她被吓得一哆嗦。

　　她倒不是怕打雷，只是突然间这么一声大响，还是怪吓人的。

　　见楚承稷因自己打了个哆嗦目光似乎没之前那般冷凝，秦筝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再装一下柔弱怕打雷，先把这事揭过去。

　　偶像剧里不都有女主怕打雷的桥段么？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始自己的表演，突然有滴冷冰冰的水珠“啪嗒”落到了她脑门上。

　　秦筝伸手抹了一把，又抬起头往房顶看了看，正巧又一滴水珠从瓦缝处砸了下来，其他瓦缝处也慢慢开始往屋里渗雨线。

　　秦筝错愣道：“漏雨了？”

　　屋外电闪雷鸣，雨如瓢泼。

　　她跑出去帮寨子里其他人家修补一上午的屋顶，却没料到自家房顶在暴雨天气也漏雨漏得跟个水帘洞似的。

　　原本冷凝的气氛卡了一卡。

　　这时屋外又传来卢婶子的喊声：“娘子，你们屋里漏雨了没？要是漏雨了去厨房拿几个盆过来接着，地上积了水可容易打滑！”

　　秦筝巴不得立即离开房间，当即就起身往外走：“好，我这就去拿。”

　　一柄泛黄的油纸伞靠在屋外的墙根处，伞尖还往下滴着水，显然是方才卢婶子用过的。

　　檐瓦下方倾泻而下的已经不是晶亮的水线，而是一股一股的水流，雨柱撞在院中的青石板地上，扬起大片水雾，秦筝光是站在屋檐下都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气。

　　她撑开伞，正要往厨房去，伞柄却被一双大手夺过，温热的掌心擦过她被风吹得微凉的指节，一触及分。

　　楚承稷不知何时从房内出来的，只道了句“外边雨大，回屋去”，便撑着伞踏入了暴雨中。

　　院中已积了一寸来深的水，他一脚下去积水就直接淹过脚背，将鞋袜湿了个透

　　秦筝看着楚承稷在大雨中的背影微微一怔，被他掌心擦过的指节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突然缓和了态度，是不是表示自己已经通过了他这次的试探？

　　等楚承稷从厨房拿着几个木盆和碗砵过来时，秦筝立马迎上前：“我帮相公！”

　　不等楚承稷给，她就直接端过盆砵往屋里去。

　　等楚承稷收了伞抬脚进屋，秦筝已经把盆砵都摆在了漏水的地方接水。

　　见他进屋，秦筝又找了干净的鞋袜给他：“外边院子里全是积水，相公你鞋都湿了吧，换双干爽的。”

　　巧笑嫣然，温柔解意。

　　但楚承稷总觉得她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他试图打破那层阻隔，却将她推得更远了。

　　或许……还不是时候吧。

　　自己不也有秘密瞒着她么？

　　他缓和了语气：“方才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过罢。”

　　许是熬了一宿又淋雨的原因，头又有些隐隐作痛。

　　说完那句，楚承稷便径直去了床边，看到床上多出来的那床被子，他什么也没问，将被子推到里侧直接合衣躺下。

　　今夜有雷雨声掩盖，西寨动手的可能性更大些，入夜后兴许还有一场苦战，他必须得养足精神。

　　秦筝看到自己早上放到床上的被子，却是有些欲哭无泪，她前脚才信誓旦旦说要对他不离不弃，人家后脚就发现她打算各盖一条被子，这叫什么光速打脸？

　　她试图做最后的补救：“听说这几天会一直下雨，我怕降温了冷，特地找阿昭多拿了床被子回来。”

　　楚承稷只“嗯”了一声，因为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秦筝都不知道他这是信了，还是懒得再搭理自己。

　　看他闭着双目一脸倦色，怕打扰到他休息，秦筝也没好再出声，搬了个小马扎坐到屋檐下，捧着脸看着院子里的雨幕，幽幽叹了口气。

　　她露出的马脚太多了。

　　先前的栈桥工程图已经叫楚承稷怀疑上了，不过是自己死鸭子嘴硬没承认罢了，今日在康婆子那里，虽然他没挑明了问，但自己指挥几个汉子清理沟渠时他应当也是看见了的。

　　无怪乎他回来后会突然说这些来试探她。

　　秦筝觉得自己需要找机会同他坦白一下她懂建筑工程的事了，一开始瞒着是不想节外生枝，但现在他已经察觉到了，再瞒也瞒不下去。

　　反正按他原本的计划，他是想借祁云寨起势，自己帮祁云寨，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帮他了。

　　多一层有利益往来的盟友关系在，总比她藏拙继续当个拖油瓶强。

　　真要放开手脚，她能做的事情可多了，这山上遍地黄土，页岩也多，建个砖瓦窑，她能直接把寨子改造成新农村！

　　再从堰窟山头到天坑底部拉一条索道，若只是运送物资，可比从天坑崖壁上的栈道运送快得多。

　　秦筝从竹篮上折了一段散开的竹篾，在被雨水沾湿的地面写写画画，全都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火柴图。

　　楚承稷在秦筝出房门后又闭目躺了一会儿，头昏昏沉沉的，却是半点睡意也无，外面雨水不绝于耳，屋内漏下的雨水砸在瓷盆里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今日的雨声似乎嘈杂得厉害。

　　他指尖下意识想捻动手上的菩提珠，摸了个空的时候，才惊觉自己该再磨一串了。

　　心，静不下来。




27.  亡国第二十七天（捉虫）   晋江独发……

　　西寨。

　　暴雨天气, 暮色总是来得快些。

　　二当家坐在长桌前，指着一张东寨简略地形图道：“白日里我已派人去东寨查探过了，昨夜东寨那帮人担心林尧受伤遇袭, 才在林尧院子里守了一晚上。今早王彪过来闹我将他们先安抚了下去，今夜大雨，他们放松警惕后肯定睡得死，咱们今夜就动手！一不做二不休夺了东寨！”

　　“对！东寨昨天才在水匪手里死了十几个人, 现在士气正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边婆娘可多着，等拿下了东寨, 弟兄们哪还用得着去花钱去山下窑子里快活！”

　　一屋子人都狞笑起来。

　　二当家问那拿羽扇的龅牙男人：“军师意下如何？”

　　龅牙男人捻着指头算了算, 神色却是一变：“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二当家明显有了几分顾虑：“军师早上不是说要趁早动手吗？”

　　龅牙男人瘦得跟鸡爪似的手指头继续捻算什么, 片刻后，却还是摇头：“本是龙潜浅滩, 天降暴雨，水一涨，那便是潜龙在渊了。我先前算出来的卦象乃两凶，如今只余一凶……”

　　一个汉子汉子哼笑一声：“龙潜浅滩？咱们这寨子里还能藏了条龙不成？尽说些屁话！”

　　他拍桌而起：“要我说, 就该在今夜动手, 这电闪雷鸣的, 哪家的狗叫都听不清楚, 东寨那边就是放信号弹也叫不来几个人, 这分明是利我们的天时！”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二当家的, 咱们西寨憋屈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您还犹豫什么？”

　　“可不是, 二当家的您好歹是长辈，那林氏兄妹却成天骑在您头上作威作福，弟兄们早看不下去了！”

　　凡事都讲究个一鼓作气，二当家心知自己今夜召集弟兄们来商议此事，若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下次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还不好说，只怕士气也没此刻足了，他当即重重一拍桌道：“今夜就拿下东寨，斩了林家那对兄妹！”

　　屋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大响，似花盆碎裂的声音。

　　二当家鹰目瞬间扫了过去：“谁！”

　　坐在门边的两个汉子已经出门擒了那偷听的小贼进来，却是二当家独女何云菁。

　　何云菁白着张脸道：“爹，您要杀林大哥？”

　　二当家脸色阴沉：“谁准你到这边来的？来人，把小姐身边的几个仆妇给我通通杖毙！”

　　“不干她们的事，是我自己过来找您不小心听到的！”何云菁眼眶红得厉害：“林大哥为了救我才伤成那般，爹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你当他真是为了救你？他不过是用你逼我派人一起对付水匪！”二当家不愿和她说太多，直接冲赶来的下人吼道：“把小姐送回去严加看管，她今夜要是踏出房门一步，你们的脑袋就别想再安在脖子上！”

　　几个仆妇吓得连声应是。

　　何云菁被强拉出去时还在哭喊：“爹，你不能做这恩将仇报的事——”

　　二当家没理会，眼底一片阴翳：“都下去收拾家伙，今晚亥时去东寨杀林尧。”

　　屋内的西寨汉子们纷纷起身离去。

　　只有那龅牙男人走出房门后，还不死心地捏着指头想算出什么来：“今早观他印堂分明是两凶促这一劫，那被暴雨挡去的一凶究竟是什么？”

　　天边突然一道惊雷炸响，龅牙男人只觉那道闪电几乎快扯到自己跟前来。

　　他被吓出一身冷汗，推演的过程一旦被打断，算出来的便不作数了。

　　既是天命不可窥，那便不窥罢。

　　***
　　盘龙沟。

　　暴雨如注，水匪头子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骂道：“他娘的贼老天，这雨下的，哪能行船？”

　　暴雨天气山洪汇聚，江水猛涨，两堰山周围的河道又窄，万一上游一个汛头奔涌下来，只怕整艘船都得被拍翻。

　　吴啸心急问：“还有多久能停？”

　　水匪头子从盘子里抓了把瓜子，磕开后吐开瓜子皮，狐疑扫了吴啸一眼：“吴兄弟急着回两堰山啊？”

　　吴啸忙道：“大当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急着想立一功么？”

　　水匪头子拍拍他的肩膀：“这雨不知下到明天能不能停，今夜是没法突袭两堰山了，吴兄弟下去早些歇着吧。”

　　“那小弟就先回去了。”吴啸抱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等他出去了，水匪头子才勾了勾手指，示意站在边上的亲信过来：“送个花娘过去套话，那小子肯定有事瞒着。”

　　亲信点了头，很快就出去办事。

　　***
　　何云菁被关到房里后，可谓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守在门外的仆妇任她把嗓子都喊哑了，都不肯过来。

　　何云菁心急如焚，看到房间里被自己砸了一地的器物，狠了狠心，捡起一片碎瓷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她痛得眼泪直掉，把血全抹在自己额头，再冲着门外叫了一声：“不应声是吧，那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看我爹回来你们怎么交代！”

　　言罢就提起凳子狠狠砸在了墙上，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大响，何云菁走过去躺到地上，故意把额头对着门口。

　　守在门外的仆妇以为她又在闹，但还是不放心过来看了一眼，怎料果然瞧见何云菁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

　　两个仆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开门的开门。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开门的仆妇老泪纵横去看何云菁，生怕她断了气。

　　怎料一脸血的何云菁却突然睁开了眼，仆妇被她吓得跌了个屁墩儿，何云菁趁机用落在旁边的凳子打晕了仆妇，爬起来就往外跑。

　　她得赶紧去东寨报信！

　　雨下得极大，打在伞面发出“扑扑”的声响，何云菁脚下绣着精致花样的绣鞋已经湿透，丁香色的裙摆也被雨水沾湿了大片，但她不敢停下。

　　前方又快长了青苔的石板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摔了下去，胳膊处的伤口又出了血，痛得她眼泪簌簌直掉。

　　她虽在山寨里长大，却自幼被二当家保护得极好，磕伤碰伤都少，更何况这样被割出来的口子。

　　但她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捡起伞继续在大雨里跌跌撞撞往前走。

　　泪水和雨水糊了满脸。

　　好在前方拐角处就是林尧兄妹住的院落，她抬手就扣门，几乎是带着哭腔道：“有人吗，快开门！”

　　大概是雨势太大，她连拍了好几下才有人过来开门。

　　自林尧受伤起，他这院子里就住进了好几个保护他安全的东寨汉子，此刻前来开门的便是其中一个汉子。

　　那汉子扫了一眼几乎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血的何云菁，惊道：“何小姐，这是怎么了？”

　　何云菁哽咽着道：“快带林大哥走，我爹他们要过来杀林大哥！”

　　其中一间屋子里亮起了灯，拉开门走出来的是林昭，她看到何云菁这副模样也有些吃惊：“你受伤了？”

　　何云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道：“我不打紧，阿昭你快带林大哥走啊！”

　　林昭却没露出什么慌乱的神色，只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进来，我给你找身衣裳换，把伤口也上点药。”

　　何云菁衣服鞋子全都往下滴着水，她却顾不上这些，哭道：“阿昭你不信我？真的是我亲耳听到的。”

　　她撩起袖子给林昭看：“这胳膊上的伤都是我假装自杀骗仆妇开门划出来的……”

　　林昭眼神更复杂了些，抿了抿唇，却只道：“你进来换身衣服，在这边和我们一起等你爹过来。”

　　何云菁这才觉出她这话有些不对。

　　***
　　滂沱大雨里，响起了细微的敲门声。

　　楚承稷在黑暗中睁开眼，腰间抵着一只脚丫子，定睛一看，秦筝不出意外地又没睡在枕头上，这次她头朝床里边睡着，一只脚蹬在他腰侧，另一只脚不知放在哪里。

　　睡前明明是各盖一条被子，但她自己的被子全被她踹到了床尾去，不知怎地把他盖的被子扯了大半过去，却也没全盖在她自己身上，她只搭了个被角。

　　楚承稷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把被自己盖得暖烘烘的被子搭到了她身上，拿起放在床头的外袍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地出了房门，到了外边才穿上外袍，撑伞去开院门。

　　前来的人是一个东寨汉子，神色间难掩激动：“军师，果真如您所料！西寨的人今夜来突袭了！”

　　楚承稷问：“人现在何处？”

　　“从杏子林穿过来的，王哥说等他们往口袋里钻深点再封口。”

　　楚承稷点头道：“留五人看守这院子，再点十几个人随我去东寨门。”

　　汉子听他说留五人看守这院落不由得一愣，随即想到他是不放心他夫人的安全，又连忙点头应是，冒着大雨转头就回去叫人。

　　***

　　二当家一行人穿过杏子林抵达东寨后，一路直奔林尧的宅子去。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狂乱的犬吠，二当家惊觉不对，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兄们停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疾驰本来，还伴随着愈来愈近的犬吠。

　　一道闪电劈下，众人发现前方奔来的是七八条猎犬时，脸色不禁一变。

　　二当家大喝一声：“中计了！快撤！”

　　一行人忙往杏子林跑，跑在最后边的人被猎犬咬住，当即惨叫出声“这该死的畜生！”

　　拿起刀还来不及砍下，前方杏子林里突然飞出几支利箭。

　　毫无防备的西寨人瞬间倒下好几个，二当家跑在前边，未料到杏子林有埋伏，肩头也中了一箭。

　　林子里躲了不知多少人，他们在明，人家在暗。

　　二当家不敢赌，当即掉头：“从打谷场走！”

　　剩下的人全然已是惊弓之鸟，二当家说往哪里撤，他们就跟一群蝗虫似的往哪里冲。

　　二当家心知从打谷场过去也能到林尧家，只要拿住了林尧，就能破局！

　　但等他们抵达打谷场后，守在那边的却是拿着一对百来十斤大铁锤的王彪。

　　“老子可算把你们给等来了！”王彪壮士得跟座铁塔似的，以往西寨那边也只有吴啸能跟他较量，现在吴啸跑了，二当家有伤也不敢同他硬碰。

　　见王彪那边有十几个人，他当即指了七八个西寨人：“你们在此拖住王彪，其余人跟我走！”

　　林尧是杀不成了，唯有先回西寨才能保命。

　　但现在回西寨的路都被封死了，现在只剩东寨大门。

　　二当家咬了咬牙：“从东寨大门突围！”

　　他捂着中箭的左臂被亲信扶着在大雨里艰难回逃，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被雨水稀释后的淡红色血迹。

　　终于到了东寨大门处，在夜幕里瞧着似乎只有一箭距离了，可当大门处燃起数把火把时，本就灰头土脸的一群人脸上全都浮现出了绝望。

　　一排弓箭手站在最前方，搭在弓弦上的箭镞泛着寒光。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二当家连忙侧身躲避，脸上却还是被箭镞划出一道血痕，那支箭射中了他身后一名小喽啰。

　　小喽啰捂着中箭的肋下，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惨叫连连。

　　其余西寨人再看那边举着弓箭的一排人，拿刀的手都在抖。

　　楚承稷把刚用过的弓交给身后的东寨汉子，一袭黑袍在冷风中扬起，火光下他眸色凉薄得似这场冷得侵骨的夜雨，“既然来了，二当家又何必急着回去？”

　　二当家苍老却锐利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楚承稷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一个东寨汉子站在他身后撑着柄大黄油纸伞为他遮雨，伞骨处飞泻而下的雨线晶莹剔透。

　　他左右两侧还站了十余个拿刀持弓的的汉子，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撤！”

　　二当家再次下达了命令，先前中箭的肩头沾了雨水火燎似的痛。

　　他吼完这句带着西寨众人刚转过身，就见王彪带着十余个东寨汉子将他们的后路也给堵住了。

　　王彪铁锤上还残留着血迹，他朝地上唾了一口，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二当家浑身湿透，整个人似一株长在悬崖边上气数已尽的老松，他道：“成王败寇，今日我何某人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跟我一同来的弟兄们，留他们一条活路。”

　　王彪冷笑：“这会儿倒是说得大义凛然，你们谋害俺大哥那会儿，可曾想过今日？”

　　二当家捂着肩头的箭伤，干枣一样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几分恨色：“大当家行事优柔寡断，在战乱之年收容一大堆闲人上山，妇人之仁！咱们这是山贼窝，可不是济善堂！我争祁云寨这第一把交椅，是为了给寨子里的弟兄们谋条出路！”

　　王彪狠狠呸了一声：“道上的规矩就是被你们这帮杂碎给坏的！祁云寨从立寨以来就一直是劫富济贫，你们这帮渣滓老弱妇孺能杀就杀，简直他娘的猪狗不如！要不是寨主养的那帮闲人种田种地，就凭你西寨劫回来的那两个子儿，你们喝西北风去吧！”

　　一群西寨人被骂得灰头土脸。

　　楚承稷目光挨个扫过他们，将每个人的负伤情况瞧了个大概后，寒凉开口：“箭镞无眼，诸位还是放下手中兵刃好些。”

　　西寨的人纷纷看向二当家。

　　二当家转头盯着楚承稷，先前那一箭的威慑力还在。

　　两人视线相接，枉他自诩在道上横行几十载，杀人无数，一身煞气却愣是被那个看似霁月清风的贵公子压得死死的，整片夜色仿佛都是从楚承稷身上化开的，浓郁深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想起白日里自己的军师说的那句“龙潜浅滩”，二当家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对着楚承稷道：“林尧那小子能得你相助，是他的造化，何某没撞上这个运，是何某自己没这个命！”

　　言罢狠狠弃了刀，身形似在一瞬间颓唐了下去。

　　西寨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扔掉了武器，楚承稷两侧的弓箭手这才收起了箭。

　　王彪只觉压在心底多时的那口郁气总算是消散了，他朝着身后一挥手：“给我绑了！”

　　他身后的十余个东寨汉子都拿着绳索上前，西寨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几乎没怎么反抗。

　　一帮人很快被绑成了粽子。

　　王彪让信得过的下属先押着二当家他们回去，自己上前几步对着楚承稷抱拳：

　　“军师，这回俺对你是真服了！西寨那帮孙子发现咱们早有防备后，当真是从你事先让弟兄们埋伏的那几条道撤的，最后被逼的走投无路，才转头朝大门处奔来，真是那什么……瓮中捉王八！”

　　楚承稷神色很淡：“王头领过誉，不过是兵不厌诈罢了。”

　　王彪薅了薅头发，很是不解：“这跟饼子不经炸有啥关系？”

　　身后有人拉他衣角小声道：“王哥，是官兵的那个兵，不是饼，我听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过。”

　　王彪自知丢了人，瞪那汉子一眼：“我能不知道那是兵吗？我这不跟军师开玩笑呢？”

　　他一张黑峻峻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瞧见楚承稷身旁拿弓箭的那几个汉子，忙转移话题：“你们几个小子何时会使弓箭了？”

　　东寨会射箭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是从前当猎户的。

　　弓箭可不比刀剑拿手上随便比划就行，射箭得讲究一个准头。

　　被问话的几个汉子嘿嘿一笑：“我们哪里会，是军师让咱们把箭搭在弦上做个假把式唬人。”

　　王彪想到二当家一行人那般利落地放下了兵器，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他们这一排拿弓箭的给慑住的。

　　再看楚承稷时，眼底敬佩之意更甚，“高！军师这招实在是高啊！”

　　楚承稷只道：“王头领当禀了寨主重赏射中二当家的那位弟兄，若非二当家中箭，我这边也唬不住他。”

　　王彪乐道：“自然自然，那一箭是武三叔射的，我回头就去寨主那边给军师和武三叔请功！”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快到下半夜了，军师快回去歇息，明早寨主召集东西两寨的人在祠堂给二当家定罪时，我再命人去请军师。”

　　楚承稷点了头，看着滂沱夜雨，嘱咐了声：“后山那边得警惕些。”

　　王彪拍着胸脯道：“军师放心，好几个弟兄在那边守着呢，一有情况就会有人回来报信的！”

　　***

　　楚承稷回到小院时子时刚过，雨声将他开关院门的声音都掩了去。

　　他没直接进屋，收了伞，把一路提着照明的灯笼取下来挂到了屋檐下，借着这点昏黄的光亮看着雨幕出神。

　　东西寨已收拢，两堰山地势虽易守难攻，运送物资却困难，要带一支兵出来，得把地盘扩大些了。

　　卢婶子上了年岁，觉少眠浅，夜里醒来发现外边亮着灯，出门一看就见楚承稷负手站在檐下，身姿茕茕。

　　她叹了口气：“小两口吵架了？”

　　楚承稷摇头，“没有。”

　　卢婶子道：“婶子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你们对不对劲儿啊，婶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下午你在房里歇着，你家娘子也是坐在外边看雨。现在她歇屋里了，你就跑外边来？”

　　楚承稷心知她误会了，他出门时卢婶子已经歇下了，并不知他这是才回来，但他不善解释，只说：“不是。”

　　卢婶子缺只当他嘴硬：“哪家夫妻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个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们要这样赌气？这辈子能成夫妻啊，不知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缘分，几十年光景，得珍惜着过才是。咱们寨子里那些个大老粗都会疼自家婆娘，你家娘子这样貌这脾性，打着灯笼都难找着，你还不把人哄着些？”

　　楚承稷知她是一番好意，只道：“谢婶子。”

　　卢婶子叹了口气：“谢婶子有什么用？你好生哄哄你娘子才是，你瞧她那般好模样，哪天有空下山，给她卖个簪子耳坠，哄她开心才好。”

　　太子沉默着点了下头。

　　卢婶子这才道：“回屋去吧，大晚上的，别在外边吹冷风了。”

　　楚承稷的确也没了在外边思索接下来布局的心思，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床被子落在了地上，显然这是被某人睡着后踹下去的。

　　屋内漏雨，地上有水，掉地上的那床被子沾湿后今夜是不能用了，他捡到木箱上放着了，才把占据了大半张床的某人身体摆正，脱下外袍只搭了个被角躺下。

　　先前在房里不觉着，这会儿盖上这床被她盖过的被子，才发现上面似乎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想起那日林昭说她“香香软软”，楚承稷不由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极好的目力让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秦筝脸上的细节，她精致得仿佛就是个美玉雕出来的人儿。

　　肤色胜雪，铺散在枕头上的乌发如云。

　　这样一头漂亮的长发，最相配的是玉簪。

　　他视线下移，落到了秦筝脸上。

　　他想了一下午，才算想明白了她为何在他说出那番话后，那般戒备。

　　她很聪明，但这次她是真会错意了，他说那些话并非是在试探她。

　　告诉她陆家的事，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让她知道，跟着他的日子并不是毫无盼头。

　　黑暗中楚承稷抿紧了唇角，看了她玉白的面颊片刻，侧过身打算朝外睡时，怎料某人突然一记梦拳，好死不死地打在了他眼角。

　　楚承稷：“……”

　　他面无表情捉住那只打人的手，按回被子里。

　　明天还是给她找个大夫看看吧。




28.  亡国第二十八天   晋江独发

　　秦筝这一觉睡得黑甜。

　　醒来时屋外还有淅沥的雨声, 大概是雨势小了，屋内倒是没怎么漏雨了。

　　她偏过头往外看了看，楚承稷依然是靠床边睡着的。

　　有时候她都不清楚他是刻意睡床边来跟自己保持距离, 还是被自己睡着后挤过去的。

　　天色还早，她准备起身去厨房帮卢婶子做饭，坐起来时才发现手被一只大手拽着。

　　因为这番动静，楚承稷也醒了。

　　他似乎就没有睡眼朦胧的时候, 眼皮一掀开眸光就是清冽带着寒意的, 眼底瞧不见半点困倦。

　　片刻后，那清冽的目光里才多了几许温润, 像是一头刚醒来的凶兽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只不过比起昨日, 他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些。

　　屋内光线有些暗, 秦筝半坐着，同他四目相接, 注意到他眼角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再看自己一直被他握着的手，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讪讪道：“我昨晚打的？”

　　楚承稷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松开后道了句：“没事。”

　　被他抓了一晚上的手在他松开后才觉麻得厉害。

　　秦筝干巴巴说了句：“对不起, 我睡相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简直是非常不好。

　　楚承稷嗓音平静：“不怪你, 这床确实有些小了。”

　　秦筝知道他这么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好意思接着他的话说是, 下了床穿好鞋子后才道：“天色还早, 相公再睡一会儿, 我去厨房帮卢婶子做饭。”

　　楚承稷在她出门后，才抬手按了按眼角，能让她一眼看出来, 是淤青了么？

　　这股手劲儿，不学套拳法可惜了。

　　***

　　秦筝去厨房时，卢婶子锅里刚热上水，显然是起来没多久。

　　她坐在灶膛子后往灶里添了把柴道：“娘子今天怎起这么早？”

　　秦筝心头正因为自己昨晚把楚承稷眼睛都碰青了而尴尬，用冷水浇了把脸：“醒了睡不着，就来厨房看看了。”

　　“这才几月的天气，女儿家别用冷水洗漱，身体里积了寒气将来可不好受。”卢婶子见状过来帮她倒掉了那盆冷水，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才烧上没多久，没多烫，但也比冷水好些。”

　　“谢谢婶子。”秦筝道了谢，用自己的洗脸巾子拧了温水擦脸，又问：“婶子早上打算做什么？”

　　“下雨天地里泥泞，不好去摘菜，做个臊子面吧。”卢婶子道。

　　秦筝点头：“那我来和面。”

　　她拿了干净的瓷盆就去橱柜里装面粉。

　　卢婶子等她拿了面回灶台处加水和面时才问：“还在同你相公闹别扭？”

　　秦筝一边揉面一边道：“没有啊”

　　卢婶子脸上多了些无奈：“你们这小两口啊，回答起我老婆子的话来说辞都是一样的。昨天夜里我看外边亮着灯，出去一看，你相公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屋檐底下站着吹冷风哩！你也是，昨天一个人在门口坐了一下午，婶子都看在眼里的！”

　　听卢婶子说昨夜楚承稷去门外吹冷风，秦筝低头揉面没立即回话，她有点怀疑是自己睡相太差把人给挤走的。

　　卢婶子看她这样，倒是愈发为这小两口着急了，道：“昨夜我说过你相公了，今日就跟你叨叨几句吧，夫妻间哪能没个闹别扭的时候，但凡事别憋在心里，不管多大的事，说开了就好了，男人家心思粗，有时候说话做事没个分寸，惹了你不痛快，你总得告诉他，他才知道。这日子啊，都是磨合着过的。”

　　秦筝揉好面，用拳头按了按面团，含笑道：“我省得。”

　　若是寻常夫妻，卢婶子说的那些话的确在理。

　　但她和楚承稷这对名义上的夫妻，明显不属于“寻常”范围。

　　他们之间，早晚都绕不开沈彦之这个话题，只是在昨天之前一直没人捅破才粉饰太平罢了。

　　逃亡的这一路，楚承稷的确是一直护着她的，她感激他，却也不是没想过，他为何一定要带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起逃？

　　就因为她是太子妃？

　　如果说一开始她在东宫选择跟着楚承稷逃是为了保命，那么楚承稷几次遇险拼了命都要护着她一起突围，秦筝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太子对她情根深种，二是自己对他有用。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秦筝感觉楚承稷对她也不是情根深种，他待她的好，有点像雾气凝成的花，看着很好看，但伸手去抓就散了。
　　不管他保持距离的原因是不是不举，真正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么就只剩第二种可能，她对他有用。

　　书中写沈彦之是为太子妃造反的，只要她在楚承稷手中，他就多了一张对付沈彦之的底牌。

　　秦筝不愿意把楚承稷往这样卑劣的方向去想，一直在努力思考他拼死带她出逃的第三种理由，可惜目前还没想到。

　　所以在昨天楚承稷说出可以送她去沈彦之身边的话后，她才会下意识觉得他是在试探自己。

　　毕竟她很可能楚承稷对付沈彦之的一张底牌，他怎么可能会放她离开？

　　说她功利也好，说她心冷也罢，她只是把自己的处境看得太过清楚而已。

　　以前看穿越小说，看到主角大杀四方很爽，但真正轮到自己穿越了，举目无亲，孤立无援，每走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不然不知道下一刻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这世间有善意，却没有会拼上性命也要保护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善。

　　楚承稷对她好，她总得知道他想从自己这儿换走的是什么。

　　感情？秦筝还没自恋到那程度。

　　以楚承稷的谋略，显然也不是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的。

　　这世间没有白吃的午餐，她早习惯了一切等价交换。

　　楚承稷救过她，她在他重伤时也衣不解带地照顾过他。

　　他要复国，往后只会站得越来越高，自己如果只有太子妃这一个身份，她跟他永远不可能对等，因为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要靠他赋予。

　　只有她足够强大了，不管结果好坏，才都能从容应对。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只能一边苟，一边猥.琐发育。

　　*

　　秦筝炒臊子时，卢婶子打了热水去让楚承稷洗漱，回来时看秦筝的神色有些怪怪的：“你昨晚跟你相公动手了？”

　　秦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卢婶子指了指自己眼角：“我瞧着你相公这里都青了一块。”

　　秦筝：“……是我睡着后给他碰伤的。”

　　这是真话。

　　但卢婶子明显不信，还语重心长地道：“夫妻之间小吵小闹正常，可万不能动手，动手容易伤了情分。男人力气天生比女人大些，也是他让着你罢了，不然吃亏的可是你。”

　　秦筝：“……”

　　还真是百口莫辩。

　　她连说知道了，在臊子面出锅后，卢婶子却还是催着她亲自给楚承稷端一碗过去，满眼都是“我知道你一大早起来做饭是为了给你相公赔罪，你不用再掩饰”的神色。

　　不想再被老人家一直念叨，秦筝端着一大海碗臊子面进屋去：“相公，用饭了。”

　　他方才应该是才写过东西，搁在砚台上的毛笔沾了墨，粗糙的纸被整齐地裁掉了一个边，正是信筒的宽度。

　　秦筝把面碗放到桌上，嘱咐他：“趁热吃。”

　　刚起床那会儿屋子里光线还暗着，她瞧着他眼角那里似一小块灰青色，现在光线足了，看清了是淡青色。

　　如果他是小麦色肤色，这点青只怕压根看不出来，偏偏他肤色偏冷白，在眼角就显得就格外扎眼。

　　楚承稷将纸笔收捡到了别处，见她只端了一碗过来，问了句：“你呢？”

　　秦筝抬脚往外走：“在厨房，我去端。”

　　她出门时看了一眼檐下的笼子，里边的鸽子果然已经不见了。

　　秦筝端着自己的面碗进屋时，楚承稷坐在桌边还没动筷，第她坐下了，他才拿起筷子。

　　秦筝看他吃了一口，问：“好吃吗？”

　　厨房里材料有限，她用半肥半瘦的肉丁和鸡蛋碎炒的臊子，陈醋味酸，热油浇过的茱萸碎辛辣，看着洪亮亮一碗，吃进嘴里却是酸辣开胃，挑起的的面上也沾了不少细小的肉末，味浓而醇香。

　　楚承稷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吃了一箸，听她问话，也轻点了下头：“面香汤醇。”

　　秦筝笑眯眯道：“相公喜欢的话，那我明早还做给相公吃。”

　　楚承稷看她一眼，道：“不必，你晨间多睡会儿。”

　　秦筝低头扒面避开了他的视线。

　　看吧，这个人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让人觉得他好。

　　当时会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但事后一想，就总觉得他的这份好毫无来由。

　　秦筝没再深想，说起自己原本就打算同他坦白的事：“相公，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

　　楚承稷嗓音很平静：“哦？哪件？”

　　秦筝抿了抿唇道：“那次你给我看的图，是我画的。”

　　楚承稷似乎并无意外：“我说过，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不迟，这不算骗。”

　　哪怕秦筝自诩认知很清楚，骤然听到他这么一句，心跳却还是漏了一拍，她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相公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楚承稷把碗里的臊子夹给她一些：“你若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我，我问了……”

　　他看着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过也是编个像样些谎话来搪塞我，还是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再说吧。”

　　秦筝微怔。

　　***

　　用过饭老大夫来帮他换药，秦筝去厨房收拾碗筷。

　　等她再回房间时，老大夫已经给楚承稷换好了药，内服的药也是好几包放在桌上，“伤势恢复得不错，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老大夫看到秦筝进屋来了，对着她招手：“女娃子过来，我给你把个脉。”

　　秦筝一脸迷惑，她把什么脉？




29.  亡国第二十九天   晋江独发

　　她不解道：“我身体挺好的, 就不用了吧？”

　　老大夫捋着胡须：“你相公疼你，怕你这些时日吃苦劳身，就当是诊个平安脉了。”

　　秦筝看向楚承稷, 后者对她点了下头：“去吧。”

　　秦筝觉得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体检了，也没再犹豫，走过去坐到桌旁，伸出手腕。

　　老大夫手指搭在秦筝腕儿上, 沉吟片刻道：“肝气郁结, 脾胃亏虚，当是忧思过重所致, 问题可大可小, 自己平日里还是需要多加调养, 我给你开个补气怡神的方子。”

　　秦筝自己没觉得有哪儿不舒服，被大夫诊出这么些症状来, 还有些讶然。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后世说的精神紧张，压力过大吗？

　　穿到赐死现场，一路遇险苟到现在, 她要是半点压力没有就怪了。

　　秦筝并没觉得老大夫说的这些有多严重, 向老大夫道谢道：“多谢大夫, 我会多注意的。” 

　　楚承稷却是拧起了眉心, 她是忧思过重, 心绪不宁, 晚间才睡得不安稳？

　　老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道：“先前你相公受伤, 你衣不解带照料他，我还说你相公能娶到你这样的娘子是他的福分，如今看来, 女娃子你自己也是个有福的，瞧瞧你相公多体恤你，生怕你受累落下病根。”

　　秦筝抱赧垂下眸子，看不见楚承稷听见老大夫这话是何神情。

　　她自己却是有些不自在的，她对他的那些猜测始终都只是猜测，和这么一个强大又安全感爆棚的人朝夕相处，想做到心如止水还是有点难。

　　老大夫写完方子，拿起纸吹了吹，看着上边的墨迹，夸道：“你这笔好用！写出来的字瞧着都比以往有筋骨。”

　　楚承稷道：“随手制的，您老喜欢，改天我再做一支送您。”

　　老大夫显然真馋那支紫毫，顿时捋须一笑：“那我就占这个便宜了，砚纸你继续用着，不必急着还我。”

　　秦筝拿了诊金给老大夫时，老大夫摆摆手不肯收：“你相公答应给我做一支紫毫，那便是诊金了。”

　　老大夫收拾起药箱，不忘对楚承稷说：“等你有空了，咱们再杀几盘，你那日破我的棋局，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可算是琢磨出如何胜你了。”

　　楚承稷淡笑着点头说好，却像是穿林而过的风，看着温和，却叫人寻不到根。

　　老大夫走后，他才看着秦筝叹了一口气，“阿筝是不是想家了？”

　　嗓音罕见的柔和。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停了，初阳从窗外照进来，洒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光影里。

　　可能是他这一刻被初阳笼罩的模样太温柔，也可能是“家”那个字太触人心弦，秦筝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再坚固的心防都有些溃不成军。

　　家？
　　她的家，在几千年后的异世，早回不去了啊。

　　眼底突然有些发涩，她只轻轻点了下头：“嗯。”

　　言罢就垂下了眼睫，试图逼退那股涩意，不想叫他看出什么。

　　很奇怪，人在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想藏起来。

　　一只大手落在她发顶，可能是想安慰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的。”

　　或许是某一瞬间她身上那股苍凉的孤寂感让楚承稷觉得似曾相识，他那双清冷而温和的眸子多了几许别的情绪：“不会太久。”

　　秦筝感受着揉着自己发顶的那股力道，眼睫低垂，下意识掐紧了自己指尖来抵御心里的那份悸动，还有一分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

　　巳时刚至，林尧就遣人来请楚承稷去祠堂。

　　秦筝这时才得知昨夜二当家竟带着西寨人前来突袭，好在被楚承稷带人拿下了。

　　她下意识看了在院门口同前来传话的汉子交涉的楚承稷一眼，她们来祁云寨不过几日，让林尧兄妹困扰多年的西寨，就这么被解决了？

　　或许，这也是那夜他和林尧密谈的一部分吧。

　　祁云寨的势力已经拧成一股绳了，下一步……他要么是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要么就是集训祁云寨这群庄稼汉。

　　之前水匪突袭，在堰窟时秦筝就注意到山寨里的武器装备很不齐全，往后若是同朝廷的军队作战，以山寨里目前的武装水平，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不管是招兵买马还是置办武器装备都少不了银子，祁云寨并不富庶，楚承稷和陆家那边虽联系上了，但还没正式碰头，陆家现在靠淮南王庇护，不好明面上支持他，暗中给些银钱应该还是可以。

　　就是不知道陆家能给多少了。

　　秦筝一番思索，直觉楚承稷暂时不会招兵买马扩大势力，毕竟养一支军队花销可大着，他不如把现有的银钱都投放到祁云寨这些人身上，他需要一支精锐。

　　等把祁云寨这些人带出来了，往后再扩大势力时，新来的自有祁云寨这些人带，这样一层一层叠下去，才能形成一个稳固的管理体系。

　　秦筝想着这些，耳边又回响起楚承稷那句“不会太久”，她猛地打住了自己的思绪。

　　突然就很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楚承稷已经去了祠堂，卢婶子去帮山寨里的人家插秧了。

　　日头高悬，檐瓦上的水干了大半，秦筝看了一眼屋子里还没拿走的接雨水的木盆，从堆放柴禾的墙根处找了把木梯，搭上屋顶，打算去把昨夜漏水的地方修补好。

　　瓦房会漏水，十有八.九都是房屋年久失修，经年风吹雨淋的，盖的瓦移位了，或是瓦片上有空洞或裂缝。

　　她上屋顶后一番修检，把昨天漏水的地方都重盖了一遍，发现好些瓦都有裂痕，漏水最严重的地方，压根没有完整的盖瓦，只是用一些碎瓦片搭在上面的，昨晚暴雨太大，把碎瓦片冲走了，才漏雨漏得那般厉害。

　　林昭风风火火来找秦筝时，秦筝正在用从外边割回来的几片芭蕉叶，将没有盖瓦的地方暂时盖住，又用碎瓦片压实。

　　林昭进门就仰着头往屋顶上喊：“阿筝姐姐你们这边也漏雨？”

　　忙活一上午，秦筝额前出了些汗，她手上沾了瓦片上的淤泥，只抬起胳膊擦了擦汗，道：“昨晚漏了一整晚。”

　　林昭道：“瓦片不够拿浆了黄泥的茅草盖着也好，怎地用芭蕉叶，这东西可管不了多久。”

　　秦筝盖好瓦扶着木梯从屋顶上下来：“怕今晚还下雨，暂时顶着，等天晴了，就烧青瓦把这些坏掉的瓦都换掉。”

　　早上才露个脸的太阳，这会儿又钻云层里去了，天阴阴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雨。

　　林昭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烧青瓦？”

　　秦筝下到地面来，到院子里的大缸处，舀了一瓢昨晚接下的雨水洗手，道：“我瞧着寨子里盖青瓦的房子少，大多都是茅草顶，茅草顶容易漏雨，还是改盖青瓦好些。”

　　林昭一脸惊喜：“阿筝姐姐你还会烧瓦？”

　　秦筝哭笑不得：“那又不是什么技术活，真要说，得是苦力活，山下应该就有不少瓦匠会烧。”

　　上辈子，秦筝老家就有一个出名的砖瓦窑，八十年代那会儿，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靠烧砖瓦富起来的，她爷爷在砖瓦窑里干了一辈子，制瓦制砖都是一把好手，后来砖瓦窑倒闭了，家里缺个瓦少片瓦什么的，也是她爷爷自己烧，秦筝打小就看她爷爷做那些，对烧砖制瓦再熟悉不过。

　　后来城市虽然淘汰了青瓦，她参加工作后也没再接触到过，但秦筝还是对青瓦有种莫名的情结，可能是儿时记忆里烟雨朦胧下的青瓦檐太过美好，也可能是黄黏土烧出的瓦，总能让她闻到到类似故乡泥土的气息。

　　林昭没发现秦筝这片刻的失神，笑道：“山下有工匠会那也不是咱们寨子里的啊，再说了，叛军刚入主汴京，各地州郡还有不服他的势力，占山为王的匪寇比比皆是，官府不作为，百姓天天被抢，活命都成问题了，哪还管得了房子上那几片瓦，便是有个瓦匠铺，这会儿也早关门大吉了。”

　　怕秦筝误会，她忙打补丁：“咱们祁云寨可跟那些下九流的寨子不一样，我爹绿林出生，给寨子里立的规矩就是劫富济贫，专抢贪官污吏。我爹死后，那会儿我哥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压不下二当家，不得已才分了东西寨，这么些年，祁云寨的名声就是被西寨给败坏了的！”

　　秦筝听她说起这些，想起昨夜西寨的事，句：“听说昨夜二当家带人突袭被拿下了，东西寨应该可以合并回来了吧？”

　　秦筝这一问，林昭才想起自己来找她的正事，当即用力点头：“我哥他们正在商量怎么处置西寨那些人，我过来就是专程给阿筝姐姐说一声，午间别做饭，一会儿去大厨房那边吃席，上次庆功宴你要照顾你相公没去，这次可得去！”

　　秦筝想起山寨里做饭似乎都喜欢切一指厚的肉，下意识问：“厨房那边缺帮手吗？”

　　林昭摇头道：“不缺，好多婶子都在那边帮忙，我去厨房拿个鸡腿差点都没挤进去。”

　　她说着冲秦筝挤了挤眼睛：“我今天才听我哥说，你相公就是怕你下厨累着，才找他讨了卢婶子过来忙活这些，阿筝姐姐要是去山寨大厨房帮忙，回头只怕你相公还不高兴。”

　　秦筝一直以为卢婶子是林尧指过来的，却没想到是楚承稷找他要的，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他倒是从未同我说起过卢婶子的事。”

　　林昭感觉自己看楚承稷又顺眼了那么一点，想到秦筝说要烧青瓦，不由问了句：“对了，阿筝姐姐你烧青瓦，你相公知道了怎么办？”

　　秦筝倒水的动作一顿，道：“他已经知道了。”

　　林昭瞪大了眼：“他没为难你吧？”

　　秦筝摇头：“没有，他……对我挺包容的。”

　　林昭这会儿直接对楚承稷好感度拉满，兴致勃勃问：“他何时知道的？”

　　秦筝道：“今早。”

　　林昭想起楚承稷眼角那块淤青，神色突然古怪起来：“那个……阿筝姐姐，你相公眼角的淤青不会是你打的吧？”

　　秦筝奇迹般地懂得了林昭在想什么，“……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林昭连连点头，但满眼都写着“我懂”。

　　秦筝：“……”

　　她正准备再解释一遍是自己睡着了不小心给他碰伤的，林昭却突然问：“阿筝姐姐，往后你们就在寨子里安定下来了，要不要把你们在汴京那边的家人也接过来？”

　　林昭这么问，只是因为东寨这边不少汉子都是拖家带口一起上山来的。

　　在她看来，秦筝和她相公都已经是山寨的人了，自然得为她们的家人也考虑。

　　秦筝想起京城那边，心头微沉，道：“他们暂时还来不了。”

　　新皇登基，清算旧朝臣子，首当其冲的必然就是皇后娘家和太子妃娘家。她在山寨里没法打听京城那边的消息，还不知秦国公府和太师府的人现在如何了。

　　***

　　汴京，天牢。

　　狭隘的甬道里响起脚步声和铁链碰撞声，墙壁上的火把发出的光似乎都是浑沱沱一团，前方大牢里一片暗沉，走在前边的狱卒拿着木板枷和镣铐，身后还跟了十几个小卒。

　　狱卒头子停在一间牢房前，立即有小卒上前打开了牢门。

　　秦国公在牢房稻草里盘腿而坐，脊背笔挺如苍柏，哪怕一身囚服，眉宇间威严依在。

　　狱卒头子扫了一眼他跟前的食碗，“国公爷这顿饭吃得可还满意？”

　　秦国公这才抬了抬眼皮：“甚好。”

　　狱卒头子示意边上两个小卒打开木板枷，对盘腿坐在稻草上的人道：“那国公爷请上路吧。”

　　新帝下达斩首秦国公和陆太师的圣旨已三日，今日午时就是行刑之时。

　　秦国公从容不迫地抬起手，任他们把木板枷和铁镣铐给自己戴上，仿佛这不是刑具，是自己的官袍，一会儿也不是去刑场，是去金銮殿上朝。

　　狱卒敬重秦国公的气节，带镣铐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狱外有人疾步而来，大红官袍，白玉面孔，一双斜飞的凤眼凌厉逼人，只是许久未曾合过眼，眼底布着血丝。

　　来者正是沈彦之。

　　狱卒见了他纷纷行礼：“沈世子。”

　　心底却是诧异，新帝任命沈世子为今日的监斩官，他此时来天牢是何意？

　　沈彦之一甩大红袖袍，沉喝：“都退下，我有几句话同秦国公讲。”

　　狱卒头子不敢托大，这节骨眼若是出什么闪失，他们万万担待不起，一时间没敢动。

　　沈彦之猩红的凤目扫了一眼狱卒，戾气尽显：“都聋了吗？”

　　在场狱卒都被他这一声喝问吓得心头哆嗦。

　　沈彦之如今在朝堂上就是一条疯狗，惹了他不快被他咬上，只有死路一条。

　　狱卒头子犹豫再三，妥协道：“沈世子，一会儿囚车就要游行示街了，您……长话短说。”

　　言罢给小卒们做了个手势，纷纷避了出去。

　　沈彦之这才看向秦国公，“我在游行的路上安排了一场暴乱，届时会有人前来劫囚车，城门口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伯父您出去后坐马车直接出城，我的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京城这边您不必担心，我便是拼上性命，也会护秦府周全。”

　　秦国公道：“沈世子不必煞费苦心，这些日子你屡屡派说客来说服老夫投诚，老夫以为，他们已将老夫的意思都转达清楚了。”

　　沈彦之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白部分都泛着一层薄红：“伯父为何就一定要走这条路？”

　　秦国公一身囚衣带着镣铐，干瘦的身形在这一刻却比沈彦之还高大几分，他道：“我泱泱大楚的脊梁便是要断，那也是挺直了断的，决不可软趴趴垂下去，叫后世人耻笑。”

　　沈彦之五指攥紧掌心，艰涩出声：“前朝太子不是还没找到么？”

　　他恨前朝太子入骨，却也深知秦国公对大楚的愚忠程度，搬出前朝太子，或许还能让他回心转意。

　　怎料秦国公却笑了起来，只不过眼底满是沧桑：“大楚已去，反贼称皇，满朝楚臣若都俯首变节，大楚就是个笑话，楚国旧臣们又何谈风骨？不过是两姓家奴罢了！”

　　沈彦之面色苍白了下来。

　　秦国公求死，是把自己当成了大楚挺直的那根脊梁，他随楚国而去，却又为楚国旧臣们保住了风骨，将来便是他们变节，世人也不会唾骂楚国旧臣都是蝇营狗苟之辈。

　　他是为大义而去，劝不回来了。

　　沈彦之仰起头，以手艰难地覆住了眼。

　　狱卒前来带秦国公走时，秦国公最后看了沈彦之一眼：“沈世子，在其位则为其民，你我虽已不是同朝臣子，老夫却还是望沈世子做个为天下百姓谋事的好官。”

　　脚步声混着铁镣铐碰撞声远去了，沈彦之眼眶通红地看着秦国公从容而去的背影。

　　前方甬道的岔道口，天光从开的一扇小窗泄下来，白亮得刺目。

　　陆太师被另一批狱卒押着同秦国公遇上，陆太师笑道：“老东西，你我在朝堂上斗了一辈子，黄泉路上再同你斗着走，倒也还不算太无趣。”

　　两个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的肱骨老臣，在这一刻似乎一笑泯恩仇了。

　　前方的普通牢房里，被关押的臣子朝着夹道跪了一地：

　　“陆太师！”

　　“秦国公！”

　　悲怆的呼声此起彼此，浪潮一般回荡拍击在整个天牢里。




30.  亡国第三十天   晋江独发

　　午后又下了一场暴雨, 大理寺牢房里都带了潮意。

　　沈彦之缓步走到一间牢房前停下，他一身官袍被暴雨湿透，面色苍白若雪, 仿佛一碰就碎。

　　进了水的长靴在身后留下一串冗长的脚印，被墙壁上的火光一照，愈显暗沉，像是从一地泥泞里踏过, 那泥却永远黏在了他脚上, 再也干净不了。

　　牢房里的人背靠墙壁而坐，头偏向里侧, 脸色青白, 下颌一圈淡青色胡茬, 瘦得两颊都有些凹陷了，束起的头发乱糟糟垂下来几缕, 更显颓唐，半点不像昔日那个“执扇浅笑、诗成百篇”的秦家大公子。

　　大理寺的狱卒小声对沈彦之道：“自三日前秦大公子被送到这里来，就一直不吃不喝的，每日送来的饭菜, 没见他动过。”

　　秦简是三日前斩首的圣旨下达后, 被调到大理寺牢房来的。

　　沈彦之静静看了秦简一会儿, 眼神麻木：“开牢门, 送秦大公子归家。”

　　他声音低沉又嘶哑, 蜀锦面料的官袍袍角往下滴着水, 很快就在他站的地方汇聚了一小滩, 在火把映照下，他似乎永远无法逃脱这一片水渍圈出来的深色。

　　狱卒听从吩咐打开了牢门，对靠墙角坐着的秦简喊道：“秦大公子, 您可以出狱了。”

　　秦简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坐姿，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狱卒犹豫了一下，正要进去拍他，沈彦之却直接抬脚走进了牢房，狱卒没敢再跟进去，守在了牢房门口。

　　沈彦之走近，在秦简跟前半蹲下：“伯父已被秦家的车马仪仗接了回去，他的后事，还需你回去操办。”

　　一脸死气的秦简这才转过头来，一双眼眼白部分都翻着血色，颈侧血管凸起，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一把按到沈彦之，用手上镣铐的铁链绕上他脖颈勒紧。

　　“世子！”站在门口的狱卒大惊，连忙过来拉秦简。

　　秦简一个看似瘦弱的读书人，力气却在这一刻大得惊人，几个狱卒费了些力气才拉开他。

　　沈彦之颈下被铁链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他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原本苍白的脸上都被激起一层薄红。

　　秦简被几个狱卒按住，眼底恨意狰狞：“沈彦之，你该死！”

　　沈彦之缓过劲儿后吃力半坐起，颈侧一处被铁链刮伤了皮，冒出了血珠子，官帽落在一边，被雨水沾湿的碎发贴在额前，凌乱又狼狈。

　　他吩咐狱卒：“派人送秦大公子回府。”

　　见沈彦之没有问责秦简的意思，几个狱卒便押着秦简往外走。

　　秦简冷笑着斥骂：“猫哭耗子假慈悲！”

　　沈彦之不置一词，在秦简被几个狱卒带走后，才仰头看着暗沉沉的牢房顶，目光空洞没有焦距。

　　好一阵，他候在外边的随从才找过来小声道：“世子，回府换身衣裳吧，一会儿还得去宫里复命。”

　　沈彦之干涩出声：“去秦府。”

　　随从面露诧异，却没多问。

　　***

　　暴雨如注，秦府大门前已挂起了白灯笼，门匾上的白绸绢花刺目。

　　灵堂里哭声悲切，院中的白幡被大雨浇湿后粘在竹竿上，风吹也不见动。

　　小厮跌跌撞撞跑进后院：“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听说长子回来了，披着一件素麻衣的秦国公夫人才从灵柩前踉跄着起身，由小女儿和忠心的仆妇搀着往外走，还没出灵堂，秦简就已经过来了。

　　从牢里回来，他换回了当日被抓走时穿的那身云缎锦衣，可消身形消瘦得太厉害，如今却有些撑不起这身衣服了。

　　秦夫人见长子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我儿受苦了……”

　　秦简跪在母亲身前，咧嘴强笑本想说不苦，不愿叫她过分担心，可看到摆在后边的灵柩，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哽咽得不像话，“不苦，是孩儿无能，护不住父亲。”

　　秦夫人亦是泪水涟涟，只摇了摇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爹就是这么个脾性，这是他为自己选的路，我知道。”

　　她摸了摸长子的头：“我儿，去你父亲灵前磕头，告诉他你回来了罢。”

　　这看似柔软如水的妇人，骨子里却透着坚韧，丈夫被关押天牢那日起，她遣散了府上大量仆从，只留了十几名忠仆。丈夫问斩游街，她一路送行，长子被扣押大理寺，她便遣车马仪仗接引亡夫回家，那单薄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

　　也正是她一直立着，秦府下人才有了主心骨，便是此刻也将秦国公的丧礼办得井井有条，而非乱成一锅粥。

　　秦简到秦国公灵柩前磕了三个响头，“爹，孩儿归家了。”

　　看着棺木上偌大的一个“奠”字，饶是七尺男儿，秦简也没忍住“嗬”的一声哭出声来。

　　秦夫人忍着泪水给他头上绑了孝布：“我儿莫悲，你爹生前最挂念的就是阿筝，如今他去了，阿筝随太子逃亡在外，下落不明，你好生振作起来，将来找到阿筝，想来他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秦家小女儿秦笙听到此处，终是悲哭起来：“都怪我，当初若我肯嫁去东宫，姐姐嫁了沈世子，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秦家兄妹的容貌都不差，较之秦筝，秦笙的容貌更像秦夫人一些。若说秦筝似午夜幽昙，美得惊艳，叫人见之难忘，那么秦笙则像雨中梨花，婉约清丽，令人心生怜惜。

　　当初太子求娶秦筝，秦国公本以秦筝已定亲为由回绝了，怎料太子转头又言要娶秦家小女儿秦笙。

　　秦笙并无婚约在身，秦国公才因秦筝拒过太子一次，这次若再拒，就是打天家的脸了，秦国公愁得夜不能寐。

　　太子声名狼藉，那段时日秦笙日夜以泪洗面，恨不能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

　　秦筝心知妹妹是被自己连累，哪能就这样断送了她一辈子，遂狠心同沈家毁了婚，自愿嫁去东宫。

　　怎料秦简听她提起沈彦之，一双眼里却是恨意尽显：“别提那个李家走狗！还好阿筝没嫁他，他沈家早有二心，拿阿筝当什么幌子？秦乡关一役后，阿筝被传成了什么样子？父亲一世清廉，只那一次在朝堂上叫人戳脊梁骨，罗献将军的丧礼上，罗老太君指着父亲说我们秦家生了个好女儿！”

　　说到后面，秦简声线明显已经不稳了，哽咽不成调：“阿筝嫁给太子的委屈，不及他沈彦之给的十分之一二！”

　　秦笙被兄长一吼，咬着唇没敢再吭声，只眼泪簌簌直掉。

　　再说起这些往事，秦夫人心底也跟把刀子在割一般，她深吸一口气：“简儿，往事莫要再提了。”

　　曾几何时，秦家也是怨太子，对沈家愧疚的，可这一切在沈家投靠反王后，都化为乌有。

　　秦夫人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这些事也不怪笙儿，国运如此，你们父亲是随大楚去了的。”

　　一番话说得兄妹两又红了眼眶，秦笙直接扑进秦夫人怀里嚎啕大哭：“母亲……”

　　灵堂外有下人通报：“夫人，沈世子在门外，说来给国公爷上柱香。”

　　秦简咬牙切齿，起身就要往外走：“他还有脸来？”

　　秦夫人叫住了他：“简儿，莫要冲动。”

　　秦简握着双拳红着眼停下了脚步。

　　秦夫人这才对前来通报的下人道：“请回沈世子吧，就说府上多有不便。”

　　下人连忙下去回话。

　　秦夫人看着长子道：“简儿，你爹去了，从今往后这个家得靠你撑起来，凡事皆需三思而后行，多想想阿筝和笙儿，你若再有个什么闪失，她们这辈子还能指望谁？”

　　秦简一双眼叫泪意熏得生疼，他哑声道：“孩儿记住了。”

　　*

　　门外，秦府的小厮转达了秦夫人的话后，就合上了秦府的大门。

　　雨如瓢泼，哪怕有伞遮掩，还是有水汽不断扑到面颊上。

　　沈彦之看着雨幕里高大森严的秦府门楣，突然生出一股高不可攀之感。

　　随从劝道：“回吧，世子，再晚些，进宫就迟了。”

　　沈彦之没做声，只一撩袍角，跪在了积水都有一寸来深的秦府大门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个响头磕完，他头抵着地面迟迟没肯起身，雨水浇在他身上，水珠凌乱划过面颊，不知其中有没有泪。

　　一双凤目红得锥心。

　　**

　　沈彦之进宫时已是申时，进宫不可失仪，他回府换了一身官袍，湿透的头发绞得半干后束起，只是面色瞧着比平日里更加苍白了些，一双上挑的凤目森冷阴霾，看一切仿佛都是在看死物。

　　小侍者战战兢兢引着他进了内殿才躬身退下，新皇李信在龙案前批阅奏章，兽口香炉里燃的龙涎香极重，熏得人头昏脑涨。

　　天色阴沉，殿内百十来盏长颈宫灯一早便点着了，亮若白昼。

　　沈彦之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和砭骨的冷意，下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李信这才从奏章中抬起头来：“沈爱卿来了，快快平身。”

　　“谢陛下。”

　　李信似笑非笑看着他道：“爱卿监斩秦家和陆家那两老顽固，朕已听人回禀了。爱卿以为，剩下的秦家人和陆家人该如何处置？”

　　沈彦之藏在袖袍底下的五指已经抓破掌心，嘴角却是凉薄翘起：“秦国公和陆太师已死，楚国旧臣们没了领头人，陛下若要收揽人心，自当补偿秦家和陆家，以示宽厚贤德，此乃上策；将他们扣留在京中，派人暗中盯着，此为中策；若是抄家流放……只怕得寒了楚国旧臣们的心，乃下策。”

　　“爱卿言之有理。”李信搁下朱笔，“那就先派人前去秦陆两家赐赏慰问吧。”

　　沈彦之嘴角始终带着那抹凉薄的笑意：“陛下圣明。”

　　李信见他这般，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爱卿可真是朕的左膀右臂，近日青州匪患严重，朝廷运往闵州的一批兵器竟叫水匪劫了去，青州知府屡屡上折子让朝廷派兵剿匪，当初爱卿在秦乡关一计破敌五万，可谓智勇双全，青州剿匪一事，朕思来想去，还是派爱卿去，朕才放心。”

　　“秦乡关”那几个字听在沈彦之耳中，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五指抓破了掌心，咬得舌尖满是铁锈味，沈彦之才依然维持着脸上那抹面具似的假笑：“臣，定不辱命。”

　　沈家如今还是李信手里最利的那把剑，汴京局势稳定下来前，李信还必须得重用他。

　　今日命他为的监斩官，李信无疑是在给他难堪，但也是彻底堵死了沈家和楚国旧臣们交好的路，他沈家，今后注定了只能成为李家的一条狗。

　　哪怕依然芥蒂沈彦之杀自己胞弟一事，但刚打过一巴掌，李信自然还是得给他一颗甜枣：“郢州的探子来报，郢州陆家近日有人前往青州，八成是和前朝太子搭上了线，此事关系重大，朕明面上派爱卿前去青州剿匪，但暗地里，爱卿好生彻查前朝太子行踪。”

　　前朝太子在青州，太子妃可不也在那边么？

　　浑身冷透的血在这一刻似乎又有了温度，沈彦之躬身道：“微臣领旨。”




31.  亡国第三十一天   晋江独发

　　两堰山。

　　秦筝无比庆幸自己上午就把房子漏雨的地方修检了一遍, 下午暴雨倾盆，屋内可算是没再漏雨了。

　　卢婶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檐下一边缝补破衣服一边啧啧称叹：“我瞧着娘子以前应当是个享福的，想不到娘子竟然还有这手艺。”

　　秦筝坐在檐下的竹凳上, 单手托着腮看卢婶子缝衣服：“盖个瓦没什么难的，从前家中修葺房屋，我瞧见别人弄过。”

　　这是真话，秦筝上辈子家里的老房子重建时, 她不仅见过别人砌砖墙、盖瓦房顶, 还亲自上手去干过。

　　卢婶子本就喜欢她，觉得她瞧着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可做起活儿来一点不娇气, 待她们也是打心眼里和善, 此刻愈发觉得她是个没架子的，说话间不觉又少了几分距离感：

　　“在这世道里啊, 女人家自己有点本事傍身，总比一味地靠男人好。就说咱寨子里的王家嫂子，你应该见过，就是大厨房掌勺的那位, 她丈夫去得早, 她一个女人家, 愣是比寨子里的男人还凶悍几分, 里里外外干活都是一把好手, 哪怕年纪轻轻就成了个寡妇, 也没哪个不长眼的赶去她门前撒野。”

　　秦筝笑道：“王大娘的确是为女中豪杰。”

　　卢婶子跟王大娘是同辈人, 她唤王大娘一声嫂子没错，秦筝是小辈，则跟着林昭他们叫的王大娘。

　　卢婶子捻着绣花针在自己额角拂了拂：“后山桂花那孩子也是, 前几年她男人经常动手打她，后来寨子里抢了台纺机回来，寨子只有她会织布，她自个儿靠着纺机织布赚了银子，腰板也硬了，现在她男人在她跟前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就怕桂花跟寨子里哪个汉子看对眼跑了。”

　　桂花嫂的事秦筝听林昭说起过，那时林昭只说是桂花嫂自己硬气起来了，倒是没提其中还有织布赚钱这个缘由，不过林昭也才十四五岁的一个孩子，有些事看不到那么深。

　　此刻听卢婶子说了这些，秦筝倒是所有所思。

　　不管哪个时代，女子若只一味地守着一个小家，把丈夫和家庭当成自己的全部，明明也付出了很多，可都很容易被忽视掉。

　　古代宗妇们之所以能得丈夫敬重，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她们把偌大一个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家族名下的那些铺子、庄子，一年的进项的账目都由当家主母查看。

　　这种情况已经不属于为家庭付出，用后世的话来说，应该叫打理家族企业，古代宗妇们所做的这一切，已经能和后世的企业高管们媲美，又怎能不得丈夫尊重？

　　秦筝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自己一个学工程的，在古代最好的出路，大概就是进工部一展所长，前提是女子能入朝为官。

　　不然她一个光杆司令，哪怕有一堆理论知识，像城池修浚、江河修葺、道路桥梁这些大型工程，她也做不了啊。

　　大型工程除了一个总工程师，底下还得有各个工种里懂行的工头带着才能施展。否则从实地勘测取数据到整合数据绘工图，再到动土时一个工种一个工种地教新手，她怕不是得累死，更别提建好后是何年何月了。

　　秦筝幽幽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远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大雨，暴雨天气山寨里不少人家家中都漏雨，她还是先烧制青瓦帮寨子里的人盖好房子吧。

　　这个天气没法起黄土“踩泥”，不过可以先把制瓦的模具瓦桶做好。

　　瓦桶是个上粗下细，两端无底的小木桶，高度正好是一片瓦的高度，外壁能贴合四片瓦，且均匀分布着四根凸起的木条。

　　秦筝从堂屋里翻找出锯子、刨子 、锉刀，又从檐下堆放柴禾的地方找了几根木头过来。

　　卢婶子缝完了衣物，咬断线问她：“娘子拿这些粗笨家伙作甚？”

　　秦筝用炭笔估摸着一片瓦的长度在木头上画了条线，考虑到后期还得把木头推平打磨抛光，刻意多留了两公分开始用锯子锯：“我做个桶。”

　　卢婶子纳罕道：“娘子家中以前是做木匠发家的啊？”

　　秦筝把碍事的袖子高高撩起绑了起来，将木头的一端搁在凳子上，一脚踩着后端不让木头滚动，两手握着锯子一边锯一边道：“我有个叔叔会。”

　　这也是真话，前世她爸跟着爷爷学了烧制砖瓦，后来搞建筑去了，她叔叔早年则干木匠这一行的，秦筝长大后对建筑行业倍感兴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他们影响的。

　　卢婶子现在看秦筝是越看越新奇了，瞧着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娘子，可干的全都是男人的活计。

　　她怕秦筝踩不稳那根木头，正想上前去帮她稳住木头方便她锯，怎料楚承稷在这时候回来了。

　　他一推开院门，就瞧见秦筝脚踩一根圆木，撸着袖子正在大开大合地锯。

　　真是……半点不跟名门贵女沾边。

　　他微微怔了一怔，才问：“这是在做什么？”

　　卢婶子帮秦筝答道：“娘子说她想做个桶。”

　　“做桶？”楚承稷尾音上扬几分，似有些不解。
　　说话间，他已经撑着伞到了檐下，收了伞轻轻一抖，伞面就甩下不少水珠。

　　卢婶子瞧着他们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想让她们小夫妻自己呆会儿，便借口雨天正好去隔壁婶子家串个门，拿了伞就出门去了。

　　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自己跟前，秦筝也不可能装作看不见，停下锯子道：“相公回来了？”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看着快被她锯断的一截木头，问：“阿筝还会做桶？”

　　秦筝四两拨千斤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相公不也会做紫毫吗？”

　　她本意是想说你都会自己做东西，我会做一点东西也不奇怪。

　　怎料太子听得她的话，看她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古怪而深沉起来。

　　她逃亡这一路对他的态度跟从前大相庭径可以解释成是为了活命，栈桥工程图他还在等她愿意说时再解释，现在她突然拿起锯子刨子制桶？

　　她身上的谜团倒是越来越多了。

　　思及自己给过她的承诺，楚承稷倒也没追问，他伸手拿过秦筝手中的锯子，道：“我来吧。”

　　只见他一手握着木头，一手握着锯子，没锯两下那木头就断成了两截。

　　秦筝把另一根用炭笔画好线的木头递过去时，他随口问了句　：“为何突然要做桶？”

　　都到这步田地了，也没什么好瞒他的，反正后边制瓦的时候他也会知道。

　　秦筝道：“不是一般的桶，是瓦桶，制瓦胚用的，我想等天晴了给寨子里烧一批青瓦。”

　　一听她说烧青瓦，楚承稷自然也联想到了昨夜的漏雨，这个下午的暴雨不亚于昨夜，可他往屋内扫了一眼，没发现任何接水的器皿，屋中也没漏水。

　　楚承稷似有所感：“屋顶你修补过了？”

　　秦筝点点头：“漏雨屋里容易打滑。”

　　她刻意没再隐瞒这些，其实也是想看看楚承稷的反应。

　　但楚承稷除了一开始有几分讶然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一边帮她锯木头一边道：“这房子建了有些年头了，瓦上应当都生了青苔。以后这样的事，等我回来了我去做就是。”

　　“等你回来屋里水都漏了一盆了。”

　　这揶揄的话一说出口，秦筝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她抿了一下唇没再说话。

　　楚承稷嗓音很是平和：“是我之过，今日事多繁杂，一直没抽出空闲来。”

　　每次他用这样温和又沉稳的语气同自己说话，秦筝都有种他在纵着自己的错觉。

　　她低下头去拨弄被他锯断的木头，不太自在道：“我跟你说笑的。”

　　“我知道，但这些事，的确该我来做。”楚承稷锯完最后一根木头，抬眸问她：“刨成大小一致的木板吗？”

　　秦筝点点头，移开视线去看院子的大雨。

　　这个男人有毒！

　　她承认她又被他那句“但这些事，的确该我来做”撩到了。

　　院外的雨声不绝于耳，屋顶上因为盖了几片芭蕉叶，雨水砸在上边发出“扑扑”的声响，倒也有了几分雨打芭蕉的意思。

　　秦筝就坐在矮凳上，看楚承稷用刨子把木头一块块刨成大小均匀的木板，又用锉刀打磨抛光。

　　他手法娴熟得就像个木匠，只有在一些细节的地方才问秦筝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两人之间都是静默的，瞧着倒也挺和谐。

　　“木条装在哪个位置？”木板已经打磨抛光好了，楚承稷问。

　　秦筝用炭笔在几块木板边缘做了记号拿给他：“装在这些地方。”

　　楚承稷瞧了一眼后点头，开始把木板镶成桶状，这次他问了一句跟制瓦桶不相关的话：“你午间没去大厨房用饭？”

　　秦筝不解道：“去了啊，刚开席阿昭就带我过去了。”

　　因为场地桌椅的限制，席面一共办了两轮，秦筝是第一轮被林昭带过去的，那时楚承稷他们应该还没议完事，秦筝没在席间看到他。

　　因为出众的容貌，她在席间一度成为焦点，秦筝匆匆用完饭就回来了，所以第二轮开席楚承稷他们过去的时候，也没瞧见秦筝。

　　楚承稷听到她的回答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明日我会下山一趟，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秦筝摇了摇头：“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下山去做什么？”

　　“朝廷要攻打郢州，运往闵州大营的一批兵器在江上叫水匪劫了，寨子里的线人查到了水匪藏兵器的地方，正好寨子里缺兵器，我带人去劫回来。”

　　他同她说起这些时嗓音很平静，半点没有那些是山寨机密的意思，仿佛只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筝眉心一蹙：“会不会很危险？”

　　楚承稷抬眸看她一眼，秦筝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整理木块，憋出一句：“凡事多加小心。”

　　“我有分寸。”

　　嗓音还是淡淡的，但似乎又跟平日里不一样，像是心情不错。

　　秦筝没再出声，把木板拢做一堆后，就单手托着下巴看他镶瓦桶。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手好看，执笔拿卷的时候优雅斯文，现在拿着锤子镊子捣鼓木头，似乎也没多少违和感。

　　旁边笼子里的兔子扑腾了两下，秦筝转头从菜篮子里拿了几片菜叶子丢给它们。

　　刮起了风，大雨往檐下飘了几寸进来，水汽沁凉。

　　楚承稷本就冷白的肤色在阴雨天似乎更白几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神情专注地制着手中瓦桶，刚用过的锉刀放下一会儿又拿过来他嫌麻烦，便用牙齿叼住了木柄，当真是一点不讲究。

　　秦筝回过头瞧见这一幕出了会儿神。

　　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

　　毫无芥蒂的信任肯定还算不上的，但比起之前，她们现在的关系明显又令人安心了许多。

　　至少，她不用再担心自己一旦露出什么马脚，他就翻脸不认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了，楚承稷自然也察觉到了，装好瓦桶的最后一块木板，他抬眸问她：“一直看着我做甚？”

　　骤然回神的秦筝老脸发烫，不过也不肯在这种时候认输。

　　想起他先前对自己做过的事，她故作平静地伸出手，把他不小心弄到头发上的木屑取了下来：“你头上有东西。”

　　她摊开手给他看躺在自己指尖的木屑。

　　这本该是一个反撩回去的场景，但秦筝忘记了自己那只手刚才拿过炭笔，现在几根手指头黑得跟挖煤了一样，被白嫩嫩的掌心一衬托，色觉效果那叫一个惊悚。

　　木屑是躺在她掌心了，但她方才拿木屑时，把手上的炭黑也蹭到他头发上了！

　　如果可以，秦筝只希望自己从未自作聪明过，她现在简直是刨个地缝进去藏起来都缓解不了自己的尴尬。

　　楚承稷倒是很给面子的说了句：“多谢。”

　　他把制好的瓦桶递给她：“你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只想快点揭过刚才那一幕的秦筝连忙伸手去接，楚承稷却又略微迟疑了一下：“要不还是先洗个手？”

　　秦筝：“……”




32.  亡国第三十二天   晋江独发……

　　瓦桶制作没问题, 有了这样一个成品，接下来若是再做，找个稍微懂点木工的, 也能依样画葫芦做出来。

　　楚承稷明日一早便要下山，为了养足精神，晚间他比平日里早歇了半个时辰。

　　睡前他喝养伤的药，拜他所赐, 秦筝也喝了一碗安神的汤药, 大概因为是养身用的，味道倒并没有多苦。

　　秦筝睡眠本就不差, 喝了这安神的汤药,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她找林昭拿的那床被子昨夜掉地上弄脏了, 被面还没拆下来洗，这晚依然是两人盖的一床被子, 中间泾渭分明地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

　　楚承稷睡意来得慢，身侧的人难得睡得老实，他心道老大夫开的药果然还是起了作用的。

　　但下一刻，一只脚丫子就踹他小腿上了。

　　楚承稷：“……”

　　或许是才喝第一天, 药效还不怎么明显？

　　接连暴雨, 夜里的确降温了。

　　秦筝睡梦中把脚踹过去后, 似乎觉得那边挺暖和, 整个人都朝那边滚了过去。

　　楚承稷平躺着, 还没来得及侧过身睡, 就这么被人树袋熊似的手脚并用地扒拉上了。

　　窜入鼻尖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冷香气, 他脑中关于明日部署的思索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碎。

　　这一瞬，他大抵知晓前人为何总用“温香软玉”四字来形容女子了。

　　她全身确实软的跟没骨头似的，让他推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去推。

　　秦筝半边手脚都搭在他身上, 仿佛是抱着个大暖炉，脑袋搁在他肩膀处，呼吸间带起的微弱气息喷洒在他颈侧，酥酥的，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小虫子从他颈侧那片肌肤钻了进去，顺着血管游移，在心底拱起一片未知的躁意。

　　楚承稷浑身僵直得像块铁板，黑暗中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秦筝抱着他呼吸依然平稳，半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拨回了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打算帮她躺正。

　　夜晚触碰她肌肤的触感更加明显，滑腻得像是一块琼脂，他蹙了一下眉，松开捏着她皓腕的手，再隔着衣袖重新抓住，将她的手拨了回去。

　　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时，对方似乎感觉到离热源远了，直接闷头一撞又撞回了他怀里。

　　胸口还没痊愈的箭伤骤然被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撞，楚承稷没抑制住发出一声闷哼。

　　秦筝睡觉素来睡得沉，但因为先前他发烧那两日一直照顾他，夜里他偶尔低吟要个水什么的，秦筝已经养成了习惯，哪怕睡着了对他的声音也格外敏锐。

　　一听到他闷哼，顿时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怎么了，要喝水吗？”

　　听她问是不是要喝水，楚承稷自然也想起了自己重伤昏迷的那两日，那段时间他几乎是全无意识的，但每次焦渴难耐，总有甘霖及时送到唇边，想来是她时刻都注意着自己的情况。

　　他在黑暗中看着秦筝困倦却又因他一声闷哼突然惊醒的模样，忽觉自己像是一脚踏进了沼泽地里，越挣扎，有些东西却在无意识中陷得越深。

　　既是如此，那就从心罢。

　　他已经给过她选择了，不是吗？

　　楚承稷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幽凉而深邃，嗓音却很轻：“无事，睡吧。”

　　秦筝这会儿已经清醒了几分，发现床里边空着一大片，终于也意识到是自己睡相不好挤到他了，忙往里边挪了挪：“我挤到你了？”

　　一只大手攥住了她胳膊，让她没法再往床里边挪，“夜里凉，就这样睡吧。”

　　他的意思是，她畏寒，这些睡暖和些。

　　秦筝不知他所想，只觉这般躺着，几乎是胳膊挨着胳膊，手肘贴着手肘，稍微动一下，彼此都能感觉到。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但对于夫妻来说，似乎又没什么。

　　她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就这么瞪着一双眼看着帐顶。

　　倒不是她矫情，而是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几乎是挨着躺到一块，平日里楚承稷也从没靠她这么近过，秦筝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她望着帐顶干瞪眼时，楚承稷突然出声：“睡不着？”

　　秦筝脊背一僵，偷偷转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是闭着眼的，那他怎知自己没睡着？

　　秦筝不解，只轻轻“嗯”了一声。

　　楚承稷的手掌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双眸，原本清冷的音色也在夜色里多了几分低醇：“闭眼。”

　　秦筝不明所以地眨了两下眼睫后，才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睫羽很长，眨眼时似一双柔软的小刷子在他掌心轻轻刷过，酥.麻的痒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秦筝只觉捂在自己眼前的手力道似乎重了几分。

　　掩住她的双眼后，楚承稷自己倒是掀开了眸子，他侧过头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大夫说你忧思过重，我给你念段经文，清心宁神，易眠些。”

　　堂堂太子还会念经？

　　秦筝正有些疑惑，但想到古代达官显贵家中常有抄佛教祈福的，动辄几十遍上百遍地抄，能背下来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她乖巧点了下头，想到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他可能看不见，正准备说声“好”时，楚承稷已经低声念起了经文：“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①

　　因为刻意压低了嗓音，他原本清冽的音色多了几分喑哑在里面，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仿佛，他曾经真的在佛寺里朝朝暮暮诵读过这些经文。

　　秦筝努力听了一会儿，可能是佛经确实有静心的作用，也可能是安神汤的药效又上来了，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楚承稷在她睡着后，依然浅声念了许久，从《心经》念到《金刚经》，不知究竟是为了帮她入睡，还是为了让自己静心。

　　山寨里的第一声鸡鸣声响起，他才止了声，收回盖在她眼前的手。

　　他很早之前便不信佛了，静不下心时捻着腕上的菩提珠，默诵经文，是从前就留下来的习惯。

　　不过现在似乎作用不大了。

　　***
　　天刚见亮，楚承稷便起身了。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檐下空荡荡的笼子——信鸽还没回来。

　　眸底闪过一丝暗芒，顷刻间了无痕迹。

　　看来是陆家那边叫人揪住了尾巴，那朝廷的人应当也会比他先前预料的早来青州了。

　　他回望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主屋，原本冷凝的神色却又在瞧见檐下那个瓦桶时缓和了些。

　　她不会走。

　　说不清的感觉，原本是没那么在乎她去留的，她走，他帮她搭线放人；她留，一切照旧未尝不可。

　　但现在，他想她留下来。

　　***
　　秦筝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平日里睡得没这么沉的，心道肯定是安神汤的作用，自己从今晚起还是别喝了。

　　卢婶子在灶上给她留了饭，说楚承稷一大早就和山寨里的弟兄们下山去了，留话让她别担心，最迟酉时归。

　　秦筝一边用咬软的杨树枝刷牙一边思衬，酉时可不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的时间段，一大早就出去，天黑前才回来，看来这次从水匪手里抢那批兵器应该没那么容易。

　　她用过饭后拎着瓦桶去找林昭，想问问她山寨里有没有懂木工的师傅，照着这个瓦桶再做几个桶子出来，到时候制瓦胚也快些。

　　怎料一到林尧兄妹住的地方，就见何云菁脸色苍白地哭着从院子里出来，往日跟在她身边的那几个仆妇全不见了影，咋一看还觉着这妹纸怪可怜的。

　　何云菁也看到了秦筝，但全无了之前盛气凌人的模样，垂下头掩住一双红肿的眼步子飞快地走了。

　　林昭出现在院门口处，见着秦筝同她打了声招呼：“阿筝姐姐过来了？”

　　秦筝点了下头，跟林昭一起看着哭着跑远的何云菁，问她：“何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昭叹了口气道：“二当家同他几个心腹现在还关在山寨大牢里，她每天都过来给她爹求情，二当家计划动手那天，她曾拼死过来给我们报信，如今这般，我哥也有些难做。”

　　林昭一句“难做”，秦筝就猜到了林尧他们商议后只怕是决定处死二当家，毕竟东西寨重新合并，林尧需要立威才镇得住西寨那些人。

　　“算了，不说这些了。”林昭拉着秦筝往院子里走，瞧见她手上那个瓦桶，纳罕道：“这是什么？”

　　秦筝递给她看：“制瓦胚的模具，寨子里有木匠吗？我想找木匠照着这个样子再做几个。”

　　林昭一口应下：“武三叔就会木工，他除了打猎是一把好手，木工活儿做得也不错，不过他今日跟着王彪大哥他们一起下山去了，等他回来了我拿给他。”

　　屋子里突然传出林尧的声音：“要做什么？”

　　房门开着的，一眼就能看到林尧半躺在床上。

　　林昭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瓦桶：“阿筝姐姐要做几个这样的桶子，给寨子里烧青瓦。”

　　林尧咋一听这话，比那日林昭还要意外：“烧青瓦？”

　　“阿筝姐姐会的东西可多了，”林昭语气本有些神气，想到自己之前把兄长骗得团团转，不由又有几分心虚：“那个……其实那栈桥也是阿筝姐姐教我的。”

　　林尧眼中的惊诧更多了些，他笑道：“以程兄那样的人中龙凤，我早该想到程夫人也绝非寻常女子。”

　　“寨主过誉，先前多有隐瞒，寨主莫怪才是。”秦筝知道自己以后若想在寨子一展手脚，与其到时候再被怀疑能力引起争议，不如现在把一切都说开。

　　林尧半点没有介怀的意思，在他看来，这是他们夫妇已经完全信任了祁云寨，心中只更高兴：“哪里会怪，得烧高香谢祖宗保佑我们兄妹遇到了您和程兄这对贵人才是，我是个粗人，见外的也就不和程夫人多说了，正好这些日子我闲得发慌，这桶子我来做。”

　　林昭迟疑：“你身上的伤……”

　　林尧想到寨子里能自己烧青瓦，不用再费时费力地从山下运回来，巴不得现在就能烧瓦，他道：“又没伤在手上。”

　　林昭嘀咕道：“也是，反正你皮糙肉厚的，坐月子似的躺了好几天了，是该找点事做了。”

　　林尧冷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林昭，你皮痒是吧？”

　　林昭半点不带怕的：“就你现在这样儿，动起手来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秦筝还是头一回瞧见这兄妹两拌嘴，有些哭笑不得。

　　林昭去拿木头和工具时，林尧有些歉意地对秦筝道：“叫程夫人笑话了。”

　　秦筝笑道：“怎会，看得出寨主和阿昭感情很好。”

　　林昭把木头和工具拿给林尧后，又拉着秦筝去看寨子里的人家插秧。

　　“咱们拿个桶，这个季节山沟水田里螃蟹、鳝鱼多，抓些回来晚上又能开荤了！有的水田里指不定还能挖到菩荠！”

　　“阿筝姐姐吃过菩荠吗？又脆又甜！寨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去田边摸菩荠当零嘴吃。”林昭说起这些，一双眼都在放光。

　　秦筝笑答：“吃过啊，包饺子或蒸包子时里面放点切碎的菩荠，口感也很不错。”

　　林昭一脸惊奇：“菩荠还能做饺子包子？”

　　秦筝点头道：“可以做啊，如果菩荠挖得多，我今晚做给你尝尝。”

　　林昭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走到一处秧田就嘴甜地跟主人家问好，再一说是过来挖菩荠的，主人家直接把他们自己挖到的全送给了林昭。

　　秦筝倒是头一回见林昭这般卖乖，有些哭笑不得。

　　有对老夫妻也在插秧，因为上了年纪，弯腰插几株后又时不时抬手捶捶后腰。

　　林昭瞧见了，直接踢掉鞋子去田里：“宋阿婆，我来帮你们插秧。”

　　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是昭昭啊，你带着贵人四处走走吧，我们老两口忙得过来。”

　　秦筝忙道：“婆婆我可不是贵人。”

　　她也踢掉鞋子一起下田去插秧，老夫妻一开始还有惶恐，见秦筝插起秧来有有模有样的，似乎觉得她跟那些山下富贵人家还是不一样的，待她不觉也亲近了几分。

　　有了秦筝和林昭帮忙，老夫妻轻松了不少，老汉腰上似乎有老毛病，时不时又用手锤几下，老婆婆嘴上数落着他昨天又偷喝酒了，今天腰疼活该，但见老汉疼得厉害，也赶忙上前扶他去田埂上坐着。

　　林昭偷笑着同秦筝道：“你别看宋阿婆数落得凶，最担心宋老爹的也是她了。”

　　秦筝点头：“老人家嘴硬心软。”

　　林昭甩了甩手上的泥，突然道：“我有时候瞧着阿筝姐姐和你相公就觉怪怪的，一点不像咱们寨子里那些夫妻。”

　　秦筝回想了一下自己跟楚承稷的日常相处，不解：“哪里怪了？”

　　林昭想了想，憋出三个字：“不自然。”

　　她看着秦筝道：“你们对彼此太客气了，就像在演话本一样。”

　　秦筝：“……”

　　她跟太子表现出来的夫妻感有这么差？

　　林昭一边摇头叹气一边道：“说起来，阿筝姐姐你同你相公，除了容貌上看起来登对，其他的还真半点不像夫妻。若不是知道阿筝姐姐一早就同你相公成了亲，我都怀疑你们是逃亡路上搭伙过日子的了。”

　　秦筝心说妹纸你差点就真相了，她可不就是穿过来半路搭伙过日子的么。

　　但林昭自己琢磨了一阵，倒是又否认了：“不过以阿筝姐姐和你相公的脾性，你们也不可能是会半路搭伙过日子的。或许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夫妻和咱们寨子里普通夫妻的区别吧，毕竟有个词不是叫那什么……相敬如宾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连林昭都能看出来她和楚承稷相处不自然，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没觉得她们奇怪，可能也是对他们带了层“富贵人家”的滤镜。

　　秦筝暗衬自己往后在人前得同楚承稷亲近些，至少得在明面上叫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半空中突然一声烟花炸响。

　　秦筝回过神来，往天上一看，发现是跟上次敌袭一样的烟花，她扭过头问林昭：“又有人攻打寨子？”

　　林昭也看到了烟花，脸色严峻起来：“寨子里的弟兄们今天一大早就下山了，这时候敌袭，怕是不妙。”

　　秦筝宽慰她：“山脚没有寨子里的人，对方强攻应当攻不上来才对。”

　　林昭紧蹙的眉心却没松开“堰窟出过几次事，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带些人过去看看。”

　　她说完就套上鞋子步履匆匆往一条小径去。

　　秦筝怕林尧那边不知道消息担心，便回去打算同他说一声林昭去堰窟了。

　　怎料林尧听说后，神色却难看至极，“堰窟底下是十几丈高的峭壁，历来不怕敌袭，吴啸先前从后山跑了，我只怕他带人走那条道攻上来。”

　　他受了伤目前不能下床，王彪等人随楚承稷一道下山去了，剩下的人又被林昭带去了堰窟，林尧身边现在根本无人可用。

　　他犹豫了一下，对秦筝道：“可否劳烦程夫人跑一趟，让王大娘召集些人，去后山守着。”

　　秦筝知道事态紧急，自是满口应下。

　　她去寻了王大娘，王大娘也是二话不说，叫上几个人就往后山去。

　　正好喜鹊去给二当家他们送牢饭回来，听说了此事，忙赶去堰窟通知林昭，让她带人去后山防守。

　　***
　　水匪的两艘大船就停在江边，几个小喽啰对着看守堰窟的汉子破口大骂，无外乎说他们祁云寨都是缩头乌龟之类的。

　　但也就骂的凶，船上却没几个人。

　　此时船上大半的水匪都同吴啸一起出现在了后山下方的石崖下方。

　　把船开到堰窟下方骂战是吴啸的主意，毕竟他们这么多人，一出现在两堰山周围肯定会被堰窟处看守的人察觉。

　　不如明面上去攻打堰窟，把祁云寨的兵力都吸引过去，他们再绕到后山攻上去。

　　水匪头子看了一眼石壁上每隔一丈伸出来的横木，倒吸一口凉气，骂道：“祁云寨那群人是猴子变的不成，这他娘的都能爬上去？”

　　吴啸将绑了鹰爪钩的绳梯甩上去抓牢横木，笑问水匪头子：“大当家的这下知道是怎么上山的了吧？”

　　水匪头子瞧得心花怒放：“你小子行啊，果然还是只有在祁云寨待过的人，才知道这些法子。”

　　他手上拿着一把弓.弩，冷笑道：“抢的那批兵器里，也就这是个好东西，正好用祁云寨那群瘪三试试弩，敢抢老子的商船还耍老子，姓林的那对兄妹不付出点代价，青州各山头的还以为老子成病猫了！”

　　吴啸嘴上恭维几句，心底却是已经在盘算一会儿怎么让水匪帮他对付那姓程的男人，他自己则捉了那个女人就跑。

　　一想到不但能雪耻，还能得百两黄金，他简直是全身的血都快沸腾起来，一刻也等不及。

　　吴啸打的头阵，此次上山的水匪几乎人手一把弩拴在腰上，身后背着一个箭袋。

　　他们前不久才拿着新劫来的这批武器去抢了一个山头，那个山头没有祁云寨这样的天险，一群草莽拿着刀剑同他们拼命，直接被他们用弩.箭射成了个筛子。

　　绳梯不比别的楼梯，挂在横木上摇摇晃晃，一行人费了些力气才爬上去。

　　等快爬到崖壁顶时，吴啸才瞧清崖边上竖了一道竹矛墙，丈余长的尖锐竹矛密密麻麻指着石壁下方，他们压根没法再靠近。

　　“这上边建了竹矛墙？”水匪头子气得骂娘：“姓吴的，你耍老子呢？”

　　吴啸也没料到这边这么快就建好了防御工事，忙道：“大当家的，我那日从这里逃，这里还没建竹矛墙，这地势太高，崖边又生着灌木丛，在山下咋一往上看，也不知这竟是一片竹矛墙……”

　　水匪头子直接把手中的机关.弩对准了吴啸：“你小子要是敢阴老子，老子把你脑袋射成个马蜂窝！”

　　吴啸连连表忠告饶。

　　挂在绳梯底下的一名光头水匪道：“大哥，为今之计，从船上拿桶火油过来，泼在那竹矛墙上，给那竹矛墙烧了才是办法。”

　　一群水匪挂柿饼似的挂在绳梯上，挂着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下不去了，便一个一个地往下传话，让还没上绳梯的水匪去拿火油。

　　他们这番动静，也惊动了竹矛墙后当值的哨兵。

　　竹矛墙后边建了一座简易哨楼，高出竹矛墙不少，能看到崖壁外的一些情况。

　　哨兵爬上哨楼，瞧见崖壁上挂了一串水匪时，整个人吓得腿都打起了摆子，刚放出信号弹后，就被水匪用机关.弩放出的箭给一箭射死。

　　弩.箭的速度和力度实在是可怕，连许多擅骑射的老手怕是都发挥不出这样一箭。

　　火油重下往上泼到了竹矛墙上，一个火把扔上去，竹矛墙顿时燃了起来。

　　***
　　刚打进水匪藏兵器窝点的祁云寨众人，正在数不清的武器箱子里挑选合自己心意的兵器。

　　“这刀够利！”

　　“人家战场上兵器都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得用红缨枪！”

　　“要我说，有那把力气拿戟才好，人家那些当大将军的，不都擅用戟么？”

　　……

　　一群人一边挑拣一边嘴碎。

　　楚承稷至始至终都没看那些兵器，他扫了一眼阴霾的天色，心头笼罩着一股躁意，总觉得今日似乎还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正在此时，带着人清点完兵器数量的王彪跑了过来，焦急万分道：“军师，坏了坏了！”

　　“有五口装机关.弩的箱子被送到水匪老巢去了，我刚刚审问了一个水匪，他娘的说是拿去攻打祁云寨了！还说有个咱们寨子里的人带路，八成就是吴啸那龟孙了！”

　　还在挑捡兵器的祁云寨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楚承稷眸色骤沉。




33.  亡国第三十三天   晋江独发

　　大火很快烧毁了竹矛墙, 绳梯上的水匪挨个爬了上去。

　　吴啸先前走过这条道，熟门熟路地带着水匪往寨子里走，怎料身后一个水匪突然惨叫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那名水匪一脚踩进了捕兽夹里。

　　吴啸想到崖边那堵竹矛墙，直觉这林子里肯定也布了不少陷阱，他咽了咽口水道：“弟兄们跟紧我, 这林子里可能有机关！”

　　他话音刚落, 林子里又有几根竹矛射了过来，几名水匪当场毙命。

　　一时间所有水匪都神色惶惶起来, 拿着弩.箭就对着飞出竹矛的那片密林放了一通乱箭。

　　但林子那边什么声响也没发出, 仿佛压根就没人一般。

　　水匪头子一肚子窝火, 揪住吴啸的衣领凶神恶煞道：“老子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你小子跟祁云寨联手做的局！”

　　吴啸恳切道：“大当家的冷静！我已经被祁云寨除名了，现在各大山头也都知道祁云寨要杀我, 这哪是做局做得出来的？”

　　正在这时，前去林子那边查探的水匪大叫道：“大当家的，这边有血迹！”

　　水匪头子这才一把扔开吴啸，大步朝那边走去, 看到树下带着粘稠鲜血的箭镞和指甲盖大的血斑, 狞笑道：“给我顺着血迹找！”

　　另一边, 王大娘捂着受伤的胳膊和几个山寨里的汉子躲在林子低洼处, 王大娘一把拔出胳膊上的箭镞, 带出一片血沫她却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对一个年轻汉子道：“小六, 你回去报信，说吴啸带着水匪打过来了，他们手上拿有弓.弩, 不能跟他们来硬的。”

　　年轻汉子问：“那王大娘你呢？”

　　王大娘横眉怒笑：“伤个胳膊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快些回去报信！”

　　年轻汉子这才匆匆往回赶。

　　王大娘又看了一眼其余几人道：“水匪人多势众，咱们分头行动。”

　　王大娘在寨子里素来颇有威信，人又彪悍，几个汉子不疑有他，纷纷各走一方。

　　唬走了几个汉子，王大娘才撩起裤腿简单处理自己脚上的箭伤。

　　她脚上也中了一箭，只是中箭那会儿就把箭镞拔出来了。

　　但脚上受了伤，她动作总要慢些，那几个汉子都是王彪的兄弟，讲义气，不可能把她一个老婆子独自扔这儿。

　　王大娘要强了一辈子，可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拖累旁人。

　　***

　　秦筝去给王大娘报信后，王大娘就让她先回家等，说若出了什么意外，什么也别管，跟着卢婶子跑就是了。

　　后山的信号弹炸一响，整个寨子都躁动了起来。

　　秦筝才到家门口，卢婶子就从里边出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娘子快跟我去岩洞。”

　　秦筝被卢婶子拽着一边跑一边问：“岩洞？”

　　卢婶子气喘吁吁道：“十几年前祁云寨也被人从后山攻上来过，那次寨子里死伤了大半的人，从那以后老寨主才砍断了后山的绳梯，废弃了那条道，又带着寨子里的人在山岩底下挖了个大岩洞，就是怕有朝一日祁云寨被人攻上来，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没地躲。”

　　秦筝想到林尧那边现在也是一个人没有，他腰上有伤又下不得地，对卢婶子道：“咱们叫几个人，把寨主也抬过去。”

　　自从二当家一党被抓后，林尧兄妹院子里就没再安排保护他的人，卢婶子也不知林尧院子的情况，听秦筝这么一说，才赶紧去找人。

　　山寨里的青壮年汉子大半都下山去了，今日留守的，一部分在堰窟那边，一部分在后山，现在还在寨子里的，大多都是些老弱妇孺。

　　不过寨子里的农妇们的确也有一把子力气，拿了个担架，四个人一起抬林尧倒也不觉有多吃力。

　　他们走出院门就碰上赶回来报信的年轻汉子，那年轻汉子气都喘不匀：“寨主，吴啸那狗杂种带着水匪杀上来了，他们还拿着弓.弩，咱们根本就没法近他们身！”

　　林尧脸色顷刻间难看了起来。

　　攻上祁云寨的是其他人还好说，吴啸知道岩洞的位置，他们全躲到岩洞去，届时无非是在那里被水匪一网打尽。

　　林尧当即就道：“程夫人，你和寨子里其他人去岩洞，放心我会在吴啸说出岩洞的位置前，砍了那厮的头。”

　　寨子里各家的犬都吠得厉害，叫得人心头发慌，林尧脸色却很沉静：“六子，把山寨里的狗都带到后山去，撵散水匪，两堰山可是咱们的地盘，没了吴啸带路，让他们在山里绕吧。”

　　前来攻打寨子的都是生人，肯定会被寨子里的狗追得满山蹿。

　　年轻汉子顿时转忧为喜：“好嘞！我这就牵狗去！”

　　秦筝却没肯走，林尧看着她：“程夫人有话要说？”

　　秦筝点点头：“我听闻吴啸武功了得，寨子里今日人手不足，您又有伤在身，想拿下吴啸只怕不容易。”

　　林尧笑了笑，身上的痞气不亚于秦筝在江上初见他时，“林某不才，百步之内，开弓应当还是能取那厮性命。”

　　弓.弩虽好用，可在射程上，却比不得那些力大无穷的射箭好手。

　　秦筝听得眉头一蹙，林尧的意思，可不就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换吴啸的命，这样藏在岩洞那边的人就不会被发现。

　　她道：“我有一计，可以暂时吓退水匪。”

　　林尧眉头一挑：“程夫人说说看。”

　　秦筝道：“水匪如今还不知寨子里其他人下山去了，我们不妨唱出空城计吓吓他们。”

　　此话一出，林尧看她的神情不由得意外了几分。

　　***
　　水匪在后山四处搜寻寨子里的人，但他们在明，寨子里的人在暗，吴啸虽走过后山这条路，但对林子里也不甚熟悉，多次触发陷阱，捕兽夹和竹矛都是小场面，铺了枯枝烂叶的地面一脚踩下去是个深坑，坑底全是毒蛇才叫头皮发麻。

　　在又一名水匪踩中绳套被倒挂到树上时，水匪头子也带着人发现了王大娘。

　　“一个老娘们，害死了老子多少弟兄！”水匪头子手中弓.弩指着王大娘，狠狠朝地上唾了一口。

　　吴啸看到王大娘在这里，却有些奇怪：“王大娘，你那好儿子是死了还是瘫了，竟让你来后山？”

　　王大娘心知不能叫他们发现寨子里没人，否则只会让这群人更加肆无忌惮，她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宰你这样的叛徒，自然得用老娘的杀猪刀！”

　　吴啸脸色一恨，正要放狠话，林子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吴啸听得懂山寨里的暗语，顿时大叫道：“有埋伏，快撤！”

　　一些小喽啰水匪跟着吴啸做鸟雀散，水匪头子半点不怵地朝着王大娘射了一箭。

　　“叮”的一声脆响，那枚箭被林昭用苗刀挡下。

　　她一袭藏红色长裙，从树巅跃下时身上的裙摆层层叠得荡开，像是一朵火烧云坠入了林间。

　　水匪头子眯起眼：“好俊的功夫，你是祁云寨大小姐？”

　　林昭没回话，手上一把石灰粉撒出去，粉尘弥漫，水匪头子连忙闭眼，再睁眼时，林昭已经带着王大娘消失在了林子里。

　　四周响起一阵奇异的动静，水匪头子和几个下属背靠着用弓.弩对准了林间。

　　下一刻，那动静的源头终于清晰，竟是几十条恶犬从林子那头狂奔而来，犬吠声一浪盖过一浪，听得人头皮发麻。

　　水匪们慌忙放箭，可林子里树多，狗身形小跑得又快，少有射中的。

　　一群水匪被撵得四处逃窜，有落单的，就被潜伏在暗处的祁云寨人干掉，抢过他们手中的弓.弩。

　　紧跟着吴啸的几十名水匪情况尚好些，总算是没在林子里迷路，从后山的密林钻了出来。

　　他们带着一腔怒火打算去烧杀抢虐时，一连踹了寨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大门，院子里都是空空如也，整个寨子的人仿佛一早就撤离了。

　　水匪头子怒火中烧，直接一脚把吴啸踹翻在地：“你个狗娘养的，你还说这不是你跟祁云寨联手做的局？”

　　“岩洞，他们一定是躲在岩洞！”吴啸嘴上虽这般说着，心中却不太有底，祁云寨那么多人，在后山都布置了那么多陷阱，不可能不跟水匪死战一番就就全缩到岩洞去。

　　难不成真是中计了？

　　正在此时，后山的密林里传出阵阵惨叫声，惊起林间一片鸦雀。

　　这空无一人的寨子，愈发显得诡异起来。

　　土匪头子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把吴啸千刀万剐，但这是两堰山，只有吴啸对这里最熟悉，他用匕首抵着吴啸脖子，恶狠狠道：“带着我们往安全的地方撤！快！”

　　他们明显中计了，这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后山是不敢走了，吴啸带着他们往堰窟去。

　　可还没上栈道，箭雨就朝着他们飞了过去，竟是山寨里的人抢了落单水匪的弓.弩，用他们自己的武器逼得他们不敢上前。

　　水匪不知前方还埋伏了多少人，对方手中也有弓.弩，几番权衡之下，还是掉头从后山撤。

　　栈道上，林昭看着手忙脚乱往后山奔去的水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间难掩高兴：“阿筝姐姐这出空城计真厉害，咱们就这么点人，愣是把他们给吓了回去！”

　　秦筝掌心也捏着一把汗，见水匪逃了才放松几许：“后山那边别再阻拦了，等他们从绳梯下去后，浇一桶火油下去，把崖壁上的横木也烧了。”

　　没了崖壁上那些横木，水匪要是再想上来，除非长了翅膀。

　　林昭重重点头，看秦筝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但变故也就发生在一瞬间。

　　山寨遇袭，看押二当家的人也全对付水匪去了，二当家和几个心腹趁机撬开门锁逃出去时，正好跟水匪碰上。

　　两拨人都是一震。

　　但水匪有几十人，二当家这边只有几个人。

　　水匪头子认得二当家，当即一声冷笑：“祁云寨二当家的？拿下他！”

　　跟着二当家的几个西寨人很会审时度势，连忙跪地道：“咱们如今只是祁云寨阶下囚，愿意加入盘龙沟！”

　　二当家倒是没做声。

　　水匪头子扫了他们一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祁云寨变天了啊？”

　　其中一个西寨人怕水匪头子不肯收下他们，忙道：“大当家，我知道岩洞在哪儿，寨子里的男人今天都下山去了，那些女人肯定躲在岩洞！”

　　“咱们寨子里还有个长得跟天仙似的美人儿，大当家的带回盘龙沟，正好当压寨夫人！”

　　水匪头子脸色一变：“寨子里的人下山去了？”

　　难怪在林子里埋伏她们的还有个妇人！

　　那个西寨人还要细说，二当家突然一把拧断了他脖子。

　　哪怕这两日被关大牢有些狼狈，二当家苍老如松树皮的脸上依旧威严不减：“我祁云寨内斗再凶，也不会把这块地让给外人！”

　　说这话时，二当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吴啸。

　　吴啸愣是被二当家看得后退了一步。

　　另外几个西寨人看着死去的同伴也有些面面相觑，二当家上前一步，拔出一名水匪腰间的大刀，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吴啸，就连吴啸自己也是这么觉着的。

　　可二当家却切瓜似的砍下了那几个西寨人的头，血溅了一地。

　　水匪头子很快就明白了二当家是想杀掉知道岩洞地址的人，他冷笑着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岩洞！”

　　被戏耍的愠怒和难堪一起升了上来，在二当家拿着那柄大刀前来跟他搏命时，水匪头子毕竟年轻力壮，只两招就把二当家放倒，朝他胸膛插了两刀。

　　水匪头子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听说二当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放心，我一定会让弟兄们好好尝尝她滋味儿的！”

　　他起身要走，只剩一口气的二当家用尽力气咬住了他小腿。

　　水匪头子痛嚎一声，对着二当家拳打脚踢也没能让他松口，几个小喽啰拔出刀剑一个劲儿地往二当家身上招呼。

　　二当家全然被戳成了个血窟窿，一双眼却仍是怒目圆睁，瞧着有些吓人。

　　一个小喽啰装着胆子去探他的鼻息，骇得手一抖：“没……没气了……”

　　人已经死了，却还是紧咬着水匪头子不松口，只因水匪头子说要侮辱他女儿。

　　水匪头子气得骂了一连串脏话，用力扳二当家下颚，将他下颚骨都扳断了，才把自己小腿解救出来，那块肉都几乎要给生生咬下来。

　　水匪头子怒急对着二当家尸骨又踏了两脚，狰狞看了吴啸一眼：“去岩洞！老子非得玩死他女儿不可！”

　　***

　　对于水匪一行人去而复返，并且直冲岩洞而去，秦筝和林昭全然不知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岩洞那边全是老弱妇孺，这群豺狼过去，肯定是一场人间地狱。

　　林昭提了鞭子就要过去：“我去杀光他们！”

　　秦筝心知水匪人多势众，是杀不完的，她抿了抿唇道：“阿昭，要想保住岩洞里那些人，咱们只能引开他们。”

　　林昭急红了眼：“怎么引？”

　　秦筝指着仅剩的几个汉子道：“你们把头发都放下来，找身宽大的女子衣裙换上，咱们往醒眼的地方跑，让水匪以为我们是从岩洞那边逃出来的。”

　　林昭点了头，跟着她们的十几个汉子很快找来寨子里大娘的衣裳换上。

　　被狗撵着满山乱跑的走散的水匪从林子出来，从半山腰上远远看着他们全是女子，立即大叫起来：“寨子里的女人们从那边跑了！”

　　往岩洞去的水匪头子一行人一听，连忙往回折，果真看到一群女人在山间小路跑，虽然大多数都腰身粗壮，但有秦筝和林昭主仆混在里边，也足以以假乱真。

　　吴啸此番带着水匪攻打两堰山，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捉拿秦筝，看到秦筝都往别处跑了，顿时也不往岩洞去了，指着她们道：“大当家的您瞧，人都跑了，咱们快追。”

　　吴啸一行人在后边穷追不舍，从密林里逃出来的水匪也抄近路拦秦筝等人。

　　水匪头子因为腿上被二当家咬了一口，跑得不快，只在后边叫嚷得凶。

　　扶着他的两个小喽啰也是敢怒不敢言。

　　吴啸眼见前方已经有水匪拦住了那群女人的去路，刻意落后了一步对两个小喽啰道：“我来扶大当家的！”

　　他这些日子在水匪头子跟前献殷勤，小喽啰们早已见怪不怪，此刻他愿意接这苦差，两个小喽啰求之不得，把水匪头子交给他就跑前边去围那群女人了。

　　水匪头子对着吴啸依然骂骂咧咧：“快点快点！”

　　吴啸嘴上赔着不是，一把匕首却从水匪头子腰侧送了进去，嫣红的血顺着刀柄流了出来，染红了吴啸的手。

　　水匪头子身形一僵，吴啸抽出刀又往他胸口送了几道，血渍溅了他满脸，吴啸笑着同他道：“大当家的尽可瞧不起我，不过忍一时之气罢了，现在盘龙沟该易主了，那一百两黄金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水匪头子听他说百两黄金，把头吃力地偏向一边，已经溃散的瞳孔里，只瞧见远处一张模糊的侧颜。

　　那边不知是哪个水匪看清了秦筝的面容，在欢天地喜大呼：“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值一百两黄金！”

　　“原来这……这才是……你攻打祁云寨的目的……”

　　水匪头子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便没了气。

　　吴啸神色自若走向那边。

　　*

　　秦筝等人被水匪团团围住时，对方见他们中间大部分都是穿着布裙的胡子拉碴汉子，一张脸都快绿了。

　　“格老子滴，咱们被骗了！”一名水匪大声嚷嚷。

　　但看清秦筝面容的，无不大惊失色，其中一名水匪指着她，舌头捋了半天，才捋顺了，狂喜道：“她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值一百两黄金！”

　　一时间所有的水匪都朝秦筝看来，惊艳之余，也难掩那一脸的喜色。

　　秦筝听他们叫嚷百两黄金，又说通缉令，想起先前楚承稷同她说的，朝廷会在沿江一带张贴她们的通缉令，心中顿时了然。

　　林昭不明所以，但见那一束束豺狼般的目光全落到了秦筝身上，当即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跟前：“谁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你们那双招子给挖下来！”

　　“数日不见，大小姐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吴啸慢悠悠走来，他头发先前被楚承稷削掉了，如今只能用头巾包着。

　　林昭看见他就犯恶心：“狗贼！”

　　吴啸没理她，反而扫了一眼水匪们，道：“大当家被祁云寨的人偷袭死了，现在一切听我指示。”

　　水匪们看了一眼他满脸的血迹，对水匪头子忠心的顿时就要上前和他动手，却不敌吴啸，直接被吴啸一脚踢在心窝，当场吐血而亡。

　　剩下的水匪被吓住，不敢再单独上前，用手中弓.弩对准了吴啸。

　　吴啸只道：“这是两堰山，没有我带着，你们走得出去吗？”

　　他抬手一指秦筝：“这个女人，官府赏金一百两，见者有份。”

　　一通威逼利诱下来，水匪们很快就站好了队，几个心有不忿的当场被处死。

　　林昭本想趁他们内乱带着众人突围，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弓.弩在手，她们这边能站着的几轮箭雨后就没几个了。

　　秦筝见林昭被箭镞伤到，心急如焚，捡起地上一把刀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喝道：“都住手！”

　　水匪那边没再放箭，秦筝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在议论：“别弄死了，通缉令上写的，活捉才能得一百两黄金！”

　　“死的不也能百两白银？”

　　“你个傻缺，百两白银才多少？百两黄金可值一千两白银！”

　　水费们意识到秦筝有多值钱后，倒是很快统一了阵线。

　　知道自己对他们有用，秦筝底气稍微足了些，她冷声道：“我跟你们走，放了寨子里其他人，否则你们就拿一具尸体回去吧！”

　　比起寨子里的人死光了自己再被抓走，秦筝倒希望自己以性命做胁，可以换林昭她们一条生路。

　　林昭擦去唇边的血，痛心道：“阿筝姐姐！”

　　秦筝与林昭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吴啸冷笑：“行啊，只要林大小姐告诉我们，抢回来的丝绸放到了哪里，我们拿了东西就撤。今日死了这么多弟兄，总得要点补偿不是。”

　　攻打祁云寨，抢回那船丝绸，这才是水匪原本的目的。

　　林昭闭了闭眼道：“丝绸不在寨子里，你们拿不到了。”

　　吴啸啧了一声，对秦筝道：“程夫人可瞧见了，不是吴某不愿给程夫人这个人情，是大小姐不配合。”

　　林昭冷喝：“我说的是真话，除非你们还能去吴郡把那船丝绸劫回来！”

　　吴郡历来是丝绸销地，一时间吴啸也气得牙痒痒，他问：“卖的银子呢？”

　　“还没拿回来。”

　　吴啸怒急，但不等他发话，就有一名小喽啰赶来道：“祁云寨的大船出现在后山！应该是下山的那批人回来了！”

　　水匪缠斗了半日已经精疲力尽，箭袋里的箭镞也用去大半，可没法再跟祁云寨那群人来硬的了。

　　吴啸原本还想去岩洞那边杀林尧，让水匪们抢些女人走，但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他反手把秦筝推向身后的小喽啰：“快把人绑了带走！”

　　救兵都到眼前了，林昭哪能还让他们带秦筝走，长鞭一甩绊住那几人，抽出苗刀就要割喉，怎料一只长箭穿透她肩胛，林昭那只手顿时脱力，连苗刀都拿不稳。

　　有个小喽啰要杀林昭，被吴啸一巴掌拍开：“蠢货，祁云寨那群硬茬儿回来了，拿了她当人质也好！”

　　秦筝和林昭顿时都被捆住了手脚，被两个高壮的水匪抗在肩头往堰窟去。

　　今日寨子遇袭，看守堰窟的祁云寨人都去后山围杀水匪了。

　　吴啸知道怎么操作吊篮，让几个水匪负责放绳，他率先带着人下去。

　　停在江边的两艘大船，船上的水匪全死了，显然是祁云寨的人回来发现堰窟没人，杀了船上的水匪才绕去后山的。

　　吴啸想起那日同楚承稷交手他连对方剑是如何出鞘的都没看清，心底一阵后怕，哪怕大半水匪还没上船，他就催着开船。

　　在船上的几个水匪有些犹豫，吴啸最会揣摩人心，当即就指着秦筝道：“这娘们就值一百两黄金，少一个人分咱们就能多得一份。”

　　几个水匪很快去开船。

　　堰窟处还没来得及下来的水匪被被赶回来的祁云寨众人围住，有他们厮杀拖延这片刻，大船才得以拐过山弯，进入主江。

　　秦筝算是明白吴啸为何这么快要开船了，他纯粹是想留那些水匪在山上拖住祁云寨的人。

　　这厮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前一秒跟他并肩作战的人，后一秒就能被他丢出去挡箭。

　　秦筝被绑在甲板的桅杆上，努力抬起头往远处的堰窟看去，但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知，在堰窟口，楚承稷一身黑衣立在那里，也正看着江面上远去的大船，一向把锋芒藏在温和表象之后的人，这会儿利得像是把在古战场沉寂太久，渴望饮血的凶剑。

　　“为何抓她？”他看也没看一眼跪在自己身旁瑟瑟发抖的水匪一眼，问话乍听很平静，似乎并不关心他所问的人。

　　水匪不知他问的那个“她”是谁，明明眼前人没有一丝动怒的迹象，可他只觉呼吸困难，浑身抖如筛糠，把自己知道的全盘交代了：

　　“吴啸说，抓走祁云寨大小姐，是为了当人质，另一个漂亮女人，官府悬赏百两黄金通缉她，吴啸是……是想把她送去官府换钱。”

　　“百两黄金就值得你们冒死抓她？”嗓音依然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修长的五指按在了水匪头盖骨上，指尖用力，似乎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听的人毛骨悚然。

　　那名水匪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王彪走过来，瞧见这水匪的死状，不由得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楚承稷看过来时，他连忙抱拳：“军师，尊夫人大义，今日若不是尊夫人，只怕寨子里的人这会儿已经叫水匪屠杀殆尽了。”

　　楚承稷并未出言，秦筝为了保全山寨做的那些事，他已经听重伤昏死过去的喜鹊醒来后说过了，此刻并不想听这些恭维的话。

　　方才指尖按在水匪头皮上时，触到的全是黏腻的汗，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本想擦手，却摸到一根玉簪。

　　是今早下山时他在集市上买的，用了他那枚玉扳指做抵。

　　朝廷已经知道他们在青州，他也无需再藏，那枚玉扳指给出去，反而能混淆视听。

　　她那头长发最配玉簪，玉簪他买回来了。

　　她却被人劫走了。

　　楚承稷突然笑了笑。

　　可能是堰窟口刮过的山风太清凉，王彪只觉楚承稷那个笑让他脊背发寒。

　　他磕磕绊绊道：“军……军师，咱们商量一下如何救回尊夫人和大小姐？”

　　楚承稷清冷的眸色里那一抹温和在此时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他语调平缓道：“备船，我去接我夫人。”

　　进龙潭虎穴抢人，被他说得好像只是去踏个青。




34.  亡国第三十四天   第一更

　　秦筝和林昭背靠背被绑在了桅杆上, 林昭肩胛骨处的箭伤没有及时处理，这会儿她上半身的衣裙几乎已经全被鲜血染成了深色。

　　秦筝甚至能感觉到林昭的衣袖被鲜血浸透后，有温热的血滴缓慢地滴落在自己手上。

　　她无法想象林昭伤口处究竟流了多少血, 忧心问道：“阿昭，你怎么样？”

　　林昭苍白着一张脸，却还咬牙安慰秦筝：“我没事，阿筝姐姐别怕, 这会儿我右手使不上劲儿, 等我缓缓，我能挣断这绳索的。”

　　秦筝忙道：“你别用力了, 那样血会流得更快。”

　　失血过多是会死人的。

　　秦筝冲吴啸喊：“我们需要止血。”

　　水匪头子已死, 吴啸这会儿正烦着回水匪窝怎么同那几个头目解释, 听到秦筝的声音，他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哂笑道：“止血？现在这船上可都是男人，林大小姐若不介意让弟兄们一饱眼福，我给林大小姐上药就是。”

　　船上的水匪们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后边没来得及上船的那些水匪一个也没回来, 他们对那些水匪的下场心知肚明, 现在那股狠劲儿泄了, 才觉出几分后怕来。

　　他们这样的亡命之徒, 平日里干完一票都得去寻个花娘, 这会儿吴啸在船上说起荤话, 对方又是两个任他们宰割的美貌小娘子, 水匪们顿时浑身的血都躁动了起来，一阵起哄吹哨。

　　眼里满是贪婪、下作、丑恶。

　　被一群豺狼环视着，秦筝半点没露怯, 她知道这种时候害怕只会让这群人更加得意，乃至得寸进尺。

　　她那张找不出半点瑕疵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眸光冰冷平静：“给我们一个房间，我来给她止血上药，我不会武功，你们若还是不放心的话，只解开我手上的绳索便是。”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半点没有被水匪们淫.邪嘴脸吓到的样子。

　　明明人就站在跟前，却叫人生出一股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好似水中高悬于穹顶的冷月，镜中绽放于午夜的幽昙。

　　吴啸之前只垂涎秦筝的美貌，这会儿倒是有些佩服她的胆色了，他也掳过不少山下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哭得肝肠寸断，话都说不利索，能在这样的境地里还跟他讨价还价的，秦筝是第一个。

　　他嗤笑一声：“程夫人看来还没弄清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秦筝道：“是吴头领没想清楚才对，你们要拿祁云寨大小姐当人质，至少得保证她能活到祁云寨打过来吧？她身上的伤再不止血，吴头领到时候是想拿一具尸体去要挟祁云寨？”

　　吴啸跟林昭积怨已久，之前林昭还打断过他三根肋骨，他哪能轻易就让这些事翻篇，从怀里摸出一瓶金创药走过来，恶劣道：“行啊，那就在甲板上扒光了林大小姐给她止血上药吧。”

　　一船的水匪都兴奋大笑起来，下作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极其放肆地打量。

　　秦筝心底一阵恶寒，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看向吴啸的目光冷若三冬雪：“你敢碰阿昭一下，我就是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你们拿到官府的赏金！”

　　林昭突然冷笑一声，她脸色苍白，眼底却全是桀骜，她盯着吴啸道：“我还以为何家养的这条外姓狗长本事了，原来仍旧只会这点下三滥的伎俩啊？姑奶奶又不是深闺小姐，你们还当姑奶奶会要死要活不成？不过是回头挖几十双眼睛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林昭野性十足的目光挨个扫过船上的水匪，似要记清他们是何模样。

　　被她盯上的水匪都下意识露怯避开了目光。

　　他们都见识过林昭那一身功夫，今日若不是他们人多，又有弓.弩在手，能不能拿下林昭那还真不好说。

　　林昭说回头会挖他们眼睛，船上的水匪也相信绝对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人都是欺善怕恶的，林昭本身就不是个善茬儿，更何况她身后还有祁云寨。

　　盘龙沟虽号称是整个青州最大的匪窝，但底下的人多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几次三番同祁云寨交手，每次都是铩羽而归，这回拿着劫来的朝廷兵器前去攻寨，折损了大半人马才带回两个人质，水匪们自个儿都不好意思说这是赢了。

　　吴啸故意这样说其实就是想让林昭难堪，可人家根本不把这当回事，那就没必要了。

　　只要祁云寨还立着，吴啸也不敢真对林昭做什么，毕竟都知道是他劫走了林昭，到时候祁云寨的人过来寻仇，首当其冲找的也是他。

　　他带走林昭是为了当人质保命，可不是为了侮辱林昭激怒她兄长让自己死得更快些。

　　哪怕恨林昭恨得牙痒痒，吴啸也忍了下来，指着秦筝吩咐边上一个小喽啰：“给她松绑，让她们去底舱上药，舱门不许关，你们背对船舱守在门边就是了。”

　　大船底舱没有窗户，能防止她们解开绳索跳窗逃。

　　不许关船舱门，是为了能听清里边的动静，若有什么意外也能及时应对。

　　林昭重伤，又是在江上，秦筝压根没想过要借这机会逃跑，她纯粹是担心林昭失血过多出事。

　　吴啸最终妥协肯让她们去底舱上药，秦筝不由也松了口气。

　　她们被带去底舱后，吴啸在甲板上沉思片刻后，对一个小喽啰道：“你去给青州官府报个信，就说通缉令上的女人在盘龙沟，让他们拿五百两黄金来赎人。”

　　必须得尽快把人交出去，拿到钱他才安心。

　　到时候那姓程的来盘龙沟讨人，人已经送去官府了，他尽管带着祁云寨那群人去跟官府斗吧！

　　小喽啰听到吴啸的话吞了吞口水，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五百两黄金？”

　　通缉令上不是说只值一百两黄金么？

　　吴啸踹了那小喽啰一脚：“蠢货，让你去就去！官府能开一百两黄金的悬赏，就说明那女人对官府来说重要着呢，老子就是要价一千两黄金，他们指不定都会给老子送来。咱们是匪，拿官府的赏金算什么？得让官府拿赎金来换人！”

　　小喽啰深觉有理，一想到百两黄金瞬间成了五百两，心口就狂跳不止，没再跟着大船回盘龙沟，往青州城报信去了。

　　***
　　青州府衙。

　　雨后初霁，庭院里的草木看着都比往日葱郁了几分，不知名的雀鸟停在枝头叽喳吵闹，府衙书房里气氛却是一片冷凝。

　　“……盘龙沟水匪在青州作乱已久，江上不少渔民都是他们的眼线，官府每次派兵剿匪，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一阵子却又出来兴风作浪，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青州知府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瞥朝廷派来的那位钦差大人的脸色，时不时又抬起袖子擦额角的汗珠子。

　　沈彦之慢条斯理翻阅着青州府衙关于水匪的卷宗，对于青州知府那番话不置一词，等翻完最后一册，他将卷宗扔在案上时，青州知府被他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

　　沈彦之抬起一双凌厉的凤眸，绯红的官袍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清瘦，目光却冷得像冬日里坠在檐下的冰凌，刺得人心尖发凉：“好一个束手无策，周大人在青州为官八载，连水匪的老巢在何处都没摸清么？”

　　青州知府额角冒出的汗珠子更多了，他辩解道：“狡兔尚有三窟，那些水匪一听到风声就伪装成了沿江村落的渔民，抢去的财物也早藏别处去了，官府去就只剩几间破烂房子，查封了也于事无补……”

　　见沈彦之神色还是半点没有缓和的样子，青州知府从袖中掏出一物来：“朝廷兵器被劫后，下官一直在努力查水匪的行踪，目前虽无太大进展，但因祸得福，倒是查到了通缉令上犯人的线索。”

　　叛军入主汴京后，为了尽快稳定民心，对外隐瞒了前朝太子夫妇逃跑的消息，因此通缉令上并未写他们乃前朝余孽，只说她们是朝廷要犯，但青州知府哪能不知道通缉令上的两人是谁？

　　他将那枚玉扳指呈给沈彦之：“此乃皇室之物，当是前朝太子所有……”

　　“在何处发现的此物？”沈彦之打断青州知府的话，紧紧攥着那枚玉扳指，声线冷得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寒弦。

　　他派人找寻了多日，只在京城的一家药铺找到过刻有宫廷徽印的金钗，可封锁城门几乎是掘地三尺，也没能再找到任何关于前朝太子和太子妃的踪迹，最后才锁定了水路。

　　上一次拿金钗是为了换药，那这次的玉扳指他们又是为了换什么？

　　青州知府见他看到那玉扳指瞬间变了脸色，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暂时是保住了，殷切回道：
　　“今日有名男子拿这玉扳指去首饰铺子换了一根玉簪，铺子掌柜发现玉扳指内侧有宫里的徽印，怕惹祸上身，这才递交给了官府。”

　　听他说是名男子拿这玉扳指去换的玉簪，沈彦之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捏着玉扳指的手指力道不由得大了几分，寒声问：“抓到买簪子的男人了？”

　　青州知府再次用袖子抹汗时，只觉大半个袖子都已经湿透了，他忐忑道：“铺子掌柜的说，那男人当时戴着面具，看不清是何模样。不过下官推测那人应该就是前朝太子，已命人拿着画像在青州城内挨家挨户搜查，想必很快就能出结果。”

　　“最迟明日酉时，本官等周大人搜查的结果。”

　　沈彦之数日未曾好眠过，一双遍布血丝的眼垂眸看人时，青州知府只觉浑身一阵阵发冷，仿佛被恶鬼盯上，连声应是。

　　就在他以为今日这场煎熬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大人！外边有个自称是盘龙沟的水匪，说通缉令上的女人在他们手里，让官府拿五百两黄金去赎人！”

　　青州知府懵了一下，都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彦之已经大步出了房门，拽住那名护卫衣领就问：“人在何处？”

　　护卫被他这副失态的样子吓到，朝外指了指：“大门处的侍卫拿下了那名水匪，目前正扣在偏堂。”

　　沈彦之松开人就直往偏堂去，青州知府在后边愣是小跑着都没追上他。

　　待抵达偏堂时，青州知府欲进门，却被沈彦之带来的护卫抬手拦在了门外。

　　青州知府以为是沈彦之要秘密审问些什么，不得叫外人所知，识趣地去院子里等。

　　*
　　那名来官府报信的水匪被拿下后，倒也是个机灵的，一见房内来了个大官模样的人，顿时色厉内荏道：“你们最好在今日酉时前放我回去，否则明日就能收到那女人的一截断指了。”

　　沈彦之坐在大堂上，闻言眼尾一抬，原本书卷气的一张脸孔，在此刻戾气尽显：“断指？”

　　水匪被两名护卫押着跪在地上，被他周身气势所震慑住，却还是嘴硬道：“你们晚放我回去一天，我大哥就会多斩那女人一根手指头！”

　　沈彦之周身气息愈发可怖了些，问话却显得漫不经心：“你们抓到的那个女人，和通缉令上画的一样？”

　　水匪知道他这是怕自己诓骗他们，底气十足道：“比通缉令上画的还好看些，若是不能确定就是通缉令上的女人，我大哥也不会开口要五百两黄金！”

　　沈彦之的贴身护卫见他没作声，小声劝道：“主子，当心其中有诈。”

　　从通缉令张贴以来，已有不少人假称是抓到了通缉令上的人或发现了尸体，无疑都是想骗取赏金的。

　　沈彦之嘴角乖戾扬起，神情阴鹜：“我不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但上一个在我跟前说如何害她的人，这会儿尸骨都已经烂了，尔等一介蝼蚁，也敢妄言动她？”

　　他没自称“本官”，说出的这番话却叫那名水匪更加不寒而栗。

　　只觉告诉他，眼前这大官跟那通缉令上的女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水匪张惶抬起头来，就听沈彦之唤了声：“陈青。”

　　他的贴身护卫抱拳：“卑职在！”

　　沈彦之盯着那名水匪，眼神冷厉：“将他左手的手指头全切了罢。”

　　水匪这才惊觉大事不妙，连连告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位夫人只是被关起来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来官府送个信！”

　　没人理会他，一名护卫将他左手按在了地上。

　　水匪五指紧紧握拳，不肯张开。

　　陈青冷冷瞥了眼道：“手指不伸出来，那便将你整只左手剁了。”

　　水匪只得痛哭流涕张开五指，每一刀下去，惨叫声都快掀翻屋顶。

　　沈彦之自始至终都只冷眼看着这一切，陈青收了刀，水匪整个人都痛得痉.挛，他才道：“好了，现在同本官说实话，通缉令上的女人，当真在你们手中？”

　　不待水匪答话，他又冷冷道：“若有半句假话……你剩下的那五根手指头也别想要了。”

　　水匪死死捂住自己没了指头不断流血的左手，痛得汗水几乎湿透了衣裳，痛哭流涕道：“大人，我说的是实话，通缉令上的女人真在我大哥手上，我大哥今日才从山贼窝里把那个女人抢出来的……”

　　山贼窝？

　　沈彦之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刻似乎更白了几分，凤目猩红得厉害，仿佛是眼底的血丝快浸出血来。

　　在这之前他的阿筝竟是落在了山贼手中么？

　　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原本在得知有人拿前朝太子的玉扳指去换玉簪时的嫉恨都化为了乌有，只剩滔天的怒意，他早该想到的，前朝太子那样的废物，护得了阿筝什么？

　　他颈下一条青筋因极致的怒意而凸起，眼神狰狞得像是要吃人，嘴角却挂着一丝冰冷至极的笑意：“好，我拿五百两黄金跟你们赎人。”

　　他虽然同意了，但水匪却更害怕了。

　　他看着不像是去赎人，更像是要去屠人。




35.  亡国第三十五天（捉虫）   二更合一（捉……

　　水匪头子虽死了, 但盘龙沟还有好几个头目，吴啸一早就统一了回去的那批水匪的口风，把水匪头子的死全推给祁云寨。

　　对水匪头子忠心的自是把一腔怒火都对准了祁云寨, 心怀鬼胎的得知水匪头子死了也偷着乐。

　　吴啸虽没能坐上盘龙沟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但此次回去后，也算是混了个头目当着，担心祁云寨的人狗急跳墙, 他们提前在盘龙沟附近的江域布下了天罗地网。

　　去官府报信的小喽啰水匪回盘龙沟时, 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他在官船甲板上把断指的手藏在身后，惨白着张脸冲前方水域拦路的水匪吆喝：“官府拿五百两黄金来赎人了！”

　　天色暗沉, 没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劲儿, 埋伏在暗处的水匪一听说官府是拿赎金来赎人的, 按捺住没动手。

　　片刻后，一排独木舟出现在对面江域, 一个水匪窝的小头目在船上喊话：“官船不得再靠近，已派人去给几位当家的报信了，在这里等着就是。”

　　断指的水匪下了官府的大船，单独划了一条独木舟靠近盘龙沟水域, 对那小头目道：“我亲自去给吴哥报信。”

　　小头目当他是想邀功, 对自己人也没设防, 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横在后面的船只就让出一条道来。

　　断指的水匪划着船前行, 但竹篙东点一下西点一下瞧着有些怪异。

　　暮色更沉了些, 水匪和官府的船只上都燃起了火把,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江水里晕开的血色也没人瞧见。

　　断指水匪指出埋伏在水下的水匪方位后，官府擅水的好手就潜过去了结了那些人, 怕尸体浮起来露出破绽，直接用绳索将尸体绑在了水匪的木舟底下。

　　其中一艘水匪的木舟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时，负手站在官船甲板上的沈彦之冷冷下达了命令：“杀！”

　　这艘官船是改良后的战船，船舱壁上的木板被取下，露出一个个巴掌大的箭槽，无数箭镞朝着木舟上的水匪射去。

　　木舟狭小，水匪无处可躲，瞬间就中箭倒下了一大片。

　　水匪们想还击，官船甲板上却竖起一道道盾墙，他们的箭根本射不过去。

　　回过神来的小头目大喝一声：“跳江里去！”

　　换在从前，水下对他们来说是生路，可今日水底下早埋伏了无数擅水的官兵。

　　水底下亦有无数箭镞射向他们，水匪们身中数箭，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溢出，终究是全军覆没。

　　一个火把落在木舟上，引燃了整个木舟，江水倒映着火光，掩盖了淡红的血色，只有迎面吹来的江风里带着浓郁血腥味。

　　断指水匪没敢回头，不知道身后哪里又有箭镞在暗处瞄准了他，只惨白着脸泪流满面继续划船往盘龙沟老巢去。

　　官兵扒下水匪的衣物换上，伪装成水匪前往水匪老巢。

　　陈青见沈彦之也换上了水匪的衣物，劝道：“主子，此行危险，属下一定把太子妃平安带回来，您在船上等消息就是。”

　　沈彦之充耳未闻，湿漉漉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冷到浸骨，他却全无知觉一般，甚至在这样的冷意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跳动是东西是暖的，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落到这样一群人手里，阿筝得多怕啊，我亲自去接她。”

　　嗓音轻得像是一句呢喃。

　　冷月如霜，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恍惚间，那张偏执阴鹜的面孔也带了几分脆弱。

　　*
　　断指水匪抵达盘龙沟老巢时，吴啸正和几个水匪头目在开庆功宴，小喽啰们也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吴啸得知官府愿意拿五百两黄金前来赎人，现在就等在盘龙沟水域外，一时间心花怒放，当即就问：“官府把黄金都带来了？”

　　断指水匪不敢看吴啸，只点头：“官府说他们要先看到人，再给赎金。”

　　吴啸当即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去地牢把那个女人带出来。”

　　吴啸这一票就让官府拿出五百两黄金来，几个头目也想分一杯羹，同他说话不免都热络了些，纷纷要敬他酒。

　　断指水匪趁机道：“吴哥，我亲自去地牢一趟吧？”

　　他这次办了个漂亮差事，想要在吴啸跟前献殷勤以后更得脸些也无可厚非。

　　但也正是这一句，让吴啸多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一只手老是缩在袖子里。

　　水匪为了行动方便，衣袖向来都只有短一截的，两个膀子露在外边都是常事，他把一只手缩在袖子里，还老是躲躲藏藏的，就显得怪异起来。

　　吴啸问他：“手怎么了？”

　　断指水匪额前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下意识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没……没什么。”

　　要是让吴啸看到他手受过刑，以他的多疑，肯定会怀疑自己已经跟官府勾结上了。

　　果然，吴啸一看他这反常的举动，提了刀就朝他走来：“没什么你藏个屁？你背着老子跟官府干了些什么勾当？”

　　其他几个头目见状，都是看好戏的姿态。

　　断指水匪怕极，拔腿就往外跑，吴啸一刀掷过去正中他胸膛，断指水匪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吴啸忽觉官府那边绝不是只拿赎金过来赎人那么简单，朝地上唾了一口骂道：“让守在盘龙沟水域附近的弟兄们都警醒些……”

　　他话音还没落，忽而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起，整个地面都在颤动，黄土垒成的墙壁都簌簌掉下一片尘土来。

　　“地动了？”屋内的水匪们面面相觑。

　　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跑进来：“不好了！祁云寨从元江上游攻过来了！”

　　“祁云寨？”

　　吴啸和盘龙沟的几个水匪头目都惊愕不已。

　　吴啸喝问：“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小喽啰哭丧着脸道：“今日您和大当家攻打祁云寨，祁云寨的人也趁机抢了咱们劫的那匹兵器，那巨响，就是祁云寨的人用投石车投过来的火药弹。”

　　两堰山四面都是几十丈高的峭壁，这些攻城的战车炮石压根派不上用场，今早突袭祁云寨时，他们才只拿了弓.弩。

　　但盘龙沟可没两堰山那样的天险，祁云寨的人拿官府攻城的武器来攻打盘龙沟，这场胜负可以说是碾压性的。

　　几个头目齐齐变了脸色，骂道：“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祁云寨没攻下来，反倒叫他们抢了咱们的兵器来攻打自家老巢？说出去都怕人笑话！”

　　“快快快！把抓的那两个女人还给祁云寨！对方这么个打法，非得把盘龙沟这块地移平不可！”

　　几个头目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怎么让祁云寨消气退兵，唯有吴啸面色阴沉道：“还回去？你们以为祁云寨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为今之计，只能祸水东引。”

　　在几个头目看过来时，他道：“官府的船是从元江下游来的，派人去跟官府说，他们通缉的人被祁云寨带走了，那批武器也在祁云寨手里，我就不信官府忍得了这口恶气。祁云寨那边送两个蒙住头的女人过去，到时候就让他们和官府扳扯吧！鹬蚌相争，盘龙沟作壁上观就是！”

　　***

　　有炮石火药开路，盘龙沟在附近水域设下的埋伏全无用武之地。

　　王彪在大船上看着沿江水匪落荒而逃，洪钟似的嗓门响彻在江面上：“你们若是识相，就快些把我祁云寨的军师夫人和大小姐交出来！”

　　一个汉子拎着个水匪上船，对楚承稷道：“军师，抓了个活口。”

　　那名水匪吓得扣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各位好汉饶命！我是上个月才加入盘龙沟的，我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要赡养，我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勾当的……”

　　泛着寒光的剑锋抵上了他咽喉。

　　夜风托起楚承稷墨色的衣袍，船上燃着火把，他带着面具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嗓音比这江上的夜风还凉薄几许：“今日你们抓回去的两名女子关押在哪里？”

　　“在地牢！好汉行行好，留我一命吧……”水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楚承稷吐出两字：“带路。”

　　恰在此时，前方一箭地外又出现几艘水匪的小船，其中一艘船船头还有两个被绑住双手，头上罩着黑布的女子。

　　船上燃着火把，可以清楚地看见她们穿的衣裙就是今日秦筝和林昭被劫走时穿的那身。

　　船上的水匪隔着老远喊话：“各位好汉，今日这场误会都是我们前大当家的造成的，前大当家已死，盘龙沟其余几位当家的也不愿与两堰山交恶，把这两位姑娘交还与你们了，盘龙沟与两堰山姑且也算是两清了。”

　　言罢他抱了抱拳，示意船上的水匪划船把那两名女子送过去。

　　楚承稷看着小船上被蒙住头穿一身黛青色长裙的女子，忽而冷笑了声：“尔等是觉得，我连自己夫人都不认得？”

　　他笑起来时是极好看的，像雪后初晴松针上凝结起的细小冰晶花，冷淡清透，凑近了，感受到的却又只有无限寒凉。

　　对面的水匪脸色一变，嘴上却半点不松口：“好汉此话怎讲？大当家的人带回来的，就是这两位姑娘。”

　　楚承稷眼底的愠色已压不住了，他不再出一言，直接挽起长弓，弦上搭两支箭。

　　“咻！”
　　“咻！”

　　利箭破空而去，射中两名女子罩在头上的黑巾后力道不减向着后方掠去。

　　没了罩住头的黑巾，两名女子的容貌也纷纷落入众人眼中。

　　不是秦筝也不是林昭，是两个相貌平平的女子，眼里满是惊恐，嘴里还塞着布巾，显然是水匪怕她们出声塞的。

　　王彪怒不可遏，指着穿林昭衣裙的女子质问水匪：“他奶奶个熊滴，这是我祁云寨的大小姐？你一双招子被狗啃瞎了？”

　　水匪被骂得一肚子火气，却又没法骂回去，毕竟来之前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就被识破。

　　但见远处一艘官船驶来，水匪索性也不装了，狞笑道：“如今官府的兵器可全在你们手里，你们跟官府打赢了再来要人吧！”

　　王彪恨得牙痒痒，一时间却也无计可施，只得问楚承稷：“军师，现在咋办？”

　　楚承稷看着黑峻峻的江面和不远处的盘龙沟老巢，清冷的眸色微微沉了一沉，道：“把船开远些，先同官府周旋，别硬碰，等我回来。”

　　官府的战船上，武器只会比他们船上更完备，他们占不了半点优势。

　　王彪听出他是要独闯盘龙沟，当即就道：“军师，大小姐也在他们手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你留下指挥，若是两刻钟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甩开官府的船回祁云寨。”

　　夜风清凉，楚承稷留下这句话，提着那名水匪在甲板上一踏，跃下大船便落到了下方一艘木舟上。

　　水匪吓得跌坐在木舟上，楚承稷在船头仗剑而立，只道：“划船。”

　　那名水匪咬了咬牙，想着真到了水匪窝，死的还不知是谁，索性抱着船桨划起船来。

　　前方的水匪见楚承稷孤身一人前来，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他是不知所谓还是勇气可嘉，愣了片刻才下令：“放箭！快放箭！”

　　漫天箭镞飞向楚承稷，他手中长剑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箭镞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靠了岸，水匪们如蝗虫一样朝他扑了过去，楚承稷一剑扫过便带起一片血光，剑锋所过之处，水匪们像地里的野草被一茬茬割倒。

　　随着他脚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后面那些水匪已经不敢再轻易上前，被楚承稷冰冷的视线扫到，手抖得几乎刀都握不住。

　　“他……他不是人……”其中一个水匪满脸惊恐道。

　　哪有这般取人性命跟割草无异的？

　　楚承稷立在一地死尸中，长剑往下滴落粘稠的鲜血，玉雕似的一张脸上竟带着几分清逸出尘之感，微微偏过头看向那名带路的水匪：“地牢在何处？”

　　若说那名水匪之前还抱着设计楚承稷的心思，这会儿看着遍地的尸体，楚承稷一句威胁的话没说，他就已经吓得两股战战，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那……那边……”

　　楚承稷没再停留，抬脚往水匪指的方向走去。

　　拿着刀堵在那边的水匪不敢跟他动手，也不敢就这么放他离去，楚承稷前进一步，他们就仓惶后退两步。

　　楚承稷清冷的眉宇间强压着一份凶戾，使出一道凌厉的剑招砍倒围着自己的十余名水匪后，沉喝：“滚！”

　　其中一个被割喉时，脑袋直接被削到了后背去挂着，鲜血从切口平齐的断颈处喷涌而出。

　　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水匪们瞧见这场景，都有几个人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仅剩的十几个小喽啰，哪还敢再靠近他分毫。

　　但也有上赶着前来送死的。

　　吴啸听说楚承稷单枪匹马杀过来了，觉得这是拿下他的好机会，立即说动几个头目带着盘龙沟的好手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站在一众高手跟前狞笑：“姓程的，你还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啊！”

　　小喽啰手里高举着火把，楚承稷半张脸映着火光，半张脸笼罩着冷月的清辉，有几滴细小的血珠子溅在他眼角处，妖冶得叫人心惊。

　　他看吴啸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物：“我早该杀了你。”

　　不然她也不会有这些麻烦。

　　“死到临头撂狠话的，我可听得多了。”吴啸只觉胜券在握，他朝身后的水匪做了个手势：“上！”

　　十几个武艺高强的水匪一拥而上，楚承稷一剑逼退切他中路的两名水匪，反手挥剑又割断了另两名水匪的咽喉，一脚踏在一名水匪胸膛上，对方当即吐血倒地，他挽了个剑花瞬间又带起【工/仲/呺：寻甜日记】一片血光。

　　一场恶战结束，他身上只被拉出几道血口子，但躺在地上那十几个名水匪，却是死得透透的。

　　吴啸没料到他这么能打，心底一阵阵发慌，再无之前的镇定模样，把自己身后的小喽啰尽数往前推，色厉内荏道：“上！给老子上！杀了他，老子重重有赏！”

　　他自己却不断地往人群里后退，妄图让这群小喽啰拖住楚承稷，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但这些小喽啰才看过楚承稷切瓜似的砍了那十几个高手，此刻刀都拿不稳，两腿直打摆子，嘴里叫嚷着“杀”，哪里又真敢跟楚承稷动手。

　　楚承稷往前走一步，都能吓得几个小喽啰面如土色跌个屁墩儿。

　　吴啸现在满心只想着拿了秦筝过来威胁楚承稷，哪里还顾得上后边是何情况，拨开人群拼了命地往外挤。

　　楚承稷冷眼看着吴啸逃跑的方向，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弓.弩，瞄准他时，眸子里那点浮于表面的温和在这一刻也褪得干干净净。

　　吴啸一回头就瞧见月色下他手中泛着冷光的箭镞，后背汗毛直立，几乎是本能地拉了一个小喽啰挡在了自己跟前。

　　小喽啰中箭浑身抽.搐而死，嘴里的鲜血吐了吴啸一身。

　　吴啸看着小喽啰中箭死去的惨状，神色愈发惊恐了些，没命地往人群外挤：“让开！都让开！给老子滚啊！”

　　仿佛那根冷箭已经对准了他后脑勺。

　　吴啸从来没有哪一刻害怕成这样过。

　　他终于扒开了人群，发疯似的往外跑时，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里飞速逼近的是一枚闪着寒光的冷箭。

　　“啊——”

　　吴啸捂着眼惨叫出声，鲜血从指缝间溢出，那一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左眼，他脖子上的青筋因剧痛而一条条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仅剩的右眼因为剧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只隐约瞥见楚承稷大步朝这边走来，背离院子里的火光，他整张脸都隐匿在了黑暗中，长发和衣袂在夜风中扬起，有如鬼魅。

　　吴啸浑身抖如筛糠，顾不得捂自己血流不止的左眼，爬起来给他磕头磕得咚咚响，直把脑门磕破了鲜血直冒都不见停下来：“程英雄饶命！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往后我给您做牛做马，我就是您养的一条狗……”

　　楚承稷置若罔闻，长剑出鞘，吴啸大半个脖子直接被砍断，鲜血溅了路边草木一滩，他还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抽.搐着涌出更多的血，很快他躺的那一片地都成了血泊，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瞳孔也涣散了。

　　楚承稷手腕一抖，甩干净剑上的血珠子，抬脚继续朝地牢走去。

　　前方路上出现几具水匪的尸体。

　　伤口参差不齐，显然是很多人杀的，并非一人所为。

　　他眉心轻拢，脚下步子不由快了几分，抵达地牢入口时，直接推门而入……

　　***

　　秦筝和林昭被关在了地牢半日了，水匪给林昭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铁镣，秦筝不会武功，水匪倒是没绑她。

　　有两个水匪一直在这边看守着她们，期间给她们送过饭菜来，但秦筝怕他们下.药什么的，连水都没敢喝一口，那些饭菜自然也没动过。

　　林昭比秦筝还谨慎些，本身又是个极其能忍耐的性子，哪怕身体极度不舒服，怕秦筝担心，也一声不吭。

　　水匪见他们不碰送来的任何吃食，也没再管她们。

　　地牢里没有铺稻草，有些阴冷，秦筝怕林昭冷，一直跟她挤在一起帮她取暖。

　　林昭失血过多虚弱得厉害，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靠在秦筝肩头问：“阿筝姐姐，你说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得救？”

　　秦筝安慰她：“很快的，我们被劫走时寨子里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快到盘龙沟了。”

　　林昭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回去后，我想吃阿筝姐姐包的菩芥饺子。”

　　秦筝心口发涩，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回去了我们就包饺子吃。”依誮 

　　外边传来一声巨响时，没什么精神的林昭都被震得清醒了几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外边是什么情况。

　　没过多久，一个老婆子就带着两套衣裙过来让秦筝和林昭换上。

　　林昭手脚都戴着铁镣，没法更衣，看守她们的水匪暂时解开了林昭身上的铁镣，牢门却没开，衣物都是从木头缝隙里递进去的。

　　这两名水匪没见过林昭杀人，看她一个女子，整个人又病恹恹的，唇上都没几分血色，没觉得她有多大威胁，不免松懈了几分。

　　等秦筝和林昭换好衣物，老婆子拿了她们原本的衣物离开后，看守她们的水匪就只进来了一个。

　　他隔着牢门给林昭戴铁镣时，林昭自不会放过这逃出去的机会，直接用铁链勒住了那名水匪的脖子，秦筝则趁机取下水匪腰间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林昭受了伤，右臂使不上劲儿，又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脱力，只将那名水匪给勒晕了过去。

　　秦筝正要扶着她出牢房，外边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另一名水匪回来了。

　　秦筝和林昭都是一惊，林昭现在有伤在身，身体又虚弱，还真不能保证可以第一时间制住那名水匪，若是让他叫嚷引来更多的水匪可就前功尽弃了。

　　秦筝稳住心神，给林昭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松开她后快步捡起牢房外的一根板凳躲到了门后。

　　那名水匪只是出去方便了片刻，怎料再一进门就见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只余穿红衣的女子站在牢房门口，另一名女子不见了踪影。

　　他大惊失色，正要转头扫视屋内，秦筝已经举着板凳砸他脑门上了。

　　这根板凳实沉，水匪当场被砸晕了过去。

　　秦筝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有经验，总算是没失手。

　　把水匪拖进牢里后，秦筝把他们的外袍扒下来给自己和林昭换上，又将她们的外袍披在两个水匪身上，才将牢门锁了起来。

　　林昭功夫过硬，还没这么狼狈逃命过，见秦筝熟门熟路的做这些，夸道：“阿筝姐姐真聪明。”

　　秦筝给自己手脸都抹了两把灰，林昭肤色本就偏暗，倒是不需要掩饰。

　　听到林昭的话，她望天长叹道：“不聪明，唯手熟尔。”

　　从东宫一路逃亡到现在，她可经历过太多次了。

　　秦筝扶着林昭往地牢出口走去，打开地牢大门的瞬间，看到站在外边死了不少人，但还站了十几个水匪，她下意识挡在了林昭跟前。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水匪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对方瞧着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到有些单薄，五官精致却并不显女气，似花与木有各自的胫骨来区分，面色苍白如雪，一双凤眸狭长深邃，只不过此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泛着红，看得人莫名锥心。

　　秦筝下意识避开了他那道带了太多强烈情绪的目光，正疑心他是不是认识自己时，对方已扯开嘴角绽出一抹苍白的笑来，艰涩唤了她一声：“阿筝。”




36.  亡国第三十六天   晋江独发……

　　阿筝？

　　叫得这般亲昵, 对方果真认识她。

　　秦筝心思电转，太子妃在原书中只是番外里才正式出场的角色，除了和沈彦之的虐恋情深, 基本上没有其他戏份，人物关系单薄得可怜。

　　不过太子妃倒是还有个兄长，所以眼前这人，要么是沈彦之, 要么就是太子妃的兄长秦简。

　　但不论他是沈彦之还是秦简, 对秦筝来说都极为不妙。

　　毕竟这二人一个是太子妃两小无猜的竹马，一个是看着太子妃长大的兄长, 他们对太子妃都再熟悉不过, 自己一个魂穿的, 又没有太子妃的记忆，很容易叫他们觉出不对劲儿来。

　　在这敬畏鬼神的时代, 秦筝可不想被当做妖孽烧死。

　　她定了定心神，疑惑朝那人看去，眸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和警惕：“你是何人？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为今之计，只有装失忆, 才能解释得通她为何不清楚太子妃以前发生过的一些事。

　　怎料对方听到她的回答, 一双凤目红得更锥心了些。

　　他嘴角挽起的那抹笑愈显苍白, 整个人像是用一捧薄雪捏成的个空壳, 一碰即碎。

　　“不记得了啊……”

　　每说一个字对他来说似乎都格外艰难, 他看见了秦筝眼底的疏离和警惕, 心口像是被尖刀剜了个口子, 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厉害。

　　他努力维持着嘴角那抹温柔而苍白的笑，眼里的沉痛看得人揪心，“是我来晚了, 叫阿筝受苦了。”

　　看着秦筝那张抹了不少灰垢的脸，他下意识想用袖子帮她擦干净，怎料秦筝却警惕后退了一步。

　　林昭也带着几分敌意盯着他，喝道：“放尊重些！”

　　沈彦之喉咙口发苦，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可她不认得自己了，甚至看着他满眼戒备。

　　逃亡的这些天，从山贼窝到水匪窝，她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了，窒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收回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紧紧捏成拳，直抓得掌心鲜血淋漓，艰涩道：“忘了阿筝不记得我了，沈氏三郎，沈彦之，阿筝再记一遍这个名字可好？”

　　秦筝听他自报家门却是心底一惊，竟是沈彦之！

　　他为何会在此处？还穿着一身水匪的粗布衣裳？

　　太多疑问堆积在秦筝心头，以至于让她忘了回复了沈彦之那句话。

　　远处传来打斗声，秦筝朝那边看了一眼，但夜色太沉，又有房屋树影遮挡，什么也看不清。

　　沈彦之显然也听见了，眸色微微一变：“官府在剿匪，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阿筝先同我回船上吧，我给你找个大夫。”

　　他一说大夫，秦筝倒是想起林昭身上的伤来，林昭的伤只草草包扎了一遍，现在人又虚弱，是得找个大夫看看。

　　她们如今在盘龙沟老巢，要想不落到水匪手里，跟沈彦之走才是最安全的。

　　秦筝稍作迟疑，便点了头，手却紧紧攥着林昭：“阿昭跟我一起被水匪抓来的，带她一起走。”

　　“自然，被水匪掳来的姑娘，官府都会带回去。”

　　两名扮成水匪的官兵在前边引路，秦筝扶着林昭跟他们走时，却仍是没忍住往传来打斗声的那边回望了一眼：“那边是官府的人？”

　　官兵回话有几分迟疑：“应该是。”

　　他们也不太确定，毕竟按理来说，他们还没回去，船上的官兵不敢贸然开战才是，可若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时间点能在水匪老巢的，还能有谁？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避开了那边，绕道离开了水匪老巢。

　　沈彦之和他的贴身护卫走在最后，远离了秦筝，他周身的阴鹜再也压制不住，寒声道：“这里的水匪，我不想再见到一个活口，把这地方夷为平地吧。”

　　战船上有攻城用的投石机和火药弹，轰平一个盘龙沟不在话下。

　　陈青抱拳：“末将领命。”

　　****

　　楚承稷进入地牢后看着里边的情形，不由得眉头一蹙。

　　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墙壁上燃着火把，他顺着地牢深入，抵达牢房时，只瞧见两个被扒了外袍晕过去的水匪。

　　她们自己逃出去了？

　　楚承稷拎起桌上茶壶里的水浇醒了其中一个水匪。

　　水匪迷迷糊糊醒来，人都没看清就开始大叫：“那两个女人跑了，快追！”

　　一柄寒剑抵上他脖颈，剑主人的嗓音比那剑刃还寒凉几分：“何时跑的？”

　　那名水匪慌张环视一眼，这才弄清了处境，战战兢兢道：“好汉饶命，小的当真不知，小的一进门，就只看到那黑脸女子站在牢门边上，看守牢门的弟兄倒地不起，小的还没来得及报信，就被人砸晕过去了……”

　　他脑袋上肿起一个大包，隔着头发都看得分明，可见所言非虚。

　　楚承稷往门后扫了一眼，果然在那里瞧见一根板凳。

　　的确是某人的作风。

　　他没理会被关在牢里的两个水匪，提了剑直接走出大牢。

　　再次瞧见倒在地牢门前的那几个水匪尸体时，楚承稷眉心拧了拧，这些人身上的伤口手法并不一致，显然不是林昭杀的。

　　有人带走了她们？

　　今夜出现在盘龙沟的，除了祁云寨的人，就只有官兵了。

　　想到吴啸是因为官府的通缉令才抓走的秦筝，楚承稷眸色一沉。

　　今晚官府的人出现在盘龙沟，只怕不是巧合。

　　他思索之余，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这巨响楚承稷并不陌生，是攻城用的火药弹，先前在祁云寨的船上他们也用来威慑过水匪。

　　两刻钟还未到，投掷火药弹的不是祁云寨的人才对。

　　在那一身巨响后，夜空里又有无数颗火球被掷向了水匪老巢，落地后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仅剩的那些水匪无不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现在往江边去反而是更危险的，那边是炮火集中区域，楚承稷直接运起轻功朝后山掠去。

　　后山地势极高，借着月色远远望去，水匪老巢已是罩于一片火光中，江面上一艘官船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亮着灯笼的甲板上站着一人，船已开得太远，楚承稷看不清那人是何模样，但那身绯红的官袍，甚是扎眼。

　　*

　　祁云寨众人并没有听楚承稷的，两刻钟后没等到他，又听见官府狂轰水匪老巢，一个个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等爆破声停了，他们才慌忙把船靠岸去寻楚承稷。

　　昔日的龙潭虎穴，如今已被烧成一片废墟，一脚下去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这她娘地轰得也太狠了，还好咱们的船开得快，不然弟兄们怕是都给炸成碎肉块了！”王彪看着满目疮痍的匪窝，想起在江上被官船追着跑那会儿，不免心有余悸。

　　“军师！”有人发现了从后山下来的楚承稷，狂喜叫到。

　　王彪抬头看去，也面露喜色：“还好军师你没事，可吓死弟兄们了！”

　　他左看右看，没瞧见秦筝和林昭，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收了收：“大小姐她们呢？”

　　其他人也以为秦筝和林昭遭遇了不测，神色凝重。

　　楚承稷道：“她们被官府的人先一步带走了。”

　　这话一出口，祁云寨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王彪见楚承稷身边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忙道：“军师，咱们先回船上，你这一身伤得处理下。”

　　“不碍事，弄一张青州城内城的舆图来。”楚承稷显然没把身上那几道口子当回事，无论何时，他音色都是沉稳的，让人不自觉地信服于他。

　　王彪知道他要青州城舆图，是想了解城内路线和布防，方便救出秦筝和林昭，看今日官府这狂暴的打法，劫狱的难度可想而知，他道：

　　“早就听说那姓沈的在朝中是条疯狗，惹了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也是盘龙沟这窝水匪倒霉，他们劫了朝廷的兵器，皇帝派他来青州剿匪，盘龙沟这算是被杀鸡儆猴了，不过官府已经知道那批兵械如今落在了我们手里，只怕官府不日就会对付两堰山……”

　　走在前边的楚承稷脚步突然一顿，微微侧过脸问：“今日官府领兵的是沈彦之？”

　　月华切出他侧脸的线条，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半笼罩在霜白的月光下，一半隐匿在阴暗中，许是面具挡住了光，他那双眼瞧着也比平日幽暗了几分。

　　王彪被这一刻的楚承稷吓了一跳，挠挠头道：“俺也是和官船周旋时，跟他们对骂才知道的这些，那狗官叫啥俺就不清楚了，不过官船上的人都管他叫世子。”

　　天底下姓沈的世子，只有那位无疑了。

　　“先回山寨修整，暗中派人进城打听那沈姓官员的落脚处。”楚承稷说完这句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王彪狐疑瞅了他的背影两眼。

　　是他的错觉么？怎地军师听到官府领兵的姓沈后，周身气息都冷凝了下来。

　　***

　　下船后，码头距离青州城还有一段距离，秦筝和林昭被安排上了一辆马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彦之似乎有意让她们避开了官船上其他官兵。

　　这辆马车应该原本是备给沈彦之的，她和林昭坐进去后，沈彦之便骑马走在了前方。

　　已经入夜，青州城城门早已关闭，沈彦之的护卫叫门又拿出令牌后，守城的将士才打开了城门。

　　和守城门的小将一道出城门来迎接沈彦之的还有青州知府。

　　“下官恭贺沈大人剿匪大捷！”青州知府满脸堆笑：“大人果真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解决了困扰青州十余年的匪患，实乃青州百姓之福呐！”

　　沈彦之急着带秦筝回府给她找大夫，半点听青州知府拍马屁的心思也无，不耐道：“周大人怎在此处？”

　　“沈大人深入匪窝，我虽是把老骨头了，可好歹是青州父母官，哪能安寝？等沈大人得胜归来，我这心里才踏实。”青州知府说起这些牙酸话来是一套一套的。

　　沈彦之眼底的不耐更多了些：“辛苦周大人了，夜色已晚，周大人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青州知府却半点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他目光往沈彦之身后那辆马车瞟去：“不知沈大人可捉拿到通缉令上的犯人了没？”

　　“并未，不过是水匪为了赏金做的套，那两名女子本官已命人押送回府衙了。”沈彦之虽这般说着，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

　　他审讯那名前来报信的水匪时，都刻意避开了青州知府，就是不愿秦筝的行踪叫更多人知晓，但显然这个青州知府是个心思多的。

　　好在那窝水匪也是自作聪明，绑了两个女子妄图欺瞒官府和另一窝匪徒，他正好能借此事把找到秦筝一事揭过去。

　　毕竟船上那两个冒牌货，是整艘官船上的官兵都看见了的。

　　而他带回秦筝，这是避开了人的，更何况秦筝二人还做了伪装。

　　“这些匪徒，胆子未免太大了些！”青州知府嘴上虽这般说着，却仍不死心道：“夜寒露重，沈大人何不乘坐马车回府？”

　　沈彦之冷眼扫过青州知府，这次连敷衍应对都懒得敷衍了：“周大人大半夜守在城门口，就是为了管本官坐不坐马车？”

　　他一双冰寒的凤目眯起，不怒自威。

　　青州知府吓到跪倒在地：“下官冤枉，下官只是担心大人贵体。”

　　沈彦之冷哼一声，不再出一言，直接驭马进城，马车和他的十余名亲卫跟着鱼贯而入，青州知府一直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等他们都进城了，才被随从扶起来。

　　青州知府对着沈彦之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他的马车里肯定有古怪，这几日给我盯紧他住处！他对本官不仁，别怪本官对他不义，他想保前朝太子妃，等本官拿住他这个把柄，不怕他查出本官早年跟水匪有来往。”




37.  亡国第三十七天   晋江独发

　　沈彦之此番来青州, 为保万一，随行的郎中都是从京城沈家带过来的。

　　因此抵达别院后，他并未差人去医馆请郎中, 青州知府的人在别院外守了一夜，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秦筝让沈家的郎中先给林昭治伤后，才同意给自己请脉。

　　郎中是沈家的老人了，对自家少主和秦筝这个前朝太子妃的事也略有耳闻, 得知秦筝失忆了, 再想起秦国公的大义，心中不免也多了几分怜悯, 把完脉后, 当着秦筝的面, 他只说了些多注意调养的话便退下了。

　　出门便见沈彦之负手站在廊下，夜幕里高悬着一轮弯月问, 他清瘦的身形在此时愈发显得单薄起来。

　　听见了脚步声，他并未回过头来，只问：“如何？”

　　郎中叹息道：“经历了亡国之祸，东宫之乱, 这一路流亡想来也吃了不少苦头, 太子妃只怕是受到了重大刺激, 在巨大的痛苦下, 才失去了记忆。”

　　沈彦之合上凤目, 精致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哑声问：“她还能恢复记忆吗？”

　　郎中有些为难：“这个得看机缘了, 或许过一段时间后就能恢复，或许一辈子也恢复不了。”

　　“先别让她知晓秦国公的事，下去吧。”

　　郎中作揖一礼后, 无声退下了。

　　沈彦之回望了长廊尽头的房间一眼，凤眸里压抑了太多不可言说的痛楚，无数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没有一刻能得以喘息。 

　　“也许，你不记得了也好。”

　　忘记了他们闲敲棋子、赌书泼茶一起长大的十几年光阴，也忘了亡楚之后的诸多痛苦。

　　不记得爱，是不是也不记得恨？

　　有那么一瞬间，沈彦之甚至卑劣地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和她重头来过的机会。

　　只要阿筝还在他身边，记不记得过去有什么重要的呢？往后余生他们都在一起就行了。

　　起风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他那张比女子还精致几分的容颜在摇曳的光影里变得晦暗不明。

　　陈青从回廊另一头大步走来，抱拳道：“主子，审讯过抓回来的那几个水匪了，他们只太子妃是被他们从祁云寨的山贼窝里抢回来的，并未见过前朝太子，正好水匪劫走的那批兵器也被山贼抢了去，属下怀疑，前朝太子就藏在祁云寨。”

　　沈彦之凤目瞬间森冷了下来：“那便攻打祁云寨。”

　　陈青迟疑片刻，说：“祁云寨建在两堰山，两堰山四面都是几十丈高的峭壁，外人根本上不去，太子妃曾在山贼窝里待过……要不问问太子妃山上的地形，或许能帮到我们……”

　　怎料沈彦之听到此处，却突然逼近一步揪住了陈青的领口，眼尾猩红，狠佞道：“谁都不许去她跟前提起有关山寨的事，她需要静养！”

　　陈青知道他是怕在山贼窝里给秦筝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敢再提此事，躬身道：“属下谨记。”

　　沈彦之这才松开了陈青，“滚下去继续调查祁云寨。”

　　陈青领命应是。

　　他退下后，沈彦之一个人继续在廊下站了许久。

　　他有许多话想与秦筝说，但她不记得了，一切就都不是时候。

　　侍女捧着衣裙首饰从回廊路过时，纷纷停下向他行礼，“见过大人。”

　　沈彦之瞥了一眼放首饰的托盘，里边摆放的全是些珠钗步摇，看着花哨，但的确不配秦筝。

　　想起青州知府说的曾有一名男子拿了前朝太子的玉扳指去换一根玉簪，他心底就烧着一股无名的暗火，寒声道：“库房里有一根羊脂玉簪，把那根玉簪送过去。”

　　侍女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墩身应是。

　　***

　　秦筝的房间和林昭的房间挨着的，她刚沐浴完毕，就有侍女鱼贯而入送来了衣裙首饰。

　　梨花白的蜀锦长裙，甫一上身，秦筝没照镜子都能感觉得到自己被这身衣裙衬得有多清冷，侍女帮她绞干了头发，要插簪子时，秦筝看着侍女手中那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簪，婉言谢绝了，用自己原本的木簪将一头长发简单挽起。

　　她没有可换洗的衣物穿了这一身衣裳，但绾发的簪子她有。

　　她和林昭都只用了早饭，这会儿大半夜的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许是知晓沈彦之今夜剿匪去了，别院厨房一直温着饭菜的，秦筝和林昭这边也被各送来一盅雪蛤汤和一碗燕窝。

　　沈彦之除了送她们回来那会儿，就没再出现过。

　　林昭一个人在房里不自在，跑来同秦筝一起用的宵夜。

　　秦筝只喝了半碗雪蛤汤就没胃口了，林昭食量大，秦筝把燕窝也给了她吃，让她补身体。

　　两碗燕窝下肚，林昭砸吧了下嘴：“这是糖水蛋汤吗？喝起来怪甜的。”

　　前来收拾碗筷的侍女看了她一眼，说：“这是血燕燕窝，十两银子才买得了一钱。”

　　十钱才为一两。

　　林昭险些被呛到，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喝下去的那两盅不是燕窝，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秦筝在侍女说出那话后看了她一眼，很平静的一个眼神，却让侍女低下了头去，收拾碗筷时再也没多说一句话。

　　等侍女下去了，林昭才汗颜道：“阿筝姐姐，咱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这府上到处都彰显着富贵，一盅汤都是十两银子的燕窝炖的，林昭怕自己多住两天，一辈子都还不起在府上吃喝花的钱。

　　秦筝知道林昭在担忧什么，但这其中的纠葛她也没法同她细说，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怕没那般容易。”

　　以沈彦之对太子妃的偏执程度，哪会轻易放她离开？

　　她们逃出了匪窝，如今在沈彦之这里虽无性命之虞，但行动上绝对是受制的。

　　她若贸然同沈彦之说离开，只会适得其反，让沈彦之在暗处加派人手看守她们，倒更不利于她们后面找机会逃出去。

　　秦筝现在比较担心的是楚承稷的安危，沈彦之已经找到了她，只怕不久后也会摸到楚承稷的行踪，祁云寨的人只是一群被逼上山的庄稼汉，沈彦之手里却是训练有素的数万官兵，他们在这时候对上，纵使楚承稷武艺再高，他一人又如何敌数万人？

　　林昭听得秦筝的话，想起她们进门后院子外多出来的那批侍卫，忽而惊觉这若不是保护，就是变相的软禁了。

　　她犹豫了一下，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阿筝姐姐，那个当官的是不是喜欢你啊？”

　　对方只要一看到阿筝姐姐，目光几乎就黏她身上了，但眼神总是很悲伤。反观秦筝，对他的确跟对待一个陌生人无异，林昭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二人的关系。

　　秦筝眸色微顿，半真半假回答：“从前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听旁人说过，我在嫁给我相公前，同他订过亲。”

　　林昭一脸惊愕，这发展，比她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似乎还曲折了些。

　　先前吴啸水匪在山寨抓她们时说什么通缉令，阿筝姐姐如今虽不知何故被官府通缉，但从前能跟那大官定亲，想来家中也是非富即贵的。

　　京城变了天，大楚亡了国，不少达官显贵都从京城出逃了，林昭虽然没念过书，但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那个大官如今平步青云，阿筝姐姐和她相公却被通缉逃亡，她们背后的家族在官场上肯定是政见不合的。

　　自己伤还没好，青州城内又有阿筝姐姐的通缉令，再加上看守别院的那些侍卫，逃出去委实有些困难。

　　那眼下的局面就变得尴尬起来。

　　她和阿筝姐姐在这里完全就是寄人篱下，救她们回来的大官虽没说什么，但底下那些下人拿捏的姿态却叫人很不舒服。

　　这也是林昭为何这般喜欢秦筝的原因，秦筝虽是达官显贵出生，可从来没有看不起她们山寨的意思，反观那些高门大府的奴仆，还不是主子，都已经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来了。

　　林昭方才听到那侍女的话，都浑身不舒坦，她心知秦筝肯定比她更难受。

　　林昭越想越不是滋味，握了握秦筝的手：“等我伤势好些，我就带阿筝姐姐出去，明日直接让她们拿咸菜馒头给我们好了，燕窝什么的，咱们不稀罕。”

　　秦筝知道林昭是在变相地安慰自己，她回握住林昭的手，浅笑道：“好。”

　　平心而论，她也不愿跟沈彦之牵扯太多，从地牢里逃出来，怕又落到水匪手中，跟他走是无奈之举，但往后还是将界限划清楚些好。

　　沈彦之喜欢的并不是她，而是太子妃。

　　从前看书时，只为沈彦之和太子妃的虐恋意难平，如今真正来到了这个世界，秦筝才切身地感受到了很多在看书那会儿忽略掉的东西——

　　就算太子妃现在还活着，她同沈彦之也很难再成为一对眷侣。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彦之背后有家族，跟前有仕途，他若要同太子妃在一起，面对的不仅是来自家族、朝廷的压力，还有世人的眼光。

　　前者就算沈彦之以一己之力扛下了，但世人的眼光，背后那些闲言碎语，全都是落到太子妃身上的，哪怕太子妃不在乎那些，可官眷们私交时，她成为人家茶余饭后谈资的滋味也不好受。

　　太子妃和沈彦之在一起，便是坐实了沈彦之是为她才造反的那些谣言。

　　看书时觉得冲冠一怒为红颜很带感，成为了书中的人物，秦筝才明白这个名声对太子妃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昭怕秦筝难过，继续道：“我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人这一辈子，能结成夫妻就是缘分，阿筝姐姐和你相公现在虽然不顺遂，但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秦筝点了点她额头，嗓音低了几分：“我现在倒不担心这些，官府开始剿匪，有了盘龙沟的前车之鉴，后边那些山头的势力只怕也落不得什么好。阿昭你在这里先隐瞒身份，我怕他们若是对付祁云寨，会从你这里下手。”

　　林昭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历来在当官的眼中，匪徒就是匪徒，哪管你是劫富济贫还是恶贯满盈。

　　谈起这个话题，不免有些沉重，秦筝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你的伤，其余的事，咱们可以从长计议的，夜深了，阿昭你今晚先回去歇息吧。”

　　林昭点了点头，起身回房。

　　送走她后，秦筝坐着八仙桌前思索着眼下的局面，不由也轻轻叹了口气。

　　半干的长发黏在一起不太舒服，她去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想把头发梳顺，可能是方才林昭才提到过楚承稷，拿起木梳的瞬间，她突然就想起楚承稷给她雕的那把梳子了。

　　心口的地方有些闷闷的。

　　就在前一天，楚承稷帮她制瓦桶时，还问她下山后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如今倒是再见都难了。

　　在一起时不觉有什么，骤然别离，她忽觉自己似乎是有几分说不清的难过的。

　　他若知晓她在沈彦之这里，是放任她不管继续完成他的复国计划，还是会想办法带她回去？

　　心底那股闷意更重了些。

　　秦筝其实不知道自己对楚承稷而言，除了名义上的妻子，究竟还算什么。

　　她打住思绪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草草把头发梳顺，熄了灯便上床歇息。

　　不管楚承稷会不会来寻她，等林昭伤势稍好些，她都得找机会离开这里。

　　***

　　两堰山。

　　暮色暗沉，残月如钩。

　　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到了还亮着烛火的窗前。

　　片刻后窗叶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取下了信筒里的信件，打开扫了一眼后，便将信纸在烛台前点燃，顷刻间就烧成了灰烬。

　　楚承稷在桌前提笔写什么，信鸽站在窗前，等了好一会儿，没像上次一样等到吃的，它偏过脑袋，一双绿豆眼盯着烛台前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出言声讨：“咕？”

　　楚承稷没有理会，写完信把信纸卷起来塞进信筒里后，信鸽却还没飞走的意思。

　　他蹙眉看了信鸽一会儿，忽而打开房门，去之前关信鸽的笼子里取出那个给它装碎米的小碗，洒了一小撮在窗台上。

　　信鸽又“咕咕”两声，低头啄完，才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这鸽子才被她喂了几天，倒是学会讨食了？

　　楚承稷神色微妙地掩上窗，转身时拂袖灭了烛火，躺到床上时，习惯性地只躺了个边。

　　被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侧首望去时，里边的大半张床铺却是空空如也。

　　往日里，这个时候她应该是恨拘谨地睡在最里边的，睡沉了后，才会霸道地把他使劲儿往边上挤……

　　他抿紧唇，合上了双目。




38.  亡国第三十八天   晋江独发

　　翌日, 秦筝醒来时已是巳时，她洗漱后，侍女引着她说是去水榭用饭。

　　秦筝出门时见林昭的房间紧闭着, 问了声：“我隔壁房间的姑娘不去？”

　　侍女道：“大人只让您一人过去。”

　　秦筝眉头轻蹙，沈彦之这是有话要避开林昭同自己说？

　　她们如今的情况，还是避嫌比较好。

　　她思索片刻去敲林昭房间的门，想让林昭同自己一道去, 房内却无人应声。

　　秦筝心中正有些奇怪, 就听那名侍女神色微妙道：“那位姑娘刚刚起床就去厨房拿吃的了。”

　　她这话说得算是滴水不漏，可里里外外都有几分让人难堪的意思。

　　高门大府, 一向是下人把饭菜送到院子里去的, 从来没见哪个做客的, 会一大早就跑人家厨房去亲自拿吃的。

　　毕竟这是有失身份和脸面的事，既在这里做客, 主人家还能短了吃喝不成？

　　她故意那般说，无非是挖苦她们没见过世面，一股小家子气。

　　秦筝心知林昭在山寨里长大，跑去大厨房吃饭早已习以为常, 压根不懂大户人家家里的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昨夜林昭说她们往后只吃咸菜馒头, 秦筝当时以为小姑娘只是说的气话, 但现在想来, 林昭应该就是去别院厨房拿馒头了。

　　这侍女之前说燕窝时, 故意提了一嘴价钱, 秦筝就听出几分意思来了, 不过她当时只看了对方一眼，没做声，本以为对方会收敛点, 却没想到直接顺杆子往上爬了。

　　秦筝这人一向护短，当即就对那侍女道：“是我记性不好，昨晚就同阿昭说要吃咸菜馒头的，吃惯了五谷杂粮，骤然吃贵府的山珍海味反而消化不了，水榭我就不过去了。”

　　侍女脸上顿时一白，“您……您别叫奴婢为难。”

　　大人明显对这女人有意，回头这女人若是添油加醋向大人说了些自己什么，想起沈彦之一贯的手段……侍女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眸中已蓄起了泪，祈求道：“我家中还有老父老母，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活，我嘴笨不会说话，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秦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眸色却是清冷异常：“姑娘同我一个寄人篱下之人说这些作甚？姑娘先前所言，不是在替你家主子表态么？”

　　侍女一张脸白得更厉害了，她几斤几两，能替沈彦之表态？

　　不过是见沈彦之突然带回两名女子，听说是从水匪窝里带回来的，沈彦之又对其中一人上心成那般，她觉得对方配不上她们大人，心生鄙夷才话里话外才藏了软钩子。

　　“您……您说笑了，奴一介贱仆，哪里能替大人表态？”侍女说这话时嗓音都是抖的，手脚一阵阵发凉。

　　她这才知晓自己先前的做法有多蠢，自以为聪明地拿乔，却不想人家压根不是个软柿子，昨晚没出言只是不想搭理她。

　　秦筝见她怕成这样，也歇了吓唬她的心思，被困于这里已经很郁闷，再时不时听她阴阳怪气几句，实在是有些坏心情。

　　只盼对方从今以后长记性才好。

　　秦筝转身往自己房间去。

　　侍女见状，吓得直接跪地上了：“奴婢先前出言不敬，奴婢给您赔罪，您别为难奴婢了，去水榭一趟吧。”

　　秦筝脚步微顿，只道：“劳烦转告你家大人，我一个有夫之妇，借住贵府已是感激不尽，未免落人口舌，就不一道用饭了。”

　　侍女并不知秦筝的身份，现在听她说自己是个有夫之妇，面上愈发惊讶了些。

　　想到沈彦之对她的上心程度，心中却又止不住鄙夷——嫁过人还进过匪窝，这样的女人，除了一张祸水脸，哪里配得上她们大人？

　　才被秦筝敲打过，她倒也没在秦筝跟前表现出什么，恭恭敬敬福身退下了。

　　秦筝没把侍女那点小心思放眼里，她让侍女那般转告沈彦之，一方面是的确不想跟沈彦之过多接触，另一方面，也是想看沈彦之容忍的底线在哪里。

　　现在沈彦之还没成长为原书中那个疯批反派，很多事还做不到那么极端，摸清他忍让的限度，也是为了逃离做打算。

　　秦筝在房里没坐多久，林昭就用托盘端着鸡肉粥和馒头回来了，“阿筝姐姐，我去厨房拿了早饭。”

　　她把粥和馒头放到桌上，道：“厨房里竟然没有白粥，只有这鸡肉粥。”

　　馒头是用细白面粉做的，看着就白胖胖一个，拿在手里也是软绵绵的，一口下去细软香甜，跟林昭在山寨里吃过的粗荞面馒头天差地别。

　　林昭一向咋呼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只管闷头吃东西，一句话不说。

　　秦筝将才喝了一口的粥碗放下，问她：“怎么了？”

　　她怕是别院厨房那边的人也说了些什么让林昭觉得难堪。

　　林昭大口大口咽完最后一个馒头，闷声道：“当官真好，这样精细的白面馒头，竟然只是给府上最低等的下人吃的。有朝一日，寨子里的人也能顿顿都吃上这样的细白面馒头就好了。”

　　天下兴亡，苦的永远都只是最底层的百姓而已。

　　秦筝看着她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句安慰显得有些苍白，皇城虽被叛军攻下了，但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割据，不管是南边的淮阳王还是北边的连钦侯，都不是叛军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

　　这天下最终是归谁，还不好说。

　　林昭嗓音更闷了些：“我听说南边又要打仗了，朝廷要攻打郢州，闵州和郢州毗连，朝廷走水路运了一批兵器往闵州去，碰巧被水匪给劫了，攻打郢州一事才暂且搁浅了。”

　　秦筝若有所思，郢州是陆家的地盘，朝廷攻打郢州，目的再明显不过。

　　但陆家现在已经投靠了淮阳王，有淮阳王护着，朝廷能不能攻下郢州还真不好说。

　　如今的天下，这三大势力碰头只是早晚的事，攻打郢州只是一个开始。

　　只有最底层的人民，才懂得战火带来的痛苦，田地没法耕种，男丁还会被征兵强行抓走，黄沙战场，不知又得埋骨多少儿郎。

　　她不由得叹息：“几大反王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坐上权利巅峰的那把龙椅，大抵只有像三百年前一样再出个武嘉帝，打服了各路反王，天下或许才能彻底太平。”

　　林昭闻言，眼底浮却现出几许怅然：“早些年听说书先生说，当年武嘉帝四处征战，民间一片怨声载道，不少文人对他口诛笔伐，骂他穷兵黩武，只配当个屠夫，不是一代明主，我那时还以为是说书先生胡诌的，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当年内忧外患，比起现在的情况只更糟，百姓饱经战乱之苦，局势稍稳就不愿再起战火了。但武嘉帝深知只有把周边来犯的列国打服、打怕了，才能真正换来太平。”

　　“果不其然，他用雷霆手段扫平南北夷族后，哪怕登基不到一年就病逝了，年年入冬都骚扰大楚边境的北方戎狄，在他死后的十余年里却再也没敢来犯大楚。那时的楚国无力再战，可周边异族被武嘉帝打得更惨，没个十几二十年休养生息，压根恢复不了元气。”

　　不知为何，听林昭说起这些，秦筝突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同楚承稷说起武嘉帝时，他的反应来。

　　“没人骂他穷兵黩武，杀人如麻，乃陇西屠夫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是带了几分苍凉和自嘲的吧？

　　是为先祖当年背负的那些骂名而不平么？

　　可楚国昌盛了三百年有余，后来的大楚百姓，早把武嘉帝当成武神转世，为他修建庙宇供奉香火，没人再觉得武嘉帝当年征战不对，站在后世去看那段封尘的历史，甚至觉得幸亏武嘉帝在生前扫清了所有隐患，大楚才能在他死后也壮大起来。

　　如今他为他的先祖不平什么？

　　秦筝越想越觉得奇怪，难不成当时楚承稷是觉得楚国亡了，武嘉帝这个开国皇帝又该被人拉出来鞭尸了？

　　她出神许久，林昭唤了她好几声，秦筝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林昭狐疑地看着她：“阿筝姐姐在想什么，我唤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秦筝收敛了思绪，道：“我在想，武嘉帝当年越到后面越好战，是不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才在自己还能上战场时，扫清所有隐患，让天下百姓，在他死后也能免遭战乱之苦。”

　　林昭被秦筝说得鼻子一酸：“武帝陛下是大楚最好的皇帝。”

　　想到武嘉帝亲手创建的大楚已经没了，林昭只觉鼻头更酸了：“以后每年武嘉帝诞辰，我都去寺里拜拜，给他上柱香。”

　　秦筝看着林昭发红的眼眶，心底也有些触动，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能让人跨越历史长河去铭记缅怀的帝王。

　　他们之所以不朽，是因为他们创下的功绩，的确足以铭记千古。

　　也许受限于时间和当时世人的眼界，他们会背负骂名，但时间也能证明一切。

　　唯一的遗憾，大抵就是他们在属于他们的时空长眠后，不一定能知晓后世人也曾这般推崇赞扬过他们。

　　秦筝握了握林昭的手宽慰她：“我曾听人说，只要还有人还记得，那么被记住的人就永远都会在的。”

　　林昭抹了一把眼：“武嘉帝若是还在，知道楚国亡了，如今的天下四分五裂成这般，得难过……”

　　秦筝顿了顿，道：“我觉得他可能只想把这河山再重整一遍。”

　　林昭原本那点伤感没了，因为秦筝这句话破涕为笑。

　　***

　　郢州，陆家。

　　年过半百的陆家老爷子看着信鸽送来的信件，面色凝重。

　　他同陆太师是堂兄弟，当年陆家出了一位皇后，陆太师带领一部分族人迁往京城，陆老爷子则带着剩下的陆家人留守郢州。

　　却没想到，当年的保守之举，如今倒成了保住家族的良计。

　　陆老爷的长子见父亲神色不妙，忙问：“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陆二爷把茶盏往高几上重重一放，轻飘飘说了句：“要我说，前朝气数已尽，太子手中又没兵权，东躲西藏能成什么事？淮阳王手握重兵，咱们如今能安稳坐在这里，都是得了淮阳王的庇佑，往后尽心辅佐淮阳王一脉便是了！若是让淮阳王知晓咱们还同太子有来往，可别生了芥蒂。”

　　他的嫡女早早已嫁与淮阳王，自是一直向着淮阳王说话。

　　陆大爷横了他一眼：“陆家同太子来往的事，淮阳王如何知晓？从二弟你这里知晓吗？”

　　陆大爷是陆家嫡长子，但二房的女儿嫁与淮阳王为侧妃后，二房的人就屡屡骑到他头上来，两房逮着机会就针锋相对。

　　陆二爷拍桌起身：“你什么意思？”

　　眼见两个儿子又要吵起来，陆老爷子沉声道：“吵什么？”

　　陆大爷把头扭做一边，陆二爷也勉强收了脾气坐回太师椅上。

　　陆老爷子这才道：“太子在信中让攻打闵州。”

　　陆大爷和陆二爷面面相觑，显然不懂这是为何。

　　陆老爷子沉吟道：“朝廷封锁了消息，他们运往闵州的军械被劫，我们若在此时攻打闵州，淮阳王的兵马再从鄂州围过来，闵州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陆家在淮阳王那里目前一直是靠裙带关系才能站稳脚跟，若是能拿下闵州，陆家可就立了头功。

　　一时间陆家父子三人都统一了阵线，但陆二爷还是有些不放心：“父亲，太子好好的，为何突然指点我们反攻闵州？”

　　难不成太子也想投去淮阳王帐下？

　　陆老爷子负手望着窗外片刻，道：“沈家三郎授命剿匪，领了三万精兵囤于青州，闵州告急，朝廷最快的调兵路线，便是青州剿匪的那三万驻军了。”

　　太子在青州受制于那三万精兵，没了那三万驻军，只怕青州也要易主了。




39.  亡国第三十九天   晋江独发

　　两堰山。

　　寨子里不同于往日, 处处都是紧绷凝重的气氛。

　　拿了新兵器的祁云寨众人跟着几个小头目在空地上操练，王彪匆匆走进林尧院中，惊喜道：“寨主, 黑虎崖和风火林两个山头的人已经过来了，其他山头当家人也在赶来的路上。”

　　祁云寨势单力薄，若是单独跟官府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跟其他山头拧成一股绳, 官府一时半会儿便也难啃下他们这块硬骨头, 王彪怎能不惊喜。

　　林尧正和楚承稷在看桌上那张青州城舆图，闻言眉眼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当即就道：“快请。”

　　王彪领命去迎那两大山头的人。

　　他出门后, 林尧才看向长桌另一头的楚承稷, 眼底不乏钦佩之色：“我现在才明白，为何你一大早就让弟兄们拾掇整齐, 还有模有样练了他们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此刻做戏给他们看的吧？楚兄唬人一贯是有一手的，不过你是如何确定，青州境内其他山匪收到祁云寨的信后一定会前来相助的？”

　　楚承稷目光依然锁定在舆图上, 清冷的眸色里, 再不见从前那抹温和, 愈发深不可测, 周身气息似乎也冷淡了几分。

　　这两天除了林尧这个躲不掉必须得同他商议的, 连王彪都不太敢往他跟前凑了。

　　当事人显然没这个自觉, 用朱笔在舆图上圈了几处地方, 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清冷淡漠：

　　“唇亡齿寒，有盘龙沟的前车之鉴在, 青州境内各大山头人人自危，官府若是逐个击破，如今剩下那些山头，哪个能与盘龙沟匹敌？单打独斗同官府抗衡，无异于等死。”

　　“祁云寨占据天险，又有朝廷的兵器在手，他们此番前来，与其说是帮祁云寨，不如说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说到后面，楚承稷终于停了笔，抬起一双幽凉沉静的黑眸：“不过各大山头还不知我们是要打进青州城劫人，如何说服他们结盟，还得看寨主的。”

　　这也是为何祁云寨不等各大山头自己找上门来，就早早抛出橄榄枝的原因。

　　仅凭祁云寨的兵力，是绝对不够官府塞牙缝的，把其他各大山头的人都拉来了，倒是勉强能与之一战。

　　可其他山头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求的是安稳，而不是跟着祁云寨去同官府硬碰硬。

　　林尧看着青州内城的舆图，眉头皱得死紧：“朝廷派了三万剿匪的精兵，整个青州境内的山匪加起来也才不过数千人，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只怕说不动各大山头的人。”

　　“不出三日，青州剿匪的官兵就会被调走。”

　　楚承稷这过分笃定的语气，让林尧诧异一扬眉，“好，一会儿王彪把人带过来了，我去跟各大山头当家的谈。”

　　楚承稷不说剿匪的官兵为何会被调走，林尧也聪明地没多问。

　　楚承稷拿起山寨的舆图继续看寨子里的防御工事，自盘龙沟从后山攻上来后，那边崖壁上的横木就被寨子里的人一把火烧了，如今祁云寨只能从堰窟进出。

　　只有寨子里自己人时，靠着吊篮上下不成问题，但其他山头的人也要进寨，仅靠吊篮升降就很麻烦。

　　楚承稷目光落在了两堰山后山和江水对面的山壁上。

　　若是能在山顶跨江修建一座桥，联通对岸的山脉，进出祁云寨就方便得多，山寨的势力也更容易向外扩张。

　　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退回两堰山，砍断连接两岸的索桥，便能安枕无忧。

　　只是中原一带地势平坦，少见索桥，懂行的工匠恐怕难寻。他当年也是征兵西陵打那几场苦战，才见识过索桥是如何将天堑变成行军急道的。

　　他轻捻手中朱笔，心中忽而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来：

　　她或许知晓该如何修建索桥？

　　可她现在在沈彦之手上。

　　狭长的眸子半垂下来，掩住了眸中所有深幽的神色。

　　不是没怀疑过她反常的缘由，但正是怀疑过，此刻才更不愿去深想她当时的选择。

　　她一贯聪明，从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在他跟前为了保命，会伏低做小、嘴上抹蜜讨他欢心，在沈彦之跟前呢？

　　因为这微顿的片刻，毛笔笔尖在白纸上晕开一团浓墨，甚是扎眼。

　　须臾，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又极其诡异地浮起一抹温和来，林尧看到他那个眼神脊背就莫名地一僵。

　　不等他开口，对方已风轻云淡说了句：“明哲保身没错。”

　　林尧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但在他那温和却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下，还是赶紧点了头：“没错没错。”

　　楚承稷缓缓道：“错在不知进退的人。”

　　这句话林尧就更听不懂了，不过一被楚承稷的视线扫到，他还是赶紧狂点头：“对对，不知进退最该死！”

　　***

　　自早上回绝了沈彦之后，他倒是一上午都没再过来。

　　秦筝乐得清静，本以为这个时期的沈彦之还是个面皮薄的，恪守礼仪，被她那番话一刺，就不好意思再来了，却不想是自己太天真了。

　　刚到午时，一群侍女就捧着菜肴进了小院，将秦筝房里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秦筝眉头蹙起，还未弄清这是什么情况，闻声过来的林昭直接被两名侍卫架住了。

　　“你们干什么？”林昭是个暴脾气，若不是有伤在身，只怕已经跟那两名侍卫动手了。

　　“大人要在此用饭，麻烦这位姑娘回避片刻。”侍卫面无表情答话。

　　秦筝当即就道：“放开她，她同我一起用饭。”

　　右眼皮突突直跳，秦筝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个侍卫不为所动，在林昭奋力挣脱时，其中一人直接捏上她肩胛骨处的伤口，林昭顿时痛得脸色一白，却不肯示弱，抬腿对着那名侍卫的肚子狠狠顶了一膝盖。

　　那名侍卫痛得弓起身子，手上的力道一松，就让林昭挣了出去。

　　林昭记仇地给了另一名侍卫一鞭腿，却被侍卫抬手挡下。

　　随后赶来的一众侍卫纷纷拔刀，对准了林昭。

　　秦筝见状不妙，直接拨开一众侍卫，挡在了林昭跟前：“你们要带她走，便将我一并抓走。”

　　“都退下。”

　　一道冰寒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侍卫们纷纷收了刀，退到一边。

　　沈彦之今日没穿官袍，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襟上精致的银色暗纹在日头下闪着流光，腰间缀着双鱼佩，少了几分阴寒锋利，多了几许少年意气。

　　他抬脚进门，目光落到秦筝身上，有惊艳，有眷念，也有掩藏得极好的痛楚和偏执。

　　她果然还是最适合穿一身白衣，不笑的时候，清冷如九天之上误入凡尘的仙。

　　视线扫过她发间时，注意到那根色泽暗沉的木簪，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下来：“昨夜送簪子的是何人？”

　　一个面生的侍女吓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哆嗦着道：“是……是奴婢。”

　　沈彦之看都没看一眼那侍女，“拖下去，砍了。”

　　侍女吓得连连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没有人搭理她，两个侍卫上前，用帕子堵了那名侍女的嘴，直接把人给拖下去了。

　　秦筝挣扎再三，还是出言阻止了：“住手。”

　　这种男主或男二用打杀下人的方式来逼迫女主的剧情，秦筝以前看书那会儿就觉憋屈得慌，没想到穿书过来，倒是让自己碰上了。

　　她最烦主角谈个恋爱，心情不好就杀奴仆的戏码。

　　如果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或许不觉得这有什么，但秦筝是个现代人，这疯批反派还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就要杀昨晚给她送簪子过来的侍女，秦筝做不到无动于衷。

　　甚至还想掀开这疯批反派的头盖骨瞧一瞧，看他脑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才会动不动就想杀人。

　　沈彦之看着秦筝，目光偏执：“她送来的东西你不喜欢，留她有何用？”

　　秦筝想不通沈彦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果然疯批反派的爱，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她冷声道：“不关她的事，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要。”

　　知道了她不肯戴那簪子的缘由，沈彦之的态度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一根簪子算什么，比那贵重百倍千倍的，阿筝都配得上。”

　　他做了个手势，护卫便松开了那名侍女。

　　沈彦之瞥那侍女一眼：“去将簪子拿来。”

　　片刻后侍女并捧着檀香木盒走过来，半跪于地，见檀香木盒高举于头顶。

　　沈彦之看向秦筝：“阿筝簪上吧。”

　　林昭心口剧烈起伏几下，忍无可忍：“你别太过分！”

　　沈彦之视线落到林昭身上，他目光冰冷又散漫，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再思考要不要再留这个聒噪的人，但见秦筝那般维护她，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想法，只对身后的侍卫道：“把人带下去。”

　　林昭自是不肯走，秦筝怕他们对林昭不利，也不敢轻易让开。

　　沈彦之已在八仙桌前落座，见秦筝依然护在林昭跟前，单手支撑着下颚，望着她道：“我只是想单独同阿筝吃顿饭，暂时让这位姑娘去别处用饭而已。阿筝若再让我伤心，我就不能保证她是否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林昭当即就骂了回去：“狗官！你当姑奶奶怕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青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做势就要上前，沈彦之抬手制止了他，苍白的脸上似孩童得不到心仪玩具的偏执神色。

　　他在等秦筝的选择。

　　秦筝五指攥紧了掌心，对林昭道：“阿昭，你先下去。”

　　林昭不放心她：“阿筝姐姐……”

　　“别担心，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沈大人说罢了。”秦筝打断了林昭的话。

　　让林昭留在这里，以林昭的性子，只会吃亏。

　　林昭被几个侍卫推搡着一步三回头出了房门。

　　沈彦之瞧见了秦筝那冷漠的眼神，眼尾泛起微红，无尽痛苦之中，却又升起一丝不死不休的麻痹般的快意。

　　他的确是被今晨秦筝让人带去的话给刺激到了。

　　有夫之妇？

　　他不知道在她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她同那废物太子发生过什么，但她甘心认那草包为夫，仿佛是在他心口扎进了一根毒刺，嫉恨和妒火烧进四肢百骸。

　　前朝太子都同她说过些什么？

　　骗她他们才是一对恩爱夫妻么？

　　前朝太子一无是处，也就还有张脸看得过去，骗失忆的她的确是绰绰有余。

　　有时候他都怀疑前朝太子是故意的，故意让她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后，这般报复他。

　　他想过同她重新来过的，就在今早，却又几乎因为她那句话击溃了所有理智。

　　她忘了他，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出言伤他了？

　　是啊，反正她也不会知道他有多难过。

　　昨夜还想她不记得了也好，但在今晨听过她那句有夫之妇后，他只想偏执地把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重来一遍。

　　沈彦之望着秦筝笑，眼底却全是破碎感，他吩咐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侍女：“还不看座？”

　　侍女忙拉开绣墩，示意秦筝落座。

　　他视线略过那枚玉簪，有些偏执地问：“是阿筝自己簪，还是我帮阿筝簪？”

　　他这句话让秦筝想起那个清晨，楚承稷帮她绾发的场景来。

　　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捏了一下，窒闷得有些疼。

　　她看向捧着檀木盒子跪在地上的侍女，手因为托举太久，侍女两手都有些发颤了，把头垂得很低，哭得无声。

　　秦筝不出一言，拿起那根玉簪，簪到了自己发间，目光清冽看着沈彦之：“满意了？”

　　明明她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触到秦筝的目光，沈彦之心口还是针扎一样泛起绵密的疼意，他有些难堪地别过了眼，挥手示意陈青和屋内的侍女全都退下。

　　房门没关，他再逾越无礼，还是给了她这一丝尊重。

　　明明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咄咄逼人的是他，但这一刻脆弱到两眼发红的也是他，再无外人在场，他卑微到近乎祈求地说了声：“阿筝，再陪我好好用一次饭，好不好？”




40.  亡国第四十天   晋江独发

　　秦筝不说话, 也不动筷，嘴角抿得死紧。

　　沈彦之没等到她的答复，掩去眼底那一抹薄红, 自顾自地给她夹了菜：“都是你喜欢吃的，阿筝多用些，你都瘦了……”

　　秦筝放在膝前的两手攥紧，冷声道：“我不饿。”

　　沈彦之握筷子的手一僵, 把那片胭脂鹅脯放到她碗里后, 才挑起自己跟前面碗里的一箸面，嘴角虽还带着笑意, 但只让人举着那抹笑里含着无尽的苦, “好, 那阿筝看着我吃，也算是陪我了。”

　　他低下头去, 大口大口地吃自己跟前那碗面，像是怕再晚一刻，脸上的情绪就再也藏不住。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跟前那碗面显得格外突兀。

　　房间里无一人说话, 只有他吃面的声音。

　　门半开着, 秦筝坐在大门处照进来的那束亮光里, 沈彦之坐在靠里边的暗处, 二人之间的界限似乎被这光给划分得再清晰不过。

　　沉默, 寂静, 压抑, 又似有什么一触就要爆发。

　　沈彦之吃了几口，碗里的面还剩下大半，他没再挑面, 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低垂着头看不清他面上是何表情，但嗓音嘶哑沉闷得厉害：

　　“你同我退婚那日，也是这样一副冷冰冰的神色，多看我一眼都觉嫌恶。你说，我看错了你，你悔婚嫁入东宫，不是太子逼迫你，是你自己想要富贵……”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以手覆住眼：“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想让我恨你，彻底断了对你的念想。”

　　秦筝沉默依旧，番外篇幅不长，主要是讲沈彦之的美强惨之路，他和太子妃的虐恋很多细节都没交代清楚，太子妃究竟是如何嫁入东宫，中间又经历了哪些挫折，书里都是一笔带过的。

　　她看书那会儿，觉得揪心的是两个人明明都深爱着对方，但从此一道宫墙相隔，什么都成了奢望。哪怕在宫宴上碰上，一个是臣，一个是太子妃，多看一眼都成了逾越，那种情深入骨却缄默于口的虐，一度让秦筝哭得稀里哗啦。

　　可小说是小说，眼前的现实是现实。

　　楚国已亡，真正的太子妃已死，很多东西注定是回不去了的。

　　许是秦筝冷漠的样子太过刺眼，沈彦之看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缠在掌心的绷带又浸出了血：“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最大的错，大抵就是不够心狠……当初我若不管不顾带着你离开京城，现在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我不忍心啊，怕你恨我，怕你难过，你妹妹、你父亲、你的家族，哪一样都比我重要，所以被你舍弃的，只能是我。”

　　说到后面，沈彦之已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大笑，他拎起一旁的白玉酒壶，杯子都没用，就那么对着壶嘴仰头灌下，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嘴角流进衣襟里。

　　酒水清冽，后劲儿却大，灼烧感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口。

　　沈彦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尾红得厉害，碎发散落下来，那张比女子还精致几分的脸上全是颓败和嘲意：“你没做错，你只是为了妹妹和家族不要我而已，我不恨你，我恨楚成基，楚氏皇族都该死！”

　　最后一句话，他凤目里迸出凌厉的恨意，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半撑着桌子站起来，通红的一双眼，凌乱又疯狂，仇恨和痛苦交织，视线死死绞着秦筝：“可你说，他是你是夫，你要为他与我避嫌？”

　　一滴泪从他眼眶滚落，就这么砸在了桌面上，沈彦之说话的嗓音都在发抖：“秦筝，我宁愿你记得一切，宁愿你恨我入骨，都不愿你在失忆后喜欢上那样一个渣滓！”

　　左边肋骨下那团跳动的软肉抽痛做一团，沈彦之抬手死死地按在那处，过分苍白的面容让他像个在太阳底下逐渐融化的雪人。

　　一直沉默的秦筝在此时才说了句：“从今往后，你就当曾经喜欢过你的那个秦筝已经死了吧，我不是她。”

　　沈彦之目光锥心地看着她，比哭还难看地笑了两声，拎着桌上那壶酒踉跄着出屋去了。

　　秦筝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自始至终都没没回头看他一眼。

　　只是握拳放在膝上的双手又捏紧了几分，她大抵知道沈彦之突然发疯是为何了。

　　他接受不了她在如今还以太子妻子的身份自居，毕竟他和太子妃是因为太子横插一脚才成了今天这局面。

　　如果说沈彦之对太子妃的爱是一个极端，那么对太子的恨，也是另一个极端，只怕不能生啖其血肉。

　　*

　　沈彦之离开秦筝住的院落后，径直去了书房。

　　案前的公文笔墨全被他挥袖扫落在地，伺候的下人缩在门外，不敢在他气头上进去收拾。

　　他摊开手脚坐在太师椅上，碎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喝过酒，眼尾更红了些，被鲜血湿濡的绷带往地上滴落着血珠，整个人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青拿着信件和一个锦盒进屋时，沈彦之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陈青避开一地狼藉，将信件和锦盒放到了案上：“主子，是宫里来的信。”

　　许是酗了酒，又才动过怒，沈彦之现在脑仁儿一抽一抽的疼，听闻是胞妹送来的信，还是拆开看了起来。

　　沈彦之母亲去得早，荣王在他母亲去后不到一年就娶了续弦，新王妃进府不到八个月就又给荣王生了个大胖小子，沈家对外说是不足月生的，可那孩子壮实得，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足月生的。

　　新王妃嫁进荣王府那会儿，就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新王妃生了儿子，在王府愈发站稳了脚跟，沈彦之兄妹在王府的地位就愈发变得尴尬，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新王妃想为自己儿子争那个世子之位。

　　继母明面上不曾苛待沈彦之兄妹，可尽会下软刀子，为了保护胞妹，沈婵几乎是沈彦之这个兄长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他捧在手心里的有两颗明珠，一颗是秦筝，一颗是沈婵。

　　只是后来，一颗明珠被太子夺了去。

　　另一颗明珠，在他还在军中时，被利欲熏心的的沈家人送与旁人为妾。

　　秦乡关那一役，沈家送来密信，沈婵就在李信帐中。

　　他的好父亲，好继母，怕他不愿与沈家统一战线，把他胞妹送与李信当了贵妾。

　　罗献得知消息以为他早已与叛军勾结，要斩他于三军阵前……

　　每一步，他都被算计得死死的。

　　一步错，步步错，已经回不了头了。

　　当年秦乡关一役后，沈彦之背负无尽骂名，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乱剑砍死了继母和她儿子，他们不是要算计么，他且看看她们下了地狱，算计的这一切又给谁。

　　也是从那时起，沈彦之清楚地认识到，该杀的人，就得不计一切后果地早早杀了，否则永远都不知道那卑贱的杂碎会在何时踩着你命门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踏着同袍鲜血一路走来，沈彦之知道自己要下地狱，可那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得把他的两颗明珠重新从淤泥里捧起来。

　　-
　　看完信，沈彦之只觉脑仁儿抽疼得更厉害了些。

　　陈青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本以为沈婵寄来的是慰问祝贺他的信，见沈彦之面色阴翳，不由得问：“主子，可是宫里出事了？”

　　沈彦之闭上眼，“婵儿有孕了。”

　　他面上没有半点喜色喜色，陈青知道自家主子是心疼郡主，本是名门贵女，却被家族当做物件一样送去服侍一个跟荣王同岁的人。

　　他沉默片刻道：“主子，这是好事。”

　　只要沈婵生下皇子，那么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哪天突然中风或暴毙了，沈家就能拥立小皇子登基。

　　沈彦之掀开眼皮，一双凤目凌厉阴鹜，周身煞气沉沉：“你以为李家人会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陈青稍作思量，便出了一身冷汗。

　　龙椅上那位如今防沈家防成这样，若是知晓沈婵有孕，只怕沈婵在宫中危矣。

　　宫妃间的勾心斗角都不算什么，在深宫里，最可怕是皇帝要你死。

　　陈青变了脸色：“主子，那这可如何是好？”

　　头疼似乎让人思绪都变慢了几分，沈彦之按着抽疼的太阳穴，缓缓道：“婵儿目前称病瞒着宫里的，我修书一封与沈家那边，让他们寻个由头让婵儿出宫静养，一切等孩子生下后再说。”

　　他自然知晓宫妃贸然出宫数月不合规矩，可皇宫里处处都是皇帝的人，让沈婵继续在宫里，一旦暴露，沈家便是想帮忙都帮不上。

　　母亲去后，他便只将沈婵当做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初他没护好妹妹，现在绝对不许沈婵再出半点意外。

　　沈彦之提笔写了书信，让陈青命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沈家。

　　陈青抱拳应是，拿着书信出门时，稍作犹豫，还是说了句：“主子，生辰欢喜。”

　　陈青离去后，沈彦之看着空荡荡的书房，高高挑起的嘴角，满是苦涩。

　　从前记得他生辰的，只有沈婵和秦筝。

　　可如今，妹妹被困在宫墙之内，他的阿筝，已经全然不记得他了。

　　沈彦之瘫坐在太师椅上，仰起头，“嗬”地笑出声，抬起手背挡在眼前，手下却滑落大片大片的水泽。

　　他沈彦之这一辈子，活得是挺失败的。




41.  亡国第四十一天   一更半

　　一连数日, 沈彦之都没再踏足过秦筝和林昭住的院落，只每天都会派人送些东西来，倒不是珠宝首饰之类的俗物, 而是一些游记、孤本。

　　有的沈彦之似乎看过，还用小字做了批注。

　　秦筝只翻了下就让侍女原封不动送了回去，赌书泼茶，那是沈彦之和太子妃曾经的雅趣。

　　他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回到从前, 却不知早已物是人非。

　　自己不是太子妃, 自然也不会被他送来这些游记、孤本打动。

　　她表现得兴致索然，后面沈彦之便也没再送书过来了, 反而寻了只白毛碧眼的波斯猫给她解闷。

　　林昭对沈彦之严防死守, 生怕秦筝心软, 逮着机会就使劲儿说他坏话，那只波斯猫从送来就是她一直抱着玩, 只给秦筝摸过两下，弄得秦筝也是哭笑不得。

　　虽然一点也不想应付沈彦之，但他突然这么久不见人，秦筝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外边肯定出了什么事。

　　这天红叶给她添茶时, 秦筝就问了句：“你家大人, 近日似乎不常在府上？”

　　红叶是那日要被沈彦之赐死的那名侍女, 秦筝开口救下了她, 红叶心怀感激, 只要是能说的, 她对秦筝一向是知无不言。

　　“青州匪患严重, 大人近日忙于剿匪。”红叶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很讨喜。

　　秦筝听说沈彦之剿匪去了，心底不免也有几分担忧, 他若是转头把怒火全都发到山匪身上，官府这边装备精良，祁云寨众人只是些庄稼汉，只怕抵挡不住官府的强攻。

　　她状似无意问了句：“剿匪战况如何？”

　　红叶难得听秦筝主动提起沈彦之，以为她终于软了心肠，心中欢喜，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大人带兵拿下了好几个山头，青州百姓对大人拥戴声一片。再过几日，等大人闲下来，应该会来看望您的。”

　　秦筝秀眉一蹙，静默不语。

　　拿下了好几个山头？

　　虽然知道祁云寨有天险做挡，可林昭也被困在这里，万一山寨的人病急乱投医跟官府的人硬对上，也被官府拿下了呢？

　　红叶见秦筝面上非但没有一丝喜色，眉宇间反而笼上一抹轻愁，误会她是不愿再等，道：“您若是想见大人，我差人去通报一声……”

　　“别去！”秦筝打断她的话，眸色清冷，自带威严：“莫要擅作主张。”

　　红叶连忙应是。

　　秦筝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问：“可知官府拿下了哪几个山头？”

　　红叶摇头：“这……奴婢不知，就连大人近日忙着剿匪，奴婢也是听前院那些小厮说的。”

　　怕红叶起疑心，秦筝也没再多问关于剿匪的事，转移话题道：“你们大人平日去府衙，午间回来用饭吗？”

　　红叶听她又问起沈彦之的生活习惯来，愈发觉得她就是慢慢对沈彦之上心了，笑答：“大人公务繁忙，午间鲜少回来，毕竟一来一回得花不少时间。不过您来了之后，大人只要不是外出剿匪，都会回来用饭。”

　　沈彦之虽不再亲自来看秦筝，但每日都有下人去向他禀报秦筝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秦筝只是想套个话，并不理会红叶见缝插针为沈彦之说的好话，只道：“看来这别院离府衙挺远的，住这里也没听见过外边有小贩的声音，莫不是连坊市都没有？”

　　进门来摆饭的绿萝收起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鄙夷，故作恭敬答道：“这是和顺坊，只有青州城内的达官显贵才住在这一片，小贩来这边做生意得被轰走的，夫人自然听不见那些吵吵嚷嚷的叫卖声。”

　　绿萝是先前屡屡说话带软刺的那名侍女，那天她没请动秦筝去水榭，被罚了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卧床养了好几日才回院子里伺候。

　　可能是吃过了教训，她在秦筝跟前倒是学会伏低做小了，不过秦筝也看得出她是个心思多的，大多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反正她只是暂住这里，没必要上赶着去帮别人管教下人。

　　今日绿萝那些小心思倒是帮了秦筝一个大忙。

　　先前她问过红叶别院的具体位置，但红叶闭口不提，秦筝便猜到是沈彦之的意思，所以今天才旁敲侧击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坊市，想以此来推断别院的位置，怎料绿萝直接大喇喇说了出来。

　　红叶在绿萝说出那话后就瞪了她一眼，碍于秦筝在，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但神色明显是有些畏惧的。

　　能让她怕成这样的，想来也只有沈彦之了。

　　秦筝佯装不知，对绿萝的话也没做出太大反应，让她们去隔壁叫林昭过来一起用饭。

　　吃饭时红叶也在不动声色观察秦筝，见她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问问的，才放下了心。

　　等用过了饭，红叶和绿萝一起收拾碗筷退下。

　　秦筝也没闲着，套出了别院所在的位置后，她便开始谋划出逃的路线。

　　秦筝对青州城不熟，但林昭对各坊各市却是了如指掌。

　　做建筑这一行的，天生空间想象力和方位感好，林昭口述，秦筝就能画出一张简略的青州城平面图来。

　　林昭又一次为秦筝的本事咋舌，她指着城门的位置道：“从东城门出去，走水路回祁云寨只需小半日。”

　　秦筝眉心轻拢：“和顺坊这一片住的全是青州权贵，守卫森严，别院外也是重兵把守，若是没能提前探路摸清兵力，贸然出逃很容易又被抓回来。”

　　届时沈彦之只会把她们看得更紧。

　　林昭道：“等入夜了我偷偷去查探一遍别院外的守卫分布，顺便摸清路线。”

　　秦筝迟疑：“你的伤……”

　　林昭拍着胸脯保证：“我又不跟人动手，只是去熟悉一遍出逃的路线，若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太闷了到处逛逛透气。”

　　目前的确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秦筝嘱咐她：“那你万事当心。”

　　**

　　且说红叶与绿萝出了院门后，红叶就冷了神色训斥绿萝：“祸从口出，你才挨过板子，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她跟绿萝是一起被买进府当丫鬟的，自然有情分在。

　　红叶心思细腻守本分，绿萝却是个心比天高的，她模样在丫鬟堆里算是拔尖，能被青州知府安排过来伺候沈彦之，自然也有一层别的意思在里边。

　　她在红叶面前半点不装了，尖锐道：“以咱们两的容貌，若不是被知府大人送来伺候世子，现在也是在别人府上当姨娘的，哪会干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你天生的奴才命，你忍得了，我忍不了！瞧瞧她那副没见识的样儿，还问府外为何听不见小贩的声音，不知是哪个穷窑子里养出来的瘦马，只怕在此之前，连和顺坊大街上的地砖都没踩过吧……唔唔……”

　　绿萝还要说，直接被红叶给捂了嘴。

　　“你这张嘴可积点德吧，那位夫人瞧着性子冷，却是个心善的，你何至于这般编排人家？”红叶看着昔日的姐妹摇头：“服侍世子的事也莫想了，世子何等身份，岂是我等高攀得上的？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了。”

　　绿萝哼笑一声：“每次去给世子报信的是你，你得了世子青眼，自然同我说这些守本分的话，生怕我越过你去了是吧？在周府时，若不是我四处通融给大管家好处，你能跟着我那么快从粗使丫鬟升上来？吃亏的事都是我去做，好处跟你一起享。可莫说我编排那女人了，你在她跟前巧舌如簧，转头又事无巨细地把她的事转告给世子，你自己不觉羞愧吗？”

　　红叶有口难言：“我感激那位夫人是一回事，可咱们的主子是世子，我有几条命去违背世子？我把你当姐妹才提点你，你若执意要那般想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绿萝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你不就是利用她去接近世子么，如今你在前院那边都得脸了，可曾提拔过我？可别说把我当姐妹了，我从前帮你那是我眼瞎！”

　　绿萝拎着食盒大步离去，红叶几次叫她，她都不曾回头，最终红叶只叹了口气，回小院去。

　　绿萝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同前院的一个小厮碰上。

　　小厮瞧着贼眉鼠眼的，嘴却甜得紧，一口一个“绿萝姐姐”叫着，问：“我方才好像听见绿萝姐姐跟红叶姐姐起了口角？”

　　绿萝横他一眼，并不说话。

　　小厮把买来的胭脂往她手上送：“这些日子绿萝姐姐深居简出的，想见姐姐一面都难，就这么点东西，蹲了好几天，才找着机会递给姐姐。”

　　绿萝看了一眼手上的胭脂，是云香居的，她得攒两个月的月钱才买得下来，虽然还是没理那小厮，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小厮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赶紧问：“听说绿萝姐姐在伺候贵人？”

　　他下巴朝小院那边努了努：“世子金屋藏娇了？”

　　绿萝一肚子火又被这小厮挑了起来，鄙夷道：“一个从水匪窝里出来的妇人，臂枕千人还惯会拿乔，难伺候得紧！”

　　绿萝发了一通牢骚，小厮却只是敷衍应着，一双眼里放着精光，等同绿萝分道扬镳，就赶紧往府外去了。

　　*
　　青州知府这些日子是寝食难安，沈彦之剿匪看似顺利，可山上那些匪类似乎提前得了风声，不用打就攻下了山头，但早已人去楼空，别说搜刮的金银财宝，便是米缸里的一粒米都给搬空了。

　　人显然是藏起来了。

　　官府对外说是踏平好几个山头，也只有他们内部才知晓，空占下山头，一无所获。

　　匪徒没落网，捣了匪窝又有什么用？

　　沈彦之动了肝火，底下的人哪还有好日子过。

　　青州知府因为早年同水匪勾结过，现在也成了首要怀疑对象，他知道沈彦之目前不动自己，是因为他还有用处，可一旦沈彦之耐心告罄，弄死他还不是一句话的是。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沈彦之拉下马。

　　他的人在沈彦之落脚处蹲守了好几天，一直一无所获。

　　所幸沈彦之此番前往青州，身边都是些护卫，没一个侍女，他送了几个美貌侍女过去，本以为能收买沈彦之，却得知沈彦之当真是把人当丫鬟使唤的，内院他的人进不去，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别院外重兵把守，牢固得跟个铁桶似的，别院里原本的小厮都被发配去干些粗活，平日里压根接触不到沈彦之。

　　青州知府也是想了些法子，让别院里的小厮去联系他送去的那些侍女，终于在今日才有了回信。

　　“藏在别院里的真是从盘龙沟带回去的妇人？”青州知府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调回京城加官进爵了。

　　他的幕僚也是一脸喜色：“大人，千真万确，别院的小厮亲自来报信的！”

　　青州知府赶紧撩起袖子：“快快！研墨！正好朝廷的调兵令下来了，本官要修书一封给钦差大人，状告他沈彦之窝藏前朝余孽！”

　　闵州告急，求援的急报一封连着一封送往京城，沈彦之就是看出朝廷马上要调兵了，才势头更凶地剿匪，与其说是为民除害，他那股疯劲儿倒更像是想找前朝太子复仇。

　　如今剿匪不顺，青州知府知道沈彦之一旦开始清算，自己难逃一死，才急得夜不能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等钦差一来，他先一步状告沈彦之窝藏朝廷重犯，沈彦之被查了，他先一步将自己勾结水匪的罪证毁掉，那么等着他的就是加官进爵。

　　写好信后，青州知府将信交与幕僚，命人快马加鞭寄出去。

　　青州知府坐下后还没来得及喝完一盏热茶，小厮就跌跌撞撞跑来报信：“老爷，不好了，沈世子带兵前来抄家了！”

　　青州知府吓得茶盏都捧不住，还以为是告密的事这么快就败露了，哪怕强装镇定，可一开嗓，话音都是哆嗦的：“他……他凭什么抄本官？”

　　青州知府出了书房，就见沈彦之一身绯红官袍从大门那边走来，身后跟着披甲配刀的一众官兵，府上的姬妾下人在院中跪了一地，他们大多人都还一片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烈日当空，沈彦之眉眼里却恍若凝着寒霜：“周大人，你身为青州知府，罔顾王法，勾结匪类，鱼肉百姓，理当抄家问斩！”

　　哪怕早知会被沈彦之审出这些来，青州知府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做起戏来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哭：“沈世子，您不能如此冤枉下官啊，下官在青州上任七年有余，不说功劳，绝对是有苦劳的，您去城内大街上问问，我待百姓如何，他们心里有数。”

　　沈彦之没空看他演戏：“周大人去大狱里狡辩吧，陈青，你带人去搜书房。”

　　连日剿匪不顺，祁云寨占据天险久攻不下，朝廷的调兵令马上就要抵达青州，沈彦之心底憋着一股火，原先是打算封剿匪之后再清算青州的贪官污吏，如今却是迫不及待要找几个出气筒了。

　　几个官兵扭了青州知府就要绑起来，青州知府还没来得及转移罪证，见陈青进书房，目眦欲裂，出言威胁：“姓沈的，你当我不知你别院里藏了前朝太子妃？我以写了状告你的信件，你今日若动我，明日那信就能送到钦差大人手上！”

　　沈彦之眼底笑意更深：“倒是小瞧你这秋后蚂蚱了。”

　　他伸出手，边上的侍卫立马奉上横刀，沈彦之提着刀走近，用冰冷的刀尖挑起青州知府下颚，嗓音柔和：“周大人远在青州，还没听说过义王是如何死的，对吧？”

　　青州知府被两名官兵按着肩背，强跪在地上，却还是两股战战。

　　沈彦之在东宫怒杀义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会不知，额前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落，青州知府感受着贴着自己下颚的那截刀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彦之笑得愈发温和：“我以为这世上敢威胁我的人，已经死光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一个。”

　　在青州知府惊恐的目光里，他举起横刀，狠佞砍下，青州知府大半个脖子都直接被砍断，头偏向一边，血溅了沈彦之一身。

　　被官兵压着跪在院中的女眷见状，吓得尖声哭叫起来。

　　陈青问：“主子，他若当真派人去报信了，别院那边……”

　　沈彦之眼底一片阴翳：“转移地方。”

　　他将沾血的横刀递给身旁的护卫，过分白皙的脸色在日光底下带着一股冰冷的剔透感，“派人在各大要口截杀信件，另外，彻查今日出府的人，格杀勿论。”

　　陈青抱拳应是。

　　***
　　暮色渐沉，一人骑着快马在官道上飞驰，身后一群官兵穷追不舍，时不时有箭镞射向马背上的人。

　　林尧叼着半截草根蹲在灌木丛里，看着下方官道上那名被官兵追杀的信差，问一旁的楚承稷：“看服饰是驿站的人，怎地官兵还追杀起自己人来了？”

　　青州驻军还没撤走，他们今夜进城，非是要直接劫人，而是提前来部署，怎料却撞见官府的人自相残杀。

　　楚承稷看着那名信差若有所思，道：“救人。”

　　沈彦之收到消息却迟迟不肯拔营前往闵州，非得等到朝廷调令前来，这其中肯定有沈家和朝廷的博弈。

　　朝廷在抓沈家的把柄，如今青州已是沈彦之说了算，驿站的人拼死往外送信，显然是能威胁到沈彦之的东西。

　　藏在坡上的祁云寨众人对着官府的追兵放了一通冷箭，官兵们被袭击得猝不及防，尽数掉马。

　　一路驾马狂奔的信差听见身后的惨叫声回头看了一眼，见官兵们被射杀，神色有些惊愕，怕再遇上什么麻烦，本想驭马快些离开这里，前方狭道处却从陡坡上驾马杀下一伙人来，将他团团围住，马匹被勒住缰绳一阵嘶鸣。

　　为首那人轻抚坐下战马，躁动的马儿跺了两下马蹄，很快就安静下来。
　　在一众匪气森然的人里，他一袭墨袍，满身清贵，上半张脸盖着面具，不经意一抬眸，清冽的视线里压迫感重重。

　　林尧见楚承稷轻易就安抚了战马，偏过头同王彪嘀咕：“我记得他那匹马是烈马，怎么今天瞧着脾气那么好？”

　　他之前心痒骑过，摔脱臼了手。

　　王彪深有同感，使劲儿点头：“我上次骑那匹马被甩下来摔折了腿。”

　　二人再看楚承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怪胎。

　　信差见他们中两人交头接耳，神色诡异，心中愈发紧张，吞了吞口水，喝道：“官府急报尔等也敢拦？”

　　楚承稷没做声，但他身后的祁云寨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彪直接嗤了声：“弟兄们已经杀了这么多官兵，不介意多杀一个。”

　　信差白了脸色。

　　林尧看出楚承稷是想要那信差身上的东西，直接道：“彪子，把他身上的信拿过来。”

　　王彪当即冲上前去拿信，信差不是王彪的对手，很快被他擒下了马，从怀里摸走了信件。

　　楚承稷接过信后，直接用刀挑开信上的火漆，半点没破坏信封和火漆的完整性。

　　看完信件，他眸色幽凉了几分，道：“今夜动手。”




42.  亡国第四十二天   一更

　　暮色暗沉, 月光从开着的半扇窗洒进来。

　　秦筝估摸着时辰，本想等夜色再深些，再让林昭去探探路, 怎料一群侍卫直接闯入了院中。

　　红叶进屋后，煞白着脸找了件红绒斗篷给秦筝披上：“夫人，上了马车再歇息吧。”

　　秦筝见她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问：“发生了何事？”

　　红叶只是强忍着泪摇头, 替她系好斗篷后就扶着她往外走。

　　林昭在隔壁房间也闻声出来了，秦筝跟她对视一眼, 林昭看懂了秦筝的意思, 也没闹事, 顺从地跟着那群侍卫一道出府。

　　路过前院时，秦筝匆匆瞥了一眼, 瞧见刑凳上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小厮秦筝不认得, 但那丫鬟分明是绿萝。

　　她下半身的衣裙全叫血给染红了, 手可能是受刑时痛得受不住, 使劲儿抠刑凳, 直抠得指甲盖翻起, 鲜血直流, 现在两臂无力地垂落在刑凳两侧, 指尖往青石板地砖上滴落着血珠，了无生气。

　　红叶显然也看到了，她扶着秦筝的两只手在轻颤, 垂下头去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悲意，夺眶而出的泪水在青石砖上砸出淡淡的水印。

　　秦筝发现了红叶的战栗，她没作声，收回视线后柔嫩的五指掐紧了掌心，尽量让自己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绿萝的死，很有可能跟她暴露了别院地址有关。

　　那么沈彦之突然让她和林昭转移地方，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一时间，秦筝只觉心口发凉。

　　快到大门口时，迎面碰上了沈彦之，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里轻晃，他单薄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绯红的官袍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看似苍白羸弱的眉眼间仿佛凝着冰雪，一派冷冽。

　　红叶瞧见沈彦之，扶着秦筝的那双手抖得愈发厉害了些，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

　　沈彦之见到秦筝，目光倒是柔和了下来：“我不日就要南下，送你去个清静些的地方住着，那边种了不少细叶昙和孔雀昙，想来你会喜欢的。”

　　秦筝面上不见欢喜，也没有多少拒绝的神色，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平静问了句：“去哪里？”

　　灯笼洒下一片橘色的暖光，她身上那件梨花白的挑线裙上用纤细的金线勾出的千叶昙闪着微芒，宽大的红绒斗篷罩在她身上，一缕黑发蜿蜒垂落在她肩头，清冷眉目朱红唇色，整个人清淡冷艳得像是一幅水墨红梅图，却又美得惊心动魄，叫人再也挪不开眼。

　　沈彦之望着她有片刻失神，牵起嘴角柔柔地笑，眼底是他自己才懂的偏执和晦暗：“阿筝到了就知道了。”

　　他这般说，秦筝便也不再多问，直接往府外的马车去。

　　沈彦之站在她五步开外的位置，抬起手欲扶她，红叶见状，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扶着秦筝的手。

　　沈彦之要搭上秦筝落空的手臂时，秦筝直接避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向马车。

　　林昭看到这一幕乐了，越过沈彦之追上秦筝，在秦筝要上马车时搭上秦筝的手，故意大声道：“阿筝姐姐，你扶着我的手上车。”

　　红叶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沈彦之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未动怒，才提着裙摆追了过去。

　　陈青驾马从远处匆匆赶来，神色难看道：“主子，咱们派出去截杀信差的人，在半道上被杀了。”

　　沈彦之侧过身，背光的缘故，他半张白玉似的脸顿时隐进了黑暗中：“继续派人去追。”

　　陈青不敢托大，连忙应是。

　　沈彦之如今正因为沈婵的事同朝廷僵持着，皇帝那边似乎也知晓沈婵有孕了，但如今沈彦之三万精兵在手，闵州又告急，皇帝怕沈彦之转头投了淮阳王对朝廷腹部来一刀，现下不敢对沈婵下手，却也不敢让沈婵离开皇宫。

　　沈彦之非要等到调兵令前来才拔营前往闵州，就是为了确保沈婵的安全，调兵令送至，就说明沈家已经跟皇帝达成了协议。

　　但此时若是再让皇帝知晓沈彦之窝藏前朝太子妃，可不就是有了名正言顺治沈彦之罪的理由。

　　马车车辘滚动，沈彦之驾马走在前方，前后带了数百余名护卫。

　　秦筝对青州城内不熟，掀开马车往外一瞧，入目四处都是黑沉沉一片，也不知沈彦之是要带她们去哪儿。

　　林昭小声说了句：“走的主道，瞧着是要出城。”

　　说这句时，她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缩在马车角落里的红叶。

　　秦筝午间刚套出别院的地址，绿萝晚间就被沈彦之杖毙了，她们也被沈彦之转移了地方，这其中显然脱不了干系。

　　当时听到绿萝说出别院地址的，除了秦筝，就只有红叶，如果是红叶告的密，那她此刻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就有些猫哭耗子了。

　　林昭开门见山问：“绿萝是犯了什么事被罚的？”

　　红叶哽咽道：“奴婢不知，只听说陈护卫下午回府后就抓了外院一个小厮用刑，随后绿萝就也被带出去了。”

　　林昭和秦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点别的情绪。

　　外院的小厮被审，肯定是犯了事，而绿萝跟那小厮有过接触，这么一捋，沈彦之应该还没发现她们套出别院地址的事，而是有别的势力打探消息叫沈彦之揪住了尾巴，才突然将她们转移的。

　　那股势力，要么是朝廷的，要么就是祁云寨的。

　　前者对她们而言危险，但后者，若是能跟祁云寨接上头，那就是逃出去的大好机会。

　　马车出了城，继续在夜幕中行驶，车辘声滚滚，秦筝冥冥之中似有所感，心跳不由也加快了几分。

　　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忽而狠狠一震，马儿嘶鸣，挂在车檐的灯笼被一支利箭射落在地，陷入黑暗的瞬间，无数箭镞向着马车周围的护卫射去，利器扎入血肉的声响和倒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有刺客！”黑暗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陈青在第一时间驭马赶到沈彦之身侧，拔刀格挡飞来的箭镞。

　　沈彦之却是什么也顾不得，调转马头就朝着马车奔去：“护住马车！”

　　陈青带着几名侍卫仓惶跟上，大喝：“竖盾墙！”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慌乱后，瞬间下马，用厚盾围着马车和沈彦之竖起一道盾墙，弓.弩和长矛在盾墙缝隙间对准了四周，只待有动静就放箭掷矛。

　　另一批侍卫则以盾墙做掩护，一边放箭一边朝着方才放冷箭的草丛树林里推进，点起的松油脂火把照亮了这片天地，火光里苍天树影显得阴森又诡异。

　　侍卫们用刀剑拨开灌木草丛仔细搜查，一番查探后，却半个人影都没发现，心中正奇怪，前方的官道上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单调又清晰，似只有一骑。

　　侍卫们纷纷朝着官道那头望去。

　　山风呼啸，乌云盖月，渺茫的夜色里，那一人一骑踏着重重暗影而来，墨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鼓起，手中长剑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身后拖曳着黏稠夜色和狰狞树影，恍若鬼神。

　　拿刀持剑的侍卫们看着他驭马走近，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额前出了一层细汗。

　　马背上的人在距离车队十丈处拉住了缰绳，乌云散开，他脸上的半截面具在银月下泛着冷辉，扫过众人的目光，清淡又冷漠，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刍狗。

　　沈彦之站在人群之后，远远地同他对视，凤眸狠佞，牙槽处慢慢咬出了血腥味。

　　楚成基！

　　他就是化作了飞灰，他都认得他！

　　“格杀勿论！”沈彦之几乎是从牙缝里喊出这句话的，胸腔里那把火，几乎要烧穿他五脏六腑。

　　利箭破空声不断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箭矢如蛛网，铺天盖地般朝着楚承稷罩去，似要剐下他那一身血肉。

　　楚承稷非但没躲，反而一夹马腹，直接冲向了那片箭雨，激荡的内力卷起炽风，衣袍猎猎作响，剑光与箭镞相接，发出刺耳的金戈之声，不过眨眼间战马就已逼至跟前，来不及避开的侍卫直接被马蹄踢翻在地。

　　在他身后，箭矢纷纷被格挡斜插入地，官道两侧一片密布的箭翎。

　　陈青当即护着沈彦之上马，大喝：“掩护世子撤退！”

　　他自己则带着十几名护卫催马正面迎了上去。

　　楚承稷看着驾马疾驰而来的一众护卫，眸光沉静，直接用长剑挑起一名侍卫掉落在地的长矛，收剑握紧长矛的瞬间，一抬臂就挡下一名侍卫横劈过来的一刀，肩背肌肉绷紧，用力一挑，那名侍卫直接被他挑下马去。

　　随即长矛横扫，拍在数名侍卫身上，似乎能看到粉尘激扬，那几名侍卫也纷纷落地。

　　陈青在侍卫中算是功夫最高的，他俯下腰向着楚承稷座下马蹄砍去，怎料楚承稷手中长矛直接对着他腰腹一砸。

　　他甚至没用矛尖去刺，而是直接把人给砸下马去的。

　　陈青在地上翻滚一圈，口中吐出了鲜血。

　　沈彦之在马背上瞧见了，直接拿过弓.弩对准了楚承稷。




43.  亡国第四十三天（小修））   两更合一（……

　　残月如钩, 沈彦之目光森冷如他手中弓.弩弦上的闪着寒光的箭镞。

　　几丈开外，楚承稷被十几名骑兵围着，他挺拔的身影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长矛上的红缨在夜风里拂动，侧身背对着这边，似乎并没有发现已有暗箭对准了他。

　　“咻！”

　　利箭脱弦的瞬间，马车里响起一道清冷焦急的嗓音：“当心！”

　　秦筝也没料到, 自己撩开车帘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她一眼就能认出对面马背上的是楚承稷，但不知沈彦之他们有没有认出, 怕贸然暴露楚承稷的身份坏事, 没敢直接叫他, 只出声提醒。

　　沈彦之偏头看向马车，秦筝从远处的战场上收回目光后, 就冷冷地看着他，似觉着他放冷箭之举卑鄙。

　　触及她的眼神，沈彦之眸色一痛，将嘴角抿得死紧, 却仍没收手, 继续用手中弓.弩对准了楚承稷。

　　他同眼前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哪怕在她跟前用这等卑劣手段杀楚成基, 叫她看轻, 他也在所不惜！

　　几乎是在秦筝喊出那一声的瞬间, 箭矢就已到了楚承稷跟前, 他微微侧目，手中长矛反手一拨。

　　“叮——”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那支箭直接被打落, 斜插入地，被踩踏得坚如磐石的泥地上裂开了细纹，箭尾处的雁翎轻颤着，可见其力道之强悍。

　　山风愈发肆虐，托起他墨色的长袍，映着火光半截精铁面具，狰狞又诡异。

　　围着楚承稷的骑兵们见他抬起握长矛的那只手臂，都不觉自勒着缰绳后退几步。

　　但他只是将长矛斜背至身后，调转马头，抬起一双幽凉的眸子，这才算正式打量了沈彦之一眼。

　　比起沈彦之表露于形的滔天恨意和怒火，他眸色和洒落在他面具上的月辉一般，清冷，淡漠，瞧不出丝毫情绪。

　　看到秦筝时，眸光才微微顿了一顿。

　　她红氅白裳，一手撩着天青色的车帘，眉心轻拢，敛尽星河之辉的一双眸子里带着焦虑之色，轻抿着红唇，虽一言未发，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楚承稷在马背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问：“跟我走吗？”

　　除了呼啸的山风和松脂火把燃烧的声音，一时间天地间万籁俱寂。

　　他一人一骑立在那里，身后却仿佛站着千军万马。

　　面具下望着秦筝的那双眼，幽凉又深邃。

　　他给过她两次机会，但两次选择权都是偏向他的，她没法真正做出从心的选择，这一次，他又给了她机会。

　　是真的最后一次。

　　明明二人相距很远，但夜风将他那句话送入耳膜时，秦筝心口还是颤了颤，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涨感充斥在心间，像是有什么力量顺着血脉涌进了四肢百骸，指尖都烫了起来。

　　她看着他，重重点头，眼底一片涩意，越过车夫就要下马车，却被围在马车前的侍卫拦下。

　　楚承稷在看到秦筝点头时，眼底就已翻涌起无尽暗色，直接一夹马腹，横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沈彦之怒不可遏，拔剑指着楚承稷大喝：“给我杀了他！”

　　围着楚承稷的骑兵们一拥而上。

　　沈彦之握着弓.弩的手青筋暴起，连放了两箭，一箭直取楚承稷咽喉，一箭直向他心口。

　　楚承稷手中长矛一扫，千钧之力打在数名骑兵腰腹处，直接将人尽数打下马去。

　　那两支箭也在此时抵达他面门，楚承稷偏过头，取他咽喉的那支箭擦着他脖颈半寸远的距离飞了出去，带起的劲风卷起他耳边的碎发，面具下他目光也寒凉了几分。

　　射向他心房的那支箭，被他单手截下，掌心用力，折为两段扔在了地上。

　　他抬起长眸，和沈彦之远远对视。

　　冰冷，平静，却也有着让人不可忽视的霸道和凶戾。

　　像是漠北荒原上最凶恶的头狼，被人入侵了领地，随时都准备将对方撕碎。

　　被他那样盯着，一时间沈彦之只觉心头大震，无形的压力似他身后浓厚的夜色一般强势笼罩了过来，让他掌心都催出了汗意。

　　沈彦之凤眸狠狠眯起。

　　不对！

　　他不是楚成基！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沈彦之瞳孔骤缩，沉喝：“放箭！”

　　骑兵们匆忙四散开，留守在近处的弓箭手迅速组成箭阵。

　　秦筝在马车里一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唤了一声：“阿昭！”

　　林昭懂她的意思，直接一脚踹翻车夫，顺势夺过了他手中的马鞭，一甩马鞭整个马车就冲了出去，直接闯散了箭阵。

　　守在前边的数名精骑见马车飞奔过去，忙对着拉车的马放箭，马儿中箭倒地，整个马车直接被带翻。

　　林昭肩上伤势未愈，秦筝和她受力在车厢内翻滚时，秦筝就抱着她护住了她左肩，自己肩背那一块在车厢内又撞又蹭，疼得她白了脸。

　　沈彦之回头见马车翻倒，心魂俱震，大喝：“阿筝！”

　　楚承稷在马背上被一众骑兵拖住，瞧见马车翻倒这一幕眼底戾气一闪而过，招式陡然凌厉，杀意尽显，甩开几名骑兵后就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也在此时燃起了火把，喊杀声震天：“捉拿狗官！攻下青州城！”

　　原本防着官道两侧的盾墙在楚承稷出现后全都撤走了，官兵们就这么被密林里冲出来的一群草莽杀了个措手不及。

　　不待官兵们调整队形迎敌，整个官道地面都震动起来，远处马蹄声如闷雷压境。

　　一个络腮胡大汉举着手中铁锤大喊：“援军来了，弟兄们杀啊！今夜就拿下青州城！”

　　草莽汉子们士气大振，狂啸着杀向官兵。

　　几百名官兵被冲散了队形，远处又有军队压境，一时间人心惶惶，哪还有战意，节节败退。

　　“对方有备而来！世子快退回城内！”几个忠心的护卫连忙护着沈彦之后撤。

　　秦筝还在马车里，沈彦之哪里肯走，拨开几个护卫不管不顾要去救秦筝：“阿筝！别怕！我来救你！”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过，他已经失去过她太多次，这次她就在他眼前，他不会再让她有任何闪失！

　　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在泥地上磕破了手，他都没有片刻停留，只不要命地朝着马车奔去。

　　秦筝只是肩背被撞伤，被林昭扶着爬出马车后，就见外边已经混战做一团。

　　“阿筝……”身后有人歇斯底里唤她。

　　秦筝回过头，看到沈彦之狼狈朝他奔来，他发髻都有些散了，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望着她的眼神脆弱又绝望。

　　不远处战马撞翻数名官兵后引颈嘶鸣，楚承稷高大的身影立于马背上，四五个官兵大喝着举矛刺向他，他肘臂夹住矛头，狠狠一折，矛柄尽数断裂，几个官兵受那股力道反冲，踉跄后退几步。

　　秦筝看了楚承稷一眼，有一瞬间，她又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驰骋沙场悍将的影子。

　　仿佛，他的灵魂和身体是割裂的一般。

　　心口依然滚烫，那句“跟我走吗”犹在耳旁。

　　秦筝转头对着沈彦之道：“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说罢提起裙摆就向着楚承稷奔去。

　　落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这一片天地，秦筝身上那件红绒斗篷因为奔跑的缘故，在夜风里高高扬起，火光照耀下仿佛一轮跳脱夜幕奔向黎明的旭日。

　　沈彦之狂奔向她，迫切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堪堪抓住了秦筝斗篷的一角。

　　秦筝没再回头，他拼了命攥在手心的，只有那件从秦筝身上扯下的华美红绒斗篷。

　　“阿筝——”

　　沈彦之眼神哀恸，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咬紧牙关还要追，却被赶来的亲卫们制住。

　　“世子！大局为重！”亲卫们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后撤，沈彦之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一黑一白相互奔赴而去的两道身影，喉间一甜，直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的阿筝，不要他了。

　　*
　　火光婆娑，耳边全是厮杀之声，秦筝一刻也不敢停，径直奔向楚承稷。

　　她看见他驾马向着自己而来，沿途的官兵丢盔弃甲四散逃开。

　　行至自己跟前，他才狠狠一勒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嘶鸣。

　　秦筝看着他马背上高大挺拔的身影，许是方才急跑的原因，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

　　“相公……”秦筝开口唤他，尾音不自觉拖得有些长。

　　可能是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这一声“相公”里，较之从前，包含了太多别的情绪。

　　地上的火把不知何时引燃了那辆空马车，车梁被烧毁，倒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她仰头看着他，一头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一张玉白的小脸愈发小了，衣裙上用金线绣出的千叶昙在火光里闪烁着微芒，仿佛是她整个人在发光。

　　楚承稷视线锁着她，一语不发，素来清冷幽凉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似乎终于有了温度。

　　但映在眸子中心的，是她。

　　离得有些近，秦筝能闻到楚承稷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拢起眉心，上下打量他：“相公受伤了？”

　　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一下瞬，秦筝呼吸一窒。

　　楚承稷直接俯身，猿臂一捞，就将她带上了马。

　　那看似清瘦的肩背并不单薄，腱子肉绷起时蓄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揽在她腰间的力道大得她差点以为他是要将她腰肢折断。

　　秦筝整个人都撞入了他怀里，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也罩在了她身上，萦绕在鼻息间的，除了血腥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他一只手按在秦筝后背，沉默依旧。

　　秦筝怔住，犹豫了一下，手轻轻搭在了他肩头，心跳飞快。

　　这是一个短暂而仓促的拥抱，也是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没事了。”快分开时，他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道，像是安慰。

　　因为拥抱的姿势，他说这话时离秦筝耳朵有些近，温热呼吸掠过她耳廓，秦筝只觉半边耳朵都快麻痹掉了。

　　好在楚承稷很快松了手，帮秦筝在马背上坐好，双臂环过她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她去跟祁云寨众人汇合，

　　秦筝因为惯性作用往后仰，后背撞上他胸膛，只觉硬得像是一块铁板，后背在马车上被蹭到的伤泛起阵阵疼意，一声闷哼被秦筝忍了下去，他胸膛透过单薄的衣裳传过来的热度，灼烫惊人。

　　沈彦之一走，残留的官兵无心恋战，早跑光了。

　　祁云寨众人收拾完残局，见楚承稷驭马过去，纷纷叫道：“军师。”

　　他们并未乘胜追击沈彦之一行人，这让秦筝心中有些疑惑，不由怀疑王彪先前那话怕不只是虚张声势。

　　那赶来的这只骑兵是何方势力？

　　秦筝很快知道了答案。

　　身后那闷雷般的马蹄声在慢慢逼近，楚承稷带着她驾马往一条狭道跑去，沉喝：“撤！”

　　祁云寨众人赶着官道上无主的战马，齐齐往那边撤。

　　林昭骑着一名官兵的马，跟着祁云寨众人一同往狭道跑时，不解问：“王彪哥，你不是说那是我们的援军么？咱们躲什么？”

　　王彪一甩马鞭道：“姑奶奶，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么一支几百骑的骑兵当援军？是军师让大哥去南城门那边引来的官兵，制造声势吓退那狗官的，不然就咱们此番下山的几十个弟兄，哪里拼得过狗官带着的那几百精骑。”

　　拐过狭道就是一处山弯，在官道上再也瞧不见她们，怕马蹄奔走弄出动静，一行人都在山弯那边等林尧他们，也方便出了什么意外能及时救人。

　　借着月色，官道上很快出现骑马飞奔而来的几人，因为身后的官兵咬得太紧，林尧他们来不及驾马从狭道过来，直接用匕首在马背用力一扎，战马吃痛继续朝前狂奔，林尧几人则跳马滚进了官道旁的草丛里，猫着腰借住草丛灌木遮掩往狭道那边撤。

　　紧随而至的官兵们看着方才恶战后留下的一地官兵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停下了，前方官道上却还有马蹄奔腾的地动声。

　　官兵头子咬牙下达了命令：“继续追！”

　　几百骑兵再次向着官道前方追去，林尧等人此时也绕过了山弯，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祁云寨众人都是一脸喜色。

　　那日盘龙沟突袭山寨，林昭也算是九死一生，此刻看到林尧，鼻头不免有点酸，但她不是个矫情的性子，只闷突突唤了句：“哥。”

　　林尧伸手把她梳得好好的一头发辫揉成个鸡窝：“你这丫头，这都第几次被抓了，以后少给我瞎逞能！”

　　林昭不服气道：“上次是吴啸那杂碎阴我！这回不保住祁云寨了吗？”

　　林尧直接给气笑了：“是你上赶着去送死保住的祁云寨？”

　　林昭把自己被他抓乱的发辫理顺，闷声道：“那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筝姐姐一人被抓走。”

　　王彪帮腔道：“大哥，大小姐平安回来就是了，你也别一直训她了。”

　　王彪跟林尧是兄弟，也把林昭当半个妹子看。

　　林尧听林昭那么说，叹了口气，倒也没再教训她：“咱们祁云寨上下，的确是欠了程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昭想起这些日子和秦筝一起被困在别院，那个当官的使出的五花八门哄秦筝开心的法子，不免替她们夫妻捏了一把汗，四下望了一眼，没瞧见秦筝和楚承稷，问：“阿筝姐姐和他相公哪去了？”

　　阿筝姐姐和那个当官的订过亲，阿筝姐姐自己不记得了，她相公却是记得的，这二人不要生出什么嫌隙才好。

　　王彪指了指树桩那边：“喏，在那边呢。”

　　林昭心虚地瞄了两眼，见楚承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挽起袖子露出半个臂膀，秦筝半蹲在他身旁，正在用布带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二人瞧着挺温情的，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她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
　　楚承稷用手臂夹住那些长矛时，手上被扎了好几道口子。

　　他随身带着金创药，秦筝给他洒了药粉，又用他撕成条的里衣布带悉心缠好。

　　自己落到沈彦之手中数日，他跟沈彦之又有过节，按理说他应该有很多事要问她的。

　　但从官道那边一直到现在，楚承稷一个字都没提，秦筝不知道他是不打算问，还是想回去后再细问。

　　她想了想，起了个折中的话头：“相公怎知晓我们今日会被带出城？”

　　“今日进城，碰巧在城外碰到信差被官府的人截杀，误打误撞把人救下后，才得知他是为青州知府送信，状告沈彦之窝藏了你。进城后得知青州知府被抄家，想来沈彦之已知晓信件一事了，我猜他为保万无一失，会连夜将你转移，命人盯着别院的动向，锁定是从东城门走后才带人在此设伏。”

　　楚承稷嗓音清淡，他一向话少，能解释这么多，已是罕见的耐心。

　　夜里山林中蚊子多，楚承稷已经用长剑刺死了一地，怕暴露行踪没点火把，秦筝目力没他好，看不见落在自己周围的蚊子尸体，只当他拿着剑时不时往地上戳只是无聊之举。

　　她回想他单枪匹马截道时的场景，仍有些心惊肉跳，抿唇道：“你一人应付官兵，太冒险了些。”

　　“兵者，诡道也。”

　　楚承稷语气平静。

　　能出奇制胜就好，多带几个人同他一起正面迎敌，躲不过那些箭镞，无非是多送几条性命。

　　每次他说起兵法时，秦筝总觉得他距自己很遥远，却又有种他在试着让自己了解他的错觉。

　　这个想法突兀又有些奇怪，一如她看到他单枪匹马和官兵作战时，总觉得他身上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筝想着事情没再说话，给布带打好结后，楚承稷将袖子放下来，起身去马背上拿了水壶过来递给她。

　　秦筝抬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和他指尖碰到，一触及分，指尖却隐隐发烫。

　　她装作无事，拔开壶塞喝了几口水润喉后，将水壶还给楚承稷。

　　还剩下小半壶水，他接过仰头就着水壶喝了个干净。

　　他的喉结很好看，吞咽时滚动喉结的动作莫名性感，有点让人想轻轻咬一下的冲动。

　　秦筝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方才喝过这水壶的水，脸上陡然升起几分热意。

　　她慌乱收回目光，暗自告诉自己马背上只有这一个水壶，出门在外的没什么瞎讲究的。

　　喝完水，楚承稷拧好壶塞将水壶放回马背上。

　　对面正好也传来了王彪的大嗓门：“军师，大伙儿都修整好了，可以上路了！”

　　那伙官兵若是追到东城门，发现他们追的其实是沈彦之一行人，惊觉自己中计后肯定会折回来搜索，他们得快些赶路。

　　林尧带回来的几个人没了马，但寨子的人把沈彦之那伙人的马多牵了几匹走，他们倒也不用两人同骑。

　　秦筝就只能跟楚承稷一道了。

　　他上马时，秦筝欲把外袍还给他，楚承稷眸色微沉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你披着。”

　　秦筝知道他是好意，但方才坐在马背上，她有他的外袍挡风都还觉着有几分冷，他只着一件单衣，只会比她更冷。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夜里降温厉害，还是相公穿上。”

　　楚承稷垂眸看她良久，接过了外袍却没穿，向着她伸出手。

　　秦筝看出他有些不快，弯起眉眼冲他讨好一笑，把手递了过去。

　　几乎是他大掌握住她手的瞬间，秦筝整个人就腾空了，稳稳地落到马背上后，楚承稷直接把外袍从她跟前罩过来，将人包得严严实实的，嗓音沉静：“你先前披着斗篷，春寒料峭，骤然没了预寒的衣物，容易着凉。”

　　不等秦筝说话，他已一夹马腹跟上了祁云寨众人。

　　山寨里的人见秦筝被楚承稷裹成个粽子困在怀里，大多都是抿嘴偷笑，胆子大的说笑道：“要说疼媳妇儿，咱们寨子里还没人能越得过军师去，瞧瞧，这跟把人装衣兜里有甚区别？”

　　骑马走在前边的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秦筝在别的事上一向脸皮厚，但在感情上面皮薄，被山寨众人笑得脸上发烫。

　　她回过头去看楚承稷，正好前方路段不好走，马背颠簸，她鼻骨撞上楚承稷下颌，痛得她眼冒金星，整张脸也顺着那股力道埋他颈窝去了，柔软的红唇擦过他喉结，楚承稷身形瞬间一僵，握缰绳的那只手不由得也紧了几分。

　　秦筝本人半点没发觉，还以为他是下颌骨被撞到了，忙抬手帮他揉了揉：“撞疼你了？”

　　她一双手柔弱无骨，细腻柔嫩的指腹在他下颚处摩.挲着，努力回过头来看她，因为方才撞倒鼻骨激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一双明澈清亮的眸子在此时看来雾蒙蒙的。

　　楚承稷面色更冷硬了，抓住她皓白如霜的手腕按回了衣襟里，开口时嗓音微哑：“没有。”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有些重，唇角抿紧，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帮她捏了捏鼻骨，问：“好些了吗？”

　　秦筝没那么矫情，就是当时撞懵了一下，虽然鼻骨还是有些发酸，她摇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楚承稷便收回了手，二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他怀里暖融融的，靠着他仿佛是靠着个大火炉，夜风凉意都消散了不少，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香，秦筝只觉阵阵困意来袭。

　　她强撑了一会儿，但上下眼皮打架打着打着还是合上了。

　　楚承稷感受着她平缓的呼吸，轻轻一扯缰绳，让座下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已经过了好几重山，又有夜色掩盖行踪，追兵应该追不上来了。

　　他垂眸看着秦筝恬静的睡颜，浅声低喃：“这些日子没好好睡过么？”

　　十几里山路走完还得换水路，林尧他们先到停船的地方，等了半刻钟才瞧见楚承稷驾马慢悠悠走来。

　　林尧本想打趣几句，问他们慢众人这么久是干嘛去了，瞧见秦筝直接在马背上睡着了，不免一脸惊愕，压低了嗓音问：“路上睡着了？”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其余人见状也自发地放轻了手脚上的动静。

　　大概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秦筝睡得很沉，楚承稷抱她下马时她都没醒。

　　林尧看着楚承稷动作轻柔抱着秦筝上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同王彪道：“被女人拴着的男人真可怕，老子这辈子都不可能为哪个女人做到这份上，还是一个人自在。”

　　林昭路过时朝天翻白眼：“你这辈子要是能给我娶个阿筝姐姐这样的嫂嫂回来，我以后见面就给你磕三响头。”

　　这兄妹二人拌嘴，山寨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陆陆续续上了船。

　　***
　　那支骑兵对着沈彦之一行人穷追猛打，终于抵达东城门要来个前后夹击时，东城门处灯火通明，他们才看清自己追了一路的竟是沈彦之。

　　沈彦之本以为身后的追兵是各大山头勾结起来的匪类，看到是南城门的骑兵时，险些又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带着百来十人逃得这般狼狈，竟是中了对方的计！

　　想起秦筝向着楚承稷决绝而去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这股痛比起她当初悔婚、从东宫逃出后下落不明时带给他的痛苦还要强上千百倍。

　　那时候他知道她还在等着他，哪怕他活得跟行尸走肉一般，只要想到她还在等他，哪怕是地域，他也去得。

　　但现在，她转身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个人还是楚承基！

　　一股血气在胸腔里翻涌，沈彦之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怒还是妒，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一片血色，胸口窒闷，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铅石，狰狞的黑色恨意顺着血流在身体里延伸。

　　他嘴角带着血迹，用力攥紧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几分心脏处传来的钝痛，暗沉沉的眼底看不见一丝光亮，苍白的面容上却浮起一抹脆弱的笑来。

　　她选择了别的男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杀了便是。

　　杀了那个和楚成基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是楚成基的男人，她就会回到她身边了。

　　回府后大夫给沈彦之诊脉，让他好生休息，沈彦之却让亲卫寻来两堰山的地图。

　　他的贴身护卫陈青重伤不能下地，别的亲卫还摸不清沈彦之的脾性，劝道：“世子，夜深了，您先歇着，明日再看吧。”

　　沈彦之冷笑：“本世子明日就要攻打两堰山。”

　　亲卫瞪大了眼：“明……明日只怕调兵令已经送来了。”

　　沈彦之指尖发力，生生折断了一只狼毫：“那就让调兵令晚到几天！”

　　无外乎闵州失守，可闵州隶属李信，还是落入淮阳王囊中，与他何干？

　　盛怒中头一阵阵抽疼，沈彦之却无比清醒。

　　郢州陆家在此时联手淮阳王攻打闵州，明显是想调走自己手中这三万精兵，他一走，前朝太子联合了青州城内的山匪，拿下青州城有如探囊取物！

　　届时连丢闵州、青州两大州府才是得不偿失。

　　沈彦之按着额角沉声吩咐：“去查，前朝皇室的秘辛，特别是关于前朝太子的，一桩不漏地给我查出来。”

　　今夜出现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前朝太子。

　　阿筝会被那样一个人迷惑不怪她，但这不代表那个男人不该死！

　　***

　　两堰山。

　　船靠岸时已是后半夜，船上的人放信号弹示意是自己人时，秦筝才被信号弹炸响的声音给震醒了。

　　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楚承稷怀里，一抬眸就能看见他线条完美的下颌和漫天星河，这实在是太像梦里的场景，秦筝大脑宕机了一秒。

　　楚承稷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起身的意思，缓声道：“下船了，回去再睡。”

　　意识全部回笼，秦筝想起自己是在马背上睡着的，连忙一骨碌爬起来。

　　她自己不免都震惊，究竟得心大成什么样才能在半道上直接睡着了？她平时警惕心也没这么低啊。

　　秦筝有些自闭，不敢看楚承稷，暗自腹诽还好带着她的不是旁人，不然被卖了都不知道。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秦筝猛然惊觉，自己潜意识里已经这么相信楚承稷了么？

　　上山后走在崎岖山路上时，她时不时又抬头看一眼楚承稷，神色微妙。

　　回到山寨后，他没再戴面具，溶溶月光下，那张脸可以说是清滟独绝。

　　秦筝又一次抬眼看他时没注意脚下，险些摔倒，好在楚承稷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他斜她一眼：“看路。”

　　握着她皓腕的大掌倒是没松开，似要带着她平稳走过这段崎岖山路。

　　秦筝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不知为何，又想起他在马背上问的那句“跟我走吗”。

　　她晃了晃被他牵住的那只手腕，小声道：“我跟着相公走啊。”

　　这话像是在回答那句“看路”，楚承稷却脚步一顿，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变重。

　　他居高临下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看得秦筝心尖发颤。




44.  亡国第四十四天   晋江独发

　　秦筝下意识躲开他那个眼神, 他却已经拉着她再次迈开了步子，嗓音不急不缓，“回去。”

　　尾音像是一把钩子, 正好勾在了人心痒痒处。

　　秦筝说那话，纯粹是看他一路上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故意逗逗他。

　　楚承稷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再想起他方才那个眼神, 顿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变成了秦筝自己。

　　回去？

　　用那般清冷的语气说出来的两个字, 怎么就这么让人浮想联翩呢？

　　她们一行人进山寨，引起寨子里一片犬吠声, 卢婶子年纪大了觉少, 听到院门的动静就起了, 见是秦筝回来了，还哭了一场。

　　奔波了一夜, 楚承稷还一身血腥味，不洗漱一番再睡是不可能的，卢婶子去厨房烧了水，浴桶搬进房里后, 楚承稷大概是有事要和林尧交代, 去了林尧那边, 秦筝便先沐浴了。

　　卢婶子进来给她添水时, 看到秦筝后背蝴蝶骨那一片都青了, 又用袖子揩了好几次眼泪：“你这苦命的闺女, 叫那些杀千刀的水匪抓去遭罪了……”

　　秦筝那一身皮子白如细雪, 平日里稍微磕碰到都会起印子，更别提她这次是实打实撞到了马车上，那一片淤青瞧着就有些触目惊心了。

　　卢婶子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进了匪窝的女人，又有几个是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她光是想想都替秦筝难过，这闺女模样生得再好，出了这样的事，她夫婿心里哪能没根刺？

　　这小夫妻两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秦筝见卢婶子误会了，温声道：“婶子，我没被欺负，背上的伤是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撞到的。”

　　卢婶子也是看到她身上的伤就急昏了头，毕竟水匪窝里个个都不是善类，早些年她还没跟着儿子来两堰山，水匪去她们村里劫掠，别说大姑娘小媳妇，就连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此刻听秦筝这般说，见她身上没有别的伤，换下来的又是绫罗绸衣，的确不像是被人欺辱过的样子，心底的大石头骤然落地，她双手合十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添完水快出去时，她知道秦筝面皮薄，但还是提点了她一句：“娘子，我瞧着你相公是个性子闷的，夫妻间没什么话是不能敞开了说的，不然他不问，你不说，要是生了误会，那才不值当。”

　　这是让她主动把这些天的经历给楚承稷说说的意思。

　　卢婶子出去后，秦筝一个人坐在浴桶里出了会儿神。

　　其实卢婶子那才是正常反应，相比之下，楚承稷这回来的一路，都显得太过平静淡然了些。

　　她被沈彦之困在别院好些天，他对此只字未提，她在路上已经起了个折中的话头，他却还是没问下去，秦筝其实不知道他是不在乎，还是不愿意问。

　　她抬手鞠起一捧水浇在了自己肩膀上，长睫在烛火下半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
　　楚承稷回来时，秦筝已经沐浴完，正在房间里用干净的棉布帕子绞头发，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单衣，只在腰侧用系带松松打了个结。

　　长发被她拨到一边，露出白腻修长的细颈，在昏黄的灯下仿佛泛着一层柔光。

　　听见推门声，她抬头朝门口看来，一剪秋水似的眸子，清冷又氤氲着点柔情，被她目光扫到像是有人拿着羽毛在心头轻轻拂过，若有若无的痒意，最是勾人。

　　“相公回来了啊。”她继续用帕子绞着头发，有一缕贴着她白皙细腻的脖颈，钻进了衣襟里。

　　“嗯。”楚承稷清浅应声，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他微暗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把一瓶药放到了桌上，“这是消肿化瘀的药膏，一会儿让卢婶帮你涂。”

　　秦筝有些错愣：“相公怎么知道我后背有伤？”

　　难不成是卢婶子说的？

　　可他分明才从外面回来，倒像是……一开始出去就是为了去老大夫那里给她拿药。

　　“林昭先前在船上说的。”

　　不知是不是秦筝的错觉，楚承稷回答她时语气有点凉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从她在船上醒来后，他的态度比起之前就冷了一点。

　　秦筝暗道一声不妙，该不会是他趁她睡着后，在船上盘问了林昭这些天在别院里发生的事了吧？

　　也不知林昭都交代了些什么，沈彦之隔三差五给她送东西过来，还有那日一定要她陪同用饭，这些传到楚承稷耳朵里……

　　秦筝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指尖捏着绞头发的帕子道：“卢婶子应该已经歇下了，我明日再让婶子帮我上药。”

　　这是以退为进让他帮忙上药的意思。

　　楚承稷眸光微敛，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拧开了药瓶的瓶塞，嗓音清淡：“衣服。”

　　明明是自己起的头，但在他说出这两字后，秦筝眼睫还是轻轻颤了一颤。

　　葱根似的手指轻轻解开了衣带，宽大的寝衣下滑，要坠不坠地挂在两肘之间，堪堪挡住了腰线以下的风光，只露出半个雪玉无瑕的背脊，乌发全都捋到了胸前，天青色的兜衣系带在玉白的颈后打着一个脆弱的结，两扇蝴蝶骨精致又漂亮，只不过其中一处有巴掌大的一团淤青。

　　楚承稷眉头瞬间皱紧了，从药瓶里倒了药油揉上去时，嗓音有些沉：“在路上时为何不说？”

　　药油带着凉意，他掌心却是炙热发烫的。

　　秦筝后背的肌肤本就敏感，骤然接触到冰凉的药油，又被他发烫的掌心贴着淤青处慢慢把药油揉进去，这一冷一热的，偏偏他掌心还用了些力道，秦筝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手上无意识攥紧了那方擦头发的棉布帕子。

　　她知道他问的是背后的伤，微微缓了一缓，才道：“只是被撞了一下，先前没觉着有多疼，以为没什么大碍，就没说了。”

　　“在马背上颠簸也不疼么？”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又有点冷。

　　他滚烫的掌心还一下一下地在自己后背揉着，秦筝后知后觉发现，软香温玉对他来说好像没用。

　　他是在恼自己受伤了却不告诉他么？

　　秦筝抿了抿唇，道：“见到相公欢喜，不觉着疼。”

　　在后背揉药的那只大手微顿，秦筝背对着楚承稷，看不清这一刻他面上是何神情，但捏在她肩头的另一只手力道却大了几分：“等你伤好了，再来同我说这些。”

　　秦筝脸上陡然升起几分热意，她的小心思，全叫他看穿了。

　　她知道自己有伤在身，他不会对她做什么，才故意让他帮忙上药顺带说些好听话哄他，也借此机会把在别院的事同他说清楚。

　　既然他都发现自己的意图了，秦筝便道：“相公不想问问我这几日在别院的事吗？”

　　这也算是在变着法的试探，看他从林昭那里知道了多少。

　　楚承稷大掌继续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揉着，揉得久了，她后背那一片肌肤都已经发起了热，楚承稷另一只手扣着她肩不让她乱动，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没什么好问的。”

　　她在马车上点头要跟他走时，这一切就已经不重要了。

　　秦筝揣摩着他那句话，却会错了意，以为他已经全从林昭那里知道了。

　　她迟疑了片刻开口：“我和沈世子的情分，在我嫁入东宫时便断了。在别院时，除了和他用过一次不愉快的饭，其他时候就没再见过，他是寻了不少游记孤本与我，不过我都没看，他送的猫猫狗狗，也是阿昭在逗着玩。”

　　不提那些还没明迹的情愫，单论她们这会儿还是名义上的夫妻，秦筝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话说清楚，不管他如何想，至少自己得把态度给表明。

　　太子妃也是个理智的人，在原书里，她虽然心里还放不下沈彦之，但嫁入东宫后，就再没和沈彦之来往过，自己说从嫁入东宫就断了和沈彦之的情分也不算错。

　　楚承稷听她说起这些，眸色却略微沉了沉。

　　用饭？赠游记孤本？送猫狗？

　　嘴角不自觉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语气较之之前更冷了些。

　　手上的药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秦筝后背那块肌肤，甚至因为他一直揉，淤青周围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衬着她整个雪白滑腻的后背，愈发叫人移不开眼。

　　收回手时，他指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擦过她另一边的蝴蝶骨。

　　因为一直暴露在空气里的缘故，秦筝那边的背部有些凉，突然被他抚过，秦筝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雪腻的颈后那打着结的脆弱系带，垂下的系绳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脑子里那更绷得摇摇欲坠的弦。

　　楚承稷眸色深不见底，他轻轻闭上眼，将心底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压下，伸手将秦筝挂在肘臂的寝衣拉了上去。

　　“你先歇着，我去沐浴。”

　　再次睁眼时，他眸中已恢复了清明，将药瓶塞好，起身往门外去。

　　秦筝系着衣带点头，今夜之举，不乏有点美人计的意思在里面，但楚承稷表现得……也太柳下惠了些。

　　他上药就真的只是上个药。

　　秦筝现在也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是庆幸自己不用担心万一过线了要怎么拒绝？还是挫败他竟然没有半点被自己撩拨到？

　　“厨房的锅里还备有热水。”她干巴巴嘱咐了句，把头发绞干厚就心情微妙地去床上躺着了。

　　果然还是不举么？

　　秦筝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个脑袋，两眼发懵地看着帐顶。

　　对方是楚承稷的话，谈一场柏拉图式恋爱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她前世有段时间还挺萌宦官文的，带入楚承稷的脸，嘶……还挺带感。

　　*
　　楚承稷出屋后，却没去厨房用热水沐浴，直接用缸里的冷水洗了个澡。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半个雪腻的后背和颈后那条纤细的系带，心口发烫，喉间发干，又一桶冷水浇下时，他沉沉闭上了眼。

　　还不是时候。

　　他半个时辰后才回去，秦筝已经睡熟了，桌上的蜡烛燃得只剩一小截。

　　他索性没灭烛火，冷水沐浴过后一身寒气，他没睡进被子里，就这么坐在床边，借着快燃尽的烛火放肆地打量那张绝美的容颜。

　　原本被她拉到下巴处的被子这会儿已经被她踢得七零八落了，因为老是翻身，本就宽大的寝衣领口下滑，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天青色兜衣的一角。

　　纤细的兜衣系带在她乌发雪肤间延伸向颈后，精致的锁骨处一颗细小的红痣，像是被针扎到后沁出的血珠子。

　　楚承稷帮她拉拢衣襟时，指腹停留在她锁骨处的红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幽凉的眸子一片深色。

　　桌上的蜡烛嗤啦一声在此时燃尽，屋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45.  亡国第四十五天   晋江独发

　　昨夜他们回来得晚, 卢婶子早上没叫他们起，秦筝这一觉醒来已快到午时。

　　眼皮掀开一半感应到强光本能地闭上了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 发现楚承稷也还躺在边上，只不过自己正八爪鱼似的扒拉着他。

　　他黑发有些凌乱地铺了满枕，肤色冷白，长睫轻瞌在眼下, 少了点醒着时的冰冷, 竟透着几分……乖巧？

　　自己一只手横在他胸前，能明显感觉到掌下这具身体呼吸时起伏的弧度。

　　秦筝视线从他脸上下移, 落到了他脖颈和胸膛那一片, 不知是不是被自己蹭的, 他领口处衣襟松散，露出一小块瓷白的胸膛, 喉结该死的性感，仿佛是在诱惑着人亲吻舐咬一般。

　　秦筝伸出手，快触到他喉结时怕吵醒他又缩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搭在他身上的一只脚也收回来, 轻手轻脚下了床。

　　关门声一响起, 床上“熟睡”的楚承稷就睁开了眼。

　　咽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几乎是在秦筝抬手时, 他就醒了, 只不过想知道她干什么, 才没动。

　　她刚才, 是想摸么？

　　*
　　秦筝洗漱完毕，回屋时就见楚承稷也醒了。

　　“相公醒了？婶子在灶上留了饭，还热着, 洗漱完直接吃就是。”她去拿梳子时，瞧见旁边还放着一块碗盘大的铜镜，惊疑道：“家里什么时候买铜镜了？”

　　“之前买的。”楚承稷答。

　　铜镜是买簪子那天在街上一并买的，她每次梳头都得去外边找个水盆照着梳，给她买个铜镜，总归是照得清楚些。

　　午间屋子里光线正好，秦筝捧着铜镜左照右照，怎么瞧怎么满意，笑眯眯道：“谢谢相公。”

　　她把铜镜摆放到桌前，梳顺了头发正准备用木簪绾发时，楚承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再自然不过地拿过了她手中的梳子，“给你寻了根簪子。”

　　明明他只帮秦筝绾过一次发，可手法愣是比秦筝还熟练许多，长发在指尖绕过几转后，便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了。

　　秦筝看着簪在自己头上封那根簪子，看楚承稷的眼神却微妙起来。

　　他怎么突然也给自己找了根玉簪？

　　难不成是林昭把沈彦之逼她插那根羊脂玉簪的事也说了？

　　她眼中一点欣喜也无，楚承稷眸色微敛：“不喜欢？”

　　秦筝连忙摇头：“喜欢。”

　　见楚承稷似乎不太开心，秦筝怕他介怀那件事，斟酌道：“沈世子给我的那根玉簪，我只戴过那一次，以后我天天戴相公送的簪子，好不好？”

　　这已经是有点无意识撒娇的语气了。

　　但秦筝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自己说出这番话后，楚承稷脸色瞬间更冷了些。

　　一直到用饭他脸色都没缓过来，他生气起来也不是不理人，甚至交流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那浑身的低气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王彪急匆匆来报，说沈彦之集结了军队在山脚准备攻寨时，瞧见楚承稷的眼神，说到后面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下去。

　　楚承稷慢条斯理放下筷子，“集结各山头的人马，随我去堰窟看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给人一种晴朗天幕后藏着万道惊雷的压抑之感，仿佛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两堰山占据天险，秦筝倒是不担心沈彦之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楚承稷带着人去堰窟后，她便去找林昭了。

　　林昭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林尧也去了堰窟，只留喜鹊在家看着她。

　　秦筝过去，林昭自是高兴，又问起秦筝肩后的伤来。

　　秦筝只说没事，无奈问她：“阿昭，昨夜在船上，别院的事你同我相公说了多少？”

　　从林昭这里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后面再面对楚承稷，心底也能有个底。

　　怎料林昭听到她的话，却是一头雾水：“别院的事？我没同阿筝姐姐相公说啊。”

　　她拍着胸脯保证：“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我还是有数的。”

　　秦筝心底一个咯噔，问：“我相公说，是你同他说，我后背有伤。”

　　林昭点头：“当时阿筝姐姐在船上睡得不安稳，我以为是压倒你后背撞伤的地方了，提醒了你相公两句。”

　　她茫然道：“阿筝姐姐相公误会什么了吗？”

　　秦筝单手捂脸，“是我误会他了。”

　　她现在算是知道挖坑给自己跳是个什么滋味了。

　　在别院的事，楚承稷压根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她全都不打自招了。

　　他给自己准备簪子，显然也不是为了沈彦之给她送簪子一事赌气。

　　秦筝再回想自己之前同他说的话，只觉百般不是滋味，是她糟蹋了他的一片心意。

　　林昭见秦筝一脸颓丧，宽慰她：“有句老话不是叫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么？不管有什么误会，阿筝姐姐你好生给你相公赔个不是不就行了。”

　　她似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边全是山下时兴的话本，林昭捡出两本，翻到其中一页给秦筝看，两眼放光道：“都说男人在床上最容易心软，阿筝姐姐你可以照着这个话本里的学学。”

　　那一页正好是主人公酱酱酿酿的戏份，那一句句“好哥哥”看得秦筝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她赶紧把书合上：“……我自己找机会同他说清楚就好。”

　　***

　　堰窟处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祁云寨的，也有青州境内其他山头的人。

　　下边的江域里，停靠着数十艘官府的战船，从山上往下看，战船甲板上仿佛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蚂蚁。

　　官兵在甲板上架起了战鼓，擂鼓擂得震天响，气势磅礴。

　　林尧接受祁云寨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般大规模攻寨的，瞧着不免也有几分牙酸，侧头看楚承稷，楚承稷倒是面色如常，似乎压根没把官府的这阵势放在眼里。

　　他忍不住问：“军师，就让他们在山下一直叫阵？”

　　各大山头的头领看到这架势也有些慌，冲着林尧嚷嚷：“林大当家的，你当初让大家伙来两堰山时，可说的官府剿匪大军不出几日就会调走，现在我峡口寨的弟兄们被困在你两堰山，下山是没法下山了，带来的粮食也吃不了几日，你总得给我们个交代！”

　　“对！得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其他山头的人纷纷附和。

　　林尧冷笑：“马寨主是觉着林某人让你们来两堰山避难，为难你们了是吧？峡口寨前些天就被官府给一锅端了，马寨主那会儿怎么不觉来我两堰山委屈？你们想让我祁云寨给个什么交代？”

　　林尧目光一一扫过各大山头的首领，半点不客气道：“当时同意你们上两堰山，条件是什么，是你们一起出兵对付官府救我妹妹！救我妹妹你们出力了吗？来两堰山躲过官府的清缴，还他娘地好意思找老子要交代？现在就给老子滚下山去！”

　　祁云寨众人个个都面色不善地看着其他山头的人，他们不仅手拿精良武器，身上还套着锁子甲，这么一衬之下，其他山头的人更像是些乌合之众。

　　方才嚷嚷的几个山头首领，纯粹是被官府这攻寨的架势给吓到了，加上他们又不像祁云寨还自己种地，带来的存粮的确管不了多久，这才想闹事让林尧给他们些粮食。

　　被林尧这么剥皮见血地一番奚落，先前也瞧见过祁云寨的练兵场景，气焰瞬间就消了下去，赔着笑道：

　　“林大当家的息怒，马寨主是个急性子，不会说话，大家伙儿都是担心官府这般大张旗鼓地剿匪，只怕轻易不肯收兵。两堰山是占据着天险，官府攻不上来，可咱们带来的粮食也不多……”

　　山下的战鼓声一浪连着一浪攀着两岸山岩传上来，浑厚壮阔，震得人心头跟着发颤。

　　楚承稷在战鼓声扫过江面上排列整齐的几十艘战船，缓缓开口：“我祁云寨有意举事，诸位若肯归顺我祁云寨，寨子里必然短不了诸位粮草，还会分发兵器、战甲、军饷。”

　　他声音不大，却愣是在说出这番话后，整个堰窟静得落针可言。

　　一群山贼全都愣住了，他们本是靠着打家劫舍维持生计，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是以后每月有军饷，那肯定比当山贼强。

　　毕竟当山贼，抢来的好东西都是给上头的人分了，底下的小喽啰混得了一顿饭便知足了。

　　不少山头中下层人都在偷偷打量祁云寨的人，他们身上的确套着锁子甲，手上拿着的兵器也是官兵才有的，看着就威风凛凛，一时间不免有些意动。

　　各大山头的首领脸色有些难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一阵才道：“容我等回去考虑考虑。”

　　若是放在平日，他们肯定得一口回绝，毕竟想一点好处都不拿就要走自己手中的人马，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如今受制于人，粮草又是个问题，就轮不到他们掌握主动权了。

　　比起一脸凶相的林尧，楚承稷看着格外好说话，可惜他说出话没一句中听：

　　“可以，各大山头的弟兄，愿意来我祁云寨的，今日便可去祁云寨大门处自报姓名籍贯登记入册，上了名册，便是我祁云寨的人，若是有人为难，我祁云寨上下最是护短，自会帮忙讨回公道。各位首领……好生考量，届时寨主会根据诸位手底下的人马，授予军职。”

　　各大山头的首领面色更难看了些，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们抛出这么有利的条件，底下那些小喽啰肯定想投靠祁云寨。

　　到时候他们手底下的人跑了大半，他们再去投靠祁云寨，也讨不到什么好了。

　　一个山头的首领看着楚承稷咬牙切齿道：“贵寨军师当真是好计谋啊！”

　　山底下的官兵似乎换了人骂阵，嗓门高亢了好几个度，骂的话也愈发不堪入耳。

　　楚承稷没理会那名首领，反而吩咐王彪：“投掷火药弹爆破对面山岩。”

　　“得令！”王彪亲自过去指挥几个祁云寨的人投放火药弹，调整投石车的射程。

　　其他山头的人见状，大多数嗤之以鼻。

　　几十丈高的山壁，官兵没法用投石机投掷滚石火药攻打他们，他们在山上用投石机投滚石，攻击面太小，投火药弹，还没抵达江面就炸开了，压根就伤不到战船上的官兵，对着下方投放火药弹，无疑是浪费火药。

　　王彪点燃火药弹后，“轰”地一声巨响，投石车将火药弹投掷到对面山壁，直接炸毁一片山岩，碎石乱飞，炸毁的大石块落下砸到下方战船上，这样的高度落下去，直把战船砸出个窟窿。

　　先前还不可一世的官兵们匆忙划着战船四散开，躲避山崖上掉下来的碎石。

　　被一块巨大的碎石砸出个大窟窿的战船进了水，船上的官兵纷纷弃船而逃，一时间江面上下饺子似的跳进不少官兵。

　　祁云寨的人在堰窟口处看着下方的战况，大笑起来。

　　楚承稷语气凉薄：“继续。”

　　王彪又指挥着投掷火药弹的祁云寨人调整投石机方位和射程，“轰隆”一声后，对面山岩再次被轰出一个缺口，好不容易才躲开的官兵们又一次开着战船逃离滚石掉落范围。

　　沈彦之在官船上督战，他所在的战船靠近两堰山这边，倒是没被对面山壁掉落的滚石殃及。

　　可对面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这边乱成一锅粥，沈彦之面上一片阴霾：“传我令，所有战船沿着两堰山山壁排列，不得靠近对面山壁。”

　　旗牌官很快将他的命令传达了下去，幸存的战船重新列队。

　　楚承稷本来也没打算用这法子彻底打退官府，不过是杀一杀官府的锐气，也借此震慑一番各大山头的人。

　　他提出归顺祁云寨后，难免他们不动歪心思，表面上顺从，实则暗地里捅刀子，妄图将祁云寨取而代之。

　　用这些军中才有的兵器打一场仗，让他们清楚自己和祁云寨的差距后，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山下的战鼓声停了，骂阵声也消了下去。

　　原先嗤笑的几大山头首领脸上青红交加。

　　祁云寨的人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面上一派神气，几乎是用鼻孔在看其他山头的人。

　　林尧适时开口，“我祁云寨的军师，的确计谋了得。”

　　这话他是对着先前挖苦楚承稷的山头首领说的，那山头首领心底一阵发虚，不敢同林尧对视，其他山头的首领也没敢吭声。

　　虽然楚承稷一早就同林尧说过，把各大山头的人召上两堰山后的打算，此刻明显感觉到他们已经成功一半时，林尧心口还是一阵狂跳，他维持着镇静道：“天下未定，就看诸位有没有这个胆子放手一搏了，毕竟打下汴京的那位，原先不也只是祁县一个泥腿子么？”

　　这话让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各山头首领都动了心思，他们一辈子为匪为寇，碰上官府这样大规模剿匪，要么死，要么被打散了势力从头再来，还得跟临近的山头内斗。

　　若是能像李信一样成事，那他们将来也是个当官的，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哪点不比当山贼好。

　　当即就有一个山头的首领丢了刀道：“老子加入祁云寨，等以后发达了，老子要取他十个八个老婆！”

　　一个大块头拨开人堆走出来道：“俺上山当了匪，俺娘到死都不肯认我这个儿子，等俺当了官，俺再去俺娘坟头给她上香！”

　　权势、财富、女人，名誉，这不就是他们一辈子苦求又难得到的东西么？

　　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机遇摆在跟前，山下官兵围困，山上存粮不够，还不如就此加入祁云寨。

　　顿时大部分山头的人都容易加入祁云寨，仅剩的几个刺头左看右看，眼瞧着大势已去，最终恨叹一声，也加入了祁云寨。

　　官府攻不上来，堰窟这边只要守着就出不了什么事。

　　住在寨子里的，只有祁云寨自己人，其他山头的目前都是在寨子外临时搭的棚子。

　　各山头的首领们回去统计名册和现有存粮军备去了，林尧也领着楚承稷和寨子里十几个头目回寨子议事。

　　一回寨子，林尧脸色的愁绪就掩不住了：“楚兄，收服了青州境内所有山头的水匪是好事，可祁云寨鼎盛时期也只有两三百人，如今一下子变成了三五千人，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把存粮拿出来，也不够这么多张嘴管饱啊！”

　　楚承稷道：“粮草已经买回来了。”

　　林尧不解：“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去买粮草……”

　　话说到一半，林尧突然卡住了，惊疑道：“楚兄先前让人把劫来的绫罗绸缎运往吴郡去买，其实去那边买了粮草？军师你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说到后面，林尧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会儿西寨的事都还没解决，他就已经把这么远的事都算准了？

　　楚承稷道：“诚如寨主所言，天下未定，战火必然还会再起，广积粮，总是有备无患。”

　　哪怕还没举事，手上用不了这么多粮草，高价变卖给其他军队，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王彪问：“大哥，军师，粮草到了，山底下全是官兵围着，咱们怎么把粮草送过来啊？”

　　楚承稷眸色幽暗了一瞬：“我倒是有一法子，不过得找个会修索桥的工头。”

　　王彪当即就道：“冯老鬼以前在漕帮带过，把他叫来问问，看他会不会。”

　　冯老鬼原先是西寨的人，如今东西两寨合并，寨子里要修建个什么工事，都是直接去找他。

　　很快就有人把冯老鬼叫来，他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因为常年酗酒的缘故，身上总是酒馊味和汗臭混在一起，不过山寨里的汉子都是些粗人，也没人介意这些。

　　楚承稷指着地图上后山和江水对面的山壁道：“能否悬空在两山壁间修一座索桥？”

　　冯老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两山壁间的距离，连连摇头：“太远了，修不过去，中原一带应该没会修索桥的工匠，川西一带倒是常见，可光是底下的元江河宽就将有十余丈，更别提两山壁间的距离更宽，就是川西那边的工匠，都不一定能修。”

　　这话一出来，基本上就是把在两山壁之间修索桥这条路给堵死了。

　　林尧叹息：“兴许天底下真有能修那索桥的能人，不过咱们寨子里眼下怕是不行，先把各大山头的人大乱重新编排好。”

　　前者是远忧，或者是近虑。

　　山寨里识字的人不多，老大夫一把年纪，也被叫过来帮忙清理名册，为了方便管理，同山头的人不可编入同一行伍。

　　林尧发现名册上杀了十个人以上的，还专门做了批注，不解道：“陈兄若是想借此知道他们功夫如何，我认为此法不靠谱，滑头的都会给自己多添几个。”

　　楚承稷负责抄录的，正是那些杀人十个以上的山贼名册，闻言平淡到有几分冷漠地开口：“杀尽老弱妇孺之人，留不得。”

　　窗外艳阳高照，在屋中负责审核名册的几人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背窜起。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匪窝贼窝里，真正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就那么几个，他是要把那些背了无数条人命的人揪出来，否则那些人便是在军中，怕是也只会坏事。

　　林尧翻了几本名册，看得头都大：“阿昭跑哪儿去了，让她也回来看名册。”

　　王彪答道：“大小姐和军师夫人往打谷场那边去了，说是往后寨子里人多了，没地儿住，得烧些砖瓦出来。”

　　说起住房，林尧更头疼了，几千号人，衣食住行，哪样都得花钱，他骂骂咧咧道：“军师，你拉来的你自个儿养，我就是把老婆本都花进去了，也供不起一支军队。”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楚承稷听说秦筝带着林昭在烧瓦，却是若有所思，看名册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隐隐约约之中，他知道自己这个太子妃身上也藏着不少秘密。

　　有些事她还没做好准备让自己知道，不知这次，借林昭之口，还能不能让她帮忙索桥一事。

　　几千人的名册整理起来颇费时间，楚承稷和林尧一直到入夜都还在亲自把关梳理。

　　***
　　秦筝白天闲着无事，见自己先前做的瓦桶，已经被人照着做了十几个，想起原先计划的烧瓦，便带着林昭一起去满是黄黏土的旱田那边“起泥”。

　　山寨里处处可见黄黏土，林昭得知青瓦是用黄黏土烧制的，当即就召集寨子里的人挖了不少黄黏土回来，直在打谷场上堆起一座泥山。

　　老人小孩都围在打谷场挑黄土里的碎石子和杂物，挑干净了才去溪边打水来泼在黄黏土上，又赶了寨子里的的几头老牛去黄土堆上踩了一下午，总算是把黄泥给踩得烂软了。

　　入夜制瓦胚是来不及了，秦筝索性让人把牛拴在黄土堆附近，再把黄土踩上一个晚上，明天粘性只会更好。

　　黄黏土越细腻越软烂，制出来的瓦胚才结实。

　　秦筝回家用饭时，得知楚承稷还没回来，想起今日官府攻寨，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知他们肯定有不少事得商量。

　　秦筝一碗面吃完，前不久才跟她分开的林昭就赶过来了，神神秘秘道：“阿筝姐姐，我哥他们又碰上了难事了。”

　　秦筝想了一下当前的局面，官府攻不上来，能让林尧他们急的，就只有粮草了，她问：“粮草出问题了？”

　　林昭重重点头：“我晚间回去，听见武三叔和王彪哥他们长吁短叹的，说军师提议在后山修一条索桥运送粮草，但咱们寨子里没人会，而且两山壁间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的确是没法修索桥。”

　　秦筝一听说是楚承稷提议的，神色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是看自己死活不承认修栈桥一事，这会儿拐弯抹角地借林昭之口来问她会不会吗？

　　秦筝抹了一把脸：“这个难度确实大，要建索桥，别的不说，对铁索的硬度和韧度要去就很高，普通铁链根本承受不住，而且修索桥的工期也长，只怕来不及。”

　　林昭“啊”了一声，眉心锁了起来。

　　秦筝想了一会儿，道：“不过也不是非要修索桥才行，如果只是运送物资，修索道比索桥省事得多，唯一的问题还是出在铁索上，必须得有精度足够的铁索。”

　　林昭也知道这次的事的确超出他们能力范围了，跟秦筝说了一会儿话，让她好生歇着，就回去了。

　　秦筝回屋后，摊开手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

　　她不同楚承稷坦白，楚承稷不好直接问她。可让她同楚承稷坦白的话，秦筝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其实来自未来？只是在这异世借尸还魂了？

　　有书中太子妃死后还被当做祸国妖物鞭尸的实例在前，秦筝还没勇到那程度。

　　编出个可信些的谎话糊弄楚承稷？他之前不追问自己，就是不愿意听谎话，若撒谎骗他，无非又是把人家的真心践踏一次。

　　秦筝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想起上午的事，哀嚎一声，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满脑子都是这些糟心事，睡是睡不着了，秦筝记着楚承稷有件被水匪砍破的衣服，自己那次只缝了几针，戳到手指就放箱子里没管了。

　　楚承稷给她买簪子又买镜子的，反观她倒是没给他准备过什么礼物，帮忙缝个衣服，也算是一片心意了吧。

　　秦筝从床上坐起来，去放衣服的箱子里找出那件袍子，在蜡烛旁穿上针线后，开始找衣服上的破口，可翻了半天都没找着，她不由得有些疑惑：“我记得这衣服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来着，怎不见了……”

　　她仔细瞧了瞧，终于在肩背那里瞧见了一道三寸来长的缝补痕迹，因为补丁处的针脚下得又密又齐，她先前错把那条补丁当成了袖子的缝线处。

　　补丁排头的那两针缝得歪歪扭扭，像是蜈蚣脚，正是她那天缝的。

　　秦筝幽幽叹了口气：“卢婶子已经帮忙缝好了啊，怎么不把我先前缝的那两针拆了线再缝。”

　　这对比未免也太惨烈了些。

　　心头却又有些疑惑，卢婶子平日里鲜少进她们屋子，更不会乱翻她们东西，何况还是放衣物的箱子。

　　不过若不是卢婶子缝的，那整齐细致的针脚，这院子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秦筝没想出个名堂来，正准备熄灯时，门外响起了卢婶子的声音，“娘子，你睡了没，先前赵大夫开的药，我给你煎了一碗。”

　　说起这安神的汤药，秦筝第一次喝，还是水匪攻打祁云寨的前一晚。

　　秦筝开门把药端了过来，道：“多谢婶子，不过以后这药不用给我煎了，我睡得挺沉的。”

　　卢婶子笑着应好，见她桌上还放着衣裳和针线，劝道：“大晚上的，别做针线活儿了，伤眼睛。”

　　说起这个，秦筝还怪不好意思的：“我本来想帮相公缝一件破衣服，怎料婶子已经帮忙缝好了。”

　　卢婶子神色怪异起来：“我没帮忙缝补过衣裳。”

　　秦筝一怔，拿过桌上那件袍子给卢婶子看：“婶子莫不是记错了，就是这件。”

　　但卢婶子笃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缝的，婶子说实话，我那针脚下的，还没这好呢。”

　　她看着秦筝，有些不忍心，又有些恼怒道：“娘子你不在的时候，有天我下地回来，倒是瞧见山腰上王家那丫头哭着从门口跑了。”

　　秦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一张妍丽的面孔愈显清冷，却丝毫没有狼狈和伤感，只道：“原是这样，多谢婶子了。”

　　卢婶子心情复杂地叹了声，“娘子你别往心里去，那丫头哪哪都比不上你，平日里我也没瞧见军师同寨子里哪个姑娘多说一句话……”

　　“我省得。”

　　秦筝浅笑着打断了卢婶子的话，“天色不早了，婶子早些歇着。”

　　卢婶子一颗心又替这对小夫妻揪了起来，这都叫些什么事？

　　合上门，秦筝瞥了那件衣裳的补丁，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越看越扎眼。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楚承稷谈谈了。

　　*
　　楚承稷回来已是半夜，屋中没点蜡烛，但对他而言，点不点烛火差别不大，一推门就能瞧见秦筝单手支着头坐在桌旁，像是睡着了。

　　怎么睡在这里？

　　楚承稷眉峰轻蹙，动静极轻地掩上房门，走近看着她手肘撑着的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心底有个角落猝不及防软了下去。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像是个雪雕玉砌的人儿。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背轻轻碰了碰她脸颊。

　　难以想象的温热、滑腻，明明一触及分，却似有电流从触碰过她的地方，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心底，让整颗心脏都变得有些酥酥的。

　　太过陌生的感触让楚承稷下意识拧紧了眉心。

　　大抵是他手上太凉，哪怕是轻轻一碰就收回了手，却还是让秦筝醒了过来。

　　嗅到身侧的人身上有股熟悉的雪松香，秦筝倒也没慌乱，她摸索着要去点桌上的蜡烛，楚承稷代她点燃了。

　　原本流淌着淡淡月华的屋子瞬间被暖融融的烛光照亮。

　　“怎么不去床上睡？”楚承稷声线压得比平日里低，恍惚间是带着几分温柔的。

　　反观秦筝眉眼间倒是一派清冷：“有些事，想同相公商量一下。”

　　楚承稷发现了她神色间若有若无的冷意，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来：“怎么了？”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发髻，发现她换回了原本的木簪。

　　楚承稷眸色淡了几分。

　　他不高兴的时候，眸色看起来很淡，凉薄得像是覆着一层薄雪。

　　秦筝直视他的目光问：“昨夜那般凶险，相公为何要来救我？”

　　有些朦胧的情愫萦绕在心头，但还不是特别明晰，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有些事，她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和态度，才能明确自己的位置。

　　楚承稷懒洋洋抬起眼皮，看似漫不经心，目光里却又带着重重压迫感：“你是我的妻，你被人夺了去，我不该来寻你么？”

　　“只有这个原因吗？”秦筝也不知道为何，被他盯着，自己的嗓音有点抖。

　　楚承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得到的。”

　　这下不仅是嗓音，连心口都跟着抖了一下，秦筝抿了抿唇：“我猜不到。”

　　眼睫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楚承稷盯着她发顶看了一会儿，缓慢开口：“既然你猜不到，那说明确实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身子微微前倾，拇指和食指捏着秦筝小巧的下巴，手上稍微用了些力道，让秦筝抬起头来，他似叹了一口气：“我的确不太懂女儿家的心思，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不知你现在为何生气，是我之过……”

　　语气顿了顿，他直直地望向她眼底：“但我以为，你决定跟我走，应该懂我对你的心思。”

　　秦筝心口倏地狂跳起来，被迫看着他，望着他幽深漆黑的一双眸子，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嗓音依旧不急不缓，在此刻却像是凌迟的刀子：“簪子是水匪攻寨那日就买好了的，我不知沈彦之也给你送过玉簪，倒也没有要在这些事上同他挣个高下的意思。”

　　他笑了笑，松开了攥住她下巴的手指：“当时只是觉着适合你，就买回来了。”

　　“我今晨的话不是这个意思……”秦筝有点有口难言了，被他掐过的下巴还微微泛着疼意，一股酸涩从心底升起，直冲眼眶，“我以为你从阿昭那里知道了别院发生的事，怕你介怀，才那般说的。”

　　楚承稷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语气缓和了下来：“那现在是为何？”

　　秦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接开门见山问：“我不在时，谁给相公缝的衣服？”

　　楚承稷有一瞬间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什么？”

　　秦筝拿起那件缝补过的外袍递给他：“相公对我，一直都是若即若离的好，很多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相公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位置。今夜想同相公谈的，就是我们二人的关系，我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但还是想知道相公的想法。”

　　他要是想三妻四妾，秦筝觉得她们还是暂时当一对名义上的夫妻比较好，等日后局势稳定，桥归桥，路归路。

　　楚承稷看着衣裳上细密的针脚，算是知道了她今夜突然反常的缘由，他揉着眉心无奈道：“我缝的。”

　　秦筝第一反应是他丫的竟然睁眼说瞎话！

　　她狐疑道：“不是那个姓王的姑娘缝的？”

　　楚承稷凝视着她：“哪个姓王的姑娘？”




46.  亡国第四十六天（捉虫）   晋江独发……

　　他的眼神太过镇定, 秦筝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误会他了，不过这种时候气势不能弱。

　　秦筝抿唇道：“我今日听人说了，看到过住山腰的王家姑娘哭着从院门跑出去。”

　　这种时候, 她还是没把卢婶子给卖出来。

　　她那话似乎让楚承稷想起了什么，他眸色冷了几分，看到秦筝绷着脸，眼底又多了些无可奈何, 直接伸手捏了捏她脸：“她都哭着跑出去了, 我如何让她给我缝衣服？”

　　秦筝先前压根没想过会是楚承稷自己缝的衣裳，也不是卢婶子缝的, 那就只能是旁人缝的了。
　　现下被楚承稷问住, 都忘了解救自己被楚承稷捏着的脸：“万一……你们不止见过那一次呢？”

　　楚承稷又捏了她雪腮两下, 这次力道有点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他不说话, 就这么盯着秦筝，直盯得她自己面上挂不住，扭过脸去。

　　他单手掐着她双颊让她转过头来，道：“要不是你说哭着跑出院门, 我都不记得有这号人, 哪里知道人家姓什么？她做了馍馍拿过来, 我不要, 她放下就要走, 我捏碎了喂鸡, 她就哭着跑了。”

　　秦筝两颊的软肉被他掐着, 红唇直接被挤得嘟了起来，她是个天生的冷美人相貌，这会儿瞧着倒是一派娇憨。

　　楚承稷盯着她嘟起来的红唇, 有一瞬间失神。

　　秦筝没料到竟是这么个乌龙，自己大晚上的等他回来就为了问这个，她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为了挽回几分颜面，她佯装镇定道：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相公了，不过往后相公若是有相中的姑娘，直接与我说便是，若是传出些捕风捉影的话来，对人家姑娘的名声也不好……唔……”

　　楚承稷突然侧头堵住了她的唇，捏着她双颊的力道罕见地强势。

　　秦筝傻了。

　　他整个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凉薄感，唇倒是出奇的柔软。

　　四唇相贴，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秦筝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唯一的触感只剩贴着她唇的那片温软。

　　她两辈子的初吻，没了。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却又好像过了许久。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桌上那半截烛火颤抖着，几欲熄灭。

　　楚承稷退开时，秦筝还在呆愣中没回过神来。

　　他看她一眼，黑眸深沉：“别再说这些惹我生气的话，你是有多低看我？还是低看你自己？”

　　收回掐在她雪腮的手时，指尖在广袖遮掩下蜷缩起来。
　　狂跳不止的脉搏并不像他声线那般平稳。

　　楚承稷起身欲去屋外吹吹冷风，却被秦筝拽住了一角袖子。

　　他站定，垂眸看她，因为心里强压着那些陌生的情愫，面色瞧着有些冷。

　　秦筝见他板着张脸，心里快乱成一锅粥，无意识抿了一下被他亲过的唇畔：“相公那话里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相公今后身边只会有我一人么？”

　　楚承稷看着她攥着自己袖角的那只手，只觉心脏似乎也被什么软软的触角给勾住了。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更不会说那些黏糊糊的情话，却也感觉得到，他的小妻子这么问，明显是缺乏安全感，他眼神一软，道：“你当我有几条命，还会为了旁人去以身犯险？”

　　秦筝心头小鹿乱撞。

　　楚承稷蹲了下来，同秦筝视线平齐：“我不太擅长许诺，也不太懂如何对一个人好，但你曾经拥有的，比那更好的，我都会补给你。”

　　秦筝眼睫颤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问：“相公想补给的是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楚承稷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想听实话么？”

　　秦筝点了一下头。

　　他坦言：“在东宫那会儿，其实并不想带上你。”

　　在楚承稷说出这句话后，秦筝就感觉离自己一直思索的那个答案不远了，她追问：“那为何后来又决定带上我了？”

　　楚承稷道：“你毕竟是我的妻。”

　　思绪却有些飘远了，原太子记忆里的她冰冷孤傲，东宫宫变时，孤立无援的她面对禁军统领，却能沉着应对暗下杀手，面对他这个“恶人”也伏低做小，楚承稷知道她是为了活命，却觉着他这个太子妃有几分意思。

　　既借这具身体重活了一次，他也不可能放任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不管。

　　只是在马厩时，他以为她会选择藏在那里等沈彦之，她却笃定要同他走，那忐忑又充满希翼的眼神，像是被人丢下的小动物，当时瞧着的确怪可怜的。

　　谁知这一带，就带了一路，她非但没拖过后腿，还一次次地叫他刮目相看。

　　隐约之中，心底有个猜测，因为吓到过她，才一直没再提过。

　　若真是他想的那般，她对自己懂建筑工事一事严防死守，倒也不足为奇了。

　　秦筝没料到自己冥思苦想许久都得不到的答案，竟然只是一句“你毕竟是我的妻”，她心说书中的太子不过一个草包，会有这么强的责任感？

　　可想到同楚承稷相处的点点滴滴，抛开原书的设定不提，他的确是那样一个人。

　　秦筝抬眸看他：“那现在呢？”

　　在东宫时并不想带上她，那现在呢？

　　楚承稷盯着她，缓缓道：“你丢了，我不是把你找回来了么？”

　　秦筝因为他这句话红了脸，嘴上却道：“也是因为我们是夫妻？”

　　楚承稷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却没收回手，指节若即若离从她耳后轻抚至颈侧，幽凉的眸子里带着一抹深色：“你说呢？”

　　秦筝颈侧的肌肤敏感，她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嘴角却心情极好地翘了起来，直接把他那只手扒拉开，反捏住他的下巴，跟个纨绔恶少似的道：“做我的人，以后就不许招蜂引蝶！”

　　楚承稷眉梢轻提：“说起招蜂引蝶，倒是没人赠我簪子，也没人送我孤本游记、猫猫狗狗……”

　　他嗓音幽幽的，带着一股凉意。

　　秦筝没料到他这时候来秋后算账，恶少的架势是装不下去了，讪讪收回手：“我那不都没收么。”

　　楚承稷：“我也没收。”

　　秦筝：“……”

　　看着跟前这张清滟绝尘的脸，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自己以后吵架怕是吵不过他。

　　她干咳一声：“这件事就这么翻篇吧。”

　　目光扫到那件缝补过的衣裳，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为什么你会缝衣服？”

　　偌大一个东宫，难道还缺绣娘不成？

　　楚承稷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之间，还是有个人会缝比较好。”

　　秦筝看着自己缝的那两针蜈蚣脚，突然就觉得他这话像是在内涵自己。

　　心底正有点愤愤，转念一想，他不是不举么？

　　听说那方面有缺陷的人，都会有点特殊癖好，东方不败不就是么？指不定捻弄针线就是他以前悄咪咪学的呢！

　　他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倒也解释的通了。

　　楚承稷就看着她的妻子一会儿气鼓鼓像只河豚，一会儿恍然大悟，也不知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他道：“夜深了，歇着吧。”

　　秦筝却一脸期待地问：“相公，那你会绣花吗？”

　　楚承稷：“……不会。”

　　缝补衣物是他上辈子在寺里苦修的那十几年里学会的，谁会在僧袍上绣花。

　　秦筝有点小失落：“这样啊。”

　　熄灯躺到床上后，秦筝原本还不觉得他会刺绣有什么，但想到他上午帮自己绾发，又做得一手好绣活儿，她们二人倒是越来越有点宦官文里权宦和妃子的味道了，嘴角没抑制住高高扬起。

　　她正傻乐着，原本平躺着的楚承稷突然翻身压过来，一只手撑在她枕边，居高临下盯着她，目光有点凶。

　　秦筝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收敛了神色：“相公怎么了？”

　　楚承稷看着她，闷声道：“莫同旁人说我缝补衣物一事。”

　　秦筝自不会乱说，心知他可能是误会自己偷乐的缘由了，柔荑摸到他另一只手，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一双碎了漫天星辰似的眸子里氤氲着笑意：“我才不同旁人说，这是我和相公的秘密。”

　　楚承稷被她那个笑容晃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睡吧。”

　　翻身朝外睡下时，整个脊背都有些僵直，被她指腹挠过的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

　　***
　　第二天，卢婶子见她们用饭时，秦筝再自然不过地把夹到的肥肉塞楚承稷碗里了，心知她们夫妻两算是没事了，悬了一晚上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用过饭，秦筝得去打谷场那边制瓦胚了，楚承稷则去练兵。

　　昨天下午就让各山头的人在寨子外清理出了一块平地，用于演兵。

　　他们将这些山贼重新编列后，今日还得过去把人分出来，楚承稷已经料到了肯定会有山头首领闹事。

　　毕竟把各山头的人打乱了编队，无异于是削弱了他们的号召力。

　　但他还没出门，就有祁云寨的人匆匆跑来，说是演武场那边一个山头首领手底下有个大块头不服这个编队，要他们山头的几个弟兄一起，把王彪都给打伤了。

　　“那大块头力大无穷，寨主腰上的伤还没痊愈，只怕不敌。”前来报信的人面上一派焦急之色。

　　而且目前举事，林尧是明面上的领头人，若是林尧都败下阵来，祁云寨就失了威信。

　　楚承稷抬脚往外走：“随我去看看。”

　　报信的人小跑着才跟上楚承稷的步伐：“军师若是和那大块头对阵，也千万要当心，小的听说那大块头习的是少林功夫，又天生神力，难对付得紧。”

　　楚承稷听到“少林”二字，眸色微沉。

　　抵达演武场时，各大山头的人都围在那里，昨日才清理出的演武场还带着新泥的土腥味，几个祁云寨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王彪胸前的衣襟上全是咳出的血，被寨子的人扶着躺在一边。

　　林尧正同那山头的人对峙，面色难看至极：“马寨主今日是铁了心要坏规矩？”

　　他身后十余名祁云寨人受持弓.弩，瞄准了对方。

　　也正是忌惮他们手中的弓.弩，那山头的才不敢太过放肆。

　　山头首领冷笑：“你们祁云寨自称要举事夺天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把弟兄们就这么交给你们，我这个当家的如何放心？林大当家的，咱们各退一步，你让我手底下的人自成一队，继续受我管治，我马某人，依旧以林大当家的马首是瞻。”

　　他身侧那身高九尺有余的汉子，壮实得像尊铁塔，王彪体型已算壮硕，同他比起来，都不是一个型号。

　　在马寨主发话后，他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浑身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环视演武场一周：“还有谁敢上来比划比划？”

　　视线扫过林尧时，他直指林尧：“你是祁云寨当家的，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林尧身边的人立即喝骂道：“放肆！胆敢对寨主无礼！”

　　大块头把自己抗在肩上的钉锤往地下一掷，冲着林尧大声道：“来！”

　　那百余斤的钉锤砸在地上，地面都颤动了一下。

　　林尧进退两难，若是放在从前，他去比划一场输了也就输了，可如今他有伤在身，又有各大山头的人看着，他若下场，就只能赢，不能输。

　　气氛正僵持时，外围的祁云寨人看到救星一般大声道：“军师来了！军师来了！”

　　围观的人都自动让出一条道，几个祁云寨人跟着楚承稷走向场中央。

　　林尧同楚承稷视线相接，有些为难道：“军师。”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转头扫了那大块头一眼，道：“我同你比试。”

　　他今日穿的一身儒袍，单手负在身后，更显身形清瘦，说他是个贵公子还有人信，若说他能同比他体型大了三倍的大块头动手，那无疑就是找死。

　　演武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47.  亡国第四十七天（捉虫）   晋江独发……

　　太阳升到了正空, 场外围观的人额前都布着一层细汗。

　　那大块头上下打量楚承稷一眼，从鼻子里呼出一股气流：“就凭你？”

　　马寨主面上也是一派讥诮之色：“林大当家的，马某瞧着这位兄弟怕是连刀都提不动, 若是赵逵一个没收住力，出了人命，林大当家的可别怨我。”

　　他看了一眼场外围观的众人，继续煽风点火：“既要举事, 那便是能者居之, 今日祁云寨，的确是叫我马某人不服！”

　　林尧同楚承稷对视一眼, 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当着各大山头人的面, 林尧也不能落了祁云寨的面子，当即就沉声道：“马寨主, 那你大可试试。”

　　他眼底全是豹子似的狂性和野性。

　　一时间马寨主不免也有几分迟疑，他敢今日闹事，除了手底下有赵逵凶猛无敌，还听到了林尧受伤的风声。

　　但林尧此刻这般笃定, 难不成那小白脸还真有两下子不成？

　　视线扫过楚承稷, 见他身形在赵逵跟前根本不够看, 想到赵逵天生神力, 心底又安了几分, 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楚承稷在演武场中间仗剑而立, 长发衣袂在浅风里轻轻浮动。

　　对面的大块头赵逵看着他扭了扭脖子, 一阵骨节声噼啪作响，眼底的轻蔑再明显不过，“小子, 爷爷一锤就能把你砸成肉泥！”

　　楚承稷长眸半抬，只说了一个字：“来。”

　　赵逵拎起脚边的钉锤，狂吼一声就朝着楚承稷攻来。
　　楚承稷在身形上已算高的，他比楚承稷还高出一个头，体型又壮硕，此刻赤着上身，每跑一步，身上的肥肉和脚下的泥地一起跟着颤动。

　　手中的大铁锤带着千钧之力向着楚承稷砸下来时，楚承稷灵巧避开，但赵逵看着笨拙，身形却也异常灵敏，一见楚承稷避开，手中钉锤在地上拖曳出深深的划痕，继续向着楚承稷抡来。

　　这次楚承稷没避，在钉锤拖行时，他一脚踏在钉锤上，愣是把钉锤踩得一半都陷入了泥地里。
　　赵逵只觉握着钉锤的那只手被一股拉力牵扯着猛地往下一坠，已是脱臼了，还未反应过来，楚承稷已经在他钉锤上借力一踏，整个人跃起，另一只脚在他下颚处重重一踹。

　　赵逵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整个下颚仿佛失去了知觉，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期然吐出一口血沫来。

　　演武场外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

　　谁都没想到，那看似清瘦温雅的男人，竟然能一上场就让赵逵负伤。

　　“倒是没瞧出来，祁云寨这位军师，武艺也了得啊！”场外有人惊叹。

　　“武功底子的确不错，可毕竟身形在那儿摆着，硬碰硬，还是赵逵稳赢，祁云寨那位军师使出十分力也未必抵得上赵逵三分力，打到后面太容易力竭。”

　　懂行的看了一眼场上的情形，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赵逵看着纤尘不染站在对面的楚承稷，用舌尖抵了抵方才被牙齿磕破的口腔内壁，伤口处火辣辣的疼，口腔里的血腥味却让他愈发兴奋起来。

　　“好小子！”他哈哈大笑，左手握住软软下垂右臂往上一松，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他脱臼的右臂就被他送回了原位。

　　没了钉锤，他双手握拳，光是摆出个拳架子，就已虎虎生风。

　　他手上没了兵刃，楚承稷再同他动手时，便也没用剑，拳脚相交，比的便是那股瞬间爆发出来的寸劲儿。

　　赵逵一双猿臂壮实又粗长，一套通背拳连环砸下来，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通背拳双拳甩动时牵动后背发力，比一般的拳法手劲儿大了数倍不止，哪怕是格挡，接了个两三拳，手上就剧痛无比。

　　但楚承稷闪避得游刃有余，仿佛对他出拳的路数熟烂于心一般，甚至还能逮着对方露出破绽时还击在对方肘窝处，打到最后，反倒是赵逵吃痛，龇牙咧嘴地甩着自己两条手臂，试图卸下缠绕在肘臂上的阵阵痛意。

　　“他奶奶滴！老子这套通背拳还没人破过！你究竟是何人？”赵逵眼底又是震惊又是茫然。

　　楚承稷单凭拳脚功夫又同赵逵过了几个回合，场外哪怕没正经学过几天功夫的众人这会儿也瞧出祁云寨这个军师的不简单来。

　　马寨主怕自己这边落败，冷了脸色喝道：“逵弟！速战速决！”

　　赵逵正好打回了自己方才弃钉锤的地方，一听到马寨主的命令，咬了咬牙，拔起陷入泥地将近一半的钉锤，指着楚承稷道：“有种别躲，正面吃爷爷一锤！”

　　楚承稷这次的确没躲，他运起内力抬剑格挡，巨大的碰撞力震得剑身都豁出了个口子，迸裂的剑身碎片擦过楚承稷侧脸，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几乎是瞬间，他抬脚用了十足的力道踢在钉锤把上，脚劲儿比手劲儿更足，赵逵只觉虎口剧痛，踉跄着后退时，手上连钉锤都握不住了。

　　定睛一看，竟是虎口裂开了，此刻正往外冒着鲜血。

　　不等他回过神来，膝盖窝又被人死命踹了一脚，膝盖骨仿佛都要被那一脚踢碎了，他膝窝一软便跌跪在了地上，一枚泛着寒光的缺口长剑直指他咽喉。

　　赵逵忙道：“不打了，不打了，老子不是你对手！”

　　楚承稷站定后也觉喉间翻起阵阵腥甜，这具身体的机能毕竟比不得他前世自己的身体，这一战还是太勉强了些，他将血沫强咽了回去，剑锋指着赵逵咽喉，面色在太阳光下却显得有些苍白。

　　演武场内外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祁云寨一介军师都能有如此本事，卧虎藏龙之辈只怕不在少数！”

　　“不然怎么能从盘龙沟手里抢走那批朝廷的兵器！肯定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峡口寨仗着一个赵逵行横霸道多年，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楚承稷对阵赵逵，这一战委实凶险，林尧在场外都替他捏了他一把汗，此刻见楚承稷得胜，当即就对峡口寨寨主道：“马寨主，如何？”

　　马寨主在众人的议论声里脸上青红交加，冲着林尧低头抱拳：“马某人惭愧，一切听凭林大当家差遣。”

　　林尧冷声道：“按照以往的江湖规矩，马寨主当自断一臂才得以服众，但如今我祁云寨既决定举事，便也按照军中规定来，马寨主同赵逵，各罚军棍一百，编入行伍后，马寨主撤其军职，贬为小卒！”

　　峡口寨众人才被杀过威风，脸赵逵那样天生神力的都在对方军师手底下败下阵来，余下的一些小喽啰哪里还敢闹事，自是听从祁云寨的吩咐。

　　这也算是杀鸡儆猴了，其他山头的人见识过了峡口寨的下场，对接下来的编队半点异议不敢有。

　　马寨主和赵逵被人按在刑凳上罚军棍，祁云寨的人先前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军棍实打实地往他们身上招呼，十几军棍打下去后，负责行刑的汉子头上都给打出一层汗来。

　　马寨主疼得受不住，哭爹喊娘告饶，哪还有半点威风可言。

　　反倒是赵逵许是脂肪太厚，皮肉结实，愣是一声没坑。

　　编列军队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楚承稷见这边稳定了，才不动声色离开。

　　林尧瞧出他在场上时脸色就不对劲儿，把手上的事交给武庆后，就赶去看楚承稷。

　　楚承稷避开人后，果不其然吐了一口血。

　　林尧大惊：“程兄！”

　　楚承稷用手背拭去唇边的血迹，“寨主勿忧，不过是一口淤血。”

　　林尧有些懊悔道：“峡口寨那赵逵，天生力大无穷，程兄和他对上，只怕是受了内伤，我让赵叔给你把把脉？”

　　“没什么大碍，休养两日即刻。”楚承稷听到那大块头的名字，眸色微敛：“那人名唤赵逵？”

　　林尧知道楚承稷是起了惜才之心：“正是，我曾同他粗略交过两次手，单论蛮力，此人只怕难逢敌手。不过他虽凶悍，倒也不杀手无寸铁的弱民，之所以为峡口寨效力，据闻是他刚下山那会儿化不到缘，又不忍抢流民吃食，马寨主舍了他一顿饱饭，他为报恩才入了峡口寨。程兄今日竟能胜了他，委实叫我大开眼界！祁云寨若能得此人，往后就多了一员猛将。”

　　楚承稷点头：“要让他死心塌地为祁云寨效力，想来还得寨主去游说一番。”

　　在为人处世这一块，林尧素来是游刃有余，当即就道：“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欲出门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程兄，咱们若举事，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这军中也得有个番号才方便制旌旗。”

　　楚承稷道：“举事先不对外宣扬，朝廷剿匪的三万大军围困在两堰山下，闵州告急调兵令下来剿匪大军却不为所动，朝廷那边只会比我们更急，且耗上几日，让沈家和李家较量着。我们举事的消息若在此时传了出去，倒是帮沈家找了一个违抗调兵令的理由。”

　　林尧再一次为楚承稷的谋略深感佩服，他们借着剿匪大军围困之势，先把各山头的势力拧成一股绳，等朝廷和沈家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再高举大旗，那时候就是他们向朝廷捅刀子，而不是受制于朝廷了。

　　林尧神色间难掩兴奋，但各大山头的势力是收编进来了，可粮草的问题还没解决，他道：“阿昭听说在后山修索桥运粮一事后，问了尊夫人，尊夫人说修索桥费时费力，运送物资的话，改修索道更省事些，不过要连在两山崖之间运输重物，一般铁索的可不行，咱们现在下山都困难，找铁匠只怕也来不及打造了。”

　　楚承稷听林尧说林昭直接去问秦筝，神色有些微妙，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想来是秦筝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让寨子里的人知晓了。
　　他道：“铁索一事，我再想想法子。”

　　林尧点头：“那行，今日练兵我先让武三叔替你顶着，你回去好生休养一日。”

　　楚承稷离去后，林尧回演武场去看看编队情况，一百军棍已经罚完了，马寨主被打成了个血人，被人拖下去时还在哎哟哎哟地惨叫。

　　赵逵倒是条汉子，全程一声不吭。

　　林尧为了收买人心，带着老大夫去给他看伤，谁知赵逵见了他头一句话就是：“林大当家的，你们寨子里军师领兵吗？”

　　林尧眼皮跳了一跳：“自然。”

　　那些杀人如麻的恶棍，都会被分到楚承稷手底下去，这伙人留不得，先训着他们，等上了战场，他们将会是最锋利的一把武器。

　　赵逵咧了咧嘴，被楚承稷踢过的下颌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痛着，他道：“老子跟了马寨主三年，还了他当年的一饭之恩。现在老子想去你们军师手底下，老子谁都不服，就服他！”

　　林尧看着赵逵眼底升起的狂热崇拜之色，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用再做什么来收买这家伙了。

　　***
　　秦筝在打谷场制瓦胚，寨子里的老弱妇孺们听说是要烧青瓦，得闲的都过来帮忙，秦筝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制瓦胚。

　　这是个苦累活，把黄黏土均匀地裹在瓦桶上，完整地取下泥胚在阴凉的空地上晾着就行，说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若是在瓦桶上裹黏土裹得不严实，取泥胚时就容易开裂或是松散，看似简单，却也需要点经验和耐心。

　　秦筝指导了一上午，这样的手艺瞧着不算什么，但放在山下，那也是祖祖辈辈保守相传的手艺，外人去学，不拜个师，瓦匠师傅不得教。

　　寨子里的人与其说是来帮忙，不如说是来学艺的，一个个都铆足了劲儿学，一个上午下来，基本上都做得有模有样了，到了饭点都不肯回去。

　　自秦筝无意和林昭提过一嘴姓秦后，制瓦胚的妇人们觉得叫她“程夫人”太疏离了，称呼她“程娘子”又不太能表示敬意，便一致唤她“秦师傅”。

　　在古代，“师傅”二字，算是对匠人很尊敬的称呼。

　　在秦筝看来，不管称呼什么，左右不过都是一个名号，她倒是不纠结这些，不管别人是叫她“程夫人”、“程娘子”还是“秦师傅”，她都浅笑着回应。

　　让秦筝意外的是，卢婶子提到的那个王家姑娘也来制瓦胚了。

　　在此之前，秦筝跟寨子里大多人其实都不熟，通过今日教她们制瓦胚，才熟络起来了。

　　大抵是出于女人的本能，那位王姓姑娘全程低着头，只时不时地偷偷打量她，却还是让秦筝注意到了。

　　她并不认得对方，还是何云菁去放瓦胚时，走近秦筝，瞥了那王姓姑娘一眼，神神秘秘对秦筝道：“那妮子在你和阿昭被水匪抓走的第二天，就经常去你家院子外晃悠，八成是对你相公有意，你当心些。”

　　说起来，秦筝跟何云菁只有几面之缘，对方突然同她说这些，秦筝还挺意外的。

　　见秦筝不说话，何云菁也知道二人之前的交集都不算愉快，她不太自在地扣着手上的泥道：

　　“你救过寨子里的人，这点良心我还是有的，看不惯她装作一副乖巧怕事的样子，却老在人后编排你进了匪窝被那些渣滓如何糟蹋罢了。从前她也在林大哥跟前献殷勤，被我带人抽过几次耳光才老实了。”

　　秦筝跟何云菁道了谢，何云菁看着她如画的眉眼，突然就不好意思来，“我之前误会过你对林大哥有意，对不起。”

　　二当家死后，她算是在朝夕之间尝遍了人情冷暖，寨子里是个人都能欺负到她一个孤女头上来。

　　最难的时候，却是从前处处看不惯她的王大娘一直护着她，何云菁慢慢也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讨人嫌。

　　这声道歉来得有些迟，但秦筝看着眼前的姑娘，只觉得她也挺可爱的，笑道：“既是误会，都过去了，没什么的。”

　　眼见林昭走过来，何云菁没再同秦筝说什么，匆匆离去了。

　　林昭担心秦筝受欺负，过来第一句就是：“阿筝姐姐，她没为难你吧？”

　　秦筝摇头：“没有，我瞧着何姑娘变了许多。”

　　说起这个，林昭神情也有点复杂起来：“二当家死后，她的确过得挺难的，不过也比以前更凶了，谁惹她不快，她一个巴掌就能招呼过去，若不是王大娘护着她，她得被不少人欺负。”

　　秦筝迟疑道：“她同你兄长……”

　　林昭摇了摇头：“二当家死后，她就再也没来找过我兄长。”

　　一时间，秦筝倒也有几分唏嘘，那个被二当家捧在掌心里的姑娘，一夕之间长大了。




48.  亡国第四十八天（捉虫）   晋江独发……

　　京城。

　　春末的日头, 哪怕穿着薄衫，在太阳底下站久了，也晒人得厉害。

　　秦笙同母亲跪在宫门前, 身后零星跪着几个忠心的家仆。

　　她们已在此跪了两日，脸上是一片掩饰不住的苍白和憔悴，饶是如此，母女二人也将脊背挺得笔直, 不肯堕了那最后一分骨气。

　　上下朝的官员看到她们, 有的视若无睹，有的止步叹息一声, 摇摇头又走了。

　　没人敢在这时候为了秦家人去触李信的霉头。

　　郢州陆家从投靠淮阳王起, 京城陆家这边就已成了家族大树上的那根枯枝。
　　前太师府前两日才被抄家, 陆家上下几十口人被收押天牢，不日就要押送往闵州。
　　朝廷要在三军阵前, 当着郢州陆家的面，斩杀陆太师家眷，以血祭旗。

　　李信能坐上皇位，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斩草必不留根。
　　先前秦国公和陆太师以死明志, 楚国旧臣大多还未归顺新朝, 李信也明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才假模假样安抚了一下两家人, 以示仁德。

　　现在新朝已步入正轨, 李信不愁无人可用, 对付陆家刚好有郢州陆家拥护淮阳王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秦家本家就在京城，虽没那么好安罪名，可就在几日前, 一群纨绔子弟在秦笙出门时公然拦下马车调戏她，秦家大公子秦简怒急同几个纨绔动了手。

　　秦简习文，带在身边的也只有一个书童，哪里是那些纨绔所带的扈从的对手，被打得重伤不说，后脚大理寺就去秦府拿人，说秦简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要拿他问罪。

　　原来那群纨绔里，有一人正好是贵妃的侄子，在户部领个虚职，胸无点墨，平日里最好酒色。
　　他听闻前楚太子妃乃国色，如今楚国太子妃下落不明，便带头拦了秦笙的马车，想看看秦家这小女儿，是不是也同太子妃一般貌美。

　　出了这样的事，秦家能求的人都求了，也去贵妃娘家登门赔过罪，可人家连府门都不让进。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里是贵妃娘家人闹事，分明是龙椅上那位想整治秦家人了。

　　秦夫人转头去求朝中大臣，不少人念着秦国公的大义，一开始都帮着上折子求情，可自从秦国公曾经的得意门生突然被革职后，那些求情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没人敢再拿自己的仕途和全家性命去赌。

　　秦夫人无法，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才筹集银钱打通大理寺上下，只求让秦简在狱中少吃些苦头，又带着秦笙跪在了宫门前，恳请李信给个公道。

　　李信堵得了百官的嘴，却堵不了天下百姓的嘴。

　　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评书、戏班子新出的戏曲，都在含沙射影讲述秦家的遭遇，闹得沸沸扬扬，百姓甚至去贵妃娘家人府门前仍烂菜叶子臭鸡蛋。

　　事情能发酵得这么快，自然是秦夫人在背后使了银子推波助澜的。

　　为母则刚，她心知求官员没用，那就把事情闹大，看他李家人还要不要脸面和民望。

　　*
　　御书房。

　　兽口香炉里的龙涎香用量一如既往的浓厚，丝丝缕缕漂浮在殿中，咋一眼看去，仿佛是浮着一层瘴气。
　　几个站在玉阶之下的大臣额前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一声。

　　“河西四郡的最后一郡被北戎拿下了，南边也闵州危在旦夕，沈彦之这时候还带着三万精兵盘踞青州不肯南下，好啊，好得很！”李信冷笑连连，说到气愤处，直接将案前的奏章尽数拂落：“他沈家是要反了天不成？”

　　闵州告急，李信下令让领了三万精兵于青州剿匪的沈彦之前去闵州支援，可沈彦之非要等到调兵令至才动身。
　　偏偏朝廷派去送调兵令的钦差大臣，在半道上被贼寇袭击，重伤垂危，延误了送调兵令的时间，李信可以说是大动肝火。

　　几个大臣惶恐跪下：“陛下息怒。”

　　李信将手背在身后，在龙案前来回走动，“如今朝堂刚稳，南边战事告急，沈家掌兵三万后也暴露了狼子野心，朝廷是万不能再抽出兵力同北戎抗衡。”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机灵些的大臣立马道：“陛下，我等同北戎议和，方可解这燃眉之急。从河西走廊再往东，就是连钦侯的地盘，北戎也怕我们和连钦侯联手反攻回去，此时提出议和，是为上策。”

　　李信一双鹰隼似的眼看向那名大臣，“爱卿且说说，如何议和？”

　　那大臣额前的冷汗瞬间掉落了下来，磕磕绊绊道：“若能结秦晋之好，自可保我大陈疆域不受北戎侵扰。”

　　李信登基后，改国号为陈。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朕膝下除却已嫁人的公主，如今最大的公主，年方十一，爱卿说如何是好？”

　　李信分明是在一步步逼着他说出那个答案，那名大臣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大可在王孙贵女中选一位赐予公主封号，送往北戎和亲，此乃为了天下百姓不受战火殃及，当是无上荣光之事。”

　　李信脸上那抹笑容愈深了些，眼角的道道皱纹都透着一股阴冷：“朕听闻秦国公家眷还跪在宫门外？”

　　跪在阶下的几个大臣都捏了一把冷汗。

　　“是……是还跪着。”先前答话的大臣额角滚落一滴豆大的汗珠子，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

　　李信道：“贵妃侄子荒唐，大理寺官员也跟着荒唐不曾？朕敬重秦国公，他虽不愿为朕所用，一心随前朝而去，朕却也不能薄待他家人，命大理寺即刻放人，大理寺少卿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陛下圣明！”几个大臣虽叩头替秦家谢恩，但一颗心还是悬着的，李信突然在此时提起秦家人，实在是不能不叫人多想。

　　果然，下一刻就听李信慢悠悠道：“朕听闻秦家幺女温婉淑良，有其长姐之姿，封其为盛平公主，送往北戎和亲，也算是合了秦国公一生为民的心意。”

　　跪在阶下的几个大臣不敢作声，李信这分明是记恨秦家为了救出秦简，拿天下百姓来压他。

　　*
　　西天烧起红霞时，秦笙才瞧见几个大臣从宫门那边出来，她和秦夫人跪了两日，膝盖早肿了，若不是凭着一股心气儿撑着，只怕早晕了过去。

　　瞧见有人来了，秦笙下意识又把背脊挺直了几分，不肯叫人低看了秦家去。

　　前来是正是在御书房提议和亲的那位大臣。

　　他看着秦家这母女二人，眼神有些闪躲：“秦夫人，秦姑娘，你们且回府去吧，陛下得知秦大公子被关大理寺一事后盛怒，罚了大理寺少卿三个月俸禄，让其闭门思过呢！秦大公子不日就能回家了。”

　　提心吊胆了数日的秦家母女二人听到这消息，几乎喜极而泣。

　　秦夫人被秦笙和忠仆扶起来，对着那大臣福身一礼：“多谢周大人，周大人大恩，我秦家上下一定铭记于心。”

　　周大人连连摆手，神色间满满的心虚：“秦夫人言重了，你们这些日子殚精竭虑，遭了不少罪，先归家歇着吧。”

　　秦夫人母女都以为是李信在民怨前做了让步，满心欢喜回了秦府，等来的却不是从大理寺被放出来的秦简，而是一道封秦笙为和亲公主的圣旨。

　　秦夫人那般坚韧的一个人，秦国公赴死都没能打倒她，却在看到这道圣旨时，悲从中来。

　　从前她没能护住自己长女，如今连幺女也护不住了，愤怒和多日攒下来的疲惫、沉痛、绝望一齐涌上心头，急火攻心，终究是晕了过去。

　　秦家家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哭声一片，抬着秦夫人回房的回房，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

　　传旨的太监冷眼看着树倒猢狲散的这一家子，没有半分怜悯之意，仿佛只是看了一场皮影戏。

　　秦笙在此时才体会到了当初秦筝面对是怎样的艰难抉择。
　　她不接这道和亲的圣旨，秦简可能就没法全须全尾地回来，可若是接了，就得嫁去北戎那野蛮之地，这一辈子都归家无望……

　　最终秦笙咬着发白的唇接下了那道圣旨。

　　传旨太监带着一众小太监趾高气扬而去，秦笙跪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是秦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就被保护得极好，哥哥姐姐都疼她，但现在再也没人能挡在她前边了。

　　父亲离世，母亲病倒，姐姐下落不明，兄长被关在狱中……

　　她从未觉得，人生如此艰难过。

　　秦笙攥紧手中的圣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眼神却慢慢变得坚定，当年姐姐为了她能嫁入东宫，而今为了兄长，她也能远嫁北戎。

　　***
　　京城这边的消息传到两堰山时，秦筝已经用晾干的瓦胚成功烧制了一批青瓦。

　　寨子里家家户户漏雨的问题总算是得到了解决。

　　楚承稷先前飞鸽传信给藏在青州的陆家人，让他们去寻川西一带修建索桥用的铁索，很快就有了答复。

　　不过这次送来的信件里，因为朝廷已用囚车押送京城陆太师府上的人前往郢州，陆家人提及时，才顺带说了秦国公和陆太师就义一事。
　　楚承稷看完信，沉默良久。

　　秦筝回寨子里后这几天一直忙着烧青瓦，林昭催了她好几次，她才用菩芥做了饺子，让卢婶子帮忙给林昭送了两盘过去后，她端着一盘进屋本打算让楚承稷尝尝，却见他脸色罕见地凝重。

　　秦筝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把饺子放到桌上，问：“相公似有烦心事？”

　　楚承稷看着秦筝，迟疑片刻，缓缓道：“阿筝，有些事，还是得让你知道。”

　　秦筝见他脸色严峻，不由也正了神色：“相公说便是。”

　　楚承稷将那张信纸递与她。

　　秦筝展开信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秦国公死了？太子妃的妹妹还要被送去北戎和亲？

　　这和原书中的剧情出入颇大，原书中太子和太子妃死后，秦家被沈彦之保了下来，虽然秦国公也死了，但并不是被朝廷斩首的，而是自己触柱而亡，剩下的秦家人则远走京城，去了塞外生活。

　　秦筝知道引发这一切蝴蝶效应的，肯定是自己和太子还活着这两个变数。

　　她飞速思索着原书中的剧情，神经高度紧绷，以至于忘了在楚承稷跟前做出悲恸的神情来：“河西四郡不该这么快被北戎拿下才对……”

　　她和太子，应该还没影响到北边的战局，河西四郡在原书中，是在北钦侯跟朝廷联手出兵后，误中了敌方的计谋大败才彻底被北戎占领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49.  亡国第四十九天（捉虫）   晋江独发……

　　楚承稷看着眉头紧锁的秦筝, 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明晰了些，他问：“何出此言？”

　　楚国之所以会被灭国，除了内忧, 还有外患，叛军攻下汴京那会儿，北戎就已经进军河西走廊了。

　　她为何如此笃定河西四郡不该在此时被北戎拿下？

　　秦筝满脑子都是这封信里带来的爆炸性消息，此刻楚承稷出声, 她方才回过神来, 心中陡然一紧，她对他戒心越来越轻, 以至于被这消息冲昏了头脑后, 只顾着思索北方战局和原书剧情出现偏差的缘由, 全然忘了，若是太子妃得知家中遭遇了这些变故, 只怕痛不欲生。

　　现在哭一哭找补只会显得虚情假意，而且比起在楚承稷跟前假哭做戏，秦筝更急于从根源上找出河西四郡失守的缘由，毕竟那才是导致这场和亲的根本原因。

　　既同原书剧情产生了偏差, 又不是她和太子影响到的, 肯定还有其他变数。

　　没法装做初闻家中噩耗悲痛欲绝, 那就只能表现得“虽然我很难过, 但我得冷静振作才能救家人于水火”, 而且目前山寨举事也刚提上议程, 粮草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比起遇事就哭哭啼啼，还是冷静扛事给人的印象更好些。

　　盛世娇软美人讨喜，乱世活命都艰难, 当朵娇花一旦没了庇护，就只有被踩踏成泥的份。

　　秦筝道：“玉门关以南，沙洲、肃州、甘州、凉州四府守望相助，玉门关一破，哪怕当时汴京易主，朝廷无力御敌，可凉州府毗邻漠北，北戎一旦拿下凉州，相当于豺狼把獠牙都抵在漠北咽喉上了，凉州都护就算等不到朝廷的援军，只要不蠢，就会向连钦侯求助，唇亡齿寒，连钦侯不可能不应。”

　　虽然楚承稷看到信时觉着河西四郡尽数被北戎夺去有些蹊跷，此刻听完秦筝的这番分析，却也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原本她让他意外的只是她在建筑方面的才能，现在忽然觉得，这天下大势，她比不少怀才自傲的谋士还看得清楚。

　　楚承稷点头赞许：“河西四郡尽数落入北戎囊中，凉州便成了北戎从后背夹攻漠北的一个据点，连轻侯不可能看着北戎打至家门口无动于衷，除非……是根本来不及派兵相援。”

　　秦筝心跳陡然加快：“凉州失守，连钦侯不出兵御敌，等这消息传遍天下，世人可不会管连钦侯是不是没能来得及出兵，只会唾骂连钦侯为了保存实力窝里横，把凉州拱手送人。李信封我妹妹为和亲公主远嫁北戎，舍的是我秦家人，赚取的却是他李家人的名声……”

　　若真是他们猜测的这般，河西四郡失守，最大的获利者无疑是李信，此举不仅打压了连钦侯，还用秦笙这个和亲公主给他的新朝拉拢了民望。

　　毕竟百姓可不会在意送出去的和亲公主是何许人，只知道这一和亲，就不打仗了，对朝廷感恩戴德。

　　楚承稷看着秦筝，忽觉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但他还是缓缓说了出来：“若不出我所料，沈彦之带着剿匪的三万精兵盘踞青州，等闵州被淮阳王拿下，李信会以京城沈家人做胁，逼迫沈彦之南下去同淮阳王斗，夺回闵州只是个筏子，他要的是沈彦之手上的三万精兵不会扰乱他下一步计划。”

　　天气渐暖，青州掌心却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她困惑：“李信的下一步计划？”

　　楚承稷道：“如今河西走廊已失守，连钦侯腹背受敌，等朝廷送公主前往北戎和亲的消息一散播出去，连钦侯必遭万民唾骂，李信不待此时夺他北庭，只怕再难遇到这样的机会了。你猜连钦侯为了自救，会如何破局？”

　　秦筝十指紧张交握，就连唇都是抿得有些发白。

　　楚承稷静静看着她，说出了那个残忍的事实：“河西四郡当下是夺不回来了，连钦侯能做的，就是把朝廷给他带去的民怨降到最低。任何东西，捧到最高再摔下去，都能跌得最狠。百姓以为和亲就能带来太平，若是和亲公主‘逃婚’了，百姓的民怨就会达到顶点。”

　　接下来的话楚承稷没说，但秦筝也明白，百姓会转而把矛头对准朝廷，但朝廷这时候只要把过错都推到和亲公主上，那就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毕竟比起恨一个国，口诛笔伐一个女人，就显得再容易不过。

　　不论什么结局，秦笙一旦走上这条和亲路，那就已经是枚弃子。

　　说是“逃婚”，她一个弱女子，在北庭一带被带走，无疑是死路一条，甚至在她死后，也还得像原书中的太子妃一样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相比之下，顺利嫁去北戎，似乎倒成了秦笙最好的路。

　　可北地苦寒，不提地区经纬度带来的气候差异，游牧民族跟着水草迁徙，居无定所，秦笙一个被娇养出来的京城贵女去了那边，无异于羊入虎口。北戎人更是出了名的野蛮，女人在他们眼中是他们的私有财产，父亲死了，儿子会连带父亲的妻妾一起继承，兄长死了，嫂嫂便改嫁小叔子。

　　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饮食差异和文化习俗上的巨大差异，思乡之情和外邦人的恶意，这些全都加注在一个远走他乡的女子身上，便是不疯，也会郁结成疾。

　　秦筝原来所在的世界，历史上不少和亲公主都是早早地病死了。

　　她好歹也是借太子妃的身体才能多活这一次，知道秦笙去和亲十有八九是一条绝路，秦筝自然也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的妹妹就这么跳入火坑。

　　原书中是太子和太子妃都死了，李信觉得秦家人对新朝没威胁了，秦家人才能去塞外，如今她和太子还活着，李信自然不肯轻易放她们离京，才又摊上了和亲一事。

　　秦筝攥紧掌心，迎上楚承稷的目光：“若是我妹妹在和亲路上‘意外身亡’呢？”

　　楚承稷眉梢轻提，示意她说下去。

　　秦筝道：“连钦侯要造成我妹妹‘逃婚’的假象，肯定不会直接派漠北军队袭击送亲队伍，关外沙匪成堆，到时候跟朝廷送亲队伍交手的，必是伪造成沙匪的漠北军队。若能同连钦侯达成协议，他的人救下我妹妹，伪造我妹妹意外身亡的假象，朝廷没了和亲公主，届时连钦侯反过去散布谣言，说和亲公主身死异乡，是李信新建的陈国国运不行，李信没法再把过错都往我妹妹身上推，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秦筝不是没想过“抢亲”，但抢亲的也只能顶着沙匪的身份，秦笙若被沙匪抢了去，名声也就跟着没了，不如“意外身亡”稳妥，往后换个义女的身份，还能再回秦家。

　　楚承稷看秦筝的目光里，赞赏之意更多了些，他反问：“如何保证连钦侯不会用了你的计谋，却真对你妹妹下杀手？”

　　这个问题的确难倒秦筝了，她沉吟片刻道：“拖字诀，先告诉他，我们手中有李信将凉州拱手送与北戎的证据，要确保我妹妹安然无恙后才能把证据给他。”

　　楚承稷唇角无意识上扬了几分，“把人救下后他若讨要证据呢？”

　　秦筝一点也不觉自己无耻地道：“等到那时，闵州已经被淮阳王拿下，李信怕淮阳王一鼓作气北上，肯定会勒令沈彦之南下同淮阳王僵持，相公这边举事的消息一传出去，连钦侯只要没傻，就不会再动我妹妹。”

　　相当于是他们这边卖了连钦侯一个人情，光是李信为了吞下漠北的势力，极有可能把河西走廊拱手送给北戎这一点，就足够他们和连钦侯统一战线。

　　秦筝之所以对北戎夺取河西四郡这段剧情这么清楚，主要是男女主就是因为那一场恶战后才有交集的。

　　男主乃连钦侯之子，鲜衣怒马的漠北小侯爷，女主则是凉州都护的孤女，女主父亲和连钦侯都死在了那场战乱里，女主父亲的副将亲口指认是女主父亲硬要追敌，中了敌军的圈套，才导致全军覆没。

　　原书中那一仗惨败的原因全都被归咎到了女主父亲追敌上，朝廷对掌权了漠北军队的男主大肆慰问封赏，后来荻戎腹背夹击北庭，朝廷又出手相援，男主守住北庭后，便归顺了新朝。

　　女主始终相信自己父亲是被冤枉的，虽被贬为奴籍，却一直想着有朝一日为父亲沉冤昭雪。

　　男主怨恨女主一家，把女主买了回去，本是想磋磨女主，却渐渐对女主动了心，因为女主坚信自己父亲是个谨慎的人，在战场上不会那般激进，男主对当年那场战事也起了疑心，暗中调查。

　　女主冷心冷情的性子和太子妃太像，她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好几次落到沈彦之手中，沈彦之透过她看到了几分太子妃的影子，告诫她不要再查下去，省得引火烧身。

　　男主为了女主和沈彦之撕咬过几回，曾冷笑着讽刺沈彦之是不是当年叛楚干过出卖同袍的勾当，所以才那般护着通敌叛国的叛徒。

　　几经周折后，男主才查明是朝中一位大将军妒才，怕女主父亲立下战功越过他去，给了女主父亲错误的情报让男女主父亲双双遇害，又买通副将诬陷女主父亲。

　　现在看来，那会儿沈彦之是不是知道凉州一役战败的幕后推手是皇帝，怕男女主继续查下去，被皇帝灭口才出言告诫？

　　毕竟连钦侯一死，后面北庭腹背受敌，原书男主只有归顺朝廷这一条路可选。

　　只是不知，李信这次改变了原本的计谋是为何。

　　秦筝满脑子都在思索这些。

　　楚承稷望着她，眼神罕见地柔和：“阿筝若为男儿身，只怕在天底下也是个有名的谋士了。”

　　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欣赏，超越了男女之情，单纯地赞赏她这一刻所展露出来的才华，甚至有几分为她骄傲的意思。

　　秦筝先前一直都怕暴露太多引来麻烦，此刻却只觉心安，说楚承稷城府深也好，说他是有足够的耐心陪自己耗也好，不管怎样，跟眼前这个人相处都是极其舒服的。

　　他觉得不该问的，便不多问，总是保持一个适当的度，让人觉得可靠，却又不会有压力，自己好几次都在无意识中对他卸下心防。

　　秦筝时常觉得，她有一天若是栽在了楚承稷手中，一点也不冤。

　　她单手支起下颚，明眸半抬，清冷中又带着几分或有或无的慵懒媚态：“我不是男儿身，相公肯让我当你的谋士吗？”

　　这是句玩笑话。

　　怎料楚承稷唇角稍提：“看来我麾下的首席谋士有了。”

　　春光乍暖，蜂蝶在院子里的野花间翩飞采蜜。

　　秦筝觉得他那抹浅笑莫名有点撩拨，她转头看向院外，不自在轻咳一声：“相公你给连钦侯写信吧，等笙儿一踏上和亲的路，我就联系兄长和母亲离京。”

　　朝廷也怕秦笙在和亲前跑路，指不定已经派兵围了秦府，只有在秦笙上了和亲的花轿后，才会放松对秦府的戒严。

　　秦夫人和秦简必须离开京城，不然楚承稷在青州举事的消息传出去，秦家人又会和陆太师府上的人一样，成为朝廷对付她们的把柄。

　　帮楚承稷研墨时，秦筝才想起陆家被押送往闵州一事，她下意识瞥了他一眼：“相公，陆家人……你想到搭救的法子了吗？”

　　楚承稷卖了个关子：“得看人和。”

　　兵法上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这么说，是劫囚车的地点和时间都已经算好了的意思？

　　可祁云寨如今被沈彦之的人围着，他们如何下山？

　　秦筝略做思量，便想通了其中关键，困在两堰山的人出不去，可暗中前往青州来和他接头的那批陆家人却是能成事的。

　　她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

　　楚承稷抬眸瞥她一眼：“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

　　秦筝讨好一笑：“相公啊，你命人把丝绸船开往吴郡去卖，粮草是不是从陆家买的啊？”

　　吴郡的淮阳王的地盘，山寨的人若是从其他米商那里大批买进粮食，只怕早就被人报给淮阳王了。可山寨的人换了粮食，非但没被淮阳王发觉，还运回了青州，这其中肯定有陆家人出力。

　　楚承稷清浅一笑：“阿筝啊，你这是要把你从前藏的拙，在今日全告诉为夫吗？”

　　秦筝因为他那“为夫”两个字红了脸，研着墨小声嘀咕：“你从前也没同我说过这些。”

　　其实就是在嘴硬，放在从前，楚承稷真同她说了，她也不敢回应。

　　楚承稷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一边落笔一边道：“修索桥的精铁铁索陆家人找到了。”

　　秦筝心口一跳，很快就平静下来，在心底估摸着后山和对面山崖的距离，问：“你们抢回来的兵器里有床弩吗？”

　　楚承稷笔锋稍顿，抬眸望着秦筝，嘴角弧度深了几许：“有。”




50.  亡国第五十天（捉虫）   晋江独发……

　　当天下午秦筝就为了修索桥一事做起了准备工作, 她寻了几条绳索，拼接起来足足有八十丈长。

　　又用尺子比着，在绳索上每隔一尺系一条细线, 隔一丈系一条粗线，以此来作为简易的大型测量工具。

　　傍晚楚承稷练兵回来瞧见她坐在桌前，手拿着一把尺子，量一下系一条绳, 脚下已经堆了一大圈卷起来的绳索。

　　他进门后也不见秦筝抬头, 某人依旧专注地捣鼓自己手中的绳索，嘴里还时不时含糊嘀咕几声, 像是在说给自己记的数字。

　　她乌发挽起, 从楚承稷的视角看过去能清晰地瞧见那截白嫩的脖颈, 起了爱念，就容易生欲念, 他眸色暗了一瞬，但秦筝只顾完成自己的绳尺，自始至终都没给楚承稷一个眼神。

　　楚承稷只觉她这样认真的模样倒是怪招人疼的。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好笑问：“这是做什么？”

　　“明天测量两山崖之间的宽度。”秦筝因为回答这一句, 记混了自己已经量了多少尺, 垂着脑袋, 眉毛纠结得直打架：“你先别跟我说话, 我这快完工了, 若是记混了还得重来。”

　　看惯了她精明的模样, 迷糊倒是第一次瞧见。

　　楚承稷没忍住在她发顶揉了两下, 拿过她手中的竹尺，“一尺系一条小绳是么？我来。”

　　竹尺和绳索都被楚承稷拿过去了，秦筝终于抬起头来, 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满十丈就告诉我，得做个记号。”

　　她这么一说，楚承稷也注意到绳索上有几处还系了不同颜色丝线捻成的细绳，想来这就是她说的记号了。

　　他道：“测个山崖间的宽度需要这么麻烦？”

　　秦筝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噜喝下后才道：“以后再有别的工事，有这么一条度量的绳子，能省不少事。”

　　这个时代最长的尺子不过也才一丈长，若以后每次修建大型工程都得拿个尺子去量，可不得累死，秦筝觉得自己自制的“绳尺”便利得多。

　　楚承稷听了她的解释，倒是不可置否。

　　他低头制绳尺，秦筝一开始是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的，但不知怎的，视线顺着他的修长俊秀的大手上移，慢慢就落到了他脸上。

　　他专注做事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清感愈重了些，夕阳从大开的门外洒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恍惚间他脸上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院外槐树上的槐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一下了雪。

　　秦筝看着他出了一会儿神。

　　“好了。”楚承稷抬眸朝她看来时，她忘了收回视线，就这么撞入了他清浅的眸子里。

　　像是原本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形状极其好看的唇在夕阳下仿佛涂了一层蜜色，秦筝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相公，我能亲你一下吗？”

　　楚承稷没说话，但整个人往后往竹椅上一靠，颇有几分“任君采撷”的意思。

　　秦筝有点怂，但色胆上头，又觉得他那方面有残缺，可能在这些事上的确不好主动，那自己主动一点也没什么。

　　她慢吞吞凑了过去，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楚承稷坐的那张竹椅的扶手，虽然努力表现得自己很淡定，可还是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楚承稷平静地垂眸望着她，幽凉深邃的一双眸子里，全是叫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他哪怕坐着，也比秦筝高出很多，垂眼看她，莫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秦筝被他看得不自在，迟疑片刻，抬手覆在了他眼前，缓声问：“可以吗？”

　　她嗓音本就好听，眼下刻意放柔了几分，只让人觉得耳廓似被羽毛轻轻拂过，整颗心都酥了起来。

　　“嗯。”

　　楚承稷在她掌下，顺从闭上了眼。

　　秦筝感觉到了，却还是没胆子把手拿开，仿佛是怕他下一刻就会睁开眼。

　　西山日薄，那缕从门外照进来的夕阳下移，落在了他半个下颌和脖颈那一片，冷白的肤色被染成了金蜜色，秦筝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被自己捂住双眼后，双手放在膝前，显得格外乖巧任她为所谓欲的楚承稷，缓缓靠近，却又在仅距他唇瓣一指距离时停了下来。

　　楚承稷自然也感觉到了，她停下了，他便安静等着。

　　她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面颊，带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不过一指的距离，他对她的一切感知都再清晰不过。

　　但她和他的距离慢慢拉远了，似乎是她怯弱退了回去，楚承稷搭在膝前的指尖刚动一下，猛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筝，吻上了他的喉结。

　　唇轻轻贴着他脖颈上凸起的那片软骨，秦筝感觉自己心跳也有些快，捂在楚承稷眼前的那只手都在轻颤，好在另一只手撑着竹椅的扶手能借力。

　　他的唇看起来很适合接吻，但秦筝更想亲他的喉结，最好是能轻轻咬一下。

　　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里，她闭上眼，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楚承稷整个人僵硬得更厉害了。

　　原本还想咬一下的，因为怂，松开捂着他眼的手后就退了回去。

　　楚承稷果然是在她松手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眸色暗沉得叫人心惊，秦筝还没坐回原位，就被他扯住胳膊一把拽了过去。

　　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跌进了楚承稷怀里，一只手撑着他胸膛才能找到支撑点。

　　他一只手捏着她下颚，另一只手扣在她后颈，整个人强势又危险，偏偏说话时又是一副好商量的语气：“我亲回来了？”

　　秦筝长睫轻颤，被他暗沉的视线注视着，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点的头。

　　楚承稷薄唇压过来的时候，她还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上次不也亲过了吗？

　　但很快秦筝就觉自己头皮都快炸开了。

　　他这次显然不是浅尝即止，一开始描绘她唇形时还很温柔，舌尖一下一下地轻扫、舔舐，让她脑袋都跟着有些昏昏沉沉的。

　　可他撬开她齿关时，吻就慢慢变了味道，凶狠又蛮横，仿佛之前的温柔只是为了诱骗她放下戒心，为他自己赢来这一场饕餮盛宴。

　　秦筝受不住想躲，可他扣在她后颈的大掌按得紧紧的，力道根本不容她挣脱。

　　捏住她下颚的手松开，横去她腰间一提，她被带着面对面坐到了他身上，脊背抵着身后的方桌，后面直接被他按在方桌上亲了个够本。

　　结束的时候，秦筝气都喘不匀，衣襟被扯得松散，唇也肿得不像样。

　　楚承稷领口也被她抓得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院门轻响，估摸着是卢婶子下地回来了，秦筝几乎是跳起来跑去关门，又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明明是正经夫妻，但愣是像偷情似的。

　　可能是那个吻有些过火了，这一晚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秦筝以前看小说电视以为亲着亲着就滚一起只是戏剧效果，可这会儿自己亲身经历了，事后回忆的时候，还是有点懵逼。

　　只是一个吻而已，怎么后来就演变成那样了呢？

　　睡觉的时候她偷看了一眼依然侧身睡个床边朝外躺着的楚承稷，默默拉过被子也朝里睡了。

　　至于半夜楚承稷出去吹了好几次冷风，秦筝是不得而知了。

　　*

　　第二日秦筝就去后山实地考察地形，楚承稷要操练组建起来的新兵，便点了几个寨子里功夫不错的同她去。

　　林尧听说了，让冯老鬼也跟过去打下手，毕竟冯老鬼在寨子里算是对建筑工程懂得比较多的，对山寨里的地势也熟悉，总能帮到秦筝。

　　林昭自是带着喜鹊一道去帮忙，主要也是心痒痒，想知道如何才能在几十丈宽的山崖之间建起索桥。

　　秦筝是第一次去后山，一路上林昭给她介绍了不少寨子里的防御工事，说是上次水匪从后山突袭上来后，林尧就命人强化了这边的机关陷阱。

　　秦筝蹙眉问：“后山山崖上的横木还没烧掉？”

　　林昭摆摆手：“早烧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寨子里多设置些机关陷阱，总归是有备无患。”

　　这点秦筝倒是赞同，等后山的索道建好，祁云寨就又多了一条与外界联通的道路，将来若是索道失守，后山的机关还能成为祁云寨的第二道防线。

　　到了后山的山崖边上，秦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片被烧毁的竹矛墙的残骸，以及稀零长着的几株矮灌木。

　　崖边上覆盖着的的土壤极薄，秦筝用棍子刨开表层的土壤，没刨几下就露出底下的岩层。

　　林昭好奇问：“阿筝姐姐，你刨土做什么？”

　　冯老鬼在阴凉处抱着个酒葫芦喝酒，闻言撩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秦筝一眼：“这山崖上风吹雨淋的，泥早就被冲走了，底下全是岩层。想在这里打桩子，可得费些功夫。”

　　冯老鬼干了二十多年修桥建路的活计，一眼就看出秦筝在那个位置刨土是想看底下的土壤覆盖度有多深，方便挖基槽固定桩子。

　　他暗自摇了摇头，凿开岩石层打桩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凭空在几十丈宽的山崖上凭空架起索桥。

　　虽然知道秦筝是军师夫人，也曾救过寨子里的人，但在自己的老本行上，秦筝此举在冯老鬼看来无非是个半吊子。

　　他在山寨里不知多少年了，寨子里但凡要修个什么建筑工事，第一时间都是找他。

　　这跨过元江拉索桥，他先前就已经当着林尧和山寨众人的面说过了不可能，现在一个小女娃跳出来说能修，林尧还让他跟过来打下手，冯老鬼面子上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挂不住。

　　眼下见秦筝似乎根本没弄懂修这条道的难点在哪里，冯老鬼只觉年轻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心底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活到他这把岁数，若是被一个年轻女娃把索道修出来了，他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秦筝似乎半点没听出他方才那话里的轻视和卖弄，道：“冯师傅知道如何在岩层上挖洞？甚好，等我测出这山崖之间的宽度后，还得劳烦冯师傅带人在这里挖个打桩的坑槽。”

　　知道山崖的具体宽度和铁索要承受的的重力，才能更精准地计算出桩子要打进底下的岩层的深度。

　　在岩层上凿洞本来就不是易事，凿深了无疑是浪费人力物力，更浪费时间。可若凿浅了，承受不住索道来回运输重物的拉力，一切就前功尽弃。

　　如果索道上渡的是人，从这么高的山崖掉下去，还得出人命

　　冯老鬼都快被秦筝口出狂言给逗笑了，盖上酒壶，道：“军师夫人口气未免大了些，这山崖底下便是滚滚元江，如何度量？还能长了翅膀飞过去不成？”

　　秦筝道：“我自有我的法子。”




51.  亡国第五十一天   晋江独发

　　冯老鬼不是没看见秦筝命人带来的那一大圈绳索, 他心道若是能把绳索送到对岸去，那这索道也就能建了，哪里还需要度量这山崖之间的宽度。

　　他抄着手, 等着看秦筝卖的关子。

　　须臾，就见对面山崖出现一行人，其中一人冯老鬼认得，是以前东寨的人, 不过离寨已久, 据说是运送货船前往吴郡去了，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林昭也有些惊讶：“杨毅大哥？”

　　秦筝道：“修建索道, 山崖那边, 还得他们帮忙。”

　　昨晚她就给楚承稷说过了, 让他联系陆家人，今日上午到对面山崖一起修建索道。

　　对面杨毅和陆家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 杨毅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林昭也回了一声哨音，扭头对秦筝道：“杨毅大哥说他们会全力配合我们。”

　　两山崖之间，喊话隔太远不一定能听清，若是被山脚下的官兵察觉, 官兵转而从对面山上围剿过来, 就坏事了。

　　这类哨音只有祁云寨自己人懂其中的暗语, 用来传递消息再合适不过。

　　冯老鬼也听懂了哨音, 他也知道粮草就在对面山上, 可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这几十丈宽的山崖壁之间, 除非生了翅膀, 否则根本根本没法拉通修索道的主索。

　　这样的距离，只有用铁索才承受得住巨大的拉力，铁索本身又沉, 便是用军事上的大型床弩也不一定能把几百斤的铁索送到对岸去。

　　看见山寨里的人嘿呦嘿呦推着床弩到山崖边上时，冯老鬼又忍不住摇头，这小女娃还是太嫩了些，她想到的这些法子，自己一早也想过了。

　　瞧见秦筝把她系了很多绳结的绳子绑在床弩的弩.箭上时，冯老鬼满是褶子的一张老脸上全是严峻，斥道：“胡闹！这样的绳索，哪里承受得住运输重物的拉力？绳索一旦崩断，东西还不得全掉进山崖底下？”

　　他先前开口还有几分客气，这次语气却是罕见地严厉。

　　林昭不知秦筝的计划，本能地帮腔道：“冯伯，山寨里这两天已经开始喝粥了，再不运粮草回来，几千口人就只能啃树皮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冯老鬼负气走到另一边，“女娃子懂些什么？三百六十行，每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干咱们这行的，就不能明知自己修建的东西不妥，还一意孤行地建下去，丢了货出了人命，这都算在谁头上？”

　　他看着秦筝点了点自己胸口：“这里得有杠称！”

　　秦筝被言辞激烈地一通数落，倒是半点没动怒，后世的建筑界最忌豆腐渣工程，尤其是桥梁道路这样的大型工程，毕竟一出事，不知得造成多大的损失，又会让多少人丧命。甚至世界顶尖的工程大学，还会给毕业生赋予一枚“工程师之戒”，就是为了让他们牢记工程师的使命，永远要把建筑的安全质量放在第一位。

　　秦筝没想到在这隔了几千年的异世界，一个老工头也有这样的职业操守，心底还怪欣慰的。

　　她语气平和道：“我说了这只是度量两山崖之间的宽度，冯师傅且继续看着。”

　　绑好那条绳尺后，秦筝还在弩.箭上绑了一条绳索。

　　床弩的弩.箭其实已经不能算箭，更像是长矛。秦筝命人将绑了两条绳索的弩.箭固定在床弩上，十几个个祁云寨汉子一起用力扳动轴转，才将床弩上的三张巨弓拉开。

　　林昭还是头一回瞧见别人使用这样的大家伙，看到十几个人使出吃奶劲儿才将三张巨弓拉开，吞了吞口水问了句：“阿筝姐姐，这床弩能射多远？”

　　秦筝道：“最远能射到一百丈开外。”

　　这是昨天她问楚承稷时，楚承稷给的答案，算下来，得有三百多米。

　　这两山崖之间，目测最远不过六十丈，因此哪怕弩.箭上绑了两条绳索，秦筝也有把握能射到对面山崖去。

　　林昭听说那个恐怖的射程后，再看床弩，一双眼都在放光：“我以前就听说床弩乃攻城利器，据闻在百米之内，城墙都能被洞穿，现在想来是真的了。”

　　她越来越觉得，从前的祁云寨当真只是个小作坊，如今一切才算步入了正轨。

　　军师联合她哥重整了各山头的人马，分为好几个营，其中神弓营专训弓箭手，是从几千人里选拔.出来的射箭准头最好的三百人，全都由武三叔在训练。她去看过他们的集训场景，呼啦啦一起放箭，当真有万箭齐发的架势。

　　假以时日，等山寨举事昭告天下，她一定也得上阵杀敌当个女将军！

　　弩.箭瞄准后，随着秦筝的一声“放”，十几个汉子齐齐松手，床弩发出一声巨响，转轴嗡嗡飞速转动，那根长矛一样的弩.箭带着两条绳索猛窜了出去，快如流星，堆积在地上的绳索瞬息就被扯走大半。

　　哪怕有几名汉子得令按住了床弩，弩车却还是因为那恐怖的后坐力而被震得往后退几寸，按着床弩的几个汉子只觉两手阵阵发麻。

　　抬眼看时，就见弩.箭已射达对面山崖，余力不减地扎进一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对面山崖的人解下那条绑了系带的绳索，走到崖边处，秦筝命人把这边残留的绳索拉直，看了一眼绳上的细绳，道：“四十九丈长。”

　　冯老鬼面色有些戚戚，他当了几十年的工头，自然也不傻，看得出秦筝在绳索上系的那些小绳是她自己做了记号的刻度。

　　林昭是个外行，看不懂其中的玄妙，听秦筝语气这般笃定，好奇问：“阿筝姐姐怎么确定是四十九丈？”

　　秦筝指着用红色系绳打了绳结的地方：“这里是五十丈，我事先做了记号。”

　　她这么一说，林昭也就懂了，看着那条绳上隔一尺又打上的绳结，目瞪口呆又敬佩不已：“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若不是今日见识了，我都不知道还能这般度量！”

　　她指着另一条绳：“那这条绳是干嘛用的？”

　　这个问题是冯老鬼也没想通的，听林昭问，他不动声色地也支起了耳朵。

　　正好山崖对面传来一声哨响，林昭往那边望了一眼，困惑道：“杨毅哥让我们拉？拉什么？”

　　秦筝示意几个祁云寨的汉子把林昭指着的那条绳拉直，又用力拉了她自制的绳尺一把：“拉这条绳，那条绳是主索。”

　　绳尺上有许多绳结，不方便用于做临时主索，用来做牵引绳合适些。

　　绳尺和另一条绳索，已经组成了一条简易索道，虽不能运输重物，可利用这简易索道，把铁索从那头送过来还是绰绰有余。

　　对面的人把修索道用的真正铁索拴在了绳尺上，又在作为临时主索的绳子上套了一截竹筒，利用竹筒来达到“溜索”的效果，竹筒下方绑着铁索。

　　楚承稷命陆家人寻来的这条铁索是按照两山崖间目测的最长距离打造的，足足有六十丈长。

　　山寨这边拉一截铁索，对面就放一截，稳稳地把那条精铁打造的铁索拉了过来。

　　冯老鬼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快步走过来时腰间的酒葫芦掉地上了，他都没看一眼。

　　他上前想摸摸那条被拉过来的铁索，两手却有些打颤。

　　上百斤的铁索，真的这么一点点从对面山崖横贯了过来！

　　这是他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能……能修索道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再看秦筝时，直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不知军师夫人师承何处？”

　　秦筝汗颜，只得胡诌道：“他老人家早已避世，不让我对外说他名讳。”

　　冯老鬼半点没怀疑，连连点头：“也是，这世道乱得，外边那些官兵不把咱们当人看，被抓去修城筑防，官老爷们可不管你工期内能不能做完那些活儿，没法按期交工就砍头，工匠们能躲的都躲起来了。”

　　林昭以为秦筝口中的老人家是她家族中人，知道她被朝廷通缉，不方便暴露身份，赶紧帮忙岔开话题：“冯伯，铁索拉过来了，栓铁索的桩子便由你带着弟兄们完成了？”

　　冯老鬼自是满口应下。

　　秦筝想到底下是砂岩，在心底简略算了一遍距离，交代道：“坑槽至少得挖到岩层底下五尺。”

　　如果有后世的混凝土，这都不叫事，但水泥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配置出来的，光是配置水泥的化学公式计算就够呛，更别提缺少很多化工原料。

　　秦筝打算用古代版的混凝土，但凝固后的硬度肯定比不上后世的，那就只能把桩子下深些，从力学角度来解决这个问题。

　　冯老鬼虽对秦筝有了几分敬意，不过在这些事上，他自己还是有几十年的经验，迟疑道：“我瞧着三尺就够了。”

　　秦筝摇头：“若是寻常岩层，冯师傅你说的那个深度的确是够了，但这底下是砂岩，比不得普通岩层牢固，必须得挖深些才保险。”

　　经验都是前人一代一代总结下来的，这个时代建筑工事还比较落后，很多东西都只是深信前人的。后世进入了工业时代，有了更多案例和经验，才对不同地形地质有了深入的研究。

　　古人不比现代人愚钝，只是他们所接触到的东西太少，能总结的前人经验也更少，思维受限，才想不到很多在后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毕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得要点勇气。

　　冯老鬼听了秦筝的解释，思忖片刻点了头：“那就依军师夫人所言，挖五尺。”

　　秦筝这才对林昭道：“阿昭，你给对面也传个信，那边的岩层如果也是砂岩，至少往下挖五尺再下桩子。”

　　“好！”林昭点了头，将手放到唇边就吹出一串哨音，对面很快回了一声。

　　林昭扭头对秦筝道：“阿筝姐姐，杨毅哥他们打算用火药爆破炸出个坑来。”

　　冯老鬼点头赞许：“那样的确能更快打好桩子，不出意外，晚间就能从索道上运输粮草了。”

　　秦筝拧眉：“不成，把山脚下的官兵引过来就前功尽弃了，人工开凿岩层得多久？”

　　冯老鬼答：“最快也得明天晚上。”

　　秦筝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同林昭商量：“让人给你哥带个话，半个时辰后在堰窟那边投掷火药弹，掩护这边爆破岩层，可行吗？”

　　“肯定成！几颗火药弹就能把粮食换回来，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哥要是不同意那就是傻！”林昭点了一个人让他赶回去给林尧带话。

　　两刻钟后，去传话的人便跑了回来：“寨主已经命堰窟那边准备上了！”

　　秦筝松了一口气，让林昭用暗语告诉了对面山崖的人，又跟着冯老鬼他们一起准备爆破山岩用的火药。

　　若说先前冯老鬼还存了点跟秦筝一较高下的意思，又打心眼里觉着女人不是能干这行的料，那么这会儿可以说是对秦筝佩服得五体投地。秦筝偶有不懂他们所用的原料，他也耐心做了解释。

　　秦筝蹲边上看他们调配一会儿填补坑槽用的“混凝土”，发现主要是石灰砂浆，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宋朝以前修筑大型建筑都是用黄黏土，那会儿的长城都是用夯土建造的。

　　宋朝以后才改用石灰砂浆，到了明朝，又在石灰砂浆里添加了糯米汁，据闻用这类粘合剂修建的建筑，在后世挖掘机都推不倒。

　　秦筝虽有心提一句，却也知道不是时候，寨子里存粮紧张，粗米都没剩多少了，更别说糯米，她若提议用糯米汁，不招人白眼就是好的了，等先度过这道难关，往后还有的是机会说。

　　山崖两边的炸药一起爆破，“轰隆”一声炸响时，驻守在堰窟下的官兵也纷纷被惊动了。

　　沈彦之在船舱里看京城传来的急报，外边的震动又引起一阵骚乱，他精致乖戾的眉眼间强压着几分不耐，“外面怎么回事？”

　　陈青匆匆步入舱内抱拳道：“是祁云寨又开始朝对面山壁上投掷火药弹，主子，我们如何应对？”

　　沈彦之扔下手中的信件，大步走到甲板上，江域对面山石滚动，江水激涌，瞧着好似天塌地陷了一般。

　　但官船全都靠两堰山山壁停靠着，丝毫没有被波及到。

　　他冷笑：“山上粮草告罄，一群贼寇狗急跳墙罢了，传令下去，晚间命火头营杀猪宰羊，在船上烤肉。”

　　陈青道：“主子英名。”

　　躲到两堰山的那些山贼，这会儿还能同他们叫板，等晚间江风一起，把烤肉的味道送到山上，不愁动摇不了他们军心。

　　沈彦之回到船舱后，一名模样清丽的侍女正在帮他整理书案前的公文，怎料沈彦之瞧见她，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谁给你的胆子乱动本世子东西？”

　　红叶吓得跪在了地上：“世子恕罪，奴婢只是看您案上的的公文摆放有些凌乱，放整齐了些，并未翻看。”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沈彦之直接扼住了她脆弱纤细的咽喉：“你算个什么东西？”

　　走到他如今这个位置，另可错杀一万，可不能再放过一人。

　　手上只需要再用力些，这个胆大包天的婢子就只是个死人了。

　　但她艰难出声道：“夫……夫人回来……奴婢还……还要伺候她……”

　　沈彦之围剿两堰山还带上她，只是为了接回秦筝后，能有个人照料秦筝。他知道秦筝是个念旧的人，这婢子在别院时伺候她也还算尽心尽意，他才留了下来。

　　红叶跌坐在地，脸和脖颈那一边都是涨得通红，颈下的掐痕火辣辣地疼，她咳得眼泪直流，却顾不得身体上的难受，冲着沈彦之磕头：“谢世子不杀之恩，谢世子不杀之恩……”

　　沈彦之眼底更多了几许嫌恶，不耐烦开口：“陈青。”

　　陈青步入船舱：“属下在。”

　　沈彦之看都懒得看跪在地上的红叶一眼，“拖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一手拂着袖子，笔尖微沾浓墨，动作如斯优雅，微微勾起的嘴角全是讥诮和冰冷：“她明日便可回来了，挖了眼，剁了手，的确就不能伺候她了。不过总得让你受些别的刑法，才能长点记性。”

　　红叶听着这些，浑身簌簌直抖，方才还因缺氧而涨红的脸，这会儿已经惨白如纸。

　　陈青单手就把人拖了出去，红叶吃痛，却连叫也不敢叫。

　　她被人绑成了个粽子，扔下船去，手脚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张嘴喊救命江水就灌入口鼻，整个人也跟着往下沉。

　　绳索的一端在船上，陈青把人拉起来时，只冷声问了一句：“谁派你来当细作的？”

　　青州知府已死，红叶上面的人肯定不是青州知府了。

　　红叶整个人被吊在船壁上，又咳又呛，眼泪直流：“奴婢真的不是细作……”

　　她只是这些天被沈彦之温文尔雅的样子迷惑了，时常见他半夜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月亮出神，明明穿着那般色泽鲜艳的官袍，背影却总让人觉得难过又脆弱。

　　红叶知道沈彦之在想那位夫人，有时候她也为沈彦之惋惜，他已经对那位夫人够好了，为什么那位夫人还要离开？

　　昨天夜里沈彦之又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她壮着胆子上前劝慰了几句，沈彦之回头看她时，她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茫然又脆弱的神色，像是突然就找不到了归途。

　　他坐在甲板上，让她把那位夫人在别院里每天吃什么，做什么，再讲一遍。

　　她一件一件地讲，最后沈彦之是靠着桅杆睡着的，哪怕在梦里，他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映着月辉的容颜带着一股令人揪心的破碎感。

　　就是那时，她心疼沈彦之了，再想起那位夫人抛下他决绝而去、跟着一群山贼走了，不免替沈彦之不值。

　　在他这个位置，要什么得不到呢？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嫁作人妇的妇人？

　　绿萝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时常会回荡在她耳畔，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应该谨守本分，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些念头疯长。

　　有时候爱慕比什么都能更轻易地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她容貌不差，又是清白的身子，她想为自己挣一把，不为名不为利，只是因为她对沈彦之动了心思。

　　红叶此时才悔不当初，怎么就昏了头去帮忙整理公文。

　　陈青自然不会轻信她狡辩，命人继续把她放回水底去，如此反复下来，红叶半条命几乎都没了，最后哭着道：“奴婢……心悦世子，整理公文，当真只是无心之举……”

　　陈青回去复命时，沈彦之正在雪白的宣纸上泼墨一般画着什么，陈青委婉转述了红叶的供词。

　　沈彦之笔锋一顿，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地道：“不用留她性命了。”

　　这样的隐患留着，将来也只会惹阿筝心堵，当然是尽早除掉为好。

　　陈青出去后，沈彦之在美人图上画完昙花的最后一笔，看着画中清冷如月的人，他眼底才浮现出几许柔软又执拗的神色：“阿筝，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
　　后山，秦筝突然打了个冷颤。

　　林昭关心道：“阿筝姐姐，是不是到傍晚了有些凉？”

　　秦筝搓了搓手臂：“还好。”

　　桩子打好了，等了一个下午，又生了火在旁边烤着，填充的石灰砂浆已经彻底凝固，拴上铁索后，先前当主索的那条绳又被拆下来当牵引绳。

　　陆家人带来了一个大铁笼，把粮食袋扔进铁笼里，用牵引绳拴上，秦筝她们拉到这边山崖把米袋卸下后，那头又用拴在铁笼另一边的牵引绳把笼子拉回去，继续往里边装粮食。

　　祁云寨的人看到有粮食了，一个个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

　　林昭当即点了几个人：“你们先扛几袋米送回寨子里去，晚上让大家伙儿吃顿好的！”

　　几个祁云寨汉子各往肩头扛了两袋米才往回走，脚下仿佛生了风。

　　通过索道运送过来的粮食已经堆起一座小山，最后一铁笼粮食卸下，山崖对面传来几声哨音。

　　林昭回复一声短促的哨音后对秦筝道：“杨毅哥说这些粮食至少够我们撑半个月，他们先不回山寨，在外边跑腿方便些。”

　　秦筝并未觉着意外，显然这是楚承稷的意思。

　　林昭道：“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去，这儿有弟兄守着，估计一会儿我哥就得派人过来把粮食全运回寨子里了。”

　　她先前点的那几个人送了粮食回去，林尧肯定知道他们这边已经成事了。

　　秦筝点点头，跟着林昭一起往回走，她来后山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只啃了块面饼，这会儿只想回家吃顿饱饭。

　　她们走到半道上时，就见先前扛米回去的一个汉子飞奔而来，显然是寨子里发生了什么急事。

　　那汉子远远瞧见她们，立即道：“大小姐，军师夫人，你们先别回去，寨子里打起来了！”

　　林昭脸色一变：“打起来了？什么意思？”

　　那汉子喘着粗气道：“军师手底下的那批人，有个刺头儿妄图强占寨子里的女人，被军师重罚后不服，说寨子里根本就没粮食了，刚好山脚下的官兵们在烤肉劝降，大家伙儿都喝了好几天的粥，这会儿军心散乱，几个刺头儿带着人要硬闯山寨……”

　　林昭骂了句粗话，拎着鞭子就要去教训人：“这群狗东西，吃着我祁云寨的，喝着我祁云寨的，还敢欺负我祁云寨的人？”

　　“阿昭，当务之急是把粮食都运回寨子里，军心之所以动摇，是因为山上的人都怕饿死，他们知道寨子里有粮食了，除了几个刺头，自然不会再有人跟着闹事。”秦筝拽住林昭道。

　　林昭赶紧吩咐喜鹊去后山让人搬粮食回寨子。

　　眼见林昭冷静了，秦筝才问那汉子：“自从祁云寨收编各大山头的人后，寨主特地下过令，凡寨中女子，轻易不可出寨。其他山头的人收编后也一直住在山寨外，我相公手底下的人是如何遇到落单女子的？”

　　说起这个，那名汉子也是一脸不忿：“今日寨子里的人去给寨外送瓦，王婆子家那孙女也跟了去，本来跟着寨子里的人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哪知道她自己同大家伙走散了，还跑去给寨主送从山上打来的泉水，不巧被几个刺头儿给堵着了。”

　　秦筝一听又跟那位王姑娘有关，眼皮下意识就是一跳，听到后面得知她是去找林尧的，神色又有些微妙。

　　林昭也是一脸被雷劈的神情：“不是，她怎么又去找我哥了？”

　　从前林尧身边除了何云菁，还有王家那丫头，这两个人林昭都不太喜欢，如果说何云菁是把自己当闺秀，王家那丫头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更让林昭气得牙痒痒。

　　何云菁只会笨拙地讨好人，王家那丫头人前奉承完你，人后就得踩你一脚，林昭因为给过她难堪，就被她在人后嚼过舌根，说她成天舞刀弄棒以后没人家敢娶。

　　林昭抹了一把脸：“我哥这还真是举事不顺……”

　　秦筝无奈道：“先把粮食运回寨子，稳住军心。”




52.  亡国第五十二天   晋江独发

　　祁云寨大门外, 几排弓.弩手对准了闹事的人群。

　　三脚架火盆里干柴燃得正旺，火光映在人脸上红彤彤一片。

　　楚承稷和林尧站在弓.弩手中央，他们侧后方分别站着武庆和赵逵, 武庆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黄脸短须，一身腱子肉，箭术了得, 因在家中排行老三, 寨子里的小辈都唤他一声武三叔。

　　赵逵自不用说了，一个人的身形便抵得上三个人, 肩上扛着一把钉锤, 努着下巴看人, 一脸凶神恶煞。

　　闹事的刺头儿们叫嚷得凶，却也不敢真正攻寨, 毕竟祁云寨那边弓.弩手足足有三百人，楚承稷和赵逵的武艺他们更是亲眼瞧见过的，只堵在寨子大门外，不断煽风点火, 试图让更多人都倒戈向他们。

　　“老子落草为寇, 为的不就是钱和女人？以前在自个儿寨子里时, 强了那么多女人都没谁说老子一句不是, 如今加入你祁云寨, 女人不能碰, 山下的百姓不能抢, 老子还不如继续回自个儿山头快活去！”

　　被楚承稷罚的那个刺头儿在人群中高呼，“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老子才不想跟山下那些傻兵个儿一样, 拼死拼活上阵杀敌，给官老爷们挣军功！”

　　不少之前过惯了烧杀抢掠日子的山匪这些日子被接二连三地敲打，此刻被这么一煽动，都纷纷附和：“老子跟着举事是为了当官发财，想娶几个婆娘就娶几个婆娘，你祁云寨打得一手好算盘，空口白话就让弟兄们入寨，说的管咱们吃喝管分配兵器，还发军饷，这都喝了几天白粥了？你们祁云寨是压根就没粮食了吧？”

　　赵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对楚承稷道：“军师，让老子过去一钉锤砸扁那孙子！”

　　楚承稷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刺头儿指着赵逵骂道：“姓赵的走狗，枉马寨主那般看重你，你倒好，进了祁云寨，一点不念旧主了，你武艺再高又如何，老子看不起你！”

　　赵逵怒上心头，捏紧钉锤就要上前，楚承稷不动声色拦下他，看着说话的那刺头儿道：“赵兄弟为报答马寨主当年的一饭之恩，为峡口寨卖命了三年，如今诸位跟随我祁云寨举事，也是各大山头的首领亲自首肯的，如今马寨主也为祁云寨效力，程某倒不知，还有哪位旧主要赵逵效忠？”

　　今日这事是那些个背了无数条人命的刺头们闹出来的，编队后各领了一队人马的山头首领们这会儿还没把自己手底下的势力融成一片，能当上首领他们的心眼子自是比那些个莽夫多几个，他们乐得看热闹，却不会在这时候也贸然跳出来，同祁云寨对着干。

　　旁的不说，祁云寨里藏了那么多弩炮，若是当真动起手来，他们也讨不得好。

　　因此在楚承稷问完后，压根没人敢应声。

　　楚承稷练了数日的兵，积攒下来的威严还是在，那个刺头儿被楚承稷冷冷瞥一眼，气焰都降了三分。

　　林尧也不是个好脾性的，指着最先大放厥词的那个刺头儿破口大骂：“给老子挣军功？你们他娘的在祁云寨白吃白喝多久了？跟官府交过一次手吗？给老子挣的啥军功？老子空口白话哄你们入寨，老子就问一句，你们白日里操练的兵器是不是我祁云寨发的？一日三餐是不是我祁云寨给的粮食？没我祁云寨，你们这会儿不知是见阎王去了还是在官府蹲大狱！要回你原来的山头去？行啊，把人给我绑了，从堰窟扔下去！”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赵逵当即大踏步上前，落脚处尘土飞扬，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那刺头儿身上虽背了不知多少条人命，可看到赵逵心底还是发怵，拿出兵刃对准赵逵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却还是吓得连连后退。

　　意识到自己此举丢人，他又对着其他刺头喝了声：“弟兄们一起上！”

　　都闹到这一步了，退无可退，其他刺头儿抱着搏一搏的心思，也举着兵刃准备群战赵逵。

　　“咻！”

　　最先闹事的那名刺头直接被一箭穿心，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袭击粗布麻衣上晕出的血迹，再艰难抬起头往祁云寨大门那边望了一眼，只瞧见熊熊燃烧的火盆旁，那一身墨色儒袍的男子手中的弓弦还轻颤着。

　　涣散的瞳孔里聚不起焦了，他看不清对方脸上是何神情，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其他还欲上前的刺头们也生生止住了脚步，忌惮地看了一眼周身气息变得迫人的楚承稷，只觉他比赵逵这个大块头还可怕几分。

　　楚承稷似乎懒得同他们周旋了，抬眸朝那几人看去时，无异于在看一群死人。

　　几个刺头儿硬生生被楚承稷看得后退一步，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军师这是打算杀人灭口了么？咱们弟兄只是想为大家伙儿讨个公道！”

　　他倒也清楚大部分落草为寇的人只是为了求一顿温饱，真正背着无数桩命案被官府通缉在原本山头里能作威作福的，就那么几个，很快就改了话术：“山寨里这几日还能喝上一碗白粥，官府大军围在上下迟迟不肯退兵，再过几日大家岂不是只能喝白水了？”

　　赵逵站得离他们近，快步上前对着说话的那刺头儿就猛踹了一脚：“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当初为了一顿饭，尚且能卖命三年。你们白吃白喝了多日，还好意思腆着个脸闹事？要女人要当官要钱财，也不看看自己有那个本事去挣么？你们是指望着今日在这儿犬吠两声，寨主和军师就给你们高官厚禄安排上呢？”

　　那名刺头儿直接被踹到地上蜷缩成个虾米，半天爬不起来。

　　其中一个山头的首领突然开口：“林大当家的，他们闹事固然不对，可有些话的确也有理，咱们各山头的弟兄都不允许进寨，寨子里究竟有没有存粮，咱们这些外人也不清楚，林大当家举事，大家伙儿愿意跟着卖命，可马儿都得吃草，人不能不吃饭吧？寨子里若还有粮食，您让弟兄们看一眼，弟兄们自然不会再受奸人挑唆。”

　　他这话看似有理，但一口一个他们是外人，又三句话不离粮食，分明也是在挑拨离间。

　　寨子里的粮食的确已经吃完了，林尧如今唯一能寄望的就是秦筝那边。

　　他咬紧后槽牙不应声，几个刺头儿又开始跳：“刘头领说的对！祁云寨若是真还有粮食，林大当家的让咱们看一眼总成吧？”

　　人群里一片窃窃私语，不少人都还是被山脚官兵烤肉叫阵影响了军心，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对，让我们看看还有没有粮食！”

　　林尧面色愈发难看了些。

　　楚承稷眉峰微蹙，接话道：“诸位既要看，姑且登上几刻钟，我等派人去将粮食运至寨门口来。”

　　一个刺头儿直接冷笑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在诓人？”

　　楚承稷眸色微寒，也是此时，山寨里边传来一声大喊：“粮食运来了！”

　　守着山寨大门的弓.弩手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十几个祁云寨汉子推着木质推车出现在山寨门口，每一辆推车上都堆满了米袋子。

　　随着米车而来的，还有两名女子，一名女子身穿藏红色长裙，各大山头的人都认得，是个极为不好惹的主儿，祁云寨的大小姐。

　　另一名女子身形看着更纤细些，哪怕着一件不合身的石青色布衣，腰带勒住的那段细腰，也直了不少人的眼，不过那名女子戴着一顶斗笠，大晚上的，压根看不清她面容。

　　场外的议论声愈发大了些，不少人伸直了脖子往这边看。

　　先前出声的刘头领狐疑道：“林大当家的，你们这米袋子里装的，莫不是沙子。”

　　林尧见秦筝过来，就已经松了一口气，知道肯定是成功把粮食从索道运过来了。

　　他走到一辆推车前，拎起一袋大米，割开个口子，抓出一把来给众人看：“弟兄们且瞧瞧，这究竟是不是米！”

　　“是米！真的是米！”

　　“咱们还有粮食，这么大几车，再怎么也还够吃一段时间！”

　　先前闹事的几个刺头儿面色僵硬，刘头领脸色变幻不定，道：“我刘某人是为了诸位弟兄着想，今日便也不怕得罪林大当家了，万一这车上只有几袋是米，其他的都是沙子呢？”

　　这话让沸腾起来的人群再次陷入了沉寂，毕竟不乏这种可能。

　　林尧恨得牙痒痒，冷笑：“刘头领是要把我每一袋米都割开让大家伙儿看看？”

　　刘头领不可置否。

　　秦筝带着斗笠，视线受阻，想看楚承稷还得偏过头调整角度才能看清，那头刚跟楚承稷对上视线，就听到刘头领的刁难。

　　她出声道：“诸位大可放心，你们每个行伍可上前领一袋米，这些日子你们自己生火做饭，不管是煮白饭还是白粥都成，不过七日后才能来领下一次的米粮。袋子里是不是米，你们大可现场验货。”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怀疑，而且山寨里一次性就分给他们七天的口粮，显然是有存粮的。

　　原本散乱的军心，成功被秦筝这番话给安抚了回去。

　　刘头领怕有诈，盯着秦筝：“你是何人？你说的话算数吗？”

　　楚承稷目光凉凉扫过去：“我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林尧很有眼色地接话：“军师是我林某人的兄弟，他的话，跟我林某人的话分量一样重。”

　　这下没人再有异议，各个队伍按照顺序上前领米，拿下去划开口袋一看，发现果真是大米，激动得大喊：“咱们有粮食了！”

　　先前闹事的几个刺头儿吓得面如土色，这才有些慌了。

　　粮食的事解决了，自然就得清算旧账。

　　楚承稷瞥了他们一眼，拔出一柄横刀递给林尧，“寨主。”

　　林尧是他们这支队伍明面上的领头人，有些威信自然也得林尧来亲自立。

　　林尧接了刀，大步上前，有个刺头儿还想偷袭他，直接被他一刀砍断了喉咙后。被赵逵先前那一脚踹到地上的刺头儿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想跑，林尧一脚踏在他背上，横刀从他后颈斜劈下去，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地。

　　人群中传来唏嘘声，但一个为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血溅了林尧满脸，他环视一周，喝道：“我祁云寨举事，非是他祁县李信之辈，靠着烧杀抢掠打上汴京。诸位家中都有老父老母，兄弟姐妹，林某只问，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叫人欺凌糟蹋，你们痛心否？我林尧是要带着诸位颠倒这乾坤，逐鹿这乱世，护卫一方百姓！等拿下青州城，咱们就是青州父母官，诸位都恨天下贪官污吏，这些个老鼠屎，欺男霸女，干的恶心事不亚于那些狗官，该死否？”

　　人群中一片静默，只有火盆里干柴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声。

　　“该！”
　　“该！”
　　很快浑厚的附和声就如潮水般盖了过来，响彻夜幕。

　　被几个刺头儿煽动的那些人面色戚戚回头往后看，见大家伙儿都高举手中兵器高喊，一个个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他们便也举起手中兵器跟着喊起来。

　　剩下的几个刺头儿看着齐声呼喊的众人，一个个面色惨白。

　　其中一人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林尧跟前：“寨主，我是被他们撺掇的，我也觉得他们该死……”

　　林尧一脚踹开他，喝道：“上军棍，乱棍打死！”

　　上棍刑人死得慢，叫得惨，更能起到威慑作用。

　　几个祁云寨人上前去押他们，几个刺头儿垂死挣扎，砍伤人还想跑，赵逵得了楚承稷示意，拎着个大钉锤上前左右一抡，被他的钉锤砸到，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再被按在刑凳上上军棍，没打几棍子一个个就吐了血，看着更凄厉。

　　这场闹事至此结束，众人领了粮食都散去。

　　林尧上前对着秦筝抱拳道：“还好程夫人来得及时，不然我这还不知怎么收场……”

　　客套话说到一半他觉着气氛有些奇怪，瞟了一眼目光黏在秦筝身上的楚某人一眼，赶紧识趣地道：“咳咳，今晚开庆功宴，我先去部署。”




53.  亡国第五十三天   晋江独发

　　林尧说要走, 林昭神经大条愣是没发现氛围不对，成功化解了这么一场危机，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正想感慨两句，林尧却倒回来把她也给拉走了：“大厨房人手不够，你去给王大娘帮帮忙。”

　　林昭差点以为他哥失忆了，手指着自己, 不确定道：“不是, 咱两好歹也相依为命十多年了，你不知清楚我厨艺啥样？从前不都是你做饭……”

　　林昭还要继续说, 被林尧给捂了嘴, 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往旁边递了几眼。

　　林昭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她飞快地看了秦筝一眼，扒开林尧的手, 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改口：“没想到我最近苦练厨艺的事竟然被你知道了，走走走，上大厨房去我给你露两手！”

　　林尧默默抬起一只手盖住脸：“……”

　　演技倒也不必如此浮夸。

　　林家兄妹一走，寨子里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去了, 只有看守山寨大门的几个汉子还留守此地。

　　秦筝觉得这气氛怪尴尬的, 用手拨了拨斗笠, 抬脚欲跟上他们：“寨主说大厨房人手不够, 那我也过去帮帮忙吧。”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 , 手就叫一只大掌给牵住了。

　　“后山的索道建好了？”这话他问得正经又自然。

　　秦筝戴着斗笠, 得微微仰起头才能同他视线对上, 听他这么一问，就老老实实点了头。

　　楚承稷道：“多了一条上山的道，那边的防守得加重些, 你同我一道去看看。”

　　秦筝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她又不懂排兵布阵，他去部署看守后山的人马，带上自己作甚？

　　想起昨天那个吻，秦筝又觉得脸上有些热意，就连被他握着的那截手腕都隐隐有些烫。

　　他平日里瞧着多正经一个人，总不至于在野外胡来吧？

　　秦筝自己有的没的想了一路，脑海里天人交战，楚承稷倒是规矩得很，只是牵着她的手，丝毫没旁的逾越之举。

　　后山的路有些崎岖，树影茂盛的地方，月光都洒不进来，秦筝目力没楚承稷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不小心踩进一个凹下去的土坑，整个人都往前一个踉跄。

　　斗笠沿撞在楚承稷后背上，秦筝前额也被斗笠帽上的竹篾刮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楚承稷停下脚步，将她头上的斗笠揭了下来，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这会儿你还戴着它作甚？”

　　秦筝肤色白皙，方才那一撞，前额直接被斗笠上的竹篾刮红了一块，她揉着额角小声地吸气，跟只受伤的小奶猫似的，让人觉着可怜又有点想欺负她。

　　他那揶揄的语气莫名让秦筝有点暗恼，她瞪楚承稷一眼：“怕你大晚上带我来这后山，被人瞧见。”

　　这说得跟偷.情一样。

　　秦筝先前戴那斗笠，纯粹是不想让自己的容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祁云寨的人对她敬重有加，其他山头的人可不一定。楚承稷带她走得突然，这斗笠她便也没来得及摘。

　　此刻的恼，也是恼他大晚上非要带自己去后山走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干嘛去了呢。

　　楚承稷却会错了意，他抬手帮她揉了揉秦筝额前被刮红的地方，意有所指道：“今日王家那姑娘，可不是来寻我的，人也是被赵逵救下后我才知晓此事的。”

　　他就差说今天这事，除了他管教的那批人闹事，旁的同他半点干系没有了。

　　秦筝想起自己上次误会他的衣服是那位王家姑娘缝的，知道他解释这些是又怕她醋，面上难免有点挂不住，故意道：“林寨主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能得王家姑娘倾心，再正常不过。”

　　楚承稷揉着她额角的手微顿，敛了眸色，缓缓凑近她几分。

　　秦筝以为他又要亲自己，整个人都下意识绷紧了。

　　但楚承稷只是把按在她额角的手下移，落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了捏，眸子半眯了起来：“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

　　他笑得温和，因为离得有些近，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全喷洒在秦筝脸上：“阿筝夸起别的男人来还真是出口成章，何时也夸为夫几句？”

　　秦筝拂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只觉脸上又热得冒烟，万幸这是晚上，他应该瞧不见。

　　她绷着声线道：“抱歉，目前还没想到相公你有什么好夸的。”

　　楚承稷倒也不恼，反而轻提了下眉梢：“为何你一直唤我相公，不叫我夫君？”

　　时下的民风，大姑娘小媳妇都能被称呼一声娘子，“相公”这一称谓，涵盖的可多了去了，朝中士人能得此敬称，那些个年轻书生也被这般称呼，自然，妻子对丈夫也可这般称谓，但总归是不太亲密。

　　秦筝神色莫名地看他一眼：“夫君？”

　　她搓了搓手臂：“你不觉得肉麻吗？”

　　在秦筝看来，古代版的“夫君夫人”，跟现代的“先生太太”有点像，给外人介绍时候这么称呼没错，但彼此之间这样叫，就显得又奇怪又肉麻。

　　楚承稷默了一秒，念及自己也鲜少直接唤秦筝“夫人”，他终是放弃了让她改口叫“夫君”的念头，不过听她一口一个相公叫着，想到随便一个人在前边加上他的姓氏，就也能这般叫他，心底还是有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不舒坦在里边。

　　他盯着秦筝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的表字？”

　　太子在原书中就一天怒人怨的炮灰反派，哪有提到他表字什么？不过他自然这么问，显然也不记得以前有没有给太子妃说过。

　　秦筝摇头道：“未曾。”

　　楚承稷笑了笑：“那往后你叫我怀舟吧，从前一位长辈替我取的，不过后来没用，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个表字了。”

　　风吹过林间，树影摇曳时，从树荫缝隙间碎下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秦筝微微一怔，感觉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情绪里，细嫩的五指主动握住了他的大手，弯起眉眼故意拉长了声调叫他：“怀舟……哥哥？”

　　楚承稷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秦筝立马收敛了表情。

　　她分明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点“你以后多的是机会这样叫”的意思。

　　她干咳两声：“不是要看后山的防御部署么？再不快些过去，一会儿回寨子里就赶不上宵夜了。”

　　楚承稷四下看了一眼，瞧见远处漆黑的林子里有不少莹绿色的光点在浮动。

　　他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不要乱走。”

　　这黑灯瞎火的，又是在林荫狭道上，夜风吹得四周的树木沙沙作响，时不时还有古怪的鸟鸣声，楚承稷在时秦筝半点不怵，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她是万万不敢的。

　　秦筝揪住了楚承稷一截袖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怂：“你去哪儿？”

　　楚承稷觉得她若是有个龟壳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整个儿缩进了壳子里，只剩一只爪子在外边扒拉着他衣角。

　　他忍着笑意道：“身上没带火折子，前边的路不太好走，去给你找个灯笼。”

　　秦筝环视一周，只觉阴风阵阵，她眉毛都快挤做一团了：“你骗人，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灯笼？”

　　忽而，秦筝似想到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承稷：“你大晚上把我骗来这后山，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丢这儿，捉弄我吧？”

　　她瞬间把他那截袖子拽得更紧了。

　　楚承稷眼尾抽了抽，实在是想不通他小妻子这些奇奇怪怪的脑回路，解释道：“那边灌木林里有萤火虫，我去抓些来给你当灯笼照明。”

　　秦筝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瞧见果真有莹绿色的光点在浮动，才松了手，干巴巴叮嘱他：“你……你别走太远啊。”

　　楚承稷所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怕黑？”

　　但先前也没见她表现出来过。

　　“不是。”秦筝回答的声音有些闷，但又不愿说太多，只催促他：“你快去快回。”

　　她不怕黑，但害怕一个人大晚上呆在林子里。

　　秦筝小时候跟着家里人一起上山采菌菇，走丢了，被困在山里过，家里人叫上全村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把她找到了。

　　虽然万幸没遇上野兽，但一个人在山里过上一夜，秦筝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了点阴影。

　　楚承稷听见她催促，倒是没走，直接在她跟前半蹲下，道：“上来。”

　　秦筝感觉自己像个拖后腿的，婉拒道：“你去抓萤火虫吧，我等着就是了。”

　　去后山这么远，他背得了她一段路，还能背她走完全程不成？

　　虽然自己不算太重，可那也没轻成个纸片人。

　　楚承稷嗓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凉：“不上来我真走了。”

　　秦筝从他这话里听出了点他是要抛下她一个人离开这里的意思，心中恐惧占了上风，顿时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趴到了他背上，两臂死死环住他脖颈。

　　楚承稷把人背起时，轻扯了下嘴角：“这是要谋杀亲夫？”

　　秦筝恨不能咬他一口泄愤：“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憋坏？”

　　就知道吓唬她。

　　楚承稷没接话，背着她在崎岖的山路上也走得四平八稳，他倒是想对她更坏些。

　　楚承稷时不时出言让秦筝低头，注意避开头顶的树枝，秦筝才发现他背着她没往山道上继续走，而是去了有萤火虫飞舞的那片灌木丛。

　　楚承稷把秦筝放下后，撕下自己雪白里衣的一角，抬手一抓就是几只萤火虫落入他掌心。

　　他抓了几十只包进那角衣襟里，用系带系好后递给秦筝：“拿着路上玩玩。”

　　秦筝：“……”

　　这是什么哄小孩的语气。

　　不过他抓的那些萤火虫包进衣襟里瞧着虽然有巴掌大一团亮光，光线却还是极其微弱，一指外的距离都瞧不清，更别提照明了。

　　所谓萤囊映雪的典故，只怕也是把萤火虫灯笼挨着书本才能看清书上字迹。

　　秦筝突然反应过来，楚承稷一开始说去抓萤火虫，压根就不是为了给她当灯笼照明的，只是想抓些给她当个乐子。

　　再次被楚承稷背起来时，秦筝一手拿着那袋萤火虫，一手环过他肩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来，小声问他：“你这是打算一路背着我去后山啊？”

　　楚承稷嗓音平静：“要想赶上宵夜，还是我背你走得快些。”

　　秦筝嘴角那抹笑瞬间没了，霍霍磨牙，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

　　楚承稷被咬得轻嘶一声，却不是因为疼，她够着脖子去咬他，胸前的柔软被挤压得紧贴着他后背，仅隔着两层单薄的春衫，实在是磨人，偏偏她还咬着他耳垂，用了些力道磨着。

　　楚承稷整个后背都僵直了，呼吸明显不稳，斥道：“门牙咬人……你属耗子的吗？”

　　秦筝听见他呼吸有些重，还以为是自己太沉了，松了口，愤愤道：“你才属耗子，我属虎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楚承稷没理她，背着她继续往前。

　　秦筝怕累坏了他，晃了晃腿道：“我能走。”

　　楚承稷原本只是用手臂拖着她双腿，手掌几乎是背在身后，没怎么碰她，此刻她一双腿乱晃悠，楚承稷直接惩罚似的用力捏了一把才松开：“别乱动。”

　　掌心像是起了火，一路烧向他心底，楚承稷突然觉得自己是在找罪受。

　　秦筝半点没察觉他的煎熬，只觉他后背有些烫，还当是他累出了汗，闷声道：“我太沉了，我自己走。”

　　楚承稷：“虽然不轻，但为夫还是背得动。”

　　她被气得七窍生烟，这具身体明明很瘦，他污蔑谁呢！她说自己沉那是自谦好么！

　　楚承稷虽没回头，但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此刻恨不能再咬他一口的表情，低笑出声。

　　秦筝索性懒得再理他。

　　在秦筝印象里，除了今夜，她还没见楚承稷那般笑过。

　　从前总觉得自己同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但这个晚上，秦筝突然觉得楚承稷整个人真实了起来。

　　虽然这个形容有点奇怪，但从前的他，给人的感觉总是云遮雾绕的，现在他会捉弄自己，也会在自己面前展露最真实的情绪，不再让她觉着捉摸不透了。

　　去后山的这一路，楚承稷细致地给她说了那处设有什么机关，哪一片是由谁负责的，连暗哨处站岗的人都叫出来让她看了。

　　寨子里看守机关陷阱的人有些诧异，不过对楚承稷惟命是从，并未表现出异议。

　　楚承稷似乎没把这当回事，秦筝心底却并不平静，机关陷阱的位置只怕只有寨子里的核心人员才清楚，至于暗哨们的藏身地点，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估计只有他和林尧清楚。

　　离开上一处暗哨后，先前那点别扭的情绪早已消散，秦筝忍不住问：“你大晚上的，折腾一趟就为了带我来见这些人？”

　　楚承稷眉梢轻提，不可置否：“我的首席幕僚当知晓这些，今后若是遇到什么突然情况，来不及断开索道，叫人从后山攻上来，寨中又无人，你清楚后山的布防，总能多拖延些时间。”

　　他这显然是害怕上次水匪攻寨的事重演。

　　秦筝没想到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竟是一直记着的，心口有些微涩。

　　生平第一次，她在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身上，感受到了被视若珍宝的在乎。

　　楚承稷见她望着自己红了眼眶，还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眉头蹙起，用连日练兵练得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抹了下她眼角：“别怕，那日的情况不会再出现，我同你说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他话音一顿，因为秦筝突然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她撞过来的力道不大，楚承稷却感觉到像是有一朵月昙落在了他心口上。

　　他抬起手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乌黑的长发，不是安抚，胜是安抚。

　　月光皎皎，萤光渺渺，婆娑的树影下，相拥的二人好似存在于一副水墨画中。

　　好一会儿，秦筝才闷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承稷：“阿筝少夸旁的男子几句，为夫自然待你更好些。”

　　秦筝：“……”

　　气氛算是被破坏了个彻底。

　　她默默结束了那个拥抱，收起自己前一秒泛滥的感动，“回去吧，大厨房该开饭了。”

　　他们从上一个暗哨岗那里要了个松脂火把，回去的路上可算是有东西能照明了。

　　楚承稷看着拿着火把走得飞快的秦筝，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就不该拿那个松脂火把。




54.  亡国第五十四天（捉虫）   晋江独发……

　　秦筝她们回去时, 大厨房外刚开席。

　　山寨里虽然不讲究，可男人们都要喝酒，女人更喜欢在席间唠些家常, 大家都自发地各坐一桌。

　　秦筝和楚承稷一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楚承稷就被寨子里几个汉子迎了过去，说是要拼酒。

　　他看了秦筝一眼：“那我先过去了。”

　　明明是陈述句，却被他说得好像是在征得她同意一样。

　　前来迎他的几个汉子意识到了什么, 纷纷转头对秦筝抱拳：“军师夫人放心, 弟兄们都有数，不会灌醉军师的, 只是今夜大家伙儿高兴, 军师去席上露个脸就成！”

　　秦筝神色古怪地瞥了楚承稷一眼：“……去吧。”

　　她严重怀疑自己在山寨众人眼中是不是成了个母夜叉形象。

　　楚承稷虽跟着几个汉子去林尧那桌落座了, 但他全程都寡言少语，山寨里的人似乎也都习惯了他这清冷的性子, 少有主动去同他搭话的，还是赵逵开了个先河去给他敬酒，才一堆人排起长队也跟着去敬酒。

　　寨子里的人平日里同他话都不敢多说几句，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林尧怕楚承稷醉了, 大声吆喝：“你们这么一人一杯下来, 军师得喝多少酒啊, 这样好了, 你们敬酒自己喝一杯, 军师喝一口就行了。”

　　寨子外还盘踞着其他山头收编后的人, 今夜这场夜宴, 只是庆祝粮食及时送到，寨子里的人毕竟喝了好几天的清汤白粥，总得开顿荤鼓舞士气。

　　暗处布防的人马并未撤回来, 他们这边吃完，回头还得换岗，酒是不敢往醉了喝的，纯当是助兴。

　　林尧的话没人有异议，于是呼啦啦一片人排着队给楚承稷敬酒，别人上前来，他就跟着举杯，别人一口闷，他只浅抿一口，十几个人敬完酒，他那杯子里却没见再添过一次酒水。

　　秦筝和林昭喜鹊主仆二人坐在靠角落的一桌，正好斜对着楚承稷，因为那边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和喝彩声，引得寨子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看了过去。

　　原来是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议比箭术，林尧也痛快，拿出五匹绸布当彩头。

　　寨子里不少人进了神弓营，这些日子箭术精进，都愿意上去露一两手，气氛热络着。

　　林昭笑道：“要说箭术，咱们寨子里还没人能比得过武三叔去，依我看，这五匹布得被武三叔抱回去给三婶了！”

　　秦筝听到林昭这么说，也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又有个人前去给楚承稷敬酒，楚承稷似有所感，视线往这边扫了过来，和秦筝的目光对上。

　　先前敬酒的，楚承稷都只抿了一口，这次不知是不是只有一人的缘故，楚承稷倒是很给面子地把那一杯酒都喝干净了。

　　等他再抬眼看去时，才发现秦筝的视线早掠过了他，落到身后的比射箭的场地上。

　　射箭靶的那边传出一阵暴喝彩声，武庆三支箭都射中了靶心，比起其他人，显然是稳赢了。

　　不知谁起的哄，说林尧箭术也不错，让他上去露一手，不能老让武庆抢了风头。

　　林尧盛情难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开席位走向了坝子边缘。

　　比起武庆，他身形看上去更矫健些，肩背肌肉绷起时，哪怕隔着衣服勒出的弧度也充满了力量感，五官是那种硬气的俊朗，偏偏嘴角总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子气，拉弦射箭时目光炯炯，像是一头狩猎的豹子。

　　寨子里不少年轻姑娘瞧着他，脸上都蒸起一片红晕。

　　秦筝心说何云菁那么喜欢林尧，果然也是有原因的。

　　她收回目光，又想起今日王家丫头给林尧送水闹出来的祸事，本打算在人群中搜寻何云菁的身影，却又同楚承稷的目光对上了。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嘴角微抿着，脸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秦筝同他相处多日，还是一眼就看得出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林尧三箭都射中了靶心，箭眼挨得比武庆射的那三箭还密集几分，这场比箭，自然是他赢了。

　　汉子们都在欢呼，武庆算是长辈，也不是个在乎这些虚名的，见林尧胜过了他，似乎觉得后继有人，反而笑得比方才还开心。

　　席间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也纷纷鼓掌庆贺林尧夺魁。

　　林尧笑道：“老子好不容易大方一回想送布匹，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好练箭术，那些布，老子还是拿回去继续压箱底吧！”

　　几个汉子起哄道：“听听寨主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我记得军师箭术也不错，军师，您也上去露一手？”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楚承稷的性子，基本上没抱希望他会答应，瞎起哄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可谁也没料到，楚承稷竟然清浅应了声：“好。”

　　这下场面更热闹了，楚承稷挽弓射箭，除了寨子里的汉子们，女人们基本上没瞧见过，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秦筝也有些诧异，楚承稷竟然会应这样的邀约？

　　但见他起身离开席位，行走间墨袍被夜风吹得鼓起，人如修竹衣似帆影，岂是“清贵”二字了得。

　　到了射箭场地那边，林尧把手上的弓箭交给他时，还笑道：“难得难得！程兄今夜竟然如此给面子！”

　　楚承稷淡笑不语，似乎当真只是一时技痒前去比试。

　　他接过弓箭，看着百步开外的箭靶，一手竖弓，一手搭箭拉弦。

　　他身量同林尧差不多高，但身形偏瘦，穿的又是一件宽大的儒袍，瞧着愈发清瘦了些，虽然箭把式摆得像模像样，不少人还是觉着他胜出林尧的几率不大。

　　跟秦筝同桌的妇人们笑呵呵道：“想不到军师竟然也通箭术，这可真是技多压身，换做从前，上京指不定能考个文武双状元！”

　　这是奉承的话。

　　若说秦筝从前在寨子里是客，那么如今，她和楚承稷倒是一步步成为掌权者了。

　　秦筝只是冲说话的妇人淡淡笑了笑，并没有接话，继续把目光放到了射箭场那边。

　　那妇人见秦筝专心看楚承稷射箭了，没好再多说什么，其他人见那妇人拍马屁碰了个软钉子，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但凡聪明些的，都知道眼下情况，捧楚承稷不是，夸林尧也不成。

　　且不说林尧放权，寨子里的人现在已经把楚承稷的命令看得跟他的命令一样重，单是这桌上，不仅秦筝在，林昭也在，要夸就不能只夸一个人。

　　林昭是个心大的，不把这些当回事，秦筝却得独绝此类事情发生，这也是她不温不火对那名妇人的缘由。

　　那边，楚承稷显然已经瞄准了箭靶，他狭长的眸子眯起时，连火光都没法再照进他眼底。

　　“咻！”

　　那一箭射出，正中箭靶靶心，箭尾的雁翎轻颤着，众人一片惊呼。

　　旁边人道：“军师箭术也了得，不过方才寨主射的那三支箭，箭头已经挤到一处了，军师便是三箭也全中靶心，约莫也只能和寨主打个平手了。”

　　楚承稷弓弦上此时正好搭上了第二支箭，他视线绞着的却不是箭靶上的红圈，而是方才射中的那支箭的箭尾。

　　“咻！”

　　第二支箭射出后，尖锐的箭锋破开先前那支箭的箭尾，再次稳稳地扎入了靶心。

　　围观的人一片倒吸气声。

　　方才说话的汉子看得瞠目结舌：“还……还能这样射箭？”

　　百步开外，射中靶心都难，他是怎么瞄准了那比指甲盖还小的箭尾的？

　　林尧大喝一声：“好！”

　　武庆看着楚承稷，也面露赞赏之色，虽然先前瞧见过楚承稷用箭，可那会儿是射在人身上的，没个箭靶做标度，他也没这般炫技。

　　武庆在寨子里虽以箭术著称，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换做他开弓去射一个箭尾，只怕也没那般准头。

　　还有第三箭，所有人都屏气凝声望着这边。

　　楚承稷勾着箭尾的手指一松，利箭离弦而去，“叮”的一声脆响，依然是将先前那支箭箭尾处破为两半，抵着扎在箭靶上的箭头再次扎进了靶心。

　　良久的沉寂后，伴随着林尧的又一声“好”，场外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席间的小童们更是直接嚷嚷：“军师射箭最厉害！比寨主和武三叔都厉害！”

　　林昭看直了眼，晃着秦筝的胳膊问：“不是，你相公他怎么做到的？三支箭都射中了一个靶点？”

　　秦筝不通武艺，从前只在小说电视里看见过这样的场景，现在自己亲眼见到了，对方还是她喜欢的人，心底要说平静，那是不可能平静的。

　　可瞧着不少小姑娘目光直接黏在楚承稷身上、双颊通红，心底又升起了点别的微妙情绪。

　　秦筝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面上瞧着倒是温和依旧：“熟能生巧罢了。”

　　林昭像是被这句话激励到了，开始摩拳擦掌：“我以后每日也要精炼箭术！”

　　林尧在某些方面跟林昭有着一样的属性，楚承稷赢了他，他没有半点羞恼，反而满脸都是切磋后的高兴，“军师赢了，这五匹绸缎可就归军师了！”

　　楚承稷面上的神情依旧极淡，只是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了秦筝那桌。

　　这会儿所有人都被那边吸引了注意力，秦筝自然也是看着那边的，楚承稷目光一扫过来，就跟秦筝的视线撞上了。

　　两人短暂了对视了几秒，秦筝率先移开了目光。

　　林昭笑眯眯同秦筝道：“那些布匹拿回去，阿筝姐姐能做一身好衣裳穿了！”

　　席间的妇人们也都打趣起她来，“莫不是军师瞧见彩头是布匹，才一心想赢回来？”

　　秦筝心说楚承稷便是想讨要布料给她做新衣裳，应该也不至于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此举就是下了林尧的威风。

　　卢婶子见秦筝拧着眉头不说话，帮腔道：“夫人面皮薄，你们可别拿她说笑了！”

　　打趣的声音这才消了下去。

　　汉子们都在叫好，只有角落里，跟老大夫同一桌吃酒的一个邋遢老头脸上沉得厉害，他压低了嗓音道：“寨主兄妹心眼儿都实诚，那对夫妻我瞧着是个心思深沉的，瞧瞧，他们一个稳着寨主，一个哄着大小姐，收买人心又有一套，只怕哪日夺了我祁云寨的权，都没人吭一声。”

　　他原先也是林尧父亲的心腹，只是在林尧父亲去后，二当家夺权，他为了护着林尧兄妹，生生被打断了一条腿，这些年只能靠拐杖走路，性情也愈发阴沉。

　　老大夫道：“你就是想得太多，人家同祁云寨非亲非故的，好几次祁云寨有难，都是她们夫妻二人解的围。寨主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有些事，他自个儿心里有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邋遢老头横老大夫一眼：“我瞧着是你被那只紫毫笔收买了去吧？”

　　老大夫脾气再好不过的一个人，这会儿不免也吹胡子瞪眼：“我就不该跟你一桌喝这个酒！你追随了老寨主一辈子，我就不是了？”

　　邋遢老头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继续凄然：“我怕的就是当年老寨主和二当家的事重演。”

　　老大夫平日里瞧着不管事，这会儿倒是看得通透：“二当家夺权只为祁云寨这一亩三分地，你且瞧瞧，不到一月，军师把祁云寨的势力扩大了多少倍？人家有那等本事，还会只盯着祁云寨这块地？”

　　邋遢老头翻着白翳的一双眼瞧着有几分可怖：“你还在为那外人说话？他借的都是祁云寨的势，若无祁云寨，他能起这势？”

　　老大夫只是摇头：“老伙计，你这是钻牛角尖里去了！”

　　言罢就拂袖离去，邋遢老头盯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楚承稷和林尧二人，面皮绷紧使得颧骨愈发凸出，显得尖锐又歹毒。

　　楚承稷似有所觉，侧目往这边望来时，只瞧见那邋遢老头用干瘦黝黑的手抓着一只全鸡在啃，他的吃相不是叫人觉着狼狈，而是有种莫名的阴森在里面，仿佛是恶鬼在啃噬骸骨。

　　楚承稷眉峰不着痕迹皱了皱。

　　这场夜宴进行到这里，差不多也到了尾声。

　　众人陆陆续续离席，秦筝拎着那个巴掌大的萤火虫布袋，同楚承稷一道往回走。

　　在大路上时，还有不少一道回家的人，二人走得也规矩，铺了青石板的小道平坦，他们连手都没沾一下。

　　不过这会儿没了大厨房那般灯火通明，秦筝挂在腰间的那个萤火虫布袋就惹眼了起来。

　　几个年轻妇人猜到是楚承稷给她抓的萤火虫，从岔道口分开时，还又偷笑着回头看她们一眼。

　　秦筝不太自在道：“你看，弄些小孩子玩意，果然被人笑话了。”

　　楚承稷瞥她一眼，仗着手长，一伸手就扯了下来，语气淡淡的：“不喜欢？那我放了。”

　　他做势就要解开布袋上的系绳。

　　秦筝连忙夺回来，“送人的东西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楚承稷垂眸看她，她嗔怒羞恼的样子在月色下实在是招人，视线下移落在了她嫣红的唇上，心底有无数个念头在涌动，被他强压了下去，他别开眼道：“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秦筝羞怒瞪他一眼，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直接抱着萤火虫布袋大步往前走，把楚承稷远远甩在了身后。

　　楚承稷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站在岔道口处，缓声道：“走错路了。”

　　他嗓音在夜色里清浅又好听。

　　陷入羞恼情绪里自顾闷头往前走的秦筝听他这么说，整个人却有如石化。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让她这么尴尬？

　　秦筝抬头扫了四周一眼，夜幕里一片漆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得不是很明晰，她是第一次在寨子里走夜路，只觉这条路跟白天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秦筝在原地杵了两秒，认命掉头往回走。

　　等她抵达楚承稷跟前，越过他正要往旁边那条道走，楚承稷却再自然不过地牵住了她一只手，“我记错了，回家是那条路。”

　　秦筝：“……”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竟然这么狗？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霍霍磨牙：“放开！”

　　楚承稷语气多正经啊：“莫闹，归家了。”

　　秦筝很想打他，但是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硬邦邦道：“我自己会走！”

　　楚承稷平静出声：“你路痴。”

　　秦筝就没见过这么能倒打一耙的。

　　她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分明是你诓我的！”

　　楚承稷眉眼间依旧温和平淡：“你若记得路，就不会被我诓到了。”

　　秦筝：“……”

　　这是跨越千年光阴，让她遇到一个诡辩奇才？

　　秦筝跟他大眼瞪小眼几秒，忍不住问：“阁下脸皮还在否？”

　　楚承稷斜她一眼：“你可以摸摸看。”

　　秦筝悲催地发现，自己不仅吵架吵不过他，就连无赖都无赖不过他。

　　她控诉道：“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
　　楚承稷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反问完后就一直盯着她，像是勤学好问的学生在等师长给出答案。

　　不知怎的，秦筝突然就想到了现代吵架的小情侣，一般这么发问的，不都是女方吗？怎么到她这儿就反过来了？

　　秦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事是她突然矫情一把，正话反说才引起的，有气无力道：“翻篇吧翻篇吧。”

　　她以后要是再对着他矫情一次，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楚承稷显然不想这件事这么翻篇，在秦筝说出那话之后，牵着她的那只手突然用力，秦筝整个人都被拽进了他怀里。

　　他抱着她，掌心隔着长发按在她后背，闭上眼，努力压下从晚宴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那股躁郁，“对不起。”

　　明知道她当时在树林里是故意那般夸林尧的，但就是突然很迫切地想让她也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好。

　　这实在太幼稚了些，幼稚得让他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前一刻才做过的事。

　　楚承稷突然这么一板一眼的道歉，秦筝心底那点恼火倒是说没就没了。
　　她叹了口气，同他说起正事：“林寨主去比箭后，你还去做什么？不管输赢，以后都会落人话柄的。”

　　楚承稷微微拉开点距离，半垂着眼皮看了她一会儿，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同他比箭，你看完了吗？”

　　秦筝没弄懂他的脑回路，点点头：“看完了。”

　　她眼底半点其他情绪也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比试和两头公牛打架没什么区别。

　　楚承稷沉默片刻，重新牵了她的手，只说一句：“回家吧。”

　　秦筝想起他在射箭场上招蜂引蝶的，忍不住念叨：“你那三箭是射得极好，可若不是林寨主心胸豁达，为人坦荡，你今日之举容易生嫌隙的……”

　　走在前边的楚承稷突然停住了脚步，秦筝差点撞上他后背。

　　她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就见楚承稷转过了身来，他一言不发，只揉面团似地把她脸一通乱揉，揉到解气了，才说一句：“我若是连这些都处理不好，倒也不必谋往后的事了。”

　　秦筝按着被他揉疼的脸：“那你也别动不动就搓我脸啊……”

　　楚承稷居高临下看着她，又伸手在她脸上揉了一把：“你惯会气人。”




55.  亡国第五十五天   晋江独发

　　将近亥时, 林尧也准备歇下了，却有人来报，说是廖老寻他。

　　廖老便是先前在席上同老大夫一桌的邋遢老头。

　　林尧心中虽奇怪, 却还是让人把廖老头带到了堂屋，他把脱了一半的袍子重新穿上，过去见人。

　　“这个时辰了，廖叔不回去歇着, 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林尧对跟随了他父亲一辈子的老前辈们向来敬重。

　　廖老头坐在木椅上, 一条截肢后的腿藏在封紧的裤管里，另一条完好的腿瞧着也瘦弱得厉害, 裸露在外的脚脖子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 衣裳鞋子上都凝了一层厚厚的泥垢。

　　他这些年性情愈发古怪, 又因为生了眼翳，一双眼看人时总是翻着死鱼白, 寨子里的小孩甚至被他吓哭过，他也不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主，这些年独来独往惯了，若不是林尧时常命人给他送吃的去, 老大夫也常去给他诊脉送药, 只怕他熬不到现在。

　　此刻听见林尧问话, 廖老头握着拐杖的那只手用力杵了杵, 道：“那对姓程的夫妇, 留不得。”

　　林尧原本还有几分困意, 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廖叔何出此言？”

　　廖老头一脸阴沉道：“他今日比箭, 就是在给你难堪，寨主，您还看不明白吗？如今寨子上下, 已经把他当成第二个主子了，他日那夫妻二人便是仗着您和大小姐信任，害了你们，祁云寨都能被他们拿得死死的！这是在步老寨主和二当家的后尘啊！”

　　林尧绷紧面皮，神色一冷：“廖叔，今日我只当没听你说过这些话，往后你也别再提，军师夫妇对我祁云寨有大恩，放权让军师在寨中树立起威信，是我意思。今夜这场比箭，输了也我也只觉酣畅淋漓，哪有什么难堪不难堪的？如今寨子里刚收拢了各大山头的势力，正是需要上下齐心的时候，廖叔你若再说这些话，就是乱我祁云寨军心！”

　　廖老头见林尧这般维护楚承稷，枯瘦得能看清颅骨轮廓的脸上露出难过又痛心的神色：“我一心为寨主好……”

　　林尧打断他的话：“你若真为我好，就绝了这些念头，没有军师夫妇，就没有今日的祁云寨！军师夫妇不仅对我和阿昭有救命之恩，收复西寨也是军师巧用妙计。再者，上回水匪突袭，若非军师夫人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你我还有寨子里其他人已经死于水匪刃下了！廖叔，做人得有良心！”

　　昏黄的油灯下，廖老头蒙着一层白翳的双眼阴冷又毒辣：“将来寨主若同那祁县李信一样夺了这天下，仍旧是分权一半给那姓程的？”

　　见林尧不说话，廖老头敲打道：“人心都是越来越贪的，寨中人对那夫妻二人敬重有加，无非也是寨主说的这些缘由在里边。可他如今已经有了越过寨主的势头，咱们若不趁他在寨中还没培养起自己的亲信除掉他，他日必将后患无穷！到时候，就算寨主你心善不愿对那夫妻二人动手，他们也会对您下手……”

　　“够了！”林尧突然爆喝一声，直接拔剑指着廖老头：“我说了，再论及此事，便是动摇我祁云寨军心！且不论我志不在汴京那把龙椅，单是过河桥村、忘恩负义，我林尧就不配为人！你跟了我父亲大半辈子，我林家的祖训，你该比我清楚！”

　　廖老头看着离自己脖颈只差一寸的长剑，眼底半是震惊半是失望：“寨主若觉得我说这些是在挑拨离间、动摇军心，那便动手砍了我吧，这辈子，我这条腿，这条命，都只为了林家，到了下边，我是无愧见老寨主的。”

　　林尧额角青筋狂跳，廖老头拿自己的断腿说事，便是在拿以前的恩情施压了，他丢了剑，冷声道：“你也是我兄妹二人的恩人，我不杀你，但今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朝门外喝了一声：“把人送回去。”

　　很快就有一个汉子进屋来请廖老头出去。

　　廖老头挥开汉子搀扶的手，自己拄着拐杖起身，脸色愈发阴沉：“竖子安能成事？”

　　言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房门。

　　*
　　林尧派去的人一路把廖老头送回了他住处才离去。

　　寨子里稍好些的屋子也就土胚房，廖老头一人独居，屋子里也是脏乱得不成样，他习惯了夜间不点灯，进屋时，桌上、柜顶、床头都有老鼠吱吱叫着仓惶逃窜，没吃完的面饼子被啃得到处都是碎屑。

　　廖老头胡乱用手中拐杖挥了两下，阴沉道：“改明儿寻些耗子药药死这些小畜生。”

　　想到耗子药，廖老头干瘦阴森的面容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来：“寨主仁厚下不去手，我老头子烂命一条怕什么，只要能替寨主除去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
　　秦筝沐浴后，披散着长发坐在院子里纳凉，手中捧着那个萤火虫布袋看了又看。

　　虽然楚承稷在回来的路上没来由地一阵抽风，但秦筝还是打心眼里挺喜欢这袋萤火虫的。

　　她用指腹轻轻触了触那巴掌大的一团荧光，神色间有些犹豫。

　　楚承稷沐浴出来见她坐在院子里，出声问：“在想什么？”

　　秦筝回过头看他，目光盈盈，雪肤乌发，手捧一团荧光，乍一眼看去只叫人觉得似仙人，又像是山里最会用美貌诱哄凡人的精魅。

　　“我……打算放走这些萤火虫，不然明早全死了。”秦筝说这话时有点不自在，怕他觉得自己矫情。

　　她虽然喜欢，可想到明早起来只剩一袋虫子的尸体，就觉得还是睡前放走它们比较好。

　　美好的东西陪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强留也留不住。

　　楚承稷头发丝水气未干，也不见他用帕子擦一擦，从发梢垂落的水珠将他单薄的衣裳浸湿了一小块，他道：“那便放走，想要我改日得空了再去给你抓，拧着个眉头做什么？”

　　秦筝原本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情愫在里边，被他这么一说，半是羞半是恼，忍不住道：“怎么你每次同我说话都跟哄小孩似的。”

　　楚承稷看她一眼：“你以为自己有多大？”

　　可能是从来没有异性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秦筝莫名被他那句话苏到了。

　　她脸上升起一片红晕，下意识反驳道：“我都嫁人了，你说我多大了？”

　　话一出口，见楚承稷神色微妙地盯着她，秦筝才惊觉自己那话似乎有点不妥。

　　太子妃芳年十七，她本是想说古代这个年纪的女子，当母亲的都常见，自己哪里小了？但此情此景，倒显得跟他打情骂俏似的。

　　她躲开楚承稷的视线，垂下头去解布袋上的系带，但不知他怎么打的结，秦筝捣鼓了许久都没能解开。

　　楚承稷弯下腰，手从她身后环过来，指尖一勾一拉就解开了绳结，此外半点没触碰到她，但他发梢的一滴水珠恰好落到了秦筝后颈，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背脊僵硬了一下。

　　布袋里的萤火虫慢吞吞飞了出来，没一会儿，满院子都是慢悠悠浮动的光点。

　　“那样打的绳结牢固，不过不好解，忘了教你解法。”他退开一步道，又问：“要学吗？”

　　眼下的气氛，要是说不学，可能会有点尴尬，秦筝点了点头：“嗯。”

　　楚承稷便捻起那根系带，向她演示是如何打结的，他修长的十指摆弄绳索时，出奇地好看，优雅又灵活。

　　打好结，他递给秦筝：“知道从哪里解了吗？”

　　秦筝按照他刚才解绳结的法子，食指勾住，再轻轻一拉，果然就解开了。

　　但这简单的动作中，似乎又有着无尽的暧昧。

　　“解开了……”秦筝抬起头准备同他汇报自己学习的成果，唇却触碰到一片温软。

　　她眼睫颤了颤，一只手还握着系绳的一端，视线里除了楚承稷考得太近而模糊的轮廓，就只有他身后飞舞的那些萤火虫。

　　同上次相比，这个吻从开头到结束都很温和。

　　楚承稷一手托着她的下巴，薄唇慢慢碾过她的，极有耐心描摹她的唇形，像是在品什么香茗。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凛冽又清淡，像是严冬落满积雪的雪松上，凝了冰晶花的松针。

　　靠得太近，他额前沾湿的碎发甚至会浅浅拂过秦筝面颊，冰凉的触感让唇上感知到的温热愈发清晰。

　　上次秦筝被亲懵了，但其实事后回忆起来，他技术倒也算不得好，毕竟她好几次被他牙齿磕到，而且接吻就接吻，哪有上嘴咬的？

　　这回可能是没那么紧张，也可能是他表现得更温柔些，晚宴上又喝了酒，唇齿间似乎还有淡淡的酒香，吻到后面，秦筝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醉醺醺的，结束时眸色都是氤氲的。

　　楚承稷眼底暗沉得厉害，抬手按着她后颈把人按进自己怀里，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道：“不管你多大了，在我这儿，你都是个小姑娘，纵着你些，怎地还老是被你嫌弃？”

　　秦筝感觉这次的心悸比先前更强烈些，抓着他衣襟的手都紧了紧。




56.  亡国第五十六天   晋江独发

　　她垂下眼睫, 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楚承稷没听清，凑近她几分问：“什么？”

　　秦筝却退开一步, 假装打了个哈欠往房里走：“困了困了，我要休息了。”

　　楚承稷看着她的背影，无声笑了笑。

　　他头发上有水，这么湿漉漉直接睡肯定是不行的, 楚承稷一人在院子里负手站了片刻。

　　院子里还有零星的萤火虫在树梢草叶间飞飞停停, 天上有一片星河，这简陋的农家小院里, 似乎也有了一片星河。

　　楚承稷遥望藏在夜色与雾霭中的山脉, 那是汴京的方向, 散漫的目光里暗敛着锋芒。

　　***
　　粮食的问题解决后，秦筝有了足够的时间, 也开始筹划怎么把后山那条索道完善成索桥。

　　只不过经历昨夜那场动乱后，为了寨中女子安全着想，进出寨门都变得严苛起来。

　　秦筝本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结了，怎料一大早地刚用过朝食, 王大娘就过来寻她了, 原是昨夜王家那姑娘寻短见, 被人救下来后, 今早又闹腾起来了, 让秦筝同她一道过去看看。

　　出了这样的事, 为了安抚人心, 自然是寨子里有威望的妇人去慰问才好。

　　不过林尧爹娘都去得早，他自己又没娶亲，就只能由王大娘这个乳母出面了, 楚承稷是寨子里的军师，王大娘把秦筝叫上，就是在变相地向寨子里其他人表明他们夫妻二人如今在寨子里的地位。

　　秦筝推脱道：“这……我同那位王姑娘只有数面之缘，她才遭受了惊吓，还是让相熟的长辈劝慰她妥当些，我去只怕不太合适。”

　　秦筝知道王大娘是一番好意，但她想起那位王姑娘的所作所为，去安慰人家，的确是不知道说什么。

　　昨夜那场差点没压下来的动乱，几个刺头儿肯定是罪魁祸首，王姑娘是个受害者，却也是那场动乱的引子。

　　秦筝不关心她喜欢谁，只希望她接下来能消停些，等沈彦之那边被朝廷逼得没法，退了兵，楚承稷下一步谋划的肯定是青州城，到时候进城招兵买马，高举大旗，哪还会拘泥于这小小一个祁云寨。

　　那位王姑娘和林尧之间的距离也只会越来越远，只怕再见都难。

　　王大娘看出她为难，叹道：“这本是寨主的意思，叫程夫人笑话了，寨主没成家，此事……他自己也不好出面，我又是个粗人，才想着邀程夫人一同前去。”

　　林尧的意思？

　　是林尧要帮楚承稷在寨子里再树立些威信么？

　　楚承稷用过早饭就去演武场练兵了，这些山贼没经过正规的训练，搞突袭唬人还行，真正同训练有素的官兵正面交手，就毫无章法可言。

　　他重头教起，得费些功夫，短时间内没法速成，但至少得有个军队的样子才行，不然举事了麾下也是一群散兵游勇。

　　秦筝没法同楚承稷相商，听说是林尧的意思，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同王大娘一起过去了。

　　林昭倒是想陪她一起去，不过林昭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王大娘给哄了回去。

　　也是从王大娘口中，秦筝才得知那姑娘叫王秀，是早年西寨的人从山下带回来的一个花娘生下的孩子，连花娘自己都不清楚孩子的爹是谁，在王秀小时候对她非打即骂，连名字都没取一个。

　　后来花娘病死了，王秀才被孤苦无依的王婆子收养，“王秀”这个名字也是王婆子给取的。

　　王大娘本就天生一张冷脸，说起王秀的事，脸色不好看，瞧着比平日里更凶悍几分：“那丫头命苦，从前我凡事对她照拂一二，彪子更是拿她当半个妹子看待，那会儿我瞧着她只是小心思多，如今行事倒是愈发上不得台面了。”

　　这话秦筝不知道怎么接，若不是上次误会楚承稷缝衣服，她压根都不知道寨子里还有这号人物。

　　好在前边就是王婆子家了，王家大门外已经围了不少山寨里的妇人，探头探脑地朝着挤满了人的屋子里张望，又七嘴八舌地在低声议论着些什么，见秦筝和王大娘一同前来，才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王大娘问了句：“王家那丫头怎么样了？”

　　一个妇人道：“听说今早割了手腕，流了不少血，赵大夫正在里边给她包扎呢。”

　　屋子里依稀能听到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我死……让我去死，我活着也没法做人了……”

　　屋外另一个妇人撇嘴道：“秀丫头这寻短见的时间倒是赶巧，昨儿个上吊是在大厨房那边散席后，王婆子喊那一嗓子才有人过来把人给放下来。若是早上吊半刻钟，这邻里都没个人，王婆子身子骨又差，抱不动她，只怕就真一命归西了。”

　　她哂笑一声继续道：“割腕儿也是在今早，王婆子去叫她吃饭才发现她手垂在床沿全是血，要是半夜里割开了手腕，这会儿哪还用得着请大夫啊……”

　　旁边的妇人用胳膊肘撞撞她，看了脸色铁青的王大娘一眼，小声道：“好歹是个黄花大姑娘，摊上这样的事，你嘴上积点德吧！”

　　先前说话的妇人哼笑一声：“花娘肚皮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是个没脸没皮的，军师夫人刚被水匪抓走，她就敢去军师那儿送吃的。现在瞧着军师夫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寨主要举事，又上赶着去勾搭寨主，这不就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么？”

　　那妇人瞥了秦筝和王大娘一眼，就直接走了。

　　山寨里的人虽然对林尧一家敬重，不过更像是村长和村民之间的关系，这妇人半点面子都没给王大娘，秦筝有点怀疑她们之间有过节。

　　不过她甚至还提了一嘴王秀给楚承稷送馍馍的事，倒有点像是想挑起秦筝对王秀的厌恶。

　　果不其然，秦筝马上就听见几个农妇嘀咕：“郭家那婆娘最是记仇，当年王秀娘和她男人勾搭上了，她可是直接提着菜刀冲进房里，撵得二人衣裳都顾不上穿满寨子逃窜，这些年也没给过王秀好脸色。”

　　“王姐姐护过秀丫头几回，郭家那婆娘是把王姐姐一并记恨上了……”

　　秦筝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因为那妇人临走前说了一句王秀和楚承稷的事，现在不少妇人都神情微妙地看她，秦筝心中尴尬不已，面上却还得装得滴水不漏。

　　她暗道自己果然就不该来这里。

　　王大娘估计也是才知晓王秀竟然还去楚承稷跟前献过殷勤，脸色更难看了些，对秦筝道：“我不知王家这丫头还做过那些事。”

　　她也怕弄巧成拙，反倒让秦筝和楚承稷生了嫌隙。

　　“我相公同我说过此事，其中有误会，并非是那位婶子说的那般。”秦筝几句话把楚承稷摘了出来，又道：“王姑娘受了刺激，还是让她静养为好，大家今日就别聚在这里了，改天等王姑娘好些了再来探望。”

　　秦筝神色太过镇定，妇人们瞧着她的确像是一早就知情的样子，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在王大娘沉声开口让她们各自离去后，三三两两地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只有王婆子坐在床边，哭得两眼泡肿。

　　秦筝也是此时才看清王秀的正脸，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看得出很清秀，只不过五官挨得有些紧，瞧着总给人一股她在和什么较劲儿一样的小家子气。

　　秦筝和王大娘进屋后，王婆子直接朝她们跪了下来：“多谢二位赶跑了那些个长舌妇，她们一个个的都是想逼死我孙女……”

　　秦筝下意识避开王婆子这一跪：“老人家起来吧，这礼我们万万受不得。”

　　她出声劝走那些看热闹的妇人，倒不是为了王秀。

　　王秀昨晚闹着寻死不成，今早又割腕，先前那妇人嘴巴毒辣了些，说的话却也不无道理。

　　她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来达成她自己的某种目的。

　　人多嘴杂，这件事关乎林尧，又是楚承稷手底下几个刺头儿欺辱的她，到时候王秀若胡乱说些什么，传出些流言出去不好收场。

　　“军师夫人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呐……”王婆子这才揩着眼泪起身。

　　赵大夫此时也为王秀包扎好了伤口，王大娘面相看着本就不善，因为知道王秀先前做的那些事，此刻瞧着更显凶煞，瞥了躺在床上噙着泪满脸苍白的王秀一眼，直接问赵大夫：“人怎么样？”

　　赵大夫道：“手腕割得深，伤口莫沾水，好生养一段时日外伤便可痊愈。”

　　王大娘点头表示知晓了。

　　赵大夫看出她们有话要对王秀说，收拾好医药箱后便离开了。

　　王大娘把一路拎过来的一篮子蛋放桌上，冷眼看着王秀道：“自己好生养伤，你除非真的死了一了百了，不然再整这些把戏，无非是叫人看笑话。”

　　王秀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我是真不想活了，发生了那样的事，谁还信我有清白……”

　　王大娘半点脸面没给她留：“你腆着脸去给人送吃食送水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别人说了？”

　　王秀咬着唇，哭得双肩直颤。

　　王婆子心疼孙女，哀求王大娘：“别说了别说了……秀丫头有个那样的娘，从小就受人白眼，寨子里那些个长舌妇寻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编排她，怎地你也信她们胡扯的那些话？”

　　王大娘冷喝：“是不是别人胡扯，她自个儿心里清楚。”

　　王大娘和王婆子本没什么亲缘关系，只是因为所嫁的夫家都姓王，又都是丈夫早死，王婆子后来还死了儿子，王大娘同情她，才对王婆子多有照拂。

　　王秀听到王大娘的话，直接伏在枕头上呜呜大哭起来。

　　王婆子看到孙女哭，也跟着抹泪：“你别怪她，是我老婆子没本事，何家丫头成天跟在寨主后边，因为二当家，寨子里没一个人敢说何家丫头的闲话。阿秀喜欢寨主，被何家那丫头扇了耳光，我都没法儿替她讨个公道……”

　　秦筝突然觉得王秀养成这样的性格，王婆子也是有一定原因的，她似乎半点不觉得王秀有错，王秀如果是打小就被这样养大的，不长歪就怪了。

　　先前是觉得她行事挺奇葩的，知道她的身世和从小接受的教养后，秦筝又觉得不足为奇了，只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大娘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王婆子这套言论了，满眼都是不耐烦：“昨天差点就因为她，整个寨子都遭殃了！”

　　王婆子道：“阿秀跟去送瓦，也是一片好心，见寨主没水，才过去送水的。怎地她险些被歹人害了，你还怪她？那些歹人不是军师管着的么？军师若是管束严些，我家阿秀能遇上这样的事？”

　　原本置身事外的秦筝：“……”

　　这是要讹上她和楚承稷了？

　　王大娘额角青筋跳动：“你想说什么？”

　　王婆子哭诉道：“我家阿秀多好一姑娘，她是为了寨主是遇险的，如今也只有寨主娶她，她后半辈子才不会再受那些长舌妇编排……”

　　王大娘直接给气笑了：“王婆子，你这是说梦话呢？”

　　王婆子脸上有些讪讪的，她当然知道，王秀的身份配不上林尧。

　　王大娘转头怒视向王秀：“你昨晚闹上吊，今早闹割腕，就为了这个？”

　　她直接冷笑出声：“王秀，我今日就把丑话放前头，当年二当家手握大权，寨主都没娶何家那丫头，你以为自己哪点比得过何家丫头？”

　　王秀哭道：“我不谋寨主正妻之位，只要能在寨主身边伺候就好，我对寨主一片痴心……”

　　有些丑话王大娘当着秦筝的面不好说，直接道：“你也知道自己现在没个好名声了，寨主留你在身边，图什么？”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

　　王秀抓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王大娘没什么好对这对祖孙说的了，对秦筝道：“程夫人，我们回吧。”

　　秦筝巴不得赶紧走，再听她们这套言论，她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

　　但王婆子一见她们要走，直接跑到门口处将她们拦了下来，许是觉着秦筝面善心软些，她又一次跪在了秦筝跟前，还抱住秦筝的腿：“军师夫人您是活菩萨，您相公没管教好手底下的人才叫我孙女遭难的，寨主不管我们祖孙死活，您发发散心，让军师收了阿秀做小吧？您只管把她当丫鬟使唤，对外给她个名分，不让她再被寨子里的长舌妇编排就是了，这孩子命太苦了……”

　　秦筝委实没想到王婆子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好先前就打发走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不然今日这事，被添油加醋一番乱传，还不知传成什么。

　　她拧眉掰开王婆子抱着自己腿的手，可王婆子看着瘦，常年干农活，手上劲儿却不小，秦筝愣是没掰动，她冷了神色：“松开。”

　　秦筝平日在寨子里瞧着挺和气一个人，这会儿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王婆子心头也没来由地发怵，她的目光不是刀锋那样尖锐的冷，而像是冰原上呼啸而过的风，寒意从毛孔间隙钻进去，一直凉到骨子里，和先前和善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婆子打了个哆嗦，抱着她腿的手松开来。

　　秦筝拂了拂裙摆上被王婆子抱过的地方，抬起头时，却不再看王婆子，而是看躺在床上泪痕未干的王秀：“您孙女不是对寨主一片痴心么？您这般折辱她，回头您孙女若是想不开一头碰死了，可不妙。”

　　王婆子嘴唇哆嗦着，不知如何接话，床上的王秀听到秦筝这么说，面上也难堪不已。

　　秦筝这才继续抬脚往外走。

　　王大娘也是多看这祖孙两一样都嫌恶心，临走前又敲打了一句：“别倚老卖老给寨主丢人现眼！”

　　王婆子还想拦他们，被王大娘一甩手挥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捂着胳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我这手断了……”

　　王秀在床上也哭成个泪人，扑过来抱着王婆子，对王大娘道：“王大娘，你有气冲我撒，别打我婆婆……”

　　秦筝在门口冷眼看着，突然理解为什么何云菁和林昭都那么讨厌王秀了。

　　这一家子莫不是狗皮膏药？

　　王大娘直接挽袖子：“手断了，我瞧瞧哪儿断了，给你接回去。”

　　王婆子哭得更大声了些：“我儿子为寨子里卖命死了，如今寨子里就欺负我们祖孙俩，儿啊，为娘为你不值啊！”

　　先前那些围观的妇人虽然被轰走了，可外边过路的还是有不少人，听见王婆子这建立的哭声，都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王大娘不是个擅口舌的，拳头已经握得咯咯响。

　　如今正值举事之际，这老婆子倒也知道怎么拿捏最有效，张口闭口就是他儿子为寨子死了，如今林尧等人薄待他们，寨子里的人知道她们是什么秉性，其他山头的却不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军心，可不能又被这祖孙俩搅散。

　　秦筝心中虽然也恼，却也清楚王大娘不能在这里对她们动手，王大娘是林尧的乳娘，她的立场就是林尧的立场。

　　秦筝冷眼瞥了王秀一眼，道：“听闻王秀姑娘是被我相公手底下一位擅武的弟兄救下的，那几个歹人已被处死，王秀姑娘只同赵逵兄弟有过肌肤之亲。王秀姑娘若肯嫁，我回去同我相公说，让他转告赵逵兄弟，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想来会成为一段佳话的。”

　　王秀想到赵逵那小山似的肥壮身形，以及满脸的横肉，还有那一锤就能把人砸成一滩肉泥的钉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尖锐大叫：“我不嫁！”




57.  亡国第五十七天   晋江独发

　　王婆子直接指着秦筝骂道：“枉寨子里的人都说你菩萨心肠, 帮大家修房补瓦又教大伙儿烧砖瓦，谁知你竟藏了这么一副恶毒心思，要把我孙女许给那样一个人！你是自己在水匪窝被糟蹋得不成样了被你夫婿厌弃了, 生怕我孙女得你夫婿看重……”

　　“啪——”极其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在了王婆子脸上。

　　王大娘直接抡圆了胳膊煽的这一巴掌。

　　王婆子张嘴就吐出几颗带血的黄牙，嘴里也全是血，这会儿是当真哭爹喊娘叫唤起来：“杀人了！林家那乳母要杀我这个没儿子傍身的老婆子了……”

　　“啪——”又是响亮的一耳光，王婆子干瘦的一张脸上, 两个巴掌印这会儿是对称了, 一口牙也算是落了个干净。

　　王秀刚想喊，被王大娘一个杀气沉沉的眼风扫到, 眼底虽含着恨, 倒是没再吱一声。

　　王大娘指着王婆子破口大骂：“你个嘴上不积德的老货, 无怪你儿子死得早！那是阎王爷在治你！你还知道你住的这瓦棚子是军师夫人烧的瓦？你良心叫狗吃了？没有军师夫人，你们祖孙俩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她说着又狠瞪了王秀一眼, 冲着王婆子骂道：“瞧瞧你教出来个什么人？还嫌外边闲话说的不够难听？你们不要脸不要皮，寨主还要呢！丢人现眼的东西！等我禀了寨主，你们祖孙二人都给我滚出山寨去！”

　　王秀听着王大娘骂的这些话，五指几乎要抠破掌心, 她抬起头直视王大娘, 这会儿倒是不装可怜, 冷笑道：“脸皮？这寨中又有多少人给过我那东西？就因为我娘是个花娘, 我就得一直被寨子里那些长舌妇嚼舌根子, 从前被西寨那些个烂人欺负了也得被嘲讽不知检点！我做没做那些事反正都被她们编排讥笑, 那我为什么不坐实她们说的那些事？”

　　王大娘恨铁不成钢道：“你那叫自甘下贱！我从前怎么教你的？”

　　王秀依旧笑盈盈的, 眼底却全是讽刺：“王大娘你以为自己的名声又好到了哪儿去？人家在背后管你叫夜叉呢！”

　　王大娘直接道：“我就是个夜叉怎么着？人活在这世上还能被人家一句话给憋死？”

　　王秀笑得更讽刺了些：“那些戳脊梁骨的话不是落到自己身上的，在王大娘你嘴里自然只是一句话而已，我被人背地里叫了十几年的娼妇女, 被骂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那些人这般羞辱我，我都要笑脸承认吗？”

　　“我若有得选，我也不愿意投胎到一个花娘肚子里，我也想跟林昭一样，生来就是寨子里的大小姐，干什么都被人捧着。跟何云菁一样也行，有个把我当眼珠子疼的爹，谁敢非议一句，二当家能直接把对方舌头割下来……可我就是个娼妇女，我能怎么办？被一群烂人调戏，被那些长舌妇指指点点，我就合该受着？她们不是说我只配嫁个瘸子鳏夫么，我偏要嫁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堵了她们的臭嘴！”

　　王婆子听孙女说起这些，只觉心酸，也跟着哭：“秀丫头是苦水里泡大的，这回出了这样的事，寨主和军师，总得有个收了秀丫头，不然她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秦筝算是看明白了，这祖孙俩是把“我弱我有理”发挥到了极致，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对王大娘道：“我去外边等您。”

　　王大娘原本听王秀说那些，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还有几分心软，此刻听到王婆子的话，瞬间又冷了脸色：“你们死了这条心，以后祁云寨也容不得你们了！”

　　她本欲同秦筝一道离去，王秀却尖声大叫起来：“我知道你从前也只是假惺惺对我好罢了，你们没一个瞧得上我！”

　　说着，她毒针一样的目光扫向秦筝：“你一个泥瓦匠的女儿，只不过会烧几块破砖破瓦，在我跟前摆什么高高在上的样子？若不是靠着你那张脸嫁了个有本事的夫婿么？你又比我强多少？我若嫁给寨主，那些人也会捧着我奉承我！你歹毒地要把我许给那头肥猪，是记恨我说你被水匪糟蹋，还是记恨我给你相公送了馍馍？进了匪窝的女人不干净了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还不许我说么，这是人脏了，心也脏……”

　　“啪！”

　　一句话没说完，王秀就被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她抬眼看去，动手的却不是王大娘，而是秦筝。

　　半边脸都又麻又疼，王秀捂着脸，似乎没料到秦筝会直接动手。

　　王婆子惊呼一声，挡在王秀跟前，“别打我孙女，别打我孙女…”

　　王秀舔了下唇角，望着秦筝哂笑道：“这会儿不装善良了？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原来你跟寨子里其他女人一样，一听到跟你男人有关的事就急眼，知道自己脏了，这么怕我勾走他？那你知道那天我同他都做了些什么吗？”

　　那一巴掌秦筝是用了力气的，她甩了下手，冷眼看着王秀道：“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善人，会烧砖制瓦就是泥瓦匠的女儿？那还真是让王姑娘失望了，我家世尚可。”

　　王秀脸色难看，眼底满是不甘。

　　秦筝继续道：“不搭理你，是嫌跟你说话掉价，打你这一耳光，也不是因为你接近我相公，只是你自己嘴欠。我和阿昭被抓去盘龙沟当日，官府就带兵剿灭了盘龙沟，我清白与否，不需要王姑娘来定论。”

　　“还有……”她目光凉薄如霜刃：“王姑娘是不是对自己的容貌有什么误解？你那日去送了馍馍，我相公说他一连几晚睡觉都不敢熄灯，怕梦见鬼。”

　　秦筝从来不喜欢拿容貌、出身当做攻击别人的点，这委实是被王秀恶心到了，才故意这么说恶心回去。

　　“你……”王秀果然被气得脸色青白，她容貌是还看得过去，但同秦筝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骂道：“你真恶毒！”

　　秦筝眼皮轻抬：“比不上王姑娘，说起来我还真有几分好奇，王姑娘不是自诩对寨主痴心一片么？”

　　王秀似被刺到，冷笑连连：“你不必拿这话来羞辱我，你以为我当真是看上了你男人？呸！我若有一天能掌权，我恨不能杀光天下男人！”

　　她这话倒是让秦筝有几分意外。

　　王秀似乎恨极了，五指扣着泥地哈哈大笑，目光却怨毒：“林尧那都不曾正眼看过我的东西，我会喜欢他？他若不是这祁云寨的寨主，我都懒得多看她一眼！给你男人送馍馍，也不是我对他有意，只是那会儿林尧成了个废人，整个寨子都是你男人说了算罢了，谁掌权，我就嫁谁，我只要他们手中的权利！我要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把那些长舌妇的嘴，都撕烂了再给缝起来！看她们还怎么编排我！那些欺负过我的烂人，剁了他们的手脚，砍了他们的子孙根扔进元江里去喂鱼！”

　　说到后面，她眼神癫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疯劲儿。

　　埋在心底多年的仇恨和怨念，在一刻全都坦白了出来，再也不用藏着掖着，王秀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王大娘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久久不语，王婆子显然也呆住了，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平日里那受尽委屈也只往心里咽的孙女。

　　秦筝拧眉：“所以你要嫁给林尧，只是为了报复那些人？”

　　王秀嗤笑：“不然你以为我是何云菁那个蠢货？你们当个宝的男人，在我这儿屁都不是！”

　　秦筝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王秀可恨可憎，半点没有自知之明，但她走到如今这一步，把弄得自己声名狼藉，竟然只是为了报复曾经打压欺辱过她的人。

　　说她蠢么？确实蠢，但也挺可悲的。

　　秦筝问她：“你觉得你现在报复到了吗？”

　　王秀眼底全是狰狞的恨意：“想笑话我笑话就是，别说这些来恶心人，你不过仗着这张脸罢了，没了这张脸，你什么都不是！又比我好上多少？”

　　她轻嗤一声：“哦，还比我会投胎些。”

　　秦筝没理会她的嘲讽，轻抬眼皮：“你说你出生不好从小被编排，我和阿昭进了匪窝，没被你编排么？别把什么都归咎到身世上。没有这容貌，我也还有旁的本事可以傍身，你以为寨中人唤我一声‘秦师傅’，是因为什么？”

　　王秀嗤笑：“在黄泥里打滚也叫有旁的本事可以傍身？人家看在你男人的份上抬举你，你还当了真？”

　　王大娘喝道：“你那浅眼皮子也只看得到这些，山下的栈桥是军师夫人修的，昨夜后山运粮的索道也是军师夫人建的，不然你以为你闯下的祸事能这么快就摆平？”

　　王秀满脸的嘲弄一僵，秦筝做的其他事，压根不是她能接触到的层面，她一直以为，秦筝只是会烧制点砖瓦而已，寨子里不少人去学艺了，从此对她感恩戴德，王秀不觉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也一直嗤之以鼻。

　　甚至觉得秦筝回来后，她夫婿没有半点薄待她，也只是因为她这副顶好的容貌。

　　修桥筑道，这些对王秀来说太遥远了，在她看来，那也不是女人能干的事。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秦筝的差距，不是容貌上的，是一些更深层次的，她无法理解也永远没机会接触的一些东西。

　　王大娘对她失望至极，却还是说了句：“人活在这世上，每一口气都是自己挣的，你成天怨这个怪那个，二当家死了，何丫头不也过得好好的？”

　　像是支撑着她走了十几年的那股狠劲儿一下子散了，王秀呆呆坐在原地，王婆子抱着她只一个劲儿地哭。

　　今日说是来王家慰问，最后这般收场，委实是谁都没想到的。

　　*
　　回去时，王大娘见秦筝兴致不高，宽慰她：“王家那丫头是疯魔了，她那些疯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干了这么多腌臜事，回头我禀了寨主，往后祁云寨也没她们祖孙两容身之地了！”

　　秦筝只道：“她做的事，您如实向寨主说即可，我同她的恩怨，那一巴掌打完就两清了，您不必为了我向寨主多说什么，她做错了事，受她该受的惩罚便是。”

　　王秀走到这一步，有身世和成长经历的外因，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咎由自取，被她害过的人不在少数，秦筝不同情她，也不可怜她，她做的那些事，甚至都难让秦筝再掀起半点情绪波动。

　　唯一让她深思的，是王秀最后坦言自己费尽心机做的这些事，只为了掌权报复那些曾带给她伤害的人。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想到的往上爬的方式却也只是嫁个有权势的男人。

　　愚蠢么？但对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似乎又再正常不过。

　　如果说原书中太子妃被泼上污名遭万人唾骂，是这世道对女子最残忍的迫害，那么王秀则让秦筝看到了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思想上缠起的厚茧。

　　再聪慧明理的女子，也难挣脱大环境上那条条框框的束缚，越了线就像是被刃线切肤锯骨。

　　而那些最底层卑如尘埃用尽力气去生存的女子，甚至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秦筝以一个普通旁观者的身份，感慨完了也就感慨完了。

　　可她如今的身份是楚国太子妃，有朝一日楚承稷若复国成功，她将同楚承稷比肩这天下，以一个当权者的身份，依然只是感慨么？

　　秦筝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心底那个答案也就愈发清晰。




58.  亡国第五十八天   晋江独发（捉虫）……

　　正午的太阳隐进了薄云里, 挂在天上只似一个白影。

　　上午的练兵已经结束，演武场内外随处可见席地瘫坐着的人，个个额前都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子, 面皮绯红。

　　楚承稷从点将台上走下，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

　　亲兵道：“军师，山脚下官兵又开始叫阵了，已经骂了一个上午, 要不要让堰窟那边杀杀他们威风？”

　　楚承稷道：“不必, 最迟今晚，上下的官兵就会撤离一半。”

　　算算日程, 朝廷的调兵令, 再怎么今日也该抵达青州了, 沈彦之撑不了多久。

　　他将帕子丢给亲兵，正巧赵逵过来寻他：“军师, 寨主找你。”

　　楚承稷点了头，又道：“下午我就不过来了，你带着他们练这两日学的枪法。”

　　赵逵抱拳：“得令！”

　　演武场外搭了个临时用的棚子，楚承稷过去时, 林尧正在同一个亲兵交代什么。

　　见楚承稷来了, 林尧对那名亲兵道：“你先下去吧, 让暗线们把各山头的首领都盯紧些。”

　　亲兵领命出去了, 楚承稷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问：“可是寨中又出了什么事？”

　　“没有, 我怕那些个老奸巨猾的还有二心, 让我们那边的人时刻盯着。”林尧看着坐在自己跟前楚承稷，一身布衣也依旧掩不了他通身清雅贵气。

　　昨晚廖老头回去后，林尧自己一晚上都没能再睡着, 深思熟虑了一夜，决定还是把话敞开了说：“今日找程兄，其实是有件事在心底憋了许久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同程兄开口。”

　　“我林尧这条命，是程兄冒死救回来的，那会儿我就想让程兄当我祁云寨三当家，只是程兄婉拒了，我知晓程兄乃人中龙凤，小小一个祁云寨于程兄而言大抵也算不得什么。”

　　“但如今这支队伍，是程兄一手拉起来的，粮草兵器也是程兄花了大力气弄回来的，举事后，首领无论如何都得是程兄，我林尧没那起义带兵的本事，也没有程兄的远见和谋略。若不是程兄镇着，只怕各大山头的人不服我的多了去了。”

　　“我就是一粗人，只想着和手底下的弟兄们有酒喝酒，有肉吃肉，若能上阵杀敌护卫一方百姓就再好不过。不管程兄举事后是自立为王，还是带着我们投奔明主，我林尧都会带着祁云寨的弟兄们誓死追随。”

　　楚承稷略微诧异地扬了扬眉，轻扯了下嘴角：“这支队伍虽只有几千人，但已初具雏形，我既将它交与了寨主，寨主且带着就是。很快就有一场硬仗要和官府打，赢了，往后还会有数万人的队伍。”

　　楚承稷这看似温雅却狂得没边的口气让林尧一愣，他和廖老头争执不下的问题，眼前这人似乎从未放在眼里过，他突然浑身一激灵，警惕道：“我一穷二白，所有的身家就只有一个祁云寨，你拉起来的队伍你自己带，我没钱养这些兵！”

　　楚承稷：“……兵我养。”

　　没听说过当将领的自己掏腰包给将士们发军饷。

　　听到他这话，林尧心底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就是给你做事的，你让我管着几千人的前程和生死，我没那本事。”

　　楚承稷道：“寨主若在军中，当是将才，无需妄自菲薄。”

　　这也是楚承稷一直让林尧带这支队伍的原因，他武艺不错，但没有系统地学过兵法，也不知军中的管理制度，这些日子让他适应下来了，往后就能独当一面。

　　至于林尧担心的那些问题，楚承稷的确还没放在眼里。

　　林尧连连摆手：“程兄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猜测了许久的那个问题：“可否冒昧问程兄一句，程兄的真正身份是……”　

　　他们二人都结盟到了这一步，再问这个话题倒也不唐突。

　　楚承稷平静开口：“我姓楚。”

　　林尧忽觉头皮阵阵发麻，他化名程稷，此时又坦言姓楚，再一联想到官府对她们夫妻二人那张通缉令的赏金……

　　林尧狠狠地“嘶”了一声，说话都结巴了：“程……楚……军师，你是太子？”

　　难怪自己拉他入山寨那会儿，他能对自己说出“封候拜将，彪炳青史”这番话。

　　可传言中的亡国太子昏聩无能，在朝堂上更是草包一个，好酒色，林尧只觉跟眼前这人哪儿哪儿都对不上。

　　也正是因为楚承稷跟传言中那个草包太子相差太大，秦筝除了容貌，修房补瓦样样在行，半点没有太子妃的样儿，哪怕知晓他们被官府通缉，林尧也压根没想过他们夫妻就是从东宫逃出来的太子和太子妃。

　　林尧盯着楚承稷，等他答复。

　　楚承稷表现得倒是淡然：“我的身份目前还不宜公开，等拿下青州，再对外道不迟。”

　　林尧只觉自己舌头都捋不顺了，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他忍着搓揉手臂的冲动问：“程……军师方才说有一场硬仗要和官府打？是要下堰窟和山脚的官兵开战了？”

　　知道楚承稷真实身份后，林尧是万不敢再同他称兄道弟的。

　　“寨主无需拘谨，左右不过一个称呼，一切照旧即可。”楚承稷说完，抬手在林尧跟前的那张舆图上指了指：“剿匪的官兵不会全部撤离两堰山，官府想耗死我们，那就留一座空山在此让他们耗着，从后山的索道出寨，官府的兵力都被派来两堰山了，青州城内防守必然薄弱，拿下青州城，就是拿下了青州的粮仓。”

　　朝廷调兵令下来后，官府顶多还会留一万精兵围住两堰山，等他们拿下青州城，断了官兵的粮草，那一万精兵再折回来想夺回青州城，也回天无望。

　　如今南边有淮阳王拖着朝廷的兵马，北边连钦侯也不是吃素的，李信才设计过连钦侯，万不敢在此时再调兵前来收复青州，这是他们以青州为据点壮大起来的绝佳机会。

　　林尧对楚承稷在军事上的布局一向是言听计从，当即点了头：“何时动手，我下去安排。”

　　楚承稷道：“南下的官兵调离一夜后再下山，进入青州城后，不得抢掠城中百姓财物，违者斩首。”

　　林尧知道此举是为了把他们这支队伍的民心招揽起来，毕竟百姓也不愿意再来一个李信那样靠着烧杀抢掠一路杀到汴京的反王。

　　他赞许道：“这些日子已经把威信立起来了，不怕他们不听军令。”

　　随即又瞟了楚承稷一眼：“不过百姓的东西不能抢，青州官府的东西能用吧？”

　　楚承稷没说话，林尧干笑两声：“咱们这不没钱养兵么，卖了的丝绸都换做了粮草，官府若有足够的官银，得给弟兄们做身军服才行，不然瞧着不像那回事儿！”

　　楚承稷开了金口：“可用。”

　　林尧这会儿倒是把以后的事情都担忧上了：“往后咱们要是像淮阳王一样，手底下握着好几万人马，只怕米粥都供不起，淮阳王是家大业大，咱们上哪儿弄钱？”

　　楚承稷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陆家虽然颇有家资，可如今已投靠淮阳王，对他这边财力上支持肯定是有限的。

　　大楚屹立三百余年，皇陵应该挺多，挖几个不妨事。

　　林尧得了楚承稷这句话，就什么都不担心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儿的顶着。

　　对于他们举事的旗号和对外宣称的举事缘由，也不用去想了，楚国刚亡，李信龙椅都还坐热呢，天底下不满他的百姓多了去了，光复大楚的番号一喊出去，领头人又是前楚太子，再没有比这更正统的。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楚承稷看了一眼日头，已经过饭点一刻钟。

　　林尧知道楚承稷每日中午都是回家用饭，不跟他们一起在大厨房吃，一猜就知道他是要回去陪谁用饭，林尧揶揄道：“这个时辰回去应该不晚，我让王大娘带着尊夫人一道去王婆家了，她们这会儿应该也才回去没多久。”

　　林尧并不知王秀曾去找过楚承稷，楚承稷眉峰不着痕迹皱了皱，起身就往外走：“我先走一步。”

　　林尧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这成了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武庆是一到饭点就往家跑，这个也是。

　　他抬脚本欲去大厨房，想到昨夜与廖老头闹得不愉快，还是打算先去同他说一句，去对方家后却扑了个空。

　　***
　　楚承稷一进屋，就看到秦筝坐在屋中的方桌前，正用自制的炭笔在绘图，可能是太专注，他进屋她都没发觉。

　　楚承稷走近了，才瞧见她不是在绘图，是拿着炭笔看着图纸在发呆。

　　“想什么这么出神？”他站在她身后问。

　　秦筝被吓得一抖，回头瞧见是他，松了口气：“你回来了，我去厨房端菜。”

　　她准备起身，楚承稷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垂眸看她：“有心事？”

　　秦筝在他跟前总是很容易放松下来，她耷拉着眉眼点头：“是有一些事，我自己没琢磨明白而已。”

　　楚承稷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挑眉问：“跟我有关？”

　　秦筝摇头。

　　楚承稷见她似乎不愿多说，道：“听说你去了王家，以后不愿意做的事就直接拒绝，别弄得自己不痛快。”

　　秦筝心知他是误会了，叹了口气：“不关王家姑娘的事，就是脑子里突然有很多想法，你让我自己想清楚就好了。”

　　楚承稷揉了揉她发顶：“什么想法？说说看。”




59.  亡国第五十九天   晋江独发

　　他这么问了, 秦筝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她叹了口气道：“我自己都没理清头绪，也不知怎么说，你让我自个儿慢慢琢磨吧。”

　　便是心底有些想法, 现阶段能做的也太少了，需得徐徐图之。

　　楚承稷见她还是不肯开口，倒也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好”。

　　他瞥了一眼她铺在桌上的工图, 转移话题道：“后山的索道先不用扩建, 最迟明晚我会带人下山夺取青州城，未免万一, 你带着留守山寨的人把索道断开。”

　　秦筝果然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惊愕抬起头问他：“你要绕道去突袭青州？山下的三万精兵回头夺城, 咱们的人能守得住？”

　　正在此时，院门外有人匆匆来报：“军师！围在山脚下的官兵开始大规模撤离了！”

　　楚承稷朝外望了一眼：“我这就过去。”

　　报信的人得了回复匆匆离去, 秦筝也回过味来了，他一开始谋划修索道，只怕运送粮草进寨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索道出寨, 等朝堂大军前脚被调走, 后脚就前去攻占青州城。

　　她起身道：“我去厨房给你拿两个馒头, 路上吃着过去也不耽搁。”

　　楚承稷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麻烦, 一会儿同他们商量明日突袭的战术, 花不了多少时间。”

　　秦筝已经站定, 楚承稷握着她的手腕却不曾松开, 甚至还微微用力了几分：“陆家旧部来信，你妹妹已在和亲路上，你母亲和兄长, 也由陆家旧部偷送出城，不日便可抵达青州。”

　　他说这些话，是为了让她安心，不必担忧他占领青州后，朝廷拿秦家人做胁。

　　京城陆家和郢州陆家同气连枝，但作为外戚又免不得被打压猜忌，为了通信方便，陆家建了不少酒楼茶舍作为暗中通讯的据点，这也是京城陆家人全都锒铛入狱后，陆家在京城的据点还能运作的原因。

　　秦家本家就在京城，秦国公又刚正不阿，根本不屑使这些手段，才导致秦家一朝受困孤立无援。

　　秦筝真心向他道谢：“多谢相公。”

　　“嗯？”

　　秦筝想起他那夜说的话，一抬眼正好对上他狭长而深邃的眸子，他握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温热有力，那并不灼人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一直延伸向她心底。

　　心口传来的悸动让她抿了抿唇，改口道：“怀舟。”

　　楚承稷面色如旧，只是舒展开来的眉头彰显着心情似乎好了几分：“我早说过，你我是夫妻，又何须再言这个‘谢’字？再者，若不是你在后山建起索道，不仅粮草没着落，夜袭青州城也不可能。真到了粮草告罄的时候，下山和朝廷留守在山下的官兵决一死战，胜算渺茫至极。”

　　因为那时不仅是人数上差距巨大，还有硬实力和士气上被全然碾压。

　　秦筝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楚承稷反问她：“这些还不够多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给予她肯定，秦筝本来没觉得修个索道有什么，被他这么一说，竟弄得有几分脸热，先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她道：“你非得挑这个时间点夸我？”

　　楚承稷见她情绪好些了，才提了提唇角：“我去堰窟了，你先用饭。”

　　秦筝点头。

　　送走楚承稷后，想到要打仗了，她没什么胃口，和卢婶子一起只用了小半碗饭。

　　卢婶子听说他们最迟明晚动身，找出针线篮子和棉花粗布来，“今晚赶个工，应该赶得出几身布甲来，婶子还没来两堰山那会儿，家里有人被抓去征兵了，都会给缝一身布甲穿着去，战场刀剑无眼，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秦筝以前看古装剧，只知道那些小卒会穿镶了铁片的甲衣，倒是没见过布甲。

　　只见卢婶子裁剪出布料，镶了厚棉再用线把棉花缝成两指宽的竖条，棉花被压严实了，阻力还是蛮大的，一刀下去力气要是不够大，轻易砍不大，又能缓冲减少伤害。

　　秦筝跟卢婶子学着做，怕楚承稷受伤，她往夹缝里镶的棉花格外多，缝线时却因为针脚下得大，挤得棉花都勒了出去，秦筝面无表情把棉花塞回去，又缝了两次线重新压边。

　　卢婶子看她做个针线活儿跟打仗似的，好几次都忍俊不禁。

　　***
　　两万大军一撤走，两堰山下停泊的船只瞬间少了大半。

　　朝廷派来传令的钦差脸色铁青看着慢条斯理坐在船舱里看公文的清瘦男人，指着他喝道：“沈彦之，你竟敢抗旨？”

　　沈彦之含笑看过来，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若抗旨，就不会下令两万将士拔营前往闵州了。”

　　钦差恼怒至极：“陛下的命令分明是让你一道前往闵州，青州交与我接手！”

　　沈彦之将处理完的公文放到一边，天光从雕花轩窗里透进来，他按在公文上的那只手，五指修长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某先代薛大人坐镇青州一段时日，等山上粮草告罄，青州匪徒和前朝太子尽数伏诛，沈某自会前往闵州。这些日子，就先委屈薛大人了。”

　　钦差满脸惊骇，正欲破口大骂，陈青带人从外边进来，一把将他放倒，轻易就将他堵了嘴捆绑起来。

　　沈彦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地道：“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钦差很快被几名官兵用黑布罩着头脱了下去。

　　沈彦之问陈青：“京城那边如何？”

　　陈青答道：“贵妃娘娘现居沈家，对外宣称是老夫人病倒，贵妃娘娘归家侍疾尽孝。李信也怕把您逼太紧，逼反了您，目前只是派人监视着沈家。不过……”

　　沈彦之冷冷抬眸：“不过什么？”

　　陈青迟疑道：“秦家二姑娘，被封为盛平公主，送往北戎和亲了。”

　　沈彦之捏着狼毫的手一顿，雪白的宣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墨汁，他唇角的弧度勾得更深了些，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却越发冰冷：“连钦侯会一兵不出，眼睁睁看着北戎打下凉州，撕开北庭的门户？难怪他这般急着遣我南下牵制淮阳王，原是想吞下北庭。”

　　陈青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您的意思是……那位与虎谋皮？”

　　沈彦之想起往事，周身气息森冷，唇边也多了一抹讥诮：“他不一向无所不用其极么？”

　　让秦笙前去和亲，隔在他和秦筝之间的，可就不止是秦国公的死了。

　　既收揽了人心，又打压了秦家，威慑朝臣，还能恶心他一把。

　　沈彦之捏着毛笔的手力道大得骨节森白，缓缓道：“让沈家暗卫跟去北戎，无论如何，都保住秦二姑娘。”

　　陈青迟迟没应声，好一会儿才道：“主子，太子妃都不记得您了，您做这些，她便是知道了又能怎样？缺了那些记忆，终究不是那个人了。”

　　“闭嘴！”沈彦之突然狠狠一拂袖，桌上的公文纸砚散落一地。

　　他两臂撑着书案，尖刀似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陈青：“真当我不会杀你？”

　　陈青跪下：“卑职的这条命早就是世子的。”

　　“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再有逾越，你这条命也就不必再留了。”

　　陈青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船舱内再空无一人，沈彦之一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出神地望着一个方向好一会儿，才取出他先前画的那副秦筝的画像，他看着画中人笑：“你忘了，我却还记得，你教我如何放手？”

　　那个答应他要做他新娘的姑娘，转头一身红裳嫁了他人，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场好好的道别都没有。

　　“是我自愿嫁入东宫的，秦筝本就是爱慕虚荣之人，叫沈世子错看了。自此别过，愿沈世子往后前程似锦，平步金殿青云，聘得佳妇，琴瑟白头。”

　　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笑吟吟说出这番话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每每午夜梦回，都刺得他心痛如绞。

　　从前他只饮清茶，后来只喝烈酒，只是醉了也没有一刻安宁过，但至少梦里有她。

　　求不得，舍不得。

　　***
　　楚承稷从堰窟回来，却没直接回小院，而是去了一趟王大娘那里。

　　“这可真是稀客，军师是来这里用饭？”王大娘问。

　　楚承稷道了句“不是”，又言：“叨扰片刻，只是想知晓我夫人今日去王家都发生了些什么。”

　　秦筝不肯说，他不愿追问叫她为难，但也不代表这件事他转头就抛之脑后了。

　　王大娘叹了口气，把王家那祖孙撒泼骂架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楚承稷听到王秀骂的那些话，脸色冰寒，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

　　王大娘在山寨里还没怵过谁，此刻却也被楚承稷周身气势震慑得话音都小了几分：“我已禀明了寨主……”

　　“她该向我夫人赔罪。”楚承稷打断王大娘的话，语气虽是轻飘飘的，却半点不容人拒绝：“不过我夫人大抵是不愿再见到她的，你们处置她前，召集全寨人，让她当着众人的面念罪己书，她如何编排捏造的是非，就如何把那些话给收回去。”

　　王大娘自是全盘应下。

　　*
　　楚承稷回去时，秦筝还在和缝的那件护甲斗智斗勇，因为棉花压得实，下针脚极为费力，缝到后面，她捻针的拇指和食指都火辣辣的疼，不过好歹是进入收尾阶段了。

　　卢婶子缝制得快，已经做好了两件，给林尧和王彪送去了。

　　秦筝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拎起那件背心似的护甲打量，本想欣赏一下自己的成果，一抬头却瞧见楚承稷就站在门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秦筝佯装淡定地放下护甲，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不见你出声？”

　　楚承稷笑容很淡：“刚回来。”

　　不知是不是秦筝的错觉，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跟平日里有点不一样。

　　她瞥了一眼自己辛苦一下午的成果，知道自己缝的护甲挺丑，但她棉花用得多啊，又能减震又能防护，多实用！

　　她一脸坦然地招呼楚承稷过去：“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虽然是不太美观，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安全最重要，实在不行你穿在里边，没人瞧得见……”

　　后面的话秦筝没能说出口，她一只手还拉着他胳膊准备让他试穿，但楚承稷突然扣住她的头，毫无征兆地侧头吻住了她。

　　不太温柔。

　　秦筝整个人都呆住了，感受到他在自己唇齿间肆虐，纤长的睫羽颤了两下。

　　大概是她太像一只呆头鹅，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楚承稷停下时，微微拉开了一段距离，气息不太稳地道：“闭眼。”

　　秦筝还念着自己努力了一下午给他缝的护甲：“你先试……”

　　楚承稷直接逼近一步，秦筝下意识跟着后退，后背抵上屋角的柜子，楚承稷抬手盖住她双眼，攥住她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夕阳烧红了大半片天空，屋内透过窗棂斜拉出一片橘红色的霞光，楚承稷盖在秦筝眼前的手，渐渐变成了按住她双腕，他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在了一片暗影里。




60.  亡国第六十天   晋江独发

　　秦筝还以为他突然这么反常是因为自己给他做的那件护甲, 心说他未免也太好哄了些。

　　感受到他把头埋在自己颈窝气息微喘，她还好心地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不太自在地道：“我绣活儿不太好, 这件护甲你先将就穿穿，反正以后就得换铠甲了。”

　　现在是山上条件有限才用的布甲，等他们拿下青州城，谁还会穿布甲。

　　楚承稷听她还记挂着护甲的事, 垂下眼皮, 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秦筝吃痛“嘶”了一声，推他一把却没推动, 小声嘟嚷：“好好的, 你怎么咬人呢？”

　　她说话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音, 长而浓的睫毛微微上翘，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下面那双被水洗过似的眸子控诉一般瞪着他，却不知在无意识中更显撩拨。

　　楚承稷微微拉开了些距离看她，原本缓和下来的呼吸又有几分凌乱了。

　　他算是摸清了她的性子，她在旁的事上一向精明, 但在感情上, 就有点呆, 偏偏有时候还要故意装出一副冷静自恃的样子来。

　　就像是明明没什么经验, 怕拆穿又要显得自己颇见过世面一般。

　　他自己下口的力道有多重, 他心里有数, 听她嘟嚷, 便隔着衣服帮她揉了揉，只不过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哑：“被人捏造是非编排，委屈了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他问了王大娘今日在王家发生的事后, 细思她回来闷闷不乐的原因，能想到是也只有她被王秀那些话刺到了，又烦闷王秀编排的那些谣言。

　　后者他已经让王大娘那边去解决了。

　　至于前者，的确是他没处理好。把她接回山寨后，他从未主动问过她在水匪窝和在沈彦之那里发生的事，他以为这是给她尊重，但站在她的角度去想，未尝不是他认定了什么后才不愿知道更多的细节。

　　王秀那些话，就显得恶毒又刺耳了。

　　秦筝听到他的话，却是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眸子：“你去问王大娘了？”

　　楚承稷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带着她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你被水匪劫走，我一直没问你在盘龙沟发生过什么，不是我不愿意问，是我当夜就带人去寻过你，知道你和林昭打晕看守你们的水匪逃了出去。”

　　秦筝讶然：“那天晚上你也在盘龙沟？”

　　先前她们一直都避开沈彦之的话题，此刻秦筝犹豫了一下，倒是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把一切说开好了。

　　她道：“阿昭受了重伤，我们逃出地牢后怕又被水匪抓回去，正好一出地牢就遇见了官府的人，沈彦之说官府在剿匪，我不知道你也在，阿昭又急需看大夫，我才带着阿昭跟他们走了。”

　　楚承稷沉默片刻开口：“是我来迟了。”

　　秦筝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她望着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该告诉你这些，在沈彦之别院里的事，先前同你说过了，倒是没什么好再提的。其实就算你不来救我，我自己也会找机会逃的。”

　　原因有三，其一是顶着太子妃的身体，看着沈彦之深情款款的样子，秦筝真不知如何招架。

　　其二是秦沈两家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她留在沈彦之身边，不管怎么都不恰当。

　　其三则是失忆的借口哄得了沈彦之一时，还能哄得了他一世么？等沈彦之发现自己不是太子妃，以他的疯劲儿不把自己整得魂飞魄散就怪了。

　　她同楚承稷说这些，也是变相地表明自己对沈彦之没有半点心思。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沉入了西山，暮色笼罩天地，屋内的光线也变得暗起来，楚承稷定定看了她许久，意味不明道：“你这样，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贪心的。”

　　秦筝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有些困惑。

　　楚承稷抬手按住她后颈，把人压进自己怀里，眸色漆黑又幽凉，却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被水匪抓走，我从未误会过你什么，你也不要再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说的话置气。”

　　秦筝这才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先前是为这事郁闷，原来这才是他回来后反常的缘由。

　　王秀那几句话挖苦的话倒还不至于让她在意这么久，但楚承稷专程去问王大娘一趟，又同自己细说这些，只为了让她不要再介怀，秦筝心口还是有几分涨涨的。

　　她还是不太习惯他的怀抱，侧脸贴着他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时，搭在他腰间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他衣裳，只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变成和他一样的频率了。

　　她和他之间，一向是他比较主动的。

　　秦筝抬眸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心里突然翻搅起来的情绪作祟，她一手攀住他肩膀，直起身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我不是因为王家姑娘置气。”

　　这话有点像是被他安慰后不好意思的反驳，但秦筝并未再做多的解释。

　　楚承稷睨着她，眸色明显暗沉了下来。

　　秦筝是被他抱坐在怀里的，接触到他的眼神，下意识想退开，但楚承稷握在她腰肢上的手跟被焊住了似的，秦筝非但没能退开，反而像是在他怀里小幅度扭动了一下。

　　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她忽而整个人都僵住。

　　楚承稷以为吓到了她，当即松开了她，语气有些无奈：“我不是个圣人。”

　　秦筝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呆呆地看着他，脸上困惑又茫然，半点没意识到求生欲地问：“你不是不举么？”

　　楚承稷：“……”

　　他望过来的目光幽凉得厉害，秦筝这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死，连忙找补：“不是我说的，是……是之前逃离京城那会儿，船上的人说的。”

　　楚承稷依然只盯着她，不说话。

　　秦筝只觉头皮发麻，垂着脑袋悔不该言。

　　屋外传来卢婶子的喊声：“军师，娘子，用饭了。”

　　秦筝感觉自己又一次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应声：“这就来。”

　　楚承稷倒是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从善如流跟着出去用饭。

　　饭后秦筝心虚为了避开他，主动承担了刷碗的活儿，卢婶子想做几件护甲给寨子里的人，拿着针线筐子继续在灯下缝补。

　　秦筝磨磨蹭蹭刷完碗，又烧好了沐浴用的水，自己洗漱完后实在是没理由待在厨房了，才回房叫楚承稷去沐浴。

　　一开始她们沐浴都是在自己房间里，但浴桶搬来搬去麻烦，倒水也不方便。

　　厨房那边有排水沟，地方又宽敞，后来索性就在厨房沐浴了。

　　楚承稷依然表现得和平日里无甚区别，拿了换洗的衣物就过去了，秦筝坐在屋里绞头发，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

　　他表现得越平静，她就越有点山雨欲来的感觉。

　　绞干头发后，她索性去卢婶子房里，说是帮卢婶子一起缝制护甲，卢婶子哪里肯，见她似不太想回房间，还劝她：“娘子，这我可得说你几句了，你也别怪婶子多嘴，军师明日就要和寨主他们下山了，这一去凶险难料，你们小两口还能这时候闹脾气不成？”

　　秦筝有苦说不出，连说没闹脾气，卢婶子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直接端起针线篓子提了盏灯笼就往外走：“我和你王大娘说好了，今晚去她那儿一起赶个夜工多缝些护甲，不然多废灯油。”

　　卢婶子都说要去王大娘那里了，秦筝自然也不能再待她房里。

　　她跟个缩脖鹌鹑似的垂头丧气回房，就见楚承稷还在桌前看青州城舆图。

　　古人说“灯下美人月下花”，秦筝觉得这话的前半句用在楚承稷身上倒也不违和。

　　他骨相生得好，眉眼似揽尽了山川星辉，天生的冷白皮总给人一股子距离感，此刻垂眸看舆图，周身气息愈显清冷，却压不下那份贵气。

　　从某些方面讲，其实楚承稷跟沈彦之有些像，性子都偏冷。

　　但沈彦之的冷对外人是尖锐的，锋芒毕露的，骨子里却又显得单薄而脆弱——支撑起他的东西太摇摇欲坠。这样的极端走到最后，他或许能玩弄权术于股掌，可自己却也是千疮百孔。

　　楚承稷则恰恰相反，他待人永远清冷又温和，不见锋芒，通身的淡漠和贵气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世间万物于他不过刍狗。

　　但秦筝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世间的一切，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得不到的。

　　她望着楚承稷出神之际，他倒是已经看完舆图并收起了图纸，眼皮轻抬扫向她：“舍得回来了？”

　　秦筝：“……”

　　这话她要怎么接？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军明日下山，我帮忙缝些护甲，也算是出一份力。”

　　楚承稷点头，半点不留情面地道：“那你绣工估计还得练练。”

　　秦筝：“……嫌我给你缝的护甲丑明天就别穿。”

　　楚承稷看她一眼：“我倒是不嫌，别人就不一定了。”

　　先前的忐忑什么，秦筝这会儿全拋脑后去了，她唯一沉思的只剩一会儿趁他睡着了，能用被子闷死他么？

　　楚承稷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打开了另一份舆图，还招呼秦筝过去：“这是后山的布防图，你过来，我教你攻寨的应对方法。”

　　事关大计，秦筝老老实实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为了方便讲解，楚承稷绕到了她身后，她坐着，他站着，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秦筝制的那支炭笔在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这样的姿势，几乎是把秦筝困在了桌子和他双臂之间。

　　“后山的索道一断，官兵很难从对岸攻过来，但他们若是也用床弩搭绳桥过来，先让弓箭手用火攻，绳桥一烧，官兵就断了路，这是最好的情况。要是没能烧毁官兵搭起的绳桥，也别慌，我们的人在暗，对方在明。从山崖边上到丛林还有一段路，在这段路让弓箭手瞄准射死对方，同时也别忘了用火箭继续烧绳桥。最坏的情况就是有官兵逃进了林子里，林中陷进诸多，派一部分人过去困死他就行，最重要的还是得烧毁绳桥，断他们路。”他说着侧头看秦筝：“明白了吗？”

　　他说话靠得有点近，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有些痒痒的，秦筝佯装镇定，冷萌冷萌点头：“明白。”

　　楚承稷嘴角浅浅提了下：“很晚了，歇着吧。”

　　一直到踢掉鞋子爬到床里边躺好，秦筝都还维持着那一脸故作淡定的神情，楚承稷目力极好，熄了灯走过来步伐跟没熄灯一样稳。

　　感觉到床外侧陷下去一片的时候，秦筝心跳得其实有点快。

　　但楚承稷只是躺着，并没有什么逾越的动作，秦筝提心吊胆了半天，把呼吸放得绵长些，想装睡，却不知自己的睡相早出卖了她。

　　楚承稷低醇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想知道，我之前亲近你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秦筝脊背微僵，继续假装绵长的呼吸。

　　楚承稷道：“我知道你没睡着。”

　　秦筝只得破罐子破摔：“什么都没想。”

　　打死她也不能说把他带入了宦官文。

　　她侧过头想看他，但黑夜里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抿了抿唇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那样说你的，是之前在船上听他们那么说……”

　　楚承稷平静道：“睡吧，晚几天有机会同我解释的。”

　　秦筝：“……”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
　　次日，整个两堰山都在准备晚间下山事宜，楚承稷一整天都忙得不见人影，秦筝找冯老鬼商量晚间断开索道事宜时，林昭陪同她去，路上寨子里的人见到秦筝，一个个都对她敬重得不得了，秦师傅长秦师傅短的叫着，比平日里热络了不知多少倍。

　　秦筝有些不明所以，一个妇人愧疚地看着秦筝，说：“秦师傅，我对不住您，之前王家那贱蹄子胡乱编排您时，我就该撕了她的嘴。”

　　秦筝不解，林昭也是一头雾水。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林昭和秦筝交好，她们二人又是一起被水匪掳走的，王秀编排秦筝的那些话，自然也没人敢说到林昭耳边去。

　　秦筝一问才得知，原来上午王大娘召集了山寨所有人前往打谷场，让王秀当着众人的面念“罪己书”。

　　这份“罪己书”一念，不管林尧下令赶不赶走王家祖孙两，她们都没脸再待在寨子里了。

　　王大娘应该想不到这样的法子，秦筝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楚承稷了，他昨日去寻王大娘，都同她说了些什么？

　　林昭得知了这些，却是被气得不轻，拉着秦筝就要去打谷场：“走，咱们瞧瞧去！看我不当场赏她两个大嘴巴子！”

　　看王秀如何在全寨人跟前供认自己做的错事，秦筝是没兴趣的，道：“今日还有要紧事，别在些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林昭这才作罢。

　　只不过大抵是冤家路窄，跟冯老鬼碰头后他们前往后山，秦筝为了避人耳目特意走的小道，怎料王家祖孙从打谷场回来，估计是被寨子里的人骂怕了，回家时也走的小道。

　　秦筝和对方迎面碰上，她身后跟着林昭和七八个山寨里的汉子，王家祖孙则是蓬头垢面，王秀一改之前的嚣张姿态，把头埋得要多低有多低，身上还沾了不少被寨子里人扔的臭鸡蛋烂菜叶子等脏物。

　　林昭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王秀整个人就已经抖得跟筛糠一样了。

　　秦筝一刻也没在她们跟前停留，越过她们直接往后山去了。

　　林昭也嫌再同她对峙掉价，跟上秦筝的脚步就走了，全然无视那祖孙两。

　　*

　　秦筝一直忙到晚间，才再次见到了楚承稷，为了骑射方便，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胡服，因为身形劲瘦，哪怕里边穿上秦筝缝的那件加厚版布甲，依然半点不显臃肿。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只是远远对视了一眼。

　　接引拉绳索的陆家人早早地等在了山崖那头，之前运粮食的铁笼，这会儿也能用来运人。

　　后山的索道除了寨子里一些知情人，对外一直埋得死死的，其他山头的人更加不知还有这样一条离开两堰山的捷道，此刻都大为称奇。

　　“我滴个亲娘哎，这几十丈宽的悬崖，是怎么联通这样一条索道的？”

　　“底下就是元江，这么高要是摔下去，那也得没命了！老子光是看着都腿软！”

　　“建这样一条索道是个大工程吧，官府竟然没发觉？铁索是怎么拉到对面去的，有人会飞不成？”

　　冯老鬼听着其他山头的人交头接耳议论这条索道，一时间满是具有荣焉之感，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道：“此乃军师夫人所建。”

　　众人原本只是惊叹这索道是如何建起来的，一听说是个女人修的，一个个更是惊掉了下巴。

　　“这索道肯定是用仙法搭起来的，只有仙女儿才会用法术！”

　　“早就听闻军师夫人美貌惊人，指不定真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来帮咱们成事了！”

　　脸上蒙着块巾帕站在暗处的秦筝：“……”

　　她知道古人敬畏鬼神，想象力很丰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丰富。

　　林昭倒是憋笑憋得辛苦，似乎觉得他们那一惊一乍的反应颇有趣。

　　林尧在前方带队，率先领着着一批人上了铁笼子，铁笼子上的绳索被对面的人一拉，铁笼子顺着铁索滑过去了，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秦筝却仍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抬头一望，不期然看到了远处的楚承稷。

　　他负责压军，是最后一批走的。

　　大军即将有一场恶战，哪怕有再多话想说，他们在人前不可能有什么明目张胆的交流。

　　单条索道运输缓慢，等前面的人都分批抵达对面山崖，轮到楚承稷他们时，秦筝才跟着冯老鬼等人一同上前，一会儿她得指挥他们从哪里断开铁索。

　　楚承稷看着她，只说了句：“我走了。”

　　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却让秦筝心口紧了一下，她看着他道：“万事当心，平安归来。”

　　楚承稷点头，踏入了运送的铁笼中。

　　夜色深沉，远离了火把的光照范围，一切都看不清了。

　　铁笼抵达山崖那边时，祁云寨的人用暗语传来了讯号，林昭给秦筝翻译后，秦筝才命人把铁笼子拉回来，停放到后山这边，又让人用粗绳接牢铁索，将铁索断开，铁索垂到山崖之下，却又因为还有一段粗绳拉着，并未完全垂落到对面山崖壁去，粗绳的一段则系在原本的铁索桩子上。

　　铁索断开了不能在运输任何东西，但断开的接头处又被粗绳吊着的，后面要用时，用粗绳把铁索再拉上来就成。

　　这是秦筝想到的，后面重新连接这条索道时最好的法子，不然到时候为了把铁索送过来，还得像先前那般麻烦。

　　***
　　这一夜，几千人悄无声息离开了两堰山，直奔青州城而去。

　　青州城楼上守城的官兵抱着胳膊靠着城墙壁打盹儿——战事离这里太远了，青州地处中原腹地，不管南边还是北边，打起仗来青州都鲜少被殃及到，守城的官兵早习惯了夜里躲懒。

　　十几枚鹰爪钩甩上城墙壁时，倒是惊醒了其中一名觉浅的官兵，他睡眼朦胧探头往城楼下一看，尚未瞧清下边是个什么情况，一支飞箭瞬间穿喉而过要了他的命。

　　那名官兵整个人都倒伏在城墙垛口上，喉咙处流出的血没过城墙垛口，滴落在地，城楼底下的人也攀着绳索登上了城楼。

　　利刃割喉，刀尖染血，城楼上不断有官兵的尸体倒下，一声尖叫震碎了青州城楼上空的夜幕：“有敌袭！”




61.  亡国第六十一天   晋江独发

　　城楼上惊鼓一响, 城墙上每隔数米就放置的火盆似火龙衔珠全燃了起来，亮若白昼。

　　守城的将士倾巢而出，蝗虫蚂蚁般一窝蜂往城楼上涌, 攀着鹰爪钩上城楼是十几名高手直往下冲想去开城门，却前进得艰难。

　　能攀着绳索上城墙的好手毕竟是少数，楚承稷和林尧亲自开道，又有王彪和赵逵两大力拔千钧的重力形武将, 一路杀到城门下方, 楚承稷林尧做掩护，赵逵和王彪合力才将厚重的城门打开了。

　　留守在外的人马喊杀着冲进来, 跟城内官兵厮杀做一片。

　　城楼处的守军人数有限, 很快就被这支没有番号也不知来历的大军攻占了上风。

　　闻询赶来的残余青州城守军在城门内列阵迎敌, 领军的却是个身着儒袍身形干瘦的文官。

　　但见那文官一声大喝：“哪来的宵小之辈，竟敢犯我青州之地？”

　　林尧远远瞧见了, 还同楚承稷嘀咕：“看来这青州城内当真是无人了，一个文官竟顶起了武将的差事来。”

　　这支挡道的残军不过千余人，只要一声令下，他们这边就能把对方冲个人仰马翻。

　　楚承稷看着那身姿茕茕站在阵前的干瘦文官, 眼底却闪过一抹复杂。

　　这文官名唤宋鹤卿, 与秦国公乃至交, 本在御史台当差, 说起来原太子能顺利娶得秦家女, 也有他的一份渊源在里边。

　　宋鹤卿为人正直到有些死板, 也不屑与人结交, 朝中大小官员，但凡做错事都被他逮着弹劾过。楚炀帝在位时，不理朝政醉心炼丹寻求长生之法, 他弹劾的折子更是把楚炀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楚炀帝盛怒本要斩他，秦国公不惜触怒圣颜也要保宋鹤卿一命，他才得以被贬至青州下方一个小县做县令。

　　原太子再提出求娶秦家女时，大女儿秦国公尚且能以有婚约在身拒绝，原太子为逼秦筝嫁入东宫提出要娶秦家小女儿，秦国公再出言拒绝，无疑就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又一次开罪皇帝，这才有了太子妃悔婚嫁入东宫一事。

　　宋鹤卿此番能调回青州主城，也是青州知府死后，他临时顶上来的。

　　楚承稷对身后众人道：“尔等且在此等候，我上前同他交涉。”

　　林尧听他这么说，当即就意识到对方只怕是楚承稷相识的楚国旧臣。

　　楚承稷一人催马上前，两方人马都拉紧了弓弦，燃起的松脂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张冠玉似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宋鹤卿眯眼看着对方单枪匹马过来谈判的人，苍老而干瘦的身形挺得像是一颗青松。

　　他今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召集这几百残兵前来迎敌的，对方人数上远胜他们，却选择谈和而不是强攻，委实叫他有些意外。

　　但不管对方是何居心，只要能保青州百姓性命无虞，他便是死，也无憾了。

　　待楚承稷驭马走近，他看清楚承稷脸时，饱经沧桑与世态的的一双眼里，竟泛起混浊泪光。

　　楚承稷下马，对着宋鹤卿一揖：“宋大人。”

　　曾几何时，宋鹤卿也抑郁不得志，恼太子行事荒诞，可在楚国国破，楚帝自戮后，再见到楚承稷，涌上心头的只有满腹心酸：“太子殿下……”

　　楚承稷道：“异族来犯，内乱四起，河山破碎，民不聊生，今高坐帝位的，非是明君，我欲重整河山，庇我万民，宋大人虽只授过孤半日课业，却也是孤恩师，孤不愿与宋大人兵戎相见。宋大人若还愿为大楚效力，孤虚席以待。”

　　这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说下来，句句直戳宋鹤卿心窝子，他早已是老泪纵横，若不是时局动荡，治下百姓不得安生，他也早同好友一般以死明志了。

　　宋鹤卿撩起官袍，跪地叩首时，那笔挺如青松的背影才折了下去：“老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宋鹤卿身后那数百官兵也收起了武器，齐声喝道：“我等愿追随太子殿下，光复大楚！”

　　赵逵扛着钉锤坐在马背上，一脸迷惑问王彪：“那边喊什么呢？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隔得太远，这边压根听不见楚承稷和宋鹤卿说的那些话，王彪也是抓耳挠腮：“俺咋知道？”

　　他求助一般看向林尧，林尧道：“军师就是前楚太子。”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王彪险些咬到自己舌头：“太……太子？”

　　林尧知道是时候了，举起手中兵刃，带头大喝一声：“追随太子，光复大楚！”

　　因为他方才那句话，站在前面的人都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举起兵刃跟着大喊起来。后面的人见状，以为他们一开始就是为太子做事的，只是瞒得深而已，起兵可再没有比光复大楚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了，也纷纷举起兵刃附和，一时间呼声响喝行云。

　　拿下青州城后的布防计划，楚承稷在山上时就已同林尧商议好了，如今又有宋鹤卿鼎力相助，还平白多了一千人马，接管青州城可以说是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当晚，青州城楼上就换回了大楚旌旗。

　　这一夜诸多要事需要交接，兵防部署也是楚承稷亲自去查验过的，对进城的大军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叨扰青州城内百姓，违者军法处置。

　　林尧跟着楚承稷跑了一晚上，虽然没打一场苦战，可回到青州府衙后，还是累得腿肚子都酸疼，身上那件布甲裹着怪热的，早被他脱下放到一边。

　　见楚承稷回来后就研墨似要写什么东西，还当他是忘了脱布甲，好心提醒：“殿下，那布甲里缝的棉花，您若是热可以脱下来。”

　　楚承稷只道：“不热。”

　　林尧狐疑地瞅了瞅他额前那颗汗珠子，这还不热？

　　***
　　天刚明，船舱外就响起敲门声：“主子，有急报！”

　　沈彦之从案前抬起头来，不远处的地上还倒着一个空酒坛，宿醉的后果就是头疼欲裂，他眼底布着不少血丝，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颓败感，沙哑开口：“进来。”

　　“主子，青州城失守了。”陈青脸色难看。

　　沈彦之按着额角的手一顿，眼神瞬间锋利如刀：“什么？”

　　陈青额前浸出了冷汗：“前朝太子昨夜带兵攻下了青州城。”

　　沈彦之额角一条青筋凸起，嗓音冷厉：“前朝太子不是被围困在两堰山么？他如何去的青州城？”

　　陈青道：“探子在琅琊山山脚下发现了马蹄印，沿着蹄印一路追踪，发现有人在两山山崖之间修了一条索道，想来那群匪徒就是从索道下山的。”

　　沈彦之嘴角噙着一丝薄笑，整个人周身气息愈发阴沉可怖：“斥候干什么吃的？两堰山和琅琊山两山之间有条索道与相连都不知？”

　　陈青垂下头去，“斥候原先查探过，那山崖之间隔着元江，相距至少五十余丈远，并无任何连通的桥梁索道。”

　　这突然多出来的一条索道，在陈青看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沈彦之果然冷笑起来：“你是想说，那条索道是凭空出现的么？”

　　陈青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属下不敢。”

　　沈彦之很快对目前的局势做出了判断，“留一千人马继续在此守着山贼窝的大门，另派一千人从索道攻上两堰山，若找到太子妃，不可伤她一根毫发。其余人等，随我去夺回青州城！”

　　剿匪的三万精兵南下了两万，仅剩的这一万也是靠青州粮仓养着的。

　　沈彦之暗中留在青州，只为守到山上粮草告罄，手刃前朝太子、带走秦筝，怎料中途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就不信，他带着八千精兵，还杀不尽前楚太子手底下那帮乌合之众！

　　***
　　两堰山。

　　秦筝昨夜回来得晚，但心里记挂着寨子里的事，睡眠比平日浅，邻近的鸡鸣声响起，她便醒了。

　　起身后发现窗户外时不时传来几声“咕咕”声，她走过去打开窗叶一看，果真是那只信鸽停在了窗边，不知等了多久，但那双豆豆眼里，仿佛是有几分不满在里面。

　　秦筝取下它脚上信筒里的信后，照例给它洒了一撮碎米，信鸽啄完才拍着翅膀飞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信鸽比起从前好像圆了不少。

　　信是楚承稷寄来的，说他们已顺利夺下青州城，秦筝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昨夜怕出什么意外，她一直都在琢磨如何加强后山的防御工事。

　　山崖那一片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挡，若有敌袭，他们的人只能躲在树林里才能找到庇护物，处境太被动。秦筝让人用之前烧瓦时顺带烧制的砖石在山崖处搭建几处简易掩体。

　　只能说未雨绸缪确实是有效，后山来报有情况时，秦筝叫上林昭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后山，只见对面山崖上站在黑压压一片官兵，昨夜建起的砖垛掩体后面，都藏了两名弓箭手，巴掌大的孔隙刚好能对外放箭，却又能避免被敌方的箭镞伤到。

　　藏两名弓箭手，主要是为了一名弓箭手拉弦上箭的间隙，另一名弓箭手能顶上，不至于叫攻过来的人钻了空子。

　　林昭看着对面山崖，握着苗刀的手都紧了几分：“官府还能派这么多人来攻寨，只怕青州城那边也少不了一番恶战。”

　　山寨里留守的青壮年不到百人，若是官兵攻过来，对她们就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秦筝怕她冲动，给她分析当前的形势：“两堰山的地势，咱们只要死守，官兵来再多也拿我们没辙。你哥他们估计也是只守不攻，如今粮草充足的是我们。官兵没法从青州城内拿到补给，届时只会自乱阵脚。”

　　林昭捶了下一旁的树干：“那就耗下去！”

　　铁索那头断开了，对面的官兵一开始的确是没想到过来的法子，等他们也推着数台床弩抵达对面山崖时，秦筝就意识到不秒了。

　　对方竟是直接把绳索系在弩.箭上，靠着床弩的巨大爆发力，将弩.箭射到这边山岩壁上，这样一来绳索就抵达这边形成简易索道了。

　　官兵腰上绑一条绳，另一头拴在随着弩.箭射到这边山岩的粗绳上，正攀着粗绳慢慢往这边过来。

　　显然官兵那边也有人懂索道的原理，想用这种方式来引渡。

　　林昭担心真叫他们攻过来，提刀就要上前：“我去砍断那条绳索！”

　　秦筝拉住她，语气笃定：“他们过不来。”

　　她一开始用床弩把绳索送过去时，可没直接把弩.箭射进岩层里，而是让陆家人配合，把绳索的一端栓到了树上才引渡铁索的。

　　原因无他，这山崖上的岩层是砂岩，一碰就散，弩.箭的一部分插入岩层，绳索上再受重力，弩.箭可不瞬间就被扯了出去。

　　果然，秦筝话音刚落，这边山崖壁上就脱落几片砂岩，嵌入岩层的那枚弩.箭也脱落掉入山崖，主索一松，攀着主索过来的官兵也跟着坠了下去，一时间整个山崖都回荡着那几名官兵的惨叫声。

　　这样的高度落下去，底下又是湍急的元江水，基本上是没有活命的可能了。

　　有了几个人拿命做实验，对面的官兵知道此举行不通，倒是没想再用这法子攻过来。

　　这一僵持，就是数天，后山那边全天都有人轮岗看守，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报给秦筝和林昭。

　　楚承稷和林尧一走，秦筝跟林昭在寨中差不多就是在他们原本的位置。

　　秦筝知道她们这边僵持着，只怕楚承稷那边和留守青州的那支剿匪大军也是僵持着的。

　　担心有什么万一，她跟林昭提议教寨子里的年轻女子们几招防身的招式，若真到了绝境，她们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林昭自是满口答应，寨中的年轻女子们知道当前的形势，在随时都有可能没命的危机意识里，一个个都学得可认真。

　　秦筝也跟着练，她不指望自己能练得有多厉害，但这平时能强身健体，遇到危险能保命，怎么看都不亏，就是头两天运动量过度，秦筝有些腰背酸痛，后面渐入佳境了，她倒是体会到习武的妙处了，时常还会找林昭给自己开小灶教习。

　　林昭教人练了几天功夫，倒是把当教头的心思给激出来了。

　　这天带着众人演练结束后，她兴致勃勃地问秦筝：“阿筝姐姐，你说我往后组建一支娘子军如何？”




62.  亡国第六十二天   晋江独发……

　　林昭有这样的志向, 秦筝自然是支持的：“这个想法不错。”

　　林昭没被泼冷水，兴致顿时更高了，她不忘踩一脚林尧：“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跟我哥说过了, 但我哥说我胡闹，说寨子里的男人们下山劫掠都凶险得很，让一群女人跟着去，是添乱。”

　　林昭现在想起来还颇不服气：“凭什么男人能做的事, 女人就不能？”

　　秦筝陪她一起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 望着碧空道，“这世间有只愿相夫教子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女子, 也有不落世俗想一展自己抱负的女子, 只是前者居多, 后者鲜少，人们才只看到了前者而已。如今战乱四起, 练一支娘子军，哪怕不上阵杀敌，打防守战时也能出不少力。”

　　林昭狂点头，她以前就有过这样的设想, 不过在林尧看来她是闹着玩, 其他人就更不当回事了。

　　寨子里的女人每次有敌袭时, 都是躲去岩洞那边, 如果能把她们也训练起来, 就是把寨子里最薄弱的一处变成一片坚硬的鳞甲。

　　敌军以为她们是软肋, 殊不知她们也可以拿起尖刀搏杀。

　　林昭站起来叉腰道：“不知青州境内朝廷剿匪的大军何时能败走。”

　　她扭头看秦筝：“阿筝姐姐, 你相公最近有来信吗？”

　　秦筝轻轻摇了摇头：“未曾。”

　　除了拿下青州的第一天飞鸽传书与她，后面就了无音讯了。

　　她知道楚承稷他们拿下青州城后占据了优势，可围困青州城的是朝廷的八千精兵, 若没法快速打破眼下的战局，等朝廷那边缓过劲儿来，继续派兵增援，楚承稷他们就麻烦了。

　　再多担心，可如今的情况，她也只能守好山寨这边。

　　接下来的日子，秦筝除了日常跟着林昭习武，就是一步步加强后山的防御，对面的官兵眼睁睁看着她们把原先那几块破砖搭起来的掩体生生砌成了一堵丈余高的砖墙，大有“就算你们找着法子过山崖也攻不进来”的意思。

　　并且在后山崖壁上方砌墙也就罢了，她们竟然还将围墙往整个山壁延伸，每隔十余丈设置哨楼，硬是把一个小破寨给整出了一座城的气势。

　　守在对面的官兵人心惶惶，一时间也摸不清寨子里究竟还留守了多少人马，而且她们被围困在此，根本没法下山，却还能有这么多砖石砌墙修建防御工事，官兵们愈发觉得这小破寨是早有图谋，寨中物资充足，一边拖着他们一边修建防护墙，这哪是即将弹尽粮绝的样子。

　　反而是他们自己，粮草当真要告罄了。

　　官兵不知砌墙的砖是秦筝带着寨中人用黄黏土自己烧的，制砖比烧瓦还简单些，毕竟制瓦胚那一步挺麻烦，制砖胚只需要把处理好的黄黏土塞进模具里，成型后倒出来晾晒干，再放进土窑里烧制就行。

　　而且寨中人大多都自己耕种，之前在山寨的人多，才供给不起，如今留在寨中的，加上老弱妇孺一共才两百余人，便是没有之前运送过来的那些存粮，她们自己耕种也饿不死。

　　领头的官兵眼见断粮了，派人去山下取，却得知山下的官兵也断粮了，再派人去禀了围困青州城的剿匪大军，却得知围在青州城那边的剿匪大军已经在周边村落向百姓征粮，可见也是没粮了。

　　领头的官兵也只得吩咐手底下的人去两堰山周边村落征粮，但两堰山地势偏僻，又是个山贼窝，附近少有村落，便是有，也没几个人住。

　　征不上来粮，饿极了的官兵把附近老农的菜地都给薅秃了，一时间周边百姓怨声载道且不提。

　　领头的官兵眼见士气低落，哪怕还是没寻到过山崖的法子，想着做点什么涨涨士气也好，干脆搬来投石车，对着后山建起的那堵高墙狂轰炸，好在投石车射程有限，看守后山的人退回了密林里，才没被官兵投掷过来的滚石砸伤。

　　林昭哪能忍得了这口气，当天就把寨子里的几辆投石车也搬去了后山，官兵的营帐的驻扎在林子里，碍于射程，他们这边也砸不到官兵，秦筝便没让林昭用火药弹，只投掷不需要本钱的滚石，把官兵的气势给压回去就行。

　　她们这边一开始投掷滚石，官兵自然也不会傻站在对面山崖挨砸，早退回了后方的林子里。

　　两堰山上最不缺的就是石头，林昭带着人在后山往对面砸了足足一个下午，把对面山崖都给砸塌了一块，可算是把那口恶气给出了。

　　看守后山的人说，这两日看到对面山崖的官兵已经开始刮树皮做饭，堰窟底下的官兵大肆在元江捕鱼，还上山挖起野菜刮起了树皮。

　　秦筝当即猜到是守在两堰山这边的官兵粮草已经告罄，按理说在快断粮的时候他们就该向主力军那边要粮草才对，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主力军那边也没有足够的粮草。

　　秦筝之前陪着楚承稷看舆图，还是恶补了一番这个王朝的大致版图，青州附近的州郡她更是特意做过功课的。

　　官府粮草告急，附近唯一有实力给他们提供粮草的只有孟郡，眼下官兵们都开始挖野菜啃树皮了，可见是没能从孟郡征到粮食，这其中缘由，秦筝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楚承稷那边做了手脚。

　　她对林昭道：“这场困战很快就会结束了。”

　　林昭对着官兵狂砸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哪哪都舒坦，一听秦筝这么说，当即问：“青州城来信了？”

　　秦筝摇头不语，林昭摸了摸脑袋，不太明白秦筝为何突然下此定论。

　　秦筝道：“守在两堰山的官兵断了粮，守在青州城的又何尝不是？”

　　林昭醍醐灌顶，高兴得晚间让寨子里宰了几头羊大伙儿吃顿好的。

　　晚上挂的是西南风，秦筝提议在后山做烤全羊。先前祁云寨险些没粮了，官兵在山脚下杀猪宰羊烤肉劝降击垮他们军心，这回自然也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晚风把烤羊肉的味道尽数吹到了对面山崖，偏偏原本挡在后山崖壁那一块的防护墙白日里又被官兵用投石车给砸塌了，这会儿对面的官兵不仅能闻到烤羊肉的香味，往这边瞅一眼，还能看到架在火堆上方烤得表皮金黄、滋滋冒油的全羊，啃了好几天树皮草根的官兵们瞧得眼都直了，口水咽了又咽，只觉胃里仿佛被饿出了个大洞。

　　当晚，围在对面山崖的官兵就有不少当逃兵跑了，官兵头子暴跳如雷，斩了好几个逃兵才勉强稳下了局面。

　　***
　　围困在青州城外的朝廷大军的确没比守在两堰山的那群官兵好到哪儿去。

　　沈彦之深知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必须得在青州城刚易主，民心散乱，军防不稳之际夺取青州城，他一开始采取的就是猛攻战术。

　　可青州城内那帮打着复楚番号的乌合之众，愣是一连数天都扛下了他这边的猛烈攻势，不管他这边如何骂战，都不见对方搭理。

　　他这八千精兵人数上足足是城内那帮乌合之众的两倍，只要能硬碰硬打一场，他稳胜无疑，但对方似乎深知两边的优劣，所以才只死守不应战。

　　楚承稷他们能轻易拿下青州城，是先前城内久未打仗，毫无防备，现在他们严防死守，城内又军需充足，加上楚承稷亲自坐镇指挥，沈彦之带兵强攻了数日非但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让他自己那边不少将士折于箭雨之下。

　　沈彦之眼看粮草告警，一边命被他控制起来的朝廷钦差薛演写急报向李信要兵要粮，一边遣人前去孟郡借粮以解燃眉之急。

　　可派去孟郡的人已去数日，仍旧未归，沈彦之也只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强攻数日无进展，这两日大军明显显出疲态，偏偏青州城内那支匪兵大晚上的，时不时又不知从哪个城门溜出来一队人马突袭，打一闷棍就跑，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列阵迎敌，对方就已经耗子似的又钻回了城内。

　　沈彦之一肚子窝火，只得下令全军严阵以待，誓要揪住那支突袭的匪兵。

　　可对方看他这边日夜严防，又半点动静都无了，反弄得他手底下八千人马空守几夜，精疲力尽。

　　沈彦之恨得咬牙切齿，他督军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打守城战能打得这么恶心的，简直无耻到了极致！

　　不愧是一群不入流的山贼匪类！

　　他手底下的军粮只够撑一日了，沈彦之下令今晚大军好生修整，明日把米粮全煮了，大军吃饱后直接砸锅毁灶，再无后路，这最后一场强攻，势必要拿下青州城。

　　***
　　夜幕深沉，青州城楼上火把通明，底下的城门在夜色里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随着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如海潮一般无声而迅速地涌了出去。

　　楚承稷一身戎甲，高坐于马背上，原本穿儒袍还显清瘦的身形，在这一身戎装加持下，只叫人觉着威风凛凛，英气逼人。

　　宋鹤卿亲自送他出城门，对着他拱手作揖：“殿下用兵如神，这两日已耗得薛演小儿手中兵马疲敝不堪，他们今夜修整必是想明日强攻，殿下今夜率大军突袭，必当大获全胜，老臣提前恭祝殿下凯旋！”

　　这些日子沈彦之从未露过面，他们一直以为，指挥朝廷拿八千精兵的是朝廷派来青州接替沈彦之的薛演。

　　朝廷大军那边一开始的强攻战略的确没错，只是倒霉碰上的是楚承稷亲自坐镇守城而已，换做旁的守将，还真不一定能沉住气，不但挡下了这接二连三的强攻，反猫逗老鼠一般逼得朝廷大军那边自乱阵脚。

　　凡以“攻”为主的战役，都讲究一鼓作气。

　　沈彦之求胜心切，一连强攻数日，势头早没先前猛了，楚承稷又派林尧屡屡领兵夜扰，隔靴搔痒一般，让那边憋着一口气想打一场硬仗，这边却不应战，直叫他们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权术玩弄人心，兵法又何尝不是？

　　今夜是朝廷大军最疲敝之时，也是他们反攻的绝佳时机。

　　楚承稷看着宋鹤卿王彪二人道：“青州城，就劳烦宋大人和王将军守着了。”

　　宋鹤卿当即拱手：“只要老臣尚有命在，就绝不会让青州城落入他人之手！”

　　王彪突然被楚承稷点到名，虽然这些日子他已经缓过来了军师就是太子的事实，但此刻还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站直了几分，他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听到宋鹤卿如此表忠，立马也对着楚承稷抱拳：“俺也一样！”

　　林尧觉得没眼看，默默调转了马头。

　　楚承稷只交代了几句，便也驭马率领大军往朝廷驻军扎营的的方向而去。

　　这一仗的名气打出去后，他们这支复楚大军才算是真正在青州站稳了脚跟，也是昭示天下，前楚未亡！




63.  亡国第六十三天   晋江独发

　　时值午夜, 朝廷大军尚在睡梦中，忽而营帐外厮杀声震天，不少将士甲胄都来不及穿, 提了兵器就匆忙出帐迎敌。

　　来袭者用一支骑兵开道，还在营地里的官兵压根没法与之硬碰硬，夜袭的惊惶以及连日的疲惫叠加在一起，军心散乱, 连基本的阵型都来不及调整, 就被骑兵冲散了，一时间胜败已定。

　　沈彦之这几日为攻城一事也是殚精竭虑, 今夜方合上眼, 就听见营地里传来的兵戈之声, 他飞快地提剑起身，却还不及出军帐, 就有一名攻过来的匪兵被陈青砍到在帐外。

　　陈青匆匆拿了件普通将士的甲胄给沈彦之：“主子，前楚太子派军倾巢出动夜袭，咱们无力回天了，您快换上这身衣裳, 属下掩护您逃！”

　　沈彦之面皮绷得死紧：“我手中有八千精兵, 他几千散兵游勇何足畏惧？他敢来, 我正好取他项上人头！”

　　他一把挥开陈青, 刚撩起帐帘就被外边冲天的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 到处都是被点燃的军帐, 那些个匪兵狂啸着如猛兽出笼, 又有骑兵助阵，打得毫无防备的朝廷官兵节节败退。

　　这战局，便是外行人, 也看得出他们大势已去。

　　沈彦之身形僵立在军帐门帘前，眼底映着营地里的火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今夜当值的将领是谁，发现敌袭为何不第一时间鸣角示警？”

　　陈青心知他这已经是被不甘和怒火吞噬心智了，现在哪里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楚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又岂会让守夜的官兵找着机会示警报信？

　　陈青上前一步把手中小卒的甲胄套到沈彦之身上：“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主子快些撤离此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前朝太子那边还不知这些日子是您坐镇于此，咱们斩了薛演，楚军擒了主将，必然不会再穷追一群溃散小卒……”

　　陈青强拉着沈彦之出了军帐，又有几名亲卫压着被绑成个粽子的薛演进帐去，不多时里边就传来利器入体的声响。

　　这是最好的脱困之法，薛演这些日子被沈彦之控制住，朝廷压根不知他还没南下，而是留在了青州，如今青州彻底失守，薛演一死，李信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可沈彦之胸腔里还是烧着一把火，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腐灼殆尽。

　　前朝太子明明被困死在了两堰山，究竟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他派出去查前朝皇室秘辛的人，并未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前朝太子并无孪生兄弟，唯一让他稳居太子之位多年的，无非是他与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有着一样命格的批言。

　　沈彦之不信废物了二十余载的人，会在一夕亡国之后，就变得这般厉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接连两次都败在这个草包太子手上，沈彦之不甘心！

　　陈青和一众亲信推搡着沈彦之劝他快走，沈彦之愤懑上了马背，可在回头看到楚承稷驾马冲着主帐去时，心底的仇恨和怒意还是风卷野火般迅速窜了起来，烧得他残存的理智都所剩无几。

　　“拿弓来！”他听见自己阴沉低吼。

　　“主子，撤离要紧！”陈青还想规劝，却被沈彦之抢过他挂在马背上的弓箭，拉紧弓弦就对准了远处的楚承稷。

　　楚承稷抵达主帐，几名亲兵进帐一看，就发现主将薛演躺在地上，手握一把染血的匕首，颈上一道血口子，看样子像是自戮了。

　　亲兵匆匆出帐，向楚承稷汇报里边的情况，楚承稷只觉其中蹊跷，正欲下马亲自进帐查看，那一瞬间远处的破空声疾掠而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拔剑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那枚箭和剑身相撞，擦出了火星子。

　　箭镞被格挡在地，楚承稷冷冷抬眸，正好与远处马背上一身小卒服饰的沈彦之对上。

　　沈彦之眼底恨意噬骨，见这偷袭的一箭未能取楚承稷性命，便狠狠一夹马腹，带着亲信扭头就奔向了夜幕里。

　　反应过来的楚军连忙上前追赶，楚承稷则取下自己马背上的弓箭，瞄准了驾马远去的沈彦之。

　　弓弦被他拉得有如一轮满月，仿佛力道再大一分，弓就会断裂开来。

　　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楚承稷自己耳边的碎发都被那股劲风卷起，弓弦剧烈震颤。

　　陈青一边掩护沈彦之逃一边回头看身后的追兵有多少，瞧见楚承稷放箭时，本能地驾马撞过去，挡在了沈彦之后背：“主子当心！”

　　“噗！”

　　那支箭刺入陈青后背后直接全须全尾地从他胸口洞穿而过，余力不减地射中沈彦之。

　　沈彦之中箭闷哼一声，却顾不得自己，回过头看着胸口破开一个血窟窿再也拽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滚了下去的陈青，歇斯底里吼道：“陈青！”

　　战马疾驰，陈青从马背上摔下去又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胸前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那一箭强悍的力道直接震碎了他心肺，血从喉咙漫灌至口腔，他吃力看向沈彦之的方向，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喉咙里只断断续续卡出几字：“主子……快走……”

　　沈彦之只觉眼眶涨涩得厉害，马背上的夜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嘴里血腥味翻滚，他咬紧牙关，被余下亲信护着逃跑时再也没回头。

　　***
　　楚承稷虽不知本该南下的沈彦之为何还留在青州，但今夜见到了他，沈彦之又几次三番想置他于死地，他自也是不留余力地派兵追剿。

　　沈彦之一行人被逼到元江渡口等不到船只，身后又有追兵，索性跳江而逃，弓箭手在江边冲着江水里放了数百支箭，浮起来十几具死尸体，只是都没有沈彦之的。

　　楚承稷命人在沿江一带搜寻，自己折身返回青州城。

　　这一仗，朝廷的八千精兵被他们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除却战死和溃逃的，实打实的战俘共获两千余人。

　　主将薛演已死，他们又粮草断绝，楚承稷乃前朝太子，打的是复楚的旗号，两千余走投无路的战俘很快投向了楚军。

　　林尧眼看着队伍在一场大战后非但没有折损，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时间只剩对楚承稷的佩服，他带着人清点这一仗缴获的兵器后，其数目更是让他大为振奋。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青州城，宋鹤卿和王彪见他们大胜归来，哪怕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欢喜下城楼迎接他们凯旋。

　　昔日不堪大用的太子如今展露出此等谋略武功，宋鹤卿狂喜之余，心中又百感交集，连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楚承稷并未下马，才经历过一场杀戮，他身上戾气还未褪尽，跟平日里清贵模样大相庭径，若说他着儒袍时清雅贵气，那么一身戎甲浴血归来则更像个霸王：“近日朝廷官兵为征军粮强抢了不少百姓的粮食，你明日带人前往临近村落，每户送三升米。”

　　宋鹤卿一听就知晓他是想收拢民心，朝廷大军为征粮强抢百姓的粮食已不是一两日了，如今青州临近村落的百姓刚被朝廷大军扰骚过，楚承稷再派人去送粮食，百姓向着谁自是不必说。

　　这一仗彻底稳固了他们在青州的地位，但太子先前的名望不好，把好名声宣扬出去了，招贤纳士时，能人猛将才会纷纷前来投靠。

　　他拱手道：“老臣明了。”

　　***
　　楚承稷回到青州府衙已是半夜，林尧王彪等人都已下去歇息。

　　一名俊秀青年在此时求见楚承稷，他便是郢州陆家一开始收到楚承稷求援的信件后，派来与楚承稷接头的陆家大房庶长子。

　　陆家二房的嫡女如今为淮阳王侧妃，二房屡屡骑到大房头上，故此陆家大房在得知楚承稷求援的信后，一直都有意相助，想等楚承稷势大后，大房也能借楚承稷重新掌握陆家的话语权。

　　此次的青州之行，陆大爷本是想让自己嫡子前来，可几个嫡出的陆家子弟不肯冒险，陆则知道这是为自己争一把的机会，这才主动护送粮船前来。

　　他办事的确是个得力的，先前楚承稷被困于两堰山，飞鸽传书交代他的一切事物，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夜楚承稷发现沈彦之并未南下，薛演却又在帐中自戮而死，不难猜出先前指挥朝廷大军攻城的一直都是沈彦之，薛演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此战大败，薛演若活着，肯定会把他抗旨留在青州的事供出去，所以沈彦之才杀了薛演。

　　林尧等人对楚承稷和沈家的过节不了解，要想处理这些阴私，还得让知晓些内幕的人去做。

　　楚承稷回来前派人去追查沈彦之的便是陆则。

　　他在书房接见了陆则，陆则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上报：“的确如殿下所料，沈彦之一开始就未随大军南下，而是暗中留在了青州。今夜替他挡箭死了的，便是沈彦之的贴身护卫，说起来也算个人物，乃景和六年的武状元，后因卷入贪墨案被抄家流放，沈家保下了他，又买下了他被卖入教坊的家眷，从此他便一心为沈家做事。”

　　楚承稷道：“是个义士，葬了吧。”

　　陆则拱手：“殿下仁厚，必是众望所归。”

　　楚承稷有些乏了，不想听他这些恭维之词，“继续沿着元江搜查沈彦之，无事便退下罢。”

　　陆则斟酌道：“的确还有一事，需同殿下商忖。”

　　楚承稷抬眼，示意他说。

　　陆则道：“京城陆家一脉被救下，明日便要抵达青州，伯公在时便是一心拥护殿下的，如今伯公去了，京城陆家似那无根浮萍，还望殿下垂怜。殿下明日可否亲迎陆家人入城？”

　　最后一句话说完，陆则额前的冷汗都快掉下来了。

　　这是试探楚承稷为了陆家的恩情和其中牵扯的利益能做到哪一步，若他当真出城迎陆家人，那么往后陆家在青州什么也不做，腰杆就能挺直，毕竟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是看他的态度行事。

　　楚承稷眸光淡淡扫过陆则，不怒自威：“外祖父和秦国公的大义，孤时刻铭感于心，太子妃还被围困于两堰山，孤取得青州城，却不解两堰山之围，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明日孤率兵前往两堰山，宋大人会代孤前去迎接舅舅一家。”

　　陆则被楚承稷那个眼神看得心口狂跳，躬身作揖时指尖都是凉的：“还是殿下思虑周到。”

　　楚承稷提到秦国公，又说秦筝还在两堰山，便是将他拿陆太师做文章的那番说辞给堵了回去。

　　陆家有陆太师以死明志，秦家不也有秦国公高风亮节么？

　　陆家人抵达青州了，太子妃却还被困在两堰山，他明日去接太子妃，无论如何都不为过。

　　陆则是个聪明人，此刻摸清了楚承稷的态度，这些日子也深知眼前人绝非是传言中那样的草包，往后是再不敢按陆家那边的授意提这些。

　　郢州陆家虽投奔了淮阳王，可依附淮阳王的世家不在少数，多陆家一个不多，少陆家一个不少。

　　郢州陆家这才想从太子下手，都知太子昏聩无能，只要陆家出手相助，那么太子对陆家还不是言听计从？

　　此时陆则方才明白陆老爷和陆老太爷的算盘是打错了，太子不会成为陆家的傀儡，但直觉告诉他，只要陆家谨守本分，陆家倒戈太子绝对比依附淮阳王好。

　　陆则退出去后，楚承稷半点不受影响地继续提笔挥墨。

　　陆则会提出那样的提议，他一点也不意外，从一开始给陆家送信去，他就料到了陆家一旦出手，往后必然会以这些功劳做胁为陆家谋取更多的利益。

　　所以他把祁云寨的势力壮大了起来，一切跟利益有关的，都讲究制衡之道。

　　陆家的恩他记着，但现在就开始挟恩相报，只能说要么是陆家太看轻他，要么就是郢州陆家的掌舵人眼界心性都太差了些。

　　***
　　次日，天刚明，楚承稷和林尧就率领两千人马前往两堰山，抵达后林尧领一千人马往渡索道的山崖去，楚承稷则带兵正面围了山脚下那些官兵。

　　他昨夜就给秦筝写了信回去，说他会从堰窟回。

　　山崖那边的官兵没退路，更容易攻下，山脚这边地势开阔，他们此行带的兵马不多，怕官兵反扑，还是他亲自攻打稳妥些。

　　不过这一仗打得还是比楚承稷预想的容易，留守的官兵们听闻围困青州城的朝廷主力军已被击溃，主将薛演都死了，本就因断粮又被祁云寨天天烤肉折磨得军心溃散，这会儿哪还有战意，逃的逃，降的降，不可谓不狼狈。

　　秦筝一大早起来听说堰窟下方和后山都打起来了，立马就跑去找林昭了，哪里还顾得上看窗外有没有信鸽。
　　能在这个时候打回来，是楚承稷他们无疑，他们都回来了，秦筝自然也不会想到楚承稷昨夜竟还给自己写了信。

　　她跟林昭都有点为难，一时间不知是去后山观战还是去堰窟观战。

　　秦筝想着楚承稷教过自己后山的布防，她去堰窟帮不上什么忙，后山的不少防御工事是她最近修的，接回索道时也还得她指导，便对林昭道：“阿昭，你去堰窟支援，我去后山看看。”

　　林昭没有异议，带着人就往堰窟去了，秦筝也点了十几个人随自己一同去后山。

　　她过去时，林尧已经拿下了对面山崖，寨子的里人正隔着两岸兴高采烈地喊话。

　　原先以为他们出寨不过几天，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是大半月。

　　后山修了延伸向整个山壁的防护墙，先前被官兵用滚石砸毁的那片高墙，这几天也慢慢砌起来了，瞧着还挺气派，离寨的人看见了大呼新奇。

　　秦筝命人把铁索拉上来，重新接在石柱上后，对岸的人才又用铁笼引渡过来。

　　她佯装淡定地立在边上，视线挨个扫过对面山崖上的人，却始终没瞧见楚承稷。

　　秦筝心里一个咯噔，虽然也猜测楚承稷可能是在堰窟那边，可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林尧过来后，就对着后山的防护墙一阵夸，秦筝等了又等，见他一时半会儿夸不完，只得打断他的话：“那个……我相公为何没跟寨主一起归来？”

　　林尧心大道：“殿下攻打堰窟下方那批官兵去了。”

　　秦筝：“……哦。”

　　与此同时，堰窟这边，楚承稷坐吊篮上去后，看了一眼堰窟四周，目光最后落到了林昭身上：“我夫人呢？”




64.  亡国第六十四天   晋江独发（捉虫）……

　　秦筝听林尧唤楚承稷殿下, 便知他肯定已经知晓了楚承稷的身份，回寨的路上询问青州战况时，林尧夸起楚承稷来, 也叫一个滔滔不绝。

　　“咱们夺取青州城当晚，殿下仅凭一番口舌，就说得城中赶来支援的大官倒戈，平白收获了一千人马。被赶来的朝廷大军围困于城内时, 殿下也是屡出奇计, 对方强攻殿下就严守，等对方几次三番攻城未果士气大跌时, 再命我率兵夜袭, 直叫朝廷大军晚上也不敢睡好觉, 同时又暗中派赵逵兄弟率兵守在前往孟郡的必经之道，劫了对方的粮道。最后才在朝廷大军身心疲惫时发动反攻, 当真是势如破竹……”

　　林尧说得简略，秦筝却能想象出楚承稷运筹帷幄的样子。

　　朝廷围困青州的精兵人数的她们两倍，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场艰难的守城战，哪怕抗住了进攻, 在人马悬殊巨大的情形下, 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反攻战。

　　等朝廷那边缓过劲儿来, 只会对他们更不利。

　　但楚承稷不仅抓住了对方粮草不足这个致命缺点, 在断他们粮道之余, 又派兵夜袭骚扰, 让朝廷兵马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 终至疲敝。

　　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是还真扛不住他这波心理战术。

　　秦筝嘴角上扬了几分，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道：“此战凶险，寨主和弟兄们都辛苦了。”

　　林尧连连摆手：“没有您和殿下，也就没有祁云寨的今日，我和弟兄们跟着殿下，说实在话奔的都是前程，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说起凶险……”

　　林尧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说后面的话，他话音突然止住，倒是让秦筝起了疑心。

　　秦筝清凌凌的目光里带着点担忧和困惑，被她这般看着，林尧愈发觉着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当夜有个小卒冲着殿下放冷箭，好在被殿下截下了，只是有惊无险。”

　　秦筝听到“放冷箭”三字，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神色微变。

　　沈彦之已经离开青州前往闵州，那对着楚承稷放冷箭的应该不会是他才对。

　　她和林尧一行人刚下山腰，就见楚承稷带着浩浩荡荡一众人出现在山寨门口。

　　他身量本就高，今日着一身玄甲，甲衣上的铁片在日头下泛着暗光，头发全束了起来，更显英挺威武，天生的冷白皮让他眸色更浓重了些，也加重了身上那股疏离感。

　　他身后跟着十余个披甲执锐的将士，个个身形高壮，威风凛凛。

　　前来迎接的寨中老小只敢远远看着，议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一向张扬的林昭跟在他后边，隔老远都能看出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是被拐卖了还被迫不能吱声，见到秦筝和林尧，她眼里才又升起了亮光。

　　“哥！”林昭嘹亮喊了一嗓门。

　　离寨半月有余，林尧再见到胞妹，心中自是高兴，但如今一切都步上了正轨，规矩还是得拿出来，他走近后就递了林昭一眼：“不可在殿下跟前大呼小叫，没规没矩。”

　　楚承稷视线掠过秦筝，说了句：“无碍。”

　　林昭立马送了她哥一个鬼脸，可到底还是收敛了几分性子。

　　林尧冲着楚承稷抱拳，汇报战果：“末将幸不辱命，围困在后山的官兵已尽数被俘。”

　　楚承稷的态度比起从前倒是没什么变化：“没有外人在，林将军不必多礼，清点战俘人数，能收编的就尽数收编。”

　　林尧应是。

　　秦筝等他们交接完，才唤了楚承稷一声：“殿下。”

　　算是多日不见打个招呼，也算是迎接他凯旋。

　　可能是这逃亡的一路她一直都相公长相公短的叫他，后来私底下又称呼他的表字，现在这“殿下”二字一出口，秦筝自己都觉得生疏得不行。

　　楚承稷明显也怔了一下，意味不明扫了她一眼，才轻点了下头：“这些日子，辛苦阿筝了。今日回寨，也是为接你去青州。”

　　她在外人面前称呼他“殿下”，他却直接唤她“阿筝”，其中意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秦筝莫名觉得脸热，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上瞧着倒是一派泰然。

　　和林氏兄妹分开后，她跟楚承稷一起回院子收拾东西。

　　一进院子，楚承稷就往窗前扫了一眼。

　　秦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在窗台上看到了那只信鸽。

　　她还以为是楚承稷军务繁忙，又有人联络他了，道：“有人飞鸽传书与你，莫不是青州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

　　楚承稷看了秦筝一眼，在秦筝困惑的目光里，一言不发取下了信鸽脚上的信件，看都没看就揣进了袖袋里，只说：“不是。”

　　秦筝：？？？

　　不太理解，但他似乎情绪不太好。

　　秦筝想不通他情绪不好的缘由，他又不愿意说，秦筝便也识趣地不多问，专心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她们来山寨的日子虽久，但还真没什么细软可收拾。

　　秦筝自己的衣裳，除了被沈彦之带走在别院里穿的那件能入眼，其余的都是寨子里的妇人不穿的旧衣裳，没什么带走的必要。

　　首饰也只有一根玉簪和一根木簪。

　　楚承稷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半的衣物都是林尧的。

　　秦筝倒是没觉得他们东西少没什么不对，甚至还有点欢喜这样搬家轻松自在，毕竟不会太累。

　　楚承稷看着她拿个小匣子把铜镜、木梳、簪子都装进去后，匣子里都还是空荡荡的，眉头倒是拧了起来。

　　秦筝背对着他站在木箱处叠衣服，没瞧见他拧起的眉峰，问：“你的衣裳大多都是寨主的，我给你拿两身换洗的带走，其他的就不带了吧？”

　　他如今都夺下青州城了，自然也不会再缺一身衣裳。

　　楚承稷突然道：“都不要了，就这样走吧。”

　　秦筝诧异回头看他，发现他情绪似乎更不好了，迟疑道：“怎么了？”

　　楚承稷避开她的视线，说：“青州城内一切都有。”

　　心口处有些微妙的窒闷，充斥着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

　　她从来不主动向他索求什么，看到她把铜镜、木梳都当宝贝放进首饰匣子里的时候，他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捏了一把。

　　曾经东宫的金玉宝石她都没放在眼里过，现在能让她搬家都惦念要带着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些东西。

　　秦筝虽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但那些衣裳的确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便从箱底翻出自己离京时带走的那两根金钗和楚承稷卖鱼赚来的百来个铜板，一起放进了木匣子里。

　　她看着这些东西，还能想起他们当初出逃时的狼狈模样，当时只觉前路迷茫，现在心底更多的却是感慨，唇边不自觉染上一抹笑意，宝贝似的把匣子捧怀里：“旁的就罢了，这些东西我可得带走。”

　　她们一路风风雨雨走来的记忆，全在里边了。

　　楚承稷望着她含笑的一双明眸，只觉心底愧意更重，道：“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

　　秦筝瞪他：“那这些也不能丢。”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秦筝的意思。

　　心口突然有些涨满，楚承稷没再说话，只坐在竹椅上看着秦筝心血来潮数起匣子里的那些铜钱，心底翻涌着他自己才懂的情绪。

　　“……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怎么没了？我记得明明有一百二十枚的。”埋头数铜板的秦筝嘀咕着，正不死心想重数一边，却被楚承稷拉住了皓腕。

　　“还差多少，我补给你。”他靠得有些近，仿佛当真只是为了凑过来看她怎么数的。

　　“……一枚。”

　　气氛已经不对了，秦筝没敢抬头，盯着自己手上的木匣子，仿佛是要盯出一朵花来。

　　楚承稷正要把她那颗低垂的脑袋扒拉起来时，窗棂处突然传来“笃笃”两声。

　　二人齐齐看去，窗棂只开了一条缝，却还是能瞧见那只鸽子站在外边，正用一双豆豆眼瞅着他们。

　　发现她们终于注意到自己后，鸽子赶紧又啄了两下窗棂。

　　方才楚承稷取下信件后，放了鸽子就顺带把窗叶也关上了，没想到那只鸽子竟然还没走。

　　秦筝把木匣子放到一旁，起身推开窗户，信鸽赶紧冲她“咕咕”叫了两声。

　　秦筝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尴尬，问：“是不是忘了给它喂碎米了？”

　　楚承稷方才捏着秦筝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视线淡淡瞥过那只信鸽：“不必给它添食了，它比其他信鸽沉了不少，送信都慢了。”

　　秦筝看了一眼信鸽日渐圆润的身形，感觉楚承稷说的不像是假话，怕再喂下去会害了这只鸽子，只得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它脑袋：“你长胖了，耽误送信，不能再给你吃了。”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咕？”

　　院门外传来话音，是林尧命人来问她们这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楚承稷从竹椅上起身，对秦筝道：“启程吧。”

　　秦筝把楚承稷自制的那支紫毫笔也放进木匣子，这才抱着木匣子往外走。

　　楚承稷揶揄道：“那两只兔子你也一并带走好了。”

　　秦筝冲着他点头：“我真是这么想的。”

　　兔子被他逮回来，一直都是秦筝在喂，早喂出感情来了。

　　于是屋檐下那个兔子筐就被院外一名将士进来拎走了。

　　门外还围着不少想来给她们送行的人，但惧怕那些个披甲执锐的将士，只远远站着。

　　虽然没在这地方住太久，但如今要离开了，秦筝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卢婶子备了不少干货和熏肉，“娘子你这一走，往后怕是也不会再回这地方来了，这熏肉是我年前就熏上的，你带着。”

　　秦筝莫名因为卢婶子这番话伤感起来：“婶子不跟我们一起走？”

　　卢婶子揩了揩眼，摇头：“婶子的根在这里，婶子就不跟你们走了。”

　　秦筝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哪怕遇上天灾都不愿再离开故土，只得同卢婶子道别。

　　院外不少人见她出去了，有的唤她“秦师傅”，有的唤她“军师夫人”，手中拎的不是山货就是鸡蛋肉食，说是一份心意让她收着。

　　秦筝自是不肯要，一再向大家承诺，往后还会回两堰山来看他们。

　　出寨的一路上都有人跟着送他们，一直送到堰窟处才作罢，上了吊篮后，秦筝只觉心中百感交集，眼眶都涩了几分。

　　楚承稷伸手抹过她眼角：“阿筝，为夫具有荣焉。”

　　寨子里的人对秦筝的敬重，可比对他更甚。

　　他知道她在山寨里都带着大伙儿做过什么，教过他们什么，寨子里的人这般敬重她、舍不得她，楚承稷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一些为她骄傲的情绪在里面。

　　两堰山的危机一解除，除了秦筝她们要离寨前往青州城，还有王家祖孙得被赶出寨子。

　　王家祖孙是在秦筝她们走后才被放上吊篮的，比起为秦筝一行人送行时的热闹，王家祖孙离寨时，除了堰窟处放绳索的汉子，竟再无一人。

　　寨子里的汉子划船把他们送到岸边后，扔给她们祖孙两一个包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家祖孙杵在路口，看着广袤的天地，却生生迈不动脚。

　　她们在寨子里待了一辈子，还从未下过山，也不知自己离开了祁云寨，还能去哪儿，如何过活。

　　王秀看着远处的江面上只剩一个黑点的大船，想起秦筝离开时候全寨人去送她的情形，不甘和嫉妒过后，只是怔怔地看着那边，泪流不止。




65.  亡国第六十五天   晋江独发

　　楚承稷带着秦筝先回了青州城, 林尧兄妹却迟迟没有动身，甚至跟着林尧的那一千将士也没回去，反而在后山对面的琅琊山上伐木筑屋。

　　林昭本来是要跟秦筝她们一起走的, 但想着自己娘子军的事还没跟王大娘交代清楚，这才也留了下来。

　　她见林尧指挥着将士们在琅琊山那边大肆扩展地盘，颇为不解：“阿筝姐姐她们都去青州城了，你拾掇琅琊山作甚？”

　　林尧看着图纸头也不抬地敷衍她：“此乃军中机密, 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林昭撇撇嘴：“你等着, 早晚有一天我跟你会成为同袍！”

　　自个儿胞妹打小就争强好胜，林尧没把她这话放心上, 笑道：“去去去, 青州城还不够你野的, 非得留下来给我添乱……”

　　说到一半，又叮嘱她：“往后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别没规没矩的, 行事要有分寸。”

　　林昭白他一眼：“我行事如何没分寸了？我又不傻，再说了，阿筝姐姐才不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贵人，拿着规矩当饭吃。”

　　“你啊……”林尧跟她说起这些就觉得头疼。

　　林昭也不想再听林尧教训自己, 扯开话题道：“我想组建一支娘子军, 以后跟着殿下一起打天下。”

　　林尧直接在她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少给我想这些有的没的, 殿下治军严明, 军中但凡有女子, 便是将领的姬妾也格杀勿论, 你还想弄一支娘子军混进去, 这不是扰乱军心么？”

　　林昭揉揉被林尧敲过的地方，龇牙咧嘴道：“殿下的大军在青州城内，那我在两堰山组建娘子军好了, 只要有人愿意加入，我就带她们上山，又不违反你们的军规，还能保护山寨。”

　　林尧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不行。”

　　林昭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什么意思？”

　　林尧见林昭真上火了，揉揉眉心，只得松了口风：“我打算在琅琊山下建个村庄，把山寨里的人都迁下去了。”

　　祁云寨里的大部分老弱妇孺，都是林尧接手寨子后，为了能快速壮大势力，才允他们跟着家中男丁一起进寨，以避战火的。

　　林昭一愣：“为何？”

　　“罢了，这事也瞒不了多久。”林尧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趟，道：“两堰山地势易守难攻，太子妃又在琅琊山和两堰山之间建了能运输货物的索道，殿下想在两堰山建粮仓。”

　　战事上，从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的重要性。

　　林昭虽有一身好武艺，却不懂兵法，不解道：“粮仓为何不建在青州城内？大军和粮草在一处，这样才不会出现之前咱们被困断粮的情况。”

　　林尧敲着桌子道：“你下山时常跑去酒楼茶舍里听书，就没听那些说书先生提过，两军交战时，粮仓与交战城池都是各居一方的？如今殿下虽只占据青州一城，但接下来要争这天下，可不是在青州地界小打小闹了。将来供养数万甚至数十万的兵马的粮草，如何时时跟着大军移动的？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大军败退一城，粮草来不及运走，就只能一把火全烧了，届时大军吃喝什么？唯有择一易守难攻之地，修建粮仓，军需时再调粮，才是稳妥之法。”

　　两堰山地势极高，四面又都是峭壁，哪怕将来意外失了青州，两堰山上的粮仓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到敌手。

　　有粮就有兵，只要粮仓还在，夺城就不是什么难事。

　　林昭倒是很快又燃起了斗志：“那我在山脚下找块地儿练我的娘子军也无妨！”

　　林尧倒是佩服自个儿胞妹这股毅力，他搓了把脸道：“你知道养兵得花多少银子吗？”

　　看着林昭茫然的眼神，林尧无情道：“军服、粮食、武器、军饷，哪样都得烧银子，哦，还得囤积大批药材，战场凶险，多的是用不上药生生熬死的伤兵。”

　　林昭瞬间成了个霜打的茄子。

　　林尧可能还偷偷摸摸攒了点老婆本，她是真没钱。

　　林昭离去后，林尧又去见了赵大夫一趟，无非是让他这两日带着寨子里的人，尽量去山上多采集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廖老头也在赵大夫那里，二人在之前的不快之后，如今关系倒是缓和了下来，又能坐一起喝几口小酒了。

　　林尧因为廖老头提出要除掉楚承稷，曾对他拔剑相向，现在二人关系也还有些微妙，林尧只简单嘘寒问暖了廖老头几句，交代完赵大夫后边离去了。

　　林尧是赵大夫看着长大的，他如何瞧不出这二人之间气氛不对。

　　赵大夫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夜廖老头许是找林尧说了什么，他叹了口长气：“我早同你说过，寨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不还是去寨主面前多嘴了？”

　　廖老头闷了一口酒，半晌，才道：“我险些害了寨主……”

　　他不知楚承稷身份时，怕他将来会害林尧，是想过替林尧除去他。可找赵大夫拿老鼠药的当天中午，山脚下那些官兵就撤了，林尧他们决定要攻打青州城。

　　廖老头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在大军开战前毒杀自己这边的军师。

　　谁知他们一去大半月再归来，就是今日了。

　　得知楚承稷乃前楚太子，廖老头心惊肉跳，只盼他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曾撺掇过林尧要除他。

　　廖老头倒是不怕死，但怕楚承稷猜忌上林尧，将来对林尧不利，那他下了地府，也没脸见老寨主。

　　赵大夫当即想起了从来没管过家中耗子的廖老头，大半月前曾找自己拿过老鼠药，他抖得唇都哆嗦了起来：“你……”

　　廖老头又闷了一口酒，拄着拐杖往外走，留下一句：“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跟你说的那些胡话你烂肚子里，别说出去害了寨主。”

　　赵大夫自是不会再向第三人说起。

　　廖老头一走，他把楚承稷之前给自己制的那支紫毫笔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这可是传家宝喽，得供起来！”

　　****
　　秦筝之前进出青州城都是晚上，坐在马车里也不敢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次倒是把青州城的风貌瞧了个一清二楚。

　　马车已行至城门处，秦筝看着夯土建造的城墙壁上到处都是被砸出的大坑，其中还有很多像是被长矛戳出来的孔洞，简直就是个筛子。

　　秦筝目光滞了一滞。

　　这是青州城楼？

　　楚承稷似知她所想，勒住缰绳放慢了几分，在马车旁并行道：“官兵强攻数日，投石机、床弩、楼车都用上了，青州城楼只是外壁被毁坏了些，这几日正在修葺。”

　　普通弓箭或许对城墙造成不了多大损害，但床弩本就是专为攻城而设计的，弩.箭深深扎入城墙壁，甚至可以成为另一种云梯，供攻城的敌军踩着上城楼。

　　秦筝先前听林尧口述，还当这场仗胜得当真有那般容易，不过是用些计谋罢了，此刻看到城墙上留下的战后痕迹，才深知守住八千官兵接连数日的强攻，绝非易事。

　　若是没能在前期守住城，那么楚承稷后边那些计谋，也压根派不上用场了。

　　她握着马车车帘的手下意识紧了几分，打量着城楼的高度和厚度，道：“可以把城墙壁再筑高筑厚些。”

　　城墙不像普通墙壁一样是四四方方的一堵墙，从横截面看更像是一个梯形，下宽上窄。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城防工事是明朝以后才开始普遍使用砖石，在那之前都是土筑墙。

　　夯土虽结实，但城墙壁一直被风吹雨淋，损耗还是极大，她想在土筑墙的基础上，用砖石再加固一遍，这样一来既能防止雨水侵蚀，又能让敌军的滚石擂木不那么轻易地破坏墙体。

　　楚承稷听她开口就是关于修筑城防的事，微微倾过身子帮她打起车帘，日光碎进他眼底，显得眸色浓黑又沉重：“先休息两日再想这些吧。”

　　顿了顿，又说了句：“你在山上都清减了。”

　　车帘放下时，秦筝莫名红了脸。

　　先前她上马车时，因为匆忙没备脚凳，楚承稷直接单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提溜上了马车。

　　就短暂地抱那么一下，他还能觉出她瘦了？

　　秦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没掉肉啊？

　　***
　　楚承稷如今暂居青州府衙，前院是他处理政事的地方，后院则是居住的地方。

　　宋鹤卿去青州城附近的村落送完米，又奉命去接陆家人了，没能赶去去城门口迎楚承稷和秦筝，遂候在了府衙门口。

　　见楚承稷率几十名将士护着一辆马车回来时，宋鹤卿连忙上前见礼：“殿下。”

　　楚承稷翻身下马，将战马交与前来牵马的将士，问：“陆家人到了？”

　　宋鹤卿点头：“老臣暂且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处别院，殿下若要见他们，老臣这就去通传。”

　　楚承稷抬手示意不必：“孤晚些时候再去见他们。”

　　宋鹤卿应是。

　　秦筝掀开车帘欲下车，楚承稷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身抬手就将将她扶了下来。

　　宋鹤卿看见秦筝，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素衣和只有一根木簪的发髻，知晓她们逃亡那些日子只怕比这还艰苦数倍，一时间心中哀戚，嗓音里带了几分颤意：“老臣……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筝在来的路上便听楚承稷说了在青州遇上宋鹤卿的事，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特地提了一句宋鹤卿乃秦国公好友。

　　此刻见到宋鹤卿，秦筝倒也知晓如何应付：“宋大人快快免礼，在青州遇上宋大人，也是我和殿下之幸。”

　　宋鹤卿老泪纵横，再见故人之女，想起老友已赴黄泉，哽咽不已。

　　秦筝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宋鹤卿也知晓不能在楚承稷跟前太过失态，这才退下了。

　　一进内院，就有仆妇引着秦筝去沐浴更衣。

　　在山上时条件有限，秦筝虽然也经常沐浴，但胰子什么的是没有的，用水也省，毕竟把水缸里的水用完了，还得去溪边挑水，这会儿终于可以舒舒服服泡澡。

　　她沐浴出来时，外间已经摆了饭，楚承稷也沐浴过了，他换回一身儒袍，束起的长发放了一半下来，整个人似乎也跟着温和了几分。

　　听见秦筝的脚步声，他才放下手中竹简，道：“用饭吧。”

　　他一早去的两堰山，这会儿已经大中午了。

　　抬头时，他目光明明已经掠过秦筝，却又被生生拽了回去。

　　她穿的是一身海棠色的折枝撒花裙，红裙比白裳更衬她，本就清冷的眉眼，在这一刻显出几分叫人心痒又望而却步的艳，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乌发隐映间的肤色，是冰雪般剔透的白。

　　一时间，楚承稷视线里似乎只有那黑、红、白三色了。




66.  亡国第六十六天   晋江独发……

　　秦筝见楚承稷盯着自己, 心中疑惑，兀自低头打量一番，发现自己穿的那件海棠色撒花裙时, 终于知道了结症所在。

　　大楚的民风，守孝多为七七四十九日孝和百日孝。

　　秦国公故去两月有余，但还未满百日，他这么一直盯着自己, 莫不是觉着自己未满百日着鲜衣不妥？

　　秦筝拢了一下衣襟道：“我沐浴时下人送到净房来的衣物只有这套, 我去换身素色的。”

　　她抬脚正要往里间去，楚承稷又叫住了她：“不用换, 这身挺好的。”

　　他收回视线, 拿起了搁在箸枕上的乌木箸：“再不动筷, 菜都凉了。”

　　秦筝不由有些腹诽，那他先前一直盯着自己看甚？

　　她走到矮几对面坐下, 厨房应该是得了他的吩咐，只上了三菜一汤，秦筝扫了一眼，正好是她们两个人平日里的饭量。

　　楚承稷有个很戳秦筝的点, 他虽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 但每次用膳都会把碗里的饭菜吃干净, 当真是一粒米都不见浪费。

　　秦筝之前不知他饭量, 有次添饭时给他压了严严实实一碗饭, 他也是一声不吭吃完, 只不过当天多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知道楚承稷这个习惯后, 秦筝每次用饭都会偷偷看他，发现他一点也不挑食，基本上是饭桌上有什么他吃什么。

　　秦筝暗自感慨过好几回, 他可真好养活。

　　因为他什么都不挑，就导致这么久了，秦筝也不知他在吃食上的喜好，在两堰山时，不管是卢婶子做饭，还是秦筝自己做饭，全是按照她的口味来做的。

　　今日这三道菜，也格外符合秦筝的胃口，她穿越过来这么久，总算是吃到了一顿古代贵族级别的美食，以至于饭都多吃了半碗。

　　悲催的是饭后有点撑。

　　矮几被下人收拾干净后，楚承稷又摆上厚厚一摞公文慢慢看，旁边的竹简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如今虽兴用纸张了，竹简却并未废除，不少卷宗依然是用竹简抄录的。

　　楚承稷看得认真，几乎是目不斜视，秦筝歪在美人靠上，未免不雅，只时不时小幅度地揉揉自己吃撑的肚子。

　　她问：“从前修建城楼时的图纸还在么？”

　　若是有图纸，后边加固城墙，她能省去不少事。

　　楚承稷道：“回头我让人去找找。”

　　他看了半天才看完一本公文，拿开那本公文后似放弃了什么抵御一般，捏了捏眉心看向秦筝，冲她招手：“过来。”

　　秦筝不明所以，跟只傻狍子似的凑过去，一把就被楚承稷按倒在了胡毯上。

　　她衣襟拂过时不小心扫落矮几上的公文，东西散落一地，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便被楚承稷吞没在唇齿间。

　　他吻得算不上激烈，却让秦筝有些喘不过气来，面上很快就浮起一层薄红。

　　他微微拉开了一段距离，让她得以呼吸，拂开凌乱披散在她肩颈的长发，指节若即若离抚过那片冰雪般剔透的肌肤，眸色深沉得像是砚池里化开的一方浓墨。

　　很快又倾身吻了下来，额头，鼻尖，面颊，下颚，细碎又缠绵。

　　颈下传来轻微的刺痛，秦筝小声地吸了一口气。

　　这吸气声像是刺激到了楚承稷，他更用力地在她锁骨处咬了一下，才埋首在她颈窝，呼出的气息灼热惊人。

　　“不出声，也不拒绝，是任我为所欲为的意思么？”

　　压抑着情动，他清越的音色变得有些哑。

　　秦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腰腹发力，一个翻身就把他给掀了下去，反客为主压住了他。

　　楚承稷方才一直用手支撑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吻也只是单纯的吻，并未动她衣襟。

　　秦筝就是实打实地坐在他身上了，两手分开按着他的两只手腕：“你敢么？”

　　因为刚才翻身的动作，她衣襟松散开来，隐约能看见里边湘妃色的束胸长裙，黑发蜿蜒钻进领口，瓷白的锁骨上那颗针扎似的红痣处，还有一圈淡红的牙印。

　　楚承稷额角浸出汗来，她禁锢着他手腕，他便也不挣脱，只直起上身去吻她，比任何一次都凶狠。

　　“笃笃——”

　　屋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赵将军被孟郡郡守带兵围杀！仅他一人重伤归来！”

　　屋内二人神色具是一变。

　　***
　　沈彦之围城之时，楚承稷派林尧夜扰敌军，赵逵则趁机带五百精锐暗出青州，埋伏在了前往孟郡的必经之道上，其目的就是为了截断朝廷大军的粮道。

　　可谁也没想到，孟郡郡守竟得了消息。

　　前朝太子集结起来的几千流寇，在他看来如何能与朝廷大军抗衡？

　　青州被夺回，前朝余孽伏诛，在不少旧臣眼里都是必然的事。

　　孟郡郡守本不愿趟这趟浑水，却又怕事后李信责怪他毗邻青州却不发兵相援，便听从门下幕僚的建议，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不参合青州的战局，只派手下能将围杀截道的那支流寇，到了李信跟前，便也能说自己尽力了。

　　赵逵不知孟郡郡守的用意，以为他们是要前去青州相助，带着五百弟兄一路血拼，重创孟郡孟郡派出去的那队人马，他带去的五百精锐也无一人生还，他身中数箭，全靠身形膘壮，才没伤到要害，一路逃回青州城，方至城门处就因失血过多一头栽下马去。

　　底下的将士匆忙前来通报与楚承稷。

　　宋鹤卿得了消息也匆匆赶来同楚承稷商议：“孟郡之危近在眼前，青州落入殿下之手的消息过不了几日就会传回汴京，李信势必还会派兵前来围城，殿下不如发檄文以告天下，声讨李氏逆贼，光复楚氏，大楚旧臣们总有些会前来效命。”

　　楚承稷神色沉静：“李信不会再调兵前来，闵州若是失守，倒是会让调往闵州的那两万人马折回来攻打青州，需得在那两万兵马折回来之前，再拿一城，同青州形成掎角之势。”

　　宋鹤卿迟疑：“闵州已是强.弩之末，淮阳王如何会缓下攻打闵州？”

　　一旁的陆则笑道：“我修书一封与家父，让郢州陆家那边拖延拿下闵州的时日。”

　　宋鹤卿恍然大悟，拱手道：“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楚承稷看向他：“檄文就劳烦宋大人主笔。”

　　话落又看向陆则：“你与王将军点兵五千，前往孟郡。”

　　宋鹤卿以为他要攻打孟郡，连忙规劝：“不可！殿下不可啊！孟郡素来有淮南粮仓之称，朝廷屯兵上万于此，加上孟郡地势险要，城防坚固，贸然攻城使不得！”

　　楚承稷嘴角噙了一丝薄笑：“谁说我是要攻孟郡？”

　　***
　　秦筝料到过拿下青州后不会太平，只是没想到这份不太平来得这般快。

　　楚承稷开始备战，宋鹤卿声讨李信的檄文一发出去，楚承稷拿下青州击退朝廷守军的消息也长翅膀一般飞了出去，这些日子的确有不少大楚旧部前来投奔，但都零零散散，还是不大成气候。

　　不过至少楚承稷手底下能用的人多了起来，东西厢房陆陆续续住进了不少幕僚，愿意参军的流民也全被收编进了军营，青州城的兵力从一开始的数千人，滚雪球一样发展到了上万人。

　　青州城内留足三月的余粮后，囤积的其他粮食全被运送到了两堰山，留了重兵看守。

　　林尧是楚承稷一手带出来的，收编进来的新兵，全都交给了林尧训练。

　　宋鹤卿想在短时间内拉到一支强军，写了诸多信件寄与手中握有兵权的大楚旧臣，只可惜都没什么回应，倒是秦简在路上得知楚承稷已占领青州，当即挥笔作章痛斥李信，拥护楚氏。

　　秦简的文章，便是一向与秦国公不对付的陆太师看过后，都赞不绝口。他狂写数十篇痛斥李信的词赋字字珠玑，更是在读书人间广为传颂。

　　秦筝还未见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倒是先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他的文章。

　　对此，秦筝不得不佩服，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把人祖宗十八代都骂完了，通篇愣是不见一个脏字。

　　整个青州城上方的空气明显都绷紧了，秦筝自然也没闲着。

　　楚承稷一旦攻打别的州府，怕的就是留守青州的兵力不够，叫人转过来捣了老巢。

　　秦筝召集青州城内的所有工匠，开始有条不紊地加固城墙。

　　城外挖了一口大土窑，每日浓烟滚滚地烧制青砖，将士们从山上挖回来坚石，工匠们一锤一钎凿成石方。

　　砌城砖用的石灰浆，秦筝力排众议，加入了煮熟的糯米浆，糯米石灰浆的粘合强度，以及冷却后的坚固程度，一点不亚于现代的混凝土。

　　古代工匠和百姓大多不愿意在打仗时前去修筑城防，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官兵为了赶工，只会一个劲儿地向着工匠施压，动辄砍头威胁，把前去做苦役的百姓当牲口一样鞭打。

　　秦筝自己就是干工程这一行的，自然知晓工程进度要怎么安排，便是为了赶工，也不会不把苦役当人看，不少原本不愿意为官府效力的工匠得知后，也纷纷前来。




67.  亡国第六十七天   晋江独发

　　黄沙漫天, 远处隐约可见飓风拔地而起，裹挟着黄沙越卷越大。

　　送亲的队伍被迫停留，骆驼马匹都不安躁跺着蹄子, 随行的官兵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

　　送亲的将领坐在马背上，一手遮挡着风沙沉喝：“遇上沙尘暴了，往回撤！”

　　官兵们赶着骆驼马匹在风沙里仓惶往回走。

　　秦笙取下头顶的大红盖头，将轿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从进入凉州地界, 她就一直留心外面的动静。

　　出嫁前, 秦家出门采买食物的忠仆在集市上被人往菜篮子里塞了一封信，那信是阿姊命人寄来的, 让她安心出嫁, 说一到凉州地界, 会有人来带走她。母亲和兄长也会有人秘密送她们离京。

　　秦夫人原本因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一病不起，收到那封信后, 知道大女儿尚在，如今一切安好，又密谋救她们，大悲大喜地痛哭了一场后, 身体才有了起色。

　　从汴京到凉州, 这一路上已过了月余, 秦笙除了一个陪嫁丫鬟是秦府的人, 这随行的一路都是李信的人, 她不知阿姊现在何处, 也不知母亲和兄长是否已经安然离京, 夜里时常辗转难眠，每每想起父亲和秦家如今的境遇，就忍不住泪湿被衾。

　　“木苓, 外边怎么了？”秦笙在轿中，不知外边情况，只瞧见官兵突然调转马头。

　　木苓帮秦笙放下轿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起沙尘暴了，公主您别掀开帘子，外边风沙大。”

　　秦笙听话放下轿帘，但不知为何，总觉着心跳有些快，掌心也莫名地浸出汗来，仿佛是冥冥之中预料到了会有什么事会发生一般。

　　为了方便逃跑，她婚服里面一直都还穿了另一套衣裙。

　　送亲的队伍退到两沙丘间的夹道时，两面的沙丘突然扬起另一波沙尘，数百名着皮袄毛毡服饰的沙匪驾马俯冲直下，手中高举长刀，喊杀声震天。

　　“沙匪来了！”

　　官兵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本就因躲避沙尘暴而疲敝的众人顿时又是一阵惶惶。

　　送亲的将领在马背上举刀大喝：“竖盾墙！弓箭手准备！”

　　六神无主的官兵们围着喜轿匆忙竖起盾墙，箭镞蛛网一般向着围过来的沙匪们撒去，但碍于风沙太大，准头极差。

　　沙匪们看似一群乌合之众，进攻却十分有策略，加上个个悍勇，打得送亲的官兵一路败退。

　　送亲的将领眼见不敌，心知沙匪无非是想要劫货，当即冲着沙匪头子喊话：“我等为护送盛平公主前往北戎和亲，换取大陈百姓再无战乱，不知贵地风俗，愿以三车嫁妆借道通行，还望好汉放行，否则凉州以南，再起战火，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沙匪头子手持一柄偃月长刀，单手拉着缰绳高居于马背上，黑巾蒙住了大半张脸，听见送亲将领这番说辞，散漫的目光里瞬间透出杀意。

　　他嗤笑一声，冷冷下达了命令：“杀！”

　　一群沙匪如同这大漠出行的狼群，前仆后继撕咬了过去，官兵们不敌，送亲的将领带着一部分人马折回喜轿，喝道：“快护送公主回瓦城！”

　　瓦城便是他们上一站歇脚的地方。

　　但身后那群沙匪穷追不舍，官兵们把所有嫁妆车辇都留下了，也不见那群沙匪作罢，送亲的将领很快反应过来那群人不是为了劫货，一开始就是为了劫人！

　　他催马行至喜轿前，“公主，得罪了，沙匪咬得太紧，末将带您突围。”

　　他一把掀开轿帘，将秦笙带上马背，在一众亲随的拥护下杀了出去。

　　秦笙第一次骑马，颠簸得厉害，她死死拽住了那名将领的甲衣，才不至于被甩下马去，空气里到处都是箭镞声，盖头早就被风刮跑了，坠满金钗步摇的发髻也因为颠簸松散开来，首饰掉落掉落一地。

　　斜刺里冲出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赫然是那沙匪头子，但见他手中的偃月长刀抡圆了一砍，送亲将领座下那匹战马直接被砍断马脖子，前蹄曲地栽倒。

　　送亲将领自顾不暇，秦笙整个人也跟着惯性往前摔时，横生出一只大手，拎住她的腰带就把她提溜到了另一匹马上。

　　赫然是那沙匪头子。

　　秦笙被横夹在马鞍前，手脚腾空，只余腰腹着力，沙匪头子一手按着她，一手抡刀结果了送亲将领的性命，迸溅出来的鲜血沾到秦笙脸上。

　　战马疾驰本就颠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滚，此刻亲眼瞧见杀人，她直接在马背上就狂吐起来。

　　头顶传来一道嫌弃到了极点的嗓音：“你别弄脏了我的马！”

　　秦笙吐得天昏地暗，哪还顾得上听他说什么。

　　沙匪头子吹哨唤回跟官兵作战的同伴，带着她欲走，远处却又杀出一队人马来，那队人马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很明显是谁家养的死士。

　　沙匪头子啧了一声，意味不明道了句：“想保你的势力还挺多。”

　　他直接用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盖住那一身极为显目的嫁衣，远处的沙匪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身嫁衣，罩在了车队旁一名死去的侍女身上。

　　一群人带着劫来的货物呼啸着撤走，秦笙以为那队死士才是秦筝在信中提到的会来接应她的人，一时间满心绝望，在马背上手脚并用挣扎起来。

　　沙匪头子伸手去按她，却被她抓住手背狠狠咬了下去，当即见了血。

　　沙匪头子痛得“嘶”了一声，半点不客气地用手肘用力顶她下颚，秦笙吃痛放开，捂着下颚直咳嗽。

　　沙匪头子瞥了一眼自己被咬出一圈血牙印的手，咬牙切齿道：“你这女人！”

　　战马一路狂奔，离送亲车队越来越远，秦笙一路挣扎谩骂，被颠得胃里能吐的东西都吐光了，最后实在是没力气，骂不动了，才安静了下来。

　　这群沙匪绕了个大圈后，转入北庭地界，抵达北庭城门时，沙匪头子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英挺俊逸的面容来，朝着城楼上的守将喝了一声：“开城门！”

　　“小侯爷回来了！快开城门！”

　　厚重的铁皮城门被几十名将士推开，谢驰一马当先入了城，左右将士一路恭迎：“小侯爷！”

　　在马背上被颠得半死不活的秦笙打量着这陌生的城池，以及这些披甲执锐的将士都唤马背上这个人“小侯爷”，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太对。

　　被拎下马的时候，她整张脸都是白的。

　　雷州都护府的大门近在眼前，管家殷切出府迎谢驰，瞥见秦笙，面带迟疑：“小侯爷，这位是……”

　　谢驰冷眼瞥过自己的战马马腿上被秦笙呕吐后留下的狼藉，浑身寒气嗖嗖往外冒，手上那个被她咬得见血的牙印都没那么痛了，他笑得多咬牙切齿啊，一口白牙森冷似野狼的獠牙，“这是小爷捡回来的马奴，让她把逐云给小爷洗干净！”

　　逐云就是他的那匹战马。

　　管家看看大步流星迈进大门的谢驰，又看看站在门口一脸惊惶无措的秦笙，她这一路虽挣扎得狼狈，可那身衣裳的料子还是看得出极好，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这能是随便捡回来的马奴？

　　***
　　和亲队伍被沙匪袭击，抢了嫁妆，杀了和亲公主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汴京，朝野震怒。

　　李信召集朝臣，共商应对之法。

　　“前朝余孽在青州作乱，尚未平息，和亲又遭此变故，诸位爱卿有何高见？”李信坐在龙案后方，他座下的那把金龙椅，扶手处雕刻的龙头，凶煞逼人，仿佛吞云吐月便要活过来，令人不敢多看。

　　“臣以为，和亲不成，要想抵御北戎攻势，还得同连钦侯联手才行。至于盛平公主遇害，也需抚恤秦家，方可向天下百姓彰显陛下仁德。”一名老臣站出来道。

　　李信笑里透着阴狠：“北戎一举拿下河西四郡连钦侯都不曾发兵，陶爱卿以为此番连钦侯会同意结盟？盛平公主遇害，朕也痛惜，只是秦国公遗孀与独子，在盛平公主前往北戎和亲后，便也离京了，朕便是有心抚恤，也寻不到他们踪迹。再者，秦家大公子作的那些诗文套爱卿莫不是还没听过，还是说，陶爱卿是要朕连着青州余孽一起抚恤？”

　　秦家一直被他派人盯着的，秦夫人和秦简暗中出城，已让李信发过好大一通脾气。他派人监视秦家人的事自然不能闹得满朝文武都知晓，此刻再被一个老古板提起秦家，李信心中要多窝火有多窝火。

　　这汴京城里，没拔干净的暗钉还是太多了。

　　方才说话的老臣已经吓得跪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老臣绝无此意！”

　　李信做了个手势，立即有禁军进殿拖走了那名老臣。

　　他尖锐阴沉的目光挨个扫过下方的大臣，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这是在杀鸡儆猴给楚国旧臣们看，前朝太子在青州起势，李信还未把小小一个青州放在眼里，他一根拇指就能把那股势力给摁灭。只不过借机给楚国旧臣们瞧瞧警钟也是好的，总得让他们知晓，如今这王朝的主人是谁。

　　他道：“如今外族来犯，前朝太子于青州起势作乱，置天下百姓于水火，此等无德之人，拥他者，是要将妻女也献与他么？”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也有失身份，但龙椅上这位本就是祁县农家出身，一些大臣嘴上不说，心中却鄙夷。

　　前朝太子强娶秦家女，夺臣妻的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李信在祁县起义那会儿，北戎就已犯河西走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置天下百姓于水火？

　　跟着李信从祁县一路打到汴京的谋臣高卓眼皮跳了一跳，岔开话题道：“陛下，青州虽势微，但此乱不可不平。”

　　李信问：“爱卿有何良策？”

　　高卓道：“北戎若继续南下，不得不派兵阻之，连钦侯也是个威胁，汴京是不能再调兵前往青州了。青州临近的州府，孟郡守军需看守粮仓不可妄动，不如命徐、扈两州府合力夹攻青州，呈掎角之势，又有孟郡供粮，夺回青州有如探囊取物。”

　　李信听完龙颜大悦，点头赞许：“此计可行！”

　　***
　　徐、扈两州接到朝廷的调兵令，还未来得及动身攻打青州，便听闻青州出兵，直指孟郡。

　　孟郡乃淮南一带的粮仓，此番闵州之战，粮草也是从孟郡调的，失了孟郡，影响到闵州战局的话，他们只怕难辞其咎。

　　徐、扈两州的守将当天就召集人马，商议徐州军前往孟郡支援，扈州军则趁青州城空前去攻打青州，此计既能剿灭前朝太子的势力，又可夺回青州。

　　徐州军跋涉数日赶往孟郡时，却见孟郡城门虽紧闭，城门外却无任何驻军，半点不像是有人要攻城的样子，徐州守将命人前去孟郡城楼处问话，这才得知数日前的确有大军压境，前线探子见大军所过之处身后烟尘滚滚，马蹄声踏得地动山摇，以为是青州要攻打孟郡，这才向邻近州府求援。

　　怎料那支青州军只在城外驻扎了几日，又突然改道往扈州去了。

　　徐州守将直呼中计了，青州势微，必须得再拿一城呈掎角之势才能固守，做出攻孟郡的假象，不过是想调虎离山拿下扈州！

　　孟郡的守军轻易不可调离，徐州守将想着扈州军如今正在攻青州，自己带兵赶去扈州相援正好可解围，便又带着大军赶赴扈州。

　　等到了扈州一看，依然是半点被围攻的迹象也没有，扈州留守的兵将言，那支青州军不过是借道回青州。

　　日头毒辣，徐州守将坐在马背上，却只觉浑身发冷，眩晕得厉害。

　　那支青州军拉着自己溜了个大弯，不取孟郡，也不取扈州，分明是拖住他，另有兵马取徐州去了！

　　徐州守将带兵火急火燎往回赶，在半道上就得知了徐州易主的消息，报信的小卒还送去一封楚承稷的亲笔信，徐州守将拆开一看，直接气急攻心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68.  亡国第六十八天   晋江独发（捉虫）……

　　楚承稷自拿下青州后, 就一直谋划再夺一城，这样一来，不管哪路兵马来犯, 两地守望相助，都可前后夹攻牵制对方。

　　赵逵被孟郡兵马所伤，侥幸捡回一条命后，他便命陆则和王彪率兵前去做围困孟郡之势。

　　王彪悍勇, 陆则精通兵法, 这二人领兵，若遇险情, 也能随机应变。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攻孟郡, 为赵逵报仇以鼓舞士气, 顺带夺淮南粮仓，却不知他一早盯上的就是徐州。

　　徐州通运发达, 乃南北交通要道，地势上又攻守兼备，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宋鹤卿代发檄文声讨李信后，光复大楚的旗号打出去, 前来投奔的都是些小吏小将, 那些真正手握大权的, 大多觉着青州势力微, 翻不起什么浪花, 不少人都还在观望。

　　若能拿下徐州, 就是他给新朝的一记响亮耳光。

　　正好朝廷调兵徐、扈两州合攻青州。

　　徐、青、扈三州与孟郡围成一个矩形, 徐州与扈州位于对角线上，刚好可左右夹攻青州，但徐州离孟郡近, 离青州远，而扈州正好相反。

　　于是楚承稷按原计划让王彪、赵逵领兵前往孟郡，做出攻打孟郡的假象。

　　孟郡郡守才派人围杀赵逵，自然心虚，以为青州大军压境当真是前来寻仇了，怕孟郡有什么闪失，当即就向着附近的州府求援了。

　　徐州军前去支援，攻打青州的就只剩扈州军。

　　楚承稷先前还不知朝廷调兵计划时，备战之际就思量过若有其他兵马攻打青州的应对之法。

　　秦筝加固青州城防，他便命底下将士在青州城外挖了数道壕沟，底下铺钉床，步兵、骑兵掉进壕沟里非死即伤，投石车、云梯、楼车这些工程利器被壕沟阻隔也不方便运送。

　　但凡有大军压境，那一道道战壕就能先折损对方一波士气。

　　林尧留守青州指挥战局，沈彦之强攻青州时，楚承稷亲自带着他守过城，林尧对如何死守心中有数，更何况原本夯土垒成的城墙被秦筝带着工匠用砖石又加固了一遍，如今的青州城可用“固若金汤”来形容。

　　扈州军以为青州倾巢出动攻打孟郡去了，气势汹汹而来，骑兵阵踏入第一道壕沟范围，地面突然塌陷，战马兵将齐齐跌下壕沟，在利刃一尺余高的钉床上送了命。

　　扈州军果然被那一道道的壕沟冲散了士气，废了大力气才把攻城装备运送到青州城楼下，他们的投石车、攻城弩还没架好，对面城楼上就已经下冰雹似的朝着他们投掷了一波又一波的滚石。

　　城楼上地势高，投石车抛掷出的滚石射程更远，扈州军为了减轻伤亡只得退远些，可一退远，他们架起的投石车，投掷的石块、弹药碍于射程，根本没法抛到城楼那边去。

　　这场攻城战打得不可谓不窝囊。

　　扈州军眼见青州城守军似乎早有防备，城内也不像是人去城空的样子，怕自个儿州府的兵力全折损在这里，不敢继续强攻了，打算围困个几日，等徐州军那边发现孟郡之围是假的，赶过来将两州府的兵力汇合了，再一鼓作气拿下青州。

　　楚承稷之前用计以少胜多击溃朝廷大军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扈州军这回倒是长记性了，专门成立了一支轮岗小队，在大军休息时严阵以待，就是怕青州军夜袭。

　　可他们只顾着盯梢青州城那边，让遛完徐州军打道回府的王彪一行人在后背逮了个空子。

　　陆则提议效仿楚承稷先前的计谋，夜里杀过去，打扈州军个措手不及。

　　当天晚上，他们就带着五千人马杀得扈州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扈州原本攻城时上万人，最后溃逃回去不到两千余人。

　　青州再次一战成名。

　　楚承稷另率三千人马拿下徐州的捷报便是在此时送达青州城的，可谓双喜临门。

　　秦筝自扈州军围城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日夜都是待在城楼那边，林尧和宋鹤卿等人商讨御敌之法时，也从不避开她，毕竟楚承稷不在，她就是这青州城内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底下的人见林尧和宋鹤卿都对秦筝敬重有加，对于秦筝主事，就更不敢有异议了。

　　秦筝在收到楚承稷捷报的当晚，也写了一份捷报命信使送往徐州，怕他身边无人可用，又把王彪派了过去。

　　如今徐州刚到手，楚承稷需要在那边稳定大局，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回青州的。

　　**
　　徐、扈两州夹攻青州，结果徐州丢了州府，扈州大军直接被打得只剩几千残兵，各方势力终于正视起这支突然崛起的复楚大军。

　　接下来的时日，前来投奔的中小势力有如过江之鲫，小到几十人，大到千百人，络绎不绝。

　　如何收编，楚承稷之前收服青州境内各山头的贼寇时，就已经和林尧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如今只需要按规矩办事就行。

　　那会儿手底下人少，头目们心思多，得时刻防着哄着，现在青州屯兵上万，前来投奔的人可就不敢拿乔要价了，一切都按军中的规矩来。

　　加入军中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老兵带新兵倒是出不了什么乱子，就是这军队人数滚雪球一样突破了两万大关，林尧每隔一段时日就得遣人去两堰山运粮，眼瞅着粮仓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心里还是有些急。

　　这天林尧又一次说起军粮的事时，秦筝便道：“把百姓废弃的荒田都开耕出来，总得播种入秋才有收成。”

　　林尧为难道：“青州百姓只有那么多，哪儿找人去耕田种地？”

　　秦筝目光出奇地沉静：“大军不操练时，就让他们去耕种吧。”

　　后世的戍边战士不也自己种菜么？

　　秦筝的这个提议在现在有点空前绝后了，林尧傻愣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娘娘……百姓怕被战火殃及都不敢种地了，您让将士们去种地？”

　　秦筝看着林尧道：“其实这和以前东寨自己耕种是一样的道理，流民加入军队是为了领军粮填饱肚子活下去，在参军之前，他们中大多数也是农人。有土地耕种粮食，他们在这异乡也就有了牵挂，既能收揽军心，又能自给自足产粮，有何不可？”

　　她这么说，林尧就明白了，大多数流民都是奔着活命参军的，若是青州遇袭，守不守得住，流民们对这不是生养自己的城池其实不会有多少感情，在这里被打散了，他们转头去别处参军混口饭吃也是一样的。

　　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产生了感情，他们才会把青州当成自己的家园去守护。

　　林尧当即就对着秦筝抱拳道：“娘娘大智，末将这就下去安排。”

　　如今正值五月底，种一波晚稻来得及。

　　秦筝点头，又叮嘱道：“耕种只是次要的，还是不可耽误大军操练。”

　　“末将明白。”

　　*
　　林尧是个办事有效的，很快就率大军开垦完田地，播种那日，秦筝亲自去田间地头，当着三军将士和围观百姓的面洒了第一把种子。

　　在这以农耕为主要生产来源的时代，百姓似乎对耕种有着别样的情怀，秦筝把种子撒进地里，军民仿佛已经看到了安定的那一日，不知谁欢呼起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大概是见军队都开始种地了，原本不敢耕种的百姓们，回去后也纷纷把自家战乱以来就荒废的田地也重新开耕出来，悉心耕种，整个青州上下都焕发起了生机。

　　前来投奔的谋臣们瞧见青州这番景象，心中也是万分感慨，擅舞文弄墨的作诗称赞，直把青州夸成一个世外桃源，慕名而来的贤能之士日渐增多。

　　秦筝却变得更忙了，先前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带领工匠们加固主城门，如今有了更多的时间，她还想在城墙外修建“马面”，所谓马面，就是在城墙上每隔二十丈修建的墩台，以城墙为界，向外凸出四丈有余，主要目的是为了防守。

　　若有人攻城，城墙和两侧马面墙，可对敌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而且青州有四方城门，每处的兵力布防不一，为了将来遇险能快速调兵，秦筝还想把城内的主干道规划一下，以四方城门为点，连成“田”字，这样一来，不管是那一处的城门遭到猛攻，都能在最短路径内调兵。

　　图纸设计好了，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施工，原本老旧的房屋拆迁换成青砖灰瓦的气派院子，城内百姓心中只雀跃得紧，哪里又会有怨言。

　　对此秦筝还颇为感慨，古人在这方面确实比较淳朴，她刚干工程那会儿，虽然用不着去跟路线规划到的住户对接，却也听过不少坐地起价的钉子户传闻，最初拆迁款笔笔都是天价，后来政策调控后才好些了。

　　秦筝每天穿得干干净净出门，灰扑扑从工地回去，累得倒头就睡，压根没空去想还在徐州的某人。

　　接连十天半个月后，总算是又收到了楚承稷的来信。

　　徐州那边现在也拉起了一支两万余人的兵马，徐州守将去强攻过几次，可惜都是战败收场，如今青州、徐州势渐大，李信那头也坐不住了，派了他长子领兵五万南下来收复失地。

　　知道又要打仗了，秦筝心里还是有些沉重，不过以如今青州和徐州的实力，哪怕是和朝廷那五万大军硬拼也不一定会输，她开始抓紧自己防御工程的修筑。

　　林尧跟个老妈子似的，眼见今年青州的秋收有保障了，又开始忧心新收编的将士军服和武器的配备。

　　他们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军需装备都是自己打下来的，还没掏钱去买过。

　　青州府衙的那点官银，用于修建城防还勉强够，给三军制军服、打造武器那就是无底洞了。依誮 

　　至于军饷，亏得他们成事不久，上次发军饷时人还没这么多。

　　在林尧为了下一次发军饷的银子愁得夜不能寐时，行走的军饷来了。

　　郢州陆家约莫也是通过青州、徐州这两场漂亮战，看到了楚承稷的潜力，这回直接把大房的嫡女给送来了。

　　意在为何，不言而喻。

　　陆则被调去了徐州，迎接陆家嫡女的事就落到了林尧身上。

　　秦筝知道楚承稷那边估计也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了，府衙上下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她发火，就连京城陆家人都深居简出了，仿佛是知道她在青州的地位，生怕被迁怒。

　　秦筝自己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依然在赶工程进度，不巧的是陆家那位嫡女进城那天正好碰到秦筝在城外指挥工匠和将士们修筑马面墙。

　　她一身素衣弄得灰扑扑的，头上为了方便也没簪什么发饰，楚承稷从两堰山回来后，倒是给她搜罗了足足一箱子的珠钗首饰，但那些玩意戴到工地去可不就是被糟践么。

　　对面马车里掀着车帘的陆家嫡女点着精致的妆容，珠翠满头，二人只匆匆对视一眼，那姑娘对着秦筝见礼时，扫了秦筝一眼可谓是花容失色，脸都白了，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弄得秦筝有些莫名其妙。

　　她象征性说了两句关怀的话就让林尧把人送去京城陆家人住的别院，一直到回去时都还有些纳闷，让宋鹤卿派人看着些别院那边。

　　宋鹤卿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是想防着陆家，秦筝懒得解释。

　　别院那边很快传来的消息，却让秦筝更加摸不着头脑。

　　据闻那位郢州陆家的嫡出大小姐，当天晚上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还给郢州陆家写了信。

　　宋鹤卿派人把信给截了下来，捧给秦筝：“娘娘，您请过目。”




69.  亡国第六十九天   晋江独发

　　秦筝拿着信愣了愣, 偷看别人的信件不道德，可这事关大局……

　　她犹豫了一下，对宋鹤卿道：“有法子拆开信封不损坏火漆么？”

　　宋鹤卿知道她是怕这封信无用, 那他们截下信件，日后若是叫陆家人发现了，反倒生嫌隙。

　　他当即找了人过来拆信，探子们为了探得消息, 少不得干这等劫信的事, 要想知道对方的谋划又不能让对方发现，就只能偷看来往的信件, 自然练就了一手拆开信封后不伤火漆的本事。

　　等陆家嫡女那封信被取出来呈给秦筝, 秦筝看完后哭笑不得。

　　太子从前臭名昭著, 她白日里在城门口监工，又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在这个时代，便是再落魄的名门望族，都不会让家中女眷抛头露面，陆家嫡女以为她跟着楚承稷逃亡后, 一直过的都是苦役的日子, 心中岂止忐忑二字了得。

　　不得不说, 这封家书陆大小姐写得还是很有水准, 她先是声泪俱下诉说自己离乡千里, 倍思双亲, 陆家大房夫妇若是看到这信, 这个开头就已经能让他们心肠软下来了。

　　随即又在信中把太子以前的荒唐事一一列举出来，以示自己这一路的惶恐。太子的名声，想来陆家大房夫妇也是有所耳闻的, 看到这里只会更加心疼女儿。

　　最后写到了青州城，竟目睹秦筝这个正牌太子妃跟一群苦役在一起修城墙。
　　有了前面关于太子恶行的种种铺垫，现在又指出秦筝这个实例，她再提出自己害怕，不愿联姻，陆家大房夫妇但凡还有点良心，都不会再把她往火坑里推了。

　　秦筝头一回知道楚承稷先前名声狼藉还有这等好处，那些个举事起义的，少不得有各方势力上赶着送姬妾，楚承稷拿下青州、徐州两城后，徐州那边是何情况秦筝尚不知晓，但青州除了突然到访的陆家嫡女，还没人敢给他送女人。

　　毕竟楚承稷名声在外，这时候给他塞女人，可不就是卖女儿？富贵能不能谋到尚不好说，但后背绝对得被人戳脊梁骨。

　　秦筝再审视这封信，瞧见“太子妃着荆钗布裙，和流民苦役一道搬砖运石，衣沾尘垢，面如蜡色。父亲若将女儿许给太子，女儿安有命在乎？”这段话，实在是忍俊不禁。

　　她把信纸装回信封里交给宋鹤卿：“封好，送往郢州吧。”

　　陆家嫡女一来她就猜到了郢州陆家打的算盘，这下倒好，都不用楚承稷自个儿出面拒绝了。

　　之前误会楚承稷缝补衣物，她就已经同楚承稷商讨过这些事了，秦筝不觉得楚承稷会为了陆家的助力让步纳陆家嫡女。

　　就像楚承稷曾对她说的，她是有多低看他，才会觉得他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宋鹤卿并不知信中写了什么，见秦筝让他又把信寄出去，还有几分迟疑：“娘娘，跟随郢州陆家嫡女前来的仆妇，还在打探您在青州平日里都做什么。”

　　秦筝听了，只是摇头失笑：“随她去吧。”

　　宋鹤卿见秦筝似乎全然没把陆家送来这个威胁放在眼里，忧虑过后，心中又陡然升起一股敬意。

　　不愧是秦国公的女儿，这等胸襟，又岂会只盯着那点内宅争斗？

　　宋鹤卿自愧不如，作揖退下时，秦筝见他似激动又似感慨万分的望着自己，心中还有些莫名。

　　宋大人这又是怎么了？

　　***
　　别院里，奶嬷把秦筝这些日子在青州的所作所为告诉陆锦欣后，陆锦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刷地一下又流出来了。

　　她颤着嗓音问：“打仗时还得跟着去城楼？不打仗时不是在修城墙，就是在田间地头耕种？”

　　她一张小脸白的，奶嬷看了都于心不忍，宽慰她：“这青州城里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平民百姓，都敬重太子妃，要我说啊，这位太子妃是个有手腕的，你看她这样不就把名望给攒起来了吗？”

　　陆锦欣看了看自己用各种名贵香膏保养出来的一双手，泪眼朦胧道：“我不要去修城墙，也不要去耕地……”

　　奶嬷劝她：“秦家倒了，太子妃没娘家人撑腰，她是为了在太子身边站住脚，不得已才用这等法子去积攒民望的。您乃陆家长房嫡女，身后有陆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哪用得上您去谋那些？”

　　她不提太子还好，一提太子，陆锦欣想起太子的那些荒诞行径，眼泪掉得更凶了。

　　太子妃那样神妃仙子一样的美貌，如今为了自保都得去修墙耕地了，她将来若是惹了太子厌弃，可得怎么办？

　　陆锦欣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泪眼婆娑走到案前研墨，继续给家中父母写信诉苦。

　　祖父要把她送过来联姻，但父亲一向疼她，父亲肯定会想办法救她的！

　　***
　　宋鹤卿一直派人盯着别院那边的，陆锦欣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给秦筝。

　　秦筝晨起后听说陆锦欣又哭着给郢州陆家写了信，盯梢的人怕送出去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自然是把信件给截下了的，等秦筝看过后再做决断。

　　秦筝扫了一眼，发现这封信写得比之前那封还要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可能是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确实没哪个达官贵妇会成天跟一帮工匠打交道修筑城防工事，秦筝所做的一切在陆锦欣眼里都蒙上了一层凄苦的色彩。

　　把人家姑娘吓成这样，秦筝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她让人把信往郢州送了去，想着陆锦欣初来青州，自己要赶工程进度，又没时间招呼小姑娘，还是给她找个玩伴好。

　　正好林昭兴致勃勃来找她，“阿筝姐姐，我的娘子军有五百多人了！”

　　青州战事一起，秦筝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城防上了，还不知两堰山那边如何了，听林昭说了组建娘子军的事，自是为她高兴：“以后人会越来越多的。”

　　想起让林尧日夜忧愁的军饷和军服这些，秦筝不由得多问了句：“你们的军饷和军服是怎么发放的？”

　　林昭面上的欢喜收了几分，眼神却坚定如初：“没有军饷，也没有军服。都是些在两堰山附近的的农妇和涌进青州城的流民，男的能进军营，那些一路流亡到这里的女人们，无家可归又没有田地耕种，我收留了她们，让她们加入了娘子军，现在每日的口粮只有稀粥，她们除了耕种，也跟着我习武。”

　　涌入青州城的流民是宋鹤卿安置的，秦筝先前太忙，想着宋鹤卿为官多年，处理这些事总比她有思路得多，便没过问，眼下听林昭说起此事，便道：“回头我问问宋大人流民登记落户的事。”

　　林昭那里能收容的只是少部分人，要想让所有流民都安定下来，还得官府出面。

　　从军的男丁，不打仗都要领军饷，那些女人安置下来后，不管是种地还是养桑蚕，亦或是做绣活儿，不需要官府发放一分钱，她们就能自给自足，秦筝自然还是想把所有流民都安顿好。

　　后世的经济学里时常提到“人口带动经济发展”，一个州府人口昌盛起来了，总没坏处。

　　不过前期肯定得官府发放粮食，才能让流民们度过这个难关。

　　秦筝对林昭道：“回头你拿我的令牌去两堰山领几袋官粮回去，收留的人多了，哪怕是一人一碗粥，寨子里也难供给。”

　　林昭蜜色的脸上浮起几丝羞愧来。

　　秦筝知道她一向要强，这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我同宋大人商议后，官府这边肯定也要开棚施粥的。”

　　青州粮仓里的粮食还够，今年的田地又已经耕种起来了，甚至还开垦了不少荒地，等秋收，粮仓又能满起来。

　　林昭这才没了心理负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谢谢阿筝姐姐！阿筝姐姐有空可以跟我回去看看娘子军！”

　　秦筝浅浅叹了口气：“短时间内是去不成了，朝廷五万大军已经在南下的路上，得把青州城城墙再建结实些。”

　　林昭自告奋勇当壮丁：“我今日特地来看你的，跟你一起去城门那边吧！”

　　城防修筑主要是工程太大了，进度才慢，秦筝在那边也主要是给工匠们一些技术指导，为了赶在朝廷大军抵达青州前完工，现在不仅城内百姓烧砖砌石，军营里的人也被秦筝要过来帮忙了。

　　她每日都过去督察，一是为了盯着工程，以防底下的人为了早日完工偷工减料，二是为了给修筑城防的将士和百姓打气，她一个太子妃都天天跟他们一起在工地上吃灰，他们干劲儿自然足。

　　林昭跟过去的话，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秦筝想把更重要的事交给她：“殿下的表妹来青州了，不过胆子有些小，我这边忙起来顾不上她，你对青州熟，带着她四处转转吧。”

　　林昭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秦筝对林昭自是信得过的，自己继续去城墙那边监工，又让人把宋鹤卿也叫过去，准备问她安置流民的事。

　　***
　　林昭去别院找陆锦欣，她报了秦筝的名号，又有令牌在手，别院的人自是不敢拦。

　　陆锦欣本想待在别院哪儿都不去的，可听说是秦筝派来的人，还是磨磨蹭蹭换了一套外出的衣裙，带着七八个婢子仆妇、十几个扈从浩浩荡荡跟着林昭出门了。

　　因为昨天哭得太厉害，陆锦欣今天一双眼都是肿的，铺了好几层脂粉都盖不下去。

　　奢华的马车一开道，前后仆从加起来二十余人，走在大街上实在是引人注目，她们所过之处，行人都自动分站两侧，哪还有往日的热闹可言。

　　林昭骑马走在马车旁，只觉无聊透顶，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出门，哪里还能看到街上的乐子。

　　但这些仆从的架势，显然也是为了陆锦欣的安全考虑，林昭也不能多说什么。

　　她跟着她们一起走了两条街，与其说是在逛街，不如说是在被人当猴儿看。

　　林昭心里憋屈得慌，觉着她们这么大阵仗，在青州城内肯定是找不到什么好玩的地方，提议道：“陆姑娘想去打猎吗？”

　　没等陆锦欣说话，跟她一起坐在马车里的奶嬷就帮她回绝了：“我家小姐今日穿的这一身，不适合骑射。”

　　林昭是好心，但那穿金戴银的老嬷嬷说的这番话绵里藏针，她还是听出来了。

　　林昭想起秦筝说过这位陆家表妹胆子小，只当是那老仆护主，大度地没跟她计较，在心底琢磨着带她去哪儿才能让她觉着有意思，片刻后有了主意，问陆锦欣：“我训练了一支娘子军，陆姑娘想去看看吗？”

　　陆锦欣还是头一回听说娘子军，心中确实好奇，点了点头。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两堰山山脚下，林昭把在田地间耕种的农妇都召集起来，在一处空地上演兵给陆锦欣看。

　　娘子军衣着不一，手中像样的兵器也没有，大多都是用木棍代替，不过练得有模有样的，她们身上有股很特别的精神气，这跟陆锦欣前十几年里接触到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奶嬷在边上低声鄙夷：“不成体统。”
　　陆锦欣没做声，心底却觉着她们挺好的。

　　演练完了，林昭大步走过来问她：“怎样？”

　　陆锦欣看着她张扬又肆意的笑容愣了一愣，名门闺秀，是不可以这样笑的，母亲不许，奶嬷也不许，说那样笑粗鄙没教养。

　　但她觉得林昭这样笑很好看，于是很用力点了头：“练得真好。”

　　林昭组建娘子军，天天被林尧泼冷水，这会儿被人夸了，心底别提多舒坦，她道：“太子妃娘娘从前也跟我们一起练呢！”

　　陆锦欣脸上那点笑意，在听说秦筝也要跟她们一起练兵后又没了，她忐忑问：“娘……娘娘也练？”

　　林昭点头，见陆锦欣神情不太对，以为是她觉得秦筝不够厉害，当即宣扬起秦筝在山寨里的事迹来：“太子妃娘娘还带着我们烧砖制瓦，你知道黄泥怎么起的吗？得把碎石子挑拣干净，倒水和稀后光脚上去踩……”

　　回去时，陆锦欣一张脸又是白的，据闻当晚又在哭着给郢州写信。

　　事后林昭去给秦筝汇报这一日她都带着陆锦欣做了什么时，得知陆锦欣回去哭了，还一脸不解，秦筝也没料到，她本意是觉着林昭性子开朗，带着陆锦欣玩总能让她开心些。

　　事情发展成这样，她也是哭笑不得，只得歇了让人带着陆锦欣玩的心思。

　　***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楚承稷得知陆家先斩后奏送嫡女去了青州，当即披星戴月从徐州赶了回来。

　　秦筝一个人霸占大床，睡姿可以说是要多放肆有多放肆，天气渐暖，她夜里热了又喜欢踢被子。

　　楚承稷进屋时，就瞧见秦筝已经睡到大床中间去了，鸾凤刺绣被面的被子一半拖到了床底，一半被她当枕头枕着，真正的枕头反被她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楚承稷走到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温软细腻的脸颊。

　　秦筝这些天太累了，睡得沉，没有半点反应。

　　楚承稷看了一眼床里边的另一个枕头，拆下自己手臂上的玄铁护腕后，才把人抱起，放到了床里边，捡起被子盖到她身上时，看着她娇憨的睡颜，俯身在她嘴角偷了个香。

　　望着她削尖的下巴，眉心拧了拧。

　　她又瘦了。

　　怕吵醒秦筝，楚承稷没在连着主屋的净房沐浴，他去厢房那边沐浴，换了一身儒袍后，顺带问了府上老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老仆事无巨细全说了，楚承稷在听到秦筝对陆锦欣来青州后没有半点反常，甚至还给陆锦欣找玩伴，隔三差五又命人给陆锦欣送东西过去，一副要跟陆锦欣当好姐妹的架势时，薄唇抿得要多紧有多紧。




70.  亡国第七十天   晋江独发

　　楚承稷回房时, 秦筝已经又换了一个睡姿，从原本的平躺变成了侧躺，一条腿豪迈地压在被子上, 手中倒是依然抱着那个枕头。

　　快到下半夜了，但离天亮还早。

　　楚承稷捡回被秦筝踢开的被子给她盖上后，解下外袍躺了上去。

　　他的枕头被秦筝当抱枕抱着了，便把脱下来的外袍和中衣叠成个小方块当枕头, 但还是有些矮了。

　　因为才从屋外进来, 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秦筝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 翻了个身, 离他远些朝里躺着了。

　　楚承稷在黑暗中盯着那颗对着自己的后脑勺, 薄唇抿得更紧了些。

　　他用内力烘热了体温，再靠过去把秦筝揽进怀里时, 她总算是没再躲。

　　感受着怀中温软馨香的一团，楚承稷埋首在她颈窝乌发间，缓缓地呼吸，似乎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窗外夜色深沉, 软香温玉在怀, 他渐渐也有了睡意。

　　只是躺了一会儿, 他体温上来了, 秦筝被他抱着热得慌, 一晚上手脚扑腾就没停过, 楚承稷被她巴掌挥到好几次。

　　他面无表情把她箍在怀里, 手脚都给钳制住了，她抱着枕头，他抱着她, 可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秦筝做了个梦，梦里她也在指挥工匠们砌城墙，只是天上的太阳跟个火球似的，还掉下来黏在她身上了，秦筝又热又闷，她在梦里一直跑一直跑，可惜怎么也甩不掉，秦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太阳给晒化了。

　　次日一早，她掀开眼皮时，想起自己做的梦，一边觉着好笑，一边又为自己掬了把辛酸泪，做梦都在赶工程进度，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秦筝准备起床继续搬砖，才发现腰间横了一只大手。

　　她艰难扭过头，就发现了跟她挤在一个枕头上的楚承稷，准确来说，应该是楚承稷枕着她的枕头，而她枕在他臂弯里。

　　秦筝有些讶然，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感觉到身上汗黏黏的，八成是被某人挨着睡了一整晚给闷出来的，秦筝心底又有点小不满。

　　这人不睡自己的枕头，跟她挤作甚？

　　她脑袋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看到了被自己挤在床角的另一个枕头，秦筝顿时生出几分心虚来。

　　好吧，是她霸占了两个枕头。

　　秦筝小心地拨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刻意放轻了动作起身。

　　她昨晚睡前还研究了许久的工图，睡时都将近亥时了，楚承稷八成是半夜才回来的，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些日子应该没休息好过。

　　只不过她一动，楚承稷还是醒了。

　　“什么时辰了？”许是困倦，他几乎是闭着眼睛问话的，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辰时一刻，你还可以再睡会儿。”秦筝睡的里边，越过他下床时，长发浅浅拂过他掌心，楚承稷五指下意识合拢了一下，但发梢还是从他手中溜走的极快，只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他侧过头看着秦筝着一身素白寝衣，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近日很忙？”

　　秦筝一边穿衣一边点头：“北城门那边的马面墙这两天就快完工了，这时候若是出什么纰漏就前功尽弃了，我盯紧些。”

　　楚承稷本是想引出陆家的话题，秦筝这么说，他反倒不好再问陆家的事了。

　　他是昨天夜里进城的，城内的改造大晚上的他瞧不真切，但城楼上每隔几丈就点着火把，能清楚地看见用砖石加固后的城墙，周边还新建了几面马面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这些，可不是件省力的事。

　　青州地理位置尴尬，全凭元江过境，水运发达，才有了南北贸易，因此早期的城墙修建得格外简易，毕竟这里不是徐州那样的兵家必争之地，又在中原腹部，少有战火殃及。

　　“我跟你一道去看看。”她都起了，楚承稷也没什么睡意。

　　秦筝瞥他一眼，想着他看过如今的青州城后，或许还会调整兵力布防，遂点了头。

　　只不过昨晚出了汗，穿衣服时还是觉着身上黏腻不舒服，秦筝索性唤下人送水过来，打算沐浴后再出门。

　　楚承稷听见他让下人送水来房间里，神色有些微妙，但什么也没说。

　　秦筝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等发现前来送水的老仆嘴角抿着笑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她一大早就要水沐浴，很容易叫人误会她和楚承稷大清早的做了什么。

　　但这种事，她总不能逮着下人同他们解释一番。

　　秦筝只得装作个没事人似的地找了换洗的衣物去净房。

　　下人见楚承稷也起了，很快送来了洗漱用的水，楚承稷收拾完后坐在矮几旁，翻看秦筝画的工图。

　　隔着一道门帘，净房的水声再清晰不过地传入他耳膜，像是无数细线在他心弦上撩拨。

　　摆在眼前的图纸是看不下去了，楚承稷抬手按了按眉骨。
　　七情六欲，平生妄念。

　　秦筝沐浴完出来时，他便进了净房。

　　秦筝看出他是也想沐浴，道：“我让下人重新送水来。”

　　“不必，将就一下就是了。”说话间他已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比起他们刚出宫那会儿，他身上的腱子肉明显更多了些，脱下衣服后，整个人也从玉树兰芝变得极有压迫感。

　　虽然早就亲过抱过了，但除却他之前重伤又感染风寒高烧那次，这还是秦筝头一回如此直观的瞧见他的身材。

　　想到他要用自己用过的洗澡水沐浴，饶是秦筝再淡定，脸上也不禁升起几分热意。

　　她拿着换下来的衣物正要出去，身后的浴桶里传出水声后，响起了楚承稷的嗓音：“帮我搓搓背。”

　　秦筝正想说让小厮进来给他搓，就听楚承稷道：“流民安置得如何了？正好同我说说。”

　　这是要边搓澡边谈公事的意思？
　　秦筝把自己换下来的衣物放到一边，绕回浴桶后边。

　　“宋大人为官多年，做这些有头绪，我一开始让宋大人负责的这事，他把城中有户籍文书的流民登记造册安顿了下来，那些没有户籍文书的，如何安置还需再商议一番。”秦筝捡起葫芦瓢舀水浇在了他背上。

　　他很高，坐进浴桶里两臂还能轻易搭在浴桶边缘，肩背腱子肉盘虬，充满了力量感。

　　秦筝给他整个肩背都淋湿了，才开始揉捏他肩颈。

　　同楚承稷肩背的皮肤比起来，秦筝指腹的肌肤更为光滑细腻，指尖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推拿揉按着，便是一身铜皮铁骨也能酥软下来。

　　楚承稷靠在浴桶沿上，双目紧闭，感受着那双在自己肩背游移的手，喉头微微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道：“没有户籍文书的另行登记，自制文书补发与他们，以防万一，集中安置那批人。”

　　秦筝和宋鹤卿商议了许久都没敲定方案，就是怕没有户籍文书的那些人里有混进来的细作，想核实他们身份也不易，楚承稷这个法子，倒是解决了眼下的难题。

　　青州官府补发他们文书后，又有名册在手，相当于是把每一个没有户籍文书的流民都打了标签。将他们安置在一起也方便管理，若是不放心，大可在城郊的村落圈出一块地给他们耕种。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秦筝心情颇好：“以后再遇到难题，我写信问你好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看似心不在蔫，却已经在盘算，得单独安排个信使给她传信。

　　秦筝给他捏了半天的肩背，手有点酸了，停下问：“徐州那边如何了？”

　　“董达前来叫过几次阵，被打回去了，如今退守孟郡，应是想等朝廷五万兵马抵达后，一起围攻徐州。”

　　董达便是原本的徐州守将。

　　他顿了顿，又道：“闵州已被淮阳王拿下，从青州派去支援的那两万人马，只折损了一千余人，不日也会北上和朝廷那五万兵马汇合。”

　　沈彦之带兵两万前往闵州，闵州失守他手中兵马却只折了一千，不难猜测他是刻意保留实力，只等闵州失守再回头撕咬楚承稷。

　　朝廷那五万兵马，加上董达和沈彦之的兵力，保守估计也得八万往上走了。

　　对手从原本的旗鼓相当，变成了多出她们一倍人来，楚承稷嗓音里倒是丝毫听不出惧意和忧虑，他似乎早就在等这一仗了。

　　秦筝却做不到像他那般胸有成竹：“有御敌之策了？”

　　楚承稷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是秦筝从未见过的狂意和傲气：“我攻打徐州前，孟郡就已防着我了，总不能让他白防备这么久。”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明白了，他想在朝廷兵马抵达前，拿下孟郡这个淮南粮仓。

　　秦筝帮忙分析：“孟郡原本驻军一万，加上董达的人马，估计得有两万兵马，举青州之力，倒是可以一战。”

　　楚承稷望着她轻笑出声：“阿筝还记得我是如何拿下徐州的么？”

　　秦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同时出兵攻打扈州和孟郡？”

　　扈州军先前已被打散了，只不过有徐州军驻扎在扈州，他们才没敢前去把扈州也给收了，现在徐州军为了保护孟郡粮仓，调去孟郡了，扈州可不就是门户大开？

　　哪怕强攻不下孟郡，拿下扈州，楚承稷在江淮一带的威望必然更上一层楼，也能在战前打压朝廷大军的士气。

　　“知我者，阿筝也。”楚承稷面颊上沾着水珠，看她的目光里带了点蛊惑的意味。

　　秦筝思索着目前的局势，半点没被美色所惑，脑袋瓜转得飞快，自以为摸清了他的盘算：“所以你连夜赶回来，是为了布局攻打扈州和孟郡？”

　　楚承稷：“……”

　　眼底的蛊惑褪去，他抿紧唇角，直接拽着她俯下身来，堵住了她的嘴。




71.  亡国第七十一天   晋江独发

　　秦筝毫无防备, 被他拽着领口吻了个七荤八素。

　　刚想推搡，整个人却被他带进了浴桶里，溅出去的水花沾湿了大片地砖。

　　水已经没之前热了, 只是温温的，鲜花瓣浮在水面，在秦筝衣裳湿透后，又沾了几片在她衣襟上。

　　秦筝伏在楚承稷胸膛前, 狼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你……”

　　一句话没说完, 又被扣住后脑勺吻住了。

　　她跌进浴桶里，头发也沾湿了大片, 楚承稷五指插入她浓厚的乌发间, 指尖用力到骨节凸起。

　　原本温热的水像是烧了起来, 滚烫、热烈。

　　秦筝唇又被亲肿了，她两手怼着对方脸把人推开, 一脸苦大仇深：“不亲了不亲了，嘴巴痛。”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楚承稷的笑点，他埋首在她颈窝里，闷笑出声。

　　秦筝脸上微烫, 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不许笑。”

　　楚承稷拂开她颈侧湿漉漉的长发, 在她白瓷般的锁骨处轻轻咬了一口：“现在说说, 我是为何而回来的？”

　　秦筝锁骨处的肌肤敏感, 当即瑟缩了一下, 脸上热气愈重, 雪腮透着薄红。

　　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他可能是因为陆家突然送了个嫡女来青州才赶回来的, 只是那样未免把她自己看得太重了些，秦筝不喜欢在这种事上较劲儿徒增烦恼，听了他对战局的分析后, 才理所当然地觉着他是为了大局赶回来的。

　　她捂着被他咬过的地方：“不过是殿下表妹来青州小住一段时间，我在殿下眼里就这点气量？”

　　这是实话。

　　楚承稷眉头轻蹙，这是在同他说气话？

　　他道：“陆家送人过来，我事先并不知晓。朝廷兵马不日就要抵达，青州不可能置身事外，借此机会把人送回郢州去便是。”

　　秦筝有些无奈：“我真没介意这事，陆家那姑娘也挺讨喜的。不过在战前把她送回郢州，的确不失为稳妥之法。”

　　陆锦欣是在深闺里被娇养长大的，青州还没开战她就已经被吓哭这么多次，真要到了打仗的时候，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还不哭得把青州城都淹了。

　　她这么说了，楚承稷脸色非但没好转，还隔着单薄的衣衫在她圆润的肩头咬了一口：“你不介意，我介意。”

　　他咬的力道不重，红印子都没起，但骤然一下口，还是刺痛了一下，秦筝轻嘶一声，“你属狗的吗？”

　　而且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楚承稷没接话，他坐在浴桶里，秦筝跨坐在他身上，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被水浸湿后几乎是半透明的，妍丽的鲜花瓣沾在她胸前的衣襟处，水波里的嫣红若隐若现。

　　他抬眸看她，眼睫似被水汽沾湿，底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幽深暗沉：“我想吻你。”

　　秦筝下意识用手挡住了嘴：“不行，还疼……唔……”

　　话音戛然而止，他隔着衣襟含.住。

　　做着最放浪形骸的事，半垂的眼睫偏偏又显出几分无辜。

　　秦筝死死咬住唇，额角很快沁出了汗，两手抓着浴桶沿，力道大得骨节泛白。

　　她丢盔弃甲的时候，他吻着她耳垂喑哑出声：“阿筝，帮我……”

　　秦筝睫羽颤得厉害，把脸埋在他怀里，手顺从地被他牵了过去。

　　楚承稷身上也出了汗，周遭的空气变得炙热而稀薄，颈下青筋凸起，揽在她腰肢上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细腰掐断。

　　他脸紧贴着秦筝湿透的长发，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把人灼伤，揽在后腰的手上移，扣住她的后颈让她抬起头来，唇迫切地压向她。

　　混乱中衣襟被扯散了，他又一次吮.吻了上去。

　　一桶水冷尽了，秦筝才被抱了出来，脸色绯红，头抵着他肩膀不愿说话。

　　楚承稷抱着她在净房的竹榻上坐下，用她先前换下来的小衣帮她擦了擦还在往下滴水的乌发，看她脸上蒸腾着诱人的红晕，低垂着眼睫不敢看人，俯身吻了吻她眼皮。

　　秦筝眼睫颤动得更加厉害了，一只手紧紧握成拳缩在袖子里。

　　知道某些事是一回事，真正做了又是另一回事，现在她脑子里都还晕乎乎的，像是打翻了一罐浆糊。

　　楚承稷把她那只手拖出来，一根根手指扳开，微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洗干净了的。”

　　秦筝抬手就要捂他嘴，想到他方才牵着她那只手做了什么，又赶紧缩回去，浑身热气蒸腾，从脸到脖子根都是通红一片：“你……不知羞！”

　　她憋了半天，只愤愤憋出这样几个字。

　　楚承稷细碎的吻落在她鬓角，“从前我也是知道的。”

　　秦筝瞪她，他抓起她那只手在唇边吻了吻：“往后倒是不想再知了。”

　　秦筝脸红得快冒烟，别开眼不再看他。

　　楚承稷知道她经常强装镇定，脸皮却是个薄的，倒也不逗她了，在她嘴角偷了个香，眸光里带着几分他自己才懂的缱绻：“今天是我生辰，我很欢愉。”

　　这份欢愉，是她给的。

　　秦筝一愣，他生辰到了？

　　所以他连夜赶回来，是为了和她一起过生辰？

　　明明才做过最亲密的事，但秦筝心底莫名浮现出几分她自己都摸不清的失落和心慌，只道了句：“生辰欢喜，我一忙没想起来，都没给你准备生辰礼。”

　　在这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

　　楚承稷看着她：“我已经收到生辰礼了。”

　　再听到这样的话，秦筝没有羞怯，抿唇笑笑后问了句：“怀舟，如果……我不是这副容貌，你还会喜欢我吗？”

　　楚承稷指节轻轻滑过她面颊：“为何不是因为你，我才喜欢上了这副皮囊？”

　　他这话信息量有点大，秦筝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楚承稷看着她继续道：“佛曰‘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极乐’，娑婆极乐皆是你。”

　　秦筝不懂禅悟，但看楚承稷这一刻的神色，突然觉得他好像是在表白。

　　心底那一丝不安被柔和地抚慰了下去，秦筝决定等自己有空了翻翻佛经弄懂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承稷继续帮她擦头发时，压着暗沉的眸色似乎轻叹了一声，对她道：“换身衣服。”

　　秦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那身湿透的单衣，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起来。

　　她匆匆走到屏风后更衣。

　　这个早上闹腾这么久，下人进净房收拾时，发现浴桶边缘满地的水渍，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偷笑。

　　秦筝自然懂她们在笑什么，一大早要了水沐浴，结果沐浴还折腾了这么久……

　　虽然前者是个误会，但秦筝脸上还是烧得慌。

　　她绷着脸，佯装淡定地拿着一本书看。

　　楚承稷往她那边扫了一眼，在下人离去后才揶揄道：“书拿反了。”

　　秦筝：“……”

　　假装无事发生，把书掉了个头继续看。

　　***
　　用过早饭，二人按照先前的约定，秦筝带着他在城内走了一遭，“除了加固四大城门，我以东西、南北各自为轴，重新规划了主干道，方便调兵。”

　　楚承稷点头：“若只打守城战，如今的青州城，五千兵力就足以。”

　　秦筝想起孟郡的地势极城防设施，眉头下意识拧起：“孟郡的城墙高数丈，听说是坚石所垒，固若金汤，你若强攻只怕也不易。”

　　楚承稷道：“青州、徐州两城都是用计智取拿下的，和朝廷兵马正式交锋前，早晚都有一场硬仗跟孟郡打。”

　　不是所有的战役都能靠智取得胜，该硬碰硬的时候，也会伏尸百万，血流漂橹。

　　二人继续往前走，只是谁都没有再说话。

　　却见宋鹤卿从前方匆匆赶来，见了她们大喜过望，作揖道：“殿下，娘娘，老臣可找到你们了。”

　　他今日才听说楚承稷昨夜回了青州城，仔细一想何事能让楚承稷这般着急赶回来，这才忆起今日是个大日子。

　　楚承稷神色倒是平静：“宋大人无需多礼，发生了何事？”

　　宋鹤卿见楚承稷似乎也没想起来，脸上的愧色微微顿了一顿，才继续道：“老臣惭愧，竟忘了提前同太子妃娘娘商议要在武嘉帝诞辰这日设台祭拜祈福，幸好时辰尚早，正好殿下也归来了，殿下和娘娘一道前往云岗寺祭拜武帝陛下应当还来得及。”

　　秦筝在心底算了算日子，按阴阳合历算，今日四月初七，正是之前林昭给她说过的武帝诞辰。

　　只不过她忙于城防工事，哪里还想得起这茬儿。

　　太子不仅命格同他们楚家的先祖皇帝像，竟然连生辰都在同一天？

　　她心中暗自纳罕，无怪乎原书里钦天监那帮人吹嘘他和武嘉帝有着一样的命格，满朝文武还没人不信，生辰在同一天，这实在是太玄乎了些。

　　楚承稷似乎并未把这个日子当回事，道：“前人已逝，又能庇护后人什么？无需跑这一趟浪费时间，好生把城防建好便是。”

　　宋鹤卿额上的深沟一道道皱了起来，看着楚承稷仿佛又在看当初那个荒诞的太子，苦口婆心劝道：“如今大战在即，武帝陛下在大楚百姓心中乃武神转世，殿下前往云岗寺祭拜，定能鼓舞大军士气……”

　　宋鹤卿讲了一肚子道理，大有楚承稷若不去，他就说到他去的意思。

　　楚承稷只得道：“备车马。”

　　带着乌泱泱一众人声势浩大去祭拜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是要前往云岗寺祭拜，那她们衣着也得隆重些，翟衣是来不及裁制了，秦筝和楚承稷回府换了一套华丽些的衣袍，宋鹤卿办事倒是利落，备好车马后又挑选了几百名随他们一同去云岗寺的将士。

　　出发前，宋鹤卿大抵是怕楚承稷不愿意配合，私下同秦筝说了前去祭拜的流程。

　　秦筝不愿宋鹤卿这样的老臣对楚承稷有成见，替他解释道：“殿下也是忧虑百姓，不愿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些怪力乱神上，才想着修筑城防庇护青州百姓。”

　　同楚承稷接触这么久，秦筝自然知晓他的性子，他会指望那些虚妄的东西就怪了。

　　宋鹤卿叹息：“殿下苦心，老臣都知晓，只是如今楚室势微，反贼来势汹汹，老臣这心中，惶恐得紧啊！”

　　古人敬畏鬼神，秦筝觉得太子和武嘉帝一样命格的传言或许能让宋鹤卿宽心些，道：“殿下出生就被钦天监批出和武帝陛下一样的命格，连生辰都在同一日，如今山河破碎，殿下必然也能逞先祖之勇。”

　　宋鹤卿神色怪异道：“殿下生辰在元月，娘娘莫不是记错了？”




72.  亡国第七十二天   晋江独发……

　　去云岗寺的一路, 秦筝心里都揣着事。

　　楚承稷说今日是他生辰，宋鹤卿却又说他生辰在元月，他贵为太子, 一出生生辰八字就得被载入宗庙族谱，朝臣是万不会记错的。

　　那他今日在净室说的那话，是诓骗逗她？还是在试探她？

　　毕竟两人大婚前早已交换了庚帖，她怎会不知他生辰？

　　秦筝越想, 心跳得就越快。

　　回想起他当时的神情, 又不像是在套她的话……

　　那他究竟是何意？
　　秦筝心底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她乘坐的马车，楚承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前方, 宋鹤卿和林尧各乘一骑, 一左一右跟在他侧后方。

　　文臣武将, 风姿昭昭。

　　秦筝将车帘轻轻挑开一条缝，望着楚承稷在马背上高挺笔直的身影, 怔怔地出神。

　　楚承稷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二人目光隔空交汇。

　　秦筝怕他这一回头引得林尧和宋鹤卿也回头来看，赶紧放下了车帘。

　　“停。”楚承稷突然出声。

　　宋鹤卿生怕他突然提出中途折返, 颤颤巍巍问：“殿下怎么了？”

　　楚承稷道：“天气炎热, 大军原地修整片刻再动身。”

　　已经立夏,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 随行将士们的确有些疲乏。

　　宋鹤卿把心放回肚子里, 命人传令下去就地修整。

　　楚承稷打马行至马车前, 挑起车帘，将马背上的水囊递了进去。

　　马车的空间很大，坐塌前的矮几上, 茶水糕点一应俱全，秦筝一身金红色华丽宫装倚窗而坐，乌发盘起，缀着金钗步摇，面上也点了精致的妆容。
　　最惹人眼的莫过于她额间那朵细细描绘的绛色花钿，与她唇上极致艳丽的朱红口脂遥相呼应。

　　楚承稷见惯了她不施粉黛的清冷模样，这一刻瞧着她浓颜盛装，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有余。

　　秦筝看他走过来掀起车帘只为了给自己递水，还当他是忘了马车内备有茶水，指了指矮几上的茶盏：“我这里有茶水的。”

　　楚承稷收回水囊，半点不客气地道：“给我倒一杯。”

　　他过来就为了讨杯茶水喝？

　　秦筝心中怪异，却还是倒了一杯送至他手中。

　　楚承稷仰头喝下，把茶盏递了回去：“你方才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秦筝想到他生辰一事，心中愈发纷乱，若是直接问他，他反问自己为何不知他生辰是哪一日，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坦白她其实是从异世来的孤魂野鬼？

　　别说是敬畏鬼神的古人，便是在现代，魂穿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嚷嚷出去只怕也会让原本亲近的人难以接受。

　　秦筝心思百转，浅笑着摇了摇头，道：“只是想看看你。”

　　红唇在日光下像是樱桃蜜果，诱人采撷。

　　楚承稷眯着眸子看她，突然问了句，“你的口脂可带着的？”

　　秦筝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怕路上弄花了妆容，她把胭脂水粉一并带上了马车。

　　楚承稷道，“我还有些渴。”

　　秦筝正准备给他再倒一杯茶水，望着他眼底促狭的笑意，突然懂了他是什么意思，面上飞快地浮起一片薄红，愤愤瞪他一眼，恼火地放下了车帘子。

　　她这厢刚坐好，车夫就被支开了，某人堂而皇之地登上了马车。

　　楚承稷今日头束金冠，锦衣玉带，愈显俊美。

　　秦筝美目一瞪，警告他：“这是在外边，你可别乱来。”

　　她不知，美人之所以被称为美人，便是嗔怒，那也是别有风情。

　　楚承稷是第一次看到她点唇脂，鲜红，靡艳，直教人想覆上去，将她的唇脂一点点揉乱，吞尽。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楚承稷下车后，秦筝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从马车的暗阁里翻出巴掌大的小铜镜，对着铜镜把被晕花的口脂擦干净了，点上新的。

　　想起方才某人的话，脸上不免有些烫。

　　“你不让我在这里亲你？到了佛寺亲你？”

　　那般清冷自持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出这样放浪形骸的话来的？

　　*
　　众人修整了一刻钟，很快又开始赶路，总算是在正午之前抵达了云岗寺山脚。

　　云岗寺因是武嘉帝生前修行过的地方，这些年一直香火不断，今年汴京易主，前来上香的人才少了些。

　　大军封了山，为显诚心，秦筝得和楚承稷一起从山脚下的石阶步行上山。

　　楚承稷倒是不忌讳那么多，命人寻一架滑竿来，被秦筝婉拒了。

　　这具身体确实娇弱，但这逃亡的一路，什么苦都吃过了，上千级石阶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她跟着林昭习了许久的武，来了青州城自己也时常独自练习，从未落下，身体素质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最后那滑竿用在了宋鹤卿身上，他一把年纪跟着爬石阶，爬到一半实在是体力不支，楚承稷命一直抬着滑竿跟在后面的将士将他抬了上去。

　　云岗寺的住持得了消息，带着寺中一众僧人早早地恭候在了山门外。

　　住持是个白胖的僧人，耳垂肥大，笑起来像供奉在佛龛里的罗汉，慈眉善目的，眼底却又有一股看破世俗后的通达。

　　“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住持一手捻着念珠，一手呈掌竖在身前，对着楚承稷行了个佛礼。

　　楚承稷回了他一个佛礼，眉眼间透着些许清冷和淡漠：“先祖诞辰，特来祭拜，有劳住持了。”

　　楚承稷把这句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出来，还是觉着怪异。

　　住持笑呵呵道：“施主面善，是个有佛缘的。”

　　他目光落到秦筝身上，笑意愈发莫测了些：“女施主的佛缘也不浅。”

　　秦筝一直都是个无宗教信仰者，前世偶尔几次去佛庙道观，都是去景点打卡，突然被人夸一句有佛缘，秦筝有点怀疑是这位住持大师说这话是在看人下碟。

　　她面上倒是分毫情绪不显，只学着楚承稷的样子给住持回了一个佛礼。

　　每逢武嘉帝诞辰，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贫民百姓，都会前来寺中上香，寺庙僧侣也专门开辟了一间殿宇，为武嘉帝塑了金身，香火供奉着。

　　楚承稷和秦筝被住持亲自带到武帝殿内，知客僧点了香分别拿给她们。

　　秦筝偷偷打量了一眼寺中给武嘉帝塑的金身，头戴冕旒，身着龙袍，至于身形相貌嘛……只能说确实很威仪。

　　秦筝知道但凡是供百姓祭拜的，不管的佛龛还是神像，都是讲究写意，不可能写实，倒也不觉着武嘉帝生前就是这泥相的模样。

　　祭词自是由宋鹤卿来念，“高祖陛下在上，时山河崩离，异族来犯，践我河山，辱我万民，高祖陛下上承天命，重整河山，北征戎狄，南驱巫夷，救万民于水火，炳青史千秋……”

　　歌颂武嘉帝的祭词宋鹤卿念了两三页还没念完，楚承稷静静听着，嘴角似翘非翘，带着几分嘲意。

　　秦筝眼角余光瞥到他，心说这人在祖宗庙宇前还这般，未免也太不敬了些。

　　等了半天，歌颂功德的部分总算是念完了，说到现下时局，宋鹤卿想起昔年昌盛的大楚成了这般模样，没忍住涕零：

　　“而今时局，比起昔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祁县贼子逆反，入主汴京杀我皇族，文臣武将，忠烈者折戟而去，河西四郡落入异族之手，我辈臣民百姓再为蛮夷所役，臣每每想起，无不仓惶涕下。此危急存亡之秋，幸得太子力挽狂澜，占青、徐二州，光复楚室。今贼子遣兵来战，敌盛我寡，愿高祖陛下佑我大楚，佑我殿下！”

　　殿外不少将士听到宋鹤卿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眼眶都隐隐泛红，紧握手中兵器，恨不能现在就冲上战场杀敌。

　　秦筝也有些被宋鹤卿念的祭词所打动，和楚承稷一起上香叩拜时，要多诚心有多诚心。

　　反倒是楚承稷，从始至终都一脸淡漠，半点看不出对自家老祖宗的敬重。

　　秦筝暗自腹诽，楚家老祖宗这还是真是摊上了个不肖子孙？

　　已至午时，祭拜完武帝，住持留他们在寺中用素斋。

　　秦筝和楚承稷被领到一件特意布置过的禅房休息时，再无外人，她问：“殿下似乎不喜这里？”

　　楚承稷从书架上随手取了一本佛经翻看：“没什么喜不喜的。”

　　他修了十八年的禅，只是后来又不信禅罢了。

　　当年世人骂他“穷兵黩武”、“陇西屠夫”，骂云岗寺教出一个杀人如麻的人间恶鬼，云岗寺山门被捣毁，对外称从他下山之时起，就已将他从俗家弟子名谱上除名。

　　然而不过是睁眼闭目间，三百年光阴就已逝，他又成了天下百姓交口称赞的武神，还被建庙宇塑金身供奉香火。

　　若说情绪，倒也没什么太大情绪起伏，只是还做不到平静如水罢了。

　　秦筝总觉得这一刻他的离自己很远，又似乎很近，一种跨越光阴的渺茫感。

　　她走过去在他脚边的蒲团坐下，趴在他膝头，在他垂眸看来时，浅着笑问：“看的哪卷经书？”

　　她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不想他在沉浸在那些她无法触及的情绪里。

　　“《金刚经》。”楚承稷答，眉眼间的疏离淡去不少。

　　是了，前尘终究是前尘，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他身边有她。

　　秦筝笑道：“你这人，不信佛陀，倒是喜欢看佛经。”

　　楚承稷将手中的佛经翻了一页：“静心。”

　　斋饭很快被知客僧送了过来。

　　知客僧道：“寺中无甚风景，不过昔年武帝陛下于寺中修行时的禅房还保留着，院中那株公孙树也三百余年了，不少来寺中上香的香客都会去树上挂许愿牌，倒是可以一观。”

　　秦筝向知客僧道了谢，等知客僧走了对楚承稷道：“来都来这寺中了，一会儿去看看也不妨事。”

　　楚承稷有些兴致缺缺，但秦筝想去看，他还是点了头。

　　在他记忆里，禅院里的确有过一棵公孙树，老树尚且有几分看头，禅房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当年他离寺后，不知又有多少寺中弟子住过那间禅房，如今打出这样一个名头，实在是没必要。

　　而且他此番进寺以来，就发现云岗寺同他记忆中再无半点重合的地方，庙宇扩建了好几倍，接纳香客的雅致禅房建了百十来间……当年的禅院便是没有重建，三百年修修补补下来，只怕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饭后，住持亲自领着他们去参观禅院，林尧和宋鹤卿也一并前去。

　　秦筝进院瞧见那棵挂满红绸的巨大银杏树，愣了一下：“这就是公孙树？”

　　住持笑眯眯的，愈发像个弥勒佛：“公种树，孙得果，这便是此树得名的由来。当年武帝陛下于寺中修行时，常常打水灌溉此树，这树与武帝陛下，倒也有些因果。”

　　这些年前来观赏过这棵老银杏树的香客不在少数，但听住持亲自解说这棵树渊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秦筝上辈子去不少名胜古迹游玩过，这套把景和物跟名人挂钩的说辞她听过无数遍了，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倒是林尧和宋鹤卿听说这是武嘉帝亲自照料过的树，看这棵树的眼神都变得崇敬起来。

　　宋鹤卿颤着手抚摸树身：“这树受武帝陛下几年照料，都能长成如此参天巨木，大楚乃武帝陛下亲手所创，必然也能再复盛世。”

　　楚承稷嘴角微微抽了一抽。

　　不过是当年住在这禅院的弟子，轮流打扫院子，给花木浇水罢了，也被杜撰成了这样？

　　介绍完银杏树，住持又介绍起立在树旁一座丈余高的功德碑，顾名思义，武嘉帝生平功绩都被刻在了这石碑上。

　　这位大楚开国皇帝的功绩，秦筝早就听林昭说过了，听住持再谈起武嘉帝生平功绩时，这次倒是听到了其他的：

　　“元江水患，江淮一带百姓年年遭难，民不聊生，武嘉帝一统江淮两岸后，修堤筑坝，疏通河道，建了鱼嘴堰和大渡堰，青州以南这才没遭过大灾，两堰山也是从那时叫起来的。”

　　住持笑眯眯道：“青州是块福地。”

　　秦筝心说原来武嘉帝不仅在军事上颇有造诣，还懂这些惠民工程，委实了不得。

　　只不过现在后世人口口相传的，大多是他的战功。

　　没人注意到楚承稷眉头狠狠皱起，修了两大堰？他怎不记得自己修过？

　　这是后人为了神化他，什么功绩都往他身上安了？

　　知客僧用托盘捧来两端系着木牌的红绸，住持道：“来寺里的香客大多会挂许愿牌在这公孙树上，几位施主若有心愿，也可一试。”

　　知客僧率先将托盘捧到了楚承稷和秦筝跟前，楚承稷负手而立，望着那株银杏古树道：“不必了。”

　　寄愿于一棵他从前浇过几次水的树，这比祭拜他自己还荒谬些。

　　他这般不给面子，住持倒也不见动怒，依旧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无所求才是圆满。”

　　今生无所求，或许是前世已经求过罢了。

　　林尧跟宋鹤卿还是信的，两人都拿了许愿牌，提笔在上边写什么。

　　这种事，秦筝一向就是凑个热闹，也拿了块许愿牌，林尧站的远，写什么她没瞧见，不过宋鹤卿满脸心酸写下的八个大字她看清了。

　　楚氏再兴，山河无恙。

　　这位老臣忧虑的，一直都是他曾经效忠的王朝和百姓罢了。

　　秦筝握着笔头想了半天，也落了墨。

　　红绸两端都挂着木牌，被甩上树后，红绸挂在枝上便掉不下来了，字迹小，隔得老远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
　　陆家人听说楚承稷回来了，陆锦欣的奶嬷当即撺掇她叫上京城陆家人一道去来府上求见楚承稷，到了府上才得知他们突然去了云岗寺。

　　楚承稷回府后听说陆家人来过，直接把林尧唤来：“听说陆家大小姐是你去接回来的？” 

　　他这话咋听平静，但林尧总觉得心里发毛，“娘娘怕陆大小姐在路上遇险，徒生事端，才叫我去迎人。”

　　那会儿陆锦欣都已经快到青州城了，楚承稷和陆家又有合作，秦筝总不能直接把陆锦欣一行人拒在青州城外，万一她叫朝廷那边的人抓了去，又是一桩大麻烦。

　　楚承稷点了头，道：“她近日在城内呆得有些无聊，你带她去附近打猎转转。”

　　林尧第一想法是他和林昭一样被指定成为陆锦欣的陪玩了？转念深思又觉着不对，楚承稷此举，分明是让他去保护陆锦欣的。

　　林尧一想到那位娇气的陆大小姐就头疼，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往别处甩：“殿下，末将领兵前去攻打扈州，让王彪或赵将军去保护陆大小姐的安危吧？”

　　楚承稷淡淡斜他一眼：“你也知道陆家那女儿胆子有些小，王将军和陆将军容易吓到她，孤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言罢拍拍林尧的肩膀，进府去了。

　　林尧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反复琢磨楚承稷那番话的意思，最后摸了摸自个儿脸：“殿下这是说我长得顺眼些？”

　　***
　　已是暮时，主屋点着灯，楚承稷进去就瞧见换回一身居家常服的秦筝又在案前捣鼓她的工图。

　　见他回来了，指了指净室道：“我已叫人给你备好热水了，你去沐浴吧。”

　　楚承稷含笑打量她，被他这般看着，秦筝想起今早的荒唐，不由剜了他一眼，不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工图去了。

　　楚承稷提了提唇角，去了净室。

　　他沐浴回来秦筝还在灯下用她自制的炭笔写写画画些什么，他道：“别看了，晚上看久了伤眼睛。”

　　秦筝却似看得入了迷，置若罔闻。

　　楚承稷走过去，发现她看的并不是城防的图纸，而是几张泛黄的水堰堤坝修建图纸。

　　“这是什么？”

　　他在秦筝身后骤然出声，吓得秦筝一哆嗦，回过头瞧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今日听住持说武嘉帝生前修建了鱼嘴堰和大渡堰，一时好奇，回来后便命人去找了建造图纸，可惜没有原来的图纸了，这两张都是十几年前河运使重画的。”

　　楚承稷拧着眉峰道：“不是他修的。”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秦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鱼嘴堰和大渡堰非武嘉帝所修。

　　秦筝困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这人怎么总喜欢跟他老祖宗对着干？

　　楚承稷盯他半晌，只说了句：“皇家收录的史卷里都没记载。”

　　他没做过的事，那群无能后辈瞎吹捧什么，丢人！

　　野史本就会杜撰很多有的没的，甚至正史都有瞎编的可能，他这个楚家后人都否认了，秦筝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揪着不放，只颇为感慨地道：“古来多能人，原来三百年前修筑堤坝的人就已经知道要建一条鱼梯了。”

　　所谓鱼梯，就是在修建堤坝造成水位落差后，导致一些鱼类没法往上游走，而专门在堤坝两侧建造的一条供鱼类回游的通道。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鱼梯在十七世纪才出现。

　　没想到在这异时空，竟然在这么早之前，就已经有人知道建造堤坝的同时要修建鱼梯。

　　楚承稷眉峰紧蹙：“鱼梯？”




73.  亡国第七十三天   晋江独发

　　秦筝抬眼看他：“你知道？”

　　楚承稷有一瞬间觉得这两个字有些耳熟, 但始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问：“有何用处？”

　　秦筝便把鱼梯的作用给他解释了一遍。

　　楚承稷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最后只道了句：“建这两大堰的人想来是有些本事。”

　　秦筝微微一噎：“现在其他地方的堤坝不是这样修的？”

　　楚承稷看她一眼：“工部的人才知晓。”

　　秦筝闭嘴了。
　　行叭，术业有专攻, 的确不能指望他对这些细致的工程有多了解。

　　楚承稷见她低头又要去看那图纸，直接将图纸卷了起来：“不是什么要紧的，晚上别费眼睛去看。”

　　秦筝就是一时好奇，毕竟这个异时空的王朝虽然不存在于她原本生存的时空历史上, 但就目前的发展历程来看, 大多都是相同的，突然冒出个十七世纪才问世的鱼梯, 秦筝有点怀疑三百年前, 是不是有人跟她一样穿来了这个世界。

　　如果对方也懂工程建筑的话, 那么留下的线索肯定不止一个鱼梯。

　　隔了三百年光阴不可能再相遇，但有曾经同时代的人来过这里, 并留下印记，秦筝心里还是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慨。

　　这事的确没什么打紧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楚承稷收走了图纸, 秦筝便从善如流吹灭了书案前的烛火, 屋子里唯一的亮光只剩角落里那盏纱灯。

　　秦筝总觉得楚承稷从云岗寺回来后有些闷闷不乐的, 她歪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他像是在思索事情, 没半点反应。

　　秦筝眸光微动, 起身去了里间, 抱出一枚长方形的盒子放在他跟前，笑吟吟道：“生辰礼物。”

　　这是从寺里回来后，他同宋鹤卿等一众臣子议事时, 秦筝借口去督察城防修筑进度，专程去给他挑选的生辰礼。

　　宋鹤卿说太子生辰在元月，他却说自己生辰是今日，不管是平时，还是今日去祭拜先祖，他对楚家的祖宗们似乎也没多敬重，而且性情和能力，都和原书中所描述的草包太子大相庭径。

　　秦筝回来时思索了一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从前自己没想过的问题：他会不会也是穿的？

　　因为自己不是太子妃，导致她以前听到楚承稷说一些反常的话，第一反应就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如果他也是穿的，那么他从不多问自己懂工程建筑，让她想说的时候再同他说，或许就是察觉到她也不是太子妃，他懂她的顾虑，所以才处处包容。

　　想通这一切的时候，秦筝心口隐隐有些发颤。

　　准备生辰礼，一方面是真心实意想帮他过这个生辰，另一方面，也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楚承稷望着秦筝抱过来的锦盒，眉梢轻提，看向她道：“我不是已经讨过生辰礼物了么？”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筝耳根子瞬间通红，抱起锦盒就要走，却又被楚承稷抬手按住了锦盒，“给我了，我自然还是得收着的。”

　　秦筝忍不住道：“我怎么觉着殿下的脸皮厚度与日俱增？”

　　“呵。”听她把“殿下”二字都用上了，楚承稷极其清浅地笑了一声，并不做答。

　　他若脸皮薄些，现在估计还在睡床沿。

　　打开锦盒，摆在里边的是一条蹀躞(dié xiè )带，带銙用的金镶玉，做工很是精湛。

　　他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做声。

　　秦筝不由有些忐忑：“你不喜欢，我明日去铺子里给你换一条？”

　　这蹀躞带，算是腰带的一种，不过更美观能挂的物件也更多些，甚受王孙贵族追捧。

　　楚承稷揉了揉她发顶：“你拿你的首饰去换的？”

　　林尧已经同他提过好几次军饷的事，青州府那点官银是绝对不够用的，秦筝把他给她准备的那一整箱首饰拿出了大半给林尧，让他拿去换成银子，只留了些平日里盛装撑场面要用的珠钗发饰。

　　看到这条蹀躞带，楚承稷第一反应就是她又典当了自己的首饰。

　　高兴是有的，但想到是她用自己的首饰去换的，又没那么高兴了。

　　他以为离开两堰山后他能给她更好的，但现在看来不是。

　　秦筝促狭一笑：“才不是，那店铺东家要建宅院，正好要买青砖，我直接把买这条蹀躞带的银子折算成青砖给他了。”

　　楚承稷目光这才柔和了下来，浅叹一声：“有时候倒也希望你和其他世家贵女一样。”

　　秦筝睨着他：“殿下是觉着我着手的事太多了？”

　　又是“殿下”，这是故意刺他呢。

　　“你啊……”楚承稷摇头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这浑身的刺就炸开了。”

　　他拉近她，把人抱坐于榻上，埋首在她颈边浅浅嗅着她的发香：“这天下，是我要同李信争的，所有的难处，也该我来扛。汴京贵眷们每日锦衣华裳，研脂弄粉，还会因夫婿没给她们买中意的首饰闹脾气，你跟着我，不是忙着绘工图，就是亲自领着工匠们修城防，就连我买给你的首饰，你都得抵出去换军饷……”

　　他指尖挑起她一缕发，缓缓道：“我知你志不在后宅，可你多少也对自己好些。”

　　她不躲在他后背，要和他比肩同行，可他会心疼。

　　秦筝看着楚承稷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多谢殿□□恤。”

　　他是不知道他直接命人搜罗来的那一箱首饰有多土气么？戴在身上出门会被人笑话暴发户的既视感。

　　那些首饰便是留着，也只用来压箱底，还不如拿出去补贴军需。

　　可对方这么温情地同她说这些，秦筝又不好意思说实话。

　　楚承稷自然发现了她神色间的微妙，眸色敛了敛。

　　秦筝以为他变脸是因为自己一直叫他殿下，很快改口：“怀舟。”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秦筝抓起蹀躞带：“你……要试试吗？”

　　楚承稷从善如流站起来，他沐浴后只着了寝衣，为了能看出这蹀躞带上身的效果，他又穿了件外袍。

　　他的衣袍一贯是深色的，秦筝两手环上他劲瘦的腰身帮他扣上蹀躞带，怕扣太紧他勒得慌，又怕扣得松垮了不好看，只得估摸着力道仰头问他：“勒吗？”

　　她的寝衣宽松，从楚承稷的视角看下去，正好能瞧见一片暗影，她身上清淡的香气一直萦绕在他鼻尖，手上又时不时触碰到他腰腹。

　　这可真是要命了。

　　楚承稷闭了闭眼，格开秦筝的手，“挺合适的，不用试了。”

　　他就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秦筝后知后觉往他身下扫了一眼，楚承稷直接转身往净室去：“你先睡。”

　　秦筝一怔，伸出一只爪子：“那个，我可以帮……”

　　楚承稷呼吸一窒，勉强维持着平缓的语调：“去睡。”

　　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男人的劣性一起，会那般容易就满足。

　　在今晨之前，他也以为他克制得住，但事实证明人性就是贪得无厌的。

　　青、徐两州和朝廷马上有一场大战，真要对她做了什么，是药三分毒，他不忍心给她用药，也不敢赌她若是有孕了，在兵荒马乱中是否能安然无虞。

　　前世，他麾下最倚重的大将，就是在一场大战中安排他发妻逃去别的城池等他时，路上马车太过颠簸以至流产，又没有条件好生调养，落下一身病根，没过两年人就去了。

　　秦筝裹着被子躺在拔步床上，听着净室传出的水声，想起自己方才的孟浪，脸上有些热。

　　她翻了个身，把脑袋也一并缩被子里去了。

　　从他收到生辰礼物的反应来看，他好像是挺喜欢的，若今天当真是他生辰，那么自己猜对了，他果真不是太子！

　　秦筝心跳怦怦，这是书里的世界，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样从书外穿来的？

　　楚承稷回来时，见她把自己裹成个球，扬手把被子往下一揭，不期然对上她璀璨的一双眸子，他略微失神了一瞬，才用一贯清冽的语调问：“盖这么严实，不怕没法呼吸么？”

　　秦筝现在满心只想求证他是不是穿书的，道：“我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一册话本子……”

　　楚承稷神色莫名盯着她，秦筝见他这般反应，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正要继续往下说，却听楚承稷道：“什么话本子，要让你整个人钻进被子里里去想？”

　　秦筝：“……”

　　她刚才真的只是想帮他，他想哪儿去了?

　　楚承稷躺了下来，他淋过冷水，身上很凉，很认真地看着秦筝，像是在做什么思想斗争：“今晨那般……你喜欢么？”

　　秦筝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赶紧解释：“不是，我……”

　　他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呼吸不太平稳：“我很喜欢。”
　　但他贪心，想要更多，所以才不敢再碰她。

　　“你要是也喜欢……”
　　秦筝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楚承稷果然没再说话，秦筝道：“我看过的那册话本子叫《侯门贵妇》，你看过吗？”

　　她满眼期许地盯着他。

　　楚承稷：“……未曾。”
　　她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样啊……”秦筝收回捂在他唇边的手。

　　心底虽然有几分失落，但仔细想想，以他老辣的权谋手段和对兵法的熟悉程度，的确不像是一个普通现代人。

　　楚承稷见她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还有几分纳罕，他没看过她说的那本子，就让她这么失落？

　　从来都只看兵书、国策、佛经的某人，只得耐着性子哄：“你说的那话本子，讲了个什么故事？”

　　秦筝同他说起这事，本就只是想确定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样穿书的，现在知道他不是，也没了说下去的兴致，道：“就是一个官家女家中蒙冤，她努力为家族翻案最后嫁入侯门的故事。”

　　楚承稷微微一哂，“你若喜欢，往后叫戏班子编成戏曲唱给你听。”

　　秦筝翻了个身朝里睡：“不用，就是一时想起来了。快睡吧，要备战攻打扈州、孟郡，你明日还有得忙。”

　　他察觉到自己不是太子妃时，并未追问过她什么，现在秦筝知道他不是太子了，也遵守着他们之前的默契。

　　就像他之前对自己说的，觉得是时候了，再将一切说与他不迟。

　　秦筝不知怎么同他开口自己来自几千年后的异世，或许他也没想好要如何坦白他的过去。

　　楚承稷盯着秦筝的后脑勺盯了大半宿才睡着。

　　第二日去前院处理公务时，眼下不免有着淡淡的青黑。

　　林尧抱着一口箱子来找他，“殿下，这些都是太子妃娘娘让末将拿去典当的首饰。”

　　林尧知道大军缺的银子不是一星半点，秦筝把这大半箱首饰拿给他后，他倒也没敢拿去典当。

　　楚承稷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首饰，眼皮跳了两下。

　　足金镯子有两指宽厚，看着又土又憨；珠花钗能嵌珍珠的地方都缀满了珍珠，瞧着就辣眼睛；步摇上镶着五彩翠羽，宫廷里的确有一段时间流行用彩色羽毛做的饰品，但这巴掌大一团翠羽步摇若插在发髻上，活像个公鸡尾巴……

　　楚承稷按了按眉心：“拿去典当了吧。”

　　以后给她的东西他还是亲自去挑，不让底下的人去办了。

　　接她来青州的那日，见她没几根像样的首饰，回城后他才命人搜罗了足足一箱金玉首饰拿去给她。

　　楚承稷怎么也没想到，从祁云寨跟来的人，见着全是真金白银的首饰，挑选的准则就是哪个看着更沉更大，哪个缀的珍珠宝石多……

　　林尧还当是他们没了银钱来路，苦着脸道：“如今青州两万兵马有余，这些首饰典当换了银钱，那也是杯水车薪。”

　　楚承稷平静出言：“拿下扈州就有军饷了。”

　　他查过史料了，大楚最挥霍无度的那几个皇帝，皇陵就建在扈州。

　　林尧还以为他是说扈州官府的钱够他们撑一阵子，正蠢蠢欲动想同楚承稷说，把他调回来，让他去攻打扈州。

　　就听楚承稷问话：“这几本公文不是该曹参将批么？怎送到这里来了？”

　　林尧颇为同情地道：“曹参将后院起火，告假归家去了。”

　　楚承稷原本没心思过问旁人家事，奈何林尧嘴快：

　　“曹夫人平日里喜欢听戏，曹参将又是个粗人，不懂雅趣，曹夫人同曹参将说了几回戏，曹参将都没听过，曹夫人索性也不同他讲了。后来在戏园子里遇了个懂戏的俊俏郎君，这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正下笔如挥墨批阅公文的楚承稷：“……”

　　他看林尧一眼：“这边忙完了就去别院。”

　　林尧摸摸鼻子，暗自记下了，太子殿下不喜欢听别人说这些家长里短。

　　林尧一走，楚承稷便唤来小厮：“你去城内的书肆买一册名为《侯门贵妇》的话本子回来。”

　　小厮一脸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承稷轻咳一声：“太子妃喜欢看，若有类似的话本子也买些回来。”

　　小厮恍然大悟，看楚承稷的目光立马不一样了，太子和太子妃娘娘果然恩爱有加！




74.  亡国第七十四天   晋江独发

　　两个时辰后, 小厮才带着采买的一箱书回来复命：“殿下，小的把青州城内大小书肆都跑遍了，也问了书肆掌柜的, 都说没听过《侯门贵妇》这册话本，小的买了些书肆里卖得最好的话本。”

　　他说着拿起一本恭恭敬敬呈给楚承稷：“这本《西楼春月》据说各府姑娘都抢着买，战事一起，书卖完了没存货, 价钱都翻了两翻。”

　　楚承稷听得各大书肆没那本《侯门贵妇》, 下意识皱了皱眉，瞥了小厮呈上来的书一眼, 只道：“行了, 你退下吧。”

　　秦筝离开东宫的这一路肯定是没时间看话本的, 她说的那本《侯门贵妇》，难不成在京城书肆里才有卖？

　　楚承稷心情不太明朗, 小厮躬身退下后，他神情微妙地翻开了那本《西楼春月》。

　　才翻了两页，他就已经揉了好几次眉心，最后几乎是眯着眼睛快速翻完的。

　　故事很简单, 一个穷秀才被乡绅接济, 却和乡绅的女儿有了首尾, 秀才进京赶考, 乡绅女儿未婚有孕要被沉塘, 千钧一发之际, 高中状元的穷秀才带着迎亲队伍前来救美, 二人终成一段佳话。

　　楚承稷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女儿家都喜欢看这样的话本么？

　　*
　　晚间，秦筝见房里新置了一张书橱, 知道是定是楚承稷吩咐下人弄的，心说自己看的那些关于这个时代建筑工程方向的藏书，可算是有地方放了。

　　她把堆在矮几上的《水经注》、《吴地记》、《考工记》一大摞古籍和前人所著的批注册子一起放进书橱里。

　　书橱下层已经摆了不少楚承稷的藏书，为了以后方便取书，秦筝便把自己的书放到了上层。

　　她随意扫了一眼楚承稷的藏书，本以为都是些生涩难懂的兵书国策之类的，看清书名后，眼睛倏地瞪圆了，恍被雷劈。

　　《贵妃泪》、《吴娘三嫁》、《锦衣弃妇》、《李府贵妾》……

　　跟书橱上层那几本砖块厚的《水经注》、《吴地记》比起来，实在是……太过扎眼。

　　秦筝想起自己昨夜问楚承稷看过那本《侯门贵妇》，心中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测，楚承稷该不会是以为她喜欢看这些书，故意搜罗来的吧？

　　她随手翻了几本，故事老套得掉牙，打发时间还成，但现在秦筝没功夫看这些闲书。

　　*
　　楚承稷回房时，秦筝手里正捧着一本《吴地记》，楚承稷扫了一眼屋角的书橱，轻咳一声。

　　秦筝抬头看他一眼：“回来了。”

　　楚承稷点点头，从书橱上抽出那本《西楼春月》，假装无意地放到了矮几上，咳了两声才把话给憋了出来：“这册话本子在各大书肆都卖得不错，还因战乱断货了，你得闲可以看看。”

　　秦筝觉得他因自己昨晚一句话，就给自己寻了这么多话本子来，也是有心了，笑道：“你公务繁忙，不必费心思去给我挑这些话本子的。”

　　林尧的话尤在楚承稷耳畔，曹参军就是不懂戏曲才让曹夫人渐渐不同他说这些，最终和懂戏的小郎君好上了……

　　他绷着脸，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憋话：“不全是为你挑的，我……平日里也看这些。”

　　秦筝从《吴地记》书册中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加茫然。

　　原来是他自己想看？

　　怕秦筝不信，楚承稷继续绷着脸把《西楼春月》的大致故事说了一遍，还点评了几句：“未曾嫁娶就坏女子清白，终是不妥，那秀才金榜题名后再回去三媒六聘娶乡绅女儿，乡绅女儿倒也不必受那些罪了。”

　　秦筝听他说得有板有眼的，更震惊了。

　　在今夜以前，打死她，她都不信楚承稷竟然喜欢看这类话本子。

　　她咽了咽口水，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点头附和：“嗯，确实如此。”

　　楚承稷见她一脸怀疑人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目前的局势是好的，她以后会经常同自己讨论话本就行了。

　　白日里他忙得不可开交，大不了晚上抽些空闲时间，眯着眼把书橱里剩下的那些话本看完。

　　他看兵书都能一目十行，看这些书只会更快。

　　于是这晚秦筝在睡前，瞧见楚承稷还捧着本《锦衣弃妇》在烛火下，紧皱眉头眯着眼看时，终于彻底相信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小说迷了。

　　虽然他迷的是这个时代的女频小说。

　　*
　　次日，林昭来找秦筝诉说自己的娘子军筹建进度时，瞧见书橱上那两排书，凑过去好奇瞅了瞅，瞄一眼上层的书架，果断从下层抽了册话本子。

　　“这书橱上层的书，我光看个书名就开始眼睛疼了，也不知太子殿下平日是怎么看下去的，还是阿筝姐姐的这些话本子合我心意。”她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从碟子里捡了颗蜜饯送自己嘴里，翻着手中的话本别提多惬意。

　　正在看前任河运使传记的秦筝：“……”

　　书架上层的书才是她的。

　　林昭翻了两页，嘴角满足地翘起：“茶舍里说书的那老秀才也说过这《西楼春月》，但每回都只讲一点，听的人心痒痒，先前我让我哥给我去书肆里卖，他说这书娘们唧唧的，女人才喜欢看，他一个大老爷们拉不下那个脸去买。后来书肆里就卖断货了，我想买都买不到，今儿可算是能让我一次性看完过过瘾！”

　　秦筝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来：“我就见过男子也喜欢看这些话本的。”

　　林昭正想问是谁，这一抬眼才发现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的楚承稷，他脸色实在是算不得好看。

　　林昭原本是懒散坐着的，几乎是瞬间就把腰背给挺直了：“殿下。”

　　楚承稷迈步进屋，清冷点了下头。

　　他走到半路回来拿兵防图纸，却无意中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秦筝是背对门口坐着的，在林昭出声后才往外看去，见楚承稷脸色不太好，心知其中缘由，却也不好在此时说什么，只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

　　在人前，秦筝一贯是以“殿下”称呼他。

　　楚承稷“嗯”了一声，拿了书案上的布防图道：“我与幕僚们商议攻打扈州、孟郡事宜，午间就不回来用饭了。”

　　楚承稷离去后，林昭缩了缩脖子：“我怎么觉着太子殿下今天怪凶的。”

　　秦筝轻咳一声：“大战在即，他心里绷着根弦。”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林昭点头道：“也是，殿下肩上的担子重。”

　　**
　　别院。

　　林尧自然知道楚承稷马上要攻打扈州和孟郡了，他忍着牙酸咬文嚼字写了一本折子，希望楚承稷让自己当先锋去攻打扈州。

　　折子被退回来的时，林尧逮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悔得肠子都青了，跟心腹倒苦水：

　　“陆则那厮心眼子多得跟藕孔似的，他妹妹来青州了，他能不知道？早不去徐州晚不去徐州，偏偏赶在他妹妹要到青州的时候火急火燎跑去徐州，可不就是知道他们陆家这事做的恁不地道，怕亲自接回了陆家嫡女，被殿下迁怒？”

　　“老子怎么就这么倒霉！老子想上战场杀敌，不想留在这儿伺候陆家这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祖宗！”

　　他整个人往后一趟，眼角余光瞟到一行人在回廊那头时，立马站了起来。

　　但是晚了，他那番话，陆锦欣和身边几个伺候的丫鬟老仆全听见了。

　　陆锦欣的奶嬷狠狠瞪着他，怒喝道：“还有没有规矩了，竟敢编排主子！来人，给我掌嘴！”

　　陆锦欣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面上更多的是羞愧和难堪，“嬷嬷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麾下的林将军。”

　　陆锦欣微微福身后便带着一众仆从往回走。

　　林尧看着走远的一群人，抬手敲了敲亲卫的脑袋：“有人来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

　　亲卫苦着脸道：“属下也没瞧见。”

　　林尧眼神复杂往回廊那边看了一眼，拎起兵器往回走：“算了，继续巡岗。”

　　他不觉得自己那番话哪里说错了，郢州陆家除了一开始运送粮草来青州时帮太子做了些事，后边就一直拿着个空饼吊着他们。

　　郢州陆家当然有钱，他们现在最缺的也是钱，但郢州陆家在太子拿下青州后，半点表示都没有，眼见太子又拿下了徐州，才赶紧送了个嫡女过来。

　　表面上是要联姻，可光送个人过来，依然是用郢州陆家的财富吊着他们的意思。

　　他们跟朝廷的这场大战，若是败了，郢州陆家不过是折一个庶子，一个嫡女。

　　但他们若是赢了，那边也能继续顺杆子往上爬，把这位陆家嫡女堂而皇之塞给太子，再拿出点实质性的好处来。

　　只能说青、徐两州现在的局面，全叫郢州陆家人算计完了，陆家就是用一子一女去赌太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陆则是只狐狸，早看清了陆家的盘算，所以才投奔太子，现在一心为太子做事。

　　这个陆大小姐和她身边的仆人显然就蠢了好几个度，半点不知她们从送来青州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家族弃子了。

　　但她若在青州出了什么事，郢州陆家那边只怕会抓着这点不放，所以太子和太子妃才一直让人保护陆锦欣。

　　可他来守着这位陆大小姐，简直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只是自己嘟嚷的那些话叫正主听见了，林尧又觉着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他一个人大男人在背后说人家是非，对方还是个小姑娘，他这不跟个长舌妇似的么？




75.  亡国第七十五天   晋江独发

　　回去的一路, 奶嬷都在陆锦欣耳边念叨：“姑娘你别哭，那些个泥腿子的话有什么好往心里去的？”

　　陆锦欣抿紧唇不吱声，豆大的泪珠子挂在纤长的眼睫上, 要掉不掉的，平齐的刘海盖在额前，一张圆脸让她身上稚气更重了些，也更显可怜。

　　一行人转过回廊, 坐在回廊木椅处赏荷的锦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 瞧见陆锦欣，眉梢轻皱, “锦欣？谁又惹你哭了？”

　　奶嬷有些戒备地盯着陆锦颜：“劳锦颜姑娘挂心了, 不过是些小事……”

　　眼前这位是京城陆家的嫡女, 楚皇后乃她亲姑母，她自幼便是被当做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来培养的, 只是后来太子瞧上了秦家女，娶了秦家女为太子妃，陆家这才没能同时出一位皇后和一位太子妃。

　　陆太师死后，京城陆家满门被抄, 陆家人被押送往闵州, 太子命人劫道救下他们后, 一直都将他们安置在这别院里。

　　郢州陆家那边也怕鞍前马后忙一遭, 最后却为京城陆家人做了嫁衣, 毕竟若要联姻, 可再没有比陆锦颜更合适的人选了, 郢州陆家这才将陆锦欣送来了青州。

　　陆锦颜倚在木栏上的，手持一柄绣着花鸟图的团扇，臂上薄如蝉翼的披帛一半拖曳在身前, 一半搭在木栏上，随风浅浅浮动，远看着好似一幅仕女图。

　　同陆锦欣比起来，陆锦颜是端庄明艳的长相，“汴京双姝”说的便是她和秦筝。

　　只是秦筝在容貌上更胜几分，被誉为“楚国第一美人”，陆锦颜则有第一才女之称。

　　听到奶嬷的话，她轻描淡写看了奶嬷一眼，从小被当做太子妃人选培养，又是在汴京那富贵之地长大的，这一眼可以说是压迫感十足：“我同我妹妹说话，何时轮得到一个下人插嘴了？”

　　奶嬷在陆锦欣身边伺候多年，还从没被人这般落过脸子，面上当即就有些难看，“锦颜姑娘这是哪里话……”

　　陆锦颜轻飘飘撂下一句：“为奴要有为奴的本分，我婶娘去得早，从前同郢州那边少有来往不知你们是如何伺候锦欣的也就罢了，如今在我眼皮子底下，再有逾越，我可不介意替我妹妹管教奴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下来，奶嬷面上一阵青红，一肚子怨怼却又一句话不敢再说。

　　陆锦颜起身，牵起陆锦欣的手，嫌弃道：“哭得跟个花猫似的，去我房里洗把脸。”

　　奶嬷还想跟着，陆锦颜一个眼神扫过来，愣是让她没敢迈动腿。

　　陆锦颜道：“你们就别跟着了，我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奶嬷脸上讪讪的，等陆锦颜牵着陆锦欣的手走远了，才往地上呸了一口：“我早就知道他们京城陆家这边没安好心！从前陆太师还在那会儿，他们趾高气扬也就罢了，如今处处指望郢州这边，还端什么架子？也就小姐是个没心眼儿的，被她套了话去，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小姐呢！”

　　若说从前的陆家是一棵大树，那么京城陆家可以说几乎就是这整棵树，郢州这边的分支不过是根枝丫。

　　也正因为这样，郢州陆家在京城陆家面前一直都有低一头之感，如今京城陆家垮了，才处处都想扬眉吐气，奶嬷一直摆谱端架子，也是不想叫旁人看轻了她们郢州陆家人。

　　**
　　陆锦颜带着陆锦欣回房，命丫鬟打水给她洗干净脸后，指了个绣墩让她坐下：“说吧，为什么哭？”

　　陆锦欣年方十四，汴京没易主那会儿，谁也不知道京城陆家会有灭族之灾，没人要她学成个什么样，肩负什么家族责任，她在郢州一直是被娇养长大的，从未受过委屈。

　　此刻一听陆锦颜问话，眼圈就忍不住泛红：“我想回家……”

　　陆锦颜叹了口气：“你来这里，就该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陆锦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两肩颤动着，哭得无声。

　　寄回去的书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陆锦欣当然知道自己父亲那边是什么态度了，娘亲去世后，父亲一直很疼她，但现在也的确是不要她了。

　　二房的堂姐嫁给淮阳王后，二房在陆家更有话语权，如今太子势头渐起，所以父亲把她送来了青州。

　　她咬着唇道：“我不是被人说道了委屈，我……我就是觉得难堪，还很难过。”

　　难堪于自己的境地，难过于这境地是疼爱她的父亲给她的。

　　陆锦颜看陆锦欣的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摸了摸她发顶：“这才到哪儿？往后别再遇事就哭了。”

　　陆锦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我就是不明白，我养过一只波斯猫，那年知府家的女儿来家中玩，看上了我的猫，我宁可得罪她都不愿把猫送出去，为什么父亲可以狠下心不要我？”

　　她说着眼泪又有些止不住：“奶嬷说，我是陆家的女儿，为了陆家该来青州。锦荣也说，陆家养我这么大，我该为了家族做这些。颜姐姐，从我生在陆家那一天起，受了陆家的教养，是不是就欠下陆家的了？”

　　锦荣是继母生下的弟弟。

　　她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满，盈满泪水的一双眼明净澄澈，似乎只是想从陆锦颜这里要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养猫是因为喜欢才养的，没想过养它是为了拿它换什么。我也一直以为，父亲疼我是真的疼我，但现在我发现我从前好像想错了，陆家教养我，跟我养猫是不一样的。”

　　陆锦颜一直觉得这个远房堂妹有些呆，听了她这番话后，却是好半晌都不知说些什么，嘴角的笑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是啊，世家女的名头听着多光鲜，却还不如别人养的猫猫狗狗。拿了猫狗做人情送出去，往后猫狗不同原主人家亲近，也不会有人说猫狗没良心。独独家中的女儿是精打细算，把每一分价值都筹划好了的。”

　　说到后边，她嘴角笑意愈显讽刺：“别难过了，你在这里难过，谁又知晓？”

　　许是那些话触动了陆锦颜心中某个角落，她倒是提点了陆锦欣几句：“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别奢望郢州那边还会管你死活了，这里是青州，不是郢州，你那个奶嬷，尽早打发了，成天拿乔做势，给你惹一堆嫌。”

　　陆锦欣垂着脑袋没做声，她知道奶嬷经常多嘴，可母亲去世后，父亲又娶了继母，一直全心全意为她好的，就只剩奶嬷了，奶嬷经常端架子拿乔，也是怕她性子软被人拿捏。

　　她什么心思全写脸上了，陆锦颜哪能看不明白，叹道：“你越是纵容，她就越没了主仆边界，什么都逾越替你拿主意，早晚会害了你。你念着多年的情分不好撵她走，那也得把你主子的架子给拿起来，该敲打就敲打。是在不行，往后让她只管房里的事，身边另提拔几个得力的大丫鬟。”

　　陆锦欣小声应好，随即又局促扯了扯手绢：“颜姐姐，我觉得没脸在青州待下去。”

　　那位姓林的将军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也没说错，郢州那边只让她过来，明知大军缺的是军饷，却装聋作哑，无非是不敢在太子身上下太大的赌注，怕太子和朝廷大军对阵会输。

　　陆锦颜点了点她额头：“马上要打仗了，你还能去哪儿？郢州那边送你来联姻，你没那个心思，就尽早让太子妃知晓，太子妃总不会为难你。”

　　陆锦欣委屈巴巴对手指头：“我怕见到太子。”

　　听说太子妃就是去庙里上香被太子瞧上的。

　　之前奶嬷听说太子从徐州赶回来了，让她和京城陆家人一起去见太子，她就偷偷给自己脸上闷了好几颗痘痘。

　　陆锦颜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讥诮，意味不明说了句：“你真当太子当年娶太子妃，是因太子妃的美貌么？”

　　陆锦欣一脸惊愕，陆锦颜却意识到自己失言，改口道：“你一个肉包，谁瞧得上你。”

　　陆锦欣嘴角一垮，“我只是脸圆。”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肉。

　　陆锦颜道：“行了，你今天先回去，明日我陪你去见太子妃娘娘。”

　　有人陪着壮胆，陆锦欣自然高兴，但陆锦颜以前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她也是知道的，“太子妃娘娘……会不会不高兴？”

　　陆锦颜什么段位，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呆子在顾虑什么，道：“你是陆家现在送来联姻的，我从前……也险些被选入东宫，你我二人都对太子殿下无意，不管家里边怎么说，咱们向太子妃表明态度就是了。”

　　陆锦欣放心了，因为刚才又哭过，这么回去，肯定会被人瞧见的，她道：“我还要洗把脸。”

　　陆锦颜对这个小呆子颇为无奈，道：“去吧，我的绣笼旁边有干净的帕子。”

　　陆锦欣洗了把脸，去那边找帕子时，正好瞧见一个被绸布遮住一半的绣绷，宝蓝色的缎面，上门的青竹绣得格外有风骨。

　　“颜姐姐，你绣的竹子真好看。”她说着就要把那绣绷拿起来看。

　　陆锦颜眼神一变，喝道：“别动！”

　　然而已经晚了，绣绷上的图案完整地落入陆锦欣眼底，刺绣两边对称，瞧着是做荷包用的，下角还有一个没绣完的“彦”字，瞧着是“颜”字的一半，只是宽了些，陆锦欣没看出有哪里不妥。

　　可她尚未回过神来，绣绷就已经被陆锦颜夺了去，别在上面的针深深刺入她掌心，溢出了殷红的血珠，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冷着脸道：“我不喜欢别人乱动我东西。”

　　“对不起。”陆锦欣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有些手足无措。

　　陆锦颜似乎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面色缓和了些，“没什么，你回去吧。”

　　陆锦欣垂头丧气离开了陆锦颜的房间，只觉自己真是笨透了，难怪连颜姐姐也恼她。

　　房内，陆锦颜听着陆锦欣脚步声远去后，才将藏到身后的绣绷拿了出来，掌心被针刺的血刚好晕染了那个“彦”字，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闭上眼，勾起的嘴角尽是苦涩。

　　***
　　陆锦欣和陆锦颜的拜帖当天晚上就递到了秦筝跟前，正好城防工事验收完工，她的确没那般忙了，见见这两位陆家嫡出的姑娘倒也不妨事。

　　只是宋鹤卿得知后，有的没的给她说了一堆，秦筝才知晓京城陆家嫡女陆锦颜，原是钦定的太子妃。

　　晚间楚承稷回来时，她不动声色把那张拜帖摆在矮几最显眼的地方。

　　楚承稷还当是什么，捻起翻开一看，道：“你若不想见她们，只让下边的人说你忙，打发了便是。”

　　秦筝道：“我前些日子的确忙，已晾了她们许久了，早晚还是得见一见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总若有若无地扫向楚承稷。

　　楚承稷好笑道：“郢州陆家的女儿，我可从未见过。”

　　秦筝慢条斯理翻着手中书册：“听闻殿下和京城陆家的表妹感情不错。”

　　她知道他不是原太子，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本来还想保持默契继续等他自己透露的，但还是忍不住想旁敲侧击问问。




76.  亡国第七十六天（捉虫）   晋江独发……

　　楚承稷在铜盆里净手, 扯了块干净帕子擦着手上的水珠道：“陆皇后喜欢她，与我何干？”

　　秦筝一噎，陆皇后与陆锦颜乃亲姑侄, 关系能不好么？

　　也是猜到他并非原太子罢了，不然他直呼自己母后陆皇后，秦筝还得腹诽他大逆不道一次。

　　楚承稷把帕子搭到水盆边上时，突然意思到了什么, 抬眸看向秦筝, 语调促狭：“阿筝这是在吃醋？”

　　秦筝低头看书：“殿下想多了，只是想到明日要见陆家两位姑娘, 怕有怠慢之处, 询问殿下一二罢了。”

　　殿下都叫上了, 可见是心里憋着气儿呢。

　　楚承稷走过去在她身旁落座，矮榻的空间本就不大, 正中央还放了一张矮几，楚承稷挨着秦筝坐下后，不免就有些挤，他侧身看她看的什么书时, 温热的胸膛就直接贴着她后背。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 夏裳又单薄。

　　感觉他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秦筝不太自在, 指了指矮几对面道：“殿下坐那边去吧。”

　　楚承稷长臂环过她腰身, 大掌覆在了她握着书卷的手上, 把书拿高了几分, 将她困在自己胸膛和矮几之间：“一起看。”

　　他下巴都快搁在秦筝肩膀上了，秦筝挣了一下，没挣开, 只得道：“殿下喜欢这册《吴地记》，拿去看便是。”

　　她试图松开握着书卷的手，楚承稷覆在她手背的大掌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力道不大，但很强势。

　　“当年陆家如日中天，陆皇后的确欲定陆家嫡女为太子妃，但楚炀帝晚年昏聩，一心寻求长生之法，被方士所惑，认定是孤夺走了他的气运，杀了孤，他就能多活几载。”楚承稷嗓音清浅而平静，将那段太子夺取臣妻的往事娓娓道来。

　　秦筝眼底闪过几许惊愕，手上的书都看不下去了，直接靠在他怀里专心听起故事。

　　楚承稷轻抚她长发，像是在给猫顺毛一般，“要除掉孤，最先要对付的，自然是孤身后的陆家。陆皇后失宠，陆家臣子在朝堂上备受打压，陆太师虽还立着，却也看到了陆家大厦将倾的一天。”

　　“孤从出生之日起，就被钦天监批出同武嘉帝一样的命格。”说起这句，楚承稷神情要多怪异有多怪异，可惜秦筝背对着他靠在他怀里看不见。

　　楚承稷继续道：“不管民间还是朝堂，对孤的呼声一直很高，这倒更让楚炀帝深信是孤夺走了他为皇的气运。孤为了保命，行尽荒诞之事，弄得臭名昭著。”

　　“只是钦天监官员还说过，武嘉帝戎马一生，未近过女色，孤若想保持住这命格，成大业前也万不可近女色。陆皇后和陆家人都信这命格，让孤装作眠花宿柳，楚炀帝为探虚实，送了不少美人到东宫。”

　　说这话的时候，楚承稷按了按眉心，似乎觉着荒谬，可他死后当真重生到了这具身体里，的确又有些玄乎。

　　他道：“推得了一次两次，十几个美人，都是楚炀帝送来的，孤又哪能次次都找到理由推拒，陆皇后便让孤称病，买通太医院的太医，说孤已被女色耗空了身体，靠药物也不能成事，正暗地里四处求医。”

　　秦筝心说对上了，他们逃出汴京那夜在船上，一个船客可不就是说他有个亲戚在太医院当差，爆料说太子有隐疾在到处求药么。

　　“陆家已是众矢之的，孤若再娶陆家女为太子妃，无非是把陆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但孤好色的名声在外，陆家嫡女的容貌在汴京，也仅次于你，孤若另娶，只能是娶你，才不会让楚炀帝生疑。”

　　秦筝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原身有婚约在身，太子枉顾君臣朝纲说娶她，只会让朝臣和百姓都愈发觉得太子荒诞，对他失望。

　　这也是楚炀帝乐意看到的局面，毕竟秦国公是纯臣，太子娶了秦家女，不会得到任何助力。

　　她突然抬起头来：“所以你一开始想娶的并不是我？我有婚约在身，你在金銮殿上一闹丢完脸，让炀帝满意就行了。秦家拒婚后，你顺势提出娶我妹妹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楚承稷眼底闪过几许复杂，点了头。

　　那的确是原太子的计划。

　　只是谁又料到，原太子声名太过狼藉，秦家姐妹情深，秦家长女以为是自己给妹妹带去了无妄之灾，自愿同沈家悔婚嫁入东宫。

　　楚炀帝想让原太子死，这事原太子又不敢告知秦国公，毕竟秦国公若是知晓了一切，以秦国公刚正不阿的性子，只怕会在御前死谏，让他斩杀那胡言的方士，这只会让楚炀帝更快更直接地抹杀掉原太子。

　　最终这桩糊涂亲事就这么成了，夺娶臣妻的丑闻，稳稳罩在了原太子脑袋上。

　　可归根到底，还是原太子为求自保，拖了秦家下水，又拆散了秦、沈两家的婚事。

　　后来沈彦之叛变，原太子守城而死，大抵也是因果轮回了。

　　秦筝没料到藏在原书虐恋番外背后的，还有这么多内情，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楚承稷垂眸看她：“孤同京城陆家嫡女，无甚来往。”

　　他说了这么多秘辛，再添这么一句话，是何意味不言而喻，秦筝却没心思再同他计较那些，叹了口气道：“我心里不太好受。”

　　一开始她以为太子妃和沈彦之就是对被皇权压迫的虐恋小情侣，捋清背后所有的根源后，那份意难平没一开始尖锐了，更多的是觉着沉重。

　　宿命有岔道口，可在这个岔道口避开了，下个岔道口，同样的选择还是会出现，并且绕不开。

　　关于太子妃的过去，秦筝这些日子也查了不少。

　　太子妃为了妹妹，放弃了沈彦之。

　　秦筝也设想过太子妃若是知情，没有嫁给太子，嫁给沈彦之会如何。

　　但结果无疑会更惨烈些，亡国之祸，从来就不是一人促成的。

　　秦乡关一役，沈家设计沈彦之，不管他是死是活，传回来的都只会是沈彦之叛变的消息。

　　不同的是，他若选择死在罗献小将军手里，她胞妹在敌营跟着一起死，送回汴京的消息是：沈彦之叛变，在三军阵前被就地正法。朝廷守军赢了，守住了秦乡关，沈家和有姻亲关系的秦家一起被当成乱党拿下。

　　他若做了和现在一样的选择，在罗献小将军掌握证据要杀他前，带着布防图逃去敌营。朝廷大军溃败，他能保下她胞妹，也能保下秦家和沈家。只是以秦国公的高义，哪怕杀不了沈彦之，定然也会触柱以死明志。秦家会一同被打成乱党，原身和沈彦之便是再情深，这条路也走不下去。

　　做完所有的假设后，秦筝悲哀的发现，原身悔婚嫁入东宫，对他们二人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你我留给彼此的都是曾经最好的模样，忆起往事也不会有那么多无法逾越的伤怀。

　　楚承稷听她说心中不太好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想起沈彦之了？”

　　秦筝点头，沉沉叹了口气，又道：“也不止他，只是突然觉得，所有被牵扯进来的人，似乎都挣脱不了这宿命一般……”

　　楚承稷在她点头时眸色就凉薄了几分，道：“破而后立。”

　　秦筝知道是他说的这个道理，只是一下子有些没法从这沉重的情绪里走出来。

　　楚承稷见他一直神色郁郁，唇角微抿，忽而捂着胸口的位置，眉头紧皱，神色似有些痛苦。

　　他本是半抱着秦筝的，这番动作自然也引起了秦筝的注意，她忙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傍晚天就开始下起了小雨，现在窗外都还有淅沥沥的雨声，她关切的话音似雨夜中燃在桌角的那团烛火，剥开了层层阴冷暗霾。

　　楚承稷似乎不愿让她过多过问，只道：“无事，阴雨天，胸口的箭伤有些作痛罢了。”

　　紧皱的眉头却不曾松开过。

　　秦筝当然知道那险些要了他命的箭伤有多严重，逃亡的一路，伤口愈合又裂开好几次，她每次帮他换药时，看着都疼。

　　她连忙起身：“你先去床上躺着，我命人去请大夫。”

　　楚承稷“虚弱”被她扶到了床上，掖好被子躺下，“不用请大夫，身上暖起来就好了。”

　　夏被单薄，秦筝一听他说要暖和些，赶紧去笼箱里抱了一床冬被也给他盖上，又唤下人去灌了个汤婆子来。

　　夏日里，有的达官贵眷小日子到了，畏寒得紧，就会命人备汤婆子，因此秦筝突然让下人准备汤婆子，倒也没人觉着奇怪。

　　汤婆子送来后，秦筝立马塞楚承稷胸口处给他捂着。

　　盖着一床大冬被，又被塞了个暖烘烘汤婆子的楚某人：“……我觉着好多了。”

　　他伸手要把汤婆子拿出去，却被秦筝抬手按住：“不成，再捂会儿，回头我还是得找大夫再给你开个调养的方子。”

　　一直到豆大的汗珠子都给他捂住来了，秦筝才把汤婆子拿出去了，只是说什么不肯让楚承稷换回夏日盖的薄被。

　　而且平日里睡死了雷打不动的秦某人，似乎又觉醒了她照顾病患的潜能。

　　明明呼吸已经绵长了，楚承稷那边稍微有点动静，她立马就能坐起来。

　　楚承稷好几次偷偷拨开的被子都被她给盖了回去，秦筝又困，又怕他着凉，几乎是闭着眼嘀咕：“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老踢被子……”

　　装睡的楚某人：“……”

　　她往常睡得死，一觉醒来就是天亮了，哪里知道楚承稷睡相如何。

　　不过因为今晚的发现，秦筝莫名还觉着同楚承稷亲近了几分，她睡相一贯不太好，楚承稷也踢被子。

　　她俩谁也别嫌弃谁。

　　怕楚承稷后半夜又丢开被子，秦筝困得不行，直接隔着被子手脚并用把某人给抱住了。

　　夜幕里楚承稷望着黑漆漆的帐顶，浅浅叹了口气。




77.  亡国第七十七天   晋江独发

　　后半夜下了一夜的急雨, 翌日，附近几个村落山体滑坡的急报就送至了楚承稷案前。

　　楚承稷匆匆用了两口早饭就要带人去建收纳灾民的临时灾棚。

　　外边一直下着牛毛细雨，秦筝怕他受了寒, 回来胸口的旧伤又作痛，道：“你身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得厉害，我代你去也是一样的。”

　　楚承稷没料到自己昨夜随口一句话竟叫她上心成了这般，看着她轻皱着的眉头, 抬手帮她抚平,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傻姑娘。”

　　斜风从开了一半的雕花轩窗吹进来，案前的书卷一页页翻飞, 他温热的指腹慢慢抚过秦筝眉心, 俊逸的侧脸被光影细细勾勒, 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疼惜。

　　秦筝短暂地失神了一瞬。

　　楚承稷道：“我去会受寒，你去便不会了么？不是什么大工程, 我去了也是看看灾情，你留在家中，一会儿陆家的人还要来，总不能让我去见她们？”

　　秦筝骤然回神, 听他说这番话, 倒是没再坚持, 只在问了大夫调养的药膳后, 命厨房煨了一锅筒骨红豆汤, 听说对他旧伤有好处。

　　***
　　陆家姐妹过来时, 秦筝正在一笔笔对青州府这些日子的开支, 底下的官员做了账册，呈到楚承稷跟前来，他不得闲, 便是由秦筝代看。

　　库房已经开不出官银了，但自武帝诞辰前往云岗寺祭拜后，前来参军的人依旧在不断增多。

　　发不出军饷军服都是次要的，武器总得配备上。

　　楚承稷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就是在商议如何攻打扈州和孟郡。
　　扈州好打，可若不拿下孟郡，他们对阵朝廷的七万大军，明显出于劣势，楚承稷想要的，是一箭双雕。

　　战场上除了谋略，也讲究一个天时地利，秦筝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楚承稷在等的就是这场大雨。

　　她在前厅接待了陆家姐妹。

　　那日在城门口初见，陆锦欣满头珠翠，面上点着精致的妆容，刘海也是梳上去了的，靠浓妆盖住了那一身稚气，今日一见，秦筝才觉着郢州送来的这姑娘，瞧着委实是稚嫩了些。

　　陆锦欣穿着一身鹅黄的的挑线撒花裙，梳着双髻，两边各簪一朵跟衣裙同色的珠花，与眉毛平齐的刘海放下来后，更显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

　　相比之下，陆锦颜虽也是一身素净的豆青色折枝裙，秦筝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了惊艳。

　　陆锦颜有着一双很标志的丹凤眼，眼角内勾，眼尾上挑，这样的眼形在男子身上显得威严，在女子身上则显出几分凉薄来，但相同的是，都让人觉着贵气。

　　“来青州多时了，今日才前来拜见太子妃，委实是失礼，还望太子妃娘娘勿怪。”陆锦颜带着陆锦欣，对着秦筝盈盈一拜。

　　她是从小被当做太子妃培养的世家贵女，礼仪上自是半点挑不出错处。

　　秦筝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快快免礼，前些日子殿下不在青州，城内事务繁多，一直没得闲找你们姐妹来陪本宫说话解解乏，别拘着，坐吧。”

　　陆家姐妹这才坐下了。

　　陆锦欣也只在来青州那日见过秦筝一次，那时秦筝灰头土脸的，若不是旁人给她说那是太子妃，她还以为只是个被贬为奴籍去做苦役的美貌女子。

　　今日见秦筝着锦绣罗衣，明明不是盛装打扮，但也叫她偷偷吸了一口凉气。

　　落座后秦筝和陆锦颜说话时，她视线就偷偷在二人脸上打转。

　　颜姐姐好看，太子妃娘娘也好看！

　　比较来比较去，她发现还是太子妃更好看！后面便一直偷偷打量太子妃，愈看愈觉着太子妃就跟那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陆锦颜从前大抵就不是个会逢迎的性子，她本是内定的太子妃，从来都只有别人迎合她的份，想起此行的目的，她委婉道：

　　“我婶娘去得早，我那堂叔平日里又鲜少管子女们，欣丫头胡闹，听说我在青州，要来寻我玩，堂叔便直接命人将她送来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给娘娘和殿下添麻烦了，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听闻昨夜暴雨城郊好几个村落滑坡了，陆家在江淮一带还有几个布庄、粮铺，我大伯今日便已前去调货，想为青州百姓尽些绵薄之力，也为娘娘和殿下分忧。”

　　她口中的布庄、粮铺，自然是京城陆家从前留下的暗处据点，毕竟陆家明面上的产业，早就被朝廷查封了。

　　秦筝有些意外，陆锦颜这话里有两成意思，一是陆锦欣并不是来联姻的，甚至连理由都帮忙找好了——陆锦欣就是来青州找她玩的。

　　其二么，便是京城陆家想有个门路去楚承稷身边做事。遇上这样涝灾，灾民最缺的就是粮食和衣物，陆锦颜说她大伯前去调运粮食和布料，可不就是上赶着想帮楚承稷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楚承稷对京城陆家人是何态度，秦筝还不甚清楚，但总归名义上是他外祖家，只要京城陆家人不生事，楚承稷总不会薄待他们。

　　他现在启用郢州陆家的人，却不用京城陆家的人，想来自有他的用意在里边。

　　秦筝道：“你们有心了，陆家百年世家，风骨不堕，陆太师忧国忧民，陆家继太师遗风，是楚室之幸。待殿下回来，我会同殿下说此事的。”

　　言罢又命人赏了她们姐妹一人一对镯子。

　　陆锦颜不卑不亢谢了恩，抬头时望向秦筝的那抹目光，却带了一丝探寻。

　　秦筝那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夸陆家又夸陆太师，宽了她们的心，若是换个城府低些的，只怕已经要感恩戴德了。

　　可她话里，除了夸赞陆家，明明什么也没说，一句会转告给太子，压根就没给她们一个准确的回复。

　　陆锦颜同秦筝没什么私交，从前只在宴会上见过几次，那时她面上想什么，陆锦颜一眼就能看出来，如今，倒是分毫都猜不透了。

　　离开的时候，外边的雨下得更大了些，秦筝本欲留她们，陆锦欣怕遇上太子，吓得脸都白了，悄悄扯了好几下陆锦颜的衣摆，陆锦颜婉言谢绝后，秦筝便命人引着她们出府。

　　晶莹的雨线从府门前的沟瓦上垂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细小的水花。

　　上马车前，陆锦颜回头看了一眼，冷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紧贴在她脸上，她那一刻的神情，是伤感又带着些许羡慕的。

　　陆锦欣见她突然停下，侧头看她：“怎么了，颜姐姐？”

　　陆锦颜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突然觉着，被困在原地的，不一定是当年的局中人。”

　　她年少时喜欢过一个人，只是那人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清醒，今日方知，她才是守着过去糊涂度日的那一个罢了。

　　陆锦欣显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茫然道：“颜姐姐在说什么啊？”

　　陆锦颜挽起唇角笑了笑：“就是突然好生羡慕太子妃娘娘。”

　　从前她就羡慕秦筝，她是钦定的太子妃，什么都被逼着学到最好，但再好的名声也只是为了配得上准太子妃那个身份，从没人问过她，愿不愿走这条路。

　　最尊贵的世家女儿，却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那时候每每在宴会上遇到秦筝，总有好事者把她们放到一起比较，讨她欢心的人，诋毁秦筝不过是空有一副好容貌。

　　那些人却不知，她有多想成为她们诋毁的那个姑娘，父母疼爱，姐妹和睦，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哪像她，亲缘淡薄，母亲把她当做争宠的工作，父亲把她当做炫耀的资本，家中姐妹中一个个恨不能将她取而代之，她在陆家所有人眼中，不过是一个能给他们又带来十几年荣宠的物件……

　　哪怕后来太子另娶了太子妃，陆家所想的，也是再物色一个能让他们翻盘的人，把她嫁过去。

　　所以那天听陆锦欣说出那样一番养女儿养猫狗的话后，她才会触动。

　　她以为，秦筝嫁入东宫后不会幸福的，她那样的性子，就不该沾染一丝一毫的烟火气，又哪能玩转权术？

　　但秦筝分明过得很好，至少她展现在外人眼里的，很好。

　　她再不是记忆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她也不需要谁护着她，就那几句话试探出来的城府，谁又敢小瞧了如今这位太子妃娘娘。

　　当年的局中人都走出去了，自己这个局外人，反倒是深陷其中。

　　这一刻，陆锦颜都觉得自己可笑。

　　她打起车帘，进了马车，陆锦欣却是被她那句话吓得不轻，颜姐姐羡慕太子妃娘娘？

　　想到陆锦颜曾经差点成为太子妃，陆锦欣瞪圆了眼，唇却抿得紧紧的，爬上马车小心翼翼看陆锦颜一眼，正想着怎么开解她。

　　陆锦颜掀开眼皮瞟她一眼，将小呆子的心思猜了个透，扶额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羡慕太子妃娘娘活得通透罢了。”

　　陆锦欣这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摸出马车上的蜜饯正要吃，撑着手臂在车厢对面闭目小憩的陆锦颜忽而掀开眼皮。

　　陆锦欣拿着蜜饯的手就是一抖。

　　“下次别给我哭自己又胖了。”陆锦颜看她一眼就闭上眼。

　　陆锦欣看着手上的蜜饯还有些犹豫。

　　陆锦颜额头上长了眼睛似的，道：“我那套蜀锦的裙子，你估计是穿不得了。”

　　一听漂亮裙子要没了，陆锦欣赶紧把蜜饯放下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别院，今日邻近村庄遭灾，林尧被派去抢了半日的险才回别院，正好碰上陆家姐妹回来。

　　下人放下了脚凳，将一柄足以遮下三个人的油纸伞挡在车前。

　　林尧想到自己前两日刚说过那位陆大小姐的坏话，还叫人给听见了，这会儿杵在马车边上，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拨开车帘，从里边弯腰出来的，却是个身着豆青色折枝裙的美艳女子，眉眼间的清冷和矜贵，叫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抬头，当真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林尧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刻，从马车里出来的才是陆锦欣。

　　姐妹二人只冲他淡淡点头，便在一众仆从的拥护下进府去了。

　　林尧在别院守了这么多日，还是头一回瞧见过陆锦颜，疑惑道：“那是谁？”

　　瞧着也不像是丫鬟。

　　门口的小厮道：“是京城陆家的嫡出大小姐。”

　　林尧又看了一眼府门，但已经什么都瞧不见了。

　　***
　　楚承稷回来后，秦筝便同他说起了陆家要帮忙赈灾的事。

　　楚承稷道：“他们消息倒是灵通，你兄长带着你母亲绕路去了白鹿书院一趟，这两日该到青州了。”




78.  亡国第七十八天   晋江独发

　　白鹿书院秦筝知道, 书院的夫子们，个个都是学富五车又不愿入朝为官的大儒，桃李遍天下, 秦简和沈彦之都曾在白鹿书院求过学。

　　秦简绕路去白鹿书院做什么？

　　楚承稷看出她的不解，道：“景顺十六年的新科状元岑道溪，为官三载后毅然辞官，游历天下两载落脚于白鹿书院当了夫子。据闻他游历天下的两载, 南郡遭了旱灾, 官府赈灾不力，南郡百姓揭竿要反, 他凭着一副伶牙俐齿, 劝降了领头人, 又协助官府赈灾，免了一场战祸。”

　　说起此人, 楚承稷言语间倒也有几分欣赏之意：“他在南郡成名后，不少王侯都想拉拢他去麾下当谋臣，但都被他拒了。汴京易主，淮阳王也曾向他抛出橄榄枝, 一样被拒之门外。”

　　楚承稷看向秦筝：“你兄长能说动他出山, 委实不易。”

　　听到此处, 秦筝可算是明白了他先前说陆家消息灵通是何意。

　　秦简为楚承稷请来一位举足轻重的谋臣, 等秦家人到了青州, 楚承稷兴许会借此机会重用秦简。

　　京城陆家人从到青州起, 就一直被楚承稷晾着的, 现在眼见秦家人拿着筹码前来了，自然也坐不住了，才会放血捐出那些物资。

　　秦筝问：“京城陆家那边, 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楚承稷道：“京城陆家的确也有几个可用之人，等你兄长到青州后，一起分配差事。”

　　秦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样安排，无非是显得两边都不薄待。

　　但陆家先到青州这么久，秦筝总觉得楚承稷不用京城陆家人还有别的原因在。

　　她想了想道：“你先前冷着京城陆家那边，是为了敲打他们？”

　　楚承稷轻提了下唇角：“不全是，我用了郢州陆家这么久，郢州陆家现在开始顺杆子往上爬，你说我若是突然用起京城陆家的人来，郢州那边回作何想？”

　　秦筝眸子倏地睁大了，他从一开始晾着京城陆家人，重用郢州陆家人，就已经算计好今日了。

　　郢州陆家下注的不仅是他，还有淮阳王，目前淮阳王势大，郢州那边虽暗中相助于他们，但更多的还是存着观望的心思，郢州那边能直接越过他送陆锦欣来青州，其实已经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现在他若启用京城陆家人，是给郢州陆家人一个警告，也是让他们有危机感。

　　毕竟京城陆家明面上的产业虽被查封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暗地里肯定也还有不少盈余。

　　郢州陆家若是再一毛不拔，那他们先前做的那些，可当真是为京城陆家这边做嫁衣了。

　　而京城陆家，在被晾了这么久后，锐气早就磨光了，他们虽和郢州陆家是一家人，可暗中也较着高低，为了能彻底在楚承稷身边站住脚，必然会全力辅佐他。

　　想通这一切后，秦筝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这一波，靠着秦简，能牵着京城陆家为他效力，而京城陆家那边，又能牵动郢州陆家，整个局面瞬间被他盘活了。

　　秦筝看着楚承稷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你算计不到的吗？”

　　楚承稷抬眸望着她，长发被玉簪竖起，绣着精致卷云暗纹的墨袍交领出，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中衣，衬着他清冷而自持的一张面容，愈发让人想在他雪白的中衣领口上蹭些口脂。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烛火照得他眸色格外浓重。

　　秦筝微怔，风从未掩好的门缝里吹进来，桌上那一豆烛火颤动得厉害。

　　她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来：“那倒是奇怪了。”
　　“怎么？”
　　“你都没算计我，我怎就落入了你的圈套里？”

　　这次轮到楚承稷呼吸一窒，手上的公文是看不下去了，他直接挥开铺在案前的竹简、卷宗，拦腰一提就把人抱上了书案。

　　秦筝两手被迫撑着书案才能稳定身形，他靠得很近，手捏着她下颚，脸几乎要贴上她面颊，呼吸时彼此温热的吐息都能感觉到：“故意的，嗯？”

　　那个“嗯”字，尾声上扬了几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撩拨意味。

　　秦筝撑起上身，贴近他耳廓，吐气如兰：“不是殿下先说的么？”

　　楚承稷知道她许是憋着坏想作弄自己，可撑在案前的那只手，手背青筋还是不受控制地凸起。

　　他垂眸打量着眼前这张堪称完美的容颜，鸦羽般的眼睫挡住了烛火的光，眸色暗不见底。

　　他眼中鲜少流露出这样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的目光来，秦筝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让楚承稷抬手把她腰肢攥得更紧。

　　她沐浴后一贯都是不梳发髻的，此刻柔顺的黑发披了满肩，因为两手撑在身后，丁香色的褂子往两边散开了些，露出梨花白的抹胸长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片雪腻之间，锁骨上那颗红痣像是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筝来不及收拢衣襟，就被按着后颈吻了下去。

　　混乱之中，砚台笔架都被挥到了地上。

　　秦筝听着这些乒乒乓乓的声响，一阵心惊肉跳，生怕将下人引来了，推搡楚承稷肩膀，奈何没推开。

　　他埋首在她怀里，呼出的热气灼人。

　　秦筝确实没料到他这么不经撩，现在骑虎难下，只得小声哄他：“我帮你……”

　　楚承稷整个人都滚烫的，秦筝手推不开他，只得把脚也用上了，她沐浴后没穿绫袜，又是坐在书案上的姿势，一抬脚正好踩着他胸膛上。

　　楚承稷本来抱着她都平复了些许，看着她罗裙底下伸出的那双白嫩脚丫子，没忍住抓起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咬的力道不重，但秦筝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话音也是颤的，“你……你也不嫌脏！”

　　平心而论，她这双脚因为常年不见光，平日里出门也都有车马代步，肌肤比她手上的还白皙柔嫩几分，像是一团奶豆腐，叫人捏上了就舍不得松开。

　　“我何时嫌过你？”楚承稷见她反应这般大，坏心眼地用力摩.挲了一下她脚背。

　　她果然又是一颤，眼底不受控制蒙上一层水雾：“我以后不逗你了，咱们扯平了……”

　　楚承稷何时见过她这样，喉结下滑，索性俯首顺着她雪腻的脚背一路往上留下湿.濡的吻。

　　在今天之前，秦筝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丢脸。

　　她被弄哭了。

　　楚承稷用帕子拭去唇边水渍时，还问她：“真有那么难受？”

　　秦筝不想搭理这个一本正经使坏的人，她脸上一片坨红，把弄皱的裙摆放下去，自己去了净室。

　　等她回房，楚承稷还坐在案前，一片狼藉的书案倒是已经被收拾好了，跟前摆着一份公文，瞧着一派清冷矜贵，谁又能想到他前不久才对她做过那样的事？

　　秦筝几乎不敢看他正前方的那块桌面。
　　偏偏有人不愿如她意，楚承稷问她：“好些了么？”

　　这个问题要秦筝怎么回答？
　　她只能瞪他。

　　楚承稷这一晚心情似乎颇为不错，入睡前还揽过秦筝亲了两口。
　　秦筝按着他脸把人推开：“你漱口了没？”

　　楚承稷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捏了两把，好笑道：“我都不嫌，你倒是嫌你自己？”

　　秦筝跟个油焖大虾似的，又在被子里被蒸红了。

　　楚承稷拥着她，在她身后浅叹了一声：“真这么难为情？”

　　秦筝闷着不知怎么回他，索性用脑袋在他肩膀处拱了拱。

　　楚承稷吻她鬓角：“以后你不喜欢，我就不对你做这些出格的事了。”
　　能不能保证就不确定了。

　　她自己不知道罢了，她眼底聚起水雾的时候，有多让人想弄哭她，最好是哭出声来，他也确实这么对她了……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妄念就生。

　　他细碎的吻落在秦筝耳廓、后颈，“雨停我就离开青州，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问宋鹤卿，也可以来信问我，专门为你备了个信使，别让人一直闲着。”

　　秦筝在黑暗中掀开了眸子，果然是这场大雨后就要攻打孟郡和扈州了么？

　　这一晚她贡献了好几次五指姑娘，才终于得以安稳入睡。

　　***
　　接连几日暴雨，元江涨水，沿江村落被淹了不少，好在那些村落的村民提前被迁移到了灾棚，除了损失些田地庄稼，倒是没什么太大伤亡。

　　这算不上大型水患，有宋鹤卿这样有经验的老臣在，安抚灾民、重建村落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着。

　　秦筝知道水患后最怕的就是瘟疫，灾民数量不多，靠着两堰山那边赵大夫带着山寨众人采集的药草，倒也足够医治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命人把淹死的家禽牲畜都统一焚烧了。

　　暴雨停歇那日，楚承稷亲率一万人马前往孟郡，林尧留守青州，王彪从徐州领兵攻打扈州，赵逵和陆则留守徐州。

　　朝廷七万大军即将汇于江淮，粮草自是一早就从孟郡开始往外运送了。

　　押送粮草的军队受制于暴雨，停滞不前，而且军中感染风寒伤兵的将士也越来越多，这正是对方军心溃散之时。

　　楚承稷计划围杀送粮的军队，劫粮是小，盗用他们的军服旌旗伪装成被被打散的运粮军队退回孟郡，一举攻下孟郡才是他的目的。

　　秦简和秦夫人也被暴雨所阻，晚了几天才抵达青州城。

　　秦筝带着人亲自前去城门口迎接。
　　见到秦夫人，她方知晓原身为何能生得这般花容月貌。

　　秦夫人年过三十，眼角却只有几丝细纹，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远胜过她容貌带给秦筝的惊艳，温柔、宽容、颖慧，让人忍不住亲近、信赖她。

　　“母亲。”秦筝亲去马车前搀扶秦夫人。

　　“为娘的阿筝……”秦夫人见到秦筝的瞬间就红了眼眶，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

　　大抵母爱是最容易让人共情的一种感情，秦筝被秦夫人的情绪所感，想起自己远在千年后的母亲，也忍不住红了眼。

　　“你瘦了。”秦夫人心疼地拍着她的手道。

　　“阿筝。”身后有人唤她。

　　秦筝猜到了是原身的兄长秦简，可转头看去，瞧见两个身形清瘦、容貌俊雅的男子一同从后边那辆马车走来时，秦筝还是蒙圈了。

　　秦夫人好认，可这二人……哪个才是秦简？

　　先前听楚承稷说，岑道溪是景顺十六年的新科状元，那他得比秦简年长个五六岁才是。

　　秦筝飞快地打量那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气质儒雅温润，风度翩翩，另一名则瘦削得厉害，颧骨都有些突出了。

　　那瘦削的男子看着分明比那儒雅男子老态几分，秦筝以为他才是岑道溪，正要对着边上那名温润公子唤兄长时，忽见那瘦削男子也望着自己红了眼眶。

　　呃……他才是秦简？

　　秦筝到了嘴边的一句兄长赶紧换人喊：“阿兄。”




79.  亡国第七十九天   晋江独发

　　经历了国破人祸, 秦简再见到胞妹，心中百感交集，听到这声久违的“阿兄”, 险些落下泪来，连连点头应好。

　　见他这般反应，秦筝心中确实也有些触动，不过还是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没认错人。

　　楚承稷不在青州, 眼下最有话语权的自然是秦筝。

　　秦简没忘自己跑一趟白鹿书院的目的，向秦筝引荐岑道溪：“这位是道溪先生。”

　　岑道溪向着秦筝作揖一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他着一身天青色儒袍, 骨相比皮相还出色几分, 乍看之下温润清朗, 可那微挑的嘴角，似乎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刻薄, 隐隐又有股游戏人间的闲散之态。

　　秦筝点头致意：“先生不必多礼，先生之名，如雷贯耳，当年南郡之困, 多亏先生化解才免了一场灾祸。今能得先生相助, 也是殿下和天下百姓之幸。”

　　忽悠人的好听话, 秦筝跟着宋鹤卿学处理公文时, 那是学了一箩筐。

　　不就是夸人么, 她能变着法不带重字的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反正夸人又不是赏真金白银, 糖衣炮弹谁不会。

　　秦简原本还担心秦筝不知岑道溪是何许人物，听她夸人也能夸出个子丑寅卯来，一颗心才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欣慰的同时, 又有些不是滋味，这场国破家亡，带给胞妹的一切都太沉重了，她从曾经那个只通诗词歌赋的小女子，被迫成长成了如今在权利中周旋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看秦筝的眼神，疼惜中又带着他自己才懂的复杂，父亲去后，是他这个当兄长的没能保护好两个妹妹。

　　岑道溪听秦筝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也有几分意外，看来这秦家女可不止空有个“楚国第一美人”的名头，几句话既道出了他这些年最为人所称道的功绩，又尽显东道主之谊，而且话里话外都往百姓苍生身上引。

　　这位太子妃，不简单呐！

　　他再次作揖时，身上那股闲散便收敛了几分：“太子妃娘娘过誉。”

　　“先生随家母家兄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已疲敝，宋大人，你先送先生回府衙安置。”秦筝对一旁的宋鹤卿道。

　　岑道溪来楚承稷麾下是要当谋臣，如今楚承稷不在青州，具体什么差事，由宋鹤卿安排就好。

　　宋鹤卿遂引着岑道溪上了马车，二人早些年也同朝为过官，又前后都被贬去地方县衙过，能聊的话题自是数不胜数，加上此番暴雨造成青州沿江部分村落遭遇洪灾，岑道溪又有赈灾经验，二人一路相谈甚欢。

　　秦筝则送秦夫人和秦简去了提前布置好的一处别院。

　　下了马车，秦筝领着秦夫人参观这套二进的宅子：“这里挨着青州府衙，您和兄长有事找我也方便。外院的小厮配了四个，内院负责的粗使仆妇也是四个，留在房内伺候的婢子两名，灶上烧菜的厨子是汴京人，擅做汴京菜式……还有什么欠妥当的，您尽管遣人同我说。”

　　秦筝正说着，发现秦夫人一直没作声，回头一看，只见秦夫人眼中闪烁着泪光，忙上前安抚：“母亲这是怎么了？”

　　秦夫人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心中感怀：“阿筝长大了……”

　　她拉着秦筝坐下，伤感道：“你披上嫁衣出嫁好像还是昨日，谁又料到这一眨眼，天都变了……你父亲下狱前，最担心的就是你，如今知道你安好，他九泉之下必然也能瞑目了。”

　　秦筝道：“父亲一生鞠躬尽瘁，皆是为了大楚，殿下也时常感怀父亲，等夺回汴京，一定为父亲追封，重修坟冢。”

　　秦国公毕竟是上了刑台而亡的，葬礼办得简单，朝中官员为了避嫌，除了几位至交老友，没几个前去相送，下葬那日倒是满城百姓自发素衣相随，总算是全了一国之公的体面。

　　秦夫人用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泪：“好孩子，你有心了。你父亲活着时都不曾在乎过那些虚名，死后自也是不在意的。大楚后继有人，天下苍生免遭水火，你们三个孩子也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秦筝两只手一齐握住秦夫人的手道：“母亲也得好好的，父亲在九泉之下才得以安息。”

　　秦夫人有些感慨道：“从小你就是三个孩子里最让我和你爹省心的，你兄长小时候是个泼猴，没少闯祸，哪次不是让你爹拿着戒尺追着他打。你妹妹非足月出生，先天体弱，我和你父亲对她不免上心些……”

　　说到此处，秦夫人看秦筝的眼神带了些许愧疚：“你最懂事，却也得我们照拂最少，你嫁入东宫后，你父亲脸上没一日有过笑颜，那时候他怕殿下薄待你，汴京城破，他又怕你流亡途中受苦……”

　　原身自己为了家族和亲人选的一条路，秦筝没有资格说什么，不过知晓原太子娶原身的缘由后，秦筝倒是确信原身在东宫应该没受什么委屈的。

　　她垂下眼道：“母亲不必伤怀，殿下非传言中那般荒诞，他……待我极好。离宫的这一路，也一直是殿下照拂我，只是几经生死，女儿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对从前许多事都不太记得了。”

　　以后少不得同秦夫人和秦简密切相处，秦筝怕日积月累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倒不如一开始就挑明了说自己不记得一些事了。

　　秦夫人眼底满是疼惜，她自然知晓汴京戒严那几日盘查得有多严，整个秦国公府都被叛军围起来了，她们便是想帮忙都无从下手，女儿和太子这逃亡的一路必定是吃尽了苦头，她痛心道：“我苦命的女儿，可寻大夫看过了？”

　　秦筝颔首：“殿下寻名医给女儿看过了，大夫说是所受惊吓太多，大悲大痛之下缺失了一些记忆，无药可医，只能慢慢调养。”

　　秦夫人听得这些，不免又抱着秦筝哭了一场。

　　秦简安排下人把他们一路带着的东西都搬进府邸后前来寻她们，正好瞧见了这一幕，踏到门边的半只脚又缩了回去。

　　他靠墙站着，仰起头看天，把眼中的涩意给逼了回去。

　　母亲和妹妹可以哭，他作为秦家的顶梁柱，却万不可再落泪了。

　　被太子的人接应出城的时候，他得知是通过陆家暗地里的关系网他们才能安然出城，就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太子身边站稳脚跟。

　　秦家应该作为妹妹最有力的后盾，而不是靠着妹妹的裙带关系苟延残喘，成为妹妹的拖累。

　　所以他绕路去了白鹿书院，和岑道溪足足谈了半月，才说动他出山。

　　等母女二人止住哭声，收拾好了情绪，他才抬脚进屋，做出一副刚过来的样子：“方才看着小厮们把东西都搬进房里了，明日再慢慢收整，阿筝你和笙儿从前作的那些画，我也一并带过来了，你看看是带回府衙去，还是就挂着这边。”

　　秦筝道：“就挂在这边吧。”

　　那些在闺阁里作的画卷，也算是原身留给亲人的唯一念想了。

　　一提起秦笙，秦夫人和秦简心中不免发沉，秦夫人叹息：“说起笙儿，也不知她在北庭如何了……”

　　两个女儿都是被迫出嫁，这始终是秦夫人心底的一道疤。

　　秦筝接手青州政务这么久，的确还没收到过北庭的来信，她安抚秦夫人道：“殿下已起势，连钦侯那边不会为难笙儿的，我回去再以殿下的名义修书一封递往北庭，等殿下与朝廷这一仗打完后，就接笙儿回来。”

　　朝廷七万大军压境，这一仗怎么看都是她们势微，所以秦简才急着请岑道溪出山。

　　这一仗他们若胜了，往后自可占据江淮一带同朝廷分庭抗礼，若是输了，只怕又得和汴京城破时一般，成为败家之犬。

　　***
　　漠北，雷州。

　　谢驰整个人懒洋洋靠着太师椅，一双脚没规没矩搭在跟前的矮几上，筒靴上的祥云绣纹精致又讲究。

　　他一张张翻看手中的信件，精致的眉眼间藏了几分乖戾，看完后直接把信件扔到一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到了椅子上，敲了敲桌子示意一旁的俊秀青年看信：

　　“瞧瞧，权术这一套可算是让楚家那对夫妻给玩明白了，先前还同老头子说什么，她们手中有李信那狗贼送凉州府与戎狄蛮子的证据。小爷费力不讨好去救那位太子妃的妹妹，现在只字不提证据，又说她们拿下江淮后，愿南北合攻，一起扳倒李信，这大饼一张连着一张的画，也不怕噎着人。”

　　旁边的俊秀青年只是浅笑。

　　谢驰斜他一眼：“笑什么？”

　　青年道：“太子能在青州起势，又在短时间内占据兵家要地徐州，想来非是传言中那等昏聩无能之辈，他若真能夺下江淮，往后和北庭一南一北夹攻李信，的确是良机。救太子妃妹妹一事，也算是替北庭解围，真要让她去北戎和亲了，李信那边大有文章可做，便是发兵北上讨伐我们也师出有名，借此机会解了北庭之围，又让太子夫妇欠咱们一个人情，有何不好？”

　　说着，他看向谢驰：“二弟莫非还在耿耿于怀手上那个牙印？”

　　此人正是连钦侯庶长子，谢桓。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谢驰就黑脸：“小爷就不该亲自去救人，被咬一口算什么，人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还被老头子罚了三十军棍！”

　　谢桓无奈摇头：“谁叫你让那姑娘去刷马的？追云性烈，马厩的小厮平日里都不敢靠近它。还好只是吓得那姑娘跌了一跤擦破了手，若是被追云踢伤，父亲那边可没法同太子妃交代。”

　　谢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着憋屈：“她吐脏了追云。”

　　整个北庭都知道，他们小侯爷，放在心尖尖上是他那匹大宛骓马。

　　他恹恹闭上眼：“南都的女人就是麻烦。”

　　以后得有多远躲多远！

　　谢桓浅叹一声：“秦姑娘是在深闺娇养长大的，自幼没摸过箭没骑过马，如今流落这异乡，你又何必处处针对人家？”

　　谢驰突然爬起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兄长：“哥，我怎么觉着你最近怪怪的？”




80.  亡国第八十天   晋江独发

　　谢桓睨他一眼：“你好意思欺负人家一个姑娘, 难不成我还得跟着你一起欺负不成？”

　　谢驰就没这么憋屈过：“我好心救她，她咬我，还吐脏了追云, 我让她把追云洗干净而已，都没跟计较别的，这算哪门子欺负？我还被老头子赏了军棍！怎么看都是我受气好吧？”

　　他看着谢桓：“你到底是我哥还是她哥啊？”

　　谢桓摇头：“她兄长要是在这里，你还能不能站着都不好说了。”

　　谢驰摸摸鼻子：“怎么把我说得罪大恶极似的, 我也没对她做什么。”

　　谢桓把另一封完好的信推过去：“这是太子妃给她妹妹的信, 你送过去，顺道给她赔个不是, 不然等人家将来回了南都, 有这层隔阂在, 太子夫妇那边指不定还以为我们薄待了秦姑娘。”

　　谢驰拿后脑勺对着谢桓：“我才不去！她回去了要是大肆同她阿姊说我欺负她，那她不是蠢就是坏。这样非蠢既坏的女人, 才不配小爷赔礼道歉！”

　　谢桓直接给他脑袋上一巴掌：“你还有理了？人家姑娘识大体，回去后不说被你逼着刷马受伤的事，那就是合该受你气了？”

　　谢驰号称漠北小狼王，却鲜有人知, 唯二能管住这位小狼王的, 除了连钦侯, 就只有他这个兄长了。

　　谢驰捂着脑袋嘟嚷：“行行行, 我去给那位姑奶奶赔礼道歉, 哥你下手就不能轻点？打坏了我这脑袋, 以后影响排兵布阵可咋办？”

　　谢桓都快被这浑小子给气笑了, 小狼王在外边威风八面，在家里卖惨耍浑可有一套，他道：“行了, 母亲不在这里，你装得再惨都没人心疼你。”

　　谢驰臭着脸捡起了桌上另一封未拆开的信件，走出两步又倒了回去：“哥，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让他干巴巴地说些道歉的话多没面子，反正谢桓能言善辩，让谢桓说，他人过去了，杵那儿相当于也是亲自过去赔礼道歉了。

　　“你啊……”谢桓哪能不清楚自己这个弟弟打的什么算盘，抬手点了点他，担心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是同意一起去了。

　　**
　　秦笙自上次刷马受伤以来，就被安置到了侯府西厢的院落，虽有丫鬟精细照料着，但初来北庭的这段时日，颇有些水土不服，又忧心远在汴京的母亲和兄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

　　谢驰上次见到秦笙时，她还是个红衣盛装的美人，这会儿直接成了朵蔫梨花的样子，谢驰瞧见都吓了一大跳。

　　她要是这副样子回了南都，就算她说自己在北庭没受委屈，只怕都没人信。

　　谢驰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

　　谢桓怕他太惹人嫌，让他先在外边候着。

　　院门只掩了一扇，谢驰抱臂站在外边，能清楚地瞧见那孱弱的白衣女子优雅地墩身同他兄长见礼，谈话间二人脸上都罕见地挂了笑容。

　　片刻后兄长招手示意他进去，谢驰在心底酝酿着一会儿要说的话，不自在进了小院。

　　秦笙脸上的笑在瞧见谢驰的那一刻就收了起来，只剩强装镇定依然掩饰不住的忐忑。

　　谢驰瞬间黑了脸，他长得就那么吓人？

　　谢桓道：“二弟，还不快给秦姑娘赔罪？”

　　谢驰作了个揖，但那股别扭劲儿，活像是有人拿刀抵在他脖子上逼他似的：“先前让秦姑娘刷马，是我无礼，今日特来登门赔罪，荆条已命人备好，秦姑娘大可命人抽我抽到出了气为止。”

　　立马就有下人抬了一捆荆条进来。

　　眼见谢驰解开上衣要露出后背，秦笙吓得捂住眼转过身去：“小侯爷言重了，救命之恩小女子已感激不尽，侯府收容之恩更是没齿难忘，小侯爷负荆请罪，小女子是万万受不起的。”

　　谢驰领口的盘扣解了一半，用眼神询问谢桓他是继续脱还是就此作罢。

　　谢桓看了一眼脸都吓白了的秦笙，无奈挥手示意谢驰退下。

　　谢驰扣好盘扣，再次脖子上被架了刀似的冲着秦笙作揖：“多谢秦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等谢驰拎柴禾似的拎着那捆荆条出了小院，谢桓才对秦笙道：“本想带舍弟前来向秦姑娘赔礼道歉，不料反又让秦姑娘受了惊，谢某惭愧。”

　　秦笙连连摆手：“是我笨手笨脚惹了小侯爷不快，哪能让小侯爷给我赔不是。”

　　谢桓叹道：“我二弟性子是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秦姑娘别往心里去就好。”

　　秦笙摇头：“怎会。”

　　看她怯生生的模样，谢桓下意识怜惜了几分：“秦姑娘住在这儿，只管把这当自己家，有什么不满意的，同管家说便是。”

　　“劳大公子挂心，府上一切都周到。”秦笙答。

　　若说漠北的姑娘肆意张扬，像是地窖里最烈的酒，那么秦笙则让谢桓对南都女子有了新的认识。

　　南都的姑娘看似温婉，身上却全是软刺，不扎人，只死死地裹着自己，轻易不会让人靠近分毫。

　　谢桓取出那封从青州寄来的信递过去时，秦笙眼中才有了别样的神采。

　　她紧紧攥着信封，像是又找到了新的支撑，眼底噙着泪意，嘴角却是含笑的，诚恳道：“多谢大公子。”

　　那翘起的嘴角，弯弯的，不客套，不逢迎，不暗藏心思，但是很好看。

　　那才是她真正的笑。

　　日光透过树影洒下来，谢桓微微眯起了眸子。

　　*
　　秦笙捧着信回房，拆开一看才发现这信是兄长的笔迹，秦简在信中言他和秦夫人已经抵达青州，如今一切安好，只是秦夫人甚挂念她，信中还提及了秦筝在逃亡路上受惊生病以至缺失了一些记忆的事。

　　秦笙没忍住哭了一场，知道家人如今的落脚地后，她当即也研墨写信报平安。

　　与此同时，秦筝在青州也收到了楚承稷的来信。

　　他们突袭孟郡的运粮军队很顺利，如今已乔装成孟郡被打散的残兵往孟郡去，劫下的粮草只留了少部分人看管，让秦筝这边派人去把粮草运回青州。

　　林尧要留守青州，万一有别的州府趁此机会攻打青州，总得留个能打在这里才行，秦筝同宋鹤卿、林尧二人商议派何人前去押回粮草，林尧便举荐了杨毅。

　　秦筝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此人，林尧解释道：“原是我祁云寨东寨的人，和王彪一样都是我过命交情的兄弟，他在东西寨还未合并时，就被殿下派去吴郡卖丝绸了。”

　　林尧这么一说，秦筝就有印象了，用丝绸和陆家换回来的那一船粮食，就是杨毅和陆则一同运送回来的。

　　楚承稷都放心用的人，秦筝自是不再质疑的，当即召见杨毅，命他率一千人马前去把劫下的粮食运回青州。

　　“若是路上碰到朝廷官兵围堵，不敌便烧了粮草撤回，切忌恋战。”秦筝叮嘱。

　　杨毅抱拳：“末将领命！”

　　作为谋臣开始旁听政事的岑道溪突然开口：“我有一计，可令杨将军此行更保险，也利于殿下夺孟郡。”

　　秦筝当即道：“先生请说。”

　　岑道溪笑道：“殿下秘密行军前往了孟郡，杨将军若大张旗鼓押送粮草，对外号称是一万人马，既让朝廷那边不敢轻易与你交锋，也能替太子殿下掩饰行踪，让孟郡那边误以为，殿下带去的那批人马，正忙于运送粮草。”

　　宋鹤卿当即抚掌：“此计甚妙！”

　　秦筝也面露喜色：“先生果真才智过人！就依先生之计行事！”

　　她当晚就写信命告知了楚承稷此事。

　　*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因她们刻意放出去的风声，青州劫了孟郡给朝廷大军押送粮草的军队一事，插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江淮一带。

　　王彪带领的徐州军也在此时抵达扈州，趁着士气正盛，开始大肆攻城。

　　外界都以为，她们劫朝廷的粮草，是为了供给扈州那边的军队。

　　扈州自先前围攻青州被打散后，只剩几千散兵游勇，一直没缓过劲儿来，被围了两天，就已经不大守得住了，扈州知州四处求援，只可惜援兵一直没到。

　　孟郡自然也是收到了扈州求援信的，先前的徐州守将董达在徐州被夺后，一直借居扈州，如今扈州有难，他屯兵于孟郡，一边是看守粮仓的重任，一边是扈州岌岌可危，董达委实陷入了两难。

　　孟郡郡守心知前朝太子下一个要打的肯定是自己，万不敢让董达带兵前去扈州支援，苦口婆心劝他：“远达兄，扈州与孟郡相距甚远，你前脚带兵去了扈州，前朝太子转头就攻孟郡，这可如何是好？莫忘了当初失徐州之大意！”

　　远达，是董达的字。

　　一说起徐州失守，董达就气得肝疼，心知孟郡郡守所言在理，便也不提前往扈州支援一事，只是到底还是心中烦闷，深觉对不住扈州知州，毕竟扈州若是城破，扈州知州能不能有命在都不好说了。

　　这天入夜，负责押送粮草的那数百名残兵举着旌旗逃回了孟郡。

　　城楼上的守将先前就已收到过探子的来报，知晓有一支残兵将在这两日抵达孟郡。

　　见城楼下的残兵们身着孟郡官兵穿的军服，又带着孟郡的旌旗，叫门的那小胡子头目手上还有孟郡通行的令牌，当即下令开城门放行。

　　两扇精铁打造的厚重城门被百来十名官兵用力拉动铰链才缓缓打开了，恍若沉睡中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孟郡的城墙全用山上的坚石所砌成，坚固无比，便是用投石车投掷滚石砸，都未必能砸出个凹槽缺口来。

　　这是江淮一带地势最险要、进可攻、退可守的一座城，亦是城防最坚固的一座城，据闻当初修建这城墙，足足耗时两年，死了无数石匠苦役。

　　城门口处两侧的三脚高架上架着一口大锅，里边扔了不少柴禾，火光燃得正旺，好似巨兽的一双赤眼，在夜幕里透着阴森诡谲。

　　身着孟郡兵服的那支残兵零零散散进了城门，眼见守城的官兵要放铰链关城门时，他们突然暴起，拔剑杀向城门口处的官兵，同时一支信号弹直直升向了夜空。

　　守城的将领这才反应过来中计了，歇斯底里大喝：“快杀了他们！关城门！”

　　官兵如蝗蚁一般从夹道间蜂拥而来。

　　这支残兵正是由楚承稷带人假扮的，他们一路截杀孟郡的探子，隐藏大军的踪迹，只放回去了先前探到残兵行踪的那几个探子，就是为了这一刻。

　　楚承稷带着数百名精锐搏杀，抽刀出剑都不见半点花架子，利刃所过之处，皆是死尸和鲜血，但从城楼夹道涌来的官兵似杀不尽一般。

　　他砍到一名从城楼上奔下来的官兵，鲜血迸溅到他脸上，往日的清雅温和褪得一干二净，只剩血戾：“守住城门！”

　　孟郡易守难攻，假扮孟郡残军骗开城门，从城门处突破，是他同一众幕僚商议后的最佳方案。

　　只要守到大军兵临城下孟郡的城门还没合上，那么孟郡基本上就已经被他们攻下一半了。

　　这几百名精锐是从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一时间孟郡城门再难合上。

　　远处的夜幕里传来低沉的犀角声，一声连着一声，似海潮翻涌着一浪高过一浪拍打了过来，汇集到一处，听的人心头发颤。

　　城墙上开始簌簌掉落石沙，脚下的地面颤动着，战马奔腾，烟尘滚滚，喊杀声和呜呜的角声混在一起，似海啸席卷着飓风而来，要将这夜色一并吞没了去。

　　“敌军攻城了！敌军开始攻城了！”城楼上的官兵吓得六神无主，仓惶调备弓箭滚石上楼。

　　城楼上的守将亦是心急如焚，指挥着毫无章法乱蹿的官兵：“五百步外投石车准备！两百步内弓箭手准备！”

　　七八个官兵推着投石车上城楼，手忙脚乱地调试射程。

　　这场攻城来得太突然了，他们没收到任何消息，就在前几天，扈州还来急报求援，前去攻打扈州的自是徐州军。

　　他们以为太子那边劫了粮草，再怎么也得先费些力气把粮草运回青州，怎料他们竟是一刻不停地朝着孟郡打来了！

　　眼见城门还关不上，守城的将领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对着箭楼的官兵下令：“放箭！”

　　城门下方还有不少前仆后继前去关城门的官兵，这道命令一下，无非是要无差别放箭了。

　　楚承稷武艺不凡，姑且能挡开漫天飞来的箭镞，随他在城门口处堵杀官兵的其他将士却不断有人倒下。

　　城外雷鸣般的马蹄声在逼近，甚至已经能听到他们的人用投石车投掷滚石砸在孟郡城楼上的声音。

　　只要再多守一刻，援军就能抵达城门口！

　　楚承稷一剑割开一名偷袭他的官兵咽颈，沉着指挥余下将士：“砌尸墙！”

　　箭楼无差别放箭射出的箭雨太过密集，城内的官兵已经不敢冲到城门口这边来当活靶子了，把城门口处的尸体堆起来，既能阻挡一部分箭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官兵关城门。




81.  亡国第八十一天   晋江独发

　　倒在城门处的尸体很快被堆成一堵墙, 借着这层掩护，楚承稷和余下的将士成功撑到了大军兵临城下。

　　不断有滚石投掷到城墙上，砸出生生闷响, 虽没有砸出个缺口来，却也有沙石从城墙上抖落，整个城墙似乎都被砸得颤动。

　　黑夜为这场攻城提供了最好掩护，城楼上灯火通明, 这无异于一个活靶子, 让攻城的军队能准确调整投石车，砸中城墙。

　　攻城的将士连火把都没打, 城楼上的官兵受限于可视范围, 压根瞧不见城楼下的军队聚集在哪一片, 只能凭直觉在远射程里投掷滚石。

　　等城楼下的攻城军队进入了弓箭射程内，城楼上的弓箭手分两拨轮换向下方放箭, 箭镞铺天盖地。

　　可惜对方依然早有准备，走在最前排的将士竖着一人高的厚盾，连成一堵坚固的盾墙，后排的将士则把厚盾高举过头顶, 前后两人一起抬着盾牌, 在上方也竖起一道盾墙, 整支军队简直成了一个巨型的会移动的铁皮怪物, 弓箭压根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偏偏他们还会从盾墙间隙里, 用弓.弩朝着城墙上的官兵放箭。

　　援军抵达城门后, 孟郡那两扇精铁所铸的城门是再无望合上了。

　　盾墙向前推进, 将楚承稷一行人全护了进去。

　　先前在城门处拼杀的将士们得以缓息片刻，楚承稷下令：“众将士听令，每十五人一组, 持盾者掩护弓.弩手，从两翼和正前方逼近箭楼。”

　　竖起的盾墙便凸出去一块，如同母体分娩一般，凸出去的小队很快自成一个整体，而身后的盾墙则有后边的将士持盾补上。

　　箭楼那边先前还能靠着箭镞来逼退他们，现在每十五名将士一组，用盾牌围成一个移动的铁皮盒子，直接掩护着拿弓.弩的将士逼近箭楼，对箭楼上的官兵开始疯狂反杀。

　　抵达箭楼后，前一小队的将士便在箭楼视线死角里往上攀爬，趁着箭楼上的官兵向着其他用护盾掩盖的将士放箭时，近距离发动突袭，让箭楼上的官兵防不胜防。

　　涌进来的攻城将士借用这样的方式，很快登上了三面箭楼和城墙，同城外的将士里应外合，杀得守城的官兵节节败退。

　　看守城门的将领眼见大势已去，拉了个小将过来：“尔等先在此守住，我去通知郡守大人！”

　　言罢就匆匆下了城楼。

　　城楼上的官兵见守城的将领都仓惶骑马离去了，更是战意大减，在城内另外两拨人的夹下，很快败下阵来。

　　楚承稷得知守城的将领逃去郡守府报信了，却并不带兵追去郡守府，而是直接抓了一名小将，逼问出粮仓的建仓地址，点了一队人马，直接往粮仓去。

　　孟郡的粮仓里，收纳的整个江淮一带的粮食。

　　孟郡若是守不住，郡守十有八.九会放火烧了粮仓。

　　去郡守府擒人极大概率会扑个空，去粮仓，若是赶得及，说不定还能救下那些粮草。

　　*
　　守城的将领离开城门处后，骑马一路狂奔，果然在路上就碰上匆匆赶来的孟郡郡守和董达。

　　那将领下马跪地悲哭道：“大人，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孟郡郡守与董达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骇。

　　孟郡郡守颤声问：“城门……失守了？”

　　将领哽咽颔首：“那前楚太子狡诈至极，竟装作是咱们押送粮草的那支残军入夜前来叫开城门，末将……中了他的奸计！”

　　攻城的细节他还没说，身经百战的董达就已经在马背上狠狠叹了口气，城门都大开了，对方只要再来个里应外合，孟郡便是再固若金汤，那也是别人的盘中肉了。

　　他痛骂道：“那等小辈，先前夺我徐州也是愚弄老夫！这次老夫便是身死此地，也得叫他剥下一层皮来！”

　　孟郡郡守在听闻城门失守时，就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此刻听得董达的话，才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对他道：“以我之见，前楚太子只敢屡屡偷袭，正面迎敌定是不敌远达兄，远达兄且在城内同他一战，我前去守着粮仓，若有意外，烧了粮仓，也算是叫那小儿费力不讨好了！”

　　孟郡本就是郡守的地盘，由他去守着粮仓，董达不觉有什么不妥，当即一抱拳允了。

　　二人分道扬镳，孟郡郡守带着守城的将领一同去守粮仓，董达则往城门口那边去，围堵楚承稷。

　　*
　　楚承稷领着三千精骑经过一条街巷时，四周黑洞洞，静谧异常。

　　他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自己身后的将士们停下，几千良驹全都静候在了街口。

　　副将得了他眼神暗示，让一名骑兵下马，一鞭子用力甩在马背上，没有驮人的战马当即前跑了去。

　　街巷两侧的屋舍里，门窗处突然下急雨似的射出一片箭雨，那匹战马直接被射成了个筛子淌血倒地。

　　这条街早有埋伏！

　　但被发现了，那就是无用的埋伏了。

　　四周燃起火把，董达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出现在前方，他身后的街巷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是数以万计的官兵。

　　董达喝道：“楚氏小儿，你愚弄于老夫，诓走老夫的徐州，今日老夫必让你血债血偿！”

　　楚承稷才经历过一场厮杀，他虽只着了一身普通将士的甲胄，可坐在马背上，那通身的气派，还是一眼就能让人认出他来。

　　只不过他甲胄和脸上都沾着未干涸的鲜血，这就导致了当他面上露出温和的神情来时，整个人显得异常邪气。

　　“董老将军好歹为了二十余载的楚官，如今虽为了李家走狗，见了孤，还是唤孤一声殿下妥当些。”

　　董达一生廉正，身上最大的污点大概就是晚年变节了，他面露恨色：“你楚氏无道，可知天下人之苦？炀帝在位时，听信谗言，掏空国库大修道观，哪年大涝大旱的赈灾官银是落到了实处的？满朝光鲜者，皆是蝇营狗苟之辈，中饱私囊，官官相护，哪管天下百姓死活？”

　　说到愤慨处，董达面色涨得通红：“我董达不过一介武夫，非是士大夫之族，做不来那些舍生取义之事，我只知晓我乃徐州父母官，只要能保徐州百姓安然无虞，那龙椅上坐的人，姓楚姓李与我何干？”

　　楚承稷身边的副将要骂回去，被楚承稷抬手阻止了。

　　他道：“董将军为保徐州百姓，归顺李贼，那董将军可知，李贼麾下大军又劫掠了多少州府？徐州百姓是人，天下其他州府的百姓便不是了？”

　　一句话说得董达面红耳赤。

　　李信从祁县打到汴京，又没个强大的后盾支撑，一直都是打下一座城就抢掠一座城，麾下上至将军下至小卒，都知道每新攻下一座城，就有抢不尽的财宝和女人，所以他的军队攻势一直都如恶狼一般猛烈。

　　董达当初肯降，就是知道以徐州之力，压根挡不住李信的攻势，与其等到死守城破，城内百姓被烧杀抢掠，还不如献降以保徐州百姓平安。

　　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徐州，条件不过是不叨扰徐州百姓，李信自然同意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在徐州没能补给军需，李信的军队只能去别的的地方抢，徐州百姓平安了，却又有其他州府的百姓遭殃。

　　统领这片河山的一前一后两个君主，不过是谁比谁更烂罢了。

　　见董达不说话，楚承稷继续道：“孤拿下徐州后，秋毫未犯徐州百姓。”

　　这话让董达面上有了些异样的情绪。

　　楚承稷在马背上单手抡过长戟：“孤知晓董将军爱兵如子，董将军手中这些人马，对上孤带来的这万余大军，便是分出了胜负，也得死伤过半。董将军不若同孤约法三章，你我二人马背上分高下，董将军若胜了，孤退兵。反之，董将军交还徐州兵符。”

　　董达手中的这支军队，也是前楚的军队，只不过跟着主人一起易主罢了。

　　董达努紧嘴角，应下：“好！”

　　孟郡城门已被攻破，对方士气正高，反观他自失了徐州以来，连吃败仗，麾下士气低落，若是当真两军相杀，他这边不一定能讨着好。

　　两方人马都往后撤，两方主将高居于马背之上，空气里的战意，一触即发。

　　董达大喝一声，率先驾马冲杀过来，他一生戎马，手上那柄虎头錾金枪在战场上斩将无数。

　　楚承稷冷眼看着他逼近，却是立于马背上不为所动。

　　董达那边的副将瞧见了大喜过望，毕竟前楚太子草包的名声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还以为是楚承稷在马背上被吓得不敢动弹了。

　　楚承稷这边的副将则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战场上不仅讲究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马背上的将军驾马冲杀时，借住战马疾驰的冲击力，短兵相接刹那的力道能比平日里大数倍。

　　董达驾马冲来，楚承稷却立于原地不动，这怎么看都是失了优势。

　　董达见楚承稷在马背上没动，倒是没直接用枪.刺，而是爆喝一声，手中长.枪朝着楚承稷腰腹狠砸过去。

　　楚承稷抬起手中长戟接下这一击，的确是摧枯拉朽般的力道，虎口阵阵发麻，他坐下的战马都被逼得后退了两步，楚承稷在马背上却连腰身都没折一折。

　　反倒是董达自己被震得在马背上仰过身，连人带马被逼退好几步。

　　一时间董达心中大骇，这前楚的草包太子，何时有这般能耐了？

　　围观的两方将士也惊呆了，楚承稷的副将赶紧高举手中兵刃，带领身后的将士们长.枪拄地，一齐给楚承稷助威。

　　夜幕里，楚军呼声如雷鸣，兵器拄地声如地动，董达身后的官兵在这片声浪里，士气愈发低下，哪怕董达还没败，一个个都已经面色灰暗。

　　董达似乎也被楚军的助威声给刺激到，再次攻来时，势头虽猛，但屡出破绽。

　　楚承稷同他过了几个回合，直接把人给挑下了马，长戟直指董达咽喉。

　　他身后的将士们欢呼声响遏行云。

　　打到现在才败，董达心中反而没那么惊讶和不服了，他爬起来半跪于地，掏出虎符高举过头顶：“是董某技不如人。”

　　楚承稷的副将下马接过虎符呈给了楚承稷。

　　楚承稷看着他道：“董将军若肯继续为大楚效力，孤可把徐州交与董将军打理。”

　　徐州乃兵家要地，直接提出把徐州交给董达，可见对其器重程度了。

　　董达却只是摇头，他看着楚承稷，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似欣慰，又有几分壮烈：“董某侍俸二主，不配再为楚臣。”

　　他最后再看了身后那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军队一眼，对楚承稷道：“只望殿下重整河山后，做个明君，莫要再让天下百姓置身水火。”

　　言罢直接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竟是引颈自戮了。

　　“将军！”原先的徐州将士们个个神情悲恸，有的甚至悲哭不已。

　　楚承稷看着董达的尸体，面上不见情绪起伏，勒着缰绳的手却紧几分，他吩咐副将：“厚葬董老将军，抚恤其家眷。”

　　副将抱拳应是。

　　楚承稷留下副将在此编整董达的军队，自己则继续带人往粮仓去。

　　他本以为耽搁这阵子，孟郡郡守那边得到董达身死的消息后，已经烧毁了部分粮仓，怎料抵达粮仓后，竟是半点不见火光。

　　孟郡郡守带人候在粮仓大门口，见楚承稷率大军而至，直接跪地相迎，谄媚道：“殿下您可算是来了！微臣怕粮仓有什么闪失，一直带兵守在此处，就等着殿下您来了，亲自把粮草交与您！”




82.  亡国第八十二章   晋江独发……

　　楚承稷驭着战马走近,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发出的“踏踏”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似落在了人心弦上。

　　孟郡郡守说出那番话后，无一人应他, 四周除了松脂火把燃烧的“滋滋”声，只余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伏跪在地，脑门上冷汗珠子一茬儿连着一茬儿地往外冒，却连抬起袖子擦汗都不敢。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滴在跟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砸出一个个水印。

　　这份沉默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孟郡孟郡只觉呼吸困难, 跪在地上的身躯都不受控制地发起了颤。

　　那硕大的马蹄停留在了他几步之外, 马背上传来一道裹着寒意的冷冽嗓音：“下跪者何人？”

　　孟郡郡守赶紧道：“下官孟郡郡守蔡翰池, 景顺三年进士。”

　　因为楚承稷迟迟不说话，蔡翰池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先前朝廷大军围困青州时，他派兵突袭过前朝太子的人马，这会儿最担心的就是前朝太子秋后算账。

　　怕粮仓的这些粮食不足以保住自己性命，蔡翰池忙把这些年敛的财也全给抖了出来：“那反贼李信占据汴京以来, 下官虽假意降他, 主要还是为保孟郡粮仓, 如今殿下亲临孟郡, 取回粮仓, 下官也算是幸不辱命！下官在孟郡经营多年, 攒了些家私, 愿尽数献给殿下，助殿下早日夺回大统！”

　　若是秦筝在此，必然得惊叹此人竟能厚颜无耻至这般。

　　楚承稷一句话废话都没再同他说, 直接吩咐左右：“拿下。”

　　他身后的虎贲将士立即上前擒了蔡翰池，蔡翰池仓惶求饶：“殿下且留下官一命！下官必定肝脑涂地为殿下效忠！”

　　楚承稷眼角眉梢具是冷峭：“孤麾下一员猛将险些命丧你这奸佞之手，留你这趋炎附势之辈，回头再让你降李信一次么？”

　　蔡翰池连道不敢，钳制他的虎贲将士没再留情，直接堵了他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楚承稷这才吩咐底下将士：“清点粮仓！”

　　江淮一带的州府年年收缴上来的粮食都贮藏于孟郡，但凡朝廷南方有战事或是需要拨粮赈灾，一向是从孟郡调粮，孟郡这粮仓，保守估计也得有五十万石粮。

　　这些粮食，足够供养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整整一年。

　　因为粮草数量庞大，清点起来颇费时间，楚承稷留下一名督军在此监察，自己率先去了郡守府。

　　蔡翰池被擒，大军围了郡守府，府上的女眷们这才知晓孟郡易主了，在院子里哭成一片。

　　楚承稷进府后发现院子里站满了身着锦衣珠翠的美貌妇人，眉心下意识一蹙：“这些是何人？”

　　保守估计得有二三十个，总不能全是蔡翰池的妻妾。

　　怎料副将道：“这些都是蔡翰池的家眷。”

　　察觉到楚承稷脚步微顿，副将抹着汗解释：“不算养在府上的歌姬舞姬，单是有名分的妾室，都有二十六房……”

　　这小小一个孟郡郡守，后院的阵仗都堪比土皇帝了，不难想象蔡翰池守着孟郡这些年，究竟收刮了多少钱财到他自己腰包里。

　　楚承稷眸色微寒，问：“郡守府粗略清点出了多少银子？”

　　郡丞答：“还未核算蔡家的田产地契，单是这府上搜出来的真金白银、古董字画，保守估计得有二十万两白银。”

　　孟郡郡守一职，一年的俸禄三百石，蔡翰池能攒下这样大的家业，无外乎还是一个字：贪。

　　等田产地契和各处铺子的账目清算出来，不知还有多大一笔数目。

　　无怪乎蔡翰池竟想用这些钱财来保他自己一命。

　　楚承稷道：“尽数查封充公，郡守府的姬妾，愿离去的给她们银钱离去，拖儿带女走不了的，一并看押起来。”

　　副将应是，又问：“殿下，那姓蔡的如何处置？”

　　楚承稷只下令擒了蔡翰池，到底是杀是留还未确切表态。

　　楚承稷敛眉思量片刻，道：“先收押入狱，此人后边还有用处。”

　　副将连忙抱拳应是。

　　一直忙到后半夜，孟郡的一切事宜才算交接完毕，粮仓那边也清点出来了，的确不出楚承稷所料，孟郡粮仓一共囤积了五十五万石的粮食，先前给朝廷大军运送十万石，被楚承稷带人劫了下来，如今粮仓还剩四十五万石粮。

　　楚承稷派了一支精锐部队严守粮仓，又三令五申进城的将士不得叨扰孟郡百姓。

　　第一道鸡鸣声响起，他总算写完了寄往青州的信件，交与亲卫，让他天亮就命信使送去青州。

　　解衣睡下时，叩开那条蹀躞带，不知怎的，想起了秦筝把这当生辰礼送与他那日的情形来，她颔首帮他扣带时，正好露出一段细腻白皙的后颈。

　　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去，稍微用点力道咂吮，那雪肤上就能出现一抹惑人的红痕……

　　不能再想了。

　　楚承稷揉了揉眉心，折身去净房淋了两桶冷水才回来睡下。

　　***
　　秦筝收到楚承稷的来信已是在两日后，得知成功拿下孟郡，宋鹤卿险些喜极而泣。

　　王彪已顺利拿下扈州，楚承稷那边又直接抢了朝廷在江淮一带的粮仓，哪怕她们如今的兵力不及朝廷那七万大军，胜算也比原先多了一半。

　　“没了孟郡供粮，朝廷那七万大军后边只能从太原调粮草过来，供给七万大军三月的粮草，少说也得十万石，运粮的军队路上还得吃掉不少，只怕这会儿汴京那边，李贼正暴跳如雷！”宋鹤卿捧着捷报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其余谋臣个个也都是喜形于色，只有岑道溪紧锁眉头，似还在顾虑什么。

　　秦筝瞧见了，道：“此番殿下能顺利拿下孟郡，也有先生的一份大功在里边，待殿下归来，本宫定会禀与殿下，重赏先生。”

　　岑道溪拱手道：“为臣本分，理当如此。”

　　秦筝问：“我观先生面露忧色，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岑道溪道：“叫娘娘笑话了，岑某只是想起先前暴雨造成的沿江水患，想亲去元江过境的地域瞧上一瞧。”

　　自古文人似乎骨子里就有几分相轻，岑道溪名声在外，但他面相看起来实在是年轻了几分，脾性又颇为古怪，不少谋臣都暗中同他较劲儿，觉着他不过是沽名钓誉。

　　此番虽献计有功，但也算不得什么扭转乾坤的大计，不少谋臣对他还是不服。

　　现在他又没头没尾地提出忧心青州水患一事，在一些人眼中自然就是装腔作势了，当即就有人发出轻嗤声。

　　秦筝道：“先生时刻记挂青州百姓，心怀大义，委实叫本宫动容，本宫的确也有意从元江引流挖暗渠，以便灌溉农田，先生便替本宫亲去实地勘察一番。”

　　秦筝都为岑道溪说话了，那些个公然对岑道溪抱有敌意的声音也就小了下去。

　　修暗渠的确是秦筝之前在暴雨引发水患时就想过的事，青州良田诸多，一入夏庄稼渴水，往年虽有大渡堰那边的水库放水流入河道，让沿江百姓能去江边打水灌溉庄稼，可效率低下，离江远的村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晒死。

　　若是以元江为主干道呈蛛网般修建暗渠，既能在雨季起到很好的卸洪效果，又能在旱季引水灌溉农田。

　　她不知岑道溪为何突然在此时提出要查看元江周围地势，但总觉得应当是有他的原因在里边的，只是现在还不好直说。

　　最终这场议事以秦筝赏了岑道溪十金收尾。

　　所有幕僚都退下后，秦筝单独留下宋鹤卿问：“岑先生貌似与其他幕僚不合？”

　　宋鹤卿摇了摇头，叹道：“但凡怀才者，多有傲气，旁人与他结交，不入他眼的，他便连客套都懒得客套，自然就落下了龃龉。”

　　听到这样的回答，秦筝也没法子了，这些日子她也察觉到岑道溪的脾气有多难整。

　　瞧着是一副温文尔雅好说话的样子，刻薄起来却叫人头皮发麻。

　　她都想不通，以秦简那正直得跟秦国公一脉相承的性子，是怎么跟岑道溪处成好友的。

　　***
　　京城。

　　确如宋鹤卿所言，孟郡和扈州同时失守，消息传回汴京，李信气得直接在朝堂上掀了龙案，百官惶恐跪地，但本就是前楚旧臣，是不是还一心向着李信那边就未可知了。

　　李信当天下朝后召了跟着他从祁县发家的几个心腹前往御书房商议对策。

　　“北有连钦侯虎视眈眈，南有前朝余孽来势汹汹，诸位认为当下如何是好？”李信负手在龙案前来回踱步，眼神阴翳。

　　“连钦侯手中的十万兵马是能与北戎人搏杀的，悍勇异常，非是前朝太子集结起的那帮乌合之众可比的，臣以为，陛下还是不可松懈对连钦侯的防范。”一名老臣道。

　　李信眼底布着血丝，阴冷目光扫过去时，愈发叫人发怵：“前朝余孽那边先取青州，后夺徐州，现在连孟郡也收入囊中了，就这么放任不管？”

　　“前朝太子取这三城，靠的都是些下三滥的伎俩，真正同朝廷大军对上，不一定能取胜。此番屡有胜迹，无非是前朝太子一直传闻有其先祖武嘉帝的命格，前不久武嘉帝诞辰刚过，他们前往云岗寺祭拜，借此涨了一波士气罢了。”

　　“咱们若能乱其军心，朝廷大军与之对阵时，无异于打一盘散沙。”老臣眼中精光闪现。

　　李信驻足问他：“如何乱其军心？”

　　老臣道：“他前楚有个开国皇帝乃武神转世的传言收揽民心，咱们放出个祸国妖姬乃亡国之相的言论出去，陛下您说天下百姓信哪个呢？”

　　李信沉吟片刻：“你是说在秦家女身上做文章？”

　　老臣笑道：“陛下忘了，当初若不是放出他沈彦之是为夺妻之恨而反的风声，秦国公在朝堂上能受排挤？太子无道会传得人尽皆知？”

　　楚炀帝再不满太子，却也还要皇室的脸面，太子娶秦家女一事在朝臣跟前丢脸也就罢了，若是闹得全京城百姓都知，失的是皇家的颜面。

　　所以一开始，连汴京百姓都没几个知晓太子妃曾和沈家有过婚约。

　　正是这风声放出去后，太子、太子妃、沈家世子，才成了所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信不以为然：“不过一妇人，前朝太子休了她便是！”

　　老臣摇头：“秦国公以死明志，前朝太子若休了秦家女，那位秦大公子口诛笔伐的，只怕就是前朝太子了，且让他们狗咬狗一阵。”

　　李信想起秦简作的那些声讨他的诗词文章，心中就窝火，这些个文人，委实是尖酸刻薄得叫人牙痒痒。

　　偏偏秦家在天下读书人眼中颇有分量，那些文章被到处传抄，他杀得了一人，却杀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读书人。

　　等前朝太子休了秦家女，让那些穷酸书生去骂骂前朝太子也好。

　　李信当即就道：“就依你所言去做！”

　　***
　　楚承稷已开始启用京城陆家人，留在京城那边的暗桩自然也全被盘活了。

　　前朝太子夫妇和沈家世子之间的那点纠葛在京城基本上已经是三岁孩童都知晓的事了，只不过从前百姓议起此事，都是声讨前朝太子昏庸，楚国皇室无道。

　　这次再被提及，却变了个味道，言语间大都是“若非太子妃生了副祸水容貌，也不会叫太子看上，更不会让沈家世子对她恋恋不忘，最终反了前朝”。

　　话里话外都成了秦筝的不是，刻薄些的，直言莫不是秦筝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

　　新一波的流言刚掀起，就从暗桩那边传到了楚承稷耳朵里。

　　楚承稷想起之前同秦筝看的那些话本子，轻提了下眉梢。

　　那些东西……倒也不全是一无是处。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到了京城暗桩那边。

　　*
　　秦筝在青州，对这场远在千里之外的舆论风波半点不知情。

　　直到林昭捧着最时兴的话本出现在她跟前，一脸感动地问她：“阿筝姐姐，您为殿下做了这么多吗？”

　　秦筝一脸茫然。

　　林昭看出她的不解，赶紧指了指手上的话本：“这册话本虽没用您和殿下的名字，但据闻全是照着您和殿下的事迹写的！”

　　秦筝接过狐疑瞅了两眼，话本人物的确是参照她和楚承稷写的，但内容就离了个大谱。

　　话本里的太子不知上进，被太子妃耳提命面逼着读兵书、史书、国策论，太子不懂礼贤下士，太子妃就亲自接洽忠良之士，回去继续苦口婆心教导太子……

　　话本里把太子能从一个废物成才，全都归功于太子妃。

　　秦筝看完的第一想法是：谁胡编乱造这些想谋害她？

　　她赶紧问林昭：“这是哪儿卖的话本？”

　　林昭挠挠头道：“城内各大书肆都有卖，比那本《西楼春月》还卖得好，都被抢光好几轮了。”

　　普通话本子哪有太子太子妃的发家史吸引人，这话本子一出来，不喜欢看话本子都兴致勃勃买来看，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们也很会紧跟时事，说起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来，仿佛是他们亲眼看到过一般。

　　秦筝派人把青州城内的这些话本全买光了，勒令书肆老板不许再卖，却得知这话本在其他州府卖得也异常火热时，秦筝委实是慌了。

　　赶紧写信告知楚承稷此事。

　　楚承稷回信让她不用管时，秦筝还很是费解，几天后她才找到了答案。

　　那日她维护岑道溪，落了一些幕僚的脸子。

　　大多数人不服归不服，被秦筝敲打一番，还是老实了。

　　但其中一名姓陈的幕僚，出了名的傲气比才气高，对于青州大小事宜都由秦筝决断，本就极为不满，觉着女人家哪懂政事。

　　只是宋鹤卿、林尧等文武重臣都对秦筝惟命是从，青州百姓对秦筝的呼声也极高，他那满腹朱程理学才无处发牢骚。

　　被秦筝落了脸子后，一直怀恨在心，听了自己京都的友人说了前楚灭，乃太子妃之祸时，深觉有理，却又不敢同其他幕僚说起此事，深感自己怀才不遇，心中憋闷索性去酒肆买醉解愁。

　　酒过三巡，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讥讽秦筝前有婚约，后嫁太子，委实是好手段。靠美色让太子放权与她，一个妇道人家掂弄权术视三军性命为儿戏，再暗讽她屡屡维护岑道溪，莫不是与岑道溪有什么首尾。

　　文章还没传出去，他单是在酒肆里嚷嚷，邻座的人听见他诋毁的是秦筝，直接拍桌而起大喝一声：“这人骂太子妃！”

　　一时间酒肆里喝酒划拳的声音全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了那名幕僚。

　　那幕僚醉得厉害，自以为举事皆浊，唯他一人清醒，嘲讽道：“历来妇人当政都是亡国之相，汴京是如何易主且不提，身为女子不守妇德，为揽大权，去几天城防修筑现场，就敢邀功说是自己修筑的城防，也不怕贻笑大方……”

　　酒肆里不知谁暴喝一声：“打他！”

　　霎时整个酒肆的人都冲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呸！太子妃娘娘为青州做了这么多事，轮得到你这小人来诋毁？”

　　“老子去修过城防！青州城四大城楼就是太子妃亲自指导工匠们加固的！”

　　“俺都听说了！太子殿下从前荒诞，娶了太子妃娘娘才痛改前非一心上进的！太子妃娘娘贤良淑德，教导殿下走正途，你个瘪犊子竟敢搬弄是非！”

　　街头路过的行人见酒肆里似有人聚众斗殴，本来是凑过去瞧瞧热闹，一听说是有人辱骂太子妃，立马变了脸色，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战局。

　　等官府得了消息赶过去时，那幕僚已经被打得只剩半条命。

　　官兵在送大狱和送医馆之间犹豫了一下，见幕僚鼻青脸肿，折了胳膊断了腿，实在是惨不忍睹，最后还是把人给抬医馆去了。

　　事情一发酵，城内百姓只知是有名幕僚竟然公然诋毁太子妃，这哪能忍，直接堵在幕僚们居住的别院门口，看到有幕僚出来就扔烂菜叶子臭鸡蛋痛骂，吓得别院里的幕僚们一整天不敢出门。

　　这下所有幕僚算是看明白了，在青州这地儿，可以说太子的不是，谁敢说一句太子妃的不是，那绝对是与所有青州百姓为敌。

　　秦简听说此事后，哪怕知晓那名幕僚已经被打得半残，躺在医馆里动弹不得，却还是不解恨地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长文回敬那幕僚。

　　用词之刻薄，言语之犀利，通篇不见一个脏字，但句句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在骂人的艺术上，直接把幕僚做的那篇讽刺秦筝的文章秒成了渣渣。

　　据说那幕僚醒来后看到秦简命人送去的这篇文章，当场又给气晕过去了。

　　岑道溪本来也打算让那诋毁他的幕僚见识一番什么叫读书人骂人的，看完秦简的文章后，直接笑眯眯收起了笔。

　　*
　　这事在秦筝这里倒是没掀起什么风浪，每日需要她过目的折子都数不胜数，她哪有闲心去搭理一个嘴碎的幕僚。

　　知道是朝廷的计谋后，她只觉那边格外会恶心人。

　　一再拿女人做文章，是只会这样的伎俩了么？

　　不过楚承稷想出了这么个接招儿的法子，委实是她没料到的。

　　他倒是大方，直接拿他自己的名声给她铺路。

　　秦筝想起林昭给她看的那册话本，忍不住失笑，在回信时顺带提了一句那幕僚的事，夸他格外有先见之明。

　　入夏以来夜里常有虫鸣声，秦筝写好信，熄灭书案旁的烛火，只留屋角那盏起夜照明用的纱灯，走进内室时瞧见楚承稷放在架子上的那套戎甲，忽而顿住了脚步。

　　昏黄晦暗的光线里，那套甲衣挂在木架上，像是穿在它主人身上一样。

　　秦筝走过去把臂甲摆正，指尖触及冰冷甲胄的时候，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酸涩，她突然觉得，自己是有些想他的。

　　算算日子，楚承稷这次离开青州，又是一月有余。

　　他攻下孟郡后，又一口气拿下了周边不少小城，因着孟郡还无人可担大任，怕有万一，他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空回青州。

　　如今青州、徐州、扈州、孟郡这四城都已落入她们之手，点连成面，四城围起来的那片版图，全插上了楚旗。

　　原本天下的三分势力，成了四分。

　　北有连钦侯和李信，南有他们和淮阳王。

　　正如李信和连钦侯一直相互撕咬一般，先前她们还不成气候，不足以被淮阳王放在眼里，现在成了块肥肉，她们跟李信交战时，也不得不防着淮阳王了。

　　青州的城防告一段落后，秦筝又一心想把青州的农业给提上去，为了更多的了解耕作，她还研究起了这个时代的农书，想着若是效果不错，往后可以在其他州府也试着推行。

　　高筑墙，广积粮，总归没错的。

　　在那封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天，秦筝正要去实地勘察以确认开挖暗渠的路线时，楚承稷突然回来了。

　　秦筝在心底估算了一下青州和孟郡的距离，惊觉他分明是收到信的当天就动身了。




83.  亡国第八十三天   晋江独发（捉虫）……

　　从城门口到府衙, 一路上都有百姓夹道相迎。

　　“殿下归来了！”

　　“听说殿下此次出征，不仅拿下了孟郡，还一举打下了孟郡周边数座城池！”

　　百姓们个个激动得红光满面, 挤在街道两侧热烈欢呼。

　　楚承稷坐在高头大马上，发束紫金冠，身着玄鳞甲，肩甲上的虎头龇牙震啸, 煞气逼人, 身后跟着百来十个轻甲骑兵，威风凛凛。

　　军队抵达府衙时, 秦筝早已带着秦简和陆家人候在大门处。

　　这是他攻下孟郡后首次回青州, 城内这般热烈, 也有几分庆功的意思。

　　为显庄重些，她今日倒是没穿那些素色的常服, 而是一袭绛紫色的金丝白纹昙花曳地长裙，臂上挽着同色的穿花披帛，她首饰盒子里那几根看起来颇为俗气的金钗此刻插在发髻间，一下子拔高了格调, 只叫人觉着贵不可言。

　　楚承稷一眼就瞧见了秦筝, 她今日这身扮相, 像朵紫昙, 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更显尊贵高雅。

　　他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走至府门前, 秦筝墩身一礼：“恭贺殿下凯旋。”

　　秦简、宋鹤卿、陆家人以及一同候在门外的谋臣们也纷纷揖拜：“恭贺殿下凯旋。”

　　自汴京易主后，秦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夫，不得不说, 眼前这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龙章凤姿，卓尔不凡，很难叫人把他和原先那个臭名昭著的太子联想到一起。

　　先前听闻他攻下徐州，又拿下孟郡，秦简还当是他得了能人猛将相助，此刻见了本尊，只觉便是有朝一日他打回汴京，也不足为奇了。

　　“免礼。”楚承稷只说了一声，察觉到秦简在看自己，冲他微微颔首示意。

　　秦简心头莫名一震，揖拜时腰身比旁人多折了一分。

　　众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楚承稷从秦筝身旁走过时，再自然不过地牵起了她的手。

　　许是赶路进城的原因，他掌心很热，纹理比原先又粗粝了几分，想来这些日子没少动兵戈。

　　秦筝脸上微烫，大庭广众之下，还有那么多谋臣看着，他也不知收敛些，她随着他的步伐往回走，手上不动声色用了些力道想抽出来，却被他拽得更紧，甚至还用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摩挲几下。

　　秦筝把脸绷得更紧了些，生怕叫人瞧出异样来，手上也不敢再用力挣了。

　　始作俑者脸上倒是一派严正，还问起宋鹤卿近日的政务来。

　　走在后边的宋鹤卿等一干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瞧见前边两位主子交握在一起的手。

　　被问话后，宋鹤卿一板一眼答道：“先前暴雨引发水患，灾民得以救治及时，并未造成伤亡，村落屋舍正在重建中，洪水退去后，田地损失也不算重，庄稼补苗了秋后应当有七成收成，只是死了不少家禽牲畜，太子妃娘娘怕引发疫病，下令全烧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道：“遭水患的几个村落，今年免税收。”

　　重建村落都还得官府出面补贴，求收时，官府征走了粮，村民们几乎就没法过冬了。

　　宋鹤卿声音明显比先前激动了几分：“老臣代那几个村落的百姓谢过殿下！”

　　前方就是通往后院和议事的厅的岔道口，楚承稷对身后一干臣子道：“尔等先去议事厅等候。”

　　正值酷暑，玄鳞甲厚重，为了不压伤肩颈，楚承稷里边还穿了一层软甲，裹着实在是闷热。

　　宋鹤卿等人心知他是要回去换身常服了再来议事，便纷纷揖手恭送。

　　进了后院，秦筝便命厨房送水去房间。

　　夏日的天，一桶热水兑凉就足以装满浴盆，下人很快备好了沐浴的水。

　　楚承稷张开双臂，任秦筝帮着拆下他那一身玄甲。

　　护腕，臂鞲，掩膊，肩吞……无一不是沉甸甸的。

　　秦筝忍不住道：“你回来穿这么一身重甲作甚？也不嫌沉得慌。”

　　她正微低着头找他胸甲上的暗扣，头发全盘了起来，露出一段光滑细腻的雪颈，被那身绛紫色的罗裙一衬，更是白得耀眼。

　　楚承稷喉头微动。

　　胸甲还没解开，他直接擒住了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吻上那段雪腻的细颈。

　　熟悉的冷香沁入鼻尖，楚承稷眸色深了几许，他从她颈侧一路吻到嘴角，唇若即若离触碰着她的，却并不吻实。

　　“收到你信的那天在军营练兵，突然想见你，就回来了。”没来及去换那一身甲胄。

　　秦筝心口一阵酸涨，问：“你回来了，孟郡那边怎么办？”

　　楚承稷发笑：“你当我在那边月余，凡事都是亲力亲为么？总得找些能用的人出来。”

　　秦筝脸上微红，推搡他：“是我多虑了，殿下文韬武略，才智过人，自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的。宋大人他们还在议事厅等着，殿下沐浴后快些过去吧。”

　　楚承稷低头看她，直接把人抱起，放她坐到了梳妆台上，粗粝的指腹一寸寸摩.挲她娇嫩的面颊，“阿筝就不想我？”

　　这帐梳妆台是楚承稷亲自为秦筝挑选的，后边的铜镜直接同梳妆台粘合在一起，单是镜面就有半人高。

　　当初她为了梳头老是拿水盆当镜子，到了青州后，他特意命人寻了张带大镜子的梳妆台。

　　窗外，蛰伏在树影里的蝉噪鸣不止，秦筝看着他近在迟尺的俊颜，脸上晕开一片桃色，耳边只剩下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越是亲近，她反而越不擅长说肉麻的话。

　　她瞄了楚承稷一眼，勾住他脖颈，在他唇瓣飞快地碰了一下就退开，跟只兔子似的望着他。

　　仿佛在说“知道我想不想你了吗？”

　　秦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更亲密的事她们都做过了，但是在他问出那话后，她偷亲的这一下，还是让她浑身的血都好像在往脑袋上涌，整个人莫名地紧张。

　　唇上的那片温软只是一触及分，却让楚承稷怔了好一会儿，他唇边似多了一抹笑意：“下次跟阿筝学。”

　　秦筝尚没反应过来他那话里的意思，就已经被他扣住后颈吻了下去。

　　攻城略地，长驱直入。

　　骄阳透过浓阴叶隙照进雕花木窗时，已经没多少热意，浮尘在光影里晃动，窗外的蝉鸣声依旧一声噪过一声。

　　一只首饰匣子被打翻在地，珠钗发饰散落在地板上，打磨光亮的铜镜里，照出女主人云鬓般的发髻上，几支金钗也已摇摇欲坠。

　　绛紫色的华服褪了一半，松松垮垮挽在臂弯里，白玉兰兜衣倒是还好好地穿在她身上，只不过已皱得不成样子，印花的花苞处湿濡了一片，隐约透出一点淡粉。

　　秦筝后背抵着冰冷的铜镜，没有衣物遮挡的地方受凉一阵战.栗，散乱的下来的乌发贴着她雪颈。

　　她眼尾已经染上一抹薄红，声线不稳地道：“你还去不去议事了？”

　　楚承稷紧紧拥着她，手背青筋都起来了，闭上眼几乎是自暴自弃一般地道：“不去了。”

　　他若是不去，的确也没人敢说什么，可这青天.白日的，他这一回来换衣服，就再也不见人影，秦筝想到自己往后还得同那些谋臣交涉，只觉面上躁得慌。

　　她从他怀里挣了出去，跳下梳妆台，拢好自己衣襟，催促他：“去沐浴。”

　　楚承稷抬起手背盖在眼前，好一会儿才认命地起身，拆破烂一般剥下自己身上没拆完的玄甲，往净室去了。

　　秦筝倒是想去帮忙，但怕自己去了，他今日就真去不成议事厅了，便将他丢得满地都是的盔甲捡起来，挂到了一旁的盔甲架上，又命厨房送了下火的冰镇酸梅汤来。

　　楚承稷从净房出来，换了身清爽的袍子，瞧见桌上那碗冒着凉气的酸梅汤时，瞥了秦筝一眼。

　　秦筝奇迹般地看明白了他那个眼神，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解释了一句：“天气太热了，消暑的。”

　　楚承稷没说话，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个干净才出门去了。

　　秦筝也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心虚来。

　　时辰尚早，她估摸着楚承稷少说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打算去厨房看看备了什么菜。

　　青州前任知府经营多年，中饱私囊吞了不知多少银子，这座府邸也被他修葺得气派非常，五进的大宅子，大小厢房数下来都有上百间

　　后院还辟了一处荷塘，九曲回廊一直通向荷塘中央，建了一处凉亭。

　　荷塘里碧叶接天，粉白莲花怒放。

　　荷叶未曾覆盖的水面，锦鲤成群嬉闹，见了人便围过来讨食。

　　秦筝路过时，见府上几个下人在割荷叶，便问老仆：“那是在做什么？”

　　老仆笑呵呵答：“池塘里藕叶太密了，割掉一些，里边的鱼才长得好，方才厨房那边还要了些过去，说是晌午做荷叶鸡。”

　　这个时代纸张金贵，不少货郎包裹货物都是用干荷叶，下人们割掉荷叶后便也没扔，打算洗干净晾干后留着以后用。

　　荷塘边有风，刚割上来的荷叶格外清香，秦筝听说中午有荷叶鸡吃，顿觉腹中有些饥饿，道：“那再蒸些荷叶竹筒饭。”

　　新砍的翠竹，砍掉一端的竹节洗干净了往里边下米和水，用荷叶封口在炭火上烤熟，将荷叶和竹子的清香全都收进了米饭里。

　　再用半肥半瘦的腊肉和着切碎的香菇炒一炒，竹香、肉香、荷香、饭香全都有了。

　　楚承稷在吃食上一向不铺张，他和秦筝二人用饭，厨房那边也习惯了只备四菜一汤。

　　天气一热，没什么食欲，厨房老师傅特意煲了一锅酸萝卜老鸭汤开胃。

　　快到中午时，楚承稷才从前院回来，下人端着饭菜进屋布膳，秦筝亲自给他盛了一碗老鸭汤。

　　楚承稷喝了两口汤，用饭时，不出所料地夸了句：“厨房今日做的这饭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边上的老仆笑道：“饭是娘娘亲自做的。”

　　楚承稷便看了秦筝一眼。

　　秦筝不太好意思，屏退了老仆才道：“见你回来后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他不在的这月余，青州大小事务都是秦筝经手的，没发生什么大事，秦筝猜不出他从前厅回来后兴致不高的缘由。

　　楚承稷给她夹了一箸菜，漫不经心问了句：“岑道溪此人，你以为如何？”

　　秦简和秦夫人抵达青州时，他已往孟郡去，岑道溪是秦筝代为接待的。

　　秦筝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问，如实道：“岑先生与其他幕僚虽少有交好的，但和宋大人谈及治水赈灾，宋大人称他‘言之有物’，想来是个有真才实干的，殿下劫了孟郡运粮军队后，也是岑先生出奇计，让杨将军谎称是带了一万人马，将朝廷蒙骗了过去。”

　　楚承稷面色还是不辨喜怒，秦筝也有些摸不清他心思了，问：“有人同殿下说了岑先生的是非？”

　　楚承稷不答，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饭放下了木箸，道：“听说你要去元江一带，我明日同你去。”

　　秦筝原计划是带宋鹤卿、岑道溪和几个懂河道治水的官员一起去。

　　宋鹤卿在地方任职时协助过河运使治过水患，对元江一带颇为了解。

　　岑道溪这些日子往元江上下游都跑得勤，元江的分支流域流经的州府地势，他全亲自跑去看过。

　　说他是为了治水么，又不像，毕竟那些没泛过洪灾的河流他也去看了。秦筝和宋鹤卿都旁敲侧击问过他，但岑道溪嘴严实得很，只言是为了防止往后青州水患，。

　　夏季暴雨频发的阶段都过去了，大渡堰和鱼嘴堰的水库里都已经蓄满了水，哪还有什么大雨会造成水患？

　　其他幕僚嘴上不说，可心底都对岑道溪嗤之以鼻。

　　秦筝虽然也不太理解岑道溪为何一直在查元江附近的河道地势走向，但凭借他先前献计展露出来的才华，又总觉着岑道溪所做的事，是有他自己道理的，只是还不到时机说。

　　此刻楚承稷突然说要陪她去元江，秦筝颇为意外：“勘测河道，确定开挖暗渠的位置，少说也得三五天才能走完整个青州境内的元江，不耽搁你回孟郡？”

　　楚承稷突然说了句：“我刚回来，阿筝就盼我走？”

　　秦筝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总觉得楚承稷这话怪怪的。

　　楚承稷避开她的视线，“我下午去书房看些卷宗。”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甚至在走前还帮她把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语调很温和：“在这边静不下心。”

　　听起来似乎冠冕堂皇了，但秦筝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

　　自从主屋这边置了书橱和书案后，楚承稷几乎就没去过书房办公。

　　以往他忙时就在书案那边处理公文，得闲时便不嫌热地跟她挤在竹榻上一起看书，那时他怎么就能静下心来？

　　楚承稷离去后，秦筝命人偷偷召来宋鹤卿，问今日议事都发生了何事。

　　宋鹤卿一五一十全说了，秦筝只觉更奇怪了，楚承稷过问的都是些公事，那他回来后反常是为何？

　　宋鹤卿似想起了什么，道：“殿下听闻有名幕僚酒后闹事，找老臣要了那姓陈的所作的诋毁您的文章，又问老臣，您是否器重岑大人。”

　　秦筝感觉自己找到了那么一点苗头，却又觉着不可思议，她问：“宋大人如何回复殿下的？”

　　宋鹤卿道：“岑大人乃栋梁之才，娘娘虽是女儿身，却有男儿志，一片惜才之心罢了。”

　　那名幕僚诋毁秦筝的文章，被及时截下了，旁人只知他斥骂秦筝不该干政，讽岑道溪沽名钓誉，却不知他还编造二人有首尾。

　　秦筝心中顿时明了，对宋鹤卿道：“我知晓了，多谢宋大人。”

　　宋鹤卿连道不敢，又说：“殿下是爱重娘娘的，赏了岑大人，又亲去大狱审了那姓陈的幕僚。”

　　当时宋鹤卿就在刑房外，那几乎掀翻整座地牢的惨叫声，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有几分毛骨悚然。

　　送走宋鹤卿后，秦筝一个人在房里枯坐了一阵，才重新梳妆，拿了些解暑的瓜果给楚承稷送去。

　　她敲了两声门，里边没人应声，稍作犹豫，便直接推门而入。

　　楚承稷坐在案前，跟前摆着一份卷宗，可一旁笔枕上的毛笔尖儿上，连墨迹都是干的，显然是出神好一会儿了。

　　听见声响，他才抬眸往门口看去，“你怎过来了。”

　　秦筝把果盘放到他案前，“给你送些消暑的瓜果。”

　　瓜果送到了，她却并不走，认真地看着他温凉的一双眸子：“殿下是在生我的气？”

　　楚承稷垂下眼皮，神色有些淡：“没有。”

　　秦筝抿紧了唇：“殿下若实在是介意旁人一句诋毁，今后青州大小事宜，我不再过问便是。”

　　她转身要走，却被楚承稷轻易就钳制住了手臂。

　　“我说了，没生你气。”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在一寸寸收紧，他有些破罐子破摔一般地道：“……且当我是在气我自己罢。”

　　秦筝不解。

　　楚承稷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腿上，将她完全拥在怀里，心底的躁郁才平复了下去：“大概是有些不可理喻，但看到那篇文章，听说你屡屡维护岑道溪，我心底……确实不太舒服。”

　　秦筝正想解释，楚承稷却先她一步道：“我自然知晓你们除了议事，其他时候面都不曾见过。”

　　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可介意就是介意，你没错，岑道溪也没错，问题出在我身上。”

　　“我自己钻了死胡同，等我想清楚就好了。”

　　能让他屈尊解释到这份上，已是不易。

　　秦筝神色顿时古怪起来，这人吃醋了，竟是这样一副德行的吗？

　　她试着开解他：“我对宋大人更信任些也更倚重些，殿下可介意我与宋大人共事？”

　　楚承稷神色变得比秦筝还古怪。

　　秦筝又道：“我也器重王彪将军，赵逵将军，殿下会因他们烦闷么？”

　　楚承稷：“……不会。”

　　秦筝放柔了声线：“岑先生在我眼中，与宋大人，王将军，赵将军，无甚差别。”

　　虽然不想承认，但楚承稷确实觉着心头舒坦了几分，他看着秦筝道：“岑道溪年轻有为……”

　　顺毛撸哪能撸一半放弃，秦筝打断他的话：“岑先生长我兄长五岁，今年二十有六了。”

　　言外之意不年轻了。

　　秦筝不觉年龄有什么，但古人十几岁就谈婚论嫁，岑道溪二十有六，在这个时代的确已算不得青年才俊。

　　她本以为这样说总能把人给哄好了吧，毕竟他和秦简同岁。

　　怎料楚承稷听完，原本缓和了几分的脸色直接僵回去了。

　　不懂自己怎么顺错毛的秦筝：？




84.  亡国第八十四天   晋江独发

　　晚间, 秦筝歪在竹榻上继续翻那本《农经》时，想着楚承稷既决定明天陪自己去元江一带巡视勘测，那有必要把自己的关于青州农业的规划同他说说。

　　楚承稷在矮几旁翻看他下午带回来的卷宗, 秦筝便捧着农书过去，坐到了他脚边的蒲团上，把农书翻开搁在他膝头，撑着脸看他。

　　“怎么了？”楚承稷半垂下眸子。

　　视线里的女子着一身宽松的藕粉色寝衣, 乌黑细软的长发只绾了个松散的小髻, 用他之前送的那枚玉簪固定住，雪肤在暖橘色的烛火下仿佛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光辉,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 还是她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

　　“跟你说说我的计划。”秦筝笑盈盈道。

　　她鲜少有这般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的时候, 显然是极高兴的。

　　楚承稷看得微微一愣。

　　他坐在矮榻上，秦筝坐在蒲团上, 比他矮了一大截，从他的视角看过去，秦筝手肘撑着矮榻，掌心托着下巴, 嘴角翘起, 像极了一只在自己的领地里分外惬意的猫儿。

　　突然就很想揉揉她的发顶。

　　他也确实伸手揉了, 五指穿插在她柔软的乌发里, 迟迟不肯拿开, “你说。”

　　秦筝指着书页上水车的插图道：

　　“这样的筒车只能建在有河流的地方, 那些距河沟远的村落, 田里的庄稼没法得到灌溉。我想在离河远的村落挖几条暗渠，再用脚踏水车把暗渠的水引进梯田里。”

　　插图上的高转筒车是后世一些风景区还能见到的复古版水车，有些像个小型摩天轮, 水流湍急时，可利用水力转动，若水流不足以推动水车时，靠人力，或用牲畜拉动，也能让水车转动。

　　秦筝口中的脚踏水车，则是她在前些日子青州沿江地区水患后，亲去田间地头查看，瞧见村民们所用的抽水工具。

　　虽是木质的，得靠人力踩踏才能把水抽上来，但这的确是古代版的抽水机了。

　　要想让更多的天地得到灌溉，暗渠途经之地，必然得多良田才好，而且地势高低也得亲自去看过了，才知道能不能动工。

　　她说话时靠得有些近，楚承稷一开始还能专心听她说的挖暗渠的初步计划，随着她翻书时又不自觉往他身边凑了些，楚承稷所有的注意力便都在她沐浴后身上的那股清淡冷香上了。

　　秦筝说完后眨巴眨巴眼看他，想他给出点意见。

　　楚承稷道：“听起来不错，农业上我的确算不得行家，且先按照你的想法去修吧，拿不准的地方，和宋鹤卿他们商量。”

　　这话倒不全是敷衍，时光不可能停滞不前，三百年足已发生许多事，他到青州后，常手不离书，就是为了研读这三百年里名家所撰的各类书籍。

　　兵书、史书、策论……他所学的一切还停留在三百年前，这几百年里军政上虽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新的东西，如今忙于政事，农书这些，他的确还没抽出时间看。

　　得了他这句话，秦筝就放心了。

　　她捧着《农经》正准备回去，楚承稷落在她发间的那只手却下滑，按住了她单薄的肩。

　　“嗯？”秦筝回过头看他。

　　楚承稷微微俯低身子，在她发顶浅嗅了一下，嗓音低沉下来有些黏：“你用的什么香？怪好闻的。”

　　“香？”秦筝自己抬起胳膊嗅了嗅：“你是说胰子的味道么？”

　　她突然凑近他，小动物似的耸动鼻尖，嗅他身上的味道：“就是胰子的味道，你身上也有。”

　　垂下的长发拂过楚承稷的脸，凉，痒。

　　楚承稷只是淡笑，眸色却并不像他嘴角的笑意那般清浅。

　　他也用过那胰子，知道是什么味，不可能明知故问。

　　从前就发现她身上有股清淡的冷香，他原以为是在宫里时用什么名贵香料熏上去的，所以才经久不散。

　　但到青州后，她再也没穿过出宫时的那身衣裳，身上却还是有那股冷香在，他才多问了一句。

　　秦筝嗅完想退回去，却被人按住后颈压下了脑袋，唇直直地印上楚承稷的。

　　她轻轻“呀”了一声，睁大眼看着这张近在迟尺的俊颜。

　　后者已瞌上双眼，极有耐心地碾过她柔软的唇瓣，就连探出舌尖时都温柔得过分，很容易就挑起隐匿在夜色中的妄念。

　　那本《农经》掉在了地上。

　　秦筝眼睫颤动得厉害，一开始手还能撑在他胸膛上，后面整个人都被吻得软了下去。

　　楚承稷单薄的寝衣外披了一件墨色的袍子，袍角的金线绣纹里在烛光里闪着微芒，里边的寝衣系带只松松打了个结，秦筝方才手按在他胸膛上时，就已经蹭散了，露出大半个精壮的胸膛。

　　大抵是天生的冷白皮，入夏以来天气一日晒过一日的热，他脸和颈子比刚出宫那会儿黑了几分，但整体看肤色差却并不明显。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秦筝承认自己这会儿是被美色迷了眼。

　　看着楚承稷仰躺在软榻上，面色清冷矜持得像是在看什么古籍，嘴角却水光潋滟，眼神里又带着几分纵容……她艰难吞了吞口水，指尖从他薄唇慢慢下滑至喉结，再继续往下划，挑开了系带。

　　瞄到那几块形状分明的腹肌，秦筝没忍住摸了摸，随即一脸惊奇道：“软的？”

　　空气凝滞了那么一秒。

　　感受到掌下的肌理绷紧，变得坚硬，再不复之前的软韧，秦筝忙讪讪收回手，做贼心虚一般给他掩上了衣襟：“我以为这里的肌肉一直都是硬邦邦的……”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身材，但绝对是第一次上手摸。

　　之前他高烧昏迷那次，秦筝一直是用帕子给他擦拭的，担心他高烧不退，神经绷得紧紧的，也没心思关注这些。

　　此刻掌心似着了火，那热意还蹿到了脸上。

　　楚承稷依然只淡淡看着她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样子，在她狼狈想逃时，捉住她一只手，轻易就把人压在了软榻上，贴近她耳畔说话的呼吸声却并不平稳：“这会儿我不用去议事厅。”

　　秦筝脸上已经烧起来了。

　　第二天她梳妆时，给脖子上里三层外三层地铺了好几层粉，却还是掩不下去某人昨晚留的印子。

　　秦筝无奈之下，只得破天荒地戴了顶帷笠出门。

　　楚承稷倒也没骑马，和她一起坐的马车。

　　秦筝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始作俑者这会儿倒是自觉，一面贡献肩膀给她当靠枕，一面帮她揉捏手腕。

　　秦筝这才受用了那么一点。

　　昨晚到后面已经很混乱了，但他还是只紧紧攥着她的手，秦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信了太子成事之前不能近女色这个传言。

　　如果不是他一晚上得劳累自己五指姑娘好几次，又很喜欢在情.动的时候吻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跟着没法睡，目前这样的相处模式秦筝也挺喜欢的。

　　虽然某人承诺的不会再对她做让她难为情的事，这话不能当真。

　　***
　　在马车上补了一路的觉，抵达目的地后秦筝又干劲儿满满了，就是带着帷笠实地勘测时不太方便。

　　要想得到一套完整的河道测量数据，岸上部分的平面测量和地形测量，水下地形测量，河流横断面的地表线、水位线这些通通少不了。

　　没有现代的各种测量工具和精密仪器，仅靠最原始的办法去测，准确度自然是大打折扣。

　　也是这时，秦筝才真切地意识到，古代那些修河治水的官员，实在是了不起，他们是在没有任何先进技术的条件下，一边探索一边前行的，还得出了很多足以让后来人参考的宝贵数据。

　　未免意外，秦筝每次带人测出一组数据后，都要跟前人留下的关于元江的历史水位数据核对一遍，如果相差不大，那么就测量下一项，若是相差甚远，重复多次测量依然是这样，就得从元江近几年发生的潮汛来推算原因。

　　秦筝带着懂河道治水的官员们在泥浆里打滚了一上午，才完成一小段河道的数据勘测，队伍里随行的伙夫已经架起锅开始煮饭。

　　秦筝忙起来就是个工作狂人，谁在场都不能让她分心。

　　宋鹤卿和一众官员同秦筝围在一起，拿笔的拿笔，研墨的研墨，翻卷宗图纸找历史数据的找数据，一群人忙得不可开交。

　　测量放线时楚承稷还能给秦筝打打下手，他们说起这些术业专攻的东西来，楚承稷就帮不上忙了。

　　他远远看着站在人群中的秦筝，她今早才换的干净衣裙早已沾满泥垢，脸上也还沾着泥印，但似乎又从没哪一瞬，有她此刻耀眼。

　　像是鹰隼，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翱翔的阔宇。

　　楚承稷唇角不自觉轻提了几分。

　　一如离开两堰山整个寨子的人都前来送她一般，他心底是有一股为她骄傲的情绪在的。

　　忽而，他唇角那抹笑收了起来，往侧后方看去。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岑道溪似乎也被楚承稷突然回首惊到，只不过很快平复了情绪，不卑不亢拱手作揖。

　　“岑先生要同孤说的话，不能在此地说？”楚承稷语调平淡，里边的威严却不容忽视。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离其他人颇远，便是有人靠近，楚承稷也能及时察觉。

　　但岑道溪却坚持：“岑某不才，这些日子几乎跑遍了整个青州境内元江流经的地域，心中始有一大虑，殿下亲眼看到了，想来就明白了。”

　　楚承稷眉心微蹙，瞥了远处依然再和官员们商讨的秦筝一眼，估摸着她们还得有一阵才结束，便对岑道溪道：“带路。”




85.  亡国第八十五天   晋江独发

　　今日勘测的河道在元江上游, 再往上走两里地就是大渡堰。

　　楚承稷同岑道溪驾马从小道往山上走，至一方高崖处方停下。

　　元江过境之地，两岸青山都是刀削斧劈过一般, 山壁岩层裸露，陡直峭立，底下江水湍急奔涌，水声隆隆。

　　只不过其他山脉都还能从岸上找法子上山, 两堰山则是四面环江, 压根没有上山的路。

　　两堰山似一座江中巨岛，硬生生将元江的水分为了两股, 两股江水各呈马蹄形绕过两堰山后, 又在下流主河道汇集。

　　左边的江水分支挨着云州, 建了鱼嘴堰蓄水，以便灌溉云州境内的农田；右边的江水分支则属青州, 因青州地界横跨南北，延伸至了下游的元江主干道，且常年雨季发涝灾，旱季又缺水, 故在青州境内的元江主干道修建了大渡堰蓄水。

　　中间的两堰山地处青州和云州交界处, 不属青州管辖, 也不属云州管辖, 这也是祁云寨能短时间在两堰山起势的原因, 毕竟两边州府都不愿吃力不讨好, 去州外剿匪。

　　岑道溪带着楚承稷所来的这个山崖口, 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大渡堰和元江这一片流域的走势。

　　他下了马，指着大渡堰道：“下官查过青州历代关于大渡堰的卷宗，十万亩水域的蓄水库, 便是在大旱时节，也足以供给整个青州的农田用水，建于云州的鱼嘴堰蓄水能力不亚于大渡堰。”

　　山崖之下，是烟波浩荡的一片青碧色水域，正因为有大渡堰水库在，青州以南的地域夏季才从不惧干旱，孟郡靠着江淮一带的粮食收成，才有了南方粮仓之称。

　　楚承稷凝望着这片水域没说话。

　　岑道溪一时也不摸清这位年轻储君的心思，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他看了一眼楚承稷冷峻的侧脸，按下心头莫名升起的惧意，沉静道来：“但元江下游这些年河床里积了不少泥沙，以至河床底升高，这才导致了每逢暴雨，江水就漫过江岸，淹毁良田屋舍。”

　　“如今孟郡已落入殿下之手，朝廷失了江淮粮仓，以李信的手段，与其让这块肥肉被殿下吃下，想来更愿意毁掉。”说到此处，岑道溪语气微顿，观察楚承稷的反应。

　　楚承稷只道：“说下去。”

　　他虽还未表态，但岑道溪只觉他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想说的话了，心中除了惊讶，还有几分得遇伯乐的激动，

　　“若是朝廷那边下令鱼嘴堰放水，云州江域蓄了满满一水库的水和着泥沙齐齐涌入元江下游，被大渡堰一挡，泥沙沉积在了大渡堰水库，大渡堰河床升高，江水则越过大渡堰进入江流主干道，届时只怕整个青州、下游的孟郡，都难遭此劫。”

　　堰和坝的区别在于，堰是在一定水位线范围内能挡水，超过了水位线则越过堤岸泄出去，不会毁坏堤岸；大坝则只能蓄水，洪水要想越过大坝去，除非是冲毁堤岸。

　　今年雨季已过，大渡堰水库已经蓄满了水，再涌入整个鱼嘴堰水库的水，大渡堰万万是蓄不下的，多余的水只能漫过江水两岸，淹没临近州府。

　　这个推测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些，毕竟朝廷若当真做出此等荒唐之举，必将受天下人唾骂，遗恨千古，所以岑道溪才一再三缄其口，没有挑明了说。

　　但他的担忧也并无道理，朝廷连一个女子的名声都能大做文章，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看着楚承稷手中势力日渐壮大，会不会采取这等极端的手段。

　　水淹几大州府，李氏背负千古骂名，那也得有人记下这段史实才会有后人知晓。

　　若是最终李信胜了，届时史册里怎么写，全凭李氏王朝操控，这段史实还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

　　他不过一小小谋臣，前来投奔后尚无多少拿得出手的功绩，说出这等妄言，换做其他雄主听到此处，便是不觉他是乱说一气勃然大怒，只怕也被他口中的危机吓得方寸大乱。

　　但楚承稷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转头看向岑道溪，周身有股让人莫名信服于他的力量：“孤想听听先生的破局之法。”

　　岑道溪反问：“下官只是忧虑有此大患，殿下怎料定下官能有破局之法？”

　　烈日灼灼，楚承稷那双眼黑若曜石，叫人不敢与之直视：“先生引孤至此，若是只想告诉孤这一隐患，未免大费周章了些。”

　　这话一出来，岑道溪看楚承稷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若说先前说得模棱两可，还有几分试探眼前这位储君的意思，那么在此刻看到了楚承稷的城府和眼界，才算是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当下谋臣多以兵法、政论见长，少有会相人的，擅观天象分野的更是凤毛麟角。

　　岑道溪当年游学四方时，同一位老者学过观相，他之所以能被秦简说动前来效力，除了亡楚太子集流民之力拿下青州叫他意外，也是看到南方的星象分野出了变数。

　　只是不巧，他抵达青州时，楚承稷已前往孟郡。不过接待他的太子妃虽是一介女流，但唯贤是用，让他对这位传言中声名狼藉的储君不由也产生了几分好奇。

　　能得一干贤臣效忠，又有太子妃这样的贤内助，在他看来，太子应当是与传言中有些差距的。

　　那日太子凯旋，他随宋鹤卿等一众谋臣共同前去迎接，远远看着就觉这位储君气度不凡，风姿过人，听他同臣子们商议青州诸多事宜，亦是心中有数，句句说到要点。

　　所以他才当机立断，决定在巡查河道时向太子说出自己一直忧虑的事。

　　太子果然没让他失望，他只说个头，太子就猜到了尾。

　　伯乐相马，莫过于此。

　　岑道溪确定，跟着眼前这人，自己的才华后半生不会被埋没。

　　他拱手道：“不敢欺瞒殿下，下官这些日子巡视了元江在青州境内的各处分支，今年雨季洪涝泛滥的河段在大砍村一带，成因在于此段河流河道扩宽，水流减缓，沉积的泥沙至使河床升高。下官所想到的法子，与太子妃娘娘当下决定修暗渠之举，不谋而合。”

　　楚承稷问：“岑先生的意思是在大砍村江流上游修挖暗渠？”

　　岑道溪眼中放出了光彩：“正是，不过并非是修挖暗渠，而是借挖暗渠利农田之名，拓宽分支河道，将元江之水再次分流。”

　　楚承稷道：“如何再次分流？说来听听。”

　　岑道溪快步走至马前，取下挂在马背上的青州舆图，展开与楚承稷看：

　　“太子妃娘娘为修暗渠曾提出过一个方案，清挖大砍村一带元江流域河床的泥沙，使这段河流的河床低下去，形成一段天然的蓄水池，再从旁边地势低下的宝树村开挖暗渠，元江水流被下游河床高的地方挡回来，便能涌入暗渠，若将暗渠修得宽深些，联通赤水，暗渠便成了一条分支河道，大渡堰蓄不住的水，一半能从此处流向赤水河域。”

　　想到这个设想若能成功，岑道溪面色就难掩激动之色：“古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今有太子妃娘娘修挖水渠灌溉农田在明，暗扩河流想来也不会引得朝廷那边生疑。”

　　还有一点岑道溪没说，云州若是开闸放水，便是舍弃了这一年的庄稼收成，李信能不能压下这惊天丑闻且不说，单是大旱云州闹了饥荒，灾民动乱就够朝廷头疼的。

　　楚承稷对着岑道溪郑重一揖：“孤得先生相助，已是得这天下一半。”

　　这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岑道溪连忙还礼，揖拜时比楚承稷更低三分：“得遇殿下这样的明主，亦是岑某之幸。”

　　楚承稷虚扶他一把，道：“听闻先生二十有六还无家室，先生若是中意哪家贵女，孤可做主为先生牵一回线。”

　　岑道溪虽素有才名，但寒门出身，外界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他在朝为官时都没哪个世家愿多看他一眼，更别提如今只不过是一介谋臣。

　　楚承稷这话里大有替他谋一桩亲事的意思，而且开口问的就是贵女，任谁听了，都只会觉着是对岑道溪器重有加。

　　岑道溪也觉着眼前的太子面冷心热，瞧着不近人情，可连部下的终身大事都留意着的，一时间心中感怀，对他更为敬重：

　　“多谢殿下好意，但岑某闲散惯了，一无官名，二无家财，娶妻了也无非是委屈人家姑娘，还是等功成名就后再想成家之事。”

　　他都把原因说出个一二三来了，楚承稷自然也不能再强迫人家娶亲。

　　回去的这一路，岑道溪见楚承稷兴致不高，以为他是在忧思暗中开拓联通元江与赤水的河道一事，主动挑起话头谈及当下时局，几轮谈话下来惊觉楚承稷眼界见识都不俗，愈发认定自己当初同意跟秦简一道来青州是来对了。

　　***
　　秦筝忙完发现楚承稷不见了，问了底下的人，听说是和岑道溪单独驾马往山上去了，想起昨日楚承稷的话，她心中还咯噔了一下，忙安排将士去寻人，又安慰自己，楚承稷素来公私分明，应当不会刻意为难岑道溪才是。

　　底下的将士一直没传回来消息，秦筝好的坏的都想了一堆，正忧心不已时，见二人谈笑风生回来，一派君臣和睦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傻眼。

　　难不成自己昨天的开解真有那么成功？

　　饭菜火头营早已备好，就等楚承稷回来开动。

　　大小官员们是不敢同楚承稷一起用饭的，午间太阳又晒，秦筝便和楚承稷一道在马车里用的饭。

　　夹菜时，她狐疑瞅了楚承稷好几眼，正想问他和岑道溪干什么去了，楚承稷却率先开口了：“明日我动身去扈州一趟。”

　　秦筝夹菜的手一顿：“去扈州作甚？”

　　楚承稷帮她把菜夹进碗里：“青州府库房已经开不出官银了，你开挖暗渠不是需要银子么？”

　　秦筝更加不解了，扈州那地儿比青州还穷，扈州府能挪动的官银有多少？

　　他说去孟郡周转些银两回来秦筝还信。

　　不过孟郡的官银，还得留着发军饷。

　　一想到银子，秦筝已经记不清林尧跟自己哭了多少次穷了，她叹了口气：“也行，去扈州周转个几百几千两银子过来，好歹也能多挖一条暗渠了。”

　　若不是知晓打仗了粮食比银子更重要，她甚至都想卖些陈粮换银子。

　　楚承稷听她说只要个几百几千两银子，眉梢蹙起：“修暗渠只要这点银钱？”

　　秦筝差点哽住，这位主儿还真是不看账目不知道银子有多紧手。

　　她无奈道：“那扈州那边能带回来多少银子，你全带回来吧。”

　　见楚承稷眉头皱得紧了些，心说知道为难了吧。

　　殊不知楚承稷想的是，扈州有三处皇陵，他原本只打算先挖一处应应急，既然秦筝让他把银子全带回来，那就都挖了吧，麻烦点就麻烦点。




86.  亡国第八十六天   晋江独发……

　　一轮凉月挂在院角的桂树梢头, 几点疏星散布在深沉的天幕。

　　沈彦之负手站在廊下，望着那轮冷月出神。

　　“沈世子，大皇子有请。”身后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侍者恭敬道。

　　沈彦之转过身，似乎早料到如此，神情平静地由侍者引着进了那间他从下午等到入夜才打开的房门。

　　大皇子坐在堆积了书卷的长案后面，方脸阔嘴, 眉眼间戾气深沉。

　　李信的几个儿子中, 他是最其貌不扬的一个。

　　大皇子乃李信为农时的原配夫人所生，原配夫人姓甚名谁已经无人知晓, 只听说是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农妇。

　　后来农妇病逝, 李信凭着一副好容貌和过人的胆识, 又入赘了祁县一户员外，他是农家出生, 知晓农人的苦，帮着员外打理田地的产业时，经常减免收租，在祁县声誉颇高。

　　也正是因为这些缘故, 后来他揭竿起义时, 祁县农人才都拥护他。

　　大皇子的地位不可谓不尴尬, 他虽是原配所出, 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可李信所有的威望和声誉, 都是后来入赘, 帮着员外打理田产时攒下的。

　　大家都普遍都认为, 员外女儿同李信生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二皇子，才是继承大统一的不二人选。

　　再后来, 李信势力一天大过一天，不少达官显贵变着法儿地给李信身边塞女人，他的儿子女儿一个连着一个的往外蹦。

　　但二皇子母族那边死死跟祁县一同打出去的那些功臣抱团，李信坐在那张龙椅上，眼下真正能完全信任的，还是只有最初跟着他打天下的那波人。

　　所以哪怕不少官家女子替李信生了儿子，却仍不能动摇二皇子在朝中的地位。

　　大皇子心中憋着一股气，一心想做出一番成就来，让满朝文武看看谁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选，这才自荐带兵前来讨伐前朝余孽。

　　只可惜出师不利，大军还没展开过一次正面交锋，就又让前朝余孽夺取了两城，淮南粮仓也落入敌手。

　　李信震怒，二皇子一党又在朝堂上煽风点火，大皇子处境更加艰难。

　　沈彦之便是在此时找上门，提出愿和大皇子合作。

　　沈家是最早一批给李信送女人的世家，送的还是自家的嫡女，大皇子对沈家这样的趋炎附势之辈没什么好脸色——他母亲就是败给了这样有钱有权的大家闺秀。

　　外界都说他母亲的病逝的，只有大皇子自己清楚，李信要权势，她母亲又是个白占着李信发妻名分的糟糠妻，李信为了好名声不能把她母亲降为妾，员外家那边要李信入赘，也不可能允许平妻这样的存在，所以他母亲必须得死。

　　放在从前，大皇子连和沈彦之多说一句话都不愿，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倨傲了。

　　不过沈彦之当下也同丧家之犬无异，闵州失守，李信对沈彦之早有不满，直接将沈彦之官降三级，沈家在京城的日子亦不好过。

　　他手中剿匪后剩余的这两万兵马，的确是大皇子所需的。

　　大皇子手中有五万兵马，但青州、徐州各自已屯兵两万，前朝太子攻下孟郡后，又收编了前徐州守将董达的那一万人马，保守估计前朝太子手中也有五万人马了。

　　大皇子不敢大意，他们兵力表面上是相持平了，可朝廷大军没了粮仓供给，现在所有的粮食都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太原运过来，真要耗，他们耗不过那帮前朝余孽。

　　眼下同沈彦之合作，的确是最佳选择。

　　他晾了沈彦之一下午后，才勉为其难接见了他。

　　沈彦之见了大皇子，恭恭敬敬揖拜，温雅清润，礼数周全，倒是半点不见被晾了一下午的羞恼。

　　大皇子冷着张脸道：“军务繁忙，让沈世子久等了。”

　　沈彦之揖身一拜：“下官愿为殿下分忧。”

　　大皇子如何不知他巴巴地跑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前楚太子妃，为了一个女人，连他堂叔都敢杀，委实是色令智晕了。

　　他冷笑着问：“那沈世子倒是说说，接下来这场仗，得如何打？”

　　沈彦之看着大皇子，一双含笑的凤眼却只叫人觉着危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前楚太子不是伪装成孟郡残军，骗开了孟郡城门么？咱们也派人过去假意投诚。”

　　大皇子眼中顿时乍现精光，看沈彦之的神情也没之前不屑了，笑道：“沈世子果真才智过人！此计妙哉！”

　　沈彦之颔首浅笑不语。

　　比起先前，他更消瘦了些，不仅是身形，光看面色都能看出他的羸弱，脸上青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大夏天的，旁人只着单衣都热，他却穿着一身入秋的厚衣。

　　只是他表现得越温和，倒越让人觉着他可怕，像是收起了毒牙的毒蛇，看似无害，却又随时都会暴起咬人。

　　大皇子看他一眼，问：“那……沈世子以为派何人前去当这个内应好？”

　　沈彦之半垂下眸子，道：“董达将军身死孟郡，前朝余孽那边放出消息说董达将军是自戮而亡，话全是前朝余孽说的，谁信呢？下官想，至少董达将军之子是不信的。”

　　大皇子拍案叫好：“董达归顺我大陈，先被夺徐州，后又死于孟郡，说他是自戮，本王都不信，更何况他儿子！便让董达之子前去假意投诚！”

　　沈彦之又道：“未免万一，殿下可派与董家交好的长者前去游说，切不可做的太过明显，叫董达之子生疑。”

　　大皇子全盘应下。

　　他们正愁没粮，若是能用此计夺回孟郡，那就能压着前朝余孽打了。

　　沈彦之离去时，大皇子一改之前的冷淡，亲自送他至府门口。

　　坐上沈家的马车后，沈彦之上挑的凤目里终于露出几分讥讽，用帕子掩着唇咳嗽起来。

　　他之前被楚承稷那一箭射伤，跳水逃走寒气入了肺腑，这咳病一直不见好。

　　“陈青，回驿馆。”习惯性地叫出那个名字后，应“是”的是道粗葛的嗓音，沈彦之才恍惚想起，陈青已经死了。

　　因为他一直改不过来口，现在贴身保护他的这名侍卫，便被赐名“陈钦”。

　　他安全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寻陈青的尸首，只可惜已经找不到了，他命人给了陈青妻儿一大笔银子，也算是了却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忠心下属的心愿。

　　马车不急不缓地往回走，车帘挑起一条缝，一封信件被递了进来：“主子，京城的信。”

　　沈彦之接过，拆开一目三行看完，没多少血色的薄唇挑起的笑容，和初冬的雪一样带着浸骨的凉意：“让婵儿好生在沈家养胎，李信又死了一个儿子，他应当不会再对婵儿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了。”

　　陈钦迟疑道：“死的是安嫔的儿子，如今龙椅上那位正倚仗安家，只怕得彻查此事。”

　　马车里许久才传出沈彦之的声音，凉薄又恶劣：“二皇子一党动的手，与沈家何干？且看李信是会为自己新贵宠臣出头，还是给跟随他的老臣们一个脸面，压下此事。”

　　陈钦没敢接话，心底却再清楚不过，随着李信坐上龙椅，但凡生了皇子的妃嫔，家族中又有点势力的，都明争暗斗得厉害。

　　李信目前成年的皇子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大皇子没有母族庇佑，压根没多少人拥护。

　　二皇子是呼声最高的，但拥护他的都是从祁县跟过来的一些老臣，后来归顺李信的势力可不服，这才有了二皇子和其他未成年皇子之间的斗争。

　　突然死了个没成年的皇子，沈家在此事上，煽风点火肯定是出了不少力的。

　　二皇子能起来，倚仗的就是外家势力。沈彦之的计划便是利用二皇子斗倒其他有皇子的宫妃，再辅佐大皇子起势，让大皇子和二皇子继续狗咬狗，内耗李家的势力。

　　沈婵有孕在身，不管她这一胎生的是男是女，届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只会是一位小皇子。

　　李家那边内耗得差不多了，就是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候。

　　李信一病不起，沈家扶持幼帝登基，一切都水到渠成。

　　***
　　董达之子名唤董成，刚过弱冠之年，习得一身好武艺。

　　董达死后，大楚和大陈两边，先后都派人带了丰厚的财物前来抚恤其家人。

　　大楚那边言董达的自戮而死的，大陈这边却是董成世叔亲自前来的，言董达是死于前朝太子战马之下，前朝太子命人厚待董家，是因为董达乃一心为民的忠臣，他怕被人戳脊梁骨才出此下策的。

　　董成满心愤懑，恨不能即刻提起兵刃杀去找前朝太子决一死战，为父报仇。

　　董成世叔这才趁机说大皇子那边念及董达的功劳，愿给他一个为官的机会，正好可为董达报仇，让董成带领一千精兵前去假意投诚，等摸清大楚那边的兵力布防后，届时里应外合，杀前朝余孽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但凡前去投靠，为了取得对方信任，多少也得要个投名状。

　　大皇子那边帮董成安排的投名状，便是另派一支军队兵假意夜攻扈州。

　　董成把消息透露给大楚那边，大楚核实后发现确有此事，自然就对董成的投诚深信不疑了。

　　他们这边攻达扈州的军队做做样子再撤走，也损失不了什么。

　　***
　　翌日一大早，朝廷这边就兵分两路，一路是董成带着的一千人马前去青州假意投奔楚承稷，另一路则前往扈州佯装攻城。

　　之所以选择扈州，主要还是因为青、徐、扈三州和孟郡，眼下就扈州的防守最为薄弱。

　　**
　　与此同时，楚承稷这边也带着人马准备前往扈州。

　　林尧听说楚承稷要前往扈州拿银子回来，当即自告奋勇要跟着一同去。

　　青州城防坚固，又有宋鹤卿、岑道溪等一众智囊在，守城出不了什么问题，楚承稷那边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便允了林尧一起去。

　　只是出发前，楚承稷特地让林尧把随行的将士都换成从祁云寨跟过来的草莽，并未带收编的官兵。

　　随行的其余小将也是这些日子提拔起来的，无一人是原本就效命于朝廷的。

　　林尧出发的时候就发现了，不过不知楚承稷用意，也没作声。

　　等到了扈州，发现楚承稷没带着他们去扈州府衙，而是往荒郊野外去了，途经村落还找农人借了农具，林尧愈发觉着不对劲儿。

　　已是夜幕时分，他们途经的这一带是皇陵所在地，周围荒无人烟，汴京易主后，原本驻军于此看守皇陵的官兵也都撤走了。

　　长了杂草的官道两侧，密林里时不时传出几声鸦啼，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还是有几分瘆人。

　　好在行军队伍每隔五步就有官兵举着火把，但林尧驭马在路边押队时，瞧着将士们人手一把锄头、铲子，还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他驾马追上楚承稷时，斟酌问了句：“殿下，咱们是要去扈州荒郊开垦耕地吗？”

　　上一次全军带着锄头、铲子出动，还是秦筝下令三军不操练时，也得去种地。

　　现在他们拿着锄头、铲子行军，但扈州荒地本就多，又是这大晚上的去荒郊野岭，神神秘秘成这般，说是去种地，林尧有点不确定。

　　楚承稷瞥林尧一眼，只说：“前边就到了。”

　　林尧借着火光眯起眼往前方黑峻峻的山林里看，果真看到远处亮着一盏灯笼，再走进些，才发现是看守皇陵的官兵以前修的屋舍。

　　一名头发花白的守陵官吏见大军前来，忙带着几个小吏打着灯笼出来相迎。

　　楚承稷一行人并未带旌旗，但扈州易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守陵官吏知道前来的是大楚军队，瞧见为首那人发束紫金冠，心知是太子无疑了，激动得语无伦次，忙在楚承稷战马前跪地相迎：“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楚承稷微微颔首：“免礼。”

　　林尧跟着楚承稷下马，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大锄头，心说太子殿下深夜带他们来此，难不成是要修葺皇陵？

　　守陵的官吏也是这般认为的，殷切道：“殿下连夜赶路至此，小人这就为殿下备屋舍暂歇片刻。”

　　怎料楚承稷说了句“不必”后，直接问：“皇陵入口在何处？”

　　守陵的官吏看着楚承稷身后那些人手一把锄头、铲子的将士，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在扈州龙脉边上。”

　　扈州有一座山脉名曰龙骨山，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葬于此地，后来方士们都说龙骨山脉的走势，便是大楚龙脉，武嘉帝皇陵，就是龙脉的龙头。

　　楚氏皇族的历代帝王，死后的皇陵便都依着龙脉走向而建。

　　只有几个出了名的昏君，不愿把皇陵建在龙尾，胆大包天竟要挨着武嘉帝的皇陵修建陵墓，说是要以首衔尾，让这龙脉里的龙气形成一个闭环，大楚才能昌盛千古。

　　上千名将士扛着锄头、铲子抵达皇陵入口时，楚承稷轻飘飘下达了命令：“挖。”

　　林尧拄着锄头，严重怀疑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守陵的官员则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死死攥着楚承稷的袍角，悲恸到仿佛是天塌了一般：“殿下！不能挖啊！大楚的国运全在这里了，一铲子下去，坏了风水，大楚必然多灾多难啊！”

　　楚承稷锁着眉心，他猜到了以宋鹤卿为首的老臣绝对会阻止自己挖皇陵，所以此行才一个原本在朝为官的人都没带，怎料还是算漏了这守陵的官吏。

　　他道：“悯帝昏聩，为政期间大兴土木建造行宫，贪图享乐，继位便开始修建皇陵，以至掏空国库，死后更是要求上千宫人与之陪葬，此等无德之君，他的陵墓，有何挖不得？现下大楚正是多难之时，以昔日大楚之资，救今朝万民于水火，便是先祖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

　　谁敢怪他？

　　守陵的官员还是哭：“常言道人死债了，悯帝虽昏庸，可好歹也是殿下曾祖，怎可乱了伦常纲理？掘陵墓……这，这……这传出去，殿下得被天下人非议啊！更何况悯帝的陵墓紧挨武帝陛下的皇陵，切莫扰了武帝陛下安宁！挖不得！万万挖不得！”

　　楚承稷：“……扰不到。”

　　一听说这皇陵挨着武嘉帝的陵墓，林尧心中也多了几分敬畏，斟酌开口：“殿下，三军将士都崇敬武帝陛下，先前您前往云岗寺祭拜才涨了将士们的士气，若是此时挖陵，只怕难挡流言……”

　　正在此时，一名斥候匆匆回来报信：“报——十五里地外发现朝廷大军行军踪迹！”

　　林尧瞬间变了脸色，有一瞬间甚至怀疑楚承稷是不是早料到了朝廷大军回突袭扈州，所以才故意前来守株待兔。

　　他忙问：“有多少人马？”

　　“已入夜，探得不甚真切，保守估计有五千！”

　　林尧看向楚承稷，等着楚承稷发号施令。

　　派人把消息传回扈州，让王彪带人设伏，他们把那支军队赶鸭子一样赶进埋伏圈里，轻易就能取胜。

　　但楚承稷却若有所思说了句：“朝廷派人挖了楚氏皇陵会如何？”

　　林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楚承稷的意思是，把挖皇陵的锅甩到这支朝廷军队上？

　　他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必……必然会被天下百姓唾骂。”

　　不说别人，单说林昭，她若是听说李信派人挖了武嘉帝的陵墓，怕不是得直接提刀杀到汴京去！




87.  亡国第八十七天   晋江独发

　　朝廷这支前来突袭的军队, 为了掩盖行踪鬼鬼祟祟从荒郊野岭绕路。

　　怕出什么万一，他们此行人数仅有五千，借着密林做掩护, 做出声势浩大的样子来，又故意露出一点马脚让扈州的探子察觉到。

　　扈州城防不够坚固，扈州守将得知有人意欲攻城，必然会派人前往青州送去急报。

　　而董成所带去假意投诚的那一千人马, 应当已经抵达青州, 扈州急报送去后，佐证了董成的话, 不出意外, 前朝太子一党人便会对董成卸下防备。

　　朝廷这边算盘都打得好好的, 只是没想到发现他们行踪的探子不是扈州军的，而是楚承稷带去的那波人。

　　楚承稷命人夜入扈州, 通知王彪带着城内将士从正面朝着这支军队包抄过来。

　　彼时朝廷兵马正在龙骨山密林里扎寨修整，毕竟林子里斥候兵视线受阻，扈州那边无法准确估计他们的人马。

　　怕有埋伏，扈州守军便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也不敢贸然进攻, 只要拉锯下去, 拖延时间让扈州这边把有朝廷军队攻打扈州的消息传去青州,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个计划本是万无一失, 怎料军队扎营扎到一半, 忽有斥候兵来报, “将军！大事不好！扈州那边派出一支骑兵朝咱们围过来了！”

　　率领这支军队的主将当即变了脸色：“可瞧清了？当真是往这边来的！”

　　斥候兵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主将急得在刚建好的中军帐内来回踱步，又问：“对方有多少人马？”

　　他就是怕暴露了自己这边的兵马人数，才绕路来扈州郊外这最大的龙骨山里扎营。

　　毕竟龙骨山脉绵亘百里, 他扎营在外围，斥候从外边看，根本不可能估出他所带兵马的具体人数，再者，龙骨山的地势也利于防守，便是最坏的打算，扈州军打过来了，他们也能从山上撤。

　　斥候听见他问话，忙道：“一千骑兵打头阵，身后还跟着四五千余步兵！”
　　主将一听这人数，顿觉不妙，大骂：“这扈州守城的是谁，竟莽撞至此，都没摸清我兵马人数，就敢发兵来围！”

　　他哪里知晓，他们驻军在龙骨山外围，楚承稷带去挖皇陵的那波人，正好就在龙骨山上，山上的斥候兵根据他的军队在林子里扎营的范围，就把他们的大概人数给估出来了。

　　上万的人马不敢轻易与之交锋，几千人哪还能让他们在扈州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楚承稷直接拿了这支前来送人头的官兵开涮。

　　半点不知大难临头的陈国参将们听着主将骂扈州守将，便也跟着骂：“看守扈州的不过是一介名不转经的草莽，只怕兵书都没翻过几页，哪里懂攻城守城的忌讳，也是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但凡今日咱们手中若再多个几千人马，一举夺下扈州不在话下！哪还轮得到他们猖獗。”

　　主将眼下可没功夫听他们拍马屁，看着龙骨山的虞图，很快给出了决策：“一千人马在龙骨山外围设伏，其余人往山上走，多点些火把！伪造咱们驻军于此有上万兵马的架势，吓退扈州那群草莽！”

　　此计的确是眼下的上上之策，然而底下几个参将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一名斥候飞奔进了军帐，“报——”

　　他跑得太急，军帽都歪在了一边，瞧着很是狼狈：“将军，龙骨山上也有一支打着楚旗的军队杀过来了！”

　　主将方才落座，一听到这话几乎要惊得跳起来。

　　他不傻，龙骨山上也有一支楚军，那说明他们的兵力早就被摸清楚了，难怪扈州守军敢直接围攻过来。

　　原本还能从龙骨山上撤，现在这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主将赶紧调整战略：“传我令，大军即刻往大溪沟撤！”

　　继续往林子深处钻怕中了山上那支楚军的埋伏，等扈州守军围过来还可能被前后夹击，他们只能先行下山。

　　龙骨山往下有两条撤离的路线，扈州守军从另一条路攻来了，还剩大溪沟没被堵死。

　　一行人连营寨都来不及拔，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离龙骨山。
　　从山上追下来的那支楚军如饿狼一般紧咬他们不放，歇斯底里大骂：“狗贼！尔等夜入扈州，盗我先祖皇陵，扰我先祖安宁，此仇不共戴天！”

　　朝廷官兵们一边逃一边面面相觑，他们虽在龙骨山外围扎营了，但没去盗皇陵啊。

　　挖坟这种事，得遭天谴的，何况皇陵为了防止被后世贼子盗墓，落了断龙石后就再无可从外面开启的门，强行入陵墓，里面还设有机关陷阱，稍有不慎就会毙命，谁人敢去冒这样的险，除非手上有皇陵地图。

　　可普通百姓和将士哪里懂这些门道。

　　朝廷那边的佯攻扈州的计划，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本也只有军中一些头目才知情，底下小卒都是上边将领指去哪儿，他们就打哪儿。

　　此刻被楚军这边中气十足地骂着，不少朝廷官兵甚至都有些怀疑上边让他们在龙骨山附近扎营，是不是真要派他们去挖楚氏皇族的陵墓了。

　　附近村落的村民们就更不用说了，听见楚军的骂声，又见朝廷官兵被楚军从龙骨山上撵了下来的，以为他们当真是去盗皇陵的，一个个在心中暗叹这群官兵当真是比恶鬼还可怕。

　　但人一多，以讹传讹，有些话喊着就颇有出入了。

　　一开始楚军围追官兵骂的是他们挖了先祖皇陵，大抵是在将士们心目中，楚氏先祖直接同武嘉帝画等号了，后边将士们破口大骂的，直接变成了“狗贼掘了武嘉帝的陵墓”。

　　这句话简直是个□□，瞬间在周边百姓嘴里传开了。

　　“什么！是武帝陛下的陵墓被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掘了？”

　　“这些个挨千刀的哟，也不怕遭天谴！”

　　“他们盗走了武帝陵的陪葬珠宝！”

　　“听说他们还踹了武帝陛下的龙棺！老子跟他们拼了！”

　　……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

　　武帝皇陵就在扈州，百姓们都对武嘉帝尊崇有加，此刻得知是武嘉帝的陵墓被掘了，震惊之余，其愤怒程度不亚于自家祖坟被掘了，直接扛起锄头钉耙，全村出动去跟着打那群官兵。

　　官兵们有苦说不出，前后都有楚军夹击，途径村落，还得被埋伏在村子周边的村民们打个措手不及。

　　驴粪蛋、牛粪团都成了村民的武器，下冰雹一样一股脑往官道上扔。

　　大晚上的，官兵们视觉受制，躲也不好躲，他们所过之处，整条道都臭气熏天。

　　主将驾马从小道奔走，脸上被埋伏在道旁林子里的村民扔了一团稀牛粪，他抹了一把，熏得龇牙咧嘴，嘴上两撇胡子都在抖：“混账！”

　　副将连忙捧着一块方巾上前要递给主将，也被驴粪蛋砸了个正着，二人脸都绿了。

　　“谁他娘地倔武嘉帝的墓了！”副将忍不住破口大骂。

　　混乱之中谁还听得见他喊话，因为他杵在官道中间当桩子，又是坐在马背上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当官的，藏在官道两侧的村民们直接瞄准了马背上的小将们扔牛粪驴粪。

　　村民对这一带很熟悉，扔完东西就换地方，耗子似的往林子一钻就没了影儿，恼羞成怒的官兵们拿着兵器去密林里找，无一不是徒劳。

　　后边楚军已经咬了上来，主将不敢在此拖延时间，心中再恨，却也只得下令：“加速行军！”

　　几千人带着一身粪臭狼狈溃逃，龙骨山上那支楚军和扈州守军汇合后，赶鸭子似的赶着朝廷官兵往大溪沟走。

　　大溪沟官道狭窄，一侧是断崖，一侧是石壁，几千官兵挤在狭道里艰难前行，都走到狭道中间地段时，山上突然往下滚落滚石，官兵们被砸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往回撤！”官兵们大喊。

　　在羊肠小道上行进了一半的军队开始往后撤，可楚军已经堵了过来，后有乱箭，前有滚石，官兵们被逼进了绝路。

　　比起后方的箭雨，前方的滚石反而还有几率活命，小卒们没命地往前逃。

　　五千人马，最终成功从羊肠小道的滚石阵里逃出去的只有寥寥数百人。

　　楚承稷和林尧勒马于山巅看着仓惶逃离的官兵，林尧要带人去追，被楚承稷拦下了。

　　这一仗打得不可谓不过瘾，林尧嘿嘿一笑：“殿下，这就叫穷寇莫追了是不是？”

　　冷月的清辉落在楚承稷侧脸上，切出完美的下颌线条，他眸色平静如一口古井：“且让他们回去报信，杀一杀朝廷的锐气。”

　　最重要的是，让朝廷那边自乱阵脚，才能找到突破口。

　　这支官兵鬼鬼祟祟前来扈州，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尧觉得有道理，想想那群官兵一身粪臭跑回去，心中就畅快不已，同楚承稷一道驾马往回走时，忍不住咧嘴乐道：“天下百姓都尊崇武帝陛下，不知哪个小兔崽子喊的掘了武帝陛下的墓，朝廷那帮孙子这回被整得够呛！”

　　楚承稷顺着他的话说了句：“让底下的人口风都紧些，把武帝陵一起掘了。”

　　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林尧却险些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了：“还……还真要掘武帝陛下的陵墓？”

　　楚承稷看向林尧：“话头都在百姓口中传开了，总得坐实。”

　　意思是这锅，朝廷必须得背稳了。

　　林尧狠狠搓了几把脸：“殿下，咱们掘哪个皇帝的陵墓都成，您要是觉着不够，扈州这几个皇陵全挖了，襄州也还有皇陵，咱们上襄州挖去，就别动武帝陛下的皇陵了吧……”

　　夜风里楚承稷的嗓音格外清冷：“挖了所以楚氏历代皇帝的皇陵，都不如掘武嘉帝一人的陵墓能让天下百姓愤慨。”

　　这是实话，毕竟武嘉帝在大楚百姓心目中，早就神化了。

　　林尧苦着一张脸，还想再说什么，楚承稷道：“令是我下的，楚氏先祖若怪罪，那也是怪孤，与林将军无干系。”

　　林尧心说这不是怕怪罪，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
　　楚承稷离开青州的当日，董成夜里就带着人马抵达青州了。

　　秦筝听说他是前来投诚，想为楚承稷效力，心中虽为楚承稷高兴，却也没敢直接把人迎进城来，召了宋鹤卿、岑道溪一干谋臣商议如何处理此事。

　　宋鹤卿与董达同朝为官，知晓董达秉性，对于董达之死甚是惋惜，听闻董达之子愿来楚承稷麾下，自是大力支持。

　　岑道溪却有些迟疑：“董老将军在殿下攻下孟郡后自裁，董家小儿在此时前来投奔……不妥。”

　　宋鹤卿跟岑道溪政见大多时候都是合的，此番听闻自己老友之子被猜忌，不免维护道：“董将军当初献降徐州，是为了保徐州百姓，非是趋炎附势做了李家走狗，他董家家风廉正，董小将军更是少年英才，有何不可用？”

　　岑道溪辩驳：“董老将军身死，其子并未在场，若是有心人以杀父之仇引导，我怕将来会对殿下不利。”

　　宋鹤卿吹胡子瞪眼：“董将军麾下的亲兵副将当时都看着的，这么多人作证，董小将军还能不信？”

　　岑道溪反问：“董老将军留下的那些人，如今是为谁效力？”

　　这话一出来，宋鹤卿的确没法再反驳了。

　　董达手底下的人马，都被楚承稷收编了，现在都为楚承稷所用，他们的话，能不能让董成的确不好说了。

　　秦筝听他们二人争辩，也有些头疼，她当然知道岑道溪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忠臣之子前来投奔，她若是拒之门外，无外乎也是寒了那些想前来投奔楚承稷的旧臣的心。

　　思量再三，她道：“董小将军既说扈州有难，且先派人前去打探虚实，若所言非虚，想来董小将军的确是来投诚的。”

　　如果董成说的是真的，那送来的情报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秦筝之所以没觉着慌乱，主要还是楚承稷突然提出去了扈州，有楚承稷在那边，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

　　最终董成一人被允许进了青州城，他所带的一千人马，在青州城外扎营待命。

　　董成一直表现得很从容，只等扈州那边的急报送过来。

　　怎料一夜过后，他等来的不是朝廷大军围攻扈州的消息，而是朝廷大军丧尽天良，偷偷摸摸前去扈州挖了皇陵！

　　挖的还是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的！

　　这消息有些惊悚了。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但震惊过后，竟然没人怀疑这是假的。

　　主要还是李信手上那支军队，干的不是人事的事太多了，除了屠城，他们当初一路打到汴京时，烧杀抢虐是家常便饭。




88.  亡国第八十八天   晋江独发

　　秦筝看着扈州送回来的战报, 眉头皱起就没松开过。

　　宋鹤卿得知武帝陵被掘了，险些给当场气昏过去，厉声斥骂：“这李家狗贼, 必遭天谴！”

　　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青州，城内军民战意高涨，个个都成了火.药桶，恨不能即刻与朝廷开战, 为武嘉帝讨回公道。

　　就连云岗寺自亡楚以来就惨淡的香火, 都在一夕之间旺盛了起来，前去祭拜武帝的百姓络绎不绝。

　　秦简亦是怒不可遏, 当即作了文章大骂朝廷, 跟以往夹枪带棒的明讥暗讽不同, 这次直接是直接破口大骂，骂人辞藻之丰富, 骂得之到位，任谁看了都大呼过瘾。

　　林昭怒气冲冲前来找秦筝，想下次同朝廷开战时，她也跟着上阵杀敌, 在书案旁瞧见秦简那篇被一众书生传抄的文章, 原本滋滋往外冒的火气瞬间消下去不少。

　　林昭把那篇薄纸重重拍在桌上, “阿筝姐姐, 这是哪位谋士做的文章, 我得拜师学艺去！”

　　秦筝原本也因武帝陵被掘一事有些苦恼, 见林昭义愤填膺成这样, 好笑道：“这位先生才学的确高，不过收不收弟子还得问他本人去……”

　　林昭叉腰：“我不学其他的，就学怎么骂人！每次被朝廷那帮狗贼气得牙痒痒, 我都只恨自己骂人的词不够！”

　　秦筝哭笑不得，正要说那人是自己兄长，正好宋鹤卿又前来同她议事了：“太子妃娘娘，自董小将军前来投诚，朝廷又荒唐掘了武帝陛下的陵墓，失了人心，不少大楚旧臣都想前来投奔殿下，老臣收到的密信都有五六封，请太子妃娘娘过目！”

　　林昭见状忙道：“阿筝姐姐你先忙，我自己去问。”

　　她行事素来风风火火，说完就已跑出了议事厅，秦筝便是想提一句都没来得及，思及府上随便拉个人问问，都知道那文章是秦简写的，便也没把此事再放心上。

　　宋鹤卿带来的这些密信，的确才是秦筝目前头疼的。

　　有人前来投诚自是好事，但经过先前岑道溪那番话一点，秦筝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并不是前来投诚的每个人都是能被信任的。

　　万一朝廷那边玩阴的，派人前来假意投诚，套取他们这边的机密，或是潜伏在她们内部，获取信任，届时和朝廷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就糟了。

　　对于如何安置董成这样前来投诚的大楚旧臣，委时得废些心思。

　　不能薄待他们，叫他们感觉自己被防着，也不能让他们接触到军中机密，那就只能安排去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没什么实权的职位。

　　秦筝一封封看完那些投诚的密信，因为对这些大臣以前为官的事迹不熟悉，也不清楚他们错综复杂的家族姻亲关系，只得吩咐宋鹤卿：“劳烦宋大人把几大家族从本家到旁系的姻亲和人际往来都查清楚，从前为官的政绩，为人秉性，也通通彻查一番。”

　　为官政绩和为人秉性这些宋鹤卿已经查了，家族姻亲关系和人际往来倒是还没细致去查，宋鹤卿听秦筝一提，也知道这些关乎前来投诚的人是否可用，连忙应是。

　　宋鹤卿一走，秦筝又命人去请岑道溪来，想问问他的意见，看把董成安排到什么地方去。

　　董成带着情报前来投诚，结果情报有误，谈不上有功，但也称不上有过。

　　而且照宋鹤卿所言，董成是名将才，此人若当真能为楚承稷所用，秦筝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但派去请岑道溪的人迟迟未归，秦筝不由得有些奇怪，正想再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就见她先前派去请岑道溪的下人神色匆匆赶了回来。

　　“不好了！太子妃娘娘！林姑娘一脚把岑先生踹进荷塘里了！”

　　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

　　秦筝顿时坐不住了，连忙往荷塘去。

　　她到时，岑道溪已经被捞了起来，一身飘逸秀雅的儒袍湿了个透，整个人正瘫在地上吐水，好不狼狈。

　　林昭抱臂站在一旁，一袭红裙艳烈，看着岑道溪的神色却极冷。

　　秦筝鲜少见林昭露出这样的神情来，见了林昭便问：“阿昭，这是怎么了。”

　　林昭只道：“给阿筝姐姐添麻烦了，这人是被我扔下荷塘去的，该罚该骂我认，但给他赔罪是不可能的。”

　　一番话说的秦筝云里雾里，也不知这二人是发生了什么龃龉，眼见其他幕僚也在探头探脑的看，怕传出些不利于林昭的声音，便先命丫鬟带林昭回了主院，其他幕僚也被秦筝三言两语支开了去。

　　岑道溪被下人扶起，从头到脚都还滴着水，向秦筝作了个揖：“太子妃娘娘，今日之事，过错全在岑某，岑某改日亲向那位姑娘赔罪致歉。”

　　林昭的性子秦筝是清楚的，万不会轻易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

　　她问岑道溪：“先生同林姑娘究竟是有什么误会？”

　　岑道溪只是摇头：“是岑某误会了林姑娘，恶语相向，这才惹得林姑娘动怒。”

　　能让林昭把人给扔进水里，可见不是一般的恶语。

　　秦筝不知他说了什么，但岑道溪这人嘴巴不讨喜起来，从那些幕僚暗地里说过他多少坏话就能窥见一斑。

　　她蹙眉道：“林姑娘是林将军胞妹，从小在江湖长大，行事不拘小节，若有失礼于先生的地方，我带她向先生赔罪。但就算是江湖长大的，那也是个女儿家，有些话先生若是说得过了，的确该向她赔罪。”

　　她虽倚重岑道溪，可这番话看似客气，也带了些敲打的意味。

　　岑道溪苦笑：“太子妃娘娘说的是。”

　　他是谋臣，浑身都湿透了，这么一直站这里被自己盘问也不像话，他口风又紧，秦筝只得吩咐下人先带他回房换身衣物。

　　岑道溪离去后，秦筝又叫来当时在荷塘这边当值的下人：“你且说说，林姑娘和岑先生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口角？”

　　林昭去找秦简，怎么和岑道溪闹起来了？

　　下人道：“小人不知，只是林姑娘过来问，这边哪个谋士骂人最厉害，有人提了岑先生的名讳。岑先生在凉亭里，林姑娘找了过去，小人离得远，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是一转头就见岑先生被林姑娘拎着掼水里去了。”

　　答了一堆，还是一句都没秦筝想听的。

　　秦筝回院子后旁敲侧击问林昭，林昭还是闭口不提此事，秦筝也不好再追着问，只得同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自己都会给她做主。

　　***
　　陈国挖了楚氏皇陵的名声实在是太不好听，一经散播出去，不仅是天下百姓，就连归顺了陈国的大楚旧臣，都开始自危。

　　自古明君都仁德，这陈国皇室连掘大楚开国皇帝陵墓这等荒唐事都做的出，谁又能指望他有多贤明。

　　陈国坐稳汴京后，就把他们军队曾经烧杀抢掠城池的声音给压了下去，此番借着挖皇陵一事，再次被放到了天下人眼前。

　　扈州之危已经解除，但楚承稷迟迟未归，秦筝还以为他在修缮皇陵，便也没催，只写信去问楚承稷如何安置前来投奔的大楚旧臣。

　　说到底，还是怕其中有陈国内应。

　　楚承稷回信一封给秦筝，言此事他已有解决之法，让她不要担心。

　　又过了几日，楚承稷还是没回青州，反倒是转道去孟郡了。

　　孟郡郡守先前一直被楚承稷收押于大牢，放他出来后，楚承稷给他加官进爵，言是孟郡郡守献粮有功。

　　又让孟郡郡守带着金银财宝，去找了最先归顺陈国的那批墙头草臣子，劝说他们回来为大楚效力。

　　孟郡郡守在大牢里吃尽苦头，出来后表面光鲜，却知晓自己若是办不好这些事，能不能有命在都不好说了。

　　他带着粮仓投靠了前楚太子，李信那边绝对是容不下他的，他只能牢牢抓住楚承稷给的机会，再为自己争个前程。

　　那些个墙头草被孟郡郡守找上，有的怕前楚太子记仇，还想再观望观望，有的畏惧李信的残暴手段，的确想为自己找条后路。

　　但都还没给出个确切答复，就被得了风声的李信给下令处死。

　　与其让他们带着城池归顺楚承稷，李信更愿意继续担个骂名，把这些地盘守住。

　　但也是杀了那几个墙头草，让朝中楚臣愈发自危，表面还在为陈国效忠，背地里却已经有了二心。

　　与此同时，秦筝总算是收到了楚承稷命人运回去的第一车金银器具。

　　看到上面用于陪葬品的特有印记时，秦筝突然陷入了沉思。




89.  亡国第八十九天   晋江独发

　　楚承稷回青州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期间又接二连三地从扈州运回了好几车金银器具、奇珍异宝。

　　林尧奉命带着那一千将士开挖皇陵，清点陵墓里值钱的陪葬器具。

　　他同楚承稷汇合时，眼下一片青黑实在是太过惹眼。

　　楚承稷从他手中接过几处皇陵陪葬品的清点册子时, 不免问了句：“你这是几天没合眼？”

　　楚承稷不问还好，一问林尧就开始倒苦水：“殿下，我怀疑当真是武帝陛下怪罪咱们了，末将这几天一闭眼就做噩梦, 梦里武帝陛下手持一柄方天戟煞气沉沉盯着末将……”

　　楚承稷：“……你梦里武帝是何模样？”

　　林尧仔细回想了一下：“和咱们先前去云岗寺祭拜时, 庙里塑的那尊金身一模一样，只是更威严些。”

　　楚承稷神情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武嘉帝生前未蓄过长髯, 怎么可能和寺里塑的泥像一样？”

　　林尧顶着硕大两只黑眼圈, 惨兮兮看着楚承稷：“这可说不准, 武帝陛下故去三百年有余，这三百年了, 留个胡子还是有可能的。殿下，回去后，末将还是得去云岗寺一趟，把所有家当都捐给寺里做香火钱, 希望武帝陛下能消气……”

　　楚承稷：“……”

　　好一会儿, 他才道：“真巧, 孤这几日也做梦了。”

　　在林尧期许又忐忑的目光里, 他面无表情道：“高祖陛下知晓大楚眼下国运艰难, 让孤若有所需, 尽管挖皇陵。”

　　这次轮到林尧傻眼了。

　　楚承稷拍了拍他的肩：“孤是楚氏后人, 孤觉得孤的梦更准一些。”

　　林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下令挖皇陵的是太子殿下, 楚家先祖们便是心有不满要托梦，也该找太子殿下才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愧是武帝陛下，心中果然时刻都记挂着大楚的。”

　　话锋一转，又道：“殿下，此战若胜了，咱们再去云岗寺祭拜武帝陛下一次，给他多供奉些香火钱，也算是还愿了。”

　　楚承稷冷着脸点了头，心里想的却是，云岗寺因为自己香火这么旺盛，他要不要同住持谈谈，让寺里分一部分香火钱给他？

　　多一个收入来源，还是长久性的，秦筝应该会高兴的吧？

　　带着还算不错的心情，楚承稷翻开了林尧清点登记的几大皇陵的陪葬品册子，然后嘴角慢慢拉平了。

　　林尧见楚承稷脸色不对，问：“殿下，可是这册子有什么不妥？”

　　楚承稷合上清点出来的金银珠宝册子：“几代昏君挥霍无度，无怪乎大楚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对比起那几个不肖曾孙侄的陵墓，他自己的皇陵因为那会儿刚建国不久，百废待兴，国库紧张，陪葬的器物少得可怜，只是刚够帝王墓的规格。

　　其他几个完犊子玩意，主墓室的地砖都直接铺了金砖。

　　这册子上，拿走了陵墓哪几个墓室的东西，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到底是存着敬畏之心，主墓室的东西林尧都没敢让人动。

　　楚承稷道：“回头让人把主墓室的金砖也全给撬了。”

　　曾取之于民，现在是时候用之于民了。

　　***
　　回到青州，楚承稷稍一打听，就得知秦筝把这些日子扈州那边运回来的东西全锁进了库房里，还命人严加看守，没有她的密令，便是宋鹤卿这样的老臣都不得擅自打开库房。

　　秦筝去元江一带亲自监工开挖暗渠，一直到晚间才回来。

　　楚承稷已找出秦筝拟定的暗渠工程报价册子看过，见册子上各项花销都卡得很紧，在秦筝回来后便说起此事：“挖暗渠的花销上，不必如此束手束脚。”

　　秦筝捧着一盏热茶慢吞吞喝完，看着楚承稷欲言又止。

　　楚承稷道：“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便是。”

　　秦筝心说我怀疑挖皇陵的不是李信，是你自己，但这话能直接问么？

　　她放下茶盏，斟酌道：“怀舟啊，要不……咱们互相交个底吧？”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不像是从现代穿来的，可说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吧，他不敬畏鬼神都没什么，但挖了皇陵都还这么淡定，秦筝对他的真实身份当真是有些迷茫了。

　　她知道古人也有不信鬼神的，可不信到他这份上的，委实少见。

　　秦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哪个修.真.世界误穿到这里来的。

　　楚承稷没做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秦筝便道：“你先前同我说，有些东西，等我自己想说了，再同你说也是不迟的，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她语气淡然，交握于身前的手却还是下意识捏紧了几分：“你应该一早就察觉到了，我……并非是原来的太子妃。”

　　她抬起头来，神色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楚承稷，“我也不属于这里。”

　　若是从前，秦筝是万不敢这样同他交底的，但二人一路风风雨雨走来，每次都是他挡在自己身前，面对流言蜚语，他更是不惜拿他自己的名声来保全自己。

　　说心中不动容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催她，也不逼她做什么选择，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他，他可以信任，可以依靠。

　　她对他竖起的心防，早就坍塌了。

　　而且因为冥冥之中感觉得到他或许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里，秦筝对眼前这个人有股莫名的亲切感，好像……这是他们两个人独有的秘密一般。

　　听到秦筝的话，楚承稷神色有些意外，他定定地看了秦筝好一会儿，才道：“这些话，你说与我听就罢了，切不可再说与旁人。”

　　秦筝没料到自己鼓起这么大的勇气同他坦白，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虽也知晓他是出于担心，但心头还是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失落，她道：“我也只同你说罢了，我又不傻，怎会再同旁人说。”

　　楚承稷如何不知她跟只刺猬似的，能在自己跟前袒露出软乎乎又致命的腹部有多部容易，他探过身，指尖细细描绘她的眉眼：“我知道，哪怕你不同我说这些，也没什么的，我不介意。”

　　这一刻他的眼神，柔软如屋角那豆灯火晕开的暖光。

　　温热的吻印在了秦筝轻轻抿紧的嘴角处：“不过……我很高兴。”

　　他鲜少露出这样柔和的笑来，像是冬日里被初阳照到的一捧新雪，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不介意她是否会对他一直隐瞒过去，毕竟那已是前世，没什么可深究的；可她若愿意同他说这些，他会很高兴，她这是把两辈子都交付与了他。

　　秦筝有时候吧，觉得自己一旦卸下了心防，挺不经哄的，比如现在，听了他这么一番话，顿时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就差把自己上辈子的身份证号报给他了，“我来自千年后的另一个时空，原是个工程师。”

　　怕楚承稷听不懂，她解释道：“相当于是这里工部负责修筑大型工程的一个指挥使，不过在我们那里，这不算是当官的。那时候百姓见了官员不用跪拜，房屋都坚固得跟石堡一样，动辄几十层楼高，女子也可以为官，像男子一样到处务工，再穷苦的人家，也得以温饱……”

　　秦筝说起这些，难免有几分淡淡的伤感，她曾见过那个现有历史上最好最辉煌灿烂的时代，但那一切都是上辈子的记忆了，美好得仿佛只是一场梦。

　　楚承稷能感觉得到她在怀念那个地方，没作声，只是捏着她掌心的手紧了几分。

　　秦筝察觉到了，回过头看他：“我先前问你，有没有看过一本名为《侯门贵妇》的书，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存在于一册话本子里，我以为你也是同我一样，从话本外穿进来的。”

　　楚承稷听到此处，锁起了眉头：“话本？”

　　秦筝点头，“不过现在很多事已经同话本里不一样了，话本中我们都死在了汴京那场宫变里。我说的那位替家族翻案，最终嫁入侯府的官家女，便是北凉都护府的三姑娘。”

　　秦筝顿了顿，想起他到现在还是没说过他自己的事，不由问了句：“怀舟也是从其他时空来到这里的么？”

　　“不是。”

　　楚承稷拥着她，让她脸紧贴着自己胸膛，没法再看清自己这一刻面上的神情，语气听起来倒是依旧平静：“阿筝还会回去么？”

　　秦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去是回哪里，她一只手扣着他衣襟上精致的祥云绣纹，缓缓道：“回不去了的。”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的，谈何回去？

　　听到她这个回答，楚承稷绷直的背脊似乎放松了一瞬，轻抚着她的长发道，“那就留在这里，再过个千百年，兴许也用不了那么久，这里也会变成你曾经生活的地方的样子。”

　　秦筝不由失笑，真有那么一天，她也看不见了。

　　不过她还是应了声“好”，又问：“怀舟原来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人总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样子，秦筝很难不怀疑他不是个修仙的。

　　楚承稷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语气苍凉又淡薄：“战乱四起，外族入境，百姓过得比现在更苦些。”

　　秦筝没料到他原来生活的世界竟然这般不太平，不过他在兵法上能运筹帷幄，倒也说得通了。

　　就是不信鬼神到敢直接挪用人家墓中的陪葬器物……秦筝突然很想了解一下他们那个时代的风俗。

　　她斟酌开口：“你们那里挖坟盗墓是常有的事？”

　　楚承稷：“……也不算。”

　　秦筝琢磨着，他都已经让人把皇陵里那些金银珠宝运出来了，再还回去也不叫个事儿，还是想着怎么转手出去比较好，便同他商量：

　　“运回来的那些金银器具，大多都有陪葬的徽印，一旦流入市场，我怕叫有心人察觉，本想找匠人融了重铸，但有些东西，卖的就是年份和工匠的手艺，融了反倒不值几个银钱了。”

　　而且金银能融，瓷器玉器这些，稍有损坏，就一文不值。

　　楚承稷道：“小部分可以放进黑市，其余的运去西域卖。”

　　西域诸国对中原的器物素来追捧，还能卖个好价钱。

　　秦筝觉得他说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保存了年份卖出去，而且说出是皇室陪葬的物件，一堆人抢着要，在黑市价钱还能翻上好几番，周转的时间虽长些，可换回来的银子多啊。

　　不得不说，这洗钱的手法很溜！

　　有了把那些东西转手的法子，秦筝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盗墓小说，顺带问了句：“要不要找个高僧做做法，再把那些东西转手出去？”

　　秦筝会这么问，主要是觉得楚承稷都能想到洗.钱的办法了，对这些流程肯定也熟悉。

　　怎料楚承稷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不必，那些个无道昏君敛的财，理应花给天下百姓。”

　　秦筝不懂他为什么带走了人家皇陵的金银珠宝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大概是师出有名？

　　但仔细一想，历史上开馆鞭尸的都有，他挪用个皇陵陪葬的金银珠宝应该也不算什么，反正又不是自家祖坟。

　　不过秦筝对他的前世倒是越来越好奇了，问：“怀舟以前也是一方雄主么？”

　　楚承稷唇角微微抿了抿，这次轮到他看着秦筝欲言又止。




90.  亡国第九十天   晋江独发

　　秦筝还从没见楚承稷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来, 疑惑道：“不能说？”

　　“不是。”

　　楚承稷看着她，道：“我姓楚，陇西人士。”

　　秦筝虽对他上辈子也姓楚有几分惊奇, 但想到多的是同名同姓的穿书定律，立马又淡定了，只说：“那还挺有缘的。”

　　楚承稷唇角微抿，继续说：“我出生就克死了我母亲, 被视为不祥之人, 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送去了寺中修行。”

　　秦筝隐隐觉得他这段经历有点熟悉, 但眼下大部分心神都用来心疼他了,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只安慰他：

　　“妇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你母亲怀胎十月, 必是抱着极大的欢喜期待你出生的，她若还在，哪听得旁人说你是不祥之人？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切不可也这般认为。”

　　楚承稷对自己母亲所有的印象, 都只停留在了是被自己克死上。

　　因为在寺里长大, 佛门讲究四大皆空, 他自小对亲情便也淡薄, 陇西楚家的人, 偶尔前来寺中上香, 会顺带看他一回, “煞星”便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可能是和那家人交集太少，在寺中修行的僧人，也没谁提及过父母兄妹, 楚承稷从未把那家人的话放心上过，于他而言，那家人不过是佛语中他的前缘。

　　他那个所谓的父亲，在他母亲死后，另娶了娇妻，膝下儿女成双，和和美美，也与他无甚干系。

　　只是每每看到他，便责骂他一次，似乎用这样的方式，就能表现出那个男人还念着他母亲。

　　当年楚承稷未曾入世便先入禅，觉得这位施主大抵是魔怔了，如今入过一回世再看，倒是觉出几分可笑来。

　　后来战事四起，他父亲作为陇西节度使战死，寺里的师父说他尘缘未了，让他下山奔丧后，不必再回寺庙。

　　继母对他防备得紧，生怕他回去后会和她儿子争抢家产，大肆宣扬他克死生母，甚至扬言他父亲战死，都是前不久去寺中见过他，沾了他的晦气的缘故，楚家人视他为灾星、祸星。

　　他那一辈子，只受过楚家的生恩，在他父亲灵前磕了三个响头，他便离了楚家，只身前往荻戎帐报父仇还恩。

　　继母巴不得他早些走，但在他走后，却哭天呛地骂他是个不肖子，做足了戏成功让族中长老将他从楚氏族谱上除名。

　　当年楚承稷就不曾在乎过这些，如今更不会。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下山只是报父仇，后来见到了战火饥荒蔓延，灾民吃树皮草根、观音土都不算什么，易子而食才看得人胆寒。

　　佛经里的阿鼻地狱，他在人间便看到了。

　　比起念经度化死人，他觉得更该度化那些活人。

　　所以他拿起屠刀，征战了一生。

　　三百年前就有人说他能起势，无非是靠陇西楚家的势力，但当初陇西楚家防他如防洪水猛兽，他起势，的确没靠过楚家一兵一卒。

　　反倒是后来楚家被打散了，继母的儿子被推到了节度使的位置上，却不堪大用，以至陇西失守，继母的儿子作为主将，叫北戎人开膛破肚挂到了城楼上威慑三军。

　　楚家旁系的人逃了几个出来，前来投奔于他，他发兵夺回陇西后，至此，陇西才彻底归他管辖。

　　楚承稷不太喜欢回忆这些往事，除了杀戮便是诋毁，今日同秦筝说起这些，尚只起了个头，便叫她百般安慰。

　　错愣过后，是一股自己都说不清的心安。

　　三百年前他是修罗恶鬼，三百年后他是战无不胜的武神，所有人都觉着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只有眼前这人，会当他是血肉之躯心疼他。

　　楚承稷笑道：“我自是不这么认为的。”

　　他后来虽不信佛了，但也不得不承认，前半辈子修禅，的确淬炼了他的心性，那一世恶语如潮，却从未击垮过他，也从未让他丧失理智，铸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

　　秦筝突然想起什么，追问道：“后来呢？你一直在寺中修行吗？”

　　她先前才猜测他这性子，八成得是个修仙的，结果不是修仙，是修禅的。

　　貌似也没差多少。

　　楚承稷单手拥着她，指尖挑起她披散在身后的一缕长发：“后来，山下打仗了，民不聊生，我便下山去了，打了不少仗，当了个皇帝。”

　　秦筝身形一僵，抬起头瞪圆了眼瞅着他。

　　姓楚，陇西人士？

　　自幼被送去寺庙修行，后来下山征战，当了皇帝？

　　怎么越听越耳熟呢？

　　她咽了一下口水：“你修行的寺庙，也叫云岗寺？”

　　楚承稷点了下头：“我本名承稷。”

　　秦筝好半天都没说话，就在楚承稷打算再说点什么时，秦筝突然探过身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没发烧啊……”

　　楚承稷：“……”

　　他抓住她贴在自己额前的手拿了下来，拧着眉心：“你不信？”

　　秦筝同他四目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先让我缓缓。”

　　楚承稷松开捏着她的手腕后，她撑着软榻起身，梦游似的在屋子里溜达了好几圈，才转过头见鬼似的瞅着楚承稷：“你真是武嘉帝？”

　　不是秦筝不信他，而是这消息对她来说太有冲击力了一点。

　　他要是说，自己是哪个修.真界的大佬，秦筝估计都更容易接受些。

　　她来这里这么久，百姓全都把武嘉帝神化了，武嘉帝又是太子的祖宗，秦筝虽察觉到了他不是原太子，可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具身体里的，竟然是武嘉帝本尊？

　　其实这样一来，他对楚氏皇族不敬，不把武帝庙当回事，全都说得通了，只是一时半会儿不太能消化这个消息。

　　楚承稷道：“若实在难以接受，你只当我是楚国太子。”

　　秦筝踱步回软榻旁的矮墩上坐下，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就是……”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楚承稷：“太意外了。”

　　见她神色已平静下来，楚承稷道：“不怕我？”

　　秦筝摆摆手：“你来自三百年前，我来自千年后，咱们半斤八两，怕什么？”

　　所有的秘密都袒露了出来，秦筝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她问：“你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楚承稷垂眸看着她托腮的样子，像是陷入了什么思绪里：“叛军攻破汴京城那天，你用匕首刺杀禁军统领时，我方醒。”

　　他记得自己常年征战，身上致命伤都有好几处，又常用虎狼药，败坏了身体，不过二十有八，便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合上眼前，他听见寝殿内外都是悲切的哭声，盛世已安，他一生亲缘浅薄，也无甚牵挂。

　　只是恍惚间，那悲切的哭声又变成了凄厉的尖叫，那些尖叫和哀嚎牵扯着他，让他没法再往无尽的黑暗那头走，于是又醒了过来。

　　这一睁眼，便是三百年后。

　　他当初一手创建的王朝屹立了三百年有余，而今正是王朝倾覆之时。

　　他被迫接受了自己亡楚太子的身份，带着那位他强娶来的太子妃出逃，这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怀舟，便是你原来的表字？”秦筝感觉他失神，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岔开他思绪。

　　楚承稷点头：“下山前，师父替我取的。”

　　那位老者说，世间男儿弱冠之年，都有长者为其取字，他下山后不得再归寺，他们师徒缘分到此就算尽了，他为他取一字，权当赠别。

　　后来他征战沙场，有了陇西屠夫之称，云岗寺也同他划清了界限，他不愿因一表字再给寺里带去非议，便再也没用这个表字。

　　秦筝道：“承稷，怀舟。你的名和字，倒是相配，想来你师父当年，也是盼着你走这条路的。”

　　稷是江山社稷，君者，舟也。

　　那一世，楚承稷经历得最多的便是虚妄和背叛，云岗寺同他划清界限后，他便再也没登过山门。此时听秦筝说了这话，再想起自己下山时老者悲悯的眼神，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尘埃里蒙蔽了三百年，才终于破土。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当年提起屠刀，也算是入了地狱。

　　他那一世没参透的禅，现在终于参透了。

　　楚承稷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生旁的秦筝，释然一笑，可参透又如何？他已甘入红尘。

　　秦筝见他望着自己笑，还有几分莫名其妙，问：“你笑什么？”

　　楚承稷合拢掌心，便扣住了她的细嫩的一只手腕，“笑阿筝慧颖。”

　　秦筝狐疑瞅他两眼，没弄懂他怎么突然夸自己，接受了他身份，秦筝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皇陵真是李信派人挖的？”

　　“我挖的。”

　　哪怕已经有心理准备，在听到某人理所当然一般说出这三字后，秦筝还是哽了一下。

　　随即安慰自己，行叭，反正都是他后辈们的陵墓，挖了就挖了。

　　她道：“李信那边平白无故被扣了这样大一顶帽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从皇陵里带出的那些金银珠宝，也别急着从西域一带流通出去，先把没有徽印的珠玉宝石转卖出去，这些东西便是落到李信手里，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楚承稷应允：“就按你的意思办，岑道溪巡视了元江河道，担心李信一党若是狗急跳墙，会炸掉鱼嘴堰，水淹青州以南的地区，从大砍村修一条泄洪的暗河，把水引到赤水，方能保全元江两岸平原。未免李信那边惊觉，修暗河一事需得暗中进行，正好你要修渠给远离元江的村落引水，可以此做掩护。”

　　秦筝这才明白为何他同自己去勘测了一天河道，就突然提出要去扈州一趟。

　　人工挖出一条暗河的工作量和修建灌溉水渠不可同日而语。

　　把修修渠的所有银子都拿去挖暗河，都不一定够数。

　　要想达到泄洪的效果，还得计算元江主河道的泄洪极限是多少，涌入河道的最大水量有多少，分走了元江主河道自己能泄掉的一部分洪水，剩下的那些就全得从暗河走。

　　因此河宽多少，河床挖多深，才能达到泄洪效果，都得计算出来。

　　规划好河道走向，正式动土开挖，在这没有挖掘机，全凭人力的古代，要想赶工程进度，就只能让更多百姓前去挖土开渠。

　　耗损人力也耗损财力。

　　最重要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前去挖暗河，这么大动静，要想瞒下来，委实不易。

　　秦筝是个行动派，立马从书橱里翻出了这些日子常用的前人记载的关于元江流域卷宗，“从大砍村人工挖一条河联通赤水可不是易事，我算算这条河需要承担的泄洪量。”

　　如果工期内根本不可能完成，就只能把青州境内大渡堰水库的水放掉一半。

　　但大渡堰一开闸，压根就瞒不住，李信那边得知他们水库缺水了，肯定不会再放鱼嘴堰的水来淹他们。

　　今年青州大面积农耕，再过两月正是庄稼渴水的季节，大渡堰没了水，庄稼只能旱死，届时指望着田地里收成的百姓对他们开闸放了大渡堰的水，必然是有怨言的。

　　若李信煽风点火大做文章，扰乱了他们这边的军心，他们更是得不偿失。

　　相当于李信不费一兵一卒，他们只为了这个隐患，就把自己置于险地。

　　所以目前最为稳妥的办法，还是暗中修泄洪的河道。

　　***
　　李信被人扣了一口挖人皇陵的大锅，自是怒不可遏。

　　天下文人对他口诛笔伐，若当真是他做过的事也就罢了，偏偏这次是场无妄之灾。

　　他知晓朝中不少大楚旧臣肯定会对他更生不满，前朝太子那边又各外会恶心人，在此时提拔了献粮仓给楚军的孟郡郡守，又让孟郡郡守带着厚礼前去游说一些大楚旧臣。

　　被孟郡郡守找上的那些个地方大楚旧臣，都是和孟郡郡守一样会见风使舵的货色，李信怕他们当真带着城池降了前楚太子，气急败坏之下，这才下令杀了被送礼的几个官员，派自己信得过的臣子前去顶上。

　　地盘是保住了，只是他名声也更臭了。

　　跟随他从祁县一路打上汴京的心腹老臣们赶紧劝诫他：“前朝余孽污蔑于陛下您，陛下您又何必上赶着前去认？”

　　李信将汴京文人唾骂他的诗词扔至老臣脚下：“你瞧瞧，那些个只读圣贤书的，是如何把这罪名按在朕头上的？朕就该诛他们九族！”

　　老臣没看那些尖酸刻薄骂李信的诗篇，道：“陛下，您若是如此，失尽民心，就正中前朝余孽的下怀了！”

　　李信冷喝：“那你说如何是是好？”

　　老臣面皮苍老如松树皮，一双眼却亮如鹰隼：“驻军于扈州皇陵的，是大皇子麾下的人，您不忍将大皇子推出去，那不还有个沈彦之吗？”

　　李信眼中精光乍现：“你的意思是，把挖皇陵一事，全推到沈彦之身上？”

　　老臣道：“正是，正好他沈家和楚氏皇族有夺妻之恨，传出去也不怕天下百姓不信。”

　　李信大笑：“好啊！就让他沈家和前朝余孽狗咬狗罢！”

　　在一旁奉茶的小太监垂首不语，却不动声色扫了一眼献计的老臣。

　　*
　　当天夜里，就有密信送到了沈彦之手上。

　　他看完信，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在烛火下竟显出几分瑰丽：“想让本世子当替罪羊，也得瞧瞧他那两个好儿子愿不愿。”

　　他将信在烛火上一燎，冷眼看着燃为灰烬后，才吩咐道：“去见大皇子。”

　　自从派去扈州假意攻城的那支军队被盖上了挖皇陵的帽子，二皇子一党没少在朝堂上打压大皇子。

　　大皇子对沈彦之心中有怨，但更恼的，还是那带兵的主将，怎就好死不死地跑去了龙骨山扎营？给人送把柄到手上。

　　此刻听闻沈彦之求见，足足晾了他两盏茶的功夫，才派人将人引了进去。

　　见了沈彦之第一句话便是：“沈世子好计谋啊，本王落得如此境地，沈世子可满意了？”

　　沈彦之拱手道：“襄王殿下息怒，下官同您是一条船上的，又岂会害殿下？前朝余孽会自掘皇陵污蔑殿下，下官也是始料未及。”

　　大皇子被封为襄王。

　　“但下官以为，金将军带去的人马，正好在龙骨山遇到了楚军，想来那楚军是早在山上了。”沈彦之说完看着大皇子。

　　大皇子眉头紧锁：“你是说，前朝余孽一早就想挖他们自己的皇陵？”

　　沈彦之颔首：“正是。前朝余孽一举夺下四城，手中军队也在一夕之间壮大，听闻他们治军有方，不叨扰百姓，这养兵的银钱从哪里来？依臣之见，前朝余孽本是暗中开挖皇陵，以皇陵中的宝藏养兵，只是不巧被金将军碰上，这才顺势把挖皇陵的罪名安到了金将军头上。”

　　大皇子听完狠狠一锤几案：“混账！那前朝余孽竟敢害我至此！”

　　沈彦之顺势劝慰：“殿下先息怒，皇室陪葬的金银都有徽印，他们若要转手，肯定不是一星半点的转手，等带有皇室徽印的金银大肆出现在市面上，顺藤摸瓜，便能把背后的前朝余孽揪出来，叫天下人看看，自掘祖陵的是个什么东西。”

　　大皇子心头的火果然被压了下去，对沈彦之也缓和了脸色：“幸有彦之助我！”

　　沈彦之垂下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之色，道：“眼下最棘手的，还是二皇子那边。”

　　一说起二皇子，大皇子就恨得牙痒痒：“他这些日子没少在父皇跟前弹劾本王，剑都挥不动的孬种，也只会搬弄口舌了！”

　　沈彦之道：“此番因皇陵一事，陛下震怒，二皇子必定会尽全力打压殿下，殿下不如断臂求生。”

　　大皇子看向沈彦之：“彦之的意思是？”

　　“殿下舍了金将军，再拿几箱皇室陪葬品栽赃到二皇子外室所居的别院处。”沈彦之语调温和，嘴角还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二皇子不是诬陷殿下囤养私兵，挖皇陵是为了盗取墓中财宝养兵么？墓中财宝到了二皇子手中，再让金将军在罪状上供认是奉二皇子之命挖的皇陵，人赃并获，届时失圣心的，便是二皇子了。”

　　大皇子被说得心动，却还是有些犹豫：“金将军待本王忠心耿耿……”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且厚待金将军家人罢。”

　　大皇子闭了闭眼，终究是允了。

　　他们一开始出此计谋是为了让董成做内应，但如今董成能不能得前朝太子重用还不好说，而且仅凭董成世叔那一番话，也不能保证他在楚营呆久了，不会自己查出真相。

　　大皇子提出董成不可用时，沈彦之道：“如今前去投奔前朝余孽的旧臣不在少数，殿下若是敢赌，不妨赌把大的。”

　　大皇子问：“何意？”

　　沈彦之在舆图上指出云州之地：“孟郡郡守前去游说的几位官员，都叫陛下斩了首，效果适得其反，不少州府暗中都有了反心，秘密和前朝余孽接洽。殿下不妨扣押云州安将军的妻儿、老母，让他假意带着云州献降。”

　　带着一座州府前去献降，又有李信怒杀大楚旧臣在先，绝对不会让前朝太子那边生疑，一旦两军交战，云州反水，前朝余孽那边不亚于腹背受敌。

　　“为了家眷，安将军必然不敢对殿下有二心，且瞒着他和董成，让他们都不知晓彼此是我们的内应，董成传回来的消息若和安将军一致，便说明董成还可用，若是不一致，就放出风声去，言董成是我们的内应，让前朝余孽那边杀了他便是。”

　　大皇子抚掌大笑：“本王以为那董成要成为一颗废子了，彦之此计，倒是让这盘棋又活了过来。”

　　沈彦之也跟着笑，只是那笑容太过浮于表面，像是贴在面皮上的一层易碎的纸。

　　当夜就有人送了一杯鸠酒去了金将军帐中，据闻金将军狂笑几声后，割破手指在状纸上画了押，饮鸠酒而去。

　　沈彦之在营帐外吹了一夜的冷风，他知道，明日还会有一队人马前往云州，“请”安将军家眷来这边做客。

　　夜风寒凉，肺里像是有万蚁噬咬，他一声连着一声的咳，咳得见了血，被陈钦扶回营帐时，他看着烛火下自己那双瘦长白皙的手，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些许讥诮和自嘲。

　　这双手干净又白皙，但已经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血。

　　可他总得活着，想活着，就只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走。

　　李信想让他去顶罪，二皇子想除去他这股拥护大皇子的势力，他便利用二皇子和大皇子的储君之争，将二皇子也拖下水，且看有了金将军这张状纸的指认，李信还如何让他去顶罪。

　　这世道，忠厚的人活不长久，活得好的，永远是恶人。

　　他且就彻头彻尾做个恶人吧，反正……他早不觉自己活得有个人样了。

　　前朝太子那边，他终究是查到了那段秘辛，前朝太子的确非是个荒唐之人，只是为了在炀帝手底下讨活，才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

　　经历了一开始歇斯底里的恨和怒之后，如今他倒是慢慢学会冷静了。

　　他承认他对手的强大，也接纳他心爱的姑娘可能喜欢上了这个不再伪装的前朝太子的事实。

　　但，这不代表他会放手。

　　夺妻之恨抹不去。

　　是他的，终究会是他的。

　　哪怕去拼，去抢，他也要那颗本属于他的明珠夺回来。




91.  亡国第九十一天（捉虫）   晋江独发……

　　元江主干道的水位、流速、江水经流量, 先前勘测河道时，秦筝就已经带人测过了。

　　后世的水位基面，经常采用绝对基面和测点基面来对比分析, 绝对基面是以一个公认的海口的平均海平面为标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绝对基面的概念，秦筝短时间内也没法去找个海口测水位制定个绝对基面，测河流水位时, 便只测了测点基面。

　　她本职是搞工程的, 采集河道数据什么的，原本跟她的专业不搭边, 这些是水文工作者该做的事。

　　但她刚工作那一年, 带她的前辈手上就刚好参与了一个建跨海大桥的巨型工程, 她跟着去当助手，在研讨会上听建桥小组各领域的小组长发言, 发现很多非自己专业的术语她都听不懂，人家拿出来的图，她也是看得一知半解。

　　工程组的其他前辈显然是能看懂的，并且还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从那时起, 她就意识到, 以后要想在工程这条路上走得远, 仅凭自己读书那会儿学那点知识是完全不够的。回去后, 她便一头扎进了那项工程可能会涉及到的所有领域书海里, 不求学得精, 但至少当旁人提起其他领域的专业知识时, 她知道是在说什么。

　　那是秦筝工作后学到的第一课，可以说一直受益于她以后。

　　正是因为她学得多，什么都懂一点, 所以当有练手的项目时，她比同期的其他同事都更有优势去争取，带他们的前辈也更愿意把机会给上进的后辈。

　　后来她成了同期里升职最快的，其他同事背地里也议论过她升职快的原因，有的说带他们的前辈偏心她，有的说她爱拍马屁献殷勤，有的说她家里有关系……说什么的都有，就是鲜少有人看到她除了没命工作，还考了多少相关领域的证书。

　　秦筝很感激从前那个努力的自己，如果不是当初那么轴，死心眼去学那些非自己专业领域的知识，可能她现在也只会拿着现有的工程图纸指挥建造，但凡有超出自己专业领域的，就一筹莫展了。

　　为了早日把修挖泄洪的暗河提上日程，秦筝昨夜找出相关数据，先对这些数据做了初步处理后，第二天带着懂珠算的官员们算了整整一天，懂笔算的只有秦筝一人，需要计算的数字又太过庞大，她教了几位在算术上颇有天赋的官员笔算方法，让他们跟自己一起算。

　　其他官员则拿了十几把算盘拼接着算，计数的纸张都用完好几摞。

　　算完后，核对珠算同笔算的结果，因为第一次算出来的结果两者差异颇大，又重算了两次，结果总算是吻合了。

　　鱼嘴堰的蓄水量和大渡堰不相上下，青州所存的卷宗里没有鱼嘴堰的相关水位数据，秦筝便用大渡堰的水量做了估算。

　　大渡堰水域占地十万亩，最深处的水位达30丈，浅水位处也有十丈深，折合计算下来，蓄水量保守估计得有十三亿立方米。

　　元江主干道的泄洪能力，在前几十年还可达到八万立方米每秒，但近几十年来，下游地处平原，河道拓宽，流速减缓，泥沙沉积，以至河床升高，泄洪能力大打折扣。

　　水库的水若是一下子全涌入元江，元江主干道只能泄掉一半的洪水，另一半必须从暗河走。

　　相当于他们得在短短两月内，挖一条泄洪能力不亚于元江主干道的分支河道，在没有一切新进科技和机械做工的古代，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秦筝和懂水利工程的官员们一番合计，都觉得比起挖一条五成泄洪能力的暗河，趁着眼下的枯水季节，打捞元江下游沉积的泥沙，将元江的泄洪能力恢复到七成，她们再开挖一条三成泄洪能力的暗河，更为省事。

　　在两军开战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前去打捞江底泥沙，开挖暗河，自然也有人觉得秦筝这是分不清轻重，公然反对的。

　　“三军将士军饷都发不出了，太子妃娘娘还想着劳民伤财挖渠开河？便是要治国，也得先有国，才能治，如今大战在即，不把银钱用在刀刃上，反用在这些地方，这分明是本末倒置！”

　　说话的官员狠狠一甩袖袍，面皮绷得死紧。

　　他生得一张方正脸孔，高鼻细眼，身形魁梧，整个人严峻得像是一块石头。

　　秦筝识得此人，此人名唤齐光赫，他父亲曾任河道使一职，说起来他们家也算是世代为工部效力，齐光赫本人的确有几分才学，但颇有些刚愎自用。

　　和岑道溪的傲气不同，岑道溪狂归狂，却也承认别人的才能。

　　齐光赫但凡同人议事，三句不离他父亲生前所撰的那册治水录，对于旁的治水书籍，除了比较出名的前人所著的，一概被他贬得一文不值，似乎这世间，唯有他齐家的治水要术才该被奉为圭臬。

　　秦筝知道他方才说的那些，也的确是其他官员所担忧的，道：“军饷和开挖河渠的银子，自有我与殿下去想法子周转。鱼嘴堰位于青州上游，若是反贼开闸，让鱼嘴堰水库的水尽数涌入元江下游，大渡堰水库无法再蓄水，整个青州以南被淹，才是真正的灾祸。如今打捞元江下游泥沙，挖泄洪河渠，都是防患于未然。”

　　齐光赫冷哼：“分明是杞人忧天！鱼嘴堰一开闸，且不说株洲一带农田再无水源灌溉，今年必将颗粒无收，便是株洲沿江村落，也得被水淹！如今李贼大军就扎营与江淮对岸，李贼开闸放水，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这番话，处处都在咄咄逼人，秦筝没抬高声调，但目光沉了几分，无形之中，愣是把他那一身气焰给压了下去：“两军尚未分出胜负，李贼自是不会采取此等狗急跳墙之举，但孟郡郡守蔡大人归降于殿下后，前去游说其他几位朝中大臣，那几位大臣都还没表态，就被李信诛了全族，本宫且问齐大人，此战殿下若胜了，李贼安能坐得住？”

　　齐光赫反驳道：“那也不可能视万民生死于不顾！李信若真当如此，必将受天下人唾骂！”

　　这次没用秦筝亲自怼，宋鹤卿还沉浸在武帝陵被掘的滔天怒意中，听到齐光赫替李信说话，当即开嗓了：

　　“齐大人此言差矣！李贼做的丧尽天良的事还少了？当年他养兵，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打下一城，抢掠一城！那些被他手下官兵奸.淫抢掠的百姓就不是人？子承父业，他那二子，为了囤养私兵，连武帝陛下的陵墓都敢挖，那日带兵前往龙骨山那支叛军头子的认罪状书都已昭告天下了，还有什么事是他李家人做不出来的？”

　　齐光赫被怼得哑口无言，秦筝许是知晓挖皇陵那口锅，是楚承稷甩给李信的，听宋鹤卿说那口锅最后落到了二皇子头上，还愣了一下。

　　李信这是为了自保，把他最器重的儿子都给退出去抵罪了？

　　但转念一想，带兵是大皇子，那日去龙骨山的将领，也是大皇子的人，此时突然指认二皇子，很难不叫人怀疑是大皇子授意的。

　　李信两个儿子狗咬狗，倒是让他们李家把挖皇陵这口锅背得越发稳了。

　　秦筝适时开口：“诸位若无疑议，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齐光赫充分发挥杠精精神，“下官斗胆问太子妃娘娘一句，若是鱼嘴堰水库最终没开闸放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挖的河渠，是不是白费功夫了？”

　　秦筝道：“水路联通元江与赤水后，江淮同蜀地贸易来往更加密切，商贾们前往蜀地运货也方便，往后青州兴许能发展成为一个不亚于吴郡的贸易口。再者，河渠过境的村庄，都能自挖沟渠引水灌溉农田，既打开了商路，又惠及农业，怎是白费功夫？”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其他官员，听秦筝分析完利弊，纷纷觉着修挖一条泄洪河道，利大于弊。

　　既能防洪，又能灌溉农田，顺便带动贸易发展，傻子才不修！

　　齐光赫听见周围同僚赞许的议论声，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两个耳光，面皮涨得通红。

　　再无人有异议，开挖泄洪暗河的事算是就这么敲定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开议事厅时，齐光赫大抵是觉着先前丢脸，同两个交好的同僚一同离去时，忍不住道：“咱们这位太子妃，可真是无时无刻不给自己揽一身贤名，凡事都打着为了百姓的旗号，谁敢说她一句不是？”

　　说到气愤处，齐光赫冷笑连连：“一介妇人，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就敢妄称自己懂河道修葺，若非是底下一群人给她收拾烂摊子，且看她闹出多少笑话来！身为太子妃，不相夫教子，为殿下繁衍子嗣，反倒是屡屡插手政务，也是殿下身边没人罢了，若是有几个温柔小意的妾室为殿下诞下子嗣，她秦氏在后院都站不稳脚跟了，哪还能在政事上指手画脚……”

　　齐光赫一肚子牢骚，几乎是口不择言了，跟他同行的两名官员远远地落在了他后边，再不敢与他同行。

　　齐光赫说了一堆不满，总算是把心底那股郁气给发泄出来了，看左右时发现早已没了同伴，只前方回廊处有一着玄色麒麟袍的高大男子，身姿颀长，面容冷峻。

　　“殿……殿下……”

　　齐光赫额前的冷汗瞬间冒出来了。

　　“太子妃心系万民，便是叫你等这般非议的？”楚承稷嗓音冷沉。

　　齐光赫膝头一软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息怒，是下官口不择言，下官该死！”

　　楚承稷冷冷瞥了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脏物：“孤能有今日，少不得太子妃辅佐，你诋毁太子妃，便是诋毁孤，孤这里，容不得你了！来人，将其拔舌后赶出去！”

　　齐光赫一开始还想着求情，见楚承稷下了死心不让自己好过，顿时把楚承稷也骂上了：“你个色令智昏的昏君！不听忠言，早晚有一天得毁在女色上！”

　　楚承稷身后的虎贲将士直接上前扭了他双臂，又堵了他嘴。

　　刚被楚承稷从徐州调回来的军师陆则瞧了一眼，问：“当真要拔舌？”

　　陆则这般问，倒不是觉得拔舌太过了，这姓齐的明显是仗着祖上有功，又自视清高，已经不把太子和太子妃放在眼里了，就凭他说的那些话，砍头都不为过。

　　主要是这等酷刑被废除有一百来年了，当初废除酷刑的那位楚帝，还被成为仁君。

　　楚承稷若用回酷刑，怕叫有心人说道。

　　“掌嘴一百，收押大牢。”楚承稷下达了命令。

　　像齐光赫之辈，就算将他割舌了赶出去，他若心存报复，必然会投靠敌对势力，不如将人打一顿，关押起来，他们这边的机密，也不可能被他带出去给外人。

　　楚承稷一直都知道秦筝处理政事不易，不过秦筝从没在自己跟前抱怨过什么，他先前还以为，有宋鹤卿帮衬着，底下的人总不敢太过为难她。

　　今日无意间听得齐光赫背地里这般说秦筝，忽而惊觉，他所看到的，大抵只是秦筝平日里所经历的冰山一角。

　　心口突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进书房时，就瞧见秦筝还在伏案写什么，她身后的墙上挂着几幅长联，笔锋俊秀，风骨自成，那单薄的身姿，似乎也跟着笔挺坚韧了起来。

　　楚承稷抱臂倚门望着她，出了一会儿神。

　　夏风穿庭而过，拂动他衣摆，没被镇纸押实的那些珠算数据也被吹得满屋纷飞。

　　秦筝连忙放下笔去捡那些被风吹跑的纸张，一抬头瞧见门边杵了个人，笑道：“你怎过来了？”

　　按理说，他今日该去青州大营练兵的。

　　楚承稷捡起几张飘落到自己脚边的纸张递过去，瞧见上面列的密密麻麻的式子，答非所问：“挖暗河一事商讨得如何了？”

　　秦筝接过他递过去的宣纸，抱回书案处用镇纸押好，道：“已经定下来了，我在做预算费用，人工费，材料费，零零总总，得花不少银子，听闻林将军在黑市有相熟的人，先拿一箱珠宝从黑市周转出去。”

　　楚承稷看着她铺满整张书案的纸张、卷宗，眼底闪过几许复杂：“苦了阿筝了。”

　　秦筝总觉得他突然同自己说起这些，怪怪的，好笑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楚承稷踱步过来，拉了张太师椅在她旁边坐下：“以前也有人这般为难于你么？”

　　秦筝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怕是今日齐光赫一直同她唱反调，她道：“算不得为难，政见不同罢了，大家都是以理服人，今日齐大人觉得大兴土木开挖河渠不妥，我陈以利弊，他不一样无话可说？”

　　说完还冲楚承稷挤眉弄眼笑了笑：“读书人打起嘴仗来，这叫唇枪舌剑。”

　　见她丝毫没被齐光赫那些话影响，他面色才缓和了些，看她时不时甩甩手腕，书房里那几摞笔算用的纸张还没收起来，心知她这一整天手上定是没停过笔，拉过她右手帮忙揉捏手腕：“觉不觉着苦？”

　　秦筝本来想说不苦，一看他垂眸帮自己按摩的样子，赶紧用力点了点头，耷拉着眉眼，故意道：“苦啊，比吃了黄连还苦……”

　　楚承稷给她揉捏手腕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那我帮你分担些？”

　　秦筝心说你分担个啥，难不成是帮她一起做工程预算？

　　她狐疑瞅着他，后者眸光微敛，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

　　秦筝一只手腕还被他揉捏着，顺势靠过去了几分，楚承稷探过身，在她唇上一触即分。

　　秦筝眼睫一颤，不小心碰掉搁置在笔枕上的毛笔，她刚写了半页的预算单子瞬间沾了一团墨迹，她不由幽幽看向了楚承稷：“这就是你说的分担？”

　　楚承稷用帕子擦去纸张上多余的墨迹，重抽了一张白纸，提笔帮她誊抄：“那是提前讨要的酬劳。还有什么要算进账目里的，一并说与我，我帮你算。”




92.  亡国第九十二天   晋江独发……

　　因为弄脏了她的账簿, 某人不仅帮忙誊抄，还提出要帮她算后面的，秦筝倒也乐得使唤他。

　　动笔前, 却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珠算如何？”

　　楚承稷睨她一眼：“怕我给你算错了？”

　　秦筝倒没敢直说，道：“我算完一项都得重算一遍核对的，这样也好，你算一遍, 我也算一遍, 咱们算出来的要是对得上，那就不用再重算核对了。”

　　楚承稷没作声, 秦筝报出来的那些数字, 他几乎都没拨一旁的算盘珠子, 在心中过了一遍，就写出了数字。

　　秦筝另拿了一支笔在白纸上演算, 还没算出结果就见他直接写账簿上了，还怕他算错，等算出结果后一瞅，发现跟她算出来的数字是完全吻合的。

　　秦筝不信邪, 飞快地开始算第二项, 算出来的依然跟楚承稷心算出来的数字吻合。

　　一连算了五六笔账目全都对得上的, 秦筝忍不住道：“你这算账的能力, 不去当个账房先生可惜了。”

　　楚承稷笔锋未停, 垂着眼道：“这不正当着？”

　　秦筝被他撩了个猝不及防, 佯装镇定捧本书看。

　　楚承稷挑起眼皮扫她一眼, 唇边带了抹淡淡的笑意。

　　***
　　做好一切工程预算后，秦筝就开始挖暗河的工程，动员附近村民去开挖时, 只说是挖灌溉农田的河渠，村民们心知是为了自己田地里的庄稼，去上工一天还能赚铜板，带着全家去挖河渠的都有。

　　因为劳动力参差不齐，又怕有人浑水摸鱼，工钱就不是按人头和天数算的，而是按挖了多少背篓泥土来算。

　　负责背运泥土的也是一样，背走多少篓泥土，就算多少工钱。

　　采取了这样多做多得的薪酬方案后，都不用监工的官兵盯得多严，参与挖河渠的百姓个个干劲儿十足，为了方便运开挖的泥土，靠人力背一天背不了多少篓子，村民们把自己的牛马骡子都纷纷拉来了。

　　秦筝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盯泄洪暗河的挖掘进度，又管着各处灌溉沟渠的开挖，还得防着走漏风声，元江下游的泥沙打捞实在是顾不上，只得交给宋鹤卿。

　　宋鹤卿一把老骨头，天天往江上跑，身体不免有些吃不消。

　　秦筝想让岑道溪顶上去，可岑道溪资历尚浅，又怕其他人不服。

　　她无意间和楚承稷提了一嘴，楚承稷道：“让陆则去。”

　　秦筝不免疑惑：“陆则不是在徐州么？”

　　楚承稷将手中书卷翻了一页：“大战在即，以防万一，把他调回来了。”

　　陆则突然被从徐州换了回来，秦筝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

　　徐州是兵家要地，又接壤淮阳王的地盘，郢州陆家那边迟迟没有表态，陆则虽表明了志向愿追随楚承稷，但在楚承稷的位置，也不得不防着，万一陆则反水，将徐州拱手送与淮阳王，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徐州缺了名军师，只有赵逵看守，不是长久之计。

　　秦筝问：“那徐州军师一职，你打算给谁？”

　　楚承稷合上书册问她：“岑道溪，你认为如何？”

　　秦筝沉吟道：“岑先生博学多才，精通兵法，让他替陆大人，应该是出不了什么问题。只是……这样会不会让陆大人那边多想？”

　　楚承稷道：“若只是调任便能让陆则生二心，那此人也用不得了，让他去负责治理元江下游泥沙淤积的的江道，也不算是降职。”

　　而且把陆则放在旁的的位置上不放心，让他去修葺河道以防水患再合适不过。

　　一来这并非是闲差，相反在当下算是一项重任，不会让陆则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二来青州往下是淮阳王的地盘，淮阳王也不愿自己的地盘被水淹，让陆则去负责打捞元江下游泥沙，不管他最终会不会受郢州陆家指使，倒戈淮阳王，都不会影响打捞泥沙的进度。

　　解决了这二人的人事变动，还有一人让秦筝伤脑筋了许久，“先前来投奔的董达将军之子，我至今没想好把他安排到何处去。”

　　按理说，董成乃董达之子，让他管理他父亲的旧部们未尝不可，但董达旧部们都被收编于孟郡，董成若是受奸人挑拨，认定他父亲是死于楚承稷之手，让董成接手他父亲的旧部，无异于是将孟郡拱手送人。

　　可若是安排到别的地方，青州已有林尧、杨毅一众虎将，董成的资历和功绩都还排不上号。徐州地势险要，怕出意外不敢让他过去。

　　扈州只有王彪看守，让他过去倒是可行，但以董成的资历也还当不上副将，叫他当个中郎将，又显得轻慢了他。

　　楚承稷道：“改日我亲自见此子一面，若真如传言中是个可塑之才，我亲自带他也未尝不可。”

　　跟在楚承稷身边，那就是未来的天子近臣，哪怕没官职，只是个亲兵，都没人会觉着官职低。

　　这些事姑且商定了，但让岑道溪去徐州，还得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次日，楚承稷便召来岑道溪，问他自己的意向。

　　以徐州地势的重要，这绝对是升迁，岑道溪没有推拒之理：“岑某谢殿下抬爱，定不辱命。”

　　楚承稷道：“徐州之地，就托付给先生了。”

　　岑道溪看着楚承稷郑重的神色，心中感怀，深深一揖：“但凡岑某还有一息，便不会叫徐州城破。”

　　当天下午，岑道溪便收拾行囊动身前往徐州。

　　只是临走前，塞给林尧一个信封，让林尧转交给林昭。

　　林尧捏着那张薄薄的信封，瞪着岑道溪远去的背影，一下午整张脸都阴沉得能滴水，揪着不少人问那姓岑的是怎么和他妹妹勾搭上的，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听闻秦筝或许知晓些什么，几番犹豫，还是问到秦筝跟前来了。

　　秦筝这些日子手上事情多如牛毛，林尧不说，她都快忘了林昭把岑道溪扔荷花池那事儿了。

　　“阿昭和岑先生起了什么争执，本宫委实也不清楚，只是岑先生说他误会了阿昭，几番登门赔罪，阿昭都没见。”秦筝简要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

　　得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林尧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愤愤道：“阿昭今年才十五，他岑道溪二十有六，一大把年纪了，同一个小姑娘起争执，也不怕被人笑话！”

　　刚刚走进厅房只听见后半句的楚承稷：“……”

　　林尧见楚承稷回来了，倒是麻溜起身见礼：“殿下。”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问：“林将军怎在此处？”

　　不知为何，林尧总觉得这会儿的太子殿下，说话似乎带着一股凉气，他琢磨着莫不是自己在这里太碍事了？当即就道：“向太子妃娘娘询问了舍妹的一些事，已经问完了，末将告退。”

　　眼看林尧走远，秦筝才好笑道：“今儿是怎了？板着个脸作甚？”

　　楚承稷走过去在秦筝身旁坐下，再自然不过地拥住了她，将下巴埋在她颈窝处：“没什么，下午见董家那小子时，同他过了几招，折断了兵器，打算寻把趁手的。”

　　眼帘却低垂了下来。

　　二十有六，就一大把年纪了？

　　秦筝半点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听说他同董成过招折断了兵器，立马拉开他上下打量：“可有受伤？”

　　“未曾。”

　　秦筝不免念叨：“演武都是点到即止，你们怎地还打得兵器都断了？”

　　楚承稷回想起演武场上的情形，只摇了摇头：“董家那小子，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

　　对方主动说想请教他几招，他总不能不应战，董家那小子瞧着一身少年气，面相又乖巧，比武过招时，却收不住身上的戾气。

　　楚承稷面上不显，心中却明了，这董成，要么是心中对他有恨，要么就是骨子里带着戾气。

　　不管那种情况，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归是翻不出花来的。

　　秦筝以为他当真为没把好兵器不快，还帮忙出谋划策：“好兵刃的确难寻，你从前擅使什么兵器？命人再打一把？”

　　楚承稷摇头：“玄铁难寻，玄铁打造的方天戟，世间仅那一柄。”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意识到再打一把不可能了，玄铁比普通铁沉，也更硬，若是打造成兵刃，得是把传世的神兵利器。

　　他从前使的那柄方天戟虽一同放入了皇陵里，但既是武嘉帝生前使过的武器，必然也有许多史料记载，若是贸然拿出来，肯定会叫人认出，偷偷从皇陵取出来是不可能的了。

　　秦筝伸手怜爱摸了摸他头：“慢慢寻，指不定以后就得到柄趁手的兵器了。”

　　心里想着其他事的楚承稷看着秦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楚军战意一天比一天高涨，盘踞于江淮对岸的陈国反贼也加快了运粮进度，从汴京而来的五万兵马加上沈彦之手中的两万兵马，像是蛰伏于对岸的两头野兽，在夜幕里龇着森白的獠牙，时刻准备杀过江来。

　　楚承稷和李信之间，早晚有一场大战，此战过后，中原腹地，尽归谁手，便明了了。

　　李信那边为了给自己造势，什么鱼肚藏书，雷劈山间、天降帝王石碑，铆足了劲儿在民间宣扬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他次子掘了武帝陵已在天下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面对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李信深知这个污名是摘不去了，重罚了自己次子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命一些方士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武帝陵毁，大楚是当真气数已尽。

　　古人大多迷信，还真有不少百姓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在得知武帝陵被毁，经历了一开始的愤怒后，就只剩惶然了。

　　楚军的军心明显也被影响到了。

　　这口锅甩给李信，虽说把李信的名声搞得更臭了些，还让李信两个儿子窝里斗，但对方来这么一出，也算是反击得漂亮。

　　得知此事后，气得最厉害的莫过于宋鹤卿等一干老臣。

　　“李贼简直欺人太甚！毁我武帝陛下陵墓，盗取钱财，如今还敢说我大楚国运已断，乱我军心？小人！无耻小人！”宋鹤卿气得心窝子疼，偏偏想不出几个骂人的词儿，只得对一旁的秦简道：“贤侄，你来骂几句！”

　　秦简那一身脾性，一肚子墨水，放在从前，最适合在御史台当差，来青州后，和宋鹤卿这个前御史台官员也算是臭味相投。

　　此刻被点名，他本身也对李信一党深恶痛绝，当即就道：“李氏狗贼，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屠害百姓，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相鼠尚有体，人而无礼？胡不遄死！”①

　　一干谋臣都对秦简投去钦佩又叹服的目光，在骂人这块儿，的确只有岑道溪能与之媲美了。

　　宋鹤卿听到秦简这番骂词，明显也解气了许多。

　　秦筝先前只看到秦简所作的骂人的诗词文章，本以为他骂得那般感慨激愤，又骈散结合，还朗朗上口，当是冥思苦想出来的句子，此番看他临场发挥，才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出口成章。

　　但骂完了，还是得想法子解决眼下的难题。

　　秦筝思索片刻道：“李信散播谣言乱我们军心，又厚颜无耻伪造鱼肚藏书，帝王石碑，咱们要不也采用这样的法子为自己造势？”

　　宋鹤卿眼中陡然升起亮光：“娘娘的意思是？”

　　秦筝道：“殿下自出生起就被钦天监批出同武帝陛下一样的命格，咱们不妨在殿下的命格上大做文章。”

　　“据闻武嘉帝生前擅使的兵刃乃一柄玄铁所铸的方天戟，后随武嘉帝一道葬入了皇陵。我们于皇陵外大摆祭台，就说武帝陛下托梦于殿下，让殿下入陵取方天戟，诛杀反贼，荡平四海，以安天下。诸位觉着此计如何？”

　　秦筝说完扫视下方众人。

　　谋臣们个个面露喜色，一番交头接耳后，纷纷拱手道：“娘娘大智，此计妙哉！”

　　秦筝心说，只是某人前几天恹恹同她说没把趁手的兵器，她想到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进皇陵取回他前世所用的兵器罢了。

　　其中一名老臣却有些犹豫：“据闻那柄玄铁所铸的方天戟，沉一百八十余斤，当年也只有武嘉帝使得动……”

　　言外之意很明显，若是太子殿下拿不动，岂不贻笑大方。

　　秦筝听到那个重量，也迟疑了一下，虽然知道是楚承稷以前用过的兵器，可现在这具身体，能不能比得上他从前那具，还真不好说。

　　宋鹤卿献计道：“这有何难，秘密叫人再打造一把跟武帝陛下那柄一样的方天戟，届时让殿下取用假的那把也成，此举只是为了稳军心。”

　　众人再无疑议，此事也就这么定下了。

　　***
　　此事传入董成耳中，他当即大笑：“好啊，等到当日，我非得在三军阵前向太子殿下讨要那柄方天戟演练上几招不可！待三军将士皆知他们取出的方天戟不过一块假冒的破铜烂铁，我倒要看看他楚氏还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93.  亡国第九十三天   晋江独发

　　进皇陵取兵器由宋鹤卿一干老臣选了个黄道吉日。

　　楚承稷得知他们怕自己抡不动玄铁方天戟, 还想打造一把赝品给他，冷着脸回绝了。

　　当天晚上他归家，就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石墩。

　　楚承稷问老仆：“院中放置此物作甚？”

　　老仆道：“太子妃娘娘说, 殿下您练武兴许会用到。”

　　楚承稷：“……”

　　这是也怕他拎不动那柄玄铁方天戟，让他先练练臂力？

　　进屋后，他看着伏案写写画画的秦筝，委婉道：“我臂力尚可。”

　　不需要临时抡石墩来练举重。

　　秦筝忧心忡忡道：“听说那柄方天戟一百八十来斤呢, 以防万一, 还是练练？”

　　她原先对兵器也不太清楚，还是看了兵器谱上的插图才知晓, 方天戟是中间有扁平锋利矛尖, 两侧有月牙锋刃的长柄兵刃, 若只有一侧有月牙锋刃，则为青龙戟。

　　楚承稷盯了她半晌, 忽而说了句：“你陪我练？”

　　秦筝看了好一会儿图纸了，的确有些眼睛疼，点头道：“好啊。”

　　她本以为是楚承稷演练，她坐在一旁观赏, 怎料自己刚站起来, 就被楚承稷拎小鸡仔似的拎到了他臂弯里。

　　秦筝吓了一跳, 连忙抱住了他脖子：“你作甚？”

　　楚承稷单手抱着她, 从书橱上找了本兵书开始看, 头也不抬地道：“练臂力。”

　　这是大人抱小孩一样的姿势, 秦筝刚好能坐到他小臂上, 相当于他用左手小臂支撑起了她全部身体的重量。

　　秦筝忍不住道：“哪有你这样练臂力的？”

　　楚承稷视线就没兵书上移开过，回话也是一本正经：“石墩在臂上放不稳，这样练见效些。”

　　秦筝：“……”

　　仿佛很有道理的样子, 说的她都快信了。

　　犟不过某人，最后秦筝也只能让他给自己递本书看。

　　楚承稷说练臂力就是真的练臂力，秦筝被当做个人形石墩，在他左臂上挂了半个时辰，又被放到右臂挂半个时辰。

　　楚承稷没觉着手酸，她倒是被硌得腚疼，死活不肯再当人形石墩给他练臂力了。

　　***
　　转眼就到了进皇陵的日子。

　　为了鼓舞士气，上万将士一同前往武帝陵围观。

　　宋鹤卿怕出什么意外，在楚承稷回绝后，还是暗地里打造了一柄方天戟，想着若是太子殿下使不动武嘉帝生前的兵刃，拿把赝品出去，三军将士又不知情，此事也就揭过了。

　　跟随楚承稷一同进皇陵的，都是信得过的大臣，也不怕传出什么闲话去。

　　董成领了个中郎将的虚衔跟在楚承稷身边，出发前他就注意到宋鹤卿命人暗中运了一口长匣子到马车上，半路上修整时，他支开看守马车的将士，打开匣子瞧了一眼，顿时冷笑连连。

　　里边果然是一柄假的玄铁方天戟，他还伸手掂了掂，不过三十斤出头。

　　他同楚承稷交过手，知道对方不是个花架子，但历史上能拿上百斤兵刃征战沙场的悍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个个都是彪炳青史的大将。

　　太子想以这种方式给自己脸上贴金，董成心中不齿，愈发坚定了要在三军阵前拆穿太子一党虚伪嘴脸的决心。

　　抵达武帝陵后，在祭台前，少不得又由宋鹤卿诵一波武嘉帝生前的功绩，再陈以当下时局的艰难，最后才说武嘉帝托梦与太子，让太子入皇陵取神兵平天下。

　　武嘉帝一生战功赫赫，别说他身前用的兵器，便是陪着他征战沙场的那几匹战马，都被杜撰出了不少传说。

　　因此三军将士听说的武嘉帝托梦于太子，让太子来皇陵取他生前所用兵刃，一个个都激动无比，觉得是武嘉帝显灵了。

　　眼见楚承稷和一众臣子入了皇陵，围在祭台外的将士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无一不是夸赞居多。

　　唯有董成面露讥诮之色，道：“听闻跟随武帝陛下征战沙场的那柄方天戟，乃玄铁所造，寻常将士，两人合力方可抬动。太子殿下若取武帝陛下的方天戟征战天下，倒真是袭成了武帝陛下那一身神力。”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将士们对太子抱有极大期待，一会儿他拆穿太子面目时，将士们才会更加愤慨。

　　一旁的将士们当即道：“太子殿下自出生，就被批有着和武帝陛下一样的命格，要我说啊，咱们殿下，指不定就是武帝陛下转世！”

　　董成嘴角笑容愈发冷了些，他也是习武之人，自幼苦读兵书，对武嘉帝存着本能的敬意。

　　他前来青州假意投诚，大皇子那边却没按照事先说好的攻打扈州，而是挖皇陵去了。武帝陵被掘，他心中也气愤得紧，后来得知是二皇子的人从中作梗，心想大皇子的确也不会蠢到给自己揽这么个骂名，这才又对大皇子一党放下了成见。

　　此刻听到旁人说太子乃武嘉帝转世，心中第一想法就是：这亡楚太子也配？

　　**
　　历代帝王驾崩后，陪葬的除了固有的一些陪葬器具，帝王生前喜好的物件，也都会通通一起葬入皇陵。

　　作为最寒酸的一个帝王墓，比起旁边那几座不肖子孙墓中成箱的金银珠宝，楚承稷发现自个儿的皇陵的确是没什么可看的。

　　他先前没等自己的陵墓挖完就赶往孟郡去了，对自己墓中的了解，还是从林尧清点的陪葬品册子上看到的。

　　那会儿林尧几乎没取用他墓中的东西，楚承稷以为是林尧太过敬畏他，此番亲眼瞧见了，楚承稷才惊觉，不是林尧不取用，而是实在是寒碜得没东西可拿。

　　陪葬的杯盏器具什么，都是青铜制的，不管是拿去西域还是从黑市周转，都没人肯收的那种。

　　宋鹤卿和其他臣子没敢进主墓室，在门口一面叩头一面痛哭陈述，言不是故意要扰武帝清净，只是局势艰难，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楚承稷从耳室的一堆破铜烂铁里找出了自己那把玄铁方天戟，拿在手中是久违的沉甸甸之感，但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样的沉感，心中才踏实。

　　趁手的兵器就是他们第二条性命。

　　拿到了兵器，他不死心地在自己主墓室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着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最后目光落到了挂在高脚台上的那串菩提珠上。

　　非是出家人，没有在人死后，将佛珠一同封棺合葬的说法，所以这串菩提珠，在他故去后，只作为陪葬品摆在了主墓室里。

　　经历了三百年光阴，珠子依然莹润有光泽。

　　看到旧物，楚承稷心中没多少感怀，而是微妙地觉着，他墓中总算有件值钱的物件了。

　　那串菩提珠用的是金刚菩提子，驱邪避祸，可遇不可求。

　　他再自然不过地把菩提珠收进了衣襟里，走出主墓室时对跪在外边的宋鹤卿一干人道：“出陵吧。”

　　宋鹤卿见他轻轻松松拎着方天戟往外走，还以为他拿的是把赝品。

　　宋鹤卿命人打造的那柄假的玄铁方天戟，在他先前歌颂武帝功德时，底下的人就偷偷摸摸放到了皇陵耳室里，就是怕楚承稷拿不动那柄真的方天戟。

　　不过眼下也不是询问楚承稷拿的那柄方天戟是真是假的时候，当着一众臣子的面，宋鹤卿自然还是知晓得顾忌太子殿下的颜面。

　　他跟着楚承稷往外走，想着等鼓舞完三军士气，大军撤下龙骨山，再暗中命人把真玄铁方天戟运到别处藏起来，此事就算天衣无缝了。

　　*
　　一行人出现在皇陵入口处，楚承稷走在最前方，一身玄甲威仪不凡，散落下来的碎发搭在额前，剑眉下的一双眸子幽凉而黑沉。

　　山上风大，吹得他身后同色的披风高高扬起，恍若一面旌旗，他手中那柄方天戟通体曜黑，许是曾经染血太过的缘故，光是看着就叫人胆寒。

　　人群中已经小范围爆发出欢呼声。

　　楚承稷站定，高举起手中方天戟，沉喝：“诛反贼，驱鞑虏，平四海！”

　　这皇陵所建之地，地势颇为讲究，楚承稷站在高台上喊话，四面八方都是回音。

　　正午的太阳毒辣，他立于高台之上，身上的鳞甲反射出刺目的日光，恍若武神临世。

　　底下将士们沸腾了，齐齐举起手中兵刃跟着喊：“诛反贼，驱鞑虏，平四海！”

　　董成远远看着楚承稷，听着四周海潮一般的呼声，心道这位前朝太子玩弄人心的确有一套。

　　所有人都在大喊，只有董成置身事外。

　　待欢呼的声潮平静下去后，他才大声道：“殿下，末将听闻武帝陛下所用的方天戟乃玄铁所铸，重达一百八十余斤，末将斗胆，想见识一番。”

　　一旁的宋鹤卿和几位谋臣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不妙。

　　宋鹤卿立马站出来喝道：“哪来的黄口小儿！今日设祭台请出武帝陛下生前所用神兵，岂容儿戏？”

　　董成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乖巧少年样：“末将只是一时手痒，想见识一番传闻中的玄铁方天戟有多沉罢了，殿下天生神力，手持玄铁方天戟恍若无物，当真是羡煞末将！”

　　他这番话，就差直说楚承稷拿的定然不是武嘉帝的方天戟了。

　　底下的将士们有觉着董成是信口雌黄，也有当真打量起楚承稷手中那柄方天戟的。

　　玄铁比普通铁块重十倍有余，因此方天戟虽沉，瞧着却并不臃肿，除了色泽，旁的和普通戟刀瞧着没甚区别。

　　宋鹤卿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叫人把董成拉走，楚承稷却道：“董小将军胆识过人，勇气可嘉，且上台来拿方天戟便是。”

　　宋鹤卿急得冷汗都从脑门冒出来了，生怕董成搞砸了事，可楚承稷都发话了，他也不能违抗楚承稷的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董成上了高台，期间给董成使了无数眼色，奈何董成视若无睹。

　　想起先前岑道溪的话，他心中不由一阵后怕，莫非董成当真是要对殿下不利？

　　楚承稷这般淡然让自己去拿方天戟，董成心中也是有些疑虑的，不过先前在马车上已经看过他们铸的赝品，董成越想越觉得，楚承稷就是在同他玩心理战术。

　　他就是想吓退自己，让自己错失在三军阵前揭露他真面目的机会！

　　见楚承稷单手递过方天戟，董成没当回事，也单手去接，落到手上的那股重力，却带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董成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怎会这般沉？

　　楚承稷见他没拿稳，倒是好心帮忙扶住了戟杆，“董小将军？”

　　董成慌忙扎稳脚步，蓄起十二分力气，总算是单手抡起了方天戟，勉强挽了半个戟花就交还与楚承稷：“这方天戟委实沉得厉害，是末将自大了。”

　　下高台时，拿戟的那只手都还止不住地有些发颤。

　　底下将士们发出一片哄笑声，董成垂着脑袋任他们笑。

　　宋鹤卿一干谋臣也看得大为不解，宋鹤卿甚至怀疑董成是故意挑衅，上台闹这么一出就为了让将士们更加信服。

　　怎料楚承稷紧接着就说了一句：“还有何人想来试这方天戟有多沉的，大可上台来。”

　　宋鹤卿骇得唇边的胡子都抖了三抖，心说难不成殿下不仅找了董成一个托儿？

　　那想的还真是周到。

　　“殿下，俺也想来掂掂！”一个彪形大汉走上高台，众人纷纷又被他吸引了目光。

　　原本董成提出想试耍方天戟，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现在楚承稷主动说让其他人也可上台去试，倒是没人再笑话董成了。

　　董成知晓楚承稷那话是替自己解围，让他不至于过分难堪，面上不由浮起几丝羞愧。

　　心中却更加茫然，他分明见到了一柄假的方天戟，怎么太子取出来的，又是真的？

　　思及此处，董成忽而吓出一身冷汗来。

　　太子会不会已经知道他是大皇子那边派来假意投诚的，今日之举，就是为了试探他？

　　眼下替他解围，是要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改过自新的意思？

　　董成心中一凛，往高台上看去，见那名彪形大汉两手一起用力，才举起了方天戟，大汉下去时，面对一群将士的追问，只一个劲儿摇头：“恁沉的家伙！殿下好臂力！”

　　还有其他将士想上台去掂那把方天戟有多重的，楚承稷都一律拿给他们。

　　他板着脸不苟言笑，将士们平日里都怕他，今天却觉着，太子殿下似乎也没那般不近人情。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巍峨不可攀登的巨峰，莫名让人信服，叫将士们甘愿将性命都交付与他。

　　董成紧紧捏着腰间佩刀，看楚承稷的眼神格外复杂。

　　宋鹤卿看着接二连三上高台去掂方天戟的将士，见他们个个涨得面皮通红，脑门青筋都凸起来了，心说殿下找的这些托儿，演技可真不赖！

　　好不容易等到大典结束，宋鹤卿忙带着人去运那柄真的方天戟，打算藏到别处。

　　“当心点，这方天戟一百八十斤，可沉着呢！”他叮嘱搬运匣子的将士。

　　两名将士铆足了劲儿去抬装方天戟的匣子，可里边轻飘飘的，他们用力过猛直接摔了个屁墩儿，宋鹤卿看着掉出来的那把赝品方天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莫非太子殿下一开始拿的就是真家伙？




94.  亡国第九十四天   晋江独发

　　武帝托梦, 太子取戟的消息一经传散出去，先前那些说大楚气数已尽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武嘉帝是由百姓和朝廷造了几百年造出来的神, 他对大楚百姓的影响，绝非是那些方士三言两语说出的流言便可泯灭的。

　　百姓们一听说太子会拿着武帝陛下当年使的方天戟上战场杀敌，顿时把那柄方天戟吹得神乎其神。

　　什么死在戟下的亡魂，都成了戟灵, 战场上若被那柄方天戟伤到, 七魂六魄就被戟灵给撕碎，回天无望了。

　　更有甚者, 说太子前往武帝陵并非是取方天戟, 而是焚香以告先祖, 请出了楚氏皇陵里的阴兵，想借阴兵复国。

　　不怪百姓们想象力丰富, 而是古人本就敬畏鬼神，楚炀帝在位时，又大张旗鼓寻求长生之法，好长一段时间皇宫里方士人满为患, 太平道张天师更是被楚炀帝封为国师, 风光无量。

　　民间方士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不少百姓家中孩童生病了, 都不肯带孩子去医馆, 而是去找那些个天师、道长, 求一碗符水给孩子喝。

　　随着战火蔓延, 百姓发现求神拜佛都不管用了，慢慢才认清饥需五谷果腹、病得药石来医的现实，可对鬼神的敬畏, 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场反舆论战，大楚总算是扳回一局。

　　但不知从何处又传出一些流言，说太子从武帝陵墓里取出的那柄方天戟，是假的，真的玄铁方天戟，重达一百八十余斤，太子压根挥不动。

　　当日在场的将士有上万名，其中不少人还亲自去掂过方天戟，自然知晓那有多沉，哪听得一群闲人这般污蔑他们太子殿下。

　　茶楼酒肆里，但凡有谁说楚承稷手上那柄方天戟是假的，立马就有军汉拍着桌子站起来怒喝：“放你娘的狗屁！殿下取兵器那日，老子就在台下看着的，好几个将军上台去掂方天戟，都差点没拿起来！”

　　一时间，坊间以讹传讹的、为楚承稷正名的，常能在酒肆里看见，多数时候两方甚至还大打出手。

　　消息传到宋鹤卿耳中，宋鹤卿又是愁得夜不能寐。

　　他得知楚承稷拿的真方天戟，怕那柄假的叫人瞧见了旁生事端，一下龙骨山，他就命人找了家官府的铁匠铺子把那赝品融了。

　　随行的将士是自己人，盐铁都由官府垄断，打造那柄方天戟和融掉方天戟的，也都是官家的铺子，不可能走漏风声才对。

　　他琢磨了一宿，想着究竟是从哪里走漏的风声。

　　最终把所有的疑点都放到了董成身上。

　　原先他以为是楚承稷找了董成一干人配合做戏，后来知晓不是，那董成一开始的咄咄逼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第二日上衙前，宋鹤卿赶紧查问了当日运送赝品的那几名士兵，得知董成的确在中途休息时支开过他们，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董成当时上台要掂方天戟，分明是以为楚承稷拿了柄假的，难不成真是董成散布出去的？

　　可他后来自己也掂过方天戟了不是？

　　宋鹤卿怎么都想不明白，打算亲自去找董成问问。

　　他同董达同朝为官多年，虽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但交情匪浅，故友已去，他对故友之子，不免存着几分照拂之心。

　　但若是董成真如岑道溪先前所说的，来青州别有居心，为人臣子，他也不会姑息。

　　宋鹤卿去府衙寻董成，却得知楚承稷带他一道去军营了，本想再找去军营，遇到秦筝后，便直接将自己的担忧同秦筝说了。

　　以秦筝对楚承稷的了解，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已经察觉到董成有异，还留他在身边，自是有他的用意。

　　秦筝让宋鹤卿无需在此事上多虑，不过目前这流言肆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确叫人难以分清了。

　　她们在努力为楚承稷正名，那些可劲儿诋毁的，不就是反贼的人么。

　　目前在楚承稷所使是兵器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上争输赢已经没有意义了，信的自然会信，不信的，废再多口舌也不信。

　　交代完宋鹤卿，秦筝前去监工暗河的开挖进程，河道要拐进一个山坳，附近的村民却怎么也不肯去那边开挖了。

　　她问了当地几个村民才知，那片山以前是乱葬岗，山上一直闹鬼。

　　“贵人你是没见过，一到鬼节前后几个月，整座山夜里到处都是蓝的绿的鬼火，老一辈的人都说，那是鬼市，活人看到了要远远避开！不然得折阳寿！”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妇一边说一边同秦筝比划，一脸惧怕。

　　跟秦筝一起去的林昭当即喝道：“少说这些腌臜话来吓人！”

　　农妇被吓得瑟缩：“我哪敢编造这些东西啊，这都是真的。”

　　秦筝却是所有所思，对那农妇道：“你且再说说，那鬼火是什么样的？”

　　农妇显然怕得紧：“我没去过那山上，不过前几年，村子里有个半大小子，不信邪，大晚上跑那山上去，据说他一路跑，那些鬼火就一路追他，可吓人哩！那孩子回村后就被吓病了！好了以后也痴痴傻傻的，神婆说是叫鬼市里的东西给勾走了魂儿。”

　　秦筝听完了自己想听的，给了农妇两个铜板，农妇千恩万谢离开了。

　　林昭道：“阿筝姐姐，你不会真信她满口胡言吧？”

　　秦筝却道：“一个人这么说，兴许是满口胡言，但全村人都这么说，估计就不简单了。”

　　林昭听迷糊了：“阿筝姐姐这话是何意？”

　　秦筝看了看日头，叹道：“今日准备不充分，改天等带齐家伙了，晚间去那山上。”

　　林昭虽然不怕鬼，却还是被秦筝这话惊得后背发凉：“去山上？抓鬼么？”

　　秦筝神神秘秘冲了她挤了下眼：“没错，抓‘鬼’。”

　　百姓不是说楚承稷从皇陵里召了一支阴兵出来么，山上那些鬼火，倒是可以让他们装神弄鬼，吓吓叛军。

　　一旦“阴兵”都成真的了，百姓哪里还会关心楚承稷用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方天戟。

　　秦筝颇有些迫不及待想找楚承稷商量，伪造“阴兵”，还得他帮些忙。

　　***
　　陈国反贼隔江扎营，碍于元江水急，才不敢轻易渡江。

　　两军隔江观望，彼此都在寻找契机。

　　此战楚承稷以守为主，沿江一带都密布哨岗，日夜盯着陈国军队那边的动向，深挖战壕做掩体，只要陈国反贼敢渡江，必会被射成个筛子。

　　为了让三军将士保存体力应战，练兵也从之前的每日一练，变成了三日一练。

　　董成虽有个中郎将的虚衔，但更像是楚承稷的亲兵。

　　楚承稷在点将台上练兵，他便抱着干净的巾帕和水壶在台下等着。

　　董成不傻，自己那日咄咄逼人要掂方天戟，露出的破绽够多了，只是还没有铁证让他们给自己定罪而已。

　　眼下这前楚太子不仅让他捧汗巾子，连水壶也交给他，分明是故意给机会让他下毒，好借此拿他下狱。

　　董成才不上当，让他捧汗巾子他就老老实实捧汗巾子，让他拿水壶他绝对连壶塞都不碰一下。

　　楚承稷练完兵，走下点将台时，他便把汗巾子递过去：“殿下，您擦擦汗。”

　　楚承稷擦完汗，他又把水壶递过去：“今天的日头毒辣，殿下喝口水。”

　　楚承稷略微迟疑了一瞬，才接过水壶饮了几口。

　　心里想的却是，外界传闻这董家小儿乃将门虎子，皇陵一事后，他愈发认定董成必定是对他心怀怨恨，让他做这些端茶送水的活计，只怕没几个傲气的将门子忍得下这口气。

　　他放心把水交给董成，也是经过了先前的接触，看出此子心性刚毅，骨子里有着武将的傲气，不屑做那些投毒的下作之举。

　　本是想看他能忍耐到何时，以此来推测他心中对自己的怨恨有多重。

　　但他露出这样一副沾沾自喜又殷勤的神色来，楚承稷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点怀疑。

　　他这是何意？

　　董成见楚承稷敢直接喝这水，半点不怕自己动手脚，心道果然是安排了人在暗处盯着他的。

　　想到自己识破了对方的计划，对方面上不显，心底肯定正恼着，不免生出几分快意，哪怕干的都是些伺候人的活儿，却一点都不觉着憋屈了，甚至想更殷勤点气气楚承稷。

　　林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位将门之子，先前瞧着心气儿要多高有多高，现在做起这些事来倒是殷勤。

　　难不成那些将门世家都是这么对待上司的，那他得好生学学，可不能叫人后来者居上了。

　　于是在楚承稷喝完水要把水壶递给董成时，他率先一把拎过：“殿下，我来拿！”

　　楚承稷扫他一眼，只道：“安将军前来献降云州，尔等随我同去接待。”

　　云州可不是个小城，光是城中兵马都两万有余，硬实力不亚于青、徐两州。

　　相当于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多了五分之一的地盘，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林尧忍不住道，“那前孟郡郡守见风使舵虽恶心，但也得多亏他前去游说其他州府的官员，李信二话不说就砍了那些官员的头，可不就逼来了安将军这样的人马？”

　　他说完去看楚承稷，却见楚承稷面上平静得过分，半点喜色也无。

　　都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太过喜怒不表于形色，还是当真不觉着安元青在此时献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董成倒是蹙了蹙眉。

　　三人回了中军帐，楚承稷和林尧还有一众谋臣坐定，董成黑着脸被另一名亲兵叫去学煮茶。

　　不多时，帐外的将士便通报安元青来了。

　　当年朝中有五虎将，董达和安元青都在其中，安元青是五虎将中最年轻的一位。

　　帐布被外边的虎贲将士掀起，阔步走进的将领膀大腰圆，穿着甲胄的缘故，几乎看不到脖子，四方脸，面皮偏红，蓄着短须，不怒自威。

　　他进帐后扫视一眼，只觉复楚的这股势力虽是刚起势没多久，可这麾下，看起来也不缺能人猛将，想来实力比他们猜测的还要强上几分。

　　坐于主位上的男子身着玄甲，肩吞上的麒麟首威仪睥睨，大有啸领万兽之态，墨玉冠束发，面容青隽肃冷，自有一股帝王气。

　　安元青不是第一次见太子，此刻却生出几分不识得此人的荒谬感来，他收敛心神半跪下：“末将安元青，参见太子殿下。”

　　楚承稷抬手示意：“安将军快快请起。”

　　又吩咐左右：“看座。”

　　一名亲兵搬了把椅子给安元青，倒茶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董成身上。

　　董成脸都快绿了，他从前也是管安元青唤一声世叔的，今日过后，他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想到楚承稷那边还盯着他，时刻准备等他再露出马脚就拿他入狱，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倒茶。

　　安元青妻儿老母都在大皇子手中，他受胁做了大皇子的眼线，自然也知晓董成原是大皇子安排过来的内应。

　　他见董成倒完茶，就和另一名虎贲将士一同回前楚太子身后站着了，心中不由一凛。

　　这董成竟成了前楚太子亲信？

　　先前董成写信告知大皇子，前楚太子一党欲造一柄假兵器，对外宣称是从武帝陵中取出的方天戟，借此壮士气，他会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拆穿前楚太子。

　　大皇子一党大喜，散布流言的人都找好了，就等着董成这边再来个当众拆穿，怎料董成非但没当众拆穿，还帮忙作证前楚太子拿的就是武嘉帝的兵刃。

　　大皇子那边已经怀疑董成投靠了前楚太子，安元青此番前来献降，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探明董成还可不可用。

　　今日一见，显然董成的确已投入了前楚太子麾下！

　　安元青暗松一口气，好在董成还不知他也是来假意投诚的，否则他此行危矣！




95.  亡国第九十五天   晋江独发

　　江淮两岸的战事一触即发, 安元青的到来，让楚承稷麾下不少谋臣虎将都涨了一波士气。

　　谈及眼下的战局，安元青主动请缨：“殿下, 末将手中两万兵马，任凭殿下调遣！”

　　谋臣们喜不自禁，楚承稷神色却依旧只是淡淡的，夸赞道：“安将军一片赤诚, 大战前携两万将士前来助孤, 此战若旗开得胜，安将军功不可没。”

　　安元青忙道：“不敢, 都是臣子本分。”

　　一番寒暄下来, 楚承稷语调虽温和, 安元青却只觉他深不可测。

　　“青州较之其余四城，位于元江上游, 陈国反贼南下，率先与之交锋的，便是此地，徐州、孟郡乃要地, 不可过多调遣兵马前来。如今屯于青州的大军, 在人数上终究是不敌陈国, 安将军手上的两万人马, 从云州绕道含谷, 于后方攻打陈军, 倒是更出奇制胜些。”楚承稷看着他道。

　　安元青捧着手上那盏半凉的茶盏,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大皇子让他前来假意投诚，是希望大战时他能临场反水杀楚军一个措手不及, 前楚太子却直接把他的兵马剔出去，让他绕道去攻打陈国大军。

　　这样一来，他便是反水，对楚军内部也毫无影响。

　　偏偏这样的战略布局，看起来又没有哪里不合理。

　　“安将军若有疑议，大可提出来。”楚承稷道。

　　帐内谋臣虎将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安元青，他只得放下手中茶盏，抱拳道：“末将领命。”

　　一直到走出中军帐，安元青感慨这位楚氏储君当真是与从前判若两人之余，猛然反应过来，这场战略布局，前楚太子除了让他带着云州兵马绕道从后方去攻打陈国军队，驻守青州的到底有多少人马，具体的兵力布防，一概未提。

　　想到要寄给大皇子那边的密信，安元青脸色不免有些难看。

　　他若不定期递情报回去，只怕他妻儿老母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

　　正好董成也从帐内出来，拎着个大水壶准备去打水，二人点头打了个照面，董成便径直往军中取水的地方去了。

　　安元青看着董成的背影，同一名站岗的小卒打听：“这位董小将军似乎颇得殿下器重。”

　　小卒道：“那是自然，殿下初次见董小将军，便与董小将军切磋，指点董小将军武艺，此后更是把董小将军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安元青思及自己进入楚营见到的种种，心知这小卒所言不假，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罢了，就将董成叛变之事告知大皇子吧。

　　*
　　远处正排队打水的董成，忽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揉鼻头，心说定是那位前楚太子又在想法子怎么让他自投罗网了，他可得机灵着点。

　　***
　　帐内。

　　楚承稷嘱咐林尧：“安元青那边，让人盯着些。”

　　林尧不解：“殿下这是疑心安将军？他带着云州来降，便是彻底斩断了在李信那边的退路，末将以为，安将军是可信的。”

　　楚承稷反问林尧：“你手中若佣兵两万余，所驻州府也无战事殃及，你会突然带着手下将士投奔一方大战在即的势力？”

　　林尧还是有几分迟疑：“这不是殿下您一开始的计划么？让蔡翰池前去游说那些个墙头草，利用李信多疑狠辣的性子杀了那些墙头草，叫其余各州府官员心寒。这些日子前来投奔的官员也不少……”

　　楚承稷语调平缓：“佣兵两万，在如今这时局，足以自立为王。”

　　一句话，将林尧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他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

　　若说安元青此时前来投奔是对大楚忠诚，可楚承稷刚打下青州被围那会儿，也没见他带兵来援，忠诚这点便说不通了，顶多是还在观望时局。

　　但眼下他们和陈军胜负未分，安元青突然不观望了，直接来投诚，抛开被天上掉馅饼砸中的狂喜，重新审视这件事，很难不叫人觉着里边有什么阴谋。

　　林尧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冲楚承稷抱拳道：“还是殿下想的周到。”

　　楚承稷说：“先盯着就是了，别露出什么马脚。”

　　林尧赶紧应是。

　　***
　　忙完军务，楚承稷夜色完全暗沉了才回府，门房说秦筝有事寻他，楚承稷便径直去了主院。

　　秦筝今日去看完挖暗河的进程后，又转而去规划的几条引水沟渠处看开挖的进度，正值酷暑，哪怕来回乘的马车，却还是闷出一身汗。

　　楚承稷进房后唤了她一声，没听见回应，去内室看也不见人，正好净房传来了水声。

　　秦筝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正在洗头发，不妨楚承稷突然掀帘进来，她本能地一下子缩回水里：“我还没洗完。”

　　她的头发虽细软，却又密又厚，洗起来颇为费劲。

　　古代没有洗发水，普通人家用淘米水洗头，家中米都吃不起的，就用柏叶、桃叶、皂角、草木灰洗头，家中富足的人家稍好些，可用猪苓洗。

　　府上备有猪苓，但对用惯了洗发水的秦筝来说，洗头发依然是一场灾难，为了洗干净，她每次都得捣腾许久。

　　美人沐浴大抵都是唯美的，只是眼下秦筝为了洗头，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湿漉漉地凌乱搭在脑门上，很难说有什么美感。

　　楚承稷默了一息才问她：“你这是作甚？”

　　秦筝干巴巴道：“洗头。”

　　两人虽然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但看到彼此狼狈模样的时候还是少。

　　说起来，这还是楚承稷第一次撞见她洗头现场。

　　二人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一起沐浴，可她那时候不用洗头发啊！

　　秦筝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抬手胡乱把长发往后捋了两把。

　　楚承稷本是想问她有什么事要同自己说，见她这般，倒是没忍住发笑：“哪有你这么洗头的？”

　　他走过去，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道：“闭眼。”

　　秦筝狐疑瞅他一眼：“你帮我洗？”

　　楚承稷没说话，但拿着水瓢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秦筝抿着笑闭上眼，他一手托着她头，让她往后仰靠着浴桶壁上，另一只手将水瓢里的温水缓缓倒下，修长的五指穿插在她发间，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她揉按着头皮，又极有耐心地将缠在一起的长发捋顺。

　　柔软细密的乌发裹住五指，像是从心底萌芽、自指尖长出的情丝。

　　指腹自她头皮滑至耳垂时，没忍住轻轻捏了捏。

　　秦筝笑着瑟缩了一下，“痒。”

　　捏她耳垂的手便松开了，移至耳后继续用指尖梳理她的长发，时不时又按揉头皮。

　　秦筝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慢慢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本就奔波了一天，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你这手法可真好，以前还学过不成。”

　　楚承稷说：“头顶全是穴.位，照着穴.位按的。”

　　秦筝不合时宜地想，习武可真好，既能防身，必要时还能成为个按摩技师。

　　最后用清水帮她洗了一遍头发，楚承稷放下水瓢时，看着她搭在浴桶边缘的两条雪臂，俯首在她一侧的肩头清浅落下一吻，问：“你给门房留话说寻我？”

　　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有些痒，秦筝本能地颤栗了一下，想起自己要同他说的正事，转过身来：“你前些日子不是同宋大人商议，打算突袭陈军么，我有个‘阴兵助阵’的法子！”

　　察觉道楚承稷视线明显凝滞了一秒，秦筝一低头，脸上腾地红了，赶紧又缩回了水里。

　　楚承稷突然道：“都看过了的。”

　　秦筝耳根子都红透了，狠狠瞪他一眼。

　　楚承稷收起唇角那丝不太明显的笑意，说起方才的话题：“你是想让突袭的将士们扮鬼兵？”

　　这人可恶时是可恶，但谈起正事永远都是别人说个头，他就能猜到尾。

　　秦筝点头，道：“我今日去巡视暗河的开挖进度，听村民说附近有座山夜里漫山都是鬼火，当地村民都惧怕得紧。我想着咱们可以利用鬼火扰乱陈军的视线，完成突袭，让陈军以为伤他们的是阴兵。”

　　鬼火之说，楚承稷从前便听说过，也亲眼见过，大多是在荒野坟冢附近，世人都对此忌讳得紧，但他曾带着一支残军横穿过满是鬼火的荒山，倒也没像传言中那般被恶鬼缠上，所以楚承稷对此物并不畏惧。

　　听秦筝说借鬼火假扮阴兵，他下意识道：“你不怕？”

　　秦筝愣了一下，心说那所谓的鬼火，不过是人死后骨质里的磷燃烧产生的自然现象罢了。

　　白磷的燃点很低，超过四十度就能令其引燃，夏日天气炎热，白天里山上的磷燃烧因为光线太强，燃烧时根本注意不到，夜里被人瞧见了，又因为常在坟冢附近，才被世人称为鬼火。

　　白天那农妇说得神乎其神，什么鬼节前后山上燃鬼火，只不过是因为鬼节在农历七月，而七月前后又正好是夏季最热的时节。

　　至于那去了山上回来后痴傻的孩子，多半也是被吓傻的。会追着人跑的鬼火，是尸骨正常腐化后产生的磷化氢气体，一遇到空气就会燃烧，冒幽蓝色的火焰。活物跑动或是起风，带动空气流动，燃烧的硫化氢气体便也跟着移动，瞧着仿佛就是在追着人跑一般。

　　对古人来说，这委实惊悚，能把一个半大孩子吓傻倒也不足为奇。

　　秦筝道：“其实那山里的鬼火，和木柴燃烧没什么区别的，不同的是，那鬼火是尸体腐化后，一些物质燃烧形成的，不一定是人的尸体，山里的动物死了，也会形成鬼火，没什么好怕的。”

　　楚承稷还是头一次听人解释鬼火形成的缘由，他问：“这是一千年后解开的谜题？”

　　“嗯。”有一瞬间，秦筝觉得楚承稷似乎是想多知晓些一千年后的事的，便道：“一千年后，很多谜题都解开了，人们还到月亮上去过。”

　　楚承稷愣了一下：“后世的人开始修仙了？”

　　秦筝：“……没修仙，靠的是科技。”

　　怕楚承稷不懂什么是科技，她又解释：“一千年后的人和现在的人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凡胎，不过出现了很多很厉害的人，他们发明了各种工具，利用那些工具，就可以上天、入海。”

　　楚承稷用帕子帮她擦头发，听她说起这些，垂眸看着她烛火下恬静的侧脸，忽然说了句：“听起来是个很好的朝代，若世间有轮回，倒想千年后也能去你生长的地方看看。”

　　跟他解释起鬼火时，秦筝还觉着自己是个无神主义者，此刻听见轮回二字，想到自己这场突来的穿越，以及他的重生，秦筝突然又有些迷茫了。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用自己最笃定的语气道：“好啊，到时候你陪我一起看。”

　　楚承稷看了一眼她紧抓着自己小臂的双手，眼神柔软了下来，在她半干的鬓角落下一吻，说了一个极轻的“好”字。

　　这万古江山，我都想同你一起看。




96.  亡国第九十六天   晋江独发……

　　天刚破晓, 一封密信就速速送往了陈军主将帐中。

　　大皇子看完信后勃然大怒，吩咐亲随：“速寻沈彦之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沈彦之步入帐内, 虽是清晨，略有凉意，但旁人都只着单衣，他肩头却已搭了一件披风, 因为身量高, 愈显身形单薄清瘦，他揖身问：“不知王爷召沈某前来, 所谓何事？”

　　大皇子将那封密信递与他：“董成果真叛变了！”

　　沈彦之看完安元青送回来的密信, 一双凤目泛起冷光, “既是一步废棋了，弃掉之前不妨让前楚太子那边也掉一块肉。”

　　大皇子心中窝火, 没功夫听他卖关子，催促道：“有何良计，世子快说！”

　　沈彦之道：“董成既已归顺前楚太子，他曾为殿下做事, 想来是被那边压下了。咱们放出风声去, 说董成是我们的人, 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旁人也难以猜测了, 等楚营人心浮动之际, 再用计取他性命，王爷以为，楚营上下, 会不会觉得是前楚太子杀了他？”

　　此计的用意，就和前楚太子命人备以重金去游说各州府官员，叫李信得知后未免万一直接杀了那些官员一样。

　　那些官员会不会归降于前楚太子，还不好说，但李信直接杀了他们，寒的是所有朝臣的心，也叫天下人唾骂。

　　董成是细作的风声一放出去，随即董成就死了，楚营麾下所有谋臣虎将也会自危，毕竟他们也不清楚，若是改日再传出他们是细作的风声，下一个死的，会不会就是他们。

　　而且董达的一万旧部在前楚太子手中，董成一死，董达的旧部们只怕也会对前楚太子有怨。

　　大皇子听得心动，却仍是喝道：“这其中利弊你我都知晓，前楚太子会蠢到杀董成？无非是寻个由头把他关起来。”

　　沈彦之唇角往上挑起：“只要在旁人眼里，是前楚太子杀了董成便可。”

　　大皇子若有所思：“沈世子的意思是……由我们动手？”

　　天光大绽，帐内的烛火的光似乎一下子微弱了下去，沈彦之眸色却深沉得望不见底，“王爷可修书一封与董成，大军三日后从葫芦口、妄乌渡兵分两路攻过去，葫芦口为虚攻分散楚军兵力，大军主力在妄乌渡。让董成向前楚太子请缨守葫芦口，就说您有借此机会有密令要差人亲口转述与他。”

　　“董成叛向前楚太子，必会将我们的计划如实奉告，前楚太子要想知晓您给董成是何密令，定是将计就计让董成去守葫芦口。等楚军在妄乌渡设下重伏，我们大军却从葫芦口攻过去，既能打楚军一个措手不及，也能让守葫芦口的董成身首异处。”

　　“届时我们大可帮前楚太子将此事宣扬出去，前楚太子让董家小郎君率千余人马迎战数万人，天下人如何评说，就不干我们事了。”

　　大皇子哈哈大笑，“沈世子真乃智囊也！来人，取酒来！我要与沈世子痛饮几杯！”

　　***
　　陈国兵卒屡屡在葫芦口与妄乌渡两地出没，显然他们是在筹备渡江了。

　　楚承稷原本准备的那场突袭，索性改为了诱敌，他拨给秦筝一队人马，让秦筝带着人去鬼火山附近设置陷阱，打算引过江的陈军到设伏地围杀。

　　秦筝虽不通机关陷阱，但林昭在方面是行家，祁云寨的那些人，从前能在两堰山后山设置那般多陷阱，此番也算是重操旧业。

　　董成是陈国细作的声音便是在此时传入楚承稷耳中的。

　　宋鹤卿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忧心忡忡前来同楚承稷商讨应对之法，一众谋臣亦是吵得不可开交。

　　有的认为该防微杜渐，斩了董成永绝后患，有的则认为该查清后再做决定，以免伤了忠良，叫将士们寒心。

　　楚承稷坐在主位上，垂眼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一众谋臣，冠玉似的一张脸孔在玄色鳞甲相衬之下，冷白的肤色实在是瞩目，却并不给人以羸弱感，反像是一棵落满积雪的青松，清冷又内敛。

　　“够了。”

　　他一出声，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承稷问：“董成是细作一事，最先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谋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只顾着吵如何处置董成，还没去查过这些。

　　宋鹤卿站出来道：“禀殿下，老臣查出，最先是从一名叫钟为的校尉口中传出的。”

　　楚承稷道：“传钟为。”

　　很快一个络腮胡大汉便被召来中军帐，见了楚承稷单膝跪地行将礼：“末将见过太子殿下！”

　　楚承稷淡淡点头：“起来说话。”

　　钟为起身，这还是他头一次在中军帐面见太子，帐内谋臣虎将，个个瞧着都气宇轩昂，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更是威仪天成，叫他不敢多看。

　　楚承稷问：“是你说董小将军来陈国细作的？”

　　钟为重重点头：“是末将说的。”

　　不等楚承稷继续问话，他便邀功一般全盘交代了：“我前些日子在城内碰到逃难来的同乡，一同去酒肆吃酒，怎料我那位同乡听说董成那厮也在军中为殿下效力，心下大骇，这才与末将说了一件旧事，董达的叔叔任职黎郡县丞，一直为陈国反贼做事，董成前来投靠殿下前，他叔叔曾带着重金登过他董家门。”

　　他与董家也是同乡，曾在董达手中服过兵役，后因在军中狎妓被董达杖罚赶出了军营，因此一直记恨董家，从友人那里听说了董家的事后，怀着报复的心思，回军营后便开始大肆宣扬此事。

　　想到此番太子唤自己前来，兴许是要嘉奖自己，昔日被董达剥去军职赶出军营那口恶气也算是借此机会出了，他激动得面皮都有些泛红。

　　楚承稷却问：“你那同乡现在何处？”

　　钟为当即有些为难：“这……末将当日同他分开后，便回了军中，不知他如今到了哪里。”

　　说来说去，还是没个证人。

　　楚承稷静默不语，钟为察觉帐中气氛有异，经历了一开始的激动，冷静下来后，心底莫名开始发慌。

　　正在此时，帐外有人通报：“殿下，董成将军求见！”

　　正说他是细作，他却自己过来了，帐内一众谋臣神色各异。

　　楚承稷道：“让他进来。”

　　帐帘撩开，董成大步走进，神情激愤，嘴角抿得死紧，恍若蒙受了什么不白之冤一般。

　　见了楚承稷，直接双膝跪地：“殿下，末将冤枉！”

　　说罢视线愤怒转向钟为：“此人曾在我父亲麾下为将，因屡屡无视军规，于军中狎妓，最后叫我父亲剥去军职，杖责八十后赶出军营，一直对我董家怀恨在心罢了！”

　　陈年旧事被翻出，钟为面上不免有些挂不住，喝道：“你敢说你前来投奔殿下前，你叔叔没带重金登过你董家门？”

　　“登过。”

　　董成掷地有声的一句，叫帐内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钟为见他都亲口承认了，却是狂喜不止：“那你还有何可狡辩的？”

　　董成悲怆大笑：“我叔叔离去时，是原封不动带着那份厚礼走的，你为何不提？”

　　他转向楚承稷重重一叩首：“殿下大可命人去邑县查证，看末将所言是否有假。”

　　董成假意投来楚承稷麾下，只为报父仇，的确未收大皇子那头毫厘之财。

　　他便是身死，也不会堕董家家风分毫。

　　楚承稷目光扫向钟为：“尚不知原委，便非议军中将领，你可知罪？”

　　钟为这下是彻底慌了，他只听说董成叔叔带着厚礼去了董家，哪里又晓得董家压根没收，“扑通”一声跪下，叩头求饶道：“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给楚承稷连磕了数个头，又转向给董成磕头：“董将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董成却并不理他，而是向楚承稷请缨：“殿下，如今军中上下都传末将乃陈国细作，末将恳请殿下准许末将上阵杀敌，末将便是战死，也不愿受这不白之冤！”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少武将听了都颇为动容。

　　楚承稷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道：“准了。”

　　董成当即装作狂喜的样子叩首谢恩：“末将谢殿下！”

　　楚承稷瞥了一眼钟为，吩咐左右：“拉出去，罚五十军棍。”

　　立马有虎贲将士进帐拖走了钟为。

　　商议御敌之策时，因董成主动请战，楚承稷本欲让他和林尧一同守妄乌渡，自己带兵守葫芦口。

　　妄乌渡顾名思义，鸦雀都难以飞渡，那段江域元江之水湍急，两岸又是石壁，只能搭索桥引渡，不利于行军，方便防守。

　　葫芦口则是一个渡口，水面开阔，更适合水战。

　　董成却道自己精于水战，一定要守葫芦口，最终楚承稷准许他同自己一同守葫芦口。

　　接下来几日的兵力布防，董成见葫芦口驻扎了不少人马，想着大皇子在信中反正说了只是从葫芦口佯攻，真正的大军是从妄乌渡过江，眼瞧着楚承稷把兵力都耗费在这边，他闷着不吱声，只等两军开张看楚承稷吃败仗。

　　殊不知，楚承稷早派人去妄乌渡对岸查探过，陈军在那边弄得声势浩大，远远看着到处都是旌旗，似乎大军得从那边渡江，但那些旌旗都是插在对岸山林里虚张声势的，真正的兵马反而没多少。

　　他便将计就计，让林尧也在妄乌渡这边岸上的山林里遍插旌旗，迷惑陈国军队，让他们以为自己这边中计了，当真囤重兵于妄乌渡。

　　***
　　陈国大军于一天深夜乘船从葫芦口大批渡江。

　　怕官舰太大引人注目，陈国这边先派人划小船开道，快靠近对面江岸时，弃船潜水上岸，射杀楚军哨楼里的哨兵。

　　楚军失了“耳目”，陈国这边的官舰便开始大规模靠近。

　　不等官舰靠岸，对岸忽而灯火通明，投石车投掷的火药弹下冰雹一般密集地砸向了水面上的十余艘官舰。

　　岸上几十架床弩齐齐放弩.箭，弩.箭靠着巨大的冲击力扎透官舰船壁，船舱箭槽处的官兵甚至有直接被弩.箭刺个对穿的。

　　弩.箭箭尾绑着绳索，几十个楚军拉着绳索用力一拽，被弩.箭扎中的那块船壁能被扯飞一大片木板。

　　船上箭槽处的官兵暴露出来，迎接他们的又是岸上楚军的大片箭雨。

　　“怎么回事！不是说驻守葫芦口的没多少楚军吗？”领军的主将暴跳如雷。

　　与此同时，董成随楚承稷在搭起的哨楼上看着前方的战局，心中亦是大骇。

　　大皇子在信中明明说攻打葫芦口的没多少人的，可眼前压境的大军，怕是三万有余！

　　一阵凉意从董成脚底窜起——大皇子给他的是假消息！

　　董成忍不住去看楚承稷此刻的神情，他带重兵设伏于此，莫非一早就知道了什么？

　　远处厮杀声震天，时不时还有火药弹爆炸的轰隆声，夜风吹得一旁高脚火盆里的火苗倒伏向一边，楚承稷清隽冷峻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董成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惧意来。

　　眼前之人，对战局能掌控到如此地步，只怕他从前就是一直在韬光养晦，否则短短数月，怎么可能从一个一无是处的草包一下子变得能文能武。

　　他心中正惊骇万分时，楚承稷忽而转过头来问他：“董小将军擅水战，眼下战局，董小将军以为当如何？”

　　董成吞了吞口水，如实分析道：“陈国眼下虽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人数上占了优势，等反应过来，也用炮火压制住岸上的火力，官舰就能顺利靠岸。一旦大军靠岸，以盾墙推进，咱们就占不了优势。”

　　远处不断有火球自官舰投向岸上，陈国军备比他们更充足，十余艘大船上，每艘船上都备了数台投石车，不要命一般往岸上投掷火药弹，果真将岸上的火力压制了下去。

　　楚承稷却似乎早料到了眼下的局面，半点不见慌乱，前方战壕里作战的将士们也是井然有序地准备第二道防线，丝毫没有被陈国的猛攻吓乱阵脚。

　　他继续问董成：“董小将军可有破解之法？”

　　那些杀吼声在夜色里变得格外清晰，董成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他心知眼前这位太子心中肯定已经有答案了的，他像是学堂里被夫子抽问到的学生，竭尽所能去想，若是由他带领这支楚军，该如何去守。

　　“敌众我寡，硬守此地守不住，不如烧毁他们船只，退守青州城，以青州城防为垒，待对方疲敝时再反守为攻。”

　　他说出这番话来，楚承稷眼底终于露出几分赞赏之意，“董小将军才智过人。”

　　董成已分辨不出楚承稷这是真在夸赞他，还是在讽刺他。

　　平心而论，他是佩服这位前楚太子在军事上的谋略的，在楚营待这么些时日，也看得出他治军有方。

　　只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已做好准备在楚承稷揭穿他时质问父亲的死。

　　便是不能报父仇，死在这样一位雄主手上，他董成也是没什么不甘的。

　　但楚承稷却转身下了哨楼，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缥缈：“孤还有一破敌之法，董将军可随孤观战。”

　　董成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不愿再虚与委蛇，站在原地没动，喝问：“末将有一事不明，恳请殿下解惑。”

　　夜风一吹，董成只觉遍体生寒，这才发现自己里襟已叫冷汗湿透了，不等楚承稷应声，他便豁出去一般质问：“我父亲，当真是自刎的？”

　　楚承稷微微侧过头，火光和月光交映在那张俊逸的侧脸上：“蔡翰池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孤都只是收押大狱，董老将军那样不可多得的将才，孤会不留？”

　　董成心里其实已经不太确定自己之前的想法了，却仍是咬牙道：“我父亲手中有一万兵马，我父亲一死，那一万兵马尽归你手！”

　　楚承稷看着董成，目光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厚重感：“万军可求，万军之将不可求。”

　　一句话说得董成眼眶泛红，“殿下早料到我前来投奔是别有用心？”

　　“董老将军一生鞠躬尽瘁，当年献降李信也是为保徐州百姓，国之根本在民，民为重，君为轻，孤不怪董老将军献降之举，一切皆是时局所迫。”

　　“山河凌乱，是我楚氏无能。但夺这江山的，非是明君，楚氏受天下百姓拥戴数百年，也该重整河山，还天下百姓一个海清河晏。董老将军傲骨铮铮，孤招揽于他，却让老将军言不配再为楚臣，刎颈于万军阵前，托付旧部与万民于孤……”

　　楚承稷鲜少同秦筝以外的人说这般多话，董成乃董达之子，骨子里又有着武将的气节和傲骨，方才问话，他在兵法上的确也颇有造诣，这样的将帅之才，他不愿其为奸人所用，道：“董老将军的衣钵，孤还是望董小将军传下去。”

　　董成咧着嘴，一只手盖在眼前，好一阵才将手拿下，一双眼已被泪意熏得通红，他郑重跪在了楚承稷跟前：“董成愿誓死为殿下效忠！”

　　他信楚承稷，不仅是因为他那番话，更因为这些日子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明君。

　　大皇子那边突然变卦，也摆明了也是想利用他来布局，若他父亲当真是死于前楚太子之手，有着杀父之仇在，大皇子那边又何必突然变脸？

　　*
　　陈国大军上了岸，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果真逆转了战局，面对楚军的箭雨，他们竖起盾墙后，便如一片炼化的铁水一般朝着楚军逼近。

　　楚军且战且退，眼瞧着似落了下风，好在那一道道壕沟阻碍了陈军的盾墙，以至陈军没法在列阵推进，倒在箭雨下的的兵卒愈渐增多。

　　最终陈国主将下令以巨盾铺在壕沟上方，陈军才得以继续以盾墙做掩护度过战壕。

　　虽是折损了不少人马，但此次夜袭的陈军三五万，对上青州兵马，在人数上依然占据了绝大优势。

　　两军嘶吼着在江淮平原上拼杀至一起。

　　董成主动向楚承稷请缨出战，他在军中资历虽浅，一身功夫却极为出彩，手中的虎头枪耍得大开大合，如猛虎下山，很快就取了对面陈军两名将领的首级。

　　董成越战越勇，正要深入敌腹，鸣金声却在此时响起，身边的楚军如潮水般往后撤，竟连旌旗都来不及带，落在地上被踩了不少灰。

　　董成怒不可遏，顾不得鸣金声，冲入敌腹捡起掉落的旌旗，才一路斩杀陈国兵卒往回撤，眼见楚军将士们逃跑时几乎是丢盔弃甲，好不狼狈，董成心急如焚，他高举起旌旗，试图重振士气。

　　战场上旌旗就是士气和军魂，有旌旗在，将士们才知道从哪里冲，从哪里撤，但凡两军交战，旌旗绝不能倒，便是跑，也得扛着旗跑。

　　但也是他举着旌旗的缘故，陈国兵将都把他当成了活靶子，一路追着他跑。

　　楚承稷远远看到他扛着旌旗驾马回来，按了按额角。

　　宋鹤卿也是急得跺脚：“他捡旗作甚，那就是留在战场上给敌军看的！”

　　楚承稷道：“拿弓来。”

　　底下将士很快递了一柄大弓给他，楚承稷挽弓搭箭，一箭射断了董成扛着的那杆旌旗，有夜色做掩，压根没人发现他在这头放箭。

　　董成驾马狂奔，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头顶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身后陈军的杀喊声，觉得自己像个盖世英雄，抗在肩头的旗杆突然被一股巨力击断，他整个肩头都跟着一轻，董成回头看着断掉的旌旗远远落在了身后，还懵了一下。

　　追上大部队后，宋鹤卿没忍住数落他：“都鸣金收兵了你还跑往敌营冲个什么劲儿！”

　　董成抱着半截旗杆：“我去捡旗了！”

　　宋鹤卿想着他还不知后面诈退的计划，听他闷突突说出这句话，心中不免百感交集，道：“丢旌旗溃逃，是诱敌之计！”

　　董成这才想起楚承稷先前同他说的，还有一破敌之策。

　　***
　　陈国主将见楚军在他们的猛烈攻势下节节溃败，心下大喜，喝道：“追上去，凡砍下前朝太子首级者，赏五百金！活捉前朝太子者，赏千金！”

　　军师有些迟疑：“将军！穷寇莫追！”

　　主将指着不成阵型逃窜的楚军大笑：“你且瞧瞧，这帮前朝余孽，逃得毫无章法，不似有诈，方才还有名小将跑回来扛旗，被我方将士一路围杀才又弄丢了旗，可见不是故意撤退。 ”

　　方才的情形，军师的确也看见了，想着他们人多，楚军兵力不够，不敌溃逃也不无可能，兴许这真是个一举歼灭前朝余孽的好机会，遂没再反对。

　　陈军一路穷追不舍，被引入了秦筝事先带人设伏的有鬼火的那座山，才惊觉不对。

　　“将……将军，前方是一片鬼林，咱们还是绕道吧！”底下的将士明显对那山上蓝的绿的鬼火很是惧怕。

　　主将原本也有几分犹豫，却在林子边缘的一片荆棘丛里发现了一块明黄的布料，布料上绣有龙纹，显然是前朝太子逃跑时被挂到的。

　　主将冷喝：“装神弄鬼！点火把，随我上山搜寻！”

　　陈军将士们几乎是人手一个火把，壮着胆子走进了那座处处是鬼火的山头。

　　鬼焰阴森，空气里还有细小的蓝色光焰随着人走动而飘动。

　　有的小卒走着走着发现脚下“咔嚓”一声，打着火把凑近一看，竟是一根森白的骨头，当即吓得那名小卒大叫一声。

　　这一叫，在暗沉沉的鬼火林子里，就显得更惊悚了。

　　走在前方是主将沉喝：“大呼小叫什么！”

　　他冷眼瞥了一眼地上那根骨头：“战场上见的死人还少了？”

　　小卒们不敢再吱声，下一秒，却有个小卒尖叫起来，众人回头去看，借着火把的光，只瞧见那名小卒似被一串树藤给飞快地拖拽到了林子深处。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毛骨悚然。

　　胆小的举着火把的手都在抖：“有鬼！这林子里有鬼！”

　　主将一巴掌扇了过去：“再敢说这些祸乱军心，本将军就地处决了你！”

　　他话音方落，又有一名小卒尖叫着被树藤拖走，林中的鬼火都追着往那边去，所有小卒脸都吓白了。

　　主将沉喝：“何人在装神弄鬼？”

　　林子上空响起尖锐刺耳的怪笑。

　　紧跟着四面似乎响起排盾声和歌声，是《楚风》，三军将士一起吟唱，像是古战场上的狂风卷起的沙石，低哑又悠远，但在这林间响起，莫名多了一股阴森。

　　“放箭！”主将下令，瞬间无数箭镞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射去。

　　歌声非但没停，头顶的树林还簌簌直响，陈军抬头一看，在树杈上瞧见一个骷髅头，顿时尖叫声四起。

　　树上似乎藏了许多楚军，隐约能看到他们身着残甲，主将下令放箭，那些楚军却半点不怕，反而身形诡异又僵硬地在林间飞蹿，中箭了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灵敏度，地上那些幽蓝色的鬼火都被引着飞向了他们，这场景实在是诡异。

　　“嗖嗖嗖！”

　　一片箭雨忽而射向陈军，有人细辨箭尾的标记，竟是他们刚才射向楚军的那些箭，仿佛他们刚才射出去的那些箭，都以这种方式被还回来了一般，四周吟唱《楚风》的歌声也越来越大，但细听又仿佛是哭着在唱，要多阴森有多阴森。

　　陈军兵卒们终于被眼前的异象吓到，惊恐大喝：“是阴兵！是前楚太子从皇陵里请出来的阴兵！”




97.  亡国第九十七天   晋江独发

　　民间之前就有过楚承稷请了阴兵助阵的传言。

　　此刻眼前的种种诡异现象, 可不就是阴兵作祟。

　　陈军兵卒们魂儿都快吓没了，扭头就没命地往回跑，任凭主将吼破了喉咙都没人再听他的。

　　“后退者杀无赦！”主将怒急斩了一名逃窜的兵卒的脑袋, 总算是控制住了局面，他沉声道：“十人一组竖盾墙，莫要走丢！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说着一手拿佩刀，一手举着火把亲自带路, 林间落了不少枯叶, 盖住了原本的地面。

　　主将警惕留意着林子上方，想观察那些箭镞是从何处射出来的。

　　小卒们举着厚盾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

　　主将一脚踩在枯叶上, 突然整个人往下一坠, 掉入一个深坑里, 林中也再次射起了乱箭。

　　小卒们吓得尖叫连连，碍于乱箭, 原本还想上前去搭救的，也自顾不暇，直接掉头逃窜。

　　有在后边不知情况的小卒问起：“大将军呢！”

　　逃命的小卒答：“大将军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在一片鬼林里，这话也越传越离谱, 再有人问起陈军主将时, 就变成“大将军被阴兵掳走了！”“大将军死了！”

　　最后陈军主将死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林子里到处都是鬼火, 时不时又有兵卒在慌乱中触发了林中的机关, 被树藤吊着倒挂起来, 一脚踩空落入陷阱, 撞上迎面飞来的树锤……

　　四周黑峻峻一片, 压根看不清，传出的惨叫声是吓得陈军兵卒们面如土色，尿裤子的都有。

　　进了林子的兵卒好不容易逃出去几个, 个个魂不附体，对候在外边还没来得及进林子的陈军歇斯底里大吼：“快逃！林子里有阴兵作祟！前楚太子请了阴兵助阵！”

　　守在外边的小将喝问：“大将军呢？”

　　小卒们哭天呛地道：“死了！都死了！咱们放了好多箭，都伤不了那些阴兵分毫！”

　　身后的密林里又有尖锐的惨叫声传出，随后跑出来的兵卒们哪里敢停，直接继续没命地往回跑。

　　被小将问话的兵卒顿时也不敢多停留，赶紧逃命去了。

　　一群人都仓惶逃窜，后边还没进林子里的陈军兵卒们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逃回来的兵卒都没了个人样，听他们嚷着有阴兵杀人，大晚上的，还是瘆得慌，便也跟着逃。

　　数万人的军队，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不等他们原路撤回，两边山翼又响起了震天的杀吼声，军心溃散的陈军哪里是对手，被恐惧萦绕着，都分不清此刻跟他们厮杀的到底是人是鬼，很快败下阵来。

　　等主将顶着一头枯叶从深坑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脖子就被一柄利剑抵住了。

　　“哟，还挺能耐，自己爬出来了！”

　　几名楚军打着火把，陈军主将瞧见拿剑指着他是名红衣女子，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缘故，肤色看起来有些暗，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在，瞧着很是利落。

　　陈军主将狠狠唾了一口：“老子就猜到了是你们这些宵小装神弄鬼！”

　　林昭直接用剑在他脸上拍了拍：“老家伙，落到姑奶奶手里了，就给姑奶奶老实点！”

　　陈军主将何时被人这般羞辱过，当即就面露愠色。

　　林昭大手一挥，命人将他给五花大绑，看这将领肩背宽阔，约莫是有一把子力气在，她道：“这是牛筋绳，用的捆猪扣，专绑野猪的，路上可别浪费力气挣了。”

　　听林昭说这绳扣是绑野猪用的，陈军主将一张脸都快气歪了，挖苦道：“尔等前朝余孽是没个能光明正大打仗的人了么？女流之辈也只会使这些阴招！”

　　林昭可听不得这些，用剑鞘在陈军主将肚子上狠戳了几下：“女流怎么了？你这几万人马，可不就栽在了女流手里？还光明正大打仗，兵法玩的不就是阴招么？你们夜袭渡口就光明正大了？”

　　陈军主将吃痛，又被林昭怼得哑口无言。

　　林昭牵狗似的牵着绑在陈军主将身上的一截绳索，去同秦筝汇合。

　　远远瞧见秦筝，林昭就喊上了：“阿筝姐姐，我抓住了个当官的！”

　　陈军主将顺着林昭的视线看去，也在前方打着火把的人群里看到了她喊的那名女子，身材纤细高挑，着一身胡服，头梳高马尾，整个人显得格外干练。

　　待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只觉惊为天人。

　　月光从稀疏的树影间洒下，远处还有幽蓝色的鬼火在燃烧，她立于这天地间，似不染尘埃的仙人，又似山中精魅。

　　陈军主将一时竟看得呆了，林昭举着剑鞘就往他头顶敲了下去：“瞎看什么！我阿筝姐姐也是你能看的！”

　　秦筝听到林昭的声音便回过了头，她常帮楚承稷整理盔甲，对军中不同军职的将领所穿的盔甲也有所了解，此刻瞧见陈军主将那一身甲胄，笑着对林昭道：“阿昭抓住的这人官职可不小。”

　　林昭狐疑瞅了陈军主将一眼：“这蠢货直接掉陷阱里了，我瞧着脑袋不太灵光的样子，能有多大官？要是此番领兵的陈军主将也是这样的货色，那他们可完蛋了！”

　　陈军主将：“……”

　　秦筝道：“他若没跟底下将士换过军服，八成就是了。”

　　林昭又狐疑瞅了被自己五花大绑的人两眼：“应该是跟人换过军服了的。”

　　她说着踹了陈军主将一脚：“喂，你姓甚名谁，所任何职，速速报来！”

　　陈军主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士可杀不可辱！”

　　林昭大为不解：“姑奶奶就问你个名字官职，怎么就辱你了？”

　　陈军主将：“……”

　　他一张脸成功被气成了猪肝色。

　　秦筝道：“罢了，一会儿将他交与殿下，让殿下命人审问。”

　　她转头看向一旁从稻草人上拔箭镞的将士们：“大家手脚快些。”

　　那些稻草人套着残破的楚军军服，身上扎满了箭镞，后背还拴着一条绳，显然就是之前在林子上空吓唬陈军的那些阴兵。

　　陈军主将看着这些稻草人，也回过味来了，他就说那些“阴兵”为何在林子上空移动那般迅速，身形瞧着却很僵硬，中箭后也丝毫不受影响，原来本就是些套了军服的稻草人，靠人在暗处拉拽绳索来做出能动的假象。

　　至于放在树杈上的那些骷髅头，以及唱的《楚风》，显然是为了装神弄鬼吓唬人。

　　弄清其中原委后，想到自己竟败在了这样低劣的手段上，陈军主将气得险些没将一口牙给咬碎。

　　林昭见他面目狰狞，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大叫道：“他别是想不开要咬舌自尽吧？”

　　秦筝看过去，正好瞧见林昭两手扒拉着陈军主将下颚用力一扳，只听“咔嚓”一声，陈军主将下巴就这么脱臼了，嘴巴半张着，再也闭不上。

　　前来复命的杨毅光是听声儿就觉得自己下巴也隐隐做疼，他们大小姐，果然一如既往地凶悍。

　　陈军主将都快气得吐血了，下颚那一片剧痛，嘴巴合不上，他想说话就只能“啊啊”几声，并且还止不住地流涎水。

　　耻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偏偏林昭还分外得意地拍了拍手，叉腰道：“这下看你怎么咬舌自尽！”

　　秦筝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点头表示赞许：“这法子不错，都省了塞嘴的布巾。”

　　陈军主将：“……”

　　林昭难得被秦筝夸一次，当即就撸起了袖子：“很简单的，回头我教阿筝姐姐，一扳一按就能脱臼！”

　　她说着就想给秦筝再示范一遍。

　　陈军主将发现她目光又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整个人下意识抖了一下，方才还“啊啊”不停，这会儿倒是安静如鸡，视线也避开了，仿佛生怕林昭把他下巴送回原位，再暴力让他脱臼一次。

　　杨毅听着这两位姑奶奶竟兴致勃勃讨论的话题，都没忍住抹了一把额前的虚汗，轻咳一声道：“娘娘，林中机关陷阱末将都带人检查过了，共俘虏陈国兵卒三千余人，收缴兵器四千余把。”

　　楚承稷拨给秦筝的这支军队，杨毅是领头人，在吓得陈军四处逃窜后，他便带着人去捉拿落入陷阱和逃窜的陈军兵卒，一路捡拾陈国兵卒在惊慌失措之下丢弃的兵器。

　　这个数目让秦筝有些意外，她们同陈军的这场初战，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她道：“有劳杨将军了，传令下去，下山同殿下的人马汇合。”

　　陈军主将并不识得秦筝，此刻听她们这番对话，才确定了秦筝的身份。

　　下颚还疼着，往下淌的涎水是他被不断践踏的尊严。

　　先前还觉着前楚太子妃惊为天人，这会儿再好看的皮囊，在他眼中，都跟母夜叉无异。

　　前楚太子能奋起上进全是前楚太子妃督促引导的传言，他之前也听过，只不过那时都是一笑置之，现在却觉着，没准儿传言都是真的……

　　虽然才在前楚太子手中吃了败仗，可眼下，他又莫名地有些同情前楚太子。

　　还有军中那位对前楚太子妃念念不忘的沈世子，难怪他对世家贵女们看都不多看一眼，原来是喜欢这一挂的。

　　这些世家清贵公子的品味，果真是他这等俗人无法理解的……

　　***
　　怕破坏林中的机关陷阱，楚承稷先前并未带人入林，只一路故意留下痕迹，甚至撕下袍角挂在入林的荆棘丛处引陈军上钩，随后才埋伏在了附近的山上。

　　这场埋伏，他早做好了两手准备，不管陈军入不入林，他带着兵马从两侧山翼冲下夹攻，都能打陈军一个措手不及。

　　怎料那陈军主将求胜心切，好大喜功，为了捉拿他，当真入林去寻人，陈军兵卒们被吓得屁滚尿流，后面的收尾战自是打得更加容易。

　　陈军数万人马，最后逃回去的只有千余人，他们留在葫芦口看守船只的人马，也被楚军突袭了，十余艘官舰不见了踪影，几千陈军立在江边，望着滚滚江水，心里能力承受差些的，想着这一夜死里逃生，没忍住放声大哭。

　　最后还是一名小将引着他们往上游走，抢了一艘渔船，渡江后才派大船过来把剩下的将士都接回去了。

　　***
　　秦筝带着人马下山，楚承稷那边正好也清点完了山下战场所缴获的兵器以及俘获的俘虏。

　　见到秦筝，他大步走来，解下肩头的披风便裹在了秦筝身上：“山林中夜里寒凉，别冻着。”

　　当着众人的面，秦筝没好推拒，对楚承稷道：“阿昭抓了一名陈军将领，只是不知是不是本人。”

　　她说着看向被林昭用绳索牵着的那名陈军主将。

　　陈军主将在楚承稷以及跟在他身边的几名谋士也跟着看过来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他不该爬出坑，他该直接在坑底自我了断的！




98.  亡国第九十八天   晋江独发（捉虫）……

　　谋臣里不乏有宋鹤卿这样曾与陈军主将同朝为官过的, 见他此刻这般狼狈模样，一干旧识脸上可谓是精彩纷呈。

　　陈军主将努力控制面部表情，想挽救最后一点体面, 奈何下巴脱臼，嘴合不上，往下流着涎水，跟个痴呆无异。

　　陈军主将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偏偏林昭还在宣扬他的丢人事迹：“这傻大个儿掉进陷阱里, 叫我给捉住了, 瞧着是个当官的，不知道是不是跟人换的一身军甲。”

　　被活捉后还被质疑身份, 识得陈军主将的人脸上表情愈发精彩。

　　陈军主将一双眼瞪得像铜铃, 只恨不能就地自我了结。

　　楚承稷有原太子的记忆, 也认出了这陈军主将，问：“他这嘴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跌陷阱里摔傻了。

　　林昭道：“我怕他咬舌自尽, 把他下巴给卸了。”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一堆武将不免都有几分汗颜，他们抓到个俘虏，都是绑起来塞住嘴。

　　这位姑奶奶倒好, 直接把人下巴给卸了！

　　谋臣们想起先前岑道溪被人丢进荷花池, 眼下见识过这位姑奶奶的性子后, 一点不觉奇怪了。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宋鹤卿毕竟是老臣, 经历了贬谪和亡国之祸后, 为人处世上愈发周到了, 也知晓这陈国主将性情也算得上刚烈，今日之耻，只怕已经是他心底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了, 遂对林昭道，“把他下巴接回去吧。”

　　林昭看向楚承稷，楚承稷也轻点了下头，她才“哦”了一声。

　　一手按着陈军主将头顶，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一送，又是“咔嚓”一声，陈军主将的下巴总算是复原了。

　　他顾不得酸痛的下颌，吼出的第一句便是：“韩某人今日落到尔等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般折辱我韩某人，非是大丈夫所为！”

　　林昭很及时的补了把刀：“我又不是丈夫。”

　　秦筝有些忍俊不禁，边上围观的谋臣虎将门也没忍住笑出声。

　　宋鹤卿见这陈军主将气得都快吐血了，赶紧打断这场斗嘴，对陈军主将道：“韩将军，别来无恙。”

　　陈军主将愤然道：“韩某曾与宋大人同朝为官，且盼宋大人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给韩某一个痛快。”

　　落到了楚军手里时，他就已做好最坏打算了。

　　夜风吹乱了楚承稷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他嗓音听起来也清越得发凉：“韩将军多虑了，陈国如此器重韩将军，孤还指望着拿韩将军换座城池下来，自不会苛待韩将军。”

　　这陈军主将名换韩修，乃大皇子岳丈，自不可能劝降，留着当人质向大皇子那边讨些好处也不耐。

　　楚承稷说完便有虎贲将士上前押着韩修退下，韩修怒急刚想大骂出声，就被虎贲将士用布巾堵了嘴，总算是没再被卸下巴。

　　林昭眼看着韩修被人押走，才想起来问一句：“这人真是个大官？”

　　林昭时常去府衙找秦筝和林尧，宋鹤卿对她也算是熟悉，听她问话，忍不住笑道：“此人乃四平将军中的平东将军，现是大皇子岳丈，林姑娘此番可算是立下大功了。”

　　林昭一听眼都亮了，却也没揽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都是阿……太子妃娘娘的计策好。”

　　秦筝浅笑道：“人是你抓住的，不必自谦，战场上军师出谋略，上阵杀敌的不也是将军们么？殿下素来赏罚分明，这一功是你的跑不了。”

　　她说着看向楚承稷，楚承稷得了秦筝眼神示意，遂点了头。

　　林昭一双眼更亮了些，她踌躇片刻后道：“殿下，我不要奖赏，我想以后也跟着上阵杀敌，成吗？”

　　大楚没有女子为将的前例，唯一一个掌过兵权的，还是几十年前就去世的那位长公主，但那位长公主只也是借着皇族的身份拥一支军队而已。

　　林昭之前就同林尧说过想从军一事，林尧知道自己妹妹武艺不差，可她从军，跟一群军汉摸爬打滚都没什么，但十几个个汉子挤在军帐里，洗澡如厕都不讲究，她一个女子，终究是不方便。

　　她自己训练的那支娘子军，都是些半道习武的女子，武艺不可能像她这般精湛，必要时自保还成，真上战场冷兵器拼杀，在男女先天身体素质悬殊的情况下，多是白送性命。

　　林昭教她们武艺，初衷也只是想她们遇到危险能有自保能力，不会明知战场凶险还带她们一起去。

　　仅她一人去从军，终是有太多不便，如今军队刚建，最重要的就是把规矩立起来，若是一开始就没立好规矩，后面队伍壮大了，只会愈发难以管治。

　　林尧在祁云寨时，什么都能满足这个妹妹，面对几万人的大军，却也不得不一切按规矩办事。

　　他若是准许林昭从军，在她没有军功时给她优待，让她不用跟普通将士挤帐篷，底下人难免不服。

　　军中普通将士都十几个人挤一顶军帐，千夫长以上的将军，才能单独住一顶军帐。

　　给林昭单独安排军帐，不合规矩不说，日后便是林昭凭借自己的本事攒下了军功，兴许也会被人说道，觉得她只是沾了林尧的光。

　　这绝不是林昭想从军的初衷。

　　林尧把一切利弊说与她后，林昭便也暂时歇了从军的心思，她自己怀揣着这些心事，连秦筝都没敢告诉，此番跟着秦筝一起设伏，活捉了敌军一个大官，她才想着旧事重提。

　　林昭问出那话后，在场的谋臣和武将们都神色各异，看向楚承稷，等着他决断。

　　楚承稷道：“活捉敌军主将乃头功，军中虽未有女子从军的先例，但林姑娘有千夫之勇，开这个先河在后世也未尝不是一桩美谈，孤封你校尉一职。”

　　秦筝含笑对林昭道：“往后阿昭便是林校尉了。”

　　不少武将都与林尧相熟，有的甚至还和林昭也交过手，便也纷纷跟着道贺：“恭喜林校尉。”

　　林昭遏制不住激动之色，双手都不禁紧握成拳，当即对着楚承稷和秦筝半跪下：“林昭誓死效忠殿下和娘娘。”

　　秦筝亲自上前去扶林昭：“快起来。”

　　林昭能得偿所愿，从此征战沙场扬名立万，秦筝也是由衷地为她高兴。

　　一行人打道回府，路上跟守妄鸦渡也大获全胜的林尧碰上，林尧听说林昭生擒了陈军主将，被楚承稷赏了军职，从此也能跟着大军征战，忧喜参半。

　　这陈军主将的事迹他听过些许，是名猛将，林昭能生擒他，委实叫林尧意外，去寻林昭想问她些细节，一句“阿昭”刚叫出口，就被林昭抬着下巴打断：“这是在军中呢，叫我林校尉！”

　　看着胞妹坐在高头大马上挺直肩背的模样，林尧哭笑不得。

　　楚承稷和秦筝一个驾马一个乘马车走在前方，秦筝听见后边林家兄妹的说话声，忍不住撩起车帘含往后看。

　　随行的将士打着火把，火光映照在她侧脸上，她嘴角的那抹浅笑愈显温婉明媚。

　　楚承稷回头时瞧见了，勒住缰绳刻意放缓了几步，待与秦筝所乘坐的马车平齐，秦筝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抬眸看向他，视线里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楚承稷倾身靠近她几分，音色低沉：“阿筝献计有功，也有赏。”

　　他说完就催马往前边去了，秦筝看着他的背影，想的却是，挖河修渠的银子可以借此机会找他快些拨下来，她还有几个关于城池规划的方案，要不也让他同意？

　　***
　　回到青州府天刚破晓，秦筝下了马车正欲进府，却见秦简候在府门前，显然是等了一宿的模样。

　　见到秦筝和楚承稷，秦简作揖行礼：“见过殿下，见过娘娘。”

　　“免礼。”楚承稷微微颔首。

　　秦筝上前道：“兄长候在此处作甚，便是有急事，也该去府上等着，这夜寒露重的，你身体尚未养好……”

　　秦简打量着一身胡服的秦筝，随即垂下眼掩住了那一抹探究：“母亲听说陈军来犯，你也跟着去了前线，心中实在是担忧得紧，本要在此等你归来，我让母亲回去了，这才代她在此候着。”

　　秦家母子到青州后，秦筝虽是将他们衣食住行安排得事无巨细，却没怎么和他们接触，一来是她每天的确忙得不可开交，一个人恨不能劈成两半用。

　　二来秦家母子都是原身最亲近的家人，秦筝虽说自己不记得许多事了，但长久以往密切接触下去，她也怕自己在一些细小的习惯上露出马脚，所以尽量减少和他们接触，只隔三差五又送东西过去，表示自己一直念着他们的。

　　秦简在此等了一夜，秦筝心知必是少不得去秦府一趟了，道：“战事紧急，没告诉兄长和母亲，本也是怕你们担心。没想到还是让兄长和母亲忧心了一夜，是我之过，我更衣后便去府上看望母亲。”

　　秦简见她们一身风尘，必是苦战归来，连忙推拒：“阿筝你和殿下为战事奔波疲敝，先好生歇息才是，我回去告诉母亲你们得胜归来了，她便安心了。”

　　他说着就作揖告辞。

　　秦筝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难免心绪复杂。

　　她能在物质上极尽所能地对秦家人好，只是她终究不是他们念着的那个秦筝了。

　　楚承稷手落在她肩头，浅声道：“无需感怀，你为秦家做的已够多了。”

　　秦筝浅叹一声，点点头，随楚承稷一道进府门时说：“我一会儿还是去看看母亲。”

　　秦夫人这一宿肯定也没睡，她去见秦夫人一面，让秦夫人彻底安心也好。

　　楚承稷问：“我陪你去？”

　　秦筝忍不住发笑：“你去了只是让他们拘谨，还是我自己去吧。”




99.  亡国第九十九天   晋江独发

　　秦夫人果然还没歇下, 秦筝过去后门房刚通报一声，秦夫人就亲自出来接她了。

　　“太子妃娘娘怎过来了？当先歇着才是。”秦夫人衣着虽素净，身上却有一股和容貌、年纪都无关的从容与娴静。

　　她上下打量秦筝, 眼底是为人母的疼惜：“你看你瘦的……”

　　秦筝笑着握住秦夫人的手：“没外人在，母亲唤我小名就是。我哪里瘦了，不过是这些日子忙，累了些。”

　　秦夫人看着秦筝眼下的青黑, 没忍住数落起一旁的秦简：“为娘怎么嘱咐你的, 让你探个消息就是了，你倒好, 让你妹妹回来了还奔波一趟……”

　　秦简立在一旁, 闻言只是含笑应着, 并未为自己辩解。

　　还是秦筝道：“不怪兄长，兄长也是劝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的, 是我怕母亲担忧，这才前来问安。”

　　几人进了屋。立马有丫鬟送上茶点，彩漆的檀木九宫格攒盒里，整齐地摆放这松子糖、杏仁酥、桂花糕、蜜饯、脆饼、姜丝糖、柿饼等吃食。

　　明明日思夜念的女儿就在跟前了, 秦夫人坐下来后言语间反而有了几分局促：“为娘记得你出阁前喜欢吃这些。”

　　丫鬟能这么快捧上来这样一盒点心, 显然是平日里常备着这些的。

　　目的在何, 不言而喻。

　　秦筝心下又多了几分愧疚, 她捡了块脆饼咔嚓咔嚓啃着, 脆饼烤得很薄, 一咬就能掉渣, 上面撒着白芝麻粒，酥脆生香，她道：“好吃, 在母亲这里吃东西都比别处香些。”

　　秦夫人面上那几分局促在听得秦筝这亲昵的话便消散了，又捡了块杏仁酥递给她：“喜欢吃一会儿把这些都打包带回去。”

　　一天连着一夜都在为了陈军的夜袭做准备，秦筝先前不觉着饿，吃了块薄饼倒是把馋虫给激起来了，她应了声“好”，接过秦夫人递去的杏仁酥继续啃着。

　　秦简看着同从前一样吃着这些点心果脯就一脸满足的胞妹，迟疑了许久才开口：“听说城内修挖暗渠是阿筝的主意？”

　　秦筝早就想过秦家人会怀疑她懂建筑工程的应对之策，当下就把岑道溪给搬了出来：“本是岑先生忧患青州地势，想修一条泄洪的河渠，要掩人耳目，才对外说是修灌溉农田的暗渠。”

　　自己频频去监工，行程自然也是瞒不住的，她又道：“殿下忙于战事，无暇顾及这些琐事，将青州事宜尽数托付于我，我自得尽心尽力些，幸好有宋大人等一干老臣相助，才不至于毫无头绪。”

　　她每次去监工挖河开渠，身边跟着的不是宋鹤卿，便是其他懂水利的官员，这番话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让秦简以为真正规划河渠的是宋鹤卿等人，她不过是个挂名上司。

　　但“相助”这一词，能引申出的意思可多了，日后便是暴露，说自己是同这些官员学的也未尝不可。

　　在水利这一块，她的确算不得行家，最终的方案也是同许多董水利的官员一起商讨了多日才定下来的。

　　秦筝给出的答案无懈可击，秦简心中疑团散去，念及胞妹辛苦成这般，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如今的秦家不得势。

　　自己作为长兄，在父亲去后没能撑起秦家门楣，心下愧疚，他垂下头去，放在膝前的手捏成了拳：“是兄长无能……”

　　秦筝忙道：“兄长这是哪里话，岑先生是被你游说来的，殿下麾下多了一名得力谋臣。兄长所作的那些声讨李氏的檄文，也为天下读书人传颂。”

　　秦简苦笑着摇头：“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写写文书罢了。”

　　“简儿。”秦夫人蹙着眉打断他：“阿筝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莫要一直念叨这些。”

　　秦简应是，但整个人还是有些黯然，坐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让她们母女说些体己话。

　　秦夫人在秦简离去后，才叹息一声：“简儿的性子，刚过易折，你父亲在时，就说他这辈子要成大事，得经不少磨砺。”

　　秦筝道：“父亲去的突然，兄长也是求成心切。”

　　秦国公尚在时，秦简是没受过多少疾苦的天之骄子，秦家一朝塌了顶梁柱，秦笙也被逼远嫁，秦简接二连三经受这样的打击，他太想成长起来，护住母亲和两个妹妹。

　　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他如今急于求成，必须得磨一磨，才稳得下来。

　　秦夫人看着秦筝，目光里有着淡淡的欣慰：“三个孩子里，你兄长和你妹妹，一个性情太过刚强，一个又太过软弱，只有你折中些。为娘知道你如今和殿下走的这条路，比当初嫁入东宫面临的还要艰难百倍，你们二人自这微末中扶持着一路走来，情谊是旁人比不了的。”

　　“阿筝，和殿下好好过。”

　　秦筝看着秦夫人慈爱的眼神，心中触动，半蹲下去脸贴在秦夫人膝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
　　等秦筝回府，已是天光大绽，她本以为楚承稷在房里，怎料却压根不见人影，问了下人才知，自己去秦府后，他便又同一众谋臣去了书房。

　　秦筝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她同楚承稷，只有谁比谁更忙，就没有闲的时候。

　　沐浴后厨房送来一碗银耳莲子羹，说是楚承稷让备下的，因着这份体贴，秦筝心底熨帖了那么一点，只是在秦府吃了不少零嘴，她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估摸着楚承稷再过一会儿也该回来了，秦筝没直接上床睡，坐在矮几前的蒲团上整理完自己的工程资料，又翻开了一本晦涩难懂的水利古籍。

　　楚承稷回来时，秦筝已经困得睡着了。

　　她脑袋枕在自己手臂上，臂下压着一册翻开的书卷，未施粉黛的腮边沾了几缕发丝，丁香色的的襦裙裙摆拖曳及地，颈后露出一段雪色。

　　她脚边还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悠闲地嚼着青草，三瓣嘴一动一动的，是从两堰山带回来的其中一只。

　　想来是秦筝特意给他留了门，这兔子不知怎地跑出了笼子，怕被人捉回去，躲屋子里来了。

　　看到他，兔子倒是敏捷，赶紧往桌角躲了躲。

　　楚承稷走过去，兔子有些惧人，一蹦一跳地跑向了门口。

　　楚承稷没管兔子，他在矮几旁蹲下，用手背碰了碰秦筝侧脸：“阿筝，当心着凉，去床上睡。”

　　秦筝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楚承稷失笑，心中却疼惜了几分，知道她这些日子必是累坏了，一手揽住她肩背，一手托起她膝弯，动作极轻地将人抱起。

　　这番动静这么大，秦筝总算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把眼睁开一条缝，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就把脸往他颈窝里拱：“回来了？”

　　嗓音也是懒洋洋的，像是春日午后在瓦片上摊着肚皮嗮太阳的猫。

　　楚承稷“嗯”了一声，把人放到了床上，秦筝环着他脖子没松手，他便顺势陪她半躺下：“困了就睡，等我作甚？”

　　秦筝打了个哈欠，半点不觉煞风景地道：“你说了，要赏赐我的，若是最近银钱不吃紧，把修暗渠的那笔工程尾款拨给我？”

　　见她困成这样还不忘同自己谈公事，楚承稷颇有几分忍俊不禁：“就为了这事？”

　　秦筝不太好意思地看他一眼，“还有个修堤的工程，陆大人说仅凭人力打捞元江下游沉积的泥沙太慢了，想修堤挡水，借着水流的冲击里带走泥沙，我同宋大人他们都商讨过了，这计划是可行的。只是又要花一笔银子，管账的张大人如今见了我就绕道走……”

　　言外之意，批了这个工程，再帮忙要个工程款。

　　楚承稷这次是当真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我之间，如今只剩谈这些公事了？”

　　秦筝想了想，虽然是他自己承诺给她赏赐的，但她大喇喇直接讨，好像是有点不太好，于是极其敷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退开后用一双清亮的眼盯着他，似在说可以了么？

　　楚承稷本不是这个意思，见她这般，倒是垂下了眸子，意味不明看着她。

　　秦筝从他眼神里明晃晃地读出了两个字：不够。

　　她忍不住道：“这又不是为了我自己讨的。”

　　楚承稷因为侧躺着的姿势，衣领散开几许，从秦筝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好看的锁骨。他是天生的冷白皮，垂眼时，长睫覆着那双幽深黑沉的眸子，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可没说要赏你这些。想我以公徇私？阿筝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秦筝心说大不了她回头自己锲而不舍去找张大人要工款，但看着眼前的男色，终究是没经受住蛊惑，颤颤巍巍靠近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接吻这事，秦筝以为自己已经很熟练了，学着他之前的样子，碾，舔，再轻咬一下。

　　由自己主导的感觉，也挺不错？

　　楚承稷没出声，但他胸膛起伏的弧度明显一下子变大了，秦筝一手正好撑在他胸膛上，隔着衣服感受着他呼吸时肌理的张缩，莫名竟有几分脸红心跳。

　　她佯装镇定抬起一双水洗过似的眸子看他：“够诚意了吗？”

　　一只大手绕过她颈后，按着她后脑勺将她又压了下来。




100.  亡国第一百天   晋江独发

　　被撬开齿关, 吻得只能呜咽的时候，秦筝才知道自己方才那个吻，实在是只能算做清粥小菜。

　　她喘得厉害, 脑子里像是散成了一团浆糊。

　　清冽的雪松香包裹着她，让她安心，又让她贪恋。

　　楚承稷一只手按着她后颈，另一只手落在她不堪一握的纤腰上, 隔着单薄的寝衣一寸寸向上摩.挲, 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轻薄的布料传过来，让她身上也跟着发烫。

　　手脚有些发软, 她几乎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 便放任自己压到了楚承稷身上。

　　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脸总是无意识地埋向他颈窝，小巧莹润的鼻尖贴近他颈侧的肌肤, 轻轻蹭了蹭。

　　像是小动物表达自己喜欢的方式一样。

　　楚承稷气息明显更沉了些，他翻身反压住她，看着她迷蒙蒙不复清亮的一双眸子，忍不住去吻她眼皮, 面上依然是一派霁月清风, 清冷自持的模样, 喉头却已滚动了好几遭。

　　湿热的吻顺着面前女子光洁如玉的脸颊一路往下, 碾在嘴角, 贴着唇缝舔进去, 勾缠住了她的舌。

　　秦筝好不容易聚起的理智又在这个吻里变得七零八落, 她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楚承稷掐着她细腰的手骤然加大了力道，他额前已经浸出了汗，血管里的血在滋滋沸腾, 几乎要烧穿这一身皮肉。

　　结束了这个吻，他抵着秦筝额头，眼神沉不见底，呼出的气息都是灼人的。

　　“我给你准备了一支军队。”

　　“什么？”

　　他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起这些，秦筝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又在她唇角亲了亲，这次是浅尝即止：“给你的奖赏。”

　　秦筝脑子一下子炸了，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他的意思是，他给她准备了一支专属于她的军队？

　　楚承稷接下来的话果然也验证了她的猜测，他将她衣襟拉开几许，一下一下啄吻着她锁骨和雪肩，最后在她锁骨的那颗红痣上吮出红痕，嗓音倒是清越如初：“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支军队都只会听命于你。”

　　她如今在青州虽是说一不二，但底下官员敬重她，大多还是因为太子妃这个身份。

　　她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了，跟他就不止是政治上有羁绊，在军事上也是盟友。

　　说得通俗易懂些，楚承稷这相当于是直接给了她公司股份。

　　总裁夫人和手中持股的总裁夫人，在外人眼里分量可不一样。

　　“为什么……突然给我一支军队？”秦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楚承稷一只手碰了碰她巴掌大的小脸，眼底有淡淡的疼惜，“本就是你应得的。”

　　秦筝五指抓紧了身下的被衾。

　　他若贸然给自己一支军队，少不得引起麾下谋臣武将们非议，但经过了之前那荒谬的话本事件后，她在民间的声望不亚于他。

　　一切都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

　　他很早之前就打算给她一支军队了，所以才处处都为她造势，给她铺路，让她名正言顺揽下青州的政权。

　　只怕今夜同意林昭为将，除了的确欣赏林昭武艺这一点，也是希望往后她在军中能有个帮衬。

　　秦筝眼眶有些发涩，她直直望向他眼底：“楚承稷，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头一回直呼他本名。

　　楚承稷不记得有多久没听见旁人换他这个名字了，早些年他初从军时，也是有人这么叫他的，后来那些人都唤他“将军”、“陛下”。

　　故此隔了一世再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楚承稷竟恍惚了一瞬。

　　似乎那前世和今生，都因为这个名字被串联了起来，那些他不愿去过多回想的记忆，也没那般疮痍了。

　　他因习武而粗粝了许多的指腹摩.挲着秦筝的面颊，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说过，你曾有的，比那更好的，我都会补给你。”

　　秦筝眼中涩意更重，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时她没当真，原来他承诺她的每一件事，都是放到了心上的么？

　　楚承稷看她眼角溢出泪，眉头蹙了蹙，伸手帮她拂去：“怎还哭了。”

　　秦筝狼狈摇头，眼底溢出的泪却更多，她又唤他：“楚承稷。”

　　“我在。”他应得很耐心：“喜欢叫我这个名字？以后没有旁人的时候，便这般叫吧。”

　　秦筝果真又叫了一声：“楚承稷。”

　　“嗯。”他轻抬眉梢看着她，眼底全是纵容。

　　他墨袍上的腰封早被秦筝扒下来了，此刻半支起身体，衣襟向两边散开，精壮的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全暴.露在秦筝视线里。

　　高脚烛台上的烛火熄了，晨曦已透过窗纱照进来，细小的浮尘在光束里飞舞漂浮着，楚承稷墨袍上的金线暗纹也闪着微茫。

　　“我爱你。”

　　她伸出手抚摸那块垒分明的肌理，在楚承稷变沉的呼吸声里，支起上半身去吻他性感的喉结，一边吻一边止不住泪流：“可能你不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真的好爱你。”

　　颈上传来的不仅是湿热的吻，还有泪水的凉意。

　　楚承稷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撑在床榻上的那只手，青筋凸起，他缓缓地呼吸，一只手绕到她后背，揽在她肩颈处，隔着发轻轻拍了拍，用尽了毕生的温柔。

　　“傻姑娘，我不懂，但你说出来，我就知道了。”他吻了吻她鬓角：“我也爱你。”

　　一手托着她后颈，让她躺了下去，细碎的吻落在她眼皮上，让她哭都哭不利索。

　　秦筝拥着他，努力回应他，空气里的热意蔓延。

　　初阳耀眼，楚承稷扯落了挂在金钩上的床帐，层层叠叠的床幔散落下来，四周瞬间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他顺着她雪颈一路向下，落下虔诚又缠绵的吻。

　　秦筝好不容易的止住的哭声，又断断续续开始呜咽，两手揪得被衾乱做一团，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楚承稷用她的兜衣擦去唇边的水光，见她双眼还有些失神，又忍不住吻她，牵着她一只手引向自己。

　　秦筝恢复了些力气，转头看向他，见他额前全是豆大的汗珠子，挣脱了自己的手。

　　楚承稷以为她不愿，只是又凑过来吻了吻她：“累了吗？睡吧。”

　　他起身要去净房，却又被身后的人直接伸腿拦住。

　　面对楚承稷投来的目光，秦筝汗湿的头发还黏在脸上，她抿了抿唇，红着脸道：“我可以的。”

　　她坐起身来，曼妙的身姿比躺着时视觉冲击力更强些。

　　楚承稷差点被她那句话冲毁了所有的理智，他不敢看她，也不敢顺着她那句话想下去，只是拉过她紧紧拥着她，努力平复自己心底翻涌的妄念：“傻姑娘。”

　　秦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问：“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江淮的战事还没个结果，你若这个时候有孕，我没法陪在你身边，也没个安全的城池给你养胎。我想要你，每天夜里躺在你身边都想，但我更怕你有闪失。”

　　秦筝没料到他一直不肯碰自己的原因竟是这个。

　　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口酸涩得有些发疼。

　　她埋首在他宽阔的肩膀处，努力逼退自己眼中的泪意，片刻后抬起头望着他：“你对我做的事情，我也可以为你做。”

　　看着她被吻得微肿的红唇一张一合说出这样的话，楚承稷只觉脑子都快炸了，脸上的温柔和疼惜险些绷不住，他艰难出声：“不行。”

　　“为什么不行？”
　　“脏。”
　　“你不也对我……”
　　“阿筝不一样。”

　　他抵着她额头，再次牵起了她的手，眼底带了几分恳切的意味：“阿筝要是真心疼我，就帮我……”

　　他眼底的爱和欲都藏不住，引着人沉.沦。

　　秦筝咬了咬唇，忍着羞意道：“其实……还有其他办法的……”

　　……
　　清洗完躺回床上的时候，秦筝腿上火辣辣疼着半晌睡不着，她望着帐顶幽幽叹了口气，要不以后还是用手吧。

　　身旁的人呼吸已经沉稳，一只手却还牢牢扣着她腰肢。

　　楚承稷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一旦和秦筝睡在一张床上，秦筝一定是在他臂弯里的。

　　有时候秦筝夜里翻滚，滚远了，他睡着了都还能凭着潜意识把人给捞回来。

　　秦筝一开始不太习惯被人抱着睡，腰酸背痛了几天，后边习惯了，倒是把她多年都改不过来的睡姿给挽救了一下。

　　此刻听着身侧的人绵长的呼吸声，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楚承稷的睡相一向很好，绸缎般的墨发铺在软枕上，鸦羽似的眼睫在冷白的肤色间像是被画上去的，唇色很淡，莫名让人想亲吻，他的气息很干净，像长在山间的竹，又似落满雪的青松，凛冽又淡然。

　　但在半个时辰前，秦筝也见过他凌乱疯狂的神色。

　　哪一个都是他，哪一个都叫她喜欢。

　　指尖若即若离描绘着他的轮廓，落到他唇上时，忍不住探身轻轻落下一吻，才把头枕在他臂弯里心满意足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睡着了的人，在她闭上眼后，就掀开了眸子，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101.  亡国第一百零一天   晋江独发……

　　醒来正是日薄西山之时, 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纱，将房内的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秦筝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外袍推开窗叶, 望向夕阳下的庭院，心底有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平和安宁。

　　内室的珠帘晃动发出轻响，秦筝没有回头，身后的人轻轻拥住她, 下颚搁在了她颈窝, 声线里带着几分刚请起床的喑哑：“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秦筝身体重心后移，放任自己靠在了他身上, 望着天边火烧一样的云层道：“真美。”

　　楚承稷看着她夕阳下柔美的侧脸线条, 轻轻“嗯”了一声。

　　斜阳树影, 倦鸟归巢，夕阳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饿不饿？”楚承稷俯首问。

　　晚上有庆功宴, 少不得一群人上来敬酒，席间商谈的，也是公事居多，在这样的席面上, 反而吃不了多少东西, 去庆功宴前, 先吃点垫垫肚子比较好。

　　秦筝也明白这一点, 想了想道：“让厨房送些清淡的吃食来吧。”

　　她回内室梳妆更衣, 楚承稷出门吩咐下人去厨房传膳。

　　踱步回内室, 秦筝已经换了一身庄重的百鸟衔枝曳地裙, 正在首饰匣子里挑选合适的发簪。

　　楚承稷注意到他先前从皇陵带回来的那串菩提珠被她单独收纳在了一个木匣子里，这菩提珠交与她后，从未见她戴过。

　　他拿起那串菩提珠, 看了看她纤细皓白的手腕：“祈福避祸用的，可以戴在身上。”

　　秦筝却是摇头：“我非是信佛之人，既不信佛，又戴这菩提珠，不妥。”

　　秦筝没有宗教信仰，但对那些宗教，还是本着基本的尊重心态。

　　这菩提珠她收着，也只是觉着，毕竟是楚承稷前世用过的东西，留着当个念想也好。

　　楚承稷听到她的解释，笑了笑，将菩提珠又放回了木匣子里：“阿筝慧颖，说得在理。”

　　在两堰山时，他还想着给自己再磨一串菩提珠，后来拿回了这串菩提珠，却再没戴过。

　　沾了七情，染过六欲，他心已在娑婆，好歹曾是佛门之人，再戴这菩提珠，多少存着几分不敬。

　　秦筝簪好最后一根发钗，对着铜镜左后照了照，想起他们一开始达成的那笔“交易”，微微偏过头，望着楚承稷眼波流转：“殿下一会儿见了张大人，可要记得帮我讨工程款。”

　　她涂着艳丽的口脂，再露出这样勾魂夺魄的笑来，楚承稷半垂下眸子，拇指用了些力道按在她唇角，将口脂揉得晕开，开口倒是些与风月无关的事：“修堤的折子拿与我看看。”

　　秦筝一听，赶紧去书案旁捧了折子过来，楚承稷看得很细致，半晌不发一言。

　　秦筝正疑心是不是这修堤的方案有问题时，就见楚承稷把她拟的那封折子搁在了桌前，修长清瘦的指尖在上边轻点了几下：“重拟，多陈以修堤之利，修堤的钱款暂且不提。”

　　秦筝提笔重写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楚承稷让她这么写，是想先让大臣们都同意修堤一事，同意了，后边才好讨钱。

　　拿着她原来那封折子去同大臣们商讨，大臣们看到修堤要花的那笔银子，只怕心底就不太乐意了。

　　想通这一切，秦筝忍不住抬头去看楚承稷，他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上捧了本兵书看着，等她重写折子。

　　发现她偷瞄的目光后，淡淡一撩眼皮朝这边看了过来。

　　秦筝觉得自己笑得有点狗腿：“怀舟处理这样的事情，挺有经验的？”

　　楚承稷将手中的兵书翻了一页，“以前讨军款粮款，不比这容易。”

　　那时候他手底下管钱粮的老臣，一听他又要征战，就拿辞官威胁。

　　***
　　比起楚军的士气高涨，陈军这边铩羽而归，逃回去的将士把阴兵的谣言也带了回去。

　　一时间，楚军有阴兵助阵的言论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李氏夺了楚家江山，毁楚氏皇陵，惹得楚氏历代帝王震怒，武嘉帝亲自派出阴兵向李信讨回江山，这样的传言在茶楼酒肆更是被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股惶恐，不仅蔓延至了驻扎在元江对岸的陈军，就连远在汴京的陈军，心中都开始惶惶。

　　百姓都说这是李信的二儿子挖了武帝陵的报应，李信费尽心思伪造各种神迹为自己造势，可以说全被这阴兵的谣言给弄得功亏一篑。

　　李信震怒，得知是沈彦之是给大皇子出谋划策的，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牙。

　　“他当朕不知他沈家的算盘？老二被安上了挖武帝陵的罪名，这满朝的前楚旧臣，哪个还敢拥护他？将来若是老二继承大统，这不是明摆着给连钦侯、淮阳王声讨的把柄？”

　　“老大急功近利，沈彦之明着是要帮老大，实则是让他在和前朝余孽对阵时损兵折将，等老大也没了争储之力，他沈家好扶持沈嫔肚子里的东西上位！”

　　“他沈彦之好计谋啊！让朕两个儿子内斗，他沈家渔翁得利，他既不知晓如何当一条好狗，朕便给他些教训！”

　　太监奉上前的茶盏被李信一甩袖打烂个稀碎，他怒喝：“传禁军统领，命他亲去了结沈嫔腹中那个孽种！”

　　闵州失守后，沈彦之官降三级，她胞妹也从贵妃降为了嫔。

　　*
　　沈婵自有孕以来，就一直努力隐瞒，借口回家探亲，可算是暂时离开了皇宫，沈家又以沈老夫人身体抱恙为由，称她留在家中侍奉沈老夫人尽孝。

　　怎料却还是叫李信听到了风声。

　　沈家人也算是看清了李信的嘴脸，知晓与其在李信跟前当一条狗，不如把全部赌注都放到沈婵肚子里的孩子身上，一直都在配合沈彦之保全沈婵。

　　不管沈婵最终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最后昭告天下的，必须是她生了一位小皇子。

　　沈家在沈婵归家后，就清理出一处别院，让不少贫苦人家有孕在身的妇人都去别院里养胎，别院里不仅有下人照料，那些妇人生下婴孩后，还能拿银子。

　　沈家出此下策，就是以防沈婵生的是位公主，那么就从这些农妇生下的男婴里挑选一名冒充皇子。

　　禁军统领带兵围了沈府时，沈婵正在后院的佛堂里念经。

　　佛堂门窗紧闭，供奉着的白玉观音悲悯地看着人间，供台前插着的三炷香徐徐燃着，烟雾袅袅。

　　沈婵着一身素色的宽大袍子，头上除了一根木簪，再无别的发饰。

　　她很瘦，面上带着久病的苍白，身姿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神情却很平和，铺了一地的是她这些日子抄的佛经，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极尽虔诚。

　　“菩萨，信女生下这个孩子后，自甘入阿鼻地狱，只求菩萨能佑我兄长此生长乐无忧。秦乡关五万将士，他是为了我才叛的，这五万杀孽，是信女的孽，与我兄长无关……”

　　她知道兄长的噩梦是什么，秦乡关一役后，兄长在陈营见到她，脸上全是血，她吓坏了，以为是兄长受了伤，扑过去要检查他的伤势，兄长却只是用前所未有的灰败神色望着她，说：“婵儿，走到这一步，阿兄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那时还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那一晚，沈彦之一夜未眠，她从未见他那般痛苦过。

　　那满脸的血迹他不曾清洗过，泪水漫过脸颊时，仿佛是涌出的血泪一般。

　　第二日，秦乡关五万楚军被坑杀的消息传回来，她才知晓兄长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五万冤魂，都成了兄长的债，但这一切，不过是她们的好父亲为了给他的小儿子铺路而已，兄长臭名昭著，他们的好父亲则向李信投诚成功。

　　等时局稳定后，再夺了兄长的世子之位，传给他的冰清玉洁的小儿子，多好的计谋。

　　知道一切真相后的沈婵想过自绝，是兄长乞求她：“婵儿，好好活着，阿兄在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迄今忘不了兄长那锥心的目光，是啊，母亲去了，她们兄妹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在荣王伙同继母将她嫁给李信时，她便已没有了父亲。

　　沈婵知道死亡是解脱，但是为了兄长，她得活着。

　　秦乡关那五万冤魂，总得有人同兄长一起分担着，兄长才不会一人痛苦，她若不在了，这世间会为了秦乡关那五万冤魂痛苦的，便只有兄长一人了。

　　兄长是为她背弃的同袍，她死了，兄长所做的那一切，都再无意义。

　　她如今为了兄长而活，兄长又何尝不是为了她和秦姐姐而活着的？

　　但秦国公一死，兄长和秦姐姐之间……也再无可能了。

　　兄长走的是一条绝路，她必须撑着，让兄长在这条绝路上也能走下去。

　　这世间若真有神佛，她只求神佛垂怜，能度度她兄长……

　　婢子推开佛堂的门，风吹得一地的佛经翩飞。

　　“娘娘，宫里来人了。”

　　沈婵跪在蒲团上，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她隆起的小腹，她苍白的脸上浮起几许悲意：“菩萨，求您帮我保住这个孩子。”

　　她生来就已足够富贵，她不求九重宫阙里的富贵，保住这个孩子，只是她知晓，兄长需要这个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他们就能扳回一局。

　　沈家如今声名狼藉，只有拥立这个孩子上位，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香案前烟云缭绕，愈显得那尊观音像神情悲悯。

　　后院的门被人破开，禁军统领带着一众铁甲卫兵大步闯进佛堂：“末将参见沈嫔娘娘。”

　　沈婵跪在蒲团上没有起身，闭目似在祈祷什么，对佛堂外的声音充耳不闻。

　　禁军统领喝道：“沈嫔娘娘，陛下有旨……”

　　“素环，佛堂清净之地不可喧哗，把人请出去。”沈婵身姿孱弱，却自有一股从容。

　　禁军统领看着那道背对自己的单薄背影，拔高了声调：“沈嫔娘娘是要抗旨？”

　　“将军且退出佛堂稍等片刻，本宫礼完佛，再接这道旨。”沈婵声线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这番话却说得异常强势。

　　沈家的府兵也在此时赶了过来，围在佛堂外，跟禁军对峙。

　　禁军统领想起李信的旨意，心中冷笑，回头再给这沈家女扣一个藐视皇权的帽子不迟，他转身朝外走去：“末将便等娘娘礼完佛接旨。”

　　一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沈婵还没从佛堂出来，禁军统领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带着人强势破门，搜遍了佛堂，却都没发现沈婵的影子。

　　禁军统领一时间心头大震，怒喝：“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嫔给我找出来！”

　　沈嫔有孕，皇家那边却无太医诊脉的记录，若在此时说沈婵是在沈家与人私通，珠胎暗结，那沈氏一族都得被抄斩！

　　偏偏沈嫔跑了！




102.  亡国第一百零二天   晋江独发……

　　天阴阴的, 似要下雨了。

　　沈彦之在大皇子帐外侯了有一会儿了，斥骂声和茶盏器具摔毁的声音不断从帐内传出，尖锐刺耳。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大皇子一脚踹在那名逃回来的小将胸口, 直踹得小将跪不住，往后跌去。

　　小将顾不得心口的钝痛，爬起来继续跪地求饶。

　　案上能摔的东西全都摔毁了，大皇子心底那股气却还是没出完, 他指着小将怒骂：“滚去领罚, 再叫沈彦之滚进来！”

　　小将跌跌撞撞走出大帐，根本不用他传话, 沈彦之就在帐外, 将大皇子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将从他身前走过时, 微微停顿了一下，沈彦之见小将捂着胸口, 嘴角也有血迹，倒是拍了拍小将肩：“先去军医那儿看看。”

　　被大皇子拳打脚踢都没吭声的小将，却因这句话红了眼眶，对着沈彦之一抱拳后才离去。

　　沈彦之看着小将远去的背影, 嘴角扬起一个似嘲非嘲的弧度。

　　身居高位者收揽人心, 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彦之神情自始至终却都平静, 他步入帐内后, 依礼拜见大皇子。

　　大皇子见了他脸色更加阴沉, 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眼神似淬了毒的刀子：“你给本王出的好主意！”

　　“殿下息怒, 胜败乃兵家常事，前朝余孽伪造一出‘阴兵’乱我军心，当务之急, 还是弄清逃回来的将士们口中的‘阴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避免下次前朝余孽故技重施。”

　　沈彦之说得不急不缓，他官降三级，再穿不得那身绯红的官袍，一袭藏青色的袍子裹出他单薄的身躯，却依旧不减身上那股清逸，像是与旁人隔了一重云端。

　　此番大皇子手中兵马折损过半，他手里却还有当初剿匪的那两万兵马，大皇子便是再怒，也不可能真罚他，毕竟这时候同他彻底撕破脸，大皇子讨不着什么好。

　　但他愈是淡然，大皇子心中就愈发窝火，喝道：“这一战本王折损兵马三万有余，父皇的责令数日后就会抵达，届时这剿灭前朝余孽的大军军权还在不在我之手都不好说！”

　　沈彦之倒是还有雅致为自己斟一杯茶：“陛下膝下成年的皇子，只有您与二殿下，二殿下不通武艺，如今又被罚闭门思过，满朝文武，除了您，无人可担此大任。”

　　倒戈李信的，不说趋炎附势，多少也是庸碌无为之辈，朝中若还有几个罗家那样的良将，当初大楚王都也不至于被攻陷，哪轮得到李信这泥腿子坐上皇位。

　　说到底，还是无人可用。

　　连钦侯、淮阳王这样手握重兵的王侯，都冷眼旁观这一场王朝的倾覆，大楚的确是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只是前楚太子这个异端，重新挑起了变数。

　　李信原本北惧连钦侯，南畏淮阳王，如今有了前朝余孽这股势力挡在江淮，阻隔了淮阳王，倒是让李信暂时不用腹背受敌。

　　连钦侯手中的十万铁骑能和以悍野出名的北戎人拼杀，李信从坐上皇位那天起，就在谋连钦侯手中的那十万铁骑，这一点沈彦之比谁都清楚。

　　老狼死了，小狼才能被训成一条狗。

　　李信要取北庭，连钦侯必须死。

　　北戎攻下河西走廊，李信封秦家幺女为和亲公主前往北戎和亲时，沈彦之就已经嗅到李信和北庭的战意，却不知何故一直拖延。

　　但从他们丢了孟郡粮仓，朝廷从太原调粮艰难来看，太原的粮草只怕不止供给了他们这边，李信和北庭的战事想来也不远了。

　　所以纵使李信再恼大皇子，也不会撤大皇子的职，他还需要大皇子在这边拖住前朝太子的势力。

　　沈彦之的奉承，让大皇子心底那股火稍微降了些，只要军权不会落到二皇子手中，便是挨李信一顿责骂，倒也没什么。

　　他在帐内来回踱步：“韩修被前朝余孽活捉了去，前朝余孽那边来信，要本王以坞城换韩修，若不是他乃王妃生父，光是此战大败，他以死谢罪都死不足惜！”

　　沈彦之对此不置一词。

　　韩修有大皇子岳丈的这层身份在，大皇子若不拿坞城去赎人，日后抬不起头的是他自己。

　　大皇子自说自话，原本还恼怒不已，却似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喜不自禁，见沈彦之还在帐内，忙收敛了神色道：“沈世子先下去吧！”

　　沈彦之察觉到了大皇子的神色变化，面色如常作揖退下。

　　走出大帐前，递了大帐前的守卫一个眼神，守卫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沈彦之前脚一走，大皇子后脚就命人传了自己的心腹谋臣前来，他写了一封休书递那名谋臣：“你即刻命人送信回王府！告知韩氏，她父亲好大喜功，非要追敌，中了敌方的圈套，折损我大陈三万将士，其罪可诛！本王已休了她，让她回韩家去！”

　　谋臣瞬间明白了大皇子所想，首战大败，李信必定会降罪，大皇子这是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韩修身上。

　　韩修乃大皇子岳丈，如今楚军要他们拿坞城去换人，大皇子不得不救，可若没了这层姻亲关系，韩修便是死在楚营，都是死有余辜。

　　此计于大皇子而言是百利无一害，既能对李信有个交代，又能不再受楚军胁迫。

　　谋臣却还是有几分疑虑：“王爷……王妃好歹为您育了一子一女……”

　　大皇子眼神下一子变得可怖起来，死死盯着谋臣，像是要吃人：“她替本王育了一子一女，本王就要为她韩家赔上所有？”

　　半点没意识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和李信当初为了娶员外家的女儿，逼死他母亲没有丝毫不同。

　　谋臣忙道不敢，再不敢多说一词。

　　大皇子这才缓缓走回主位坐下，阴鹜道：“还不快去送信！”

　　谋臣连忙退下。

　　帐内空无一人，大皇子却魔怔了一般自言自语道：“父皇当年就是这样做的，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父皇能坐上皇位，本王也可以！”

　　想到李信是怎么套牢沈彦之这条疯狗的，他一下一下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来人，送聘礼去安家！”

　　安元青还在楚营，要想这颗棋子永远为自己所用，他不可能一直扣押安家人，但收了安家女，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就像他父皇迄今还拿着沈嫔的命逼沈彦之就范一样。

　　***
　　消息送到沈彦之耳中时，他正在喝一碗苦得嗓子眼儿发哑的药。

　　得知大皇子的计划，他只是嘲弄扯了扯唇角。

　　李家这父子，可算是把薄情寡义这一套玩明白了。

　　“随他去吧。”沈彦之眉眼低垂，嗓音平静得过分，面不改色喝下了那碗旁人闻着药味都连连皱眉的褐色药汁。

　　药喝得多了，慢慢就习惯苦了。

　　同样的，肮脏见得多了，心肠也就硬了。

　　比起当年把他拖进地狱的那场局，这又算得了什么。

　　入夜后下了一场暴雨，冲去了连日的暑气。

　　沈彦之在这样的阴雨天却不太好受，穿透了陈青的身体、仍伤到他肺叶的那支箭，留在他身上的伤口痛得他辗转难眠，一如那箭的主人在他心上剜出的那些鲜血淋漓的口子。

　　为了在老皇帝跟前苟活，就夺娶他未婚妻；他的阿筝失忆了，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趁虚而入！

　　恨意似一把啐了剧.毒的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这副清隽俊雅的皮囊下，早已只剩一个游走于人间的恶鬼。

　　他和前楚太子之间，早晚有一场较量。

　　***
　　大皇子要纳贵妾了，安元青还在楚营，未免他身份太早暴露，纳他长女为妾一事，只有大皇子身边几个亲信知晓。

　　被扣押在陈营的安家人以泪洗面，到了纳妾这天，一顶小轿就把人抬进了王府，莫说亲朋宾客寥寥无几，就是嫁妆都只有几身寻常衣物。

　　小门小户嫁女，都没有仓促寒酸成这般的。

　　大皇子没放出风声来，但沈彦之作为“亲信”之一，还是得去捧个场。

　　他在席间只喝了两杯薄酒便以身子不适、不胜酒力告退。

　　陈钦看出沈彦之回来时整个人很阴沉，却不敢多问，只专心赶马车。

　　沈彦之按着一阵阵抽疼的额角，疲惫闭上了眼。

　　大皇子在恶心人这块，跟他老子也是学了个十成十。

　　故意在席间提起李信当年纳沈婵为贵妾的情形，是为了给谁难堪不言而喻。

　　沈婵当初被荣王和继母偷偷送与李信为妾，为避人耳目，连一台像样的花轿都没有，比今日安家女的境遇还不如。

　　沈彦之清瘦的五指死死握成拳，他李家给的，他终究会十倍百倍奉还！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着，陈钦却猛拉缰绳，长“吁”一声，喝问：“拦路者何人？”

　　马车里紧闭双目的沈彦之随着这声喝问掀开了眼皮。

　　车外有女子啜泣着哀求：“大人，您行行好，救救小女子吧！”

　　能知晓他们的行踪，还准确拦下他们的马车，这女子显然来路不一般。

　　陈钦不敢擅做决定，等车厢里的沈彦之发话。

　　沈彦之嘲讽勾了勾唇，缓慢出声：“让她上车。”

　　安若妍局促上了马车，拎着包袱坐在马车一角，不敢看车中的男子。

　　沈彦之笑意温和又危险：“安小姐此刻不该在王府么？”

　　安若妍白着脸道：“上花轿的是……是我贴身丫鬟。”

　　沈彦之继续温温和和询问，眼底却全是冷光：“何人让安小姐拦我马车的？”




103.  亡国第一百零三天   晋江独发……

　　安若妍神色一慌, 连忙否认：“无人指使我……”

　　沈彦之脸上还挂着那温和的笑，却只叫人觉着像是透过冰面照下来的冬阳，没有丝毫暖意, 他整个人往后一靠，按了按额角，显而易见的耐心告罄：“沈某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安若妍就这么禁了声，片刻后才嗫嚅道：“家母的确有一笔交易想同沈世子做。”

　　说到此处, 她才抬起头正视沈彦之：“沈世子若保我安家人无安然无虞, 那么我安家人也可保沈嫔娘娘无虞。”

　　沈彦之眼底瞬间闪过阴霾，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安姑娘可真会说笑。”

　　下一秒, 他面上的泰然却装不下去了, 安若妍将一根裹在帕子里的木簪交与沈彦之, “这是沈嫔娘娘交与我安家人的信物，沈世子大可查验。”

　　哪还用得着查验, 沈彦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沈婵的发簪。

　　沈婵及笄那年，他亲手雕了一根檀木簪子赠与她做及笄礼，簪子在安家人手上，说明沈婵也在他们手上。

　　沈婵会逃出京城, 显然是京城沈家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瞬间, 沈彦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安若妍见状, 似确定了自己手中的筹码, 这才露出她上马车后的第一个笑容来, 乖巧, 又藏了几分乖戾在里边, 同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判若两人：“沈世子放心，只要你暗中助我安家人离开坞城，沈嫔……呃……”

　　后面的话她没来得及说完, 就被扼住了咽喉。

　　沈彦之很瘦，手劲儿却大得惊人，他眼底恨意狰狞，似乎只要安若妍敢说一句假话，就会被拧断脖子：“我妹妹现在何处？”

　　安若妍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神仙公子狠佞起来竟是这般模样，眼底闪过几许慌乱，面上倒是依旧含笑，吃力道：“沈嫔娘娘现在……很安全……我舅舅经商，路上遇到一怀胎六甲的女子叫官兵追杀，于心不忍救下了那女子，这才得知是沈嫔娘娘……”

　　听到是安家人救了沈婵，沈彦之却仍没有收手的意思。

　　安若妍眼神变了好几遭，最后仍是笑面如靥看着沈彦之道：“世子力气好大，弄疼人家了……”

　　沈彦之终于收回了手，他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暴戾，又变回了一开始安若妍见到的那个清雅公子，半点不提安若妍那句有失身份的话，只道：“说起来，沈家曾经祖上和陈家也有过交情，沈某当改日亲去拜访安夫人才对。”

　　安元青作为五虎将之一，手握重兵，当年也成了各世家拉拢的对象，他发妻出身黎郡陈家。

　　这么些年安、陈两家一直不声不响，直到此时，沈彦之倒是又瞧见了陈家的手段。

　　在安若妍说出是经商的陈家舅舅误打误撞救下沈婵后，他依旧没放下杀心，怕的就是安、陈两家已经知晓当初提议以安家人为质，让安元青去楚营假意献降的是自己。

　　细思后觉出不对，其一是安家若不想嫁女儿，大可早些拿着沈婵的簪子前来找自己，自己为了胞妹的安全，肯定会阻止大皇子这场强行纳妾的荒唐之举。

　　但安家等到这婚这日才来拦自己的马车，沈彦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安夫人也是今日才得知了沈婵被陈家人救下的消息，根本来不及部署。

　　其二，安、陈两家若知晓安家如今的困境本就是拜他所赐，那夫人绝不会让安若妍亲自来拦马车给他送信物，不然就是白送一个人质给他，他完全可以绑了安若妍去向安夫人讨要沈婵。

　　安若妍方才还专程提了一句沈婵有孕的事，沈彦之稍作思量，便明白了安夫人的用意。

　　陈家和安家如今都知晓沈婵有孕，李信上位后本性毕露，大皇子更是把安家人逼迫至此，安、陈两家猜到了沈家的谋划，也想上这条船。

　　可以说是无心插柳，当初向大皇子献计以安家人为质的计谋，变相地离间了安家和朝廷那边，成功给自己阵营拉拢了两大家族，沈彦之自是乐见其成。

　　安若妍一听这事成了，低敛眉眼道：“大皇子那边若是东窗事发，还望沈世子周旋一二。”

　　“好说，安姑娘且回府静候佳音。”

　　沈彦之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下了，安若妍心中一紧，掀开车帘见外边正是安府的临时住宅，不管伪装得多好，眼中到底还是露了几分怯意：“我安家上下，性命全都交付在沈世子手上了。”

　　沈彦之凤目半抬：“我不会让我胞妹有半分闪失。”

　　安家平安无事，沈婵在安夫人娘家人那里才能安稳。

　　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后，安若妍这才安心下了马车。

　　陈钦掉头往回赶车，沈彦之在车中一下一下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夜风撩起车帘，映出他眼底的一片冷辉：“通知天字号的人，今夜就在王府动手。”

　　他蛰伏已久，在各处都安排了自己的眼线。

　　原本安排在李信身边的暗钉，自上次栽赃二皇子一事后，被李信察觉，李信把身边的内侍全换了一批，这次京城沈家遭遇变故，他才半点风声未曾听到。

　　陈钦有几分犹豫：“世子爷，再过几日，朝廷派来责问大皇子的人就到了。”

　　沈彦之冷笑：“我只是软禁大皇子而已，又不是杀了他，且留着这废物，经他之手向李信要兵要粮。”

　　陈钦应是。

　　沈彦之又道：“查，京城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怕有万一，沈婵被接回沈家时，沈彦之就命自己的人秘密在佛堂底下挖了一条逃生的暗道，除了他的亲信和沈婵，连他生父荣王都不知晓。

　　沈婵八成就是从那条暗道逃出去的。

　　李信终究还是忍不住对他妹妹动手了么？沈彦之五指攥拳握得咯咯作响，有了安、陈这两大家族加入，他的复仇只会更快！

　　**
　　大皇子在席上喝了个烂醉，摇摇晃晃走回新房，见新娘子哭花了脸，心中烦闷至极，扯着新娘子的头发就把人要把往喜床上带，忽听新娘子哭喊自己不是安家女，只是安家女的丫鬟。

　　大皇子怒不可遏，拔剑走出新房大喊备马，想去找安家算账。

　　府上却无一人听命于他，甚至还有府兵直接夺了他兵器架着他往屋里带，将他绑在了椅子上，大皇子大声唤自己府上的侍卫统领，一直没人应声，绑他的又是几个生面孔。

　　他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府上的府兵早已叫人给换了！

　　大皇子破口大骂，不多时，同在他府上吃喜酒的几个亲信也被人五花大绑扔进房来。

　　沈彦之一袭藏青色长袍出现在房门口，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谦和温雅的笑，不过眼神里较之从前多了一股疯劲儿：“沈某祝王爷新婚大喜。”

　　大皇子怒喝：“姓沈的，你好大的狗胆！”

　　沈彦之凤目里淬着冰冷的笑意：“王爷这张嘴，说出的话没一句中听，不如割舌？”

　　大皇子瞪圆了双目：“你敢！”

　　沈彦之好看的唇角挑起：“那王爷便亲眼看着，沈某究竟敢不敢。”

　　两个孔武有力的将士钳制住大皇子，拽出了他的舌头，沈彦之用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我沈彦之纵是千般该死万般该死，也轮不到你李家人来讥嘲我妹妹。”

　　房中传出一声惨叫，沈彦之走出房门时，衣襟上多了一片溅上去的血珠子，衬着他雪色的面容，妖冶异常。

　　***
　　青州。

　　陈军自从被“阴兵”击溃后，接连半月都再无动作。

　　楚承稷调整了沿江的布防，一边盯着陈军那边的动静，一边开始着手他们的第一次大型进攻。

　　上一仗他们收获颇丰，不仅缴获兵器上万，还劫了陈军的官舰十余艘，凭着这些官舰，他们已能和陈军打一场正面水战。

　　但先前陈军夜袭时，楚承稷就看出了对方的漏洞，他们的水师，和陆地作战的兵卒无甚区别，有的甚至连凫水都不会，官舰被炮火轰到时，船上的兵卒一片惶恐，哪还顾得上有组织有纪律地反攻。

　　而且一同推进的只有大型官舰，福船目标过于庞大，很容易叫岸上的投石车、火药弹砸中。

　　陈军这支临时水师的漏洞，也是他们存在的问题。

　　若要主动发动进攻，至少官舰上的将士得经受过专门训练，两军对阵时进退得有谋略，而不是抓壮丁一样，一股脑把将士全塞大船上去。

　　否则陈军用炮火压制他们，阻止他们的船靠岸时，他们也只能当活靶子。

　　好在青州临江，从军的将士不少都是会凫水的，楚承稷命人把这部分将士挑出来，单独组成一支水师，对他们进行了系统化的训练。

　　又召集工匠，造了几十支网梭船、鹰船等小型战舰，这样的战舰载人数虽少，却异常灵活。

　　网梭船以速度见长，船身又小，有个小缝就能挤过去，可以最大限度躲避弓.弩炮弹，掩护福船；鹰船则压根不需要调转船头，进退皆宜，都是轻便型战舰。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陆则却在此时送来了一则郢州陆家那边秘密传来的消息：淮阳王世子北上了，似要亲自与盘踞在江淮对岸的陈军谈判，达成什么协议。

　　淮阳王和李信谈判，商讨的无非是李信那边怎么让利，淮阳王才会一起出兵对付楚承稷。

　　这个消息让刚打了一场胜仗的青州瞬间又紧绷起来，徐州毗邻淮阳王的地盘，连日的戒备都森严了许多。

　　楚承稷在当日就写信寄往北庭去了。

　　秦筝还以为他是想让连钦侯那边出兵拖住李信，好让他们得以分出精力对付淮阳王，拢起眉心：“不知连钦侯会不会出兵。”

　　楚承稷却道：“李信是要取北庭，他没法置身事外。”

　　秦筝面露诧异，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楚承稷指着舆图道：“以李信手中的兵马，只对付咱们，还没到要求助于淮阳王的地步。显然是吃了先前那场败仗后，大皇子又找李信那边要兵，李信手中剩下的人马得用于攻打北庭，拨不出军队给大皇子，又怕大皇子守不住，才主动寻了淮阳王，让淮阳王出兵。”

　　他那封信早到一日，连钦侯那边就能早做一日的准备。

　　江淮两岸都快尽归于他手了，李信却仍没放弃攻打北庭，这绝对是谋划已久。

　　连钦侯手中的十万铁蹄，能阻挡关外蛮夷，若是南下，亦势如破竹。

　　明知要面对是这样一支铁蹄，李信还敢向连钦侯开战，很难不叫人觉着其中有什么阴谋，联想到先前河西四郡的失守，愈觉蹊跷。




104.  亡国第一百零四天   晋江独发……

　　青州树梢开始泛黄之时, 淮南王发兵北上，攻打徐州。

　　与此同时，休整了月余的陈军又开始在江淮一带活跃, 几番扰骚青州的沿江布防，却不从正面攻打，让楚军心中那根弦一直绷着。

　　陈军和淮阳王大军前后夹击，楚军上下人心不浮躁是不可能的。

　　楚承稷很快调整了战略布局, 让徐、扈两州互为犄角, 牵制攻打徐州的淮南王大军。

　　郢州陆家此番冒着极大的风险让陆则送来了消息，让他们能提前着手准备, 郢州陆家大房这边的态度是拿出来了的。

　　陆则卸下了打捞河道泥沙的差事, 被派往扈州为军师, 配合徐州打这场守城战。

　　剩下的青州和孟郡，楚承稷亲自守青州, 林尧前往孟郡看守粮仓待命。

　　孟郡作为粮仓，必须单拎出来，不能和青州互呈掎角之势，谋臣们都提议以青州和安元青所在的云州为犄角, 牵制陈军。

　　楚承稷却并未表态, 绕过这个话题, 让谋臣们举荐运粮官。

　　孟郡本身是粮仓, 青州两堰山也存了不少粮食, 徐州和扈州却得靠着孟郡供粮。

　　粮草督运这些, 看似小事, 实则关系重大。

　　先前若不是楚承稷拿下了孟郡，断了陈军的粮道，陈军对他们发动攻势只会更快。

　　宋鹤卿首先站出来举荐杨毅：“老臣认为杨将军可担此重任, 先前殿下截获孟郡运送给陈军的粮草，便是杨将军带人去把那批粮草运回青州的，杨将军有督送粮草的经验，比其他将军更合适些。”

　　杨毅在军营里算有资历的，先前运粮，帮着秦筝布局“阴兵”，又干过两件漂亮差事，其他人都无异议。

　　杨毅本身也在楚承稷考虑范围之内，他点了头，看向杨毅：“扈州的粮草押运一事，便交与杨将军了。”

　　杨毅当即铿锵半跪谢恩。

　　徐州的运粮官，底下人举荐了好几个，楚承稷却都不太满意。

　　比起扈州，徐州之地更为重要，与粮道交错的道路也更多，很容易叫人伏击，必须得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来运粮。

　　若非是不放心孟郡，楚承稷都想让林尧去当徐州的运粮官，林尧绿林出生，旁的不说，本就是干的劫道行当，对周围路况的敏锐度极高，人也机灵，遇到个什么事，鬼点子多。

　　徐州的运粮官迟迟没定下，晚间秦筝同楚承稷说起此事时，便问：“我听说阿昭和董小将军都自荐愿前去运粮，阿昭在军中资历尚浅，这差事交与她怕底下将士不服，我能理解。但董小将军文武双全，徐州从前又是他父亲守着的，他对徐州总比其他人熟悉些，你为何也回绝了董小将军？”

　　楚承稷看着铺在案上的舆图，烛火将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五官的轮廓更显深邃，“军中擅水战的将领少，董成曾在鸿海水师从军，先前陈军夜袭，我便探过他底，是棵好苗子，组建起来的这支水军，后边得交与他打理。”

　　他拉起来的那支水军，如今已初具雏形，陈军想采用他一开始攻下青州城的法子，反过来对付他们，屡屡派兵叨扰沿江防线，殊不知楚承稷直接用突袭的陈军来训练网梭船、鹰船在江上的作战方案，有了陪练，水军将士们的训练陈国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董成的去处也敲定了，这徐州运粮官的人选委实麻烦了起来。

　　秦筝帮着楚承稷把底下谋臣们举荐的册子看了个遍，仍没有特别中意的。

　　楚承稷见她眉心也跟着锁了起来，倒是宽慰了几句：“实在没有人选，我把林尧调回来就是了。”

　　秦筝点点头，翻开日常琐碎政务的一张折子，是关于如何处置韩修的，她颇有几分感慨地道：“大皇子那边做得也够绝，直接休了韩家女儿，用韩修找他换坞城是不可能了。”

　　楚承稷听到“韩修”二字，落在舆图上的视线倒是一顿，“韩修……”

　　秦筝把折子递过去：“你瞧瞧，怎么处置。”

　　楚承稷瞥了那折子一眼，道：“徐州的运粮使，有人选了。”

　　秦筝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想启用韩修？”

　　楚承稷指尖在那折子上轻点着，半垂下的长睫挡住了烛火的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让人把韩修家眷都接过来。”

　　他都说得这般明显了，秦筝也瞬间心领神会。

　　大皇子眼见韩修兵败，翻脸不认人休了韩家女，将兵败之责全推给韩修，她们若在此时帮韩家一把，韩修倒戈就是必然的事。

　　游说墙头草，派蔡翰池那样惯会见风使舵的去有效。

　　游说韩修这样的臣子，却得宋鹤卿这等老臣去，才能把一些话说透。

　　*
　　韩修早料到兵败后难得善终，在狱中被关押月余，楚军没给他什么难堪，倒是大皇子那边传来的休妻一事，让韩修痛心疾首，一连数日食不下咽。

　　当初眼见大楚气数已尽，大皇子又抛出橄榄枝，他才把女儿嫁了过去，本以为是谋一个更好的前程，哪料到竟是把女儿嫁给了豺狼。

　　韩修悔不当初，甚至觉着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报应。

　　若不是还心系着家中老小，他都想一头碰死在狱中。

　　在此时提出归顺大楚是唯一的出路，但韩修光是想想，自己都觉面上躁得慌，他此举和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又有何区别？

　　就在这样的天人交战中，大牢的门总算是打开了一次。

　　韩修见前来的是宋鹤卿，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本是要主动表忠，在宋鹤卿说出楚承稷有用他之意，又让人把他家眷都接来青州后，韩修堂堂七尺男儿，竟是怆然涕下。

　　“我韩修……对不住殿下，对不住大楚。”

　　他在大牢内长跪不起。

　　宋鹤卿叹息一声：“殿下有惜才之心，韩将军此时回头，不晚。”

　　韩修红着眼道：“从此我韩修这条命就是殿下的，刀山火海，肝脑涂地，韩修在所不辞！”

　　韩修的归顺，不仅解决了徐州运粮官空缺一事，还打压了一波陈军的士气。

　　南边的局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让秦筝和楚承稷意外的，却是北边的战事。

　　往年北戎都是入冬后才开始攻打大楚边境，但今年才入秋，北戎就已发动了攻势。

　　北戎先前拿下了河西走廊，此番从河西走廊、羌柳关同时夹击北庭，纵使连钦侯手中的十万铁骑以骁勇著称，却也难以招架。

　　李信便是在此时发兵北上，打的旗号是帮连钦侯一同抵御外敌。

　　民间先前对李信全是骂声，毕竟都谣传他二子挖了武帝陵墓。

　　但现在，民间对李信的言论，却全是往好了说。

　　什么先前河西四郡失守，连钦侯不发兵相助，以至于四城尽归异族。如今北庭有难，李信二话不说发兵，胸怀宽广，乃一代明主。

　　甚至已经有一批文人开始声讨楚承稷他们，言外敌当前，李信支援北庭去了，他却还在南方拖住李信的兵力，让李信分身乏术，前楚皇氏比起李信，就是上不得台面。

　　楚氏皇族从前那些荒唐事又被拿出来说道，不过这次骂得更多是贪官污吏，欺压百姓，楚炀帝一心求长生之法，大旱大涝百姓接连饿死，满朝官员却无所作为。

　　大楚曾辉煌过是真，后来从根基开始腐败，民生艰难也是真。

　　李信这回采用的手法确实高超了不少，那些大楚晚期对百姓造成的灾难和伤害没法辩解。

　　秦简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写诗词文章大骂李信起兵时，放任手底下兵卒抢掠百姓，奸.淫妇女。

　　只是这次他的声音，很快又被那些吹捧李信心怀大义的言论给盖了下去，甚至还有人说，李信的军队进入北庭，发现那里的百姓食不果腹，啃树根草皮，直接搭棚施粥，救济当地百姓。

　　秦筝这个经历过后世互联网时代的人，瞧见李信的这波舆论反击战，也不得不赞叹一声高。

　　北戎攻打连钦侯，李信发兵援助，且不说他究竟出了多少力气，只要他底下养的那批文人，将这事大肆宣扬出去，李信就同时把连钦侯和楚承稷他们都踩在脚下了。

　　可能连钦侯拼死拼活抵御外敌，李信带着他的人马作壁上观，最后传到世人耳朵里的，还是他不计前嫌带兵帮连钦侯，才让连钦侯赢得了这场战。

　　而驻守在江淮的陈军攻打他们，她们防守也会被说成是窝里斗，不顾大局。

　　秦简这些天大动肝火，骂人骂得太厉害，舌头都起了泡，却还是没能在舆论场上帮楚承稷他们扳回一局。

　　秦筝让人给秦简送了几盒下火的茶叶过去。

　　她不信李信筹备这么久，当真只是为了在北戎攻打北庭时，发兵前去帮忙。

　　更大的可能是，李信想让北戎打垮了连钦侯的势力，再出兵相助，顺带收服北庭。

　　如果再顺势击退北戎人，套在李信身上的光环可就更耀眼了，以他的手段，把自己鼓吹成第二个武嘉帝都有可能。

　　一个人被捧得高了，摔下来时也会摔得越狠。

　　这波舆论战，她们不需要做其他的来打压李信，只要把李信北上的真正目的捅出来就行。

　　而这唯一的突破口，还得回到凉州失守，为何连钦侯没收到凉州府的求援。

　　只要有证据指认是李信故意失凉州，让北庭陷入眼下被北戎夹击的局面，他给自己鼓吹的那些帝王胸怀什么的，就一个都维持不了。

　　原书中女主为自己父亲翻案时，是从她父亲的副将那里找到突破口的，最后才查出故意让凉州失守的，是李信最为倚仗的一名名唤李忠的大将，他这般作恶给出的解释却只是记恨女主父亲的才能。

　　秦筝觉得里边肯定还有隐情，找到楚承稷，想让他从这些线索去查。

　　楚承稷却皱起眉头：“凉州失守，凉州都护满门都被北戎人屠了，无一活口，你说的那副将，也死了。倒是李忠，乃此次援助北庭的陈军主将。”




105.  亡国第一百零五天   晋江独发……

　　凉州都护府满门被屠这个消息, 委实是让秦筝懵了好一会儿。

　　原书中凉州失守，女主父亲和带兵前去相援的连钦侯都死在了北戎人手中。

　　因为女主父亲副将指认是女主父亲轻敌，误入了北戎人的圈套, 才导致了这场败仗。女主父亲成了罪人，都护府被抄，女主也被贬为奴籍发卖，这才被男主——连钦侯世子买了回去。

　　现在却变成了整个凉州都护府被屠, 女主父亲的副将也死了,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秦筝蹙着眉心道：“先前凉州遇袭时连钦侯没收到都护府的求援信，紧跟着凉州都护府就被灭门, 凉州副将也死了……太蹊跷了些。”

　　她手上捏着书卷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了几分：“我看话本时, 凉州都护的女儿为她父亲翻案, 副将供出李忠，有一封同李忠来往的书信作为证据。我记得那封信藏在副将家中卧房的一处墙砖里, 有了那封信，就算是拿到了李信故意丢凉州的证据。”

　　楚承稷点头应允：“我修书一封往北庭，让连钦侯那边去调查信件一事。”

　　江淮与凉州相隔甚远，一去一来都能耽误不少时间, 北庭边界紧挨着凉州府, 此番李信是他们和连钦侯共同的敌人, 让连钦侯的人自己去找信, 的确比他们这边派人过去方便得多。

　　秦筝想起前些日子秦夫人同自己说的事, 同楚承稷商量：“北庭战事一起, 母亲很是担心笙儿, 我也怕连钦侯那边如今忙于应对北戎，无暇顾及笙儿，打算遣人把笙儿接回来。”

　　楚承稷思索片刻, 道：“好，顺带派一万人马前去支援北庭。”

　　连钦侯现在不仅得应对北戎的强攻，还得防着李信背后捅刀子。

　　他们在此时前去，绝对是给连钦侯添了一大助力。

　　秦筝却有些担心青州眼下的局面：“调走一万人马，驻守在江淮对岸的陈军又攻打青州可如何是好？”

　　青州这些日子一直在招兵买马，但城内现今也才三万兵马。

　　徐州被淮阳王咬住了，青州若有难，徐州分不出兵力相援，孟郡的兵马得看守粮仓，又调不得，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安元青的永州军。

　　之前董成投靠时，岑道溪就同秦筝说过怕是诈降，秦筝至此多留了个心眼，不敢把永州军满打满算地当成自己人。

　　楚承稷坐在梨花木交椅上，绣着繁复暗纹的墨袍领口下，那段雪白的里衣交领很是扎眼，烛火沿着他侧脸勾出一条金线，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姿态从容随意：

　　“李信发兵北上，为自己揽了个顾全大局的贤名，我们一样发兵北上，青州再同陈军交战时，且看李信手底下那些文人还能怎么说。”

　　秦筝当即道：“悠悠众口难堵，若只为了挽回名声就发兵前往北庭，让陈军有了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楚承稷望着她清浅扯了下唇角：“阿筝都觉得我会意气用事，陈军那边会不会也被蒙骗过去？”

　　秦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想“示弱”，让陈军觉得他们派出了这么多人，留守青州的人马定然不多了，轻敌之下对他们发动袭击，他们再来个满血回击。

　　她问：“一万人马不是个小数目，如何瞒过陈军耳目？”

　　楚承稷道：“你和林昭不是养了一支娘子军么？”

　　说起这个，秦筝还有点心虚，她私下给娘子军拨了钱款，林昭的娘子军才能从最初的几百人，拉扯到现在的几千人。

　　战事一起，军中用人本就紧张，秦筝在巡查河道，按多劳多得的薪酬模式给挖河渠的百姓发工钱时，负责监工计数的，大多也是娘子军的人。

　　古代官职最低是九品，乃县主簿这样的小官，但小官手底下也还有一批衙役可供差遣，这些衙役就是吏。

　　官员有朝廷发俸禄，小吏没有俸禄，月钱全凭各地方官府发放。

　　说得通俗易懂些，当官的都是有编制的，那些个吏，则是编制外的临时员工。

　　男丁都要去打仗，后勤这些，秦筝就想着由娘子军负责，也算是开创大量使用女吏的先河。

　　老古董官员们不认为女子可以从军为将，林昭武艺超群，是特例，其他武艺不如林昭的，没法上战场拼杀，在用人之际，秦筝把她们安排到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让原本负责这些琐事的将士们回归前线，倒是没有官员大肆反对她此举。

　　岑道溪去徐州上任前，写给林昭的那封信，除了赔罪，也帮忙出谋划策了娘子军的去处。

　　言达官贵人家中的小姐，身边可以带几个女护卫，遇到险情什么的，女护卫护着女主子逃，总比男护卫方便些。

　　不过达官贵人终究是少数，对女护卫的需求有限，娘子军数量庞大，只有其中武艺尚可，又愿意前去给人家当护卫的，才能有这条出路。

　　秦筝倒是由此想到了后世的保镖行业，让林昭可以带着娘子军接一些保护人的生意。

　　有的达官显贵不愿一直养个女护卫，毕竟家中女眷又不常出门，但若偶尔出门，身边有女护卫跟着，还是方便很多。

　　林昭兄妹从前就是绿林中人，林昭一听秦筝的提议，就觉着跟镖局差不多，拍板将此事定了下来。

　　林昭还没被楚承稷封为都尉前，带着娘子军里的翘楚，已经接了好几单生意。

　　也算是无心插柳，本来只是想为娘子军谋个出路，派出去的娘子军偶尔却也能从那些达官贵眷口中探听些消息回来。

　　秦筝发现“女护卫”这条产业链兴许能成为一张情报网后，愈发加大了对娘子军的钱款投入，让林昭将娘子军的来源给隐瞒了下来，外界只知那些可聘用的“女护卫”都是一家镖局的。

　　除此之外，娘子军中，有人擅绣活儿，擅厨艺的，被聘去别人府上做事，亦或是自己在街上摆个小摊，也能收集些有用的情报回来。

　　眼下楚承稷突然提娘子军，秦筝意识到娘子军或许可以正式有个自己的番号了，她不太确定地道：“你是想让娘子军冒充楚军前去北庭，让陈军以为青州防守变弱，有可乘之机？”

　　楚承稷点头：“我还打算另派三千精兵和娘子军一同北上，将皇陵那些有徽印的器具运去西域转卖，挖渠修堤的银钱就也能周转过来了。”

　　秦筝在心底估算了一下，如今娘子军有五千余人，加上楚承稷的那三千精兵，八千人马，冒充一万兵马的确是难辨虚实。

　　北戎人的蛮悍她是听说过的，秦筝有些怕娘子军对上北戎人吃亏，几乎快把手中那册书拧成麻花：“男女力量悬殊，此计虽可让驻守江淮的陈军大意，但让娘子军去帮连钦侯对付北戎人……我怕这些姑娘……”

　　楚承稷道：“我们北上的人马不参战，只是帮着连钦侯震慑李信的人马，让李信不敢在背后捅刀子。江淮如今也是苦战，我会修书一封与连钦侯，同他说清缘由。”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放心了，李信不知她们这一万人马的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连钦侯没了后顾之忧，就能专心对付北戎蛮夷。

　　秦筝转忧为喜，忍不住夸赞道：“你这一计，可以说是一箭三雕。”

　　一是“示弱”诱敌，可以引驻扎在江淮对岸的陈军前来攻打她们。便是对方沉住气，没上当，他们也在舆论上同陈军势力均敌了。

　　二是借此机会将皇陵的陪葬品神不知鬼不觉运去西域转卖，解决了他们银钱上的周转问题。

　　三是卖了连钦侯一个人情，掣肘李信，回头还能顺势接回秦笙。

　　楚承稷抬眸，在秦筝倒映着烛火的瞳仁里望见了完完整整一个自己，她眼底的欣喜和崇拜不加掩饰，美好得像是碎了满天星河。

　　楚承稷破天荒地生出一股，这几十年兵书没白看的满足感，他抬手轻抚秦筝长发：“多亏阿筝养了一支娘子军，我才有计可施。”

　　秦筝抿了抿唇，问：“娘子军北上回来后，能给她们一个正式番号吗？”

　　楚承稷点头：“自然。”

　　秦筝几乎是从软榻上跳起来的，手中书册都来不及放下，就要往外跑：“我去寻阿昭，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楚承稷捏着她肩把人拽回来，：“这都亥时了，此次北上领军的就是她，你明日同她说不迟。”

　　秦筝只得按耐着满腔欢喜上榻入睡，只可惜太激动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傻乐一会儿，又抱着楚承稷的脸亲两口。

　　楚承稷一动不动，呼吸却沉了几分，不等他有所动作，身侧乱扑腾的人呼吸已经均匀了。依誮 

　　楚承稷转过头，视线在她扑散开的领口停滞了几息，喉结下滑，闭上眼无奈揉了揉眉心。

　　罢了，她这些日子也累，不闹她。

　　不过这一夜某位梦拳选手可能是在梦里征战四方，一晚上拳打脚踢就没消停过，楚承稷习以为常把人抱着睡，等某位梦拳选手无意间把自己寝衣都给蹭掉了，事情就不太妙了……

　　***
　　数日后，北庭，雷州。

　　谢驰一身便衣，风尘仆仆进了雷州府，闯进连钦侯书房开口就是一句：“老头子，你莫不是又被那前楚太子给耍了？我得了你的令前往凉州，把副将家中的墙砖地砖都敲过一遍，压根没找到什么信件！”

　　连钦侯长眉一锁：“暗阁也没有？”

　　谢驰道：“暗阁倒是发现了一个，不过里边是空的。”

　　话一出口，谢驰也想到了一种可能，莫不是信件提前被人拿走了？

　　毕竟前楚太子那边都知晓这封信的存在，指不定还有其他人也知道这封信。

　　若是被李信的人拿走了，销毁证据，那可不太妙！




106.  亡国第一百零六天   晋江独发……

　　南方才刚入秋, 北地却是树梢上一片黄叶都不剩了。

　　连钦侯负手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叹了口气：“今年天寒得早，等到入冬，北戎人的攻势只会更猛。”

　　谢驰看着父亲尚还挺拔的背影, 想到如今北庭的困境，心头也掠过几丝阴霾，嘴上却道：“谢家铁骑镇守北庭多少年了？哪一次让北戎人打入关了的？就算拿不到那封信揭露李信的阴谋，前朝太子那一万人马过来, 多少也能牵制他些, 不怕李信背后捅刀子，只跟北戎人打, 将士们对北戎的战术早就烂熟于心了。”

　　连钦侯看着少年意气的小儿子, 眉宇间那抹愁绪却没消退, 叹了声：

　　“我同北戎单于靼格尔打了二十余年，他老了, 我也老了。靼格尔已有让位之心，此番领兵攻打北庭的就是他长子喀丹，那是草原上新的头狼，手段比起靼格尔年轻时有过之无不及, 为了争夺单于之位, 此战只怕会更难缠些……”

　　谢驰身上那股散漫收敛了些许, 道：“毗邻凉州的缺口我去守, 老头子你守羌柳关就是。”

　　北戎人此番从凉州和羌柳关夹攻过来, 北庭两面受敌, 又怕李信北上的大军捅刀子, 处境才格外被动。

　　他将手上的护腕扣得更紧了些：“我们虽没拿到信件，但若真如前朝太子所言，凉州失守同李忠脱不了干系, 且放出消息去，说我们拿到了凉州副将的信，知道了凉州失守的消息，诈李忠一诈。李忠心中有鬼，定会自乱阵脚。”

　　连钦侯拍了拍谢驰的肩，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此事你同你兄长商议，他为人处世素来周到，同陈、楚两方人马周旋，我就交给他了。”

　　谢驰点了头：“成，我去找大哥。”

　　他转身要走出书房时，连钦侯似想起来什么来，又问了句：“听闻桓儿近日同秦家那女儿走得颇近？”

　　谢驰懒洋洋一抬眼皮：“我这才从凉州回来，都没在府上，哪知道兄长同哪位娘子走得近？”

　　连钦侯细想也是，而且就小儿子这眼神，能瞧出点什么来就怪了，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谢驰伸着懒腰去找谢桓。

　　兄弟俩的院落挨着的，谢驰回去时拐个弯儿就到了谢桓院中，他因为要常年练武，院子里空旷得很，相比之下，谢桓的院子就雅致得多，鹅卵石小径，假山石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了江南的庭院。

　　谢桓正在房内练字，他生得高瘦，执笔时将湛蓝色的袖袍撩起一段，手腕高悬，筋骨分明，落笔时大开大合，儒雅随和的一个性子，却擅写一笔狂野又锋芒毕露的草书。

　　谢驰每每看到他的墨宝，都忍不住叫冤：“老头子总说我书法不好，真该叫老头子看看你这笔字，回头也把颜公的字帖给你几本，让你照着临摹。”

　　谢桓写完最后一笔才搁下狼毫，将字幅晾到一旁，清理出桌子示意谢驰坐，“你若能把草书也写出这个样来，父亲自是不会多说你一句。”

　　谢驰才不理会兄长的打趣，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捣鼓案上的名贵毫笔：“你也该议亲了，娘那边有同你说什么没？”

　　谢桓觉着他这话有些奇怪：“大敌当前，母亲怎会在这时候替我议亲。”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谢驰：“怎突然说起了这个？”

　　谢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也没什么，就是老头子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跟秦家那女儿走得近，我估摸着，八成是母亲同他说了什么。”

　　谢桓倒是说了句：“母亲是挺喜欢秦姑娘的。”

　　谢驰忽而眉毛一抖，这不拒绝也不否认的话，是不是说明他这个兄长，真对那小妮子有几分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其中缘由，突然拍了拍谢桓肩膀：“老头子就算想和前朝太子那边联手，你也不必为了北庭，就把自己终身大事搭进去。”

　　谢桓：“……”

　　谢驰还语重心长地分享起经验：“早让你学学我，你看你，风度翩翩是讨小姑娘们喜欢，摊上这样的事可不就栽了……”

　　谢桓从一旁的糕点盘子里捡了好几块点心一齐塞进谢驰嘴里：“休要胡言。”

　　这满脑子只想着他战马的毛孩子懂什么。

　　谢驰被噎得直翻白眼，猛灌了一盏茶才把自己小命给挽救回来。

　　谢桓在谢驰开口之前，率先问：“你过来寻我，就只为了同我说这事？”

　　谢驰只得将一肚子抱怨暂且压了下去，说起正事：“你同陈营的人接洽时，提那封信诈一诈他们。”

　　李信妄想在北庭同他们打舆论战，但连钦侯在北庭经营二十余载，为官廉正，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和声誉，哪里是他几句话，几碗粥水就能策反的。

　　如今觉得连钦侯冷眼旁观凉州失守，自责连钦侯不是的，也只有北庭以外的百姓。

　　连钦侯自己虽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可连钦侯兢兢业业守着北庭这么多年，谢驰和谢桓两兄弟却听不得世人这般非议他们父亲。

　　只等扒下李信的真面目，叫世人看看这打着胸怀大义，为民无私旗号的小人是怎样一张嘴脸。

　　谢桓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好。”

　　***
　　李忠率领五万大军抵达北庭已有数日，明着是前去帮北庭抵御外敌，扎营地却离前线远远的。

　　李忠记着李信的吩咐，专去北庭粮食最匮乏的村落，让大军拿出军粮就地煮了施粥，当地百姓来领了几次粥，对他们也感恩戴德。

　　李忠瞧着是时候了，故意让负责施粥的官兵挑唆，想让北庭的百姓埋怨连钦侯的管辖，转而拥护他们。

　　怎料施粥的官兵刚说了一句：“你们饭都吃不上了，官府都不开仓放粮救济你们么？”

　　前去领粥的老汉粥都顾不上盛了，赶紧给他们当地官府辩护：“官府也没粮了，仅剩的那点粮食得留着给将士们吃啊，不然叫北戎蛮子打进来，哪还有活路……”

　　施粥的官兵一噎，继续上眼药：“粮仓里没陈粮么？丰年时多存些粮，总能应应急。”

　　老汉指着关外荒凉疮痍的的土地：“军爷且看看，这样的地，一年里大半都是寒秋凛冬，能种出个什么庄稼来？往些年，都是朝廷从江南一带运送粮食给北庭救急，如今南边已乱成一团糟，哪里还顾得上北庭哟……”

　　老汉说着就用灰扑扑的袖子揩泪：“侯爷为了咱们这些百姓，已拨过好几次军粮了，侯夫人也变卖了嫁妆买粮食……”

　　原本还打算策反百姓的官兵，在老汉这泪涟涟的哭诉里，也觉出无尽心酸，连钦侯治理北庭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些。

　　大楚尚未亡国前，楚炀帝虽昏聩，朝中有贪官污吏，但也有正派的官员，有个旱灾洪灾雪灾什么的，调钱调粮是有地方可调的。

　　不像现在，各方势力割据，北庭明明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关口，可南边打起来了，直接断了北庭的粮道。

　　这场官兵借着施粥的恩惠故意挑唆当地百姓，最后竟变成了官兵们被百姓说服，对连钦侯敬佩不已，开始反思李信占据汴京称帝，却半点粮款不拨给北庭，实在是不像话。

　　就连小将去向李忠汇报成果时，都是一脸叹惋：“将军，北庭乃阻挡北戎蛮子的第一道防线，北地不适宜耕种，连钦侯手中十万兵马，粮草供应艰难，咱们要不要上奏陛下，给北庭拨些粮草？”

　　李忠眼珠子都差点瞪凸出来：“混账！”

　　抬手就给小将脑袋上几巴掌：“本将军让你去施粥收揽人心，不是让你施完粥来替连钦侯讨要粮草的！”

　　小将被打懵了，听见李忠的吼声，才想起自己一开始的任务。

　　但想想北庭将士的惨状，又莫名有点同情这些抵御外敌的同袍。

　　好在此时有小卒来报连钦侯的大公子求见，李忠没功夫教训这小将了，才扬手示意他滚。

　　谢桓进帐时，李忠大马金刀坐在虎皮大椅上，想给这后生一个下马威：“早听闻谢大公子才学斐然，同汴京秦国公长子有着‘南秦北谢’的雅称，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龙凤。”

　　谢桓皮笑肉不笑道：“将军谬赞，谢某虽未见过秦公子本人，但有幸观摩过秦公子的文章，秦公子的诗文字字珠玑，谢某自愧不如。”

　　秦简最出名的几片诗文，便是声讨李信的。

　　李信跟前楚太子那边势同水火，秦简又是太子妃兄长，旁人听到自己的名讳同秦简放一块儿，肯定得赶紧摘干净。

　　谢桓非但不撇清，还夸赞秦简，这就耐人寻味了。

　　李忠目光不善道：“谢公子自谦了，秦大公子若知晓谢公子这般赏识他的文采，想来你们二人得成至交啊……”

　　这话有几分敲打的成分了，李忠大笑几声，让凝滞的气氛缓和下来：“我是个粗人，你们文人的胸怀，想来是不讲究各为其主这些。”

　　谢桓似笑非笑道：“以李将军的胸怀，各为其主的确算不得什么，毕竟……凉州之地，说丢就丢了。”

　　成功看到李忠变脸，谢桓心中也是一沉，凉州失守果然是李信的手笔。

　　李忠反应也够快，瞬间换了一副怒容：“谢大公子不愧为读书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不亚于那秦简！凉州失守，分明是你北庭拒不相援！”

　　闻言，谢桓轻笑出声，目光却一寸寸沉了下来：“颠倒黑白？李将军是觉着凉州副将死了，凉州失守的真相就无人再知了么？”

　　看着李忠的脸色由青转白，谢桓也不再多言，眯了眯眸子起身道：“告辞。”

　　他走至门口时，李忠突然爆喝一声：“给我把人拦下！”

　　门口的铁甲侍卫拔刀拦住谢桓的去路。

　　谢桓轻哂：“李将军，你是想在外敌前先与我谢家十万铁蹄一战？”

　　李忠心思电转，谢家现在只是来提醒他，他们知道凉州失守的真相，他若是直接把人扣下，无异于是直接同北庭开战。

　　压根不需要其他证据，他带兵北上抵御外敌的谎言也就不戳而破了。

　　李信废了这么大力气为自己挽回名声，若是毁在这里，回头他没法向李信交代。

　　李忠看着谢桓唇边那抹讥诮的笑意，几乎咬碎了一口腥牙，再三权衡，却也只能下令：“放他走。”

　　谢桓一离开大帐，李忠就气得踢翻了几案，唤来心腹喝问：“你不是说凉州都护府的人都死绝了么？究竟是从哪儿走漏的风声？”

　　心腹额角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磕磕绊绊道：“当夜都护府的家眷乘马车出逃，卑职带人一路追杀，亲眼瞧见马车掉下了悬崖……”

　　李忠勃然大怒：“尸骨呢？”

　　心腹颤声道：“卑职带人一路找寻，只在压底瞧见了摔散架的轿子和几件染血的衣裳，关外常有狼群出没，卑职以为尸骨叫狼群叼走了……”

　　李忠一脚踹在他心窝：“蠢货！”




107.  亡国第一百零七天   晋江独发……

　　被谢桓这般警告一番, 李忠终究是心中没底，派人盯着谢府，探听府上这段时间有没有住进什么人。

　　底下人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可算是打听到谢府客居一位姑娘，不知其身份，乃前些日子小侯爷带回府的，在府上很受礼待。

　　李忠大呼不妙, 凉州都护裴仲卿膝下有三子一女, 两个年长的儿子已随裴仲卿战死凉州，裴夫人在城破后自缢于都护府, 只有裴家三女儿和幼弟乘马车逃了。

　　如今住在谢家的, 莫不就是裴家三姑娘？

　　李忠派人盯着侯府的小动作, 自然没逃过谢家兄弟的眼线。

　　谢桓当日那番话，本就是故意去探虚实的, 想看李忠那边自乱阵脚，再抽丝剥茧找出那封信。

　　但李忠反过来盯着侯府，让谢驰很是不解。

　　他问兄长：“李贼派人盯着咱们作甚？难不成那封信藏在了咱们府上？”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让正在同自己对弈的谢桓神色一变, 薄唇慢慢挑起一抹笑来：“还真被你说中了。”

　　谢驰不解：“什么被我说中了。”

　　谢桓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篓里：“那封信若在李忠手里, 他肯定早早地毁了, 不会再给自己留什么把柄。”

　　“但我那日诈他时, 他神色慌张, 明显那封信还没被销毁。如今又盯着侯府, 必是以为信件在咱们手上。”

　　谢驰叹了口气：“折腾一圈, 那封信还是影子都没找到。”

　　谢桓笑道：“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证明，前楚太子那边的消息是可信的, 的确有那封信，并且现在那封信也不在李忠手中。让李忠误以为信纸咱们手上，多少能震慑他一二。”

　　谢驰眉毛抽了抽：“大哥，我怎么觉着，你老是明里暗里帮着前楚太子说好话。”

　　谢桓摇头失笑：“谢家也曾是楚臣，不过短短数月，前楚太子就收复了江淮，又大败李信讨伐的军队，要知道，在这之前帮着前楚太子起势的，只有几千山贼流寇。谢家在北地经营几十年，才有如今的声望，前楚太子却只花了数月，便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又引得江淮百姓拥护。”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地望着谢驰：“哪怕不能与之结盟，谢家也绝不能和前楚太子结仇。”

　　谢驰自然不傻，他拧眉道：“有一事我想不通，前楚太子对李信来说是大患，为何李信不集中兵力对付前楚太子，反而盯着北庭？”

　　不管南都乱成什么样，他们谢家十万铁骑，都未曾踏出北庭一步，只守着这道北戎攻了几十年都没攻下过的防线。

　　谢驰原先以为的，是李信、前楚太子、淮阳王这三方势力分出个高下后，再割地招安他们，怎料李信却先盯上了他们手中的兵权。

　　谢桓笑容里多了几分凉薄：“他若和前楚太子打得两败俱伤，你说最后渔翁得利的是谁？”

　　谢驰瞬间明了：“淮南王！”

　　谢桓叹息一声：“父亲手握重兵，只想守这羌柳关，没有争这天下的心思，旁人却不这般想。”

　　他拍拍谢驰肩膀：“怀璧其罪。”

　　被谢桓这么一点，谢驰瞬间想通了所有局势，一开始前楚太子势弱，李信还没把前楚太子放在眼里时，估计就已经打上了谢家十万铁骑的主意了，不然凉州也不会突然失守。

　　李信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直接和淮南王开战，他谋划的是夺得北庭十万铁骑，稳操胜券后再和淮南王打。不然就算李信和淮南王分出个高下后，李信也担心北庭这边捡漏。

　　现在前朝太子异军突起，直接将前楚的版图割裂成四股势力，李信和前楚太子绞着了，却又不敢拿出全部兵力去攻打，毕竟站在李信的角度，怕他们北庭和淮南王趁他们两股势力都被打散，直接瓜分了他们。

　　所以李信一边许以淮南王好处，让淮南王那边帮着攻打前楚太子，一边又按照原计划，开始蚕食北庭。

　　等前楚太子的势力被李信和淮南王吞没，北庭也落入李信之手，那时李信就有压倒性的实力赢得淮南王。

　　委实是好计谋！

　　谢驰设身处地想了想前楚太子那边的局面，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哥，前楚太子被李信和淮南王围攻，还派了一万人马来支援咱们？他该不会转头就被打死了吧？”

　　谢桓：“……这也算是前楚太子的诱敌之计，他们前往北庭的那支军队里，多是女子，届时切忌不可让前楚太子那边的人一起参战。”

　　他们谢家铁蹄对付起北戎蛮子都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这些南都女子。

　　“女子从军？”谢驰觉着有些不可思议，震惊之余，倒是很快想通了其中关键，“虽有些荒谬，但此举既能在民间的舆论上掰回一局，又能做出江淮弱防的假象，还能牵制李忠的人马一二。这位前楚太子……委实不简单。”

　　谢驰从提得动刀枪就开始跟着连钦侯出入沙场，在兵法上的造诣更是得天独厚，他那张嘴，就没听他夸过谁，此次算是破了例。

　　***
　　李忠盯着侯府的人一直没撤走，谢桓想着反正是让李忠吃力不讨好，随李忠去了。

　　只是这天暗卫来报，李忠花了大力气买通的侯府下人，不是连钦侯书房的，也不是主院的，而是秦笙院子里的人死，此举让谢桓很是困惑。

　　以防万一，他暗中给秦笙所在的院落加派了人手。

　　很快被买通的丫鬟就开始了行动，她按吩咐把接头人给的点心拿给了秦笙。

　　谢桓命人把那点心给换了出来，找了郎中检查，赫然发现点心里被下了鹤.顶红。

　　李忠竟是想杀秦笙！

　　但秦笙在谢府借住多日，府上一直把她的身份瞒得严严实实的，李忠若是想杀了秦笙，挑起他们和前朝太子那边的争端，他是如何得知秦笙身份的？

　　谢桓顺藤摸瓜，把那被收买的婢子、府外盯梢的探子一并拿下，用了极刑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婢子是见钱眼开，那探子虽打听了不少秦笙的事，却连上面的人为何让他们盯着秦笙都不知。

　　只说是上边的人，让找机会对秦笙下死手。

　　谢驰得知此事后，倒是脑中灵光一闪：“哥，这些人是在你前去试探李忠后，便盯着侯府的，他们一开始盯的就是秦姑娘，是不是把秦姑娘错当成了什么人？”

　　谢桓瞬间拧紧了眉心：“未料到此事将秦姑娘牵扯了进来。”

　　谢驰抱着双臂，倚着珐琅屏风，知晓兄长是担心秦笙，却还是点破了眼下的局面：“不管秦姑娘身份暴不暴露，都已叫李忠的人盯上了，为今之计，不如冒险一试，看能不能用秦姑娘钓出一尾大鱼，审出李忠他们究竟想杀的人的知道那名女子的身份，想来也就知晓了那封信的下落！”

　　谢桓下意识回绝：“不成，这太冒险了些……”

　　谢驰道：“一旦跟北戎打起来，哪还顾得上对侯府这边，万一叫李信钻了空子，才是将秦姑娘置于险地。”

　　谢桓想了想道：“此事当让秦姑娘知情，我去同她谈谈，且看她自己的意愿。”

　　谢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很是困惑。

　　谈什么？引蛇出洞时多派些人把人保护好不就行了？

　　**
　　秦笙到了北庭，虽深居简出，却还是从丫鬟们口中听说了南边的战事，知道秦筝她们被李信和淮南王夹攻，局势艰难。

　　她忧心远在青州的母亲兄姊，没少暗自垂泪。

　　谢桓同她说了凉州失守的密信一事，得知那道信件后，就能揭穿李信的阴谋，变相地帮到兄姊，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谢桓深深一揖道：“此计凶险，李家人都是疯狗，谢某……不敢确保能让秦姑娘安然无恙。”

　　秦笙微微垂首，乌发隐映间露出一小段雪颈，纤长的睫羽似展翅欲飞的蝶，每颤动一下都像在往人心上扇：“秦笙本是要被送去蛮夷之地和亲的，是我阿姊在危难中想方设法救我出火坑，也幸得侯府收容，如今阿姊、侯府有难，秦笙只恨不是男儿身，没法上阵杀敌相助。如今有用得到秦笙的地方，秦笙欢喜还来不及。”

　　她都这么说了，谢桓便也不再说劝退的话，看着眼前这孱弱却又坚韧的姑娘，心底升起几丝怜惜：“谢某一定护秦姑娘周全。”

　　这话有点过了，秦笙捏着软烟罗撒花裙的手瞬间紧了几分，没敢抬头，只福身道了句谢便退下。

　　行至垂花门时，忍不住借着腊梅树丛回头偷瞄一眼，发现谢桓还站在原地，比起她这小贼似的行径，他面上神色倒是从容，对着她远远一揖。

　　秦笙脸上一烫，心跳倏地加快，松开捏在梅花枝上的手，逃一般地进了垂花门。

　　谢桓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唇边多了一抹笑。

　　***
　　两日后，秦笙破天荒地出了一趟侯府。

　　跟着她上马车的，只有一名伪装成普通丫鬟的武婢。

　　秦笙也是到了车内，才发现谢桓也在，顿时有些局促。

　　马车徐徐向着闹市驶去。

　　谢桓似看出她紧张，沏了一杯茶给她：“为引李忠上钩，不好明着布防太多兵力，谢某在车中，若有万一，总能帮衬秦姑娘一二。”

　　秦笙接过茶道了声谢，两手捧着小饮了一口。

　　从前的汴京城有“双姝”，自然也有最出名的两大公子。

　　这两大公子，其一是她兄长秦简，其二么，自然是荣王世子沈彦之。

　　秦笙自幼身体不太好，鲜少参与贵女们的花会，见过的外男也少，但唯二熟悉的两人，已是汴京男儿中的翘楚。

　　眼前之人，虽没有兄长那般叫三公九卿都赞不绝口的才气，也没有沈彦之那样叫人见之难忘的俊美容貌，但他骨子里透着一股儒雅随和，莫名让秦笙想起了母亲。

　　他们都是从容的，哪怕大厦将倾，跟在他们身边，便也觉着心安。

　　自从踏上和亲的路，秦笙很久都再没有过这样心安的感觉，她用指腹摩.挲着杯壁，偷偷看了谢桓一眼。

　　谢桓似有所感，刚抬眸朝她望过来，马车便狠狠一震。

　　秦笙没捧稳茶盏，茶盏瞬间被甩飞，滚烫的茶水也泼了出去，武婢怕秦笙磕碰道，忙扶住了她。

　　“秦姑娘当心。”谢桓抬袖便替秦笙挡下了溅起的滚烫茶水。

　　茶盏落在马车上摔了个粉碎，谢桓宽大的袖袍被茶水浸成一片深色，同样被溅到的手背已是通红一片。

　　茶水是在泥炉里刚烧的，烫得紧。

　　与此同时，马车壁响起箭镞扎进的“笃笃”声，好在车壁都的隔板里都浇筑了铁水，才没叫利箭射穿。

　　外边已经响起了兵戈声和沿街百姓逃散的尖叫声。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秦笙还是被这场刺杀吓白了脸。

　　谢桓出声安抚：“别怕，暗处一直有乔装的护卫跟着马车。”

　　李忠的人在府上找不到机会下手，出去转这一圈，引来的杀手瞬间多得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108.  亡国第一百零八天   晋江独发（捉虫）……

　　躲在临街屋檐上方冷箭的刺客见马车射不穿, 只得提刀和十几个着常服的魁梧侍卫拼杀。

　　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招式狠辣且不要命，受了伤也全然不当回事。

　　侍卫们渐渐招架困难, 一名刺客砍倒车夫，拉开车门，不及看清里边的情形，就被一脚踹飞, 随行的武婢守在了车厢门口。

　　局势正陷入被动, 忽而前方马蹄声雷动，铁甲碰撞声铿锵, 不远处的街巷出现一队铁骑, 是谢驰带着谢府的亲兵赶过来了。

　　刺客们见势不妙, 赶紧撤离，但后方的街道也有铁骑围了过来。

　　退无可退的刺客们很快落网。

　　谢桓下车后, 看了一眼马车，车壁和车轮上都插满了箭镞，活像个刺猬。

　　箭镞卡在车轮间隙里，马车是赶不动了, 谢桓对车中的秦笙道：“秦姑娘, 这辆马车不能再用了, 需得换乘一辆。”

　　侯府亲兵让开一条道, 一名车夫架着一辆毡篷马车过来。

　　武婢扶着秦笙下马车, 正好谢驰也翻身下马, 他瞥见谢桓被茶水烫红的手背, 问了句：“哥，你手怎么了？”

　　秦笙听到谢驰的问话，顿觉心中愧疚, 她刚想出声，就听谢桓道：“没什么，刺客突袭，打翻了马车上的茶水，被溅到了。”

　　谢驰扫了一眼，没再多问，命底下将士绑了刺客打道回府。

　　秦笙咬了一下唇，不自觉将手中帕子绞紧了些。

　　谢桓都将话题揭过去了，她也不好再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翻的茶盏。

　　但他这有意无意的维护，让秦笙心中有些乱。

　　回去的路上，谢桓没再跟她同乘一车，秦笙方才受了惊，靠着车壁有些恹恹的，北地风大，毡布车帘都时不时被卷起一条缝，从秦笙的视角望去，正好能瞧见谢家兄弟二人并骑而行。

　　一人戎甲，一人儒袍，皆是风姿不凡。

　　秦笙叹了句：“侯夫人好福气，大公子和小侯爷兄友弟恭，又都是人中龙凤，一文一武，有他们在，北庭无忧。”

　　武婢三十出头，是府上的老人了，瞧见了谢桓对秦笙的维护，她同秦笙说起话来倒也不见外，道：“可惜了大公子，若不是幼时落水受寒，败坏了身子，如今也是能和世子一样习武杀敌的。”

　　秦筝还以为谢桓本就是擅文，听武婢这么一说，不免诧异：“落水？”

　　武婢将侯府的一桩陈年往事道出：“大公子幼时，生母为了争宠，冰天雪地的，把大公子推进了池塘里，陷害是夫人干的。谁知在冰湖里这一泡，险些要了大公子的命，被救回来后常年以药做食，养了十几年，身子骨才好转了些。”

　　秦笙惊骇得半晌不知言语，她在谢府这些日子，还从未听过这些秘辛，好一会儿才嗫嚅道，“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下得去手？”

　　武婢提起那位早死的姨娘，也有几分感慨：“不甘心吧，大公子的生母赵姨娘，是当年侯爷临危授命来北庭抵御北戎蛮子时，老夫人以死相逼让侯爷纳的妾室，侯爷是谢家的独苗，老夫人怕侯爷在战场上有个万一，求他给谢家留个种。”

　　谢家原本也是汴京内臣，到连钦侯这一辈，才驻疆的。

　　“赵姨娘就是那时有了大公子，她本就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宠的丫鬟，又给侯爷生下长子，府上的下人都拿她当女主子看待。后来侯爷凯旋，加官进爵，老夫人张罗着给侯爷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回来，侯爷同夫人琴瑟和鸣，再没去过赵姨娘房里。”

　　“府上的下人也都敬重夫人，赵姨娘心生怨恨，时常磋磨大公子，把大公子弄病了，再哭着求侯爷去看大公子……最过的一次，便是那次推大公子落水。”

　　秦笙听得一颗心都快揪起来，她自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没想到谢桓的身体，竟是被他生母给磋磨成这样的。

　　她忍不住问：“后来是如何查清真相的？”

　　武婢道：“赵姨娘哭到老夫人那儿，让老夫人给做主，老夫人罚夫人跪祠堂，怎料大公子醒来后，却指认是赵姨娘推的他。侯爷震怒，打了赵姨娘板子要发卖她，赵姨娘言死也要做谢家的鬼，直接一头撞死了。”

　　“夫人怜大公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侯爷又没旁的妾室，就把大公子放到自己身边养着，悉心照料，遇上大公子发病，夫人便整夜整夜地熬着照顾大公子，不是亲子，却胜似亲子。”

　　“后来有了小侯爷，两兄弟感情也比那些一母同胞的还好，小侯爷幼时顽皮，不肯念书，捉弄走了好几个夫子，侯爷不在家中，也就大公子带着他读书认字，他才肯肯乖乖就范。”

　　武婢说起这些，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再大些，小侯爷得知大公子体弱，不能同他一起习武，凡事就挡在大公子前面了。刚拉得开弓的年纪，就敢跟着家将们去山里狩猎，射银貂回来给大公子做大氅。”

　　秦笙静静地听着，将车帘拨开一条缝，看着前方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谢家兄弟二人，不免又想起自家三兄妹，心中有些伤感。

　　兄长和阿姊也是打小就疼她，处处让着她，她却是个无能的，帮不到兄姊，还得让兄姊想方设法保全她。

　　且盼着今日抓到的这批刺客，能审出些有用的信息。

　　***
　　一回到侯府，谢家兄弟二人，就把押回去的刺客带去地牢审讯。

　　一开始几个刺客嘴硬，死活不肯招供，谢桓提出分开审讯。

　　刺客们被关押在不同的牢房，没法再统一口径，受刑后被审也不知彼此之间招供了什么，谢桓再诈他们，说已经有人招供了，酷刑和攻心双管齐下，总算是撬开了这群刺客的嘴。

　　审讯出的结果，却让谢家兄弟两大为震惊，他们竟是把秦笙认成了凉州都护的三女儿。

　　谢驰喝问：“凉州究竟是怎么失守的？”

　　受了刑浑身血淋淋的刺客一个劲儿摇头：“小的当真不知，小的只是奉命追杀裴家逃出去的那一子一女。”

　　他身上伤势很重，再用刑，只怕熬不过来了，谢桓观他神色，不似有假，示意谢驰让人把刺客带回劳烦。

　　两名府兵拖着刺客下去了，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谢驰把沾了盐水的鞭子丢到一边，揉了揉手腕：“裴家竟还有活口，看来凉州失守的真相，只有裴家人清楚了。”

　　一旦找到裴家人，届时由裴家人亲自指认李信，效果远胜于那封书信，难怪李忠狗急跳墙，这么急着对秦笙下手。

　　可凉州落入北戎之手，城内楚人，皆被北戎蛮子俘为奴隶，姿色上乘的女子，叫人挑选出来送去伺候北戎将领。

　　裴家三姑娘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更何论逃出凉州。

　　谢驰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自己兄长：“凉州刚失守那会儿，前楚太子那边还没起势，裴家遭受灭门之祸，裴三姑娘想为家族洗刷冤屈，只会去找同李信敌对的势力。她若还活着，要么是去吴郡投靠淮南王，要么就是来北庭。但北庭比起吴郡，离凉州更近些，我觉着她大概率会来北庭。”

　　谢桓点头：“你带人在北庭一带仔细盘查，我去见父亲，让父亲休书一封与前楚太子，让他们那边也留意着些。前楚太子起势，裴家尚未向李信表忠就被灭门，裴三姑娘也有可能去江淮投奔前楚。”

　　兄弟二人分头行动，等谢桓忙完回院子时，就见秦笙身边的丫鬟候在院门口。

　　见了他，丫鬟福身一礼：“见过大公子，秦姑娘让我送药过来。”

　　丫鬟说着递上一个药瓶：“这药大公子早晚各敷一次，烫伤处好得快，不会留疤的。”

　　谢桓这才想起来自己手背叫滚茶给溅红了一片，过了这么久，早不疼了。

　　谢桓却还是收下了药瓶，对丫鬟道：“替我转告秦姑娘，多谢送药。”

　　丫鬟点头退下后，谢桓拿起手上的药瓶看了看，“留疤？”

　　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拧了起来，他步入房内，把药膏放入书案下方的一个抽屉里，又从锦盒里取出另一个药瓶，抬脚往谢驰院子里去。

　　谢驰正整个人靠院墙倒立着练臂力，俊朗的一张脸绷得死紧，视线里突然出现一截湛蓝色的袍子。

　　他抬头往上一看，瞧见了兄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谢驰臂上一收劲儿，利落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大哥怎么过来了？”

　　谢桓把从自己抽屉里取出的那瓶药膏递给他：“我记得你手上有道疤，这是祛疤的，拿去擦。”

　　谢驰看看自己手上那个痂都褪了好久的牙印，满不在乎摆摆手：“我身上的刀疤箭疤可多了去了，又不是小姑娘，哪在意这个。”

　　谢桓直接把人拖到一旁的石桌前，挖了一大块药膏抹在谢驰手上的牙印处，“别的就罢了，手上留个牙印，你将来是要娶妻的，叫弟妹看到了作何想？”

　　谢驰想起当日自己被咬的那一口，脸色又有些黑，“我以后娶妻，得娶个脾气上来了就拿着刀枪就跟我开打的，那些个娇娇弱弱的贵女，打打不得，骂骂不得，要是再被咬一口，我估计也只能受着，还是会武的姑娘好！”

　　谢桓没搭话，给他把药膏抹匀了，又挖了一大坨敷在上边，像是巴不得他手上那牙印下一秒就消失。

　　谢驰看着他挖药膏的架势，都有点心痛了：“哥，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这生肌膏千金难买，咱们还是省着点用。”

　　谢桓小时候身子骨差，是个药罐子，谢驰却是个事精儿，见兄长有些羡慕自己能骑马，就偷偷带着谢桓去骑马，谢桓从马背上摔下来，额角破了好大个口子，伤好后也有块大疤。

　　连钦侯夫妇花了大力气，才给他求来这么一瓶祛疤的药膏。

　　谢桓给谢驰擦完药后撂下一句：“以后自己每天擦。”

　　谢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只敷满了药膏的手，感动之余，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他哥好久都没对他这么好了！

　　***
　　且说李忠带着五万大军屯于北庭边境，因着上边三令五申，让底下将士不得抢掠当地百姓的，烧杀抢虐惯了的一群军匪，也不得不装起了大尾巴狼。

　　但不能抢当地百姓的，没说胡商的也不能抢！

　　进入北庭的胡商，几乎都叫陈军刮走一层皮，反抗的，全尸首异处了。

　　消息传出去，胡商们都不敢再往陈军屯兵的城池走，绕远路从旁的城池进北庭。

　　李忠手底下一个好色成性的小将，好些日子都没再掳到姿色上乘的胡女，色胆包天，直接越过陈军的地盘，去北庭管辖的城池抢掠胡商。

　　他们不敢同北庭硬碰硬，便专程埋伏在胡商入城的必经之路上，杀人放火，抢了东西就跑，城内的北庭官兵压根拿他们没辙。

　　也是赶巧，林昭带着娘子军和三千精骑也在这日抵达了北庭，因为还想把皇陵的陪葬品运去西域转卖，她记着临行前秦筝交代的，打算找胡商了解下行情，以免被压价。

　　但北地的胡商，一看到她们南边来的军队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躲都来不及，压根不给她套近乎的机会。

　　林昭不明所以，还当是这战乱年头，经商的都怕官兵。

　　还有半日的路程就能进城，林昭下令大军原地修整，她爬上沙丘看着远处荒凉的大漠。

　　那边就是生生叫北戎蛮子占了去的河西走廊。

　　浩浩天风，疮痍旱漠，林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凄凉。

　　终有一日，她得带兵把北戎蛮子赶出大楚！

　　前方的探子驾马来报：“将军，前边五里地有一支陈国的军队在抢一队胡商。”

　　林昭本不愿节外生枝，可一听是陈军，就恨得牙痒痒，问：“对方有多少人？”

　　探子答：“不足五百人。”

　　林昭哪还坐得住：“我就说这一路的胡商，怎地见了咱们就跑，原来又是陈国那帮狗贼干的好事！点一千人马，随我过去看看！”

　　*

　　北风凛冽，卷起关外尘沙，风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沙丘下方，被捅死的马匹、镖师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商队里的胡姬们被陈军拦腰扛上战马，拳打脚踢挣扎却只换来那些人上下其手，凄厉的哭声和陈军的怪笑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一名带着面纱的胡姬躲进装丝绸的马车里，怀中死死护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马车门被粗暴打开，堆在外围的丝绸被一群军汉抢走，露出里边的女子和孩童时，军汉狞笑道：“他娘地，这里还藏了一个女人！”

　　军汉扯着女子将她带出马车，留在车上的孩童崩溃大哭，爬着要追出来：“三姐……”

　　军汉笑得更肆意了些：“原来不是你的种，那指不定还是个雏儿！”

　　抬手扯下女子的面纱，却是一张中原女子的脸，蛾眉如黛，清瞳若水，看得军汉呼吸一窒。

　　正是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女子手中的发钗已刺入他后颈。

　　军汉大睁着眼，已出不了声。

　　旁边一名军汉过来查看情况，女子假意抱住那名军汉，手掩在他后颈，广袖挡住了发钗。

　　那名军汉见状，却没避开，而是直接走过来，貌似想分一杯羹：“就没见过猴急成这样的……”

　　女子瞳孔骤缩。

　　地面却开始轻微颤动，所有军汉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动作，朝着远处看去。

　　只见两面沙丘上，冲下一队骑兵来，似流沙里翻滚起了玄色的巨浪，“楚”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领兵的小将大骇：“此地怎会有楚军？”




109.  亡国第一百零九天   晋江独发……

　　对方人马明显比自己多, 陈军小将不敢与之硬碰，赶紧大喝一声：“撤！”

　　抢夺了财物和女人的陈军立即驾马离开，但楚军是从沙丘上直接驾马俯冲下来的, 很快就咬上陈军。

　　陈军眼见甩不掉，赶紧向着身后的楚军放箭。

　　林昭一马当先，她俯低身子几乎是贴在马背上来减少阻力，一手紧握着缰绳, 一手拎着长鞭, 一双眼里放出豹子似的神采。

　　一道长鞭甩出去，被打到的陈军就是没被扫下马, 战甲上也得裂道口子。

　　眼见越来越多的楚军追上来, 马上驮了胡姬的陈军速度受限, 不少陈军为了活命，直接把马背上的胡姬扔下去, 胡姬重重摔在地上，身后又是无数马蹄，被一通乱踏，哪里还有机会活命。

　　林昭迫不得已, 只能下令楚军将士停止追击。

　　前来的这一千精骑里, 有几十名都是擅骑射的娘子军, 林昭让她们去扶从马背上摔下去的胡姬。

　　胡姬们受了惊, 原本有些畏惧, 见这些将士竟是女子, 不由也放下了防备。

　　胡商里随行的大夫方才也被陈军砍死了, 受了伤的胡姬和一些没断气的胡商无人医治，也是那几十名娘子军帮忙包扎的伤口。

　　娘子军一开始就是从两堰山创立的，之前秦筝需要大量止血的草药, 山寨里的大夫教她们辨识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又教她们简单的伤口处理。

　　后来娘子军的队伍日渐壮大，林昭让懂辨识草药和包扎伤口的老人教新来的，这个传统就这么一直保持了下来，一来是为了让娘子军习得更多的本事，二来是想让青州有难时，娘子军协助后勤，能更有效地帮助伤兵，不需要再从头教起。

　　得救的胡商对林昭感恩戴德，许以金银都被她婉拒了，有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林昭自然是想通过这队胡商，探听进西域的路子。

　　她不忘为楚军正名，指着自己身后猎猎翻飞的旌旗道：“袭击商队的是李氏反贼的人马，咱们大楚的军队才不会欺压百姓！”

　　胡商们望着长空下黑底金字的“楚”字旗，虔诚跪拜。

　　林昭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情，终有一日，这北地，会重新插回楚旗，四海列国，也会像三百年前的宣楚盛世一样，年年来朝！

　　裴闻雁被那名陈军军汉强拽下车时崴了脚，娘子军中一名胖大娘正在帮她推拿揉按，裴闻雁坐在车辕处看着不远处同胡商头子交涉的林昭，问那胖大娘：“楚军中，女子也可从军吗？”

　　那胖大娘正是王大娘，林昭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林昭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王大娘得知她要北上，便也跟着一道来了。

　　不知怎的，眼前这着一身胡裙的中原姑娘，打第一眼看到她，王大娘就想起了秦筝来。

　　明明二人容貌并不相似，毕竟这天底下，秦筝那般好模样的，王大娘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第二个。

　　此刻听见这女子的问话，王大娘总算是找到了为何她身上总有几分秦筝的影子，她瞧着也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只是不知何故沦落至此，看似弱不禁风，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倔强和韧劲儿。

　　王大娘道：“女人怎就不能从军？咱们军中的女将，可掌兵一万！”

　　裴闻雁抠在车辕上的手，瞬间力道大得指尖泛白：“大娘，我也从军，你们能收容我吗？”

　　王大娘瞥了一眼缩在她身后的孩子，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子骨，板着脸道：“女人从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怕是刀都提不动，又带个孩子，你从军，不就是去送死？”

　　她身后的孩子一听说她会死，吓得赶紧抱住她：“三姐你不要去！”

　　裴闻雁被拒，脸色虽有些灰败，仍向王大娘道了谢，才安抚胞弟。

　　王大娘见她们姐弟两孤苦无依，不免多问了句：“你们姐弟这是投奔亲戚？”

　　裴闻雁苦涩摇头。

　　“家里没有别的人了？”

　　“都死了。”裴闻雁只说了这一句。

　　王大娘见她神色悲恸，也不好再多问，给她包扎好后，便去别处帮忙。

　　林昭也和胡商那边谈妥了，胡商愿意帮她们引荐西域那边的路子，林昭是个实在性子，怕他们路上再遇上什么事，索性让他们跟着大军一起进城。

　　裴闻雁看着林昭翻身骑上了高头大马，犹豫好久，才抱着胞弟又坐回了车内。

　　那一日凉州都护府的惨状浮现在脑海里，她痛苦闭上眼。

　　从一年前起，她就会断断续续做一个梦，光怪陆离。

　　梦境的开始，是父兄战死沙场，三口棺材摆在府门前，母亲哭得晕厥过去。

　　但随后，都护府就被抄了，副将指认是父亲好大喜功，误入北戎人的圈套，这才导致失了凉州，还害死了前去支援的连钦侯。

　　母亲一根白绫了结了自己，五岁的幼弟被抓去服苦役，因背不起砖篓子，活生生叫砖垛给压死了。

　　她被列入奴籍发卖，叫连钦侯府买了回去，袭爵的小侯爷对她恨之入骨，府上其他下人也把她当成罪人，主子责骂，下人欺辱。

　　她不止一次想自缢，去黄泉之下寻父母、兄长、幼弟，但想想父亲镇守凉州多年，却被盖上这样一个污名，府门前那三口棺材，母亲悬于梁上的裙琚，幼弟活生生压死在砖垛底下，尸骨直接被填进了城墙里……

　　她心口燃着一股名为复仇的火，她不能死，她要为家族翻案，要找出让凉州失守的元凶。

　　初时，她被梦境吓得大哭，向母亲诉说关于梦境的事，母亲说她是被魇住了，还去庙里求了平安符，让她夜里压在枕头底下。

　　裴闻雁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太过忧思才做了这样可怕的梦，但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她只得时常叮嘱父兄提防着副将。

　　父兄却不以为意，毕竟副将是同父亲出生入死了十几年的兄弟，父亲说她是梦魇糊涂了，还请了高僧来府上做法事。

　　家人都还好好的，裴闻雁也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个怪梦罢了。

　　直到梦里大楚灭国的时间和现实对上了，她才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若是梦里的一切都成真了怎么办？

　　家里人都不愿因她一个梦，就怀疑曾为父亲挡过刀的副将，她手上也没有证据可以指认副将。

　　北戎即将攻打肃州的消息传来时，那断断续续的梦境里，才出现了她和小侯爷联手，查出副将和李忠来往的信件。

　　裴闻雁欣喜若狂，只要她也找到副将和李忠来往的信件，就能让父兄相信自己。

　　怎料她设计拿到的那封信，却成了父兄的催命符。

　　彼时李信刚占领汴京，父亲还未向新朝献贺表忠，副将却已和李信手底下的兵马元帅李忠接上了头，李忠许诺副将凉州都护一职，条件是他把凉州的兵力布防尽数告知。

　　凉州兵防图一旦落入北戎手中，凉州于北戎，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父亲怒斩了副将，又匆匆召集手下将领，重新布防凉州兵力，怎料消息传到李氏耳中，李氏怕父亲将他们勾结北戎、构陷凉州与北庭的事昭告天下，直接让北戎那边提前攻城。

　　当日前去援助凉州的陈国兵马，也不是和北戎人打，而是为了去凉州都护府灭口。

　　父兄在城门口和北戎人拼杀，压根不知陈军打着支援的旗号，从后方杀进城，屠了都护府。

　　母亲为了拖住陈军，让她带着幼弟出逃，自己留在都护府同陈军周旋。

　　马车出城后，裴闻雁就带着胞弟下车躲到了附近村落，驾车的车夫是府上的忠仆，驾马车引开了追杀她们的官兵。

　　等逃到了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她才得知凉州都护府满门被屠，父兄的尸首还被北戎人挂在了城门口。
　　裴闻雁痛苦不已，她以为自己能改变梦境里家人的结局，怎料到却是让他们更快地走向了死亡。

　　为了不让幼弟也死于服苦役，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带着胞弟一路东躲西藏北上。

　　在裴闻雁的梦里，她同北庭的小侯爷结为了一世夫妻，但那只是梦境，现实中她们互不相识，连钦侯也没死。

　　她没有路引，连进入北庭都艰难，更何况面见小侯爷，让他帮忙揭露李氏的阴谋。

　　她手上的信件，只有对李信的敌对势力才有用。

　　犹豫再三，比起远在吴郡的淮南王，裴闻雁还是选择了前往北庭，听说胡商有法子混进城，她把母亲留给自己的镯子当路费抵给胡商了，商队才同意捎她们一程。

　　也是从这些胡商口中，裴闻雁得知前楚太子没死，在江淮起势，如今正和李信开战。

　　这一切都和她梦里的不一样，梦里太子早死于东宫，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梦境和现实产生了出入，裴闻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李氏不得好死。

　　若不是没有路引和路费了，裴闻雁都想掉头去江淮。

　　大抵是上天也听到了她的祈求，陈军袭击商队，她本以为要命绝于此，怎料半道上又杀出一只楚军，领军的还是名女将！

　　楚军中，女子也可从军。

　　想起家族的血海深仇，裴闻雁恨不能手刃李氏狗贼，冒昧问了那军大娘后，得到拒绝的话，裴闻雁倒也不气馁。

　　方才的确是她过激了，那军大娘说的没错，她从军去了，阿钰才五岁，如何存活下去？

　　裴闻雁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她兜衣的夹层里，就是能指控李氏勾结外族，坑杀良将的罪证，一旦入城后她再见到那位女将军都难，必须得找机会向那女将军表明身份。

　　***
　　青州。

　　秦筝坐在案前看林昭寄回来的书信。

　　林昭自北上以来，每经一处城池，写公文报备行程之余，也会给秦筝捎一封信回来，给她讲讲沿途看到风景，当地的风土人情。

　　秦筝看得忍俊不禁：“阿昭说信纸不够，入城后得多买些信纸备着。”

　　楚承稷见秦筝捧着厚厚一杳信纸，轻提了下眉尾，一封信写这么厚，怕不是行军时在马背上都没停笔？

　　幸得送信的是军中的信使，换做寻常信使，这信能不能寄出去都难说。

　　正好秦筝看完了信，把信纸放到桌上，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瞧见信纸上歪歪扭扭排着的斗大几个字时，微微一哂。

　　这么个写法，难怪一封信能写这般厚。

　　想起自己批过林昭呈上来的公文，字迹倒是工整，怕是找旁人代写的，他道：“让她今后给你写信，也找人代笔吧。”

　　看几个字又得换一张纸，林昭写得不容易，秦筝这个看的貌似也不容易。

　　秦筝瞪楚承稷一眼，他果断转移了话题：“谢家那边说裴家三女或许还活着，你手底下的人查得可有眉目了？”

　　大部分娘子军随林昭北上了，身子骨差些的，就留在青州继续帮秦筝做事。

　　这张润物细无声的情报网，能查到很多东西。

　　谈起公事，秦筝叹了口气：“暂时还没消息传来，不过近日有个豪绅突然大批买进武婢，娘子军里被他买走的人，都再没传消息回来，很是可疑，我打算让人去查查那豪绅。”




110.  亡国第一百一十天   晋江独发……

　　楚承稷也就随口一问, 怕她这些日子被战事逼得太累，道：“没有音讯，或许是人没在江淮。各大城门处也加强了对流民的盘查, 若有从凉州府过来的人，底下人会上报的。暗河那边只剩最后一段，你这些天早出晚归的去盯着，分不出精力去处理这些琐事, 交与宋鹤卿便是。”

　　秦筝确实有些疲惫, 但如今正是整个青州弦绷得最紧的时候，她不敢松懈, 暗河一旦竣工, 就免除了陈国炸毁水库引起的水患之忧。

　　最后的收尾阶段, 万万马虎不得，她几乎是全天都在施工现场盯着的。

　　秦筝道：“李信长子那边近日频频与各地官员来往, 我担心此番大批买进武婢，也与此事有关，弄清大皇子那边的谋划，总不至于太被动。”

　　她们已经吃了一次这样的亏。

　　林昭领兵北上后, 本以为驻扎在江淮对岸的陈军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可那边丝毫没有开战的意思, 反倒是徐州已经跟淮南王的兵马短兵相接了好几次。

　　赵逵勇猛, 又有岑道溪出谋划策, 淮南王几番骚扰, 都没讨到什么好处。

　　僵持之下, 淮南王派了麾下一名谋士前去徐州谈判，据闻那名谋士曾与岑道溪是同窗，有几分交情在里边。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那名谋士回去后，徐州小败了一仗，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言岑道溪已被那名谋士说动，转投淮南王麾下，一时间徐州军心动荡。

　　胜败本是兵家常事，可偏偏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岑道溪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要是坐视不理，谣言只会越传越烈；但若在这关头撤下岑道溪徐州军师一职务，就是变相地承认了岑道溪有二心，且不说短时间内找不到人顶上去，单是军心溃散，就已是大敌当前最致命的打击。

　　为了稳定徐州军心，楚承稷准备亲去徐州督战。

　　岑道溪身上这道污名，只有用一场漂亮的胜战才能洗去。

　　楚承稷自然也怀疑过这是陈军和淮南王的调虎离山计，他一旦动身前往徐州，兴许陈军就会对青州发动进攻。

　　为了此次的徐州之行，他和底下的谋臣虎将们商讨了几天，才制定了一套攻守皆宜的战术，元江是青州的第一道防线，陈军若要渡江，董成带领的那支水师就能先让陈军折损半数人马。

　　此刻听秦筝说了顾虑，楚承稷回想这些日子陈军一改先前的战术，若有所思道：“李信才坐上皇位，最怕的就是旁人窥探他手中的权利，先前他两个儿子斗法拉拢大臣，都是私底下进行，如今他长子的做法，不像是要暗中壮大势力，而是要逼宫了。”

　　“李家那边若真能狗咬狗，我倒是乐见其成。”秦筝也想不通大皇子那边突然这般破罐子破摔是何故。

　　她顺着矮榻仰躺了下去，枕在楚承稷腿上，手指扣着他衣襟上繁复的卷云绣纹，眼睫半垂，一副不愿再动脑子的模样。

　　楚承稷手肘撑在软榻扶手上，一手执卷，视线是落在书卷上的，另一只手却娴熟地帮她取下了头上的簪子，满头青丝瞬间铺散开来。

　　感觉到他用手指在梳理自己的长发，秦筝想到近日让自己烦心的几道折子和秦夫人的话，有些烦闷地闭上眼，扣着他衣襟上绣纹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楚承稷察觉到了，索性放下了书，问：“怎么了？”

　　秦筝没想装睡，他一问话，她便掀开了眼皮：“你什么时候去徐州？”

　　“就这两日。”

　　见她兴致不高，楚承稷眉峰不由蹙了蹙：“有心事？”

　　这样平躺着，秦筝正好对上他俯视的视线，她下意识别开了眼，收回扣他衣襟上绣纹的手，撑着软榻想起身，却被楚承稷按住了肩膀。

　　她今夜太反常了些。

　　烛火下，楚承稷眸色漆黑如墨，语气咋听之下很平和，细辨其中的意味，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强势：“就这样说。”

　　秦筝被迫继续躺在了他膝头，他的袖袍正好垂落在旁边，秦筝盯着上面的卷云纹看了一会儿，才道：“母亲同我说了子嗣的事。”

　　青州上下的官员都敬重秦筝，他们承认秦筝的地位和能力，但不代表，他们也认同楚承稷身边一直都只有秦筝一人。

　　如今割据大楚的四股势力，李信和淮南王是子嗣最多的，北庭的连钦侯，膝下也有两个儿子，只有楚承稷，尚无子嗣。

　　对追随他们的这些臣子而言，楚承稷膝下有子，才能避免战场上的万一。

　　秦筝现在掌管了青州的一切大小事务，手上又有自己的军队，大臣们不把她只当成一个内宅妇人看待，想给楚承稷塞女人，也不敢直接越过她同楚承稷说，所以那些谏言的折子都送到了秦筝这儿来。

　　秦筝怎么不知道那些打着为了延续皇室血脉旗号的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可处于这样一个时代，便是像宋鹤卿这样一直站在她这边的老臣，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劝慰她的，无非也是挑些老实本分的姑娘。

　　秦夫人那样通透的一个人，在官眷找上门表忠后，都帮她赛选了好几个官家女子。

　　“筝儿，莫怪为娘，为娘知道你和殿下情意笃重，但殿下将来是九五之尊，今日那些大臣能敬重你，明日也会因殿下无子嗣弹劾你。殿下是你的夫，却也是天下人的太子，你们注定不能像一对平凡夫妻一样，你明白吗？”

　　秦夫人的这些话犹在秦筝耳畔，她心底是抵触乃至厌恶的，但她现在也在一个掌权者的位置，知道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

　　这些东西，终究是横在她和楚承稷之间，无法规避的。

　　哪怕现在粉饰太平，把这问题压了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后还是会出现。

　　能让她烦闷成这般，楚承稷稍作思量，便猜到秦夫人肯定不止说了希望她为他诞下子嗣的事。

　　这种事，三百年前也出现过。

　　没想到，三百年后，仍是如此。

　　他问：“阿筝怎么答复的？”

　　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就是太平静了，才让人莫名不安。

　　秦筝斜他一眼，他手还按在她肩头，她起不来，便抬手抓住了他领口，将他整个人拉低几分：“我迄今没有身孕，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那些臣子倒是聪明，折子都往我这儿递，又派人去游说我母亲，你说我要如何答复？”

　　楚承稷说：“猜不到，想听听。”

　　明明已经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了，但有时候秦筝还是会觉得看不透他，比如现在。

　　她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意自己同意给他纳妾，还是不在意。

　　似乎很难有什么事让他有情绪波动。

　　心下不由得有些恼火，秦筝铆足了劲儿一把推开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自己苦恼这事时就写好的契书：“我同你说过了，我来自一千年后，我们那个时代，是一夫一妻的制度，夫妻要对彼此忠诚，不能背叛彼此的感情，简而言之，不能存在妾室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又瞄了楚承稷一眼：“你自己说过，以后只有我一人的，这封契书，你签一下？”

　　秦筝恼火了好几天了，只是前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她没时间同他说这事，便也以公务繁忙为由，一直压着奏请给楚承稷纳妾的折子没批。

　　楚承稷接过她递来的契书，对于她这样的做法，心里其实是满意的，但看清契书上的条款后，瞬间脸都绿了，一字一顿道：
　　“乙方若同其他女子/男子发生不正当关系，凭此契书可为和离书，名下所有土地，当分与甲方一半。二人若孕有子女，子女归甲方所有。甲方秦筝，乙方楚承稷？”

　　秦筝对自己提前准备的这张契书很满意，只要一封和离书什么的，那也太亏了，她拼死拼活帮着他一起打江山，今后他要是有新欢了，自己就只能收拾包袱走人？

　　再怎么夫妻共同财产也得均分。

　　看着她颇为自得的模样，楚承稷努力维持着心平气和：“阿筝要不要再仔细看看，这契书上写了什么？”

　　秦筝重头到尾瞅了一眼，恍然大悟：“你现在叫楚成基，我上边写的是楚承稷，确实不够严谨，你等等，我重新誊抄两份！”

　　楚承稷按了按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这封见鬼的契书就不该存在，“何为同男子发生不正当关系？”

　　秦筝已经提笔开始抄写：“这不为了严谨么，在我原来生活的那个时空，历史上就有不少皇帝养男宠……”

　　“够了！”楚承稷拽掉她手中的笔，看着铺在案上的那两份格外扎眼的契书，直接放到一旁的烛台上一燎就点燃了。

　　秦筝还想去抢救一下，却被人单手按着肩膀坐在了梨花木椅上，楚承稷垂眼看她，平复了几许呼吸，才让自己表情不那么吓人：“是我的疏忽，这件事就不该让你去处理。”

　　说实话，这还是秦筝头一回见楚承稷这般生气，她想着那张契书上为自己谋取的利益，挣扎再三，做了一点小小的让步：“回头我把男子去掉？不写那两个字？”

　　楚承稷却不理她了，直接在案上的折子里翻找：“上奏让你给我纳妾的几封折子在哪儿？”

　　平和的语调却像是一把尖刀，即将要从头顶劈下来。

　　秦筝吞了吞口水，没来得及出声，就听楚承稷凉薄道：“找到了。”

　　语气要多森然有多森然，秦筝都有点替上奏的那几位官员脖子发凉。




111.  亡国第一百一十一天   晋江独发（捉虫）……

　　楚承稷瘦长的手指拿起那几封折子, 再没看秦筝一眼，径直出了房门。

　　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明明已经不见了，秦筝却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在梨花木椅上呆坐了好一会儿。

　　楚承稷是真的生气了。

　　不仅是气写折子的那几个官员，也生她的气。

　　那些官员把折子送到自己这里来，打的什么心思，秦筝自然知道。

　　她是太子妃, 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肯定不能由她出面来拒绝这样的事，否则就是善妒。

　　这是这个时代对女性在婚约和道德上的限制。

　　宋鹤卿等一干偏向她的大臣, 之所以也不将纳妾一事当做什么大事, 其一是他们也是古人, 一直以来接受的就是大丈夫妻妾成群的思想，尤其是如今四分天下, 战乱不断，楚承稷有了子嗣，才能让追随他的臣子们安心。

　　楚承稷若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万一，他有后人, 这支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势力, 才不会一下子垮掉, 否则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

　　其二是秦筝在政治上已经完全站稳了脚跟, 谁都不能动摇她的地位。楚承稷的长子是不是她所出已不重要, 只要有子嗣能让一众臣子安心就行, 甚至只要她想, “去母留子”都不是难事。

　　但这绝不是秦筝愿意走的一条路。

　　说她天真也好，说她愚蠢也罢，至少现在, 她相信楚承稷对她的感情，绝不会因为大臣们的压力，就把楚承稷往外推。

　　她也不会傻到因为大臣们提议给楚承稷挑几个侧妃、开枝散叶，为了打消大臣们的念头，就放下手上的一切事物急吼吼的备孕。

　　且不说如今的局势不明朗，楚承稷一去徐州，她又得代他处理一切政务，身体根本吃不消。

　　单是她有孕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所有的臣子都会让她退居后宅，一部分人或许是真担心她和楚承稷的子嗣，一部分却是打着休养的旗号，想她放权不再干政。

　　她在青州能一步步掌权，还得归功于微末之时，青州尚无人可用，被逼无奈之下，她跟着宋鹤卿学习处理所有大小事务，帮楚承稷担起这个担子。

　　后来投奔的臣子，哪怕觉着女子干政有违礼法，但初来乍到，又见所有人都信服于她，才不敢公然反对她干政。

　　官场如职场，她去生产，放权一年半载后，归来还有没有现在的地位就不好说了。

　　秦筝不是非要这权势不可，但她都走到了这一步，这时候退，就是前功尽弃。

　　娘子军的崛起初见苗头，女吏也已开了先河，她在政治场上有一席之地，才能在后方给娘子军和女吏支撑。

　　在全是男性的官场上，这个时代女性的功绩和能力想被认可太难。

　　秦筝不愿意她和林昭好不容易才拉开的一道口子，因为自己的退步，又倒回原地。

　　她写下那封契书，多多少少有些负气，毕竟仅凭一封契书，就让楚承稷把将来打下的国土分割一半给她，实在是张狂又儿戏。

　　换做其他帝王，只怕还当她是觊觎皇位。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地方，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就因一个她可能为皇的谣言，险些死在先皇手中。

　　秦筝敢那般写，还是笃定了楚承稷的胸怀和人品，她把自己的态度拿出来，让楚承稷知道，她不愿他纳妾。

　　楚承稷生气，她大概也能猜到原因，不是因为她大言不惭写了均分他名下土地什么的，而是她拟了一张这样的契书。

　　他气她不信他，用这样一张契书来约束他们之间的感情。

　　虽然早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此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秦筝心口还是莫名跟着空了一下。

　　在遇到楚承稷前，她没想过结婚生子这回事，闺蜜奉行一套婚后也AA制的理论，认为这样以后两个人出现了问题，不会因财产问题争论太多，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办法挺酷。

　　遇到楚承稷后，她想和他白头偕老，可在这样男女地位不平等的时代，她比他缺乏太多的安全感。

　　所以写了那封契书。

　　秦筝一直坐到婢子进来收拾净房里换洗的衣物才回过神。

　　婢子当她是处理政务太过劳累，忧心道：“太子妃娘娘，夜深了，您早些歇着。”

　　秦筝点点头，收敛了神色，稍作犹豫，还是问了句：“殿下去了何处？”

　　婢子答：“殿下许是怕扰到娘娘休息，去了书房处理公文。”

　　秦筝偶尔小憩，有臣子前来禀报事务，楚承稷都是去书房接见，顺带在那边处理公务，府上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因此眼下婢子也没怀疑什么。

　　秦筝颔首道：“你下去吧，夜深露重，让厨房给殿下送碗暖身子的汤过去。”

　　婢子领命退下。

　　秦筝打了个哈欠，留了盏灯，转身去内室休息。

　　他的臣子们给自己压力，还鸡贼地去找了秦夫人，想让她在双重压力下同意给楚承稷纳妾，生气的本该是她！

　　那家伙倒好，因为一封契书，气得去了书房？

　　台阶她是给了，爱下不下！

　　***
　　府上的老仆送汤过去时，见楚承稷在烛火下专注看折子。

　　老仆知晓两位主子都辛苦，把汤呈上去时，特意说了一句：“殿下当心身子，早些回房歇着吧，太子妃娘娘忧心您，特意吩咐厨房熬了滋补的汤。”

　　楚承稷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又似乎缓和了一点，他冷淡点了下头：“退下吧。”

　　老仆一走，他瞥了一眼放在案旁的汤盅，没动，嘴角却抿得不如先前紧了。

　　知道给他送汤，看来是明白错在哪里了。

　　但做错了事，就该受教训。

　　他继续慢条斯理看着手上卷宗，只是看几行字又瞥一眼黑沉沉的窗外，过了一个时辰，仍没见秦筝继续遣人过来，他不由得拧了拧眉，放下卷宗走出书房，守在门前的侍卫立马抱拳：“殿下。”

　　走出书房这道门后，一会儿就不好再回来了。

　　现在可以装作是要处理政务，出去一趟后再来书房，让底下人知道他是故意不回主屋，有伤秦筝的颜面。

　　楚承稷收住脚步，问：“太子妃可有派人过来？”

　　侍卫想了想道：“一个时辰前，太子妃娘娘让厨房送了汤过来。”

　　楚承稷：“……”

　　静默了一息，他继续问：“这期间可有人靠近书房？”

　　侍卫还当他是担心书房的防守，立马保证：“殿下放心，一只苍蝇都没有。”

　　楚承稷冷淡“嗯”了一声，转身时，书房的门“砰”一声大响合上，震得门前的侍卫都心口一跳。

　　侍卫看着紧闭的房门，挠挠了头，太子殿下似乎心绪不佳？

　　***
　　小夫妻这第一次分房睡，没让府上下人引起什么猜疑，大家都知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日理万机，太子殿下在书房过夜，必然是为了处理政务。

　　秦筝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姿又格外放肆，显然昨晚某人一夜未归。

　　已经给过台阶的秦某人，小脾气也瞬间上来了。

　　用饭时，只有她一人，婢子见她压根不问楚承稷的去向，这才查出几分怪异，主动向秦筝禀报楚承稷的行程：“殿下一早去了军营，说午间也不回来用饭。”

　　秦筝“嗯”了一声，表情看起来颇为冷淡：“本宫也要随宋大人去监工河堤，几日后才回府，你去收拾几身衣物。”

　　她说的公事，婢子一时间也分不清，太子妃和太子究竟是吵架了，还是当真各自太忙了。

　　只不过秦筝继续夹菜时，手上力道明显变大了，一颗青豆直接被她夹飞出去。

　　秦筝说走就走，正好暗河最后一段是联通赤水河的，距离青州颇远，往返得耗些时间，之前她去视察，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赶路上。

　　这次秦筝直接下令，在最后一段工程附近的村落里借宿几天。

　　这样省了往返的时间，自然可以更好地检测暗河的工程质量，其他官员知道秦筝在这些事上一向较真，只当是秦筝为了精益求精，倒也没什么怨言。

　　宋鹤卿却知晓楚承稷不日就要前往徐州，秦筝在这时候突然离开青州城，分明是同楚承稷闹了别扭。

　　他瞬间就想到了之前让楚承稷选侧妃纳妾的那几封折子，心里立马为小两口急上了，私下本想劝劝秦筝，怎料秦筝却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义正言辞说离开青州，只是督察暗河的修建而已。

　　宋鹤卿看她干劲儿十足，一头扎进工程里，眼里再无别的事，丝毫没有伤心的样子，不由得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
　　且说楚承稷去军营练兵回来，当即召见了上奏让他选妃纳妾的几个臣子。

　　几个官员的折子一直没被批下来，他们就猜到了这事只怕不易，受召进入议事厅时，见楚承稷一身玄甲坐在主位上，面色冰寒，两腿就已经打起了摆子。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几个官员揖拜。

　　楚承稷迟迟没让他们起身，开口时嗓音里也带着凉意：“青州告急，徐州被围，尔等不各司其职，想应对之法，反倒是在这关头让孤选妃纳妾？是要百姓觉着孤贪图享乐，不思进取么？居心何在？”

　　一句话说得几个官员腿软，连忙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明鉴，臣等谏言让殿下选妃纳妾，实乃是为了大楚根基，皇室血脉单薄，殿下又屡屡亲征，若有万一，臣等惶恐啊……”

　　楚承稷眼皮半抬，目光散漫却又压迫感十足：“你们咒孤死在战场上？”

　　几个官员脸都白了，这帽子可比刚才那顶还要大，扣下来了是要诛九族的！




112.  亡国第一百一十二天   晋江独发……

　　最终此事以几名官员被降职罚俸告终。

　　能在官场上打滚的, 心眼子都比旁人多几个，其他观望的臣子瞧见了那几个官员的下场，心知他们是触了霉头, 哪还敢继续提此事。

　　他们的折子是呈给太子妃的，可最后却到了太子手中，这天家夫妻二人，哪个都手握大权不好惹, 偏偏人家还一条心。

　　他们给太子妃施压, 回头又在太子这头挨训。

　　天下未定，若不得太子重用, 叫后来投奔的给挤下去了, 往后再想出头就难了。

　　经过楚承稷这出杀鸡儆猴, 臣子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再不敢打旁的主意。

　　处理完这些糟心事, 大军开拔在即，楚承稷还得同底下的谋臣虎将们再三核对行军口令、启节，又确认祭旗等事宜，一整天就没歇过。

　　回主院时, 早已暮色四合。

　　他远远看见主院没亮灯, 还寻思着秦筝今夜歇得这般早？

　　推门而入时下意识将动静放轻了几分, 但屋子里外都是冷冰冰的, 丝毫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挨着内室的那盏为了起夜照明的昏烛也没点。

　　楚承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可能是入秋的夜风太过沁凉, 望着这黑洞洞的房间, 他心口莫名闷得慌。

　　似要确认什么一般，他快步走进内室，点燃了内室的烛火, 床上果然空无一人。

　　被褥叠的整整齐齐，褥子上一丝褶皱也无，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守夜的婢子听到动静，进屋看到楚承稷，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楚承稷微微侧过脸，昏黄的烛光切出他侧脸的轮廓，另半边脸隐匿在暗影之中，嘴角的弧线平直，“太子妃呢？”

　　他明明没动怒，但婢子却被他这淡漠的一声吓得嗓音都有些不稳：“太子妃娘娘说……说要去赤水河，几天后才归来。”

　　屋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稀薄，长久的沉默成了一场煎熬，婢子额角慢慢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来，两股颤颤。

　　“下去吧。”

　　许久，才听到这样一声，婢子连忙退下。

　　一直到退离主屋，婢子才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一眼。

　　太子殿下也只有在太子妃娘娘身边，才没这么吓人。

　　房内。

　　楚承稷踱步走到床前坐下，掌心拂过床褥，烛火映照在他幽凉的瞳孔里，似乎连那烛光都变得幽冷起来。

　　他合衣躺了下去，只是嘴角一直抿得很紧。

　　**
　　秦筝一行人在赤水河附近一个村子暂时落脚，村民们很是热情，拿出了各家逢年过节的食材来招待她们。

　　秦筝知道战乱未平，百姓都过得苦，让随行管账的官员把借宿和吃食的费用都结算给村民们，不白占取分毫。

　　白日里还好，她带宋鹤卿一干人，跟着当地的工头沿着暗河四处查验，忙起来压根没心思想旁的。

　　夜里洗漱时，寻常百姓家没有浴桶，秦筝又在泥浆里打过滚，费了些力气才用木盆装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了。

　　亏得她随行带了好几个林昭训练出来的武婢，不然送水倒水这些，都够折腾的。

　　条件有限，衣食住行自是比不上在青州城，但她都没叫苦叫累，随行的官员们也不敢嘟嚷什么。

　　简单用过晚饭，她就让底下的官员们各自下去歇息，守夜的将士们分上下夜轮岗，她房门外也有两名武婢轮流守着。

　　秦筝躺到床上后，明明很累，闻着满是皂角味的被褥，却半分睡意也没有。

　　以楚承稷的作息习惯，这个时辰，他或许还在看公文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他，秦筝气闷地把被子盖过头顶，放空脑袋想入睡，偏偏事与愿违。

　　她翻了好几次身，还是没有半点睡意，一合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关于楚承稷的点点滴滴。
【工/仲/呺：寻甜日记】
　　秦筝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想他干嘛？他昨晚不是要睡书房么？现在她走了，他就安安心心回房睡吧！不用再刻意躲着她了。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些官员呈给她的折子，所有人对给他选妃纳妾的态度……

　　秦筝狼狈抹了一把眼，发现掌心的湿意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因为这么点破事哭了。

　　她更憋闷了，把被子卷了卷，强迫自己入睡。

　　次日醒来，秦筝依然是一头扎入最后一段暗河的开挖中。

　　宋鹤卿估算着大军开拔的日子，苦口婆心劝秦筝回去，再怎么也得送楚承稷出征。

　　秦筝拿着工图和官员们一处处对标开挖出来的暗河，面无表情道：“暗河与赤水河联通在即，最后一段得用火.药爆破，未免万一，我得亲自看着。”

　　若说昨日宋鹤卿还不确定这小夫妻两是不是闹别扭了，那么今日秦筝的表现，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叹息一声：“娘娘，您何必因旁人与殿下置气？”

　　秦筝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与旁人无关。”

　　宋鹤卿没辙儿了，只得道：“殿下出征在即，娘娘，若是殿下因此分心，在战场上有个万一，那才是得不偿失……”

　　秦筝没说话，捏着工图的手却紧了几分。

　　开挖暗河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阵阵哀嚎声，一群人围了过去。

　　秦筝也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快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禀报太子妃娘娘，是一个妇人晕倒了。”底下的小卒禀报。

　　秦筝忙让随行的医官给那妇人看诊，妇人脸色格外憔悴，精神状况很是不好。

　　秦筝还怕是底下的人把百姓们逼得太紧，对底下官员道：“在工期内挖完暗河便是，不可施压百姓。”

　　底下的官员忙道：“太子妃娘娘明鉴，开挖暗河，一直都是当地村民自己卯着劲儿干，卑职不敢施压……”

　　“这名妇人，据闻是前几天才得了噩耗，她丈夫从军死了，这才有些浑浑噩噩。”

　　这话让秦筝一怔，边上围观的村民也有些怜悯地道：“是对苦命夫妻，她男人从军前几天，婆媳两起了口角，她负气回了娘家，都没送她男人一程。回来后不久，官府就让她们家去领了米和银子，说他男人死在战场上了。”

　　秦筝听得心口怦怦直跳。

　　几个农妇送那名晕倒的妇人回去时，宋鹤卿赶紧又往秦筝身边凑：“娘娘，您……”

　　秦筝转身就走：“备马，回青州城。”

　　宋鹤卿赶紧让底下的人紧要打包了行礼，一行人匆匆往青州赶。

　　秦筝看过大军关于祭旗流程的折子，知道楚承稷他们是明早出发，今天赶回去，还来得及。

　　等他们风尘仆仆回了青州城，却得知大军上午就开拔了。

　　宋鹤卿喝问：“先前定的不是明日开拔？怎地突然提前了？”

　　小将道：“今晨徐州告急的信报抵达，殿下看到徐州急报后，当即点兵往徐州去了。”

　　秦筝从马车上下来就一直静默，宋鹤卿小心翼翼地朝她看去时，她只说了一句话：“回府。”

　　两天后，徐州那边再次传来了军情。

　　淮南王这场疯狗似的扑杀，在楚承稷率军赶到后，力挽狂澜。

　　只是楚承稷受了重伤，听说徐州境内所有医馆里的大夫都被召去军营了。

　　秦筝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批折子，手上一时间连朱笔都拿不稳，掉下去污了整份折子。

　　秦筝当即召集了青州境内留守的所有谋臣虎将。

　　“殿下重伤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陈营那边兴许会借此发动袭击，青州必须做好应敌之策。”

　　秦筝说这番话，嗓音虽平静，宋鹤卿站得靠前，将她扶着太师椅微颤的手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忧虑不比秦筝少，扔宽慰道：“徐州还没送回来急报，殿下重伤的消息真假难辨，娘娘，此时切忌自乱阵脚。”

　　“宋大人所言极是。”秦筝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青州城全城戒严，陈军若攻来，只管守城，元江水战就交与董将军了。”

　　说到此处，她看向董成。

　　董成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秦筝又看向宋鹤卿：“青州城内的城防调动，届时一切由宋大人指挥。”

　　宋鹤卿听出不对劲儿来，这些本该是秦筝负责的，他道：“娘娘……”

　　秦筝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本宫决意暗地里前往徐州探望殿下，以辨消息虚实。若是陈军过了元江，诸位记住死守即可。若士气低迷，寻一名身形与殿下相似的将领，穿上殿下的甲胄在城楼上窥战，陈军担心其中有诈，必不敢再全力攻城。”

　　宋鹤卿也知晓，出了这样的事，秦筝的心思很难放在青州，道：“下官派两百精骑护送娘娘前往徐州。”

　　当天下午，秦筝收拾了行囊，马车里装的多是药材，还把青州城内一位医术卓绝的大夫一并带去了徐州。

　　一行人于半夜抵达徐州城门口，对了令牌旗号，守城的小将听说是太子妃亲临，连忙放行。

　　秦筝掀开车帘问小将：“殿下现在何处？”

　　银月当空，月下的美人披着斗篷，神情清冷，茕茕如一朵怒放的白昙。

　　小将看得呆了，车前的武婢重重咳嗽一声，冷眼扫过来，小将才忙收回视线，恭敬抱拳道：“殿下在军营。”

　　秦筝放下车帘，下令去徐州大营。




113.  亡国第一百一十三天   晋江独发……

　　徐州中军帐一片灯火通明。

　　岑道溪、赵逵等人都围在沙盘前, 楚承稷身披一件捻褚红双线绣卷云纹的墨色外袍，铅白的里衣领口大开，还能瞧见里边缠过肩颈的纱布。

　　烛影交错, 削出他五官的轮廓，受伤的缘故，楚承稷面色瞧着比平日苍白了几许，他瘦长的手指执起一枚将象征他们这方的小型旌旗, 插到了沙盘上敌营一处地形, 

　　“淮南王此番惨败，麾下折损一名猛将, 短期内必不敢再犯徐州, 孤重伤的消息放出去, 叫淮南王以为徐州也元气大伤，趁他们防守正弱, 士气低迷，赵逵，明晚你带五千兵马前去袭营。”

　　一个人身板顶得上两人的赵逵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岑道溪却有些顾虑：“殿下，您重伤的消息一放出, 陈营那边想必也闻风而动, 届时青州那边……”

　　楚承稷抬眼道：“孤来徐州前已传令与安元青, 陈军一旦攻打青州, 安元青便率军前去烧陈营建在巳城的粮仓。”

　　岑道溪稍作迟疑：“殿下确定安元青可信？”

　　要是安元青存有二心, 陈军粮仓没被烧, 那青州就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地。

　　楚承稷神色淡淡的, 周身气息淡漠而内敛：“青州一旦被围，孤也会打永州旗带兵从陈军后方抄回去，安元青若没烧陈军粮草, 孤便替他烧了。”

　　永州是安元青所屯兵的州府。

　　岑道溪一听楚承稷早把这些全考虑周到了，顿时转忧为喜，“殿下打永州旗攻打陈军后方，安元青若是真心投诚，殿下此举是助他一臂之力，共围陈军。他若是别有用心，此计便可离间他和陈军，不管哪种情况，永州军都能为我们所用，殿下此计甚妙，在下佩服。”

　　“只是……殿下有伤在身，当好生将养为上，未免万一，打着永州旗从后方袭击陈军的这支军队，还是另择虎将领兵。”

　　说完这句，岑道溪深深一揖。

　　被楚承稷斩首于马下的那名猛将，乃曾经镇守南陲的镇南大将军，楚承稷虽取胜，却也被那名猛将一.□□穿了肩胛。

　　楚承稷道：“小伤，不妨事。”

　　前世受过太多致命伤，这点伤势，他的确没放在眼里。

　　秦筝还在青州，他亲自回去才放心。

　　一旁高脚烛台里的灯芯炸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烛火在他瞳孔里摇曳，衬着他苍白的面容，清冷又妖冶。

　　军情紧急，此番匆匆出征，打乱了他原本去赤水河寻秦筝的计划。

　　回去不知她气性消了没。

　　楚承稷敛眸，收住了所有思绪，对帐内一众下属道：“都下去吧。”

　　众人见规劝无果，都打算各自回帐时，一名虎贲将士忽而匆匆进帐，半跪抱拳道：“殿下，太子妃来徐州大营了！”

　　楚承稷坐在主位上，背脊不太明显地僵了僵。

　　底下一干谋臣虎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小声地议论起来。

　　岑道溪道：“太子妃娘娘必是听说了殿下重伤的消息，忧心之下赶来的。”

　　他们马上就要反攻淮南王，怕路上被截取情报功亏一篑，一直没敢往青州送信。

　　楚承稷沉默了一息，才道：“带太子妃过来。”

　　**
　　秦筝抵达中军帐时，楚承稷正躺在床上，军医在给他换药，岑道溪侧身立在一旁，向他汇报军中大小事务。

　　见了秦筝，岑道溪拱手作揖：“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筝轻点了下头，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楚承稷身上的。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苍白，军医换下来的纱布上全是血，肩胛处一个大窟窿，比他当初胸口那道箭伤留下的窟窿还要大，伤口处敷过草药，血迹看起来偏暗。

　　楚承稷也看着秦筝，二人谁都没说话。

　　岑道溪视线在两人间打了个转，很识趣地道：“殿下，娘娘，微臣告退了。”

　　军医把捣碎的草药重新敷在伤口处，开始给楚承稷缠纱布，只不过纱布得从楚承稷肩颈斜缠过去，岑道溪一走，没人帮忙按着敷了草药的那块，军医有些吃力。

　　秦筝走上前，按住了那块纱布，对军医道：“缠吧。”

　　隔着纱布，依然能感受到掌下肌理的张缩，他身上的温度透过纱布传递至她手心，顺着细小的神经一直烧向胸口，在眼眶里充盈起涩意。

　　军医把纱布缠绕过来时，秦筝抬手继续帮忙按住，指腹偶尔触碰到他胸膛，秦筝能感觉到按在手下的肌理张缩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楚承稷依然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秦筝不愿跟他对视，也不愿看他那道狰狞的伤口，垂下眼，却又瞧见换下来扔在地上的那些染血的纱布，心口再次被揪了起来。

　　军医都察觉到了两人间气氛不对劲儿，手脚麻利地打好结，极其有眼色地嘱咐了句：“殿下伤势严重，切不可再劳心，伤口没愈合前，也不能沾水。若是休养不好，将来左臂难持重物。”

　　他说的是极坏的情况。

　　军医退下后，秦筝沉默着拿起楚承稷的里衣，走进后展开，红着眼眶，极力绷着声线问他：“能抬手吗？”

　　她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衣襟上还有批折子时朱笔落下去时不小心溅到的红墨。

　　从得知他重伤的消息，到部署完青州的一切赶过来，她连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楚承稷抬起了手，却不是穿那件里衣，而是揽在她后腰，重重把人抱住。

　　“你怎么来了？”

　　他问，嗓音很沉。

　　他坐在床上，秦筝站在床前，这个拥抱，让秦筝高出他些许。

　　秦筝仰起头，不想在他跟前哭，眼泪却还是砸了下来，落在他肩背，滚烫的，像是岩浆，顺着血肉一寸寸烧灼了进去。

　　“你要还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秦筝任他抱着，捏着他那件里衣一动不动。

　　“想见你，但你应该在青州，等我回去找你。”楚承稷闭上眼，揽在她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刚包扎过的伤口受力再次裂开，血慢慢浸红了纱布，他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徐州战火不断，你不该来。”

　　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心、委屈、心疼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秦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想见我？你不是为了避开我去书房么？我该走得更远些，不再碍你眼才是！”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楚承稷按进了怀里，有一瞬他神情狰狞，像是所有的面具都被解下，露出了最原本的模样。

　　“不要说这样的话。”

　　秦筝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知道他伤口又出血了，挣扎时收了几分力道，用残存的理智道：“放开，我去给你叫军医。”

　　楚承稷却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一只手抬起秦筝哭花的脸，手臂肌肉线条绷紧，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重复了一遍：“不要再说那样的话。”

　　秦筝看着他冷笑：“不许我说那样的话，可最先是谁那样做的？”

　　楚承稷瞳仁里映着完完整整的一个她，唇角抿紧，没说话。

　　秦筝半是委屈半是难过，狼狈抹了一把脸：“你身上有伤，我不想在现在跟你吵，放开，我去找军医。”

　　楚承稷缓缓道：“去书房，不是不想理你，也不是不想见你。”

　　他抬起眼，看向她眸子最深处：“秦筝，我只有一颗心，早就把它完完整整地掏给你了，为什么不信我？因为旁人几句话，就要写一封契书来确保我对你的心意。”

　　秦筝眼角噙着一滴泪，他抬手抹去，动作很温柔，“我的感情和承诺在你眼中就这么一文不值么？我也是会动怒的。可看着你，又舍不得生气了，只能避开你，让你知道，我也是会恼的，不能再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我没你想的那么宽宏大度，我也有执拗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回房了，在床边看了你一夜。”

　　“默背了曾经看过的所有佛法，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会在你身上患得患失，贪嗔痴皆犯。”

　　听他说起这些，秦筝咬紧唇，努力想逼退眼眶的涩意，却让泪涌得更凶：“你会患得患失，我就不害怕么？我在这里就是个异端，所有人都觉得你选妃纳妾是理所当然的事，真到了‘等闲变却故人心’的时候，我有什么退路？”

　　说到后面，已经抑制不住嗓音里的哽咽。

　　楚承稷按着她后颈，让她完全贴向自己，肩膀抵着肩膀，胸膛挨着胸膛，仿佛一对交颈的鸳鸯，“对不起。”

　　秦筝再也绷不住，回抱住他，伏在他没受伤的肩头大哭起来：“你以前说你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可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你给我说啊！我不怕你发火！”

　　楚承稷掌心隔着她的长发抚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再次极低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怎么舍得冲她发火。

　　秦筝把眼泪全蹭在他胸膛上，“听说你重伤，把徐州城所有的大夫都召集到军营来了，我一路上怕得要死。”

　　楚承稷宽慰她：“没那么严重，是为了让淮南王和陈营那边放松戒备，故意往重了说的。”

　　他说得轻松，可那大片大片染血的纱布，血肉模糊的伤口，是秦筝亲眼看过的，哪怕不危及性命，也绝不是轻伤。

　　他身上的血腥味浓重，秦筝直起上身，胡乱用袖子揩了揩眼，“你别糊弄我，军医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去找军医给你重新包扎。”

　　她起身要走，楚承稷却拽着她手腕不放，“那边箱子里有药包，拿过来我自己包扎。”

　　他虽这么说，但秦筝又哪能真让他自己动手。

　　将染血的纱布拆下来，给他重新敷药时，看着那核桃大一个血窟窿，秦筝红着眼问他：“疼吗？”

　　楚承稷说：“现在不疼了。”

　　秦筝抿紧唇不说话，沉默着用纱布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怎么可能不疼呢？

　　新伤下面，就是那道险些要了他命的箭伤，如今只剩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疤。

　　打好纱布的结后，她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箭疤，俯身贴近，温软的唇印上去时，眼睫颤动，一串泪痕划过眼睑，又急又快：“跟我吵架也好，冷着也好，都不许在战场上出事。”

　　楚承稷浑身肌理一下子绷紧了，他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子，单手抚着她侧脸：“战场本就刀剑无眼，这伤与此事无关。你要的契书，我重拟了一封，在书案下方的第二个抽屉里。”

　　见秦筝神情错愣，他只是浅笑：“没看到么？那等你回去了再看不迟。”

　　她去赤水河的那天半夜，他就拟好了，本是要带去赤水河找她的，却因徐州军情搁浅了。

　　秦筝却摇头：“我不要什么契书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承诺，有没有白纸黑字记下来都一样的。”

　　楚承稷吻她水泽未干的眼睑，微微拉开些许距离看她，眼神很深，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草药味裹挟着她：“不是我们之间的承诺，天下人皆可作证。”




114.  亡国第一百一十四天   晋江独发……

　　秦筝就这么在徐州大营住了下来。

　　楚承稷口中那封契书, 她一时半会儿瞧不到，细问楚承稷都写了什么，楚承稷又不肯说, 只得作罢。

　　军医说要让楚承稷静养，秦筝除了照料他饮食起居，送到楚承稷这里来的折子，她也帮忙处理了那些日常琐碎的政务, 关乎军机大事的, 才由楚承稷亲自过目。

　　偶有因不熟悉徐州基本情况拿不准确法子的，秦筝便直接问楚承稷。

　　这日在看到一封关于徐州征税充盈府库的折子时,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徐州地广人多, 怎地田赋还不及青州？城内多坊市, 收上来的商税也这般低？”她看向楚承稷：“官府进项除了盐、铁、茶，就是赋税, 再这样下去，只怕徐州银库在军需上都周转不过来。”

　　田赋是官府对田地征收的税款，军中的军粮和官府粮仓里囤积的赈灾粮都是这般征上来的。

　　商税跟后世的纳税类似，都是商贾向官府缴纳税款。

　　徐州通运发达, 可以说是江淮一带的贸易中心, 南北商贩都在此转卖货物, 同时也给徐州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但如今田赋商税明显远低于徐州应有的数额, 秦筝有些担心下面的官员贪墨。

　　楚承稷半靠在床头, 身后垫着两个软枕, 手执一卷书, 姿态闲散，为了不勒到伤口，雪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些许, 露出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绕过肩颈的纱布，黑发随意地披散着，其中一缕正好落在他缠绕纱布的地方，衬着他那张清隽如玉的脸，自有一股风流意态。

　　他长臂一伸，就把秦筝拉近了几分，下巴搁在她肩头，握住她拿折子的手抬高几分，看清折子上写的内容后，语调略有几分疲懒：

　　“徐州地处要塞，战乱不断，原本南北通货频繁，近几年因为战火，来往商贩减少，我下令减免了税收，引商贾们重回徐州经商。”

　　这样一来，商税低下倒是解释得通了。

　　秦筝嫩白的手指继续在折子上指：“田赋低下也是因战乱导致田地无人耕种？”

　　楚承稷捏住了那根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的手指，不急不缓道：“战乱是原因之一，徐州地势不如青州平坦，又无江河过境，耕种和灌溉都比不得青州。”

　　秦筝听得认真，对徐州的经济来源也有了基本认知。

　　青州临江又属平原地带，可大力发展农业，凭借元江也能靠漕运带动贸易。

　　徐州的地形却不适合主推农业，楚承稷是想继续发挥交通枢纽的作用，在战乱之后形成贸易中心，作为南北货物的一个交汇地。

　　目前的结症在于，徐州的贸易往来因为战乱已经大不如前，虽然楚承稷减免了赋税，但短时间内也难见成效。

　　到时候很头疼的局面就是，百姓吃不上饭，官府也征不上粮，一个地方穷得饭都吃不起了，傻子才跑来这里做生意，还谈什么发展贸易、充盈府库？

　　秦筝想了想道：“今年青州的田地尽数耕种，收上来的新粮可以援助徐州，但徐州境内，除了慢慢盘活南北贸易，来年农业上至少也得自给自足。”

　　“我看徐州将田赋里的地税由原本的‘十五税一’改为了‘三十税一’，一亩地只需向官府交半斗粮食，赋税虽是减轻了，可耕地、种子这些都是问题。未免有地的百姓不愿耕种，愿耕种的百姓无地可耕，可由官府统一分配耕地和作物种子，再按村配给耕牛，免税三年。”

　　楚承稷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嘴角轻扯出一个弧度：“你如今处理起这些倒是熟稔。”

　　秦筝白他一眼：“我好歹也跟着宋大人他们学了这么久，关于青州的农耕的策略，是亲耳听着他们一条条讨论出来的，关于徐州流民的安置，可效仿青州的制度。”

　　楚承稷却道：“城内流民，无技傍身的，先前陆则已将他们落户到了周边村落归耕种，剩下的这些，大多有一技之长，我留他们有用。”

　　秦筝一听，就猜到他是想用这些人，把徐州的贸易发展起来，她眉心又蹙了起来：“你也说了徐州的南北通货因战事受阻，等徐州战乱平息各地商贾前来做生意，这得等到猴年马月？让这些匠人留在城内，目前来说是平添负担。”

　　楚承稷微微偏过头看她：“各地商贾很快就会来徐州。”

　　见她满脸写着不信，楚承稷颇有闲心地道：“要不要下个注？”

　　秦筝认可他在打仗上运筹帷幄的能力，可这事关经济贸易的自然发展，便是淮阳王兵败，这年头消息传播出去也得费些时日，怎么可能有商贾立马跑来徐州经商？

　　她抬头问：“下什么注？”

　　因为这动作，她刻意放下来的乌发散开了些，颈侧一抹红痕若隐若现，嫣红的唇也带着微微的肿，偏偏脸上一本正经，眼神也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楚承稷眸色幽凉，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秦筝一张脸慢慢升起红晕，转头怒视他：“你有伤在身能不能正经些？”

　　楚承稷很会抓重点：“虽然现在也不是不行，但你的意思是……伤好后就可以？”

　　秦筝狠狠瞪他一眼，把剩下的一摞折子全留给他：“你自个儿看吧！”

　　看着她气冲冲离开大帐的背影，楚承稷难得笑出了声。

　　面皮还是这么薄啊。

　　***
　　坞城。

　　日薄西山，夕阳的残红爬满了半片天空。

　　幕僚将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上报：“前楚太子的确负伤生死不明，前楚太子妃前天夜里，带着医官匆匆赶往了徐州城。世子，眼下攻打青州，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彦之坐在案前，眉眼隐匿在一片暗色中，“青州现为何人守城？”

　　幕僚喜答：“董成小儿不足为惧，宋鹤卿那老匹夫不过一介文臣，也挡不住世子大军。”

　　沈彦之抬起眼，目光凶戾阴冷：“那便攻打青州。”

　　她带着医官连夜赶去徐州，就这么怕楚成基死了？

　　手中将那个起了毛边的荷包攥得死紧，依旧缓和不了心底似被毒液腐蚀的灼痛感。

　　幕僚退下后，陈钦端着汤药进屋来：“主子，该喝药了。”

　　沈彦之掩唇低咳两声，面色苍白似雪，眼底却裹挟着无尽戾气：“李信那边的人手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钦道：“那总管太监在李信上位后，没少收各方势力的好处，他虽是李信的人，可您掌握了他收礼的账簿，捅到李信跟前，以李信多疑的性子，必留不得他。他如今只能上咱们的船，那双染了毒漆的箸，他一直给李信用着，过不了多久，李信就会‘中风’卧病在床了。”

　　李信为人谨慎得过分，但凡入口的东西，都会事先叫内侍试毒，吃食上动不得手脚，沈彦之这才命人打造了一双涂了毒漆的箸。

　　李信身边的总管太监在宫里手眼遮天，神不知鬼不觉换了李信用膳的箸不在话下。

　　沈彦之冷笑：“听说文侯近日被罚俸闭门思过了？”

　　闵州战败后，李信借题发挥，大力打压沈家，将沈婵从贵妃降为嫔。但朝堂最讲究制衡之道，没了沈家帮着李信指哪打哪，替他背下一切黑锅，李信自然得提拔新贵。

　　适逢文侯送进宫的女儿诞下一子，李信便封了文家女为贵妃，开始重用文侯。

　　陈钦闻言点头：“确实如此，您以大皇子的名义私下给朝中权贵送礼，李信已怀疑大皇子有反心，在朝堂上几番公然苛责，百官都看得出大皇子已继位无望。您让大皇子手底下的人假意转投文侯门下，李信现在又怀疑文侯结党营私，狠狠打压了文侯一党。”

　　沈彦之眼底浮起讥诮：“李信视权如命，刚登帝位，哪容得旁人觊觎。局已经做好了，且等他归西吧。”

　　二皇子背有挖皇陵的恶名，文不成武不就，满朝文武不会拥立这样一个君主遭天下人唾骂。

　　大皇子在百官眼中已遭李信厌弃，现在又只是他手上一个傀儡，同死人无异。

　　李信成年的两个儿子都已废了，尚未成年的皇子中，也只有文侯一党势大，他用计让李信打压文侯，又暗中拉拢了不少朝臣。

　　等李信毒发，沈婵回宫，这江山，便该易主了。

　　沈彦之起身，踱步走至窗前，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隐入了远处的山峦，薄红的光晕里，他面色终于不是惨淡阴冷的白，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是好看：“大皇子已没什么用处了，发兵青州前，用他的血祭旗吧。”

　　陈钦被他这番话震到，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沈彦之侧目看来时，他才慌忙垂首应是，后背已是汗津津一片。

　　*
　　且说大皇子的心腹幕僚替大皇子送完和离书后，回来就再也没见过太皇子。

　　唯一一次见到，还是李信派来的人前来责问大皇子，大皇子却拒不接见，最后钦差持圣谕直闯大皇子府，只见一片酒池肉林，大皇子和一群姬妾衣不遍体倒在一起，满屋酒气，醉得不省人事。

　　钦差气得连夜回京，上报李信后，李信大怒直接在朝堂上摔了玉盏，痛斥大皇子。

　　幕僚是大皇子府上的常客，却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府上的婢子、侍卫全换了。

　　他当即意识到大皇子怕是被软禁了，沈彦之手握重兵，幕僚不敢明着表惑，只得暗中查访，借着给大皇子送美人的由头，摸清大皇子的关押地后，就召集大皇子的旧部，打算挖一条地道救出大皇子。

　　沈彦之打算用大皇子祭旗的风声一传到幕僚耳中，幕僚吓得面如土色，让手底下将士通宵达旦地挖地道，才将大皇子给救了出去。

　　大皇子被割舌后磋磨多日，口不能言，借助纸笔才将沈彦之软禁他的由来写出来了。

　　得知沈彦之借着自己的名头做的那些事，大皇子恨不能生啖其血肉，他没了舌头，自知争那龙椅已无望，唯一的念头就是报复沈彦之。

　　沈彦之攻打青州还需安元青的助力，为了让安家和沈彦之的结盟破裂，他让幕僚将自己的亲笔信交到安家手上。

　　等安家人知晓当初让抓她们为质的，就是沈彦之，又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
　　幕僚带着大皇子的信前去安府，说明来意后，接见他的却是安家大小姐安若妍。

　　“家母身体不适，便由我代为接见贵客了。”安若妍笑容温婉，“不知先生大驾，有何贵干？”

　　幕僚连忙作揖：“不敢不敢，在下佩服安将军一身虎胆，不忍安将军为奸人所利用，特来报信。”

　　安若妍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先生这话是何意？”

　　幕僚将大皇子的信递了过去：“安姑娘且看这信吧。”

　　安若妍看完，眼中已泛起泪意：“本以为那姓沈的是好意救我安家于水火，原来一开始就是他提的毒计！”

　　幕僚一看事情成了，心中大喜，忙道：“事态紧急，安姑娘当尽快告知令尊大人才是。”

　　安若妍眼眶含泪道：“先生所言甚是。”

　　又递了银票过去以做答谢，幕僚想着带大皇子回汴京一路上少不得使银钱的地方，佯装推拒后便收下了，“安姑娘盛情难却，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若妍依旧满脸感激：“先生哪里话。”

　　又唤来一名小厮：“你带我送送先生。”

　　小厮生得高壮，瞧着是个练家子，幕僚并未多疑，跟着小厮走出房门后，没多久外边就传来一声惨叫。

　　片刻后，小厮进屋复命，脸上还沾着几滴血沫子：“小姐，人已经解决了。”

　　安若妍慢条斯理“嗯”了一声，跟方才温婉乖巧的样子判若两人，拿起大皇子的那封信直接在烛台上烧了。

　　小厮瞳仁微动，问：“小姐不打算将此事告知夫人么？”

　　烛火映在安若妍眼中，似野火卷草而燃：“不必，安、陈两家的崛起全在此举了，这时候同沈家决裂，又得元气大伤一次。前楚太子和淮阳王那边的势力都已趋于稳定，咱们这时候过去依附，分到的只剩残羹。先助沈家夺位，日后再将沈家取而代之便是。”

　　小厮问：“那要不要将大皇子逃一事告诉沈世子？”

　　安若妍冷笑：“你是要我告诉沈彦之，我安家已知晓他当初设计我父亲的事？”

　　这不是明摆着让沈彦之设防安家么？

　　小厮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是钺奴愚钝。”

　　**
　　秦筝在徐州的这些日子，为了弄清楚承稷为何会那般笃定短时间内会有大量商贾来徐州，去徐州府把历年来有关徐州征税的卷宗和在商农业上颁布的法令文书全找了出来，慢慢研究。

　　历来宏观上的经济起伏都跟相应的政治法令有关，直觉告诉她，从这些枯燥的数据和律令里能找到答案。

　　楚承稷见她一头扎进书海里就不再起来，直接把修缮《工律》的活儿一并交给了她。

　　这个时代的《工律》，包含了工匠的种类、管理、服役、征税、户籍等，繁琐冗杂，却又是不得不重视的一个问题。

　　完善了《工律》，对工匠的管理就可以系统化，军队在前线开阔版图，后方的农业和手工制造业得生产运作起来，才能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供给军队。

　　可怜秦筝上辈子一个工程狗，这辈子不仅没能摆脱工程狗的命运，还得两眼昏花地学政法。

　　楚承稷的伤养了好几天，伤口总算是在慢慢愈合。

　　有次秦筝去给他端药回来，碰上岑道溪前来禀报军情，她进帐就听见一句：“……此行凶险，殿下有伤在身，还是另择虎将领兵为好……”

　　楚承稷只轻描淡写说了句：“无碍。”

　　见秦筝回来，又对岑道溪道：“你下去吧。”

　　岑道溪走前那一脸忧虑在秦筝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她看书时老是出神。

　　楚承稷好几次瞧见她单手拖着下巴发呆，卷起书筒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你这书看的，可不专心。”

　　秦筝回过神，转头看他：“你要亲自领兵回青州？”

　　楚承稷说：“军中谣传我重伤濒危，我回去了，才能重振军心，一鼓作气击溃陈军。”

　　秦筝知道军事上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可想起他的伤，心中还是不安。

　　因为他从前就是私改药方，加强药性来让自己身体尽快恢复，秦筝生怕他这次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悄悄咪咪查起他每日用的药来。

　　入口的药是找军医再三确认后她亲自煎了端给楚承稷喝的，外敷的药也是她和军医一起盯着药童磨好后给楚承稷敷上的。

　　军医嘴上不说，却为秦筝突然这么关心楚承稷升起一股自豪来，一连几天两撇胡子都是往上翘的。

　　若不是那日他在帐内故意将太子的伤势往重了说，太子和太子妃能这么快和好如初么？

　　眼见楚承稷伤口结痂，连纱布都不用缠了，秦筝还是没想通他这次伤势怎么好得这么快，转头去问军医，军医对不少官员上奏让楚承稷选妃纳妾的事也有耳闻，心道哪能这么快让殿下和娘娘分开，捋着胡须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表层皮肉长好了，可里边的伤口还没长好，尤其是伤到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继续养着才是。”

　　秦筝只能让楚承稷继续休养，每日好吃好喝投喂着，一见楚承稷拿方天戟练武，就赶紧让他换木.枪，生怕他撕裂伤口。

　　伺候秦筝的两个武婢发现秦筝颈侧的红痕一天比一天深，最开始还能用脂粉盖住，到后边出门只能戴帷帽了。

　　仿佛是某人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身体真的已经好了。




115.  亡国第一百一十五天   晋江独发……

　　北庭, 雷州。

　　林昭带着一百轻骑前往雷州府会见连钦侯，也算是代秦筝看看秦笙，以示关心。

　　她在雷州城外被守将拦下, 守将看了令牌和文牒之后，扫视一眼她带的一百轻骑，见其中还有几名着甲胄的女子，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 喝问：“怎还有女子混在其中？”

　　林昭坐在马背上两手抱臂, 居高临下道：“本将军都能为将，军中有女子又如何？”

　　守将一脸震惊, 北庭的武将之女, 擅武的也常带武婢在身边, 但武婢同女兵卒终究是两回事。

　　一个是附属于别人的奴仆，一个却是能领军饷攒军功的。

　　想到这是前楚太子派来支援他们北庭的军队, 守将脸上顿时有些不忿，前楚太子那边是当真没人了么？竟然让女子也充军！

　　这样的军队能和北戎人拼杀就怪了。

　　守将半点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轻蔑，再次往后扫了一眼，见她们随行的还有一辆马车, 趾高气扬问：“马车中是何人？”

　　若不是顾忌着自己是前来结盟的, 林昭都想跟眼前这鼻孔朝天的家伙干一架了, 她抬了抬下巴, 做出一副比那守将还高傲的神情来：“贵人。”

　　守将没把这支前楚派来的女将放在眼中, 径直走到马车前, 伸手要掀车帘：“雷州戒严, 任何身份不明之人，不可放行！”

　　他手还没摸到车帘，一截长鞭就灵蛇似的缠住了他手腕, 拉着他往后一拽，让守将摔了个仰趴。

　　林昭收起长鞭，冷喝道：“都说了是贵人，还这般不知礼数！”

　　守将龇牙咧嘴爬起来，没料到一个女子竟有这般大力气，羞恼之下，大喝一声：“她们意图不轨，拿下！”

　　“慢着！”

　　“住手。”

　　两道嗓音同时响起，一道是从马车中传来的，清冷微哑；一道从城门处传来，漫不经心。

　　守将回头，见谢驰骑着大黑马率十余名狼骑卫出现在城门口，连忙抱拳相迎：“小侯爷。”

　　林昭要来雷州府拜访，自是早早地递拜帖的。

　　谢驰奉命前来迎接，怎料刚到城门口，远远就瞧着守将差点和楚军的女将打起来了，他英气的眉眼间压抑着几分不耐，问守将：“怎么回事？”

　　他在军中素有小狼王之称，一个眼神飞过去，守将心头就已经开始打哆嗦。

　　不等守将答话，林昭便把玩着手中的长鞭冷嘲道：“连钦侯的待客之道，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见谢驰脸色沉了下来，守将慌忙解释：“小侯爷明鉴，末将只是为了查验马车中人的身份。”

　　谢驰视线扫过马车，恰在此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瘦白的手拨开，车内女子白衣黑发，面容清丽，一双清凌凌的眼望向他。

　　若说秦笙是雨中梨花，那么眼前女子则似雪中寒梅，容貌明明算不得有多惊艳，可那通身的气质，愣是叫人移不开眼。

　　朔风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谢驰看着女子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了眸子。

　　裴闻雁在和谢驰视线交汇的一刹便垂下了眼，在马车内向他福身一礼：“见过小侯爷。”

　　不同于一般女子嗓音的清润，她声音有些哑，似声带受过伤。

　　但也正是这微哑的嗓音，让她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了些。

　　谢驰敛眸问：“你是何人？”

　　“凉州府裴家三娘，裴闻雁。”

　　不久后一道掀翻天下局势的巨浪，便是从这句话聚起波澜的。

　　***　
　　陈军对着青州发起了猛攻，击溃了董成在元江设伏的水师后，围了青州城，在城门外叫阵。

　　董成负伤不能再出战，宋鹤卿谨记楚承稷前往徐州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并不应战，高挂免战牌。

　　但陈军那边叫阵骂得一日比一日厉害，缩头乌龟孬种都算骂得轻的，城内一些将领受不了这窝囊气，自负武艺卓绝只是不得太子赏识而已，意气用事开城门迎战，无一不被陈军将领斩于马下。

　　接连好几名将都送命后，青州城内再无将领敢出城迎战，士气也低迷到了极点。

　　宋鹤卿一介文臣，武将一股脑只想往战场上冲，他一把老骨头拦也拦不住，到了眼前的局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余下将士死守，再等援兵。

　　底下一些小将心里门清，徐、扈两州刚和淮阳王打过一场恶战，太子还重伤生死不明，这两州的援军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能盼的，就是安元青的永州军。

　　他们多拖延几日耗掉陈营里现存的粮草，等安元青烧了陈军建在邑城的粮仓，再从后方夹攻陈军，陈军必败无疑。

　　死守多日后，青州楚军渐渐露出了疲态。

　　楼车、投石车、云梯的残骸在战场上随处可见，被秦筝加固过的青州城墙上，到处是被炮火和滚石轰砸出的斑驳痕迹，墙垛上干涸的血迹和鲜血迹交汇，城墙底下的泥土都被血染成深褐色。

　　四面城楼被围，如今青州城内的消息送不出去，外边的消息也送不进来，城内粮草军需一切都还富足，躁动不安的是人心。

　　为了鼓舞士气、震慑陈军，宋鹤卿只得采用秦筝离开前交代的法子，寻一名身形同楚承稷相似的将士，穿上楚承稷的盔甲，在城楼上窥探敌军。

　　陈军的探子很快就发现了楚军这边的动静，匆匆报与沈彦之：“世子，前楚太子似乎并未在徐州，今日还在城楼上窥战了！”

　　棋盘旁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沈彦之的面容，他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见落下：“确定是前楚太子？”

　　探子语气笃定：“那人身着玄鳞甲，是前楚太子没错！”

　　沈彦之道：“传令下去，继续攻城。”

　　探子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只得领命退下了。

　　立在一旁的陈钦道：“主子，若其中当真有诈呢？”

　　沈彦之手中的黑子终于在棋盘上落下，白子瞬间陷入了绝境，他道：“楚成基若在青州，你说阿筝为何还连夜赶去徐州？”

　　他笑得极其肆意，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妒火和杀意：“不过他要真在青州城内，倒更好，把他那身皮活剥下来，阿筝就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陈钦头皮阵阵发麻，不敢接话。

　　这场棋局已到了尽头，沈彦之意兴阑珊把棋子扔回棋篓里，问：“可找到大皇子了？”

　　陈钦摇头：“属下无能，还没寻到大皇子的踪迹，不过属下已派人盯紧了安家，大皇子的幕僚进了安家就再没出府，指不定大皇子也是叫安家人给藏起来了。”

　　大皇子失踪后，他们的人顺着那条密道，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出了大皇子的心腹幕僚，只是那幕僚目前似乎得了安家庇佑，他们无法拷问那幕僚大皇子的下落。

　　“安家？”沈彦之嘴角笑容冷峭：“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大皇子的幕僚去安府意在为何，沈彦之再清楚不过，本就是为了各自利益到一条船上的，沈彦之不介意安、陈两家人有小心思。

　　可安家要是让安元青倒戈前楚，再合谋攻打自己，那他也不会再留安家人性命。

　　沈彦之缓缓道：“希望安家人能聪明些。”

　　***
　　邑城。

　　“粮仓失火了！”

　　“快去救火！”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夜幕，浓烟翻滚，前去救火的兵卒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

　　地上倒伏着战死的兵卒和染血的旌旗。

　　混乱中，一支打着永州旗的骑兵在夜色里呼啸而去，城内闻讯而来的残军眼见粮仓化作一片火海，追那支骑兵又追不上，望着在夜色里渐行渐远的永州旗咬牙切齿道：“快去坞城报信，安元青的永州军烧了粮仓！”

　　*
　　楚承稷一行人驾马跑出几里地才停下，回眼望去，邑城那边的天空依旧被火光映得通红一片。

　　韩修作为徐州的运粮使，完成押送粮草的任务后，自请此次跟楚承稷一同回青州驰援。

　　他调转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哈哈大笑：“痛快！好久没打过这样的痛快仗了！没了粮草，李家那狗娘养的杂种就滚回汴京去跟他老子哭鼻子吧！”

　　大皇子因他战败，怕受牵连，直接休了他女儿，韩修心底一直憋着一股火，今夜火烧陈军的粮仓，这股火总算是消了些。

　　夜风吹动周遭野草，送来一股淡淡的焦味，楚承稷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有些凝重：“加速行军。”

　　韩修一边驾马追上去一边问：“殿下担心青州失守？”

　　楚承稷道：“青州被围数日，都不见安元青前来烧邑城粮仓，只怕永州有变。”

　　韩修想起自己同邑城守将打了半天都难分胜负，结果楚承稷上去一戟就把人扫下马了，忍不住道：“兴许……安将军带兵攻过邑城了，只是没打赢那守将？”

　　看守粮仓的，都是可当万夫之勇的大将，天底下还真没几个人能有楚承稷这样一身武艺的。

　　楚承稷问：“攻不下邑城，围城可会？”

　　陈军久攻不下青州城，不也是把城围得死死的。

　　韩修醍醐灌顶，重重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我怎么忘了这茬儿，安元青那老匹夫，还真是诈降的！”

　　楚承稷就是为了看安元青究竟有没有按他最初的计划前来攻打邑城，才刻意从徐州晚出发了两日，给足了安元青时间。

　　显然，安元青让他失望了。

　　韩修正骂骂咧咧，突然大喝一声：“坏了！”

　　在楚承稷侧目朝他看过去时，韩修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让安元青前来攻打陈营粮仓，他若是陈军的人，这会儿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攻打咱们孟郡的粮仓去了？”

　　韩修越想一颗心就悬得越高。

　　要是孟郡易主，以孟郡粮仓里囤积的粮草数量，这邑城粮仓，烧了对陈军来说也不痛不痒。

　　“孟郡有林尧守着，凭他安元青还打不下来。”

　　银月的清辉映照在楚承稷眼底，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这月色凉薄，还是他眸色凉薄。

　　韩修听得一愣，细想这场战事里各处的兵防布局，惊觉太子怕不是一早就防着安元青的，毕竟之前留守青州的都是林尧，这次却冒险让董成和宋鹤卿守青州，把林尧调去了孟郡。

　　徐州也是，若不是赵逵力大无穷，又有岑道溪屡出奇计，哪里能挡住淮阳王麾下镇南大将军的强攻，撑到他前去支援。

　　韩修忽而倒吸一口凉气，太子这岂止是防着安元青，分明是这场战局里，每一步他都算到了，亦或者说，是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战况，他都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韩修这会儿只庆幸自己在楚营，连带对大皇子薄情寡义休弃他女儿、把战败缘由全甩锅给他都没那么怨恨了。




116.  亡国第一百一十六天   晋江独发（捉虫）……

　　邑城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回陈营, 沈彦之撑在案前的一双手青筋凸起，一双眼隐在阴霾中，语调森然：“你是说……安元青烧了邑城粮仓？”

　　从邑城赶回来报信的小将被他这模样吓到, 嗑嗑绊绊回话：“那支军队打的永州旗，是安元青的军队没错……”

　　“安家，好啊，好得很！”沈彦之怒极反笑, “既然安家自寻死路, 本世子就成全他们！”

　　若只是邑城粮仓被烧，沈彦之兴许还会怀疑一二, 可不久前大皇子的幕僚才拿着大皇子的信去找过安家, 这显然是安家得知真相后, 倒戈了前楚太子。

　　*
　　陈军围了安府，领兵的头目带着手底下的将士在府上横冲直撞, 四处搜寻。

　　“你们这是干什么？”老管家出声喝止，却被一剑刺穿了腹部，踢到一旁。

　　闻声出来的安家母女瞧见这一幕，皆是吓得白了脸。

　　安夫人强装镇定喝问：“尔等闯我府邸, 杀我仆役, 沈世子知晓吗？”

　　兵头视线在安夫人母女身上来回刮巡, 狞笑道：“正是世子让我等前来捉拿你安家逆贼的！安元青那老匹夫, 竟敢愚弄世子, 暗中投靠了前楚太子, 带兵火烧了邑城粮仓, 世子要拿你们祭旗呢！”

　　安夫人神色一变，怒道：“你血口喷人！我安家老小皆在坞城，我家将军岂会弃这一家老小不顾？”

　　兵头冷笑：“你们和大皇子的勾当, 真以为世子半点不知？”

　　他对着身后的兵卒们重重一挥手：“给我拿下！”

　　安夫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怒意：“满口胡言！大皇子害我安家至此，我安家同大皇子能有什么勾当？”

　　若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兵头听见安夫人的喝问，只是冷笑：“这是坞城，你们安家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瞒不住世子的耳目。”

　　安夫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安若妍时：“妍儿？”

　　安若妍脸色发白，不敢看安夫人。

　　兵卒前去捉拿她们，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勉强抵挡一二，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安若妍心知带着安家所有人是逃不出坞城的，对一直护在自己身前的小厮道：“钺奴，你武艺高强，你杀出去给我父亲报信！”

　　“可是……”名唤钺奴的男子眼神挣扎。

　　“可是什么，快走！”安若妍冷喝。

　　男子最后看了安若妍一眼，狠了狠心，只身杀出重围，攀过院墙逃了出去。

　　兵头恼道：“快追，抓到后格杀勿论！”

　　安府余下的几个护卫纷纷被撂倒后，安家母女两都被押上了囚车。

　　安夫人看着女儿：“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安若妍知道自己当日之举闯下的祸，兴许会赔上整个安家和她外祖陈家，纵使再有城府，也不过一二八年华的女子，忐忑道：“母亲……大皇子的幕僚是来过府上，送来了一封大皇子的亲笔信。抓我们来坞城为质，一开始就是沈彦之提议的……”

　　安夫人重重给了安若妍一耳光：“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早些与我说？”

　　安若妍哽咽道：“母亲身体状况不佳，我本是不想让母亲为这些事烦忧……”

　　安夫人打断她的话：“大皇子的幕僚呢？”

　　安若妍道：“我怕节外生枝，让钺奴将人杀了，把尸体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纵使安家陷入如今的局面是当日沈彦之出的奸计，可最终采用计谋的是大皇子，为了套牢安家，妄图迫她为妾的也是大皇子。

　　安若妍清楚大皇子是想看安家和沈彦之反目，才偏不遂大皇子的意，又怕沈彦之那边察觉他们已经知道了真相、着手对付她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大皇子的幕僚。

　　安夫人痛心疾首道：“糊涂！沈彦之的人瞧见了大皇子的幕僚进安府的门，却不见人出去，你以为他会作何想？”

　　那幕僚登门拜访甚是隐蔽，安若妍也没想到沈彦之竟是一直派人盯着她们的。

　　“会……会以为我们包庇了大皇子的幕僚？”意识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成了一家人的催命符，安若妍有手脚阵阵发冷：“我没写信告知父亲此事！火烧邑城粮仓的事一定是沈彦之为了对付我们，强加给父亲的罪名！”

　　她似乎又看到了一线生机，神色激动对安夫人道：“母亲，我们还有救，只要见了沈彦之，告诉他我们一早就杀了大皇子的幕僚，为了安、陈两家的助力，他不敢在这时候对我们下毒手的！”

　　安元青为人正派，先前因家眷在大皇子手中为质，被逼无奈才前去楚营诈降。

　　后边沈彦之控制了大皇子，安夫人牵头陈家和沈彦之结盟，告知安元青的也是沈彦之出手救了险些被大皇子强娶为妾的安若妍，救安家人于水火，安元青有恩必报，这才继续为沈彦之做事。

　　若是让安元青知晓当初让自己家眷为质，是沈彦之策划的，他必忍不了这口气。

　　安夫人深知丈夫的秉性，看着痛哭不止的女儿，眼底已是一片绝望：“大皇子会派人来府上递信，就不会给你父亲递信么？我早同你说过，聪明是好事，可也别自负聪明，你为何就是听不进去……”

　　若能早些知道这些事，便是安元青不愿再为沈彦之所用，她们在沈彦之发现这一切之前，寻机会早早地离开了坞城，也比现在为俎下鱼肉强。

　　大皇子除了派人给他们送信，还给安元青也送了信，这委实是安若妍没能想到的，她哭得不能自已：“母亲，我错了……”

　　安夫人把头转向一边，兀自垂泪：“是我错了，我不该教你这些。”

　　她是世家女，为了替家族拉拢兵权，嫁了一个不解风月的军中莽汉，安元青性子直，娶了她才磕磕绊绊习完了千字文，更别提吟诗作画。

　　他们之间素来没多少共同话题，安元青敬重她，觉着她才情斐然，女儿出生后，旁的人家都是寻嬷嬷教导女儿女红礼仪，只有他，早早地给女儿备下墨宝，欢欢喜喜同她说，希望女儿也能跟她一样读书识字。

　　“女儿像你才好。”这是安元青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却不知看似温婉的安夫人，骨子里有着世家女的骄傲，哪怕为他生儿育女，心中却仍不喜这个粗鄙的丈夫。她教女儿时，也不止教女儿诗词歌赋，世家贵女该有的城府和冷漠，她一并教给了女儿。

　　这一刻，安夫人心中突然升起几分悔意。

　　安元青不是她中意的丈夫的模样，却也护了她半辈子。

　　**
　　孟郡。

　　楚承稷原本让安元青率永州军攻打邑城，安元青将楚承稷的作战计划告知沈彦之后，奉命前来攻打孟郡。

　　孟郡作为江淮一带的粮仓，城防本就坚固，城内驻军三万，连青州被围，都没派出一兵一卒前去援助。安元青的两万永州军过来，无疑是踢到了铁板。

　　他先前在楚营，虽见林尧得楚承稷重用，但听闻他是山贼出身，又年岁尚浅，也没什么出名的战绩，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在孟郡城门下方叫阵，同林尧交过几次手后，安元青才意识到自己这次不仅是踢到了铁板，还赤脚踩中了铁板上的铁钉子。

　　强攻的话强攻不下，叫阵了对方出战他们又打不赢，只能把城围了干耗着。

　　关键是林尧还嘴欠，每天一上城楼督战，就能骂他大半个时辰不带喘气的。

　　“安元青你个龟孙王八犊子！李家那薄情寡义的无道小人，有什么值得你效忠的？亏得你当日前来投诚，殿下还让火头营炖了酱肘子款待你！”

　　“军营里吃的猪肉，都是将士们搭猪圈自个儿养的！你吃了你不心虚吗？”

　　“还有那米，也是太子妃娘娘带着将士们开垦田地种出来的！你个杀千刀的白眼狼，诈降就诈降，还白吃了这么久将士们种出来的粮食！你良心喂狗了啊？”

　　“李信那两个狗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他那大儿子，为了给自己开脱，把兵败之责全推到了他岳丈韩将军身上，怕受牵连，还丧尽天良地休了他发妻。韩将军是他岳丈他都能做到这份上，你为这样的畜生效力，不怕步韩将军的后尘？”

　　……
　　被骂了几天，后来只要林尧一站到城楼上开嗓骂人，安元青就在军帐里默默用棉塞把耳朵塞住。

　　他先前只知道楚营里有两个文臣不能惹——秦简和岑道溪，这两文化人怼起人来，祖宗十八代的骨灰都会被礼貌地请出来溜一遍。

　　现在他名单上多了一个不能惹的人，安元青想不通，作为一个武将，林尧骂起人来这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

　　比起别处硝烟弥漫，孟郡唯一有战火迹象的，大概就是林尧每日在城楼上叉腰骂阵。

　　两方将士都觉着迷惑，素来是围城的一方叫阵开骂，怎么到他们这儿全然反过来了。

　　倒也不是安元青怯战，他心知自己手上这两万人马攻不下孟郡，与其双方拼个你死我活，损兵折将，还不如只围着孟郡，等沈彦之那边打下青州，哪怕他没拿下孟郡粮仓，但没让孟郡出兵前去青州支援，那也算无功无过了。

　　这样诡异的平和局面，在安家小厮找来孟郡时，被彻底打破。

　　得知沈彦之抓了自己妻小老母，安元青暴跳如雷：“我一直按他沈彦之的计划，围困孟郡，他何故为难我妻小老母？”

　　钺奴惊疑：“邑城粮仓不是您烧的？”

　　安元青急得在军帐内来回踱步：“我一开始发兵就直指孟郡，哪里去过邑城！”

　　说到此处，安元青好歹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哪还不清楚他这是着了前楚太子的道，他两手重重一搭：“哎！中计了！我这就带三千精骑赶回坞城，向世子禀明此乃前楚太子的离间计！”

　　钺奴见他似乎还不知最开始设计安家的就是沈彦之，想到沈彦之就是清楚安家人已经从大皇子幕僚那里得知了真相，才直接抓了安家人，怕安元青这般回去，也是自投罗网，他跪在了安元青跟前：

　　“将军，小的还有一事要禀。”

　　安元青急着回去解救妻小老母，一边把佩剑挂到身上一边道：“路上说。”

　　钺奴急道：“最初向大皇子献计，以夫人小姐她们为质的，就是沈彦之。”

　　安元青身形一顿，死死盯着钺奴：“你说什么？”

　　钺奴神情悲切，“害安家至此的，就是沈彦之！”

　　安元青满脸怒容压不下去，拔剑砍断了搁剑的架子，大喝：“传我令，大军即刻拔营，全速前往坞城！”

　　*
　　林尧见被他骂了好些天，屁都蹦不出一个的安元青突然火急火燎撤了军，担心青州有变，又怕是安元青诱他们上钩的计谋，思量再三，派了斥候一路跟着。

　　等斥候传回消息，安元青大军一刻未息，一路往青州那边推进时，林尧想起前些日子听到了楚承稷重伤的消息，顿时也坐不住了。

　　他守着孟郡不能离开，便派了一万人马前去青州支援。

　　***
　　青州已是强弩之末，失了邑城粮仓的陈军彻底成了条疯狗，誓要用炮火轰平青州城的城墙。

　　五万大军倾巢出动，沈彦之亲自于两军阵前督战，青州城墙下方，堆积的死尸都已有丈余高，军服全被鲜血染成了深色，分不清是哪边的将士。

　　这是楚军拿下青州以来，打过的规模最大的一场仗。

　　秦筝在青州时，做的那些看似细微的事，在这场战事里都发挥了大作用。

　　她早早地四处收购的药材，救回了不少将士的性命，留在城内的娘子军，也因为一早就学过如何紧急处理伤口，在军医根本照料不过来这么多伤员时，把压力扛了下来。

　　甚至有娘子军上城楼救人时，见守着城垛的将士倒下，让城防有了缺口，直接拿过倒下将士手中的刀剑，顶上了缺口。

　　最初只把娘子军当个笑话看的将士们，因为这场大战，终于认识到这支娘子军，并非是他们一开始以为的绣花枕头。

　　上至将领，下至兵卒，都对娘子军有了明显的改观。

　　但两军实力上的悬殊，终究是不可逆转的。

　　青州的三万守军，在陈军连日的猛攻之下，还能站到城楼上作战的不足五千人。

　　宋鹤卿一把老骨头苦苦支撑了多日，劳心劳力，终究是病倒了，董成伤势未愈，便披甲代他站到了城楼上。

　　这最后一仗，宋鹤卿拖着病躯，毅然要上城楼。

　　董成劝他：“宋大人，您老听军医的，回府好好养病，只要我董成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叫陈国狗贼破开这城门。”

　　宋鹤卿看着他没有多少血色的一张脸，眼底多了些沧桑：“董小将军的路还长着，你好好跟着殿下，建功立业，把你父亲没走完的路，替他走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能为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做的，也就是守这道门了。”

　　他面色疲乏，精神头却还好：“倔驴小子，莫要同我争！”

　　董成眼眶红得厉害，他咧了咧嘴，努力逼退眼中的涩意：“宋叔，我同您一道守这城门。”

　　他叫的宋叔，而非宋大人，是把他当成了父亲的挚友。

　　宋鹤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终究是笑着点了头：“也好，咱们叔侄俩，今日就好生替殿下和娘娘守这城门！”

　　二人一同步上城楼，看着下方蝗蚁一般不要命往城楼上冲的陈军，神情严峻。

　　云梯上爬满了陈军，城楼上的将士用滚石擂木砸下去一批，瞬间又爬上来一批，而且探出身子投掷滚石擂木的将士，是把自己全然暴露在了陈军视线里，很容易叫陈军用弓箭或长矛射中。

　　先前宋鹤卿命将士将火油浇在云梯上，放火箭烧毁了陈军数十架云梯，这场恶战持续到今日，城内火油早已用光，只能靠人墙来抵挡。

　　底下的城门被数十名陈军用攻城锤一次次撞击，振得城墙上沙石簌簌直落，包了铁皮的城门上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印，却仍然没能撞开城门分毫。

　　宋鹤卿数日前就让将士在城门后方挖了一道浅沟，用数十根圆木抵着城门，圆木的另一端抵在浅沟处，这样由几十根圆木组成的三角支撑，比让将士们抵在城门处有效得多。

　　城楼上和城楼下方流箭如急雨，几乎是贴着人头皮嗖嗖穿过。

　　董成眼见楚军将士们疲乏下来，顾不得身上的箭伤，奔去城楼高台上，提起裹了红绸的鼓槌重重擂起战鼓：“大楚的将士们，给我杀——”

　　回应他的是城楼上已经杀红了眼的将士们的齐声怒吼。

　　然而，下方城门处很快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传来陈军的狂呼声。

　　宋鹤卿心知城门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振臂高呼：“弓箭手随我下城楼迎战！”

　　便是陈军破开了城门，最先入城的那些，也能被城内弓箭手射成个筛子。

　　宋鹤卿下了城楼，才发现城门还没被撞开，只不过裹了铁皮的城门，已生生叫攻城锤撞出一个大洞，陈军继续用攻城锤沿着大洞四周撞击，把城门的缺口扩大。

　　宋鹤卿指挥着弓箭手们：“放箭！”

　　地面轻微颤动起来，一开始宋鹤卿没留意，以为是城外的陈军攻城造成的。

　　直到“呜呜”的角声穿透腥风传入耳膜，脚下地面和高耸的城墙颤动也愈发明显，仿佛是浮在海面随着海浪一同起伏，城楼上也传来楚军将士们欣喜若狂的呼声，宋鹤卿整个人才一僵。

　　他仰起头大声问高台上的董成，嗓音不自觉有些发颤：“是殿下归来了吗？”

　　董成停下擂鼓，崩裂的伤口流出的血顺着手臂染红了整个掌心，他喘着粗气，笑容却快裂到耳根去，用尽力气吼道：“太子殿下率大军归来了！”

　　城楼上下的楚军将士们高声欢呼，一扫先前的疲态，奋力杀敌。

　　宋鹤卿在城楼下方，几乎是喜极而泣。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卷地而起，遮天蔽日。

　　玄甲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陈军缓缓逼近，一面黑底金纹的“楚”字旗竖在玄甲大军最前方，似猛兽颈上的鬃毛在风里招展。

　　重甲骑兵打的头阵，战马齐齐迈动马蹄，地面震颤得好似地动了一般。

　　陈军兵卒看到兽群一样逼近的楚军，不敢迎战，只不住地惶恐后退。

　　重甲骑兵的战马比普通马匹高壮，四肢修长健壮，负四百斤的重物依旧游刃有余，战马上披着鱼鳞铁甲，马背上的将士亦是着的全甲，一手持盾一手持矛，人和马的甲胄在烈日底下反射出一片玄光。

　　从两侧包抄过去的轻甲骑兵，马背上配备弓箭和长矛，成功堵死了陈军所有退路。

　　沈彦之在楼车上看着从重甲骑兵中间驾马缓缓走出的玄甲将领，目光似淬了毒的冷箭：“楚成基？他不是重伤快死了么？”

　　曜日底下，立于千军万马前着玄甲金冠的男子，高举手中方天戟，沉喝一声：“杀！”

　　他身后的将士们，瞬间从平稳铺来的潮水变成了席卷一切的滔天巨浪，狂啸着扑向露怯的陈军。

　　城内的将士也大受鼓舞，大开城门冲出去与陈军拼杀。

　　两方夹击之下，士气低迷的陈军一路溃败。

　　陈钦前来楼车前寻沈彦之：“主子，前楚太子并未负伤，只怕先前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用一个青州耗得咱们精疲力尽后再过来收网罢了！”

　　沈彦之死死拽住陈钦领口，冷笑着问：“什么意思？你是说本世子又中了那姓楚的奸计？”

　　陈钦知道这个话题在沈彦之跟前提不得，只恳求道：“主子！属下掩护您先撤吧！”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沈彦之扭过头死死盯着远处高居马背观战的楚承稷，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但陈青死时的情形也浮现在他眼前。

　　那次就是他一意孤行想置楚成基于死地，才让陈青赔上了性命。

　　最终他松开了拽着陈钦领口的手，哑声下达命令：“鸣金收兵。”

　　鸣金声响起，本就没有战意的陈军开始大规模撤退。

　　秋老虎毒辣，沈彦之在楼车上看着蝗蚁一般溃逃的陈军，忽觉一阵眩晕。




117.  亡国第一百一十七天   晋江独发……

　　陈军一路溃逃, 身后的楚军穷追不舍。

　　沈彦之留了五千人马拖住楚军，才带着余下残军狼狈渡江退回坞城。

　　主帅都抛下他们逃了，留下的五千陈军哪还有战意, 很快叫楚军击溃。

　　楚军兵临坞城城下时，陈军没再迎战，而是绑了安家一家老小将她们带上城楼。

　　押着安老夫人的副将大喊：“尔等胆敢攻城，就别怪我们以安元青妻儿老母的血祭旗！”

　　韩修同楚承稷一道驭马立于阵前, 远远望着城楼上被五花大绑的安家人, 困惑道：“安元青不是他们的人么？怎地还拿安元青妻儿老母的性命来胁迫我们？”

　　城楼上的副将还在喊话：“安元青呢！让他出来！亲眼看看他妻儿老母是怎么身首异处的！”

　　被绑的除了安夫人母女，还有安老夫人和安家不足十岁的小公子。

　　安小公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冰冷的刀锋抵着他脖子, 吓得他一抽一抽地哭。

　　城楼下方, 楚承稷高居于马背之上，微扬起头朝城楼上看去, 细碎的日光散落进他眼底，清浅的眸子里却依旧没多少温度：“安元青受制于陈营，想来就是家眷在他们手中。”

　　韩修一听，想到他们前不久才假扮永州军烧了陈军的粮仓, 陈营这边定以为安元青是真的向他们投诚了。

　　虽然早已见识过陈军的下作手段, 但这样的阴招, 还是让韩修心头火蹭蹭往上冒。

　　原先恼安元青诈降, 现在弄清原委, 同为武将, 他只为安元青不值, 他看向楚承稷，开口时带了几分犹豫：“殿下，那咱们还攻城吗？”

　　楚承稷道：“且等等。”

　　韩修一听, 明白楚承稷也是起了惜才之心，若能解救安府家眷，他们也算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永州，还能得一员猛将，心中不由得大喜。

　　城楼上的副将继续开骂，他当即就狠狠呸了一声，回骂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种开城门咱们真刀真枪比划，掳人家妻儿老母算什么？也不怕叫天下人耻笑！”

　　副将哈哈大笑：“你们那狗屁太子连臣妻都夺了，都没见你们怕天下人耻笑！我等怕什么？安元青若是不生二心，他妻儿老母在城里好吃好吃伺候着，他敢变节叛主，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他又提太子和太子妃的那段往事，韩修有些担心触太子的霉头，小心翼翼看了一旁的楚承稷一眼，见他面上不辨喜怒，心中稍定，继续骂道：

　　“你个狗娘养的，再胡乱编排太子妃，等攻下这城，本将军非拔了你舌头不可！太子妃娘娘是三媒六聘被娶回东宫的，何时进过他沈家门？他沈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看自己配不配！”

　　“沈世子和太子妃本有婚约在身，分明是他楚氏无道……”

　　“我呸！李信那老东西干的欺男霸女的事儿还少了？老子那闺女怎么嫁了李廉那杂碎的！还不是他李家施压，不嫁儿子就只能去给他老子做小！论无道，谁比得上他李家啊？沈彦之那鳖孙犊子也别装惨，秦乡关一役，罗家直接断了后！被坑杀的那五万将士，家中就没有妻儿，没有老父老母吗？”

　　韩修和陈军副将对骂得火大，恨不能直接兵戈相向。

　　楚承稷不置一言，在马背上远远和立于城楼上同样静默的沈彦之对视。

　　这是自上次沈彦之于青州大败下闵州后，二人第一次在战场上相见。

　　沈彦之明显瘦了很多，苍青色的儒袍衣摆宽大飘逸，才弱化了他身形的单薄感，依旧是精致玉白的一张面孔，薄唇抿得死紧，斜飞的凤目凌厉逼人。

　　明明他才是站在高处的一方，可让他恨之入骨的那人立于黑压压围城的千军万马跟前，让他的俯视都成了笑话。

　　不甘和妒恨在心底滋长，眼前这人，分明是个强盗。

　　曾用权势盗走了他的阿筝，又在阿筝失忆后用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哄骗了她。

　　沈彦之负手站在城楼前，竭力抑制心底疯涌的仇恨，望着楚承稷嘴角挑起一丝薄笑：“楚成基，要我放了安元青一家老小也行。”

　　跟陈军副将骂得口干舌燥的韩修闻声也暂时止住了骂声。

　　沈彦之缓缓开口，眼神偏执又空洞：“你把阿筝还给我，”

　　楚承稷眸色骤冷，跟在他身侧的韩修只觉四周空气一下子稀薄了起来，韩修破口大骂道：“姓沈的，你这是喝了几年的黄粱老酒？搁这儿没睡醒呢？”

　　沈彦之没有理会韩修，依旧只看着楚承稷：“觉得不够么？再加江淮以北的城池如何？”

　　楚承稷坐下的战马躁动跺起马蹄，他抬起绑了玄色精铁护腕的手抚了抚马鬃，方才还躁动的马儿瞬间安静了下来，楚承稷抬起眼：“孤的太子妃，将来自当坐拥这万里河山，江淮以北，孤很快会亲自打下来赠与她。”

　　沈彦之负在身后的一双手五指用力攥紧，才堪堪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他夺过一旁将士的佩刀架在了安夫人脖子上，冷笑道：“那就看看你见死不救，安元青还不会忠心与你吧。”

　　韩修喝道：“姓沈的，安元青可不是咱们的人！邑城粮仓，是老子带人假扮永州军烧的！气死你个龟孙！”

　　“什么？”

　　沈彦之脸色有一瞬间崩坏，他身旁的副将也是一脸震惊。

　　韩修哈哈大笑，命部下取来了他们自制的永州旗，当着沈彦之的面舞了好几下，大为解气，笑骂道：“你手上那几个人质，可威胁不到咱们！”

　　正在此时，地面震颤，沈彦之在城楼上，远远看到围城的楚军之外，又有一支军队急速奔来，打的正是永州旗。

　　楚军为这支永州军让出一条道，安元青驾马火急火燎奔至城楼下方，见妻小老母都被绑在了城楼上，心中大痛。

　　安小公子当即就哭喊出声：“父亲！父亲救我！”

　　安老夫人亦是颤声喊道：“儿啊！”

　　“母亲！蕊娘！”安元青目光从安老夫人和安夫人身上扫过，勒紧缰绳，颈下青筋凸起：“沈彦之，我原以为你救我女儿于水火，是我安家的恩人，你让我攻孟郡，我就率军攻打孟郡！谁曾想一开始向李廉献此毒计的，就是你这条毒蛇！你若敢动我妻小老母分毫，我非把你挫骨扬灰了不可！”

　　沈彦之意识到邑城之变是被楚承稷耍了，生生废了安家这样好的一步棋，他恨极咬紧了后槽牙，直咬得口腔里全是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理智，冷笑道：“狠话安将军就不必放了，既是中了楚军的奸计，一切都是误会。安将军杀退楚军，我自会保安将军家眷无虞。”

　　安元青脸色铁青：“你这等卑鄙小人，不配与本将军为伍！”

　　雪亮的刀锋抵在了安夫人颈间，沈彦之语气凉薄道：“想来安将军对安夫人也是没多少情义的，安夫人去了，安将军回头再娶新妇便是了，那就先从安夫人开始吧，安将军可得考虑清楚了。”

　　说着这样恶劣的话，偏偏他还语调温和，笑得眉眼弯弯，似在同人谈笑风生。

　　“住手！”安元青目眦欲裂。

　　安夫人直达此时才含着泪唤了他一声“将军。”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眼底皆是一片痛色。

　　沈彦之嘴角翘起：“安将军，动手吧。”

　　安元青目光挣扎看向了一旁带着大军的楚承稷，他的永州军只有两万人，长途跋涉赶路，已是疲敝不堪，和刚打了胜仗的楚军对上，绝对占不到什么好处。

　　韩修忍不住指着沈彦之大骂：“姓沈的孬种！你就只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了吗？有种就出城迎战！”

　　沈彦之淡淡撂下一句“莽夫”，继续对安元青道：“安将军，总得让本世子看到你的本事，才能保您妻小和老夫人，您若败了，这城也挡不了楚军多久，本世子留您家眷，也就没什么用了。”

　　安元青咬紧牙根，看向楚承稷，艰难下达了军令：“杀！”

　　韩修忙转头看楚承稷，太阳西斜，他额前的碎发在浅风里轻轻浮动，夕阳切出侧脸的轮廓，那单薄的唇里最终吐出两个字：“退兵。”

　　永州军逼近，楚军就退，两军默契地都没动兵戈。

　　安元青坐在马背上，看着楚承稷让步至此，堂堂八尺莽汉，也没忍住憋红了眼眶。

　　一连数日，坞城都是靠着这样的方式勉强守了下来。

　　沈彦之没让安元青的军队进城，让他们一直驻扎在城外抵御楚军。

　　楚承稷的幕僚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破敌之法，若是直接跟安元青的两万永州军对上，他们虽能胜，但少不得损兵折将。

　　而且若能招安安元青，不仅能得两万兵马和一员猛将，永州之地也尽收囊中了。

　　问题是要想拉拢安元青到他们阵营，除非他们想办法救出安元青的家眷。可如今沈彦之封锁了坞城，又把仅剩的兵力全用于增防上了，苍蝇都飞不进一只，谈何救人。

　　一直到秦筝回了青州，这事都还继续僵持着。

　　沈彦之开始这般无所不用其极，委实是秦筝没料到的。

　　有不怕死的壮着胆子提出先用秦筝去换出安元青家眷，等收编安元青到麾下，打下坞城后再救出秦筝不迟，毕竟沈彦之也不会动秦筝一根毫发。

　　楚承稷还没发话，提出这大不韪之言的幕僚，就被宋鹤卿、林尧、董成等拥护秦筝的臣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这幕僚直接被楚承稷杖责逐走自是不提。

　　秦筝作为太子妃，沈彦之明显又对她念念不忘，若是真用她去换回安元青家眷，说得好听些是体恤臣子为了臣子家眷以身犯险，说得难听些，就是毫无一国太子妃的颜面。

　　再者，以她和沈彦之的那段前尘，她落到沈彦之手中，世人会不会猜疑她们有什么就不好说了。

　　这事秦筝的确不好插手，只能让楚承稷自己和幕僚们想法子去。

　　她回来后也没闲着，因为娘子军在此战中受伤的也颇多，秦筝亲自去娘子军的伤兵营里看望她们，却从娘子军口中听到了一则打探来的消息。

　　“先前一个豪绅从林校尉的镖局里买走了大量的武婢，奇怪的是咱们的人被买走后就再也联络不上了。一直到青州陷入战乱，咱们的人才寻着机会送了消息出来。”

　　“她们被困于城郊一座庵堂，庵堂里里外外都是重兵把守，外人进出不得，她们负责照料庵堂里一个代发修行的姑娘，那姑娘瞧着是个出家人，却又身怀六甲。”

　　“有个年轻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庵堂里看那姑娘，那姑娘唤他兄长，庵堂外的守卫，管那年轻男人叫世子。”

　　在江淮一带，能被称为世子的，可不只有沈彦之么？

　　秦筝下意识将垂至掌心的广袖捏紧了几分，问：“可探听到了那庵堂里修行的姑娘姓什么？”

　　报信的娘子军摇头。




118.  亡国第一百一十八天   晋江独发……

　　根据娘子军收集回来的情报, 在庵堂修行的那名女子，十有八.九是沈婵。

　　秦筝决定亲自去庵堂一趟，查探虚实。

　　原书中, 关于沈彦之这个妹妹，是一笔带过的人物，她的结局只有一句“难产而亡”。

　　花一样的年纪被家族当做联姻工具献给了李信，又丧命在生子上, 哪怕秦筝与沈婵素未谋面, 心中不禁也起了几分怜悯。

　　乱世飘摇，这些世家出身的女子, 她们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命了。

　　因着对沈婵毫无印象, 去之前, 秦筝特意先拜访了一趟秦夫人。

　　秦夫人虽恼恨沈家，提起沈婵, 却也是感慨居多：“那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她继母又是个有手段的，在深宅后院里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偏偏她性子随了她母亲, 心地软, 怪惹人疼的……”

　　*
　　庵堂建在山上, 抵达山脚后, 秦筝便命人向附近的樵夫打听了清楚了所有上山的路, 让随行三千精骑堵死了所有出口。

　　她带着一千精骑上山, 很容易就控制住了守在庵堂外的那些护卫, 也从护卫口中问出，在此清修的就是沈婵。

　　有护卫想冲进庵堂里边带沈婵走，却又被内院的武婢撂倒。

　　贴身照顾沈婵的两名婢子是沈彦之的人, 见此情形忙守在了沈婵房门口，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天阴阴的，刮过禅院的风也冷得厉害，似要下雨了。

　　有人从曲径那头走来，长发和雪青色的裙琚被风吹动，娉娉婷婷，步生菡萏，待那女子走近，院中人看清她的容貌，皆是呼吸一窒。

　　倘若世间真有神妃仙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如新月清晕，又似花树堆雪，清冷绝尘，不沾半点凡尘烟火。①

　　“你……你是何人？”守在房门口的婢子，问话都结巴了起来。

　　秦筝淡淡一抬眸，浓密卷翘的睫羽在眼尾扫出一道清逸的冷弧：“沈婵可在里面？”

　　不等门口的婢子答话，禅房里就传出了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的声响，紧跟着房门被人从里边打开，一名身着海青袍的女子泪眼朦胧望着秦筝，她苍白瘦弱的厉害，整个人仿佛风吹就能倒下，正是沈婵。

　　她看着立在门口的秦筝，攥紧了手中念珠，不确定一般叫了一声：“阿筝姐姐……”

　　沈彦之有一双狭长而凌厉的凤眼，沈婵的相貌许是随了她母亲的缘故，眼角偏圆，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带着几分不太明显的怯意，像是被人圈养起来的小动物。

　　秦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腹部，海青服宽大，却依然遮不住她日渐显怀的腹部。

　　沈婵下意识用手遮挡了一下。

　　可能是知道原书中沈婵会死于难产的缘故，看到她瘦弱成这般，秦筝莫名有几分揪心。

　　且不论原书中沈婵丧命，有没有李家从中作梗，单是她这身体状况，看起来就极为不妙。

　　“外面风大，去屋里说吧。”秦筝开口。

　　门口的婢子还想阻拦，沈婵温声喝止了她们：“不可无礼。”

　　“可是……”两个婢子仍不放心沈婵的安危。

　　秦筝淡淡一道眼风扫了过去：“我若要对她不利，无需在这里多费口舌。”

　　跟随秦筝进来的武婢们站在她身后，个个披甲执锐，在气势上把那两名婢子给压了下去。

　　两名婢子也看清了形势，只得让秦筝和沈婵一道进了禅房。

　　秦筝在蒲团上坐下后，沈婵也扶着腰小心地坐了下来，拎起泥炉上的茶壶要给她沏茶。

　　秦筝接过茶壶，说了句：“我来吧。”

　　沈婵笑着应好，垂眸的瞬间，从一开始见到秦筝就蓄在眼底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兄长同我说过，阿筝姐姐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能再见到阿筝姐姐，我还是好生欢喜。”

　　秦筝见她哭得无声，嘴角却带着笑意，眼中也是晶亮的，似乎真的很高兴见到她，心中不由得也软了软。

　　她还不知汴京沈家的变故，问：“你不是在京城么？怎到了此处？”

　　沈婵神情落寞下来，手轻轻按在自己腹部：“李家容不得这个孩子，兄长以为祖母侍疾为由，让我回了沈家。两月前，禁军突然围了沈家，我被兄长留下的护卫拼死送出了京城。因着一路上被追杀，护卫们死伤殆尽，走投无路被一支商队救下。那支商队的人帮我联系上的兄长，后来兄长就将我接到了这里来。”

　　秦筝听她说起辗转南下的缘由，眸色微敛，李信不敢让沈婵生下这孩子，还是怕沈家会联合朝中的大楚旧臣，一举推翻他后，拥沈婵的孩子继位，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样想来，原书中沈婵会难产而死，她自己身体太差是一定的原因，李信肯定也让人做了手脚。

　　秦筝问：“孩子多大了？”

　　沈婵道：“快六个月了。”

　　秦筝视线落在她腹部，眉头蹙起，虽然沈婵瘦弱，可她这腹部，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将近六个月身孕的样子。

　　知道沈婵在原书里的结局后，秦筝其实不太希望她生下这个孩子，但月份都这么大了，以沈婵的身体状况，现在不要这个孩子只怕更危险。

　　秦筝只得问：“你平日里都吃些什么？有身子的人还瘦成这般？大夫诊过脉没，怎么说的？”

　　沈婵是个内敛的性子，将为人母，身边却连一个亲近的长辈都没有，所有的惶恐不安也无人可诉说，骤然听见秦筝问这些，鼻子一酸，又险些落下泪来：“滋补的羹汤和安胎药一直没断过，是我自己不争气，入口的还没吐的多。”

　　秦筝知道孕吐折磨人，但吐得像沈婵这般厉害，只怕还有心结的缘故。

　　这姑娘不过十五岁，却仿佛已要走到暮年。

　　秦筝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你既有遁入空门的心思，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把身子养好。”

　　沈婵噙着泪问：“阿筝姐姐就不怨我？我腹中……是李家的孩子。”

　　秦筝摇头：“冤有头债有主，我该怨该恨的，是李信。殿下要收复这河山，那也是堂堂正正的打回去，不会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孩下手。”

　　沈婵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往下掉落。

　　一如秦筝猜测的，她从得知自己有孕开始，心里的郁气就从未消散过，她憎恶这是李信的种，可看到兄长为了自己入这场局，处处被朝臣挖苦讥讽，被李信当做一条狗一般使唤，她亦是心如刀绞。

　　她告诉自己必须生下这个孩子，这是她唯一能为兄长做的事。有了孩子做筹码，兄长就能拉拢不满李信的大楚旧臣们，联手扳倒李信。

　　但这块肉是从自己身体里一天天长起来的，沈婵幼时便失去了母亲，即将为人母，她内心也挣扎，当真要让这个孩子作为一个复仇工具出生么？

　　在被沈家送去与李信为妾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一辈子，能苦成这般。

　　沈婵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勉强止住泪问：“那阿筝姐姐今日来这里，是跟我兄长有关？”

　　秦筝沉默着点了头。

　　茶壶里的茶水在泥炉上重新煮滚了一遍，秦筝才将沈彦之设计安元青的始末尽数说与沈婵了。

　　沈婵又是震惊又是痛心，眼中泪泽就没干过：“阿筝姐姐，我跟你走，你用我去换回安将军的家眷吧。我的兄长，是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他不该是那个样子的，那不是我兄长，我要去骂醒他……”

　　*
　　回城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官道上一片泥泞，马车摇摇晃晃，车夫怕路滑，特意将马车赶得慢了些。

　　沈婵坐在秦筝对面，犹豫了很久才问：“阿筝姐姐，太子殿下……真的待你好吗？”

　　她问这话倒无旁的意思，只是从前太子臭名昭著，后来传回京中的那些言论，终究是旁人谣传的，她怕秦筝也是跟她一样为了家人在强撑。

　　秦筝还未回话，就听车夫长“吁”一声，紧跟着喊话道：“娘娘，太子殿下来接您了！”

　　秦筝打起车帘，夹着雨气的冷风灌进车内，一瞬间冷得厉害，秦筝怕冷着沈婵，当即就把车帘往下放了些。

　　前方烟雨朦胧的官道上，停驻着百来精骑。

　　一抹高大的身影从斜飞的细雨中走来，手撑一柄二十四根伞骨的油纸伞，晶莹的水线从伞骨边沿滑落，织锦蜀丝的袍角叫雨水溅起了淡淡的水印，伞下是一张清隽又冷冽的容颜。

　　秦筝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问：“你怎来了？”

　　楚承稷走近，怕她淋着雨，把伞往斜雨飘来的方向倾了倾，将手中一件防寒的披风递了过去：“下雨了，见你迟迟未归，过来看看。”

　　秦筝单手接过披风，眉眼缓和地舒展开：“这不就回来了。”

　　大抵是车帘打着有些久了，冷风灌进去，沈婵身子骨又不太好，突然打了个喷嚏。

　　秦筝便把楚承稷给她送来的披风递了过去：“先前走得匆忙，忘了让你带件厚衣裳，你先披着，可别着凉了。”

　　沈婵连连推拒：“阿筝姐姐，我不冷的……”

　　秦筝也不想沈婵跟她们走这一趟就病倒，不由分说就给她披到了身上。

　　沈婵有些惧怕地往马车外看了一眼，那冷峻高大的男人视线却压根就没落到她身上过，见秦筝没了御寒的披风，直接把自己身上的银缎披风解下来递给了秦筝。

　　一直到楚承稷离开，沈婵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马车再次驶动时，沈婵看着裹着银缎披风坐在马车对面的秦筝，眼神有些哀伤，嘴角却缓缓翘起。

　　方才的问题，她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这场亡国之祸，因她而起，却害苦了兄长和阿筝姐姐。

　　如今阿筝姐姐过得好，她心愿已满了一半。




119.  亡国第一百一十九天   晋江独发……

　　秦筝见沈婵一直盯着自己, 问：“怎么了？”

　　沈婵摇摇头，沉默片刻才道：“阿筝姐姐，有朝一日, 我兄长若落到了你们手中，阿筝姐姐和殿下能不能……留他一命？”

　　秦筝和沈婵祈求的目光对上，缓慢开口：“沈婵，路都是你兄长自己选的。”

　　沈婵凄苦一笑：“谢谢阿筝姐姐, 我明白了。”

　　秦筝看着沈婵落寞的样子, 心中微微触动，道：“你也一样, 你的路, 也该你自己选择, 别背负着不属于你的愧疚过完这一辈子。”

　　沈婵抬起头看秦筝，眼底带着不太明显的希翼, 苦笑着问：“秦乡关一役，荣王和方氏为了逼我兄长跟沈家一起投靠李信，将我绑去李信营中赠与他为妾……兄长是为了我才害了五万将士，我如何能不愧疚？”

　　秦筝听她说起这些, 大抵也明白了她心结所在, 道：“杀人的是刀, 但握刀的人才是元凶。你兄长当了那柄杀人的刀,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也是他犯下的罪孽, 无需辩驳。可真正该被谴责唾骂、为秦乡关五万冤魂赎罪的, 不应该是设此毒计的李信和荣王夫妇吗？”

　　沈婵怔怔地看着秦筝，忽而以手掩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这是自秦乡关一战后, 头一次有人同她说，真正的元凶是李信和荣王夫妇。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把罪责推到了兄长身上，她知晓兄长是为了救她才步入这泥潭的，她也跟着愧疚、惶然，吃斋念佛，只为了求菩萨帮着超度秦乡关那些枉死的将士，为兄长减轻罪孽。

　　可真正害死秦乡关五万将士的李信和荣王夫妇，却像是隐退了一般，都没人提及他们。

　　很长一段时间，沈婵都怀疑自己：她觉得李信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是不是私心里在为兄长开脱？

　　此刻听秦筝也这么说，沈婵努力想止住眼中的泪水，却于事无补，她迫切地想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怪我兄长，却无人提李信？”

　　秦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李家在做了恶心事后隐身、操纵舆论这块上，的确称得上炉火纯青。

　　客观来讲，秦乡关五万条人命这口锅，沈彦之背得冤，但也不冤。

　　说他冤，是因为当初他也是被李信和荣王夫妇算计得死死的，压根没有退路。到最后，杀人的是李信，坐皇位的是李信，背负一切骂名的才是他。

　　说他不冤，则是罗小将军和那五万将士，的确是因为他出卖了军情才丧命的。

　　这是一笔烂账，到如今，已经很难算清了。

　　秦筝看着沈婵凄苦的眼神，叹道：“以李信的手段，怎么可能会让世人知晓，他是联合荣王夫妇把你扣在了帐中，才逼反的你兄长？”

　　在当时所有朝臣以及世人眼中，就是沈家和李信联姻当了逆贼，沈彦之掌握军情坑杀了秦乡关五万将士。

　　沈彦之已经被迫上了李信的贼船，沈家在李信那边根基尚还不稳，他若把自己叛变的真相说出来，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朝臣不会信他、只会觉着他是在信口雌黄为自己辩驳；而此举也会让李信早早地提防沈彦之，再找机会除掉他。

　　沈彦之要想复仇，就只能隐忍下来，让真相埋没。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比起外人的蛮横侵略，自己人的背叛，才更是常人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朝臣和百姓，骂得更多的依旧是沈彦之。

　　沈婵听了秦筝这番言论，覆着水泽的一双眼里，闪过痛苦和恨意。

　　她和兄长这辈子，都叫李信和荣王夫妇的算计给毁了。

　　该说的秦筝都说了，接下来的这一路，她也没再做声。

　　抵达青州府，秦筝让府上的婢子引着沈婵去给她安排的院落时，沈婵走出几步，回过头看着立在檐下、洒了一身暖黄灯笼光晕的秦筝，千言万语涌至喉头，最终只说了一声“谢谢”。

　　秦筝知道她道谢，是为自己先前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不由得又在心底浅叹了一声。

　　诚如秦夫人所说，这是个苦命的姑娘。

　　但人各有命，秦筝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且盼她今后能看得通透些。

　　楚承稷从垂花门进来时，见秦筝还立在檐下，他顺着秦筝的视线往那条通往别院的小径望去，以为她没跟沈婵谈拢，道：“她若不愿，也还有别的法子，无需烦忧。”

　　秦筝回过神就听见他说这么一句话，心知他误会了，摇了摇头：“那是个明事理又心善的姑娘，她兄长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她想看到的，她愿意帮我们。”

　　楚承稷撑着伞走近，雨珠从伞面滑落，垂眼看到秦筝垂在广袖之下的手，伸手握了过去，果然是凉的。

　　他攥在了掌心，用自己的温热的大掌全然包裹住，猜到她或许为沈婵感怀，道：“这是她自己的缘法。”

　　秦筝听他又说起佛语，倒是把心中那份淡淡的感怀冲散了些，偏过头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显清隽俊美的侧脸，眉眼舒展，噙着浅浅的笑意：“楚师父说得在理。”

　　楚承稷淡淡斜她一眼，知道她是打趣自己，在她手骨上微微用了点力道捏了一下。

　　秦筝浮夸地娇声求饶：“疼疼疼！”

　　入夜后雨势渐大，檐下的灯笼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静谧的雨夜里，她那求饶声钻进人耳窝，似猫爪子在心上挠了几道。

　　楚承稷脚步微顿，在灯笼洒出的滂滂浊光里，高大的身子往秦筝那边倾了倾，一双眸子幽凉深邃幽，薄唇贴近她耳廓，嗓音低沉：“一会儿也这样喊疼。”

　　喊疼声戛然而止，秦筝很识相地闭嘴了。

　　***
　　坞城。

　　沈婵被接到了楚营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入了沈彦之耳中。

　　沈彦之传问前来报信的守卫，面上一片阴霾：“怎么走漏的风声？”

　　沈彦之先前从陈家接回沈婵后，因着株州以北如今还是李信的势力，坞城又即将和青州开战，便把她送到了远离战火的净慈庵。

　　沈婵有孕在身，有时候行动不便，普通婢子力气不够，男子又不好近身伺候，他才命底下人买了武婢回来，帮衬着照料沈婵。

　　净慈庵地势偏僻，又被守卫围得跟个铁桶一样，不该叫人知晓沈婵在那里才对。

　　守卫不敢看沈彦之，颤着嗓音回话：“属下不知……只是先前坞城和青州交战，周边村落里一些村民往别处逃，途经净慈庵进来讨过饭，属下带人驱赶时，惊动了沈嫔娘娘，娘娘心善，命人给那些难民准备了斋饭，兴许……就是那时候走漏的风声。”

　　沈彦之怒急，一脚踹翻了跟前的几案，苍□□致的脸孔上几乎压不住翻腾的戾气。

　　上一次有人用沈婵胁迫他，还是秦乡关一役。

　　那是他至今不愿过多回想的一战，所有的虚妄和痛苦，似乎都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是他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

　　守卫见沈彦之发怒，更为惶恐伏低了身子。

　　沈彦之却闭了闭眼，艰难发问：“沈嫔娘娘被带走前，可有被为难？”

　　守卫连忙摇头，“带兵去庵堂的是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进禅房同沈嫔娘娘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嫔就跟着太子妃娘娘上马车了，并未被为难。”

　　听到是秦筝去带走的沈婵，沈彦之猛然掀开眼皮，脸部肌肉绷得死紧：“阿筝？”

　　屋外有侍者匆匆来报：“世子，不好了！安元青跟着楚军一起围攻坞城了！他们说沈嫔娘娘在他们手上，让咱们交出安元青家眷！”

　　沈彦之背对侍者站着，久久没有发话。

　　有一瞬间，侍者甚至从沈彦之的背影里看出了几分颓废和苍凉，侍者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忙低下了头去。

　　从得知沈婵被抓，沈彦之就猜到会有眼前的局面了。

　　如果是楚承稷直接命人带走的沈婵，他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沈婵或许不知道为何会被抓。

　　可秦筝亲自去接的沈婵，显然他对安家所做的一切，秦筝都已知晓，并且告诉沈婵了。

　　他不怕在外人跟前卑劣、不折手段，毕竟那个清风朗月的沈世子，早在秦乡关一役的时候，就死了，苟活在这世间的，就是一个奸佞小人。

　　但那是他拼上性命也想护着的两人，唯二想让他们永远不要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两人！

　　如今却都在楚成基跟前，目睹自己这卑鄙下作的样子。

　　“世……世子？”侍者见沈彦之迟迟没有出声，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

　　桌上的高脚烛台被人用力掷了过来，重重摔在地上，铜铸的烛台生生摔凹进去了一块，可见摔东西的人怒气之盛。

　　沈彦之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血色，颈下的青筋都一条条凸了起来，歇斯底里吼道：“都滚出去！”

　　侍者和报信的守卫不敢再待在房内，连滚带爬退出房门。

　　房门合上的时候，沈彦之才失去所有支撑一般，颓废坐到了书案前的台阶上，痛苦捂住眼。

　　***
　　一盏茶后，沈彦之再次出现在坞城城楼上时，已经换了一身靛蓝色织锦长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远远看去，除了身形清瘦了些，依旧丰神俊朗。

　　安元青显然已和楚军统一了阵线，一见沈彦之出现在城楼上，立马大喝：“沈彦之！速速放了我妻小老母！”

　　被绑上城楼的安家家眷似乎也意识到她们有救了，有的在哭，有的在大声唤安元青。

　　沈彦之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视线直直地落到了楚军阵前的那两名女子身上。

　　沈婵并未被绑起来，相反，贴身伺候她的两名婢子都还跟在她身后。

　　才下过一场秋雨，天气一下子凉了起来，沈婵穿着樱草色的折枝花纹襦裙，外罩一件鹅黄的毛绒大氅，露出巴掌大一张瘦削的小脸，见了他眼眶红通通的。

　　身形虽瘦弱，但的确是没被苛待的样子。

　　秦筝就站在沈婵边上，白裳红氅，眉眼清冷亦压不下那份绝色。

　　她自始至终都没朝城楼上看一眼，会出现在这里，似乎只是为了让沈婵在万军阵前，不太过孤立无援。

　　沈彦之远远看着她冷漠的容颜，将舌尖咬出淡淡的血腥味，才把所有的痛色都完美掩藏于眼底。

　　城楼下，刚从孟郡调回来的林尧正在马背上摩拳擦掌，计划一会儿怎么攻打坞城，忽觉一道视线暗沉沉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忙抬起头，发现是楚承稷在看自己，赶紧挺直了腰背，心说太子殿下好好的，突然用这么阴沉的眼神看自己作甚？

　　正努力正襟危坐，却发现城楼上那姓沈的，眼睛跟黏在太子妃身上了一样。

　　林尧福临心至，瞬间明白了楚承稷为什么突然看他。

　　林尧清了清嗓门，赶紧骂道：“姓沈的！你再不放了安将军家眷，别怪我们不客气！”




120.  亡国第一百二十天   晋江独发（捉虫）……

　　沈彦之这才往林尧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期然同楚承稷的视线对上。

　　男人之间的较量，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

　　沈彦之生平，头一回知道一败涂地是个什么滋味。

　　他哂笑道：“我胞妹身怀六甲, 都还能被掳来这战场，不愧是太子殿下的作风。”

　　安元青当即就怒喝：“分明是你挟持我妻小老母在先……”

　　“阿兄，是我自愿前来的，没人胁迫我。”沈婵突然出声, 她满眼痛惜看着城楼上的沈彦之, 声泪俱下道：“阿兄今日之举，和当初李信和荣王拿我性命要挟于你, 有何区别？阿兄不要再错下去了！”

　　安元青喝骂的声音都瞬间小了下去, 城楼上下数万名将士的目光都落到了那身姿孱弱的女子身上。

　　秦筝也没料到沈婵会直接在两军阵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些诧异地朝她看去，不意外地在沈婵脸上看到了一抹凄楚和决绝。

　　沈彦之嘴角的讥诮稍凝, 他看着沈婵，黑漆漆的眸子显得有些空洞，缓慢吩咐部下：“开城门，放安元青家眷。”

　　身旁的副将犹豫了一瞬, 一看沈彦之的脸色, 又不敢提出异议, 命人押着安元青的家眷下了城楼。

　　坞城城门大开, 副将和几名陈军押着安元青家眷喊话：“我等放回安家家眷, 尔等将沈嫔娘娘也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副将话落, 几名将士就推着安家家眷上前, 好不容易得救的安家家眷忙往安元青那边跑，安元青也红着眼忙上前相迎。

　　秦筝对沈婵道：“你随你兄长去吧。”

　　沈婵转过身，对着秦筝盈盈一拜, 嘴角努力维持着笑意道：“今日一别，再同阿筝姐姐相见不知是何时了，且盼阿筝姐姐年年欢喜，长乐无忧。”

　　言罢，便由两个婢子扶着往坞城城门而去。

　　秦筝看着沈婵远去的背影，心中百味陈杂。

　　两方都已交换了“人质”，陈军那边的副将在沈家入了城后，就赶紧关上了城门，安元青也和妻小老母团聚，楚承稷却还没下令攻城。

　　秦筝偏过头看他，黑底金纹的楚旗在他身后招展，从这个角度看去，仿佛是与他身后玄色的披风粘连在了一起。

　　楚承稷似有所感，一垂眸便和秦筝的视线对上，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沈婵当着上万将士的面，主动说自己是自愿前来劝说沈彦之的，算是帮楚承稷维护了声誉。

　　毕竟他们知道沈婵是自愿前来的，底层的将士们不知道，此战传出去，世人也只会怀疑是他们以牙还牙，抓了沈彦之的妹妹逼迫他交出安元青家眷。

　　沈婵卖她们这样一个人情，无外乎是想替沈彦之求一条生路。

　　林尧驭马靠近，问楚承稷：“殿下，咱们何时攻城？”

　　楚承稷看向一旁和妻小团聚的安元青：“安将军，一炷香后，由你带兵攻破坞城城门，可有异议？”

　　沈彦之设计安家，安元青对他恨之入骨，当即就道：“末将领命！”

　　谋划了半天怎么攻打坞城的林尧，眼巴巴看着楚承稷把这差事交给了别人，有点幽怨，但转念一想，也明白楚承稷的用意。

　　安家在沈彦之这里吃了这么大个亏，可不得让安元青亲自去出了这口恶气。

　　一炷香后攻城，只怕也是看在沈彦之胞妹的份上。

　　**
　　沈婵进城后，看着站在角楼下方的沈彦之，红着眼唤了声：“阿兄。”

　　沈彦之没看她，只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陈钦：“护送沈嫔娘娘离开。”

　　言罢带直接着将士越过沈婵，又要上城楼。

　　沈婵僵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大声喊沈彦之：“阿兄！”

　　沈彦之脚步微顿，很快又带着将士继续往前走。

　　沈婵哽咽着大声问：“阿兄这是不要我了吗？”

　　已经步上几级台阶的沈彦之背脊僵得厉害，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先离开坞城，等坞城战事结束，我再去找你。”

　　坞城加上残军，满打满算也才一万人，邑城粮仓又被烧了，城内多日没有补给，剩下的那点存粮又能撑多久？

　　对上城外一心复仇的永州军和士气高昂的楚军，几乎没有胜算。

　　沈婵哪怕不懂行军打仗，却也看得出坞城兵力明显不敌。

　　她祈求道：“阿兄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沈彦之艰难闭了闭眼，没有回头，“陈钦，还不送沈嫔娘娘走？”

　　留在城下的陈钦只得躬身对沈婵道：“娘娘，卑职先护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沈婵望着沈彦之的背影，止不住地流泪，她拨开挡在自己跟前的陈钦，提着裙摆快步追上沈彦之，抓住他一片衣角，倔强开口：“阿兄不走，那我也不走。”

　　攥着沈彦之衣角的那只手，苍白又瘦弱，一如当年荣王妃离世时，年仅五岁的沈婵在灵堂里怯怯抓着兄长一片衣角，似抓着此生唯一的倚靠。

　　沈彦之哑声道：“婵儿，听话。”

　　沈婵哭得狼狈，一双眼又红又肿：“阿兄，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沈彦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沈婵，眼眶也泛着微红：“我同前楚太子之间，早晚都会有一个了断。”

　　沈婵哭着摇头：“阿兄，你放下阿筝姐姐吧，阿筝姐姐现在过得很好，不要再去打扰她了……汴京易主，大楚倾颓，这场亡国之祸，你已报复了太子，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要了断的？阿兄，李信才是我们最大的仇人啊！李家还稳稳地坐在汴京那把龙椅上，你在坞城同太子拼个你死我活，不是正顺了李信的意？”

　　她抓着沈彦之衣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脸色不知何故也有些苍白。

　　城楼上传来副将惊惶的声音：“世子！永州军在准备攻城了！”

　　沈彦之脸色一恨，正要扳开沈婵的手，沈婵却再也支撑不住了一般，手已经拽不住他衣角了，整个人都软软地倒了下去。

　　“娘娘！”

　　“婵儿！”

　　贴身照顾沈婵的两个婢子忙上前想搀扶，沈彦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沈婵，才没让她从台阶上滚下去。

　　其中一个扶着沈婵的婢子眼尖地瞧见地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尖叫一声：“血！地上有血！”

　　另一个婢子忙看沈婵的裙摆，大惊失色道：“娘娘见红了！”

　　沈彦之脸色骤变，再顾不得城楼上的战事，抱起沈婵就往回走：“军医！军医在哪里！”

　　副将追上来问：“世子，这城门……”

　　沈彦之头也不回地道：“撤兵！”

　　副将也知道这一仗他们同楚军实力悬殊，邑城粮仓被烧后，靠着安元青的永州军在城外抵挡楚军这些日子，城内物资已消耗殆尽，这一仗若是硬打，同送死无异。

　　因此在沈彦之说出“撤兵”二字后，副将心中大松一口气，赶紧传令三军：“撤离坞城！”

　　陈军主动撤军后，安元青率永州军，很快就攻陷了城门。

　　城内百姓有如惊弓之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敢外出。

　　楚承稷留林尧在坞城驻军，帮着秦筝重新颁布法令，方便管治，自己则带着安元青继续往邑城去。

　　先前他们烧了邑城粮仓便直接撤了，同陈军的正面战局还没分出胜负，打下邑城无非是又分散一部分兵力在那边，削弱了他们主力军的力量。

　　如今陈军都退回株洲了，再取邑城，便有如探囊取物。

　　宋鹤卿之前镇守青州，连日操劳病倒了，秦筝不忍心看他一把年纪还跟着自己到处跑，关于安抚坞、邑两城的百姓，接手官府的盐、茶生意这些大小事宜，都是秦筝自己处理的。

　　因为有过治理青州的经验，在徐州时又看了不少关于坊市经营的书籍，她如今再做起这些，已称得上得心应手。

　　有前楚的根基在，她们现在每收复一处失地，最重要的是收揽民心，必须施行仁政。

　　李信当初从祁县一路烧杀抢掠打上汴京，其一是军队缺钱粮，其二是为了让一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打天下的泥腿子们尝到甜头。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那些经年累月生活在底层被压迫的穷苦庄稼汉尝到了甜头，为了得到更多的权势，才会更卖命的帮着李信一起打天下。

　　所以当初李信的军队，是一个充斥着各种欲望的大集合体，如山洪暴流一般，强势冲击了腐朽的前楚王朝。

　　现在跟着李信的那些人，都瓜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利益，骤然从最底层跃到最高层，他们贪图享乐的程度只会远胜从前大楚的那些贪官污吏。

　　从攻下汴京的那一刻起，李信的军队其实就已经失去了锋芒，恶犬只有在最饿的时候才是最凶狠的，一旦吃饱了，就失去了最开始的那股疯劲儿。

　　李信也是坐上龙椅后，看到当初跟着自己打天下的那批人，一个个都变得贪得无厌，才意识到打下了这江山，还得想法子守住，所以他竭力启用大楚旧臣，想方设法为自己营造声望，以图巩固统治。

　　底层的百姓，一开始或许也是期待李信推翻前楚王朝的，但在见识过李信那支未加管束过的军队烧杀抢掠后，有了对比就有了选择，显然李信建立起来的政权，是一窝比前楚更令人发指的强盗。

　　这时候楚承稷打着前楚太子复国的旗号出现，施行仁政，爱民如子，百姓自然会倒戈向他们。

　　每攻下一城后，楚承稷都会三令五申让底下将士恪守军规，不得欺压抢掠当地百姓，秦筝则和底下大臣们商量制定一系列惠民的政策。

　　坞城和青州一样，都地处平原地带，又有元江过境，适合大力发展农桑。

　　在治理坞城上，秦筝几乎是把青州的一些政令直接照搬过来，再结合坞城的实际情况稍加改动后实施。

　　但不同于之前打下的青州、徐州等城池，坞城和邑城在这数月战事中被消耗得厉害，官府的银库是空的，粮库也是空的。

　　经济基础太差，还得靠下游的青州来拉一把。

　　为了鼓励百姓耕种，除了减免田赋，还包分配种子和耕地、屋舍。

　　秦筝这头正在愁怎么让坞城和邑城快速致富，株洲那边就又出幺蛾子了。

　　据一名从株洲逃难去邑城的百姓说，沈彦之在株洲发动上百名苦役，妄图挖毁鱼嘴堰大坝，水淹下游的坞城和青州。

　　虽然早就挖好了泄洪的河渠，但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秦筝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而且……有沈婵同行，秦筝总觉得沈彦之发疯挖大坝不太可能。

　　*
　　株洲。

　　因为沈婵险些小产，沈彦之率领万余残军撤离坞城后，为了让沈婵看大夫调养身体，在路上耽搁了几日才抵达株洲。

　　大军刚至株洲城门，就被城楼上的弓箭手拿箭逼停。

　　城楼上的守将大喝：“沈氏反贼，还不束手就擒！”

　　沈彦之在马背上冷冷抬眸，嘴角噙着一丝薄笑：“本世子带着众将士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担这反贼之名可冤枉。”

　　守将喝道：“你沈家狼子野心！残害襄王殿下，还有何可狡辩！”

　　沈彦之那话，纯粹就是为了炸出更多信息，一听这守将提起大皇子，嘴角笑意便更凉薄了些：“原来是襄王逃回株洲了，襄王沉迷酒色，这是陛下派去坞城的钦差大臣亲眼所见，何须我来狡辩？大战当前临阵脱逃，弃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如今却来倒打一耙？沈某何德何能，残害得了襄王殿下？”

　　守将怒不可遏：“姓沈的，你少信口雌黄！分明你给襄王殿下用了迷.药，故意在钦差大臣跟前做出了殿下沉迷酒色的假象！诋毁襄王殿下声誉！安家不也是你设计陷害的？”

　　沈彦之轻嘲：“拿安元青家眷为质，当初也是襄王殿下的命令，沈某不过是依命行事。”

　　当初他向大皇子献计，大皇子采用这条计谋后，的确是大皇子自己吩咐底下的人去永州安家接人的。顺水推舟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大皇子身上，这还是当初李信用在他身上的伎俩。

　　北上的这两日，沈彦之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现在就算是李信全力攻打江淮，都不一定能胜。李信和前楚太子的这场博弈，天平已经从最初的完全倒向李信，变成了慢慢偏向前楚太子。

　　他夹在这两股势力中间。

　　前楚太子那边把民心和官员都抓得牢牢的，李信这边为了巩固朝纲，大肆启用前楚旧臣，试图让这批楚臣用一套完整的官僚管理制度来约束朝臣，同时也是平衡一开始跟着他打天下的那批新贵，但利益分得不均，就很容易起嫌隙。

　　前楚旧臣们觉得自己分到的利益少了，会想前楚王朝的好；跟着李信打天下的那批臣子，眼见李信提拔前楚旧臣，也会产生飞鸟尽良弓藏的危机感。

　　有能渗透的缝隙，他就有把握将这缝隙越撬越大！

　　沈婵的身体，也禁不得长途奔波了，他必须拿下一座城固守，让沈婵休养待产。

　　在楚承稷那里碰的钉子，沈彦之尽数发泄到了这场戮.战里，破开城门时候，他脸上、衣襟上全是血迹，神情阴冷，有如恶鬼横行于世。

　　城内百姓在城破后，纷纷收拾行囊举家出逃。

　　这样大规模外逃的情形沈彦之还是头一回见，派人去一打听，才得知是有人以他的名义，抓了上百名苦役去挖毁鱼嘴堰大坝。

　　显然这又是有人想给他头上扣屎盆子。

　　鱼嘴堰大坝一毁，整个株洲沿江都能被淹，沈彦之进城后就命人把沈婵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带兵前去鱼嘴堰一探究竟。

　　**
　　天阴得厉害，冷风阵阵，似乎又有一场暴雨将来。

　　鱼嘴堰大坝外层的坚石已被凿开，官兵骂骂咧咧抽打着凿石挖土的苦役：“快些快些！下暴雨前挖不穿这大坝，你们就都死在这儿！”

　　年过半百的工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官爷，挖不得！挖不得啊！此乃武帝陛下当年所建，挖了是要遭天谴的！这一水库的水放出去，株洲以南都得被淹大半啊！更别提到了青州一带得汇成多大的洪灾，造孽啊！这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呐！”

　　官兵一脚踹开哀求的工头，狠狠甩了两鞭子：“不知死活的老东西！老子让你带人挖！”

　　半山腰的官道上，一锦衣男子撩着车帘看着即将被挖毁的大坝，眼中露出报复后的疯狂和快意。

　　此人正是大皇子，先前安家母女猜测他也给安元青送了信，委实是高估了他的能力，他当时唯一能倚靠的只有那名幕僚，那名幕僚去了安家迟迟未归，他便猜到出事了，在东窗事发前逃离坞城，一路北上前往株洲。

　　向株洲守将谎称自己受了伤，喉咙暂时不能出声，以笔墨写了沈彦之干的那些好事，命株洲守将若看到沈彦之溃败逃回，格杀勿论。

　　又以沈彦之的名义，抓苦役挖毁大坝。

　　鱼嘴堰水库的水一旦涌出去，凡元江以南过境之地，都有一场洪灾。

　　届时沈彦之和前楚余孽，都难逃此劫！

　　这骂名沈彦之背了就背了，一个死人，是不会给自己翻案的。

　　就在大皇子沾沾自喜时，远处的官道却传来阵阵马蹄声。

　　在大坝处鞭打苦役的官兵听见声响，也往官道尽头望去，就见一支也着陈军军服的骑兵朝这边赶了过来。

　　官兵们以为来的是自己人，没放到心上，大皇子瞧见马背上的儒袍男子，神情却瞬间惊恐起来，重重一拍车门，示意车夫赶紧驾车走。

　　地面在此时颤动得更厉害，大坝处传来官兵的呼声：“穿了！挖穿了！”

　　水流从木桶大的空隙里喷薄而出，细小的孔洞承受不住巨大的水压，整个大坝都开始龟裂。

　　苦役们哭嚎着往高处赶，监工的官差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拔开跑在自己前边的苦役，没命地往岸上跑。

　　然而伴随着巨大的一声轰响，几乎是地动山摇，沈彦之带来的那支骑兵，战马全都扬蹄嘶鸣，再不敢前进分毫。

　　这是万物对自然的敬畏。

　　整个大坝被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洪水如汪洋瞬间铺向了下游以及周边低洼地带，没来得及逃离的苦役和官差都在洪水里挣扎哀嚎。

　　饶是已见过战场的血腥和残酷，再看到这洪灾，沈彦之心里还是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苍白和无力感。

　　他踉跄着下马，跪在了地上，看着下方奔涌的洪水，五指深深扣进泥地里，神情痛苦：“阿筝！”

　　鱼嘴堰大坝一毁，水库的水涌到青州的大渡堰水库，大渡堰蓄不了这么多水，堤坝再被冲毁，就是两个水库的水同时漫灌青州，届时青州得成为一片汪洋。

　　天边的乌云在此时达到了汇聚的顶点，凝成豆大的雨珠子砸下来，为这场洪水助势。

　　沈彦之只觉那雨珠子砸在手背生疼，疼得他眼眶都跟着发涩。

　　陈钦带着人把驾马车逃的大皇子抓了回来，“主子，如何发落此人？”

　　沈彦之从雨地上缓缓站起来，头发和眼皮都往下淌着水珠，一双凤目被血气熏得通红，他照着大皇子脸直接抡拳砸了过去，一拳又一拳，砸得大皇子脸上青肿交加，鼻梁断了，嘴角破了……直砸得大皇子满脸是血，他自己紧握的拳头也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才被陈钦拉开。

　　“主子，您冷静些。”陈钦劝道。

　　雨水冲刷着手上伤口，钻心地疼，沈彦之却全无知觉一般。

　　没人再押着大皇子，他跟一滩烂泥似的瘫到了地上，两手撑着泥地还想爬起来，却被沈彦之一脚踩在后背，又把他整张脸都踩进了泥泞里。

　　“你们李家，老小都是一窝畜生！杂.种！你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
　　这场入秋后的暴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得益于先前在青州挖的那些蛛网状灌溉沟渠和泄洪的主河渠，从元江上游奔涌来的洪水，并未对青州造成多大的损失。

　　岑道溪未雨绸缪，化解了一场大灾，又有着在徐州的战功，幕僚们提起他哪还敢再轻视，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就连秦筝，都被夸赞是独具慧眼、善用贤才。

　　坞城因为一开始就没在保护范围内，良田屋舍都被淹了不少，好在秦筝听到风声后，就安排城内百姓撤离，人员上没什么伤亡。

　　但一连多日，元江都会冲下来株洲百姓的尸体，秦筝怕大量的尸体堆积在水中，会引起疫病，跟楚承稷商量，让董成带着青州的官船，沿江打捞尸首，请云岗寺的高僧做法超度后火化。

　　从株洲涌来的难民，也让将士们搭建了避难棚，把在大水中感染风寒发热的和健康的难民分开管理，以防交叉感染。

　　许是入秋后天气转凉的原因，风寒发热的难民越来越多，沿江一些村落的百姓，也出现了不少孩童感染风寒的情况。

　　秦筝有些害怕是她担心的疫病出现了，议事时同臣子们提起，大臣都没放在心上，言每年入秋，天气转凉偶感风寒是常事。

　　大家都在借着大皇子酿成的这场惨祸，不留余力地声讨李信，前来投奔楚承稷的势力也越来越多，武将们谏言应当借此机会继续北上，一鼓作气夺回汴京。

　　楚承稷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同意，秦筝本以为他是同自己有一样的隐忧，问了才知，楚承稷担心的是另一层原因。

　　“如今的十万兵马，再不是当初从两堰山杀下来的五千匪兵，打下几个州府都不够军需。养兵得花银子，底下的百姓也要吃饭，府库里的银粮，总得先花在刀刃上。”

　　坞城被淹，无家可归的坞城百姓，接下来这一年的吃穿用度，都得靠他们势力范围内的其他几个州府匀出口粮来。

　　这时候若北上，等一入冬，还得为将士们裁制御寒的冬衣，银子更不够花了。

　　而且天时也不利于他们，从江淮一带组建起来的这支军队，大多都是南方人，不习惯北边的严寒，北上后水土不服又感染风寒病倒，若被李信的人马当成病猫打，钱粮两空不说，士气打散了才是最难办的。

　　虽然楚承稷不同意此时发兵的缘由跟秦筝不同，但目的都是休养生息，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秦筝对楚承稷道：“怀舟，我们多买些药材囤起来吧。”

　　楚承稷问：“赈灾棚那边病患太多，药材不够用？”

　　秦筝摇头，抿了抿道：“现在还够，但我怕再晚些时候就不够了。”

　　在楚承稷淡薄黑沉的视线里，她神色认真地道：“我担心水患后引起了瘟病。”




121.  亡国第一百二十一天   晋江独发……

　　株洲一带被淹死太多人了, 元江水又是从株洲流下来的，实在是让秦筝不得不担忧。

　　听到瘟疫二字，楚承稷神色都为之一变。

　　一旦爆发了瘟疫, 就意味着会成片成片的死人，疫病过后，民间十室九空，可以说完全成了一片死地。

　　他正色问：“何以见得？”

　　秦筝自从着手救济难民, 就一直预防着这样的问题, 她拿出自己记录病患人数的册子：“第一天收容的从株洲逃难来的百姓，总计五百人, 其中感染风寒的不足十人。后面各方难民听闻青州有收容所, 接连多日都有数千难民涌入青州, 这些人里，虽然也有感染风寒的, 但都在正常预估范围。近几日，灾棚那边感染风寒的人数突然猛增，患病的难民同其家眷近身接触过后，家眷大多也患病了, 寻常风寒当没这般厉害才对。”

　　秦筝也切身照顾过感染风寒发热的楚承稷, 当时她们飘在江上, 条件比灾棚里差得多, 她都没感染上风寒, 而那些照料感染风寒难民的家眷, 几乎都跟着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承稷接过秦筝记录的册子看起来, 这几日涌入青州城的难民明显已经减少了，但风寒发热的难民却越来越多，猛然窜高的数字看着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

　　不过这些也还不足以当做证据。

　　楚承稷微微拧眉：“这些难民都遭受了洪灾, 有没有可能是受了寒，入秋后天气又凉，感染风寒的人才一下子增多了？”

　　秦筝道：“你说的这些也不无可能，但负责照顾伤寒患者的家眷大多病倒了，没跟伤寒患者接触的家眷，目前都没感染风寒，这让我有些担忧。而且灾棚那边的大夫人手不够，我命人去城内医馆请郎中过去一同救治，医馆的郎中说有个村子一户人家全都感染了风寒，起因是那户人家捡回去了一个被难民丢弃在路边高热昏迷的孩童。”

　　秦筝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如今暂时也不打算北上征讨李信，我想着先囤一批药材，就当是未雨绸缪也好。”

　　岑道溪提议挖泄洪河渠这事，可不就是未雨绸缪。

　　楚承稷已经看完了她记录病患人数的册子，册子后面还画了统计图，楚承稷不太懂她标注的那些符号，但光看上升的线条他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瘟疫一事，没有是最好，若有，那就是灭顶之灾。

　　楚承稷合上册子道：“那就先囤药材，徐州已太平，我推行开中法，让各地商贾运送药材至徐州，换取盐引、茶引。”

　　秦筝不解：“何谓开中法？”

　　为了在矮几上书写方便，秦筝一向都是坐蒲团，楚承稷坐在软榻上，比她高出一大截来。

　　这一垂眸，就见她一手执笔，微仰起头望着他，烛火在她侧脸让晕出柔和的线条，黑亮的眸子里全是困惑，似学堂里最好学的学生在请教夫子难题。

　　楚承稷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息，才道：“这是从前征集军粮的法子，民间征不上粮，朝廷的粮仓、国库亦是空的，便以盐为中枢，让商贾们用粮食换取盐引，以物易物，筹集军粮。”

　　秦筝一下子就听懂了，盐、铁、茶，都是官府垄断的生意，朝廷征收的盐税，都是靠盐引来收的，商贾们买盐引时就把税钱一并交了，拿着官府开的盐引，才能去官府管控的盐铺领取食盐。

　　这开中之法，就是把拿钱买盐引，换成了拿粮食换盐引，能在最短时间内筹集到官府所需的物资。

　　她想起先前和楚承稷的赌约，忽而瞪大了眼：“徐州通运发达，你昭告天下，可用药材换取盐引、茶引，必引得商贾们争相前往徐州，囤积在徐州的其他货物，也能因为这些商贾的到来，被转卖运送到其他地方。”

　　换而言之，整个徐州停滞的南北贸易，都能因此复苏。

　　楚承稷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秦筝的脸，漆黑的眸子里噙着浅浅的笑意，嗓音低醇：“原来阿筝还记得徐州的赌约。”

　　秦筝赶紧低头翻看卷宗：“有吗？我不记得这回事……”

　　最后一个字因为突然被打横抱起来而变成了一声惊呼。

　　楚承稷抱着她往内室走去：“我记得就行。”

　　秦筝垂着脑袋靠在他胸前，伸手扯了扯他袖子：“我现在满心都是怎么安顿株洲难民的事。”

　　楚承稷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浅浅叹息“没让你现在兑现赌约，你这些日子睡得晚，今晚早些歇着吧。”

　　***
　　利用开中法成功囤积了大量的药材，为了方便对难民进行集中管理，秦筝和楚承稷商议后，只在青州开设了收容所，并发布了告示，让城郊村民不得擅自收留难民。

　　收容在灾棚里的难民，有感染风寒的，家眷也不能再前去服侍照料，若强行要去照顾的，只能搬去和感染风寒的难民一同居住，不能再回原来居住的地方。

　　饶是这样双管齐下，健康的难民里，每日还是有大批人出现了风寒症状。

　　经验老道的大夫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上报官府说可能是瘟疫。

　　先前没把这当成一回事的官员们这才慌了，匆忙上折子给秦筝和楚承稷。

　　虽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看到尽全力管控了，瘟疫还是在难民中间传染开来，秦筝心情还是颇为沉重。

　　她亲自问了在灾棚那边救治难民的大夫们是何情况，一名资历最老的大夫止不住地摇头叹息：“有的难民身染疫症，只是尚未发作，等发作了再把人带走，已经晚了，旁的难民也被染上了。”

　　等旁的难民发作，又不知不觉传染了其他难民，这样一来简直防不胜防。

　　秦筝问：“可有救治之法？”

　　老大夫更沉重地摇头：“老朽医术浅薄，尚查不出病症所在，只能先用保守固元的解毒方子。”

　　秦筝对着所有大夫行了一礼，吓得他们连忙避开：“娘娘，您这是折煞我等啊！”

　　秦筝沉重道：“这成千上万条人命，都系在诸位大夫身上了，本宫是代这些难民、代青州百姓、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大夫们心中感怀，也向秦筝还礼：“娘娘和殿下爱民如子，是我等之幸，亦是天下百姓之幸。我等一定尽心尽力寻求救治之法！”

　　动员完救治灾民的大夫，秦筝回头又着手和大臣们商议再向别处征召大夫。

　　但她们这边告示都还没来得及发布出去，株洲的瘟疫就已经大规模爆发了。

　　青州难民被这般严格管治着，都还是没能逃过这场劫难，才被水淹的株洲更是惨不忍睹。

　　株洲临近州府收纳了难民的，也都爆发了小规模瘟疫，各地官府皆自危，连忙驱赶境内的株洲难民。

　　无处可去的难民，只能再次大规模往青州涌入，青州灾棚已是人满为患，城内百姓对官府收容这么多难民也颇有微词，害怕瘟疫会蔓延至城内。

　　为了青州百姓的安危，秦筝和楚承稷只得暂停了青州对难民的收容，把同样也被水淹过的坞城修葺一番，当成了灾民的收容所，从其他地方运送物资前去。

　　造成这样大的天灾，李家人自是被天下人唾骂不已，甚至有灾民为了报复李信，成群结队涌入汴京，吓得李信下令封锁了汴京以南各城池的城门。

　　与此同时，北庭也传来声讨李信的檄文。

　　李忠先前怕被李信怪罪，还想瞒着李信裴家有活口的消息，觉着暗中除掉裴闻雁便是。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当凉州裴家惨案浮出水面，声讨李信勾结外敌的檄文雪花似的从北庭发向各地，李忠再怎么遮掩也是徒劳。

　　李信怒火中烧，断臂求生，将李忠推了出去，把勾结北戎、杀害凉州都护使一家的罪名，全扣在了李忠头上。

　　毕竟裴闻雁拿出的那封信，的确是李忠写给凉州副将的。

　　李忠同李信虽同姓李，却并无亲缘关系，当初李信赏识李忠一身武艺，为谋大事，同他拜为结义兄弟。

　　李忠妻小老母都在汴京，李信以此做胁，让他认下这些罪状自了，万不能供出自己。

　　李忠被逼至绝境，倒也狠得下心，干脆自立为王，把李信干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全抖了出去。

　　比起勾结北戎、陷害忠良这两项天人共怒的罪名，李信先前为天下儒生所唾骂的抢掠百姓这些罪状，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

　　再加上李信大儿子毁堤淹城，造成了瘟疫，引得人人自危，一时间李家人成了过街老鼠。

　　天下儒生口诛笔伐不说，汴京城内义愤填膺的读书人们在街坊屋舍、宫墙城墙上都用墨笔写了声讨李信的诗词，朝野上下亦是震惊，不少前楚旧臣直接自请辞官。

　　这部分官员当初倒戈李信，是对前楚失望透顶，如今发现李信竟勾结外族陷害忠良，只为了谋取连钦侯手中兵权，又为一己之私酿成了天灾，比起前楚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还愿为李信做事。

　　朝堂上，前去上朝的臣子，除了些不堪用的墙头草，就只剩当初从祁县一路追随李信的几个元老大臣，一眼望去，整个大殿空荡荡的。

　　李信坐在龙椅上，手死死地扣着扶手上的龙头，似乎这样就握住了他做梦都想留住的权利。

　　他额角青筋一条条凸起，比起初次坐上这把龙椅之时，两鬓白发已经增了许多，眼眶下陷，布着血丝的眼球外凸，更显老态，像一条疯癫濒死的老狗：“这江山，是朕的！谁也别想夺去！”

　　底下臣子也看出他似乎有些癫狂了，面面相觑。

　　还是从祁县就一直跟随他的老臣泪涟涟道：“陛下，您切莫乱了心神，只要您还立着，这江山就易不了主……”




122.  亡国第一百二十二天   晋江独发……

　　“易主？”李信两眼一轮, 朝说话的老臣看去，神情癫狂道：“谁敢觊觎朕的江山？就凭他楚氏小儿？还是李忠那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踉跄着起身，拔出挂在一旁高架上的龙泉剑, 因为这番动作，头顶的冕旒也歪了，他抬手想扶正，却把本就歪斜的冕旒弄得更松, 乱发也垂了下来。

　　底下的大臣们瞧见他这副狼狈丑态, 除了几个忠臣心酸不已，兀自垂首抹泪, 其他的臣子皆是神情各异地低下了头去, 默不作声。

　　戴不好那冕旒, 李信索性一把扯了下来，扔到地上, 提着龙泉剑走下玉阶：“朕要先斩了逆贼李忠！回头再杀尽楚氏余孽！”

　　盛怒之下，李信只觉整个金銮殿都在天旋地转，他晃了晃脑袋，视线里所有人和物依然晃动得只剩一片残影, 一脚踩空, 整个人就从玉阶上滚了下去, 龙泉剑掉落在一旁。

　　“陛下！”

　　“快叫太医！”

　　李信这一跤摔下去直接不省人事,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几个忠心的老臣连忙围上前。

　　总管太监哭天呛地带着几个小太监把李信抬回内殿。

　　匆匆赶来的太医进内殿时, 接触到总管太监的眼神, 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太医放下医箱，在一干李信的心腹臣子注视下给李信诊脉, 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吓得长跪不起。

　　李信的前军师，如今的陈国宰相高卓喝问：“陛下如何了？”

　　太医惊恐道：“陛下夙夜忧患，龙体本就欠佳，这是盛怒之下，中风了！”

　　中风可非同小可，一时间内殿候着的所有心腹大臣脸色都严峻起来。

　　高卓一双苍老却锐利不减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医：“你可知若是误诊龙脉，当株连九族！”

　　太医吓得跪地磕头：“相国大人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大可再调太医院其他医官前来替陛下诊治。”

　　一张老脸皱成松树皮却白得过分的总管太监适时出声：“相国大人，如今陈国正是动荡之时，南有瘟疫肆虐，北有李忠叛主，陛下中风的消息，万不能走漏风声！陛下这里有老奴照料着，宫里和朝堂的大小事宜，却还都得由相国大人拿主意。”

　　高卓知总管太监从不跟哪方势力套近乎，一直都只忠于李信，也算是这宫廷里唯一跟他们同一阵营的人。

　　总管太监一番话让他暂歇了传令所有太医院医馆为李信诊治的心思。

　　陈国现在不仅是在舆论的刀尖上，更是在分崩离析的边缘，李信一倒，只怕后宫里有了儿子的几方势力也不得安生，必须得先把李信病倒的消息瞒下来。

　　若传唤整个太医院的医官，定会叫有心人瞧出端倪。

　　高卓想了想道：“传令禁军封锁宫城，今日来上朝的大臣，都暂扣宫内，再另宣几名太医进宫。”

　　总管太监给门口一个小太监递了个眼神，“小顺子，你速去太医院一趟，以防走漏风声，就说是永福公主病了，让院使亲自进宫看诊。”

　　小太监心领神会，上前名正言顺讨了通行各处宫门的令牌，匆匆赶往太医院。

　　禁军统领也是李信的心腹，在高卓下令后，立即封锁了所有宫门，当日只有那名前去太医院请御医的小太监得以外出。

　　高卓焦头烂额同另几个元老大臣商议李信卧病在床期间如何监国：“今日陛下在大殿上病倒，满朝文武都看着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另一名大臣道：“必须立下储君，这多事之秋若再来党派之争，我陈国危矣！”

　　“立谁为储君？二皇子有挖前楚皇陵的恶名在身，大皇子更不必说，已叫沈彦之施以剐刑，文侯一党野心勃勃，若拥立文贵妃的儿子，只怕将来外戚势大，皇权落入外戚之手……”

　　一群人争吵不休，高卓听得头疼，拍板道：“依我看，还是拥立二皇子最为妥当，从前二皇子就最为陛下器重，不过是个挖前楚皇陵的恶名，只要保得大陈根基，一切都可徐徐图之，那前楚余孽，从前不也臭名昭著？如今一样一呼百应！”

　　比起那些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二皇子至少已能代为监国，大臣们一番思虑后，也都同意了拥护二皇子。

　　李信若能醒得来，自是再好不过，若是醒不来，他们辅佐二皇子做出点政绩后，再拟一封传位昭书，二皇子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他们选二皇子，不乏有自己的私心，李信在时，为了平衡朝堂，大力启用前楚旧臣，已经分走了他们这些老臣的大部分利益。

　　若让世家送进宫的那些妃子的女儿成了储君，将来皇权也只掌控在前楚旧臣手中，他们讨不着半分好。

　　二皇子不一样，二皇子从始至终能倚靠的，就只有他们这些从祁县一路跟着李信打过来的老臣，等二皇子登基，他们的荣华富贵也只会更上一层楼。

　　毕竟比起李信，二皇子是明显更好掌控的。

　　*
　　小太监很快带了太医院院使和另几名医官去为李信看诊，路上见禁军封锁了各大宫门，让太医院的人都觉出有些不妙。

　　院使眼瞧着不是去永福公主宫殿的路，而是去李信寝宫的，心中一个咯噔，问：“公公，这好像不是去永福宫的路。”

　　小太监斜他一眼，两手笼在袖子里继续往前走，并不做声。

　　院使忙给小太监塞了包银子：“劳烦公公指点迷津。”

　　小太监这才讳莫如深地道：“陛下在早朝上发怒晕厥，宋太医诊出是中风之症。”

　　院使和同行的医官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他们在太医院待了多年，哪还不懂其中门道，这是汴京又要换天了。

　　到了寝殿，见守在殿内的都是从祁县跟随李信的老臣，前楚旧臣们反被软禁在偏殿，院使一行人更不想淌这趟浑水。

　　院使一诊脉，心中更为惊骇，李信这分明是中毒之兆，怎地就被说成了中风？

　　但平日里为李信调养身体的，一直都是宋太医，这么久都没发现端倪，只能说这是一场早就铺好的局。

　　大皇子犯下滔天大罪，已叫沈彦之施了剐刑，如今成年的皇子，只剩二皇子一个。

　　今日这场局，莫不是这些元老大臣们想扶持二皇子上位？

　　院使越想越惊心，与其说是在潜心把脉，不如说是在想怎么从这场局里全身而退。

　　高卓见院使神色变幻莫测，厉声喝问：“陛下病情如何？”

　　他故意没说宋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是想看院使诊出来是不是一样的，院使却误把他这厉色当成了是警告，擦着额角的冷汗道：“禀相国大人，据下官诊断，陛下这是中风之症。”

　　院使都这么说了，余下几个把脉的医官，为了明哲保身，也都跟着说是中风。

　　高卓见所有医官都诊断是中风，没再生疑，命人把院使一行人也软禁在宫内，这才忙着拟定立二皇子为太子、并让二皇子在李信养病期间代为监国的诏书，又连夜命人去二皇子府，请还在禁足中的二皇子进宫议事。

　　院使一行人被带去偏殿，自以为逃过一劫。

　　总管太监和那小太监视线相接时，眼底多了一抹莫测的笑意。

　　*
　　夜幕深沉，汴京大街上早已不见人影。

　　一辆马车正匆匆往皇宫驶去，却在半道上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拦下。

　　五城兵马司负责汴京城内的日常巡逻，过了宵禁之后，大街上不允许有人走动。

　　驾车的车夫胸有成竹递上一块令牌，五城兵马司的人看了之后，却是冷冷一笑，下令：“拿下！”

　　前去接二皇子的人大喝：“大胆！尔等连高相国的令牌都敢无视？”

　　“高卓伙同二皇子谋害陛下，其罪可诛！”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让出一条小道，二皇子等人看清来者是文侯，齐齐变了脸色。

　　高卓之所以封锁李信病倒的消息，急着接二皇子进宫谋事，就是防着文侯，岂料还是叫他得了风声。

　　“你……你……信口雌黄！”高卓的人反驳。

　　文侯只是看蝼蚁一般扫了他们一眼：“高卓真以为，他扣押今日早朝上的文武大臣们，又命禁军封锁了宫城，就能瞒天过海吗？”

　　听文侯把高卓等人做的准备都说了出来，二皇子一干人心都凉了半截，自知大势已去，没再多费口舌。

　　文侯对着身后五城兵马司的人一挥手：“绑了二皇子，进宫救驾。”

　　***
　　高卓在宫里得知文侯绑了二皇子，还率军围了皇宫，大惊失色，视线阴冷扫过殿内所有人：“究竟是怎么走漏的风声？”

　　其他向着二皇子的大臣此刻也是头疼至极，沈家倒了以后，文侯是前楚旧臣中势力最大的一方，如今文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夜闯皇宫，再不想同文侯硬碰硬，此刻也只能兵戈相见了。

　　总管太监适时道：“相国大人，现在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文侯马上要夜闯宫门，得想法子才是！”

　　高卓苍老下耷的眼皮让他一双眼成了个三角形，此刻骤然迸射出冷光：“就凭他五城兵马司那点人马，还想夜闯宫门！禁军随我去宫门前看看！”

　　总管太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句：“二皇子还在他们手上。”

　　高卓冷哼一声：“怕什么，文贵妃和五皇子不也还在宫内，一并带去宫门前见他文允堂！”

　　看着高卓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总管太监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
　　高卓和文侯的这场内斗，最终以双方两败俱伤收场，二皇子死于乱剑之下，文贵妃母子被人从城楼上推了下去。

　　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打得再无战意，

　　初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宫城前这一片残骸上。

　　慢悠悠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仿佛一夜间都苍老了十岁的高卓和文侯抬起头，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马背上的人，绯色官袍，白玉面孔，上挑的凤目里噙着浅浅的薄笑。

　　他身后，是从青州战场上带回来的那支残军，收编株洲残军后，如今也有上万人马了。在这样旭日初升的清晨，大军缓步踏入汴京，哪怕在晨曦底下亦是黑压压一片，像是一群从战场上爬回来复仇的恶鬼。

　　“沈……沈彦之！”高卓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能带着这么多人马悄无声息出现在汴京城，说明他早已暗中打点好一切了。

　　高卓一双老眼里露出了认命的神色，他自然知晓沈彦之有多恨李信，不说秦乡关坑杀五万楚军的骂名，单是李信几次三番想治他于死地，又曾派人杀他胞妹，都够这条记仇的疯狗死咬住他们一辈子了。

　　沈彦之没有理会高卓，反倒是驾马从文侯跟前路过时，弯起嘴角，“多谢侯爷替沈某开路。”

　　文侯抱着女儿的尸体，似乎一下子想通了什么，指着沈彦之，恨道：“是你！是你故意透露风声给我的？”

　　总管太监派去太医院传话的小太监，趁机传信给了沈彦之的信人，沈彦之又用了点手段，让文侯得知高卓把控宫城欲拥立二皇子的计划，引他们鹬蚌相争。

　　他把玩着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条斯理道：“李信病重、高卓把控宫廷的消息是沈某传给侯爷的不错，可决心去争那位置的，是侯爷自己，不是吗？”

　　他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不过二皇子，是我命人杀的。”

　　文侯本要拿二皇子为人质，又岂会杀二皇子，高卓更不会伤二皇子分毫，是沈彦之的人混在五城兵马司中，假意要救走二皇子，被拦截时，推了二皇子挡刀。

　　高卓以为是文侯的人杀了二皇子，一怒之下，才也推了文贵妃母子下楼。

　　文侯悲喝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把剑就向沈彦之杀来，却被陈钦轻易撂倒。

　　文侯跪在血泊里痛哭大骂：“沈彦之，你好生歹毒！你这样的混账怎还没下地狱！”

　　沈彦之看他趴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沈某早就在地狱了，只是现在才请诸位一同到这地狱里来罢了。”

　　他继续驾马慢悠悠往前走，高卓爬起来想往宫城内退，却被地上的死尸绊倒，只得一面手脚并用地往宫门的方向爬，一面惊恐地回头往后看。

　　沈彦之的马蹄已经近了，依旧没有绕开的意思。

　　他两眼漠视前方，马下不过是李信的一条走狗，李信那些阴谋诡计背后，少不得此人出谋划策。

　　马蹄从高卓身上踏过，惨叫声几乎传遍了半个宫城。

　　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也没绕路，继续从高卓身上踏了过去，那一身仙鹤纹官袍，生生被血沫残渣污得看不出原样。

　　汴京的天确实变了，只不过昨夜紧密谋划的宰相高卓和文侯都替他人做了嫁衣。

　　***
　　青州。

　　沈彦之“勤王救驾”有功，被封摄政王，沈婵恢复贵妃之位，生下的孩子被封为太子这一连串的消息传到秦筝耳中时，她正好收到北庭的来信。

　　林昭花了足足一册书厚的纸张写信，才把碰巧救了裴闻雁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裴家也是大楚的忠烈之士，林昭便做主暂时把裴闻雁留在了军中。又说李忠带着那五万兵马自立为王后，不敢同北庭硬来，转而去打李信的地盘扩张势力了。

　　林昭想等商队转卖完那批皇陵器物后，就带着娘子军回江淮，帮着照顾灾民。

　　秦笙也借着军中的信差送信的机会，给家里写了信，说想回来。

　　这样的非常时期，秦筝自是不准许的，给林昭和秦笙都回了信，让她们先在北庭再待上一段时间，等瘟疫过去后再说。

　　“沈彦之被封摄政王，想来李信已被架空了权利。”秦筝结合林昭的信，在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沈婵这么快生下皇子，秦筝心中其实是存疑的，算起来，她有孕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月有余。

　　若不是早产儿的话，这孩子的来历怕是值得深思。

　　她勾画完抵御，对楚承稷道：“李忠自立为王，正在大肆蚕食李信的地盘，沈彦之不会坐以待毙，他们那边内斗起来，正给了我们休养生息的机会。”

　　这场从株洲蔓延开来的瘟疫，株洲以北的城池全都紧闭城门，不收容一个难民。

　　据闻混进那些城池的难民，不管有无疫病在身，都被乱箭射死后泼油焚尸。

　　株洲的难民们被这样暴虐的手法吓到，再不敢往北走。

　　但往南也只有坞城收容难民，淮阳王地盘内有个清溪县因一开始逃难过去的难民引发了大规模瘟疫，整个县都被淮阳王给舍弃了，县令别无他法，只得转投了楚承稷。

　　迁移整个县的人去坞城费劲，秦筝和楚承稷同大臣们商议后，把被辽南王舍弃的清溪县建成了第二个坞城。

　　现在她们在民间的声望已达到了顶点，可声望再高，也得有命撑过这场瘟疫。

　　大夫们还没找到能医治的方子，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她们把江淮境内的瘟疫圈在了坞城和青州的灾棚，孟郡、徐州这些地方都是安全的，算是保住了她们这股势力的根基。

　　楚承稷看着手上的折子道：“连钦侯赠了一批药材给我们。”

　　秦筝一骨碌爬起来：“我觉得应该找淮阳王也要点？”

　　毕竟淮阳王以驱赶难民为由，把境内所有流民、乞丐全赶走了，这些流民乞丐混在难民里，涌入清溪县，又成了她们的负担。

　　楚承稷垂眸，问：“怎么要？”

　　秦筝想了想道：“给清溪县百姓发兵器，让他们佯装要攻打淮阳王的其他城池，说粮食药材都不够了，淮阳王若不拿粮食药材给他们，他们就攻城。”

　　那些百姓在淮阳王麾下将士眼中，全都是感染瘟疫的人，将士们万不敢同他们有任何交集。

　　淮阳王也不敢赌，所以多半会给东西息事宁人。

　　楚承稷嘴角往上提了提：“阿筝学坏了。”

　　秦筝瞪他：“什么学坏了，兵书里说了这叫兵不厌诈！”

　　楚承稷轻轻揉捏着她的手骨，视线落在书卷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平下去。

　　有时候机遇总是伴随着灾祸一起来的，现在北戎有连钦侯顶着，李信的势力变成了沈彦之和李忠缠斗，正是她们能腾出空收拾淮阳王的时候。

　　然而秦筝也没想到，她向楚承稷提的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淮阳王大概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觉得她们如今被瘟疫牵制住了，想一雪徐州战败之耻，再次发兵攻打徐州了。

　　徐州的贸易好不容易才被盘活，楚承稷怎么可能就这么让淮阳王夺了去，让扈州援助徐州之余，他亲自领兵，冒充是清溪县的百姓，直接前去攻打闵州。

　　由正规军队假冒疫县百姓，比让真正的疫县百姓去佯装攻城效果更好。

　　楚军将士们有丰富的攻城经验，不会怯战，顶着个“疫县百姓”的名头，又能吓唬敌军。

　　闵州之后就是郢州，把闵、郢两州收入麾下，郢州陆家这股势力也就全然为他所用了。

　　陆则巴不得楚承稷早点打下郢州，得知楚承稷有拿郢州的计划，不仅让陆家大房全力配合，还把郢州的兵力布防图都画给楚承稷了。

　　等楚承稷带着假扮成清溪县流民的军队发兵闵州，淮阳王也迷糊着，自己攻打徐州还没出什么战果，后方怎么就叫清溪县那些“流民”给偷了？

　　闵州将士们担心染上疫病，压根不敢跟清溪县的“流民”们来硬的，远距离射程放箭还成，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硬拼的时候，闵州将士们直接丢盔弃甲跑了。

　　那支“流民”军队靠着这样的方式，短短半月内就连夺数城，最后得知是由楚军假扮的，淮阳王气得直接在帐内一头栽倒。

　　因为汴京李信据闻也是一头栽倒后就中风了，淮阳王被气病了的消息一传出去，又不知是哪些个缺德的添油加醋一通胡言，说他那一倒，也是中风了，如今代为处理政务的，都是他几个儿子。

　　传得更离谱些的，说他几个儿子已经在准备给他办后事了，弄得军中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淮阳王，听说了这些谣言，险些没两眼一闭，再给气晕过去。




123.  亡国第一百二十三天   晋江独发……

　　一举拿下闵、鄂两州以及周边数座城池后, 楚承稷下令犒赏三军。

　　吴越之地历来富庶，先天的气候条件让这片土地比别处更适宜耕种，过境的元江水带动了农桑的发展, 造船业和出海贸易也是大楚疆域上独一份。

　　苏杭等地盛产的丝绸、瓷器，通过那些出海的船只，被卖到遥远的爪哇、波斯等国。

　　从前进贡给皇室奇珍异宝，也是从这些异国归来的船只上带回来的。

　　淮阳王在李信从祁县起兵后, 便先一步吞并了吴越之地, 守着这样大一个宝库，只要淮阳王还有一息尚存, 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若是从前, 吴越这块硬骨头比起李信那支不仁之师, 绝对要难啃得多。

　　但这场瘟疫，让楚军名声大噪, 淮阳王舍弃清溪县，又寒了不少吴越百姓的心。

　　楚承稷率军入驻闵、鄂两州后，除了接手官府原本的产业，依旧秉持不犯百姓秋毫的原则, 严格约束底下将士, 成功让城内百姓重新归顺大楚。

　　楚承稷带着林尧清点官府库房的物件时, 林尧看着那满仓的粮食和绢布, 几乎走不动道：“都说吴越之地富得流油, 果真不假！”

　　前方空地上堆了十几口木箱, 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元宝, 在晦暗的库房里闪着微茫。

　　林尧用手摸过那一箱金条，咽了好几下口水，说话才没卡壳：“咱……咱们有钱发军饷了！”

　　他脑子转得快, 闵、鄂两州挨着淮阳王的老巢吴郡，只怕不好守，赶紧对楚承稷道：“殿下，咱们把这些财宝混进药材里，一起运回青州去！”

　　楚承稷在一口装满了龙眼大东珠的木箱前停下，随手从中捻起一颗：“再得郢州，吴郡便孤立无援，吴越之地已是囊中之物。”

　　淮阳王的大军正在攻打徐州，在淮阳王大军掉转头来之前，取郢州，切段吴郡同外部的联系，淮阳王便彻底回天无望。

　　郢州如今虽是淮阳王的地盘，派了心腹大将镇守，但陆家在郢州有着百年根基，对郢州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只要郢州陆家肯彻底倒戈与他们，他们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郢州。

　　这话楚承稷说得温和又平静，林尧心中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殿下这是想直接吞下淮阳王这股势力。

　　惊愕过后，他看着楚承稷握东珠负手而立的背影，一束月华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静夜沉沉，银霞通彻。

　　林尧只觉这身影似乎与当初在两堰山那间简陋木屋里同自己论天下大事的那道身影重叠起来：

　　“程某总得知晓寨主志向何在。”

　　“是小小一个西寨，还是青州匪首，亦或是……封候拜将，彪炳青史？”

　　当初折服于他那一身气魄，而今亦是因着一句话，满心热血又沸腾了起来。

　　林尧当即就抱拳请命：“殿下，末将愿领兵攻打郢州！”

　　陆则捧着清点出的账簿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轻咳一声：“殿下，臣愿前往郢州当说客，若游说失败，再动兵戈不迟。”

　　林尧这才想起郢州是陆则老家，尴尬咳嗽两声，“陆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陆则倒是半点没有记仇的样子，甚至还极好相与地冲林尧点头浅笑了下，弄得林尧愈发不好意思。

　　楚承稷将手上龙眼大的东珠放回包了铁皮的木箱里，看向陆则道：“就依你所言。”

　　又随手指了一箱财宝：“一并带回郢州去，权当是孤给叔公的见面礼。”

　　陆则忙拱手谢恩。

　　等陆则退下了，楚承稷才对林尧道：“这一箱是林将军的。”

　　“一……一箱？”林尧看着那黄澄澄的金条，险些闪了自个儿舌头。

　　楚承稷道：“林将军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此乃林将军应得的。”

　　之前在青州银钱周转不过来，林尧光记着帮底下将士们催军饷，却一直都没领自己的那份军饷。

　　这第一回领赏，就是这么大的赏赐，林尧视线在一口口敞开的木箱上睃巡，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一箱东珠上，厚着脸皮问：“殿下，我能拿十根金条换一颗东珠吗？”

　　那口箱子里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闪着莹润的光泽，看着就价值不菲。

　　那箱东珠是楚承稷打算带回去给秦筝的，林尧开口要，楚承稷以为他是想替林昭讨一颗，道：“直取便是，无需置换。”

　　林尧道了谢，半点不客气地在箱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东珠揣怀里。

　　清点完库房后，当天夜里就有两艘货船载着药材沿江逆流而上往青州去，征集医治瘟疫的名医的告示也在次日发布了出去。

　　晚间的庆功宴上，林尧跟韩修一桌，几碗酒水下肚，林尧还好，韩修却有些上头了，拉着林尧小老弟长小老弟短的叫，一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小老弟，你还没成亲呐？”

　　林尧被他那一身酒气熏得往边上挪，敷衍道：“大业未成，何以成家。”

　　韩修似觅得知音一般，使劲儿拍他肩膀，又把人给拍了回去，打了个酒嗝儿，醉醺醺道：“小老弟脾气对我胃口，我家中幺女马上就及笄了……”

　　林尧听出这话题不对劲儿，赶紧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堵住他后面的话：“韩将军，来，继续喝！”

　　韩修本就醉了七分，再一碗酒下肚，直接趴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林尧刚松了一口气，陆则就笑眯眯在他对面坐下了：“林将军，喝一杯？”

　　林尧觉着奇怪，但还是举起酒碗跟陆则碰了一下。

　　陆则咳嗽两声道：“不知林将军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我家中姐妹众多……”

　　“噗——”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话题，林尧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想起陆则说的那句家中姐妹众多，神色又略有些异样：“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问起我成家的事，陆军师不也还孤家寡人一个？”

　　陆则诧异道：“林将军还不知？”

　　林尧一脸迷惑：“什么？”

　　陆则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各家有适龄女儿的，都在物色殿下麾下还未娶妻的的贤臣虎将，林将军和岑大人、秦大人、董小将军，都是各家抢着想结亲的人物。”

　　林尧一听岑道溪也在其中，顿时黑了脸：“那姓岑的一把年纪了，还有人家上赶着想跟他结亲？可别害惨了自家闺女！”

　　陆则听出他语气中对岑道溪多有不满，疑惑道：“林将军同岑大人有过节？”

　　林尧干脆利落回了句：“没有！”

　　那姓岑的跟他妹妹有过节。

　　陆则见他不愿多说，倒也没再追问，而是有些惋惜道：“林将军少年英才，我家中姐妹个个才情斐然……”

　　桌上一早就醉过去的安元青听到“才情斐然”几个字，半醉不醒地爬起来接了句：“我女儿琴棋诗画样样精通！”

　　陆则大概也是有几分醉了，竟然跟醉得只会满嘴车轱辘的安元青理论起究竟是谁家姑娘才情更胜一筹来。

　　林尧：“……”

　　他喝完碗里的半口酒，爬起来想出去吹吹冷风。

　　放在衣襟里的那颗东珠滚了出来，他俯身去捡，叫一旁的陆则看见了。

　　长着张人畜无害书生脸的陆则借着酒意轻轻“啧”了一声：“林将军这是打算送谁的？”

　　林尧把东珠重新塞回衣襟里：“替我胞妹讨的。”

　　他起身往外走：“我出去醒醒酒。”

　　说是醒酒，其实也没跑多远。

　　林尧随便找了个小丘枕着手臂躺下，吴越的深秋没有多少寒意，月亮银盘似的坠在星幕里，清凌凌的冷，像极了那个姑娘掀开车帘时一抬眸的神色。

　　单薄的凤眼，淡薄的眼神。

　　只一个抬眸，就能让人感受到云泥之别，偏偏那个眼神就像是钩子一样钩在了他心上。

　　每每想起，就抓心挠肺的痒。

　　他拿出那颗东珠透过月光看，恍惚间东珠也成了一轮明月。

　　他用力把东珠攥回手心，闭上了眼。

　　***
　　楚承稷命人走水路运送的药材在三日后抵达了青州，此外还有一箱东珠和一封家书。

　　这一年里，她们二人总是聚少离多，重新建起的大楚政权，百官也已习惯了楚承稷不在的日子里，诸事由秦筝定夺。

　　只不过这场瘟疫，委实是让秦筝有些束手无策。

　　官府能做的只有管控源头，阻止蔓延，大夫们尝试了多种药方，依然只能暂时缓解病患痛苦，没法医治。

　　第一批感染瘟疫的难民，除了一开始的高热畏寒，呕吐腹泻，身上还开始出红疹，后又演变成恶疮，不少难民都是在恶疮这个阶段痛苦死去的。

　　秦筝不是大夫，只能在药材上尽量给予支持，让医治病患的大夫们摸索救治之法。

　　正心力交瘁之余，又得到了一个更让她担忧的消息：清溪县发生了暴.乱。

　　清溪县县令投靠楚承稷后，楚承稷带兵南下，秦筝得在青州稳定大局，便把先前在坞城任职的官员调去了清溪县，让他照着坞城的管理模式，指导清溪县令收治瘟疫患者，隔离区分病患和健康百姓。

　　怎料清溪县令眼见底下人都对大楚派去的官员言听计从，惊觉自己权利被架空了，一波反向操作妄图夺回权利，却让整个清溪县的疫病来了个大爆发。

　　百姓没能得到救治，误以为楚军将他们圈在清溪县，表面上是要救治他们，实则是为了让他们自生自灭，直接反了官府，还大骂她们是假仁假义。

　　好名声得使劲儿攒才能攒起来，坏名声却只要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就能被说得有鼻子有眼。

　　若放置清溪县的流言不管，对正在攻打淮南王的楚承稷极为不利，她们费财费力收治灾民，也只会背上个假仁义的名声。

　　宋鹤卿深知这些，在秦筝召集大臣们商议应对之法时，请缨道：“娘娘，让老臣去清溪县吧，青州的灾棚和坞城，都是老臣看着建起来的，老臣去，总比旁人有章法些。”

　　秦筝摇头：“宋大人大病初愈，此去路途遥远，又有暴.民闹事，不可。”

　　此事尚未想出应对之法，暴.乱的清溪县百姓，已经开始报复性地侵占其他地方的领土，抢夺其他郡县百姓的粮食。

　　同楚承稷率军假扮的疫民不同，这些百姓之中，大多都是真正身染瘟疫的人，一旦接触就有可能被感染上，秦筝只得下令让所有毗邻清溪县的郊区百姓，全部迁至城内。

　　身染疫病的清溪百姓，没了食物和药材来源，仗着旁人不敢同他们近战接触，带着毁灭性的报复心理四处攻城。

　　好在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没经过训练，也不懂攻城要领，云梯都没几架，攻城时守城官兵泼上火油一烧就断了他们上城楼的路。

　　秦筝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瘟疫只会蔓延得越来越快，一番思虑后，亲自带了一批兵马前往清溪县镇压暴.乱，同时也是想解除误会，说服清溪县百姓不要再报复性地进攻旁的城池，解救他们中健康的百姓。

　　偏偏有时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楚承稷从后方直捣淮阳王老巢，淮南王哪还在徐州城外待得住，当即就撤兵往回赶。

　　半道上遇上一支流民。

　　流民头子眼见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数万人军队，心中还是有些发怵，不敢同他们来硬的，只道：“我等是清溪县百姓！”

　　淮阳王听他们嚷嚷着他们自己是清溪县疫民，气得冷笑连连：“楚氏小儿拿本王当猴耍呢？用了这样下三滥的法子夺了本王数城，今日碰上，还想故技重施！”




124.  亡国第一百二十四天   晋江独发……

　　淮阳王世子也想拿下这战功, 当即就向淮阳王请命：“父王，让孩儿带兵去杀楚军个片甲不留！”

　　徐州强攻数日攻不下，自个儿老巢还被人给占了, 淮阳王心中也窝火得紧，迫切想要打一场胜仗把士气给涨起来，当即就允了：“我儿取他楚将项上人头回来！”

　　淮阳王世子领了一万精兵就向那支流民队伍包抄了过去。

　　流民头子眼见对方不退反进，心中警铃大作, 继续大喝：“我们都是从清溪县逃命而来, 身染疫症，不怕死的就过来！”

　　淮阳王世子只当他们是一支伪装成流民的小规模楚军, 说这些也是为了装腔作势。

　　先前前楚太子用这等伎俩, 已拿下他们数城, 今日若还被他们这些话术吓退，只怕得叫天下人耻笑。

　　淮阳王世子手持□□, 纵马杀了过去：“无耻楚贼，纳命来！”

　　一群流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先前他们攻城，遇上的军队都是远远避开他们, 这还是头一回近战搏杀。

　　流民们未经操练过, 手上兵器也不及淮阳王大军精良, 上万将士狂啸着杀过来, 就已经吓得不少流民腿脚发软, 刀都险些握不稳。

　　这场交锋, 淮阳王的军队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流民们被追得一路溃逃。

　　淮阳王世子驾马紧追流民头子，“楚贼哪里跑！”

　　流民头子听他一口一个楚贼喊着，心知这是误把他们当成楚军了, 一边跑一边喊：“我们真的不是楚军，楚军把我们圈在清溪县等死，我们杀了清溪县官兵逃出来的！”

　　淮阳王世子眼见大获全胜，急着拿了这流民头子问罪，冷笑道：“楚营都是你这等蝇营狗苟之辈么？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流民头子两条腿终究是没跑过战马的四条腿，被淮阳王世子追上后，一.枪挫伤了膝盖，惨叫倒地。

　　淮阳王世子勒住缰绳吩咐左右：“绑了，带回去看能不能拷问些楚营的军情出来。”

　　流民头子被两名将士绑了手，自知是死路一条，心中恨极，扭头就狠狠咬了其中一名将士手腕一口。

　　被咬的将士痛得嗷嗷大叫，另一名将士又刺了那流民头子一剑，流民头子剧痛之下才松了口。

　　“这批楚军还真是乌合之众，不惯使刀剑，反而同泼妇一样只顾抓咬，可笑至极！”

　　赶过来的副将瞧见这流民头子也咬伤了一名将士，冷嘲道。

　　淮阳王世子环视一周，见战场上不少流民的确是刀剑都不用，只顾抓挠撕咬，心中觉出几分怪异，嘴上却道：“前楚余孽本就是一群匪兵，上不得台面，无怪乎先前只会用这样的伎俩骗取城池。”

　　流民头子闻言，倒不再申辩自己不是楚军了，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看着淮阳王世子古怪地笑起来。

　　莫名地，那笑意让淮阳王世子觉着森凉。

　　淮阳王世子全灭了这支流民军队，生擒流民头子，淮阳王大悦，对这个儿子大肆赞赏。

　　***
　　秦筝带着杨毅领兵两万南下，刚至清溪县附近的凤郡，就听说淮阳王大军压境，秦筝忙下令全城戒严。

　　淮阳王的探子打听道有一支楚军增援了临近的郡府，因着不清楚对方人马，又有“人质”在手，不想浪费兵力去攻城，索性派人去郡府送信，让城内楚军让拿城来赎流民头子。

　　秦筝收到信后大惊失色，问杨毅：“淮阳王大军是和清溪县的那支流民队伍交的手？”

　　杨毅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神色也甚是凝重：“正是，那支流民队伍先前攻城被烧毁了云梯，又辗转西去，跟从徐州撤回来的淮阳王大军碰上了。淮阳王误以为那是咱们的将士假扮的流民，围杀了那支流民队伍。”

　　秦筝急得来回在房内走动，凤郡只是座小城，城防不甚坚固，若是她们不同意拿凤郡换流民头子，淮阳王大军强攻，用不了多久就会攻下。

　　但淮阳王大军才跟那支流民队伍交战过，若是有将士染上了瘟疫，很快就会蔓延至全军，秦筝万不敢拿城内将士的性命做赌、同淮阳王开战。

　　而且楚承稷那边马上就要拿下吴郡，淮阳王若在此时知晓自己麾下将士兴许已染上瘟疫，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在绝境中做出什么疯狂的决策。

　　秦筝越想一颗心就悬得越高，她们不能同淮阳王交战，可若只撤离驻城的军队，城内百姓无疑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桌上的舆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先和淮阳王谈判稳住他，再连夜安排城内百姓撤往闵州，尽量在三日内把城内军民都撤走。”

　　谈判只是权宜之计，淮阳王就驻军在这附近一带，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别处得知同他交手的不是楚承稷的军队，而是清溪县那支真正的流民队伍。

　　离凤郡最近的大型城池只有闵州，闵州的城防比凤郡坚固数倍，到了那里她们才有喘息之地。

　　若是正常行军，约莫两日就能从凤郡抵达闵州。加上城内百姓的话，秦筝不敢保证三日内能全部撤离。

　　这种时候，也只有尽人事，看天命了。

　　当日秦筝就召集凤郡官员，同他们说了此事，让地方官府配合军队转移百姓。

　　凤郡官员得知淮阳王大军同清溪县流民交手了，皆是人心惶惶，心知小小一个凤郡，挡得住一群流民，却挡不住淮阳王麾下训练有素的大军，关于撤离一事，全都听从秦筝调遣。

　　商定了撤离的细节问题，还得选出一名文臣前去淮阳王大营谈判拖延时间。

　　官员们已经知晓淮阳王那边怕是已经感染了瘟疫，前去谈判就是去送死，大多有些踌躇。

　　凤郡郡守在沉默片刻后，出列道：“太子妃娘娘，微臣愿前往淮阳王军中，与之周旋，为凤郡百姓争取撤离时间。”

　　底下有人小声惊呼：“郡公！”

　　凤郡郡守手捧笏板，斑白的鬓发用朝官束得一丝不苟：“太子妃娘娘心念凤郡百姓，为凤郡百姓做到此等地步，微臣不胜感激。微臣任凤郡太守一职十余载，空得食邑，无甚功绩，心中惶恐，今能为凤郡百姓尽绵薄之意，不胜欢喜，望娘娘恩准。”

　　言罢，向着秦筝深深一揖。

　　明知此去是送死，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却说得仿佛是在讨什么功绩一般。

　　秦筝心中涩意骤起，连忙走下矮阶扶起凤郡郡守：“唐大人的功绩，本宫和殿下都会记得。”

　　秦筝率大军抵达凤郡时，便有人把凤郡大小官员的名册送到了她手上，眼前这年过半百的老者名唤唐文渊，景泰元年的寒门进士。

　　景泰三年被外放后，就再也没回过京都。

　　他口中的无甚功绩，却是凤郡百姓安居乐业十余载。

　　唐文渊眼已现泪光，再次向秦筝作了一揖：“他日太子殿下收复河山，微臣还愿替殿下打理这小小凤郡。”

　　苍老的脸上，是饱经风霜后的平和与决绝。

　　最后这个礼，他是行给大楚王朝的，秦筝代表大楚王朝受了他这一礼。

　　谁都知道，这一去，就再难有“他日”了。

　　秦筝忍着从心口上涌至眼眶的涩意，点头道：“殿下会建立一个比从前更好的、一如三百年前昌盛的大楚，唐大人一定要回来辅佐殿下。”

　　老臣欣然应允，却引得不少官员暗自抹泪。

　　*
　　次日，唐文渊便只身前往淮阳王驻军之地，假意和淮阳王谈判。

　　凤郡城楼上只留了刚好够站满城墙垛的将士，做出凤郡不是空城的样子。

　　秦筝是和城内最后一批百姓一同撤走的，自愿留守下来的那些将士，秦筝都为他们登记了名册，厚待其家人。

　　因着百姓们大都拖家带口，行军速度缓慢，路上秦筝就让随行的将士帮百姓搬运东西，背着老人家或幼童赶路。

　　除了几百必要的维护他们安全的骑兵，军队里的其他马匹都用来帮百姓驮运东西。

　　秦筝自己的马车，也让给了一个临产的妇人当产房。

　　只可惜一路颠簸，妇人生产时，在逃亡路上连热水都来不及准备，百姓中有会接生的大娘在马车上一直喊孕妇使劲儿，里边却只传出妇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恍若在经受剥皮抽骨的酷刑一般。

　　秦筝从前只听说过妇人生产是在鬼门关去走一遭，如今才算是真正见到了。

　　那妇人后面已经全然没力气了，秦筝命人切了片老参给她含着，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孩子才呱呱坠地。

　　妇人整个苍白得像是一张纸，眼皮都抬不动，只说饿，她相公拿了干粮喂给她，妇人却连发白的嘴都张不开了，哪里吞咽得下。

　　接生大娘摇头说，这妇人留不住了。

　　大军暂歇时，秦筝忙让人煮了碗热汤端过去，汤还没喝进嘴里，妇人就咽了气。

　　只余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扯着嗓子哭，似乎还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条件有限，秦筝命几名将士挖了个坑，草草将那妇人葬了。

　　妇人的相公抱着婴儿跪在葬妇人的地方大哭，大军和百姓在晨曦里缓缓继续向着闵州迁移，没人为这个死去的母亲停留——战乱里这样的生离死别太多了，每个人都是在夹缝中找寻活路。

　　秦筝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官道上携老带幼艰难前行的百姓，抬眼望向远处淡金色的晨曦，只觉心口沉得慌。

　　这天下何日才得太平？

　　她们披星戴月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眼瞧着距离闵州已不足五十里地，却还是在第三日下午被一路狂追而来的淮阳王军队咬上了。

　　斥候驾马回来报信时，嗓音都是抖的：“太子妃娘娘，一支打着淮阳王旗号的骑兵全速朝着咱们追来了，距这里已经不足十五里地！”

　　以骑兵的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追上他们。

　　半个时辰，他们带着凤郡百姓最多能再撤出五里地。

　　随行的凤郡官员惊骇不已，连忙赶来劝她：“太子妃娘娘，咱们带大军先撤去闵州，让百姓们自己后边跟来就是！”

　　秦筝抬眸看向说话的官员，她目光清透雪亮得像是一把利剑，划开所有虚伪，让一切都变得赤.裸见不得光。

　　那名官员直接被秦筝看得低下了头去。

　　秦筝没有动怒，只问：“唐大人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周旋，才让诸位和凤郡百姓得以撤离数百里地，今日只剩五十里地，诸位大人就要把凤郡百姓推出去挡着？”

　　一番话说得不少凤郡官员羞愧不已。

　　也有官员为难道：“咱们的将士同淮阳王的人马交手，染上疫病了可如何是好？”

　　秦筝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盘山而修的官道，沉静开口：“烧山。”

　　整座山烧起来，这条官道至少半日内是没法再通行的，淮阳王的骑兵绕路过来，也得再费不少周折。

　　秦筝下令让百姓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全速往闵州前进，一万五千大军与凤郡百姓同行，另五千人马则把粮草一并留在山上烧了，拎着火油泼遍了整座官道盘旋的大山，最后一个火把丢下去，整座山瞬间成了火海。

　　驾马从山上狂奔下来的将士，身上依然被火舌卷到，冲到安全地带直接整个人栽下马，在地上痛苦打滚，接应的将士把早就打好的水浇上去，才扑灭了那一身火。

　　来不及包扎，将士们扶着被烧伤的同伴，继续往闵州撤离。

　　未免这剩下的五千人马自乱阵脚，秦筝一直都同他们在一起，她像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只要有她在，哪怕知晓淮阳王追兵就在一座被大火隔绝的山脉后边，将士们心中也毫无畏惧。

　　——太子妃在最危难的时候都不曾丢下过一个凤郡百姓，更不会丢下他们这些大楚的将士。

　　蔓延至整条山脉的火势的确阻挡了淮阳王骑兵的追击，但最后撤离的这五千将士，两条腿还是没跑过淮阳王骑兵的四条腿。

　　淮阳王的那支骑兵绕路，在距闵州十里地的地方再次追上了他们。

　　杨毅寻来一匹战马，催秦筝上马：“太子妃娘娘，这几十名精骑护送您进城，末将带人在此迎战，总能多抵挡片刻。”

　　“杨将军……”

　　秦筝咬了咬牙，忍住眼底的涩意，转头望向东南的方向，那一座座巍峨的山岭阻隔了她的视线，山岭之后，就是闵州城。

　　明明就只差这么几里地了。

　　杨毅咧嘴笑：“能跟随殿下和娘娘，是杨毅一生之幸，凤郡百姓应当都已安全进了闵州城，杨毅这辈子能积攒这样大的福泽，已然知足了。”

　　他越是这般说，秦筝心底越不是滋味，手中将缰绳勒得死紧。

　　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

　　是淮阳王的骑兵追上来了。

　　杨毅重重一拍马臀，喝道：“太子妃娘娘快走！”

　　战马冲了出去，几十名骑兵护送秦筝往闵州撤，秦筝红着眼往后看：杨将军！

　　“呜——”

　　正前方忽而传来的低沉的角声，厚重却极有穿透力。

　　秦筝惊愕一回头，就见黑底金纹的楚旗已经出现在远方地平线处，随后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成千上万匹无人的战马。

　　偶有几名将士在马背上，吹出尖锐的哨音，所有战马都跟着这哨音急跑或拐弯。

　　杨毅等人看到这些战马大喜过望，不再备战，也忙往这边奔来。
　　大家都是四条腿，就不怕淮阳王的骑兵穷追不舍了。

　　战马后面，是一排已经架好弩.箭的床弩，只等他们的人撤回，就能把淮阳王那边的骑兵射个人仰马翻。

　　秦筝一眼就看到了驭马立于高坡上的楚承稷，黑底金纹的楚旗在他身后招展，似一朵强劲的乌云。

　　他不是在攻打吴郡么，怎会出现在闵州？
　　秦筝有些惊讶，但还是欢喜居多。

　　后者显然也瞧见了她，直接驾马往这边奔了过来，风卷起他身后玄黑的斗篷，沙尘在马蹄下扬起。

　　可能是那身盔甲的缘故，秦筝觉得他脸色冰寒严峻得有些吓人。




125.  亡国第一百二十五天   晋江独发……

　　不过几息, 比寻常战马高了半头的汗血良驹就奔至秦筝跟前。

　　楚承稷勒住缰绳，汗血良驹扬起前蹄引颈嘶鸣，他身后的披风再在风里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秦筝学骑马还是几个月前为了方便巡视河道学的, 马技不如他纯熟，拉住缰绳后战马往前缓跑几步才停下来。

　　身后穷追不舍的淮阳王骑兵看到这边高坡上黑压压如一堵玄铁城墙的楚军，不由也放慢了脚程，似草原上追逐猎物遇到狼群的鬣狗, 在撤离和伺机而动之间权衡。

　　秦筝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脑子里紧绷了一路的弦，在看到楚承稷这刻骤然一松。

　　天塌下来了, 也有他顶着的。

　　秦筝轻夹马腹, 驱马上前几步, 为了方便行军，她穿的是一身锁子软甲, 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脸上还沾着烧山留下的炭黑，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望着他笑，像是浴火而绽的白昙：“你不是在吴郡？怎过来了？”

　　地处缓坡, 楚承稷驾马站在高处, 秦筝微微扬起脸才对上他的视线。

　　他黑眸锁着她, 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 下颌绷得死紧。

　　秦筝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在生气, 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

　　目光在他脸上刮了好几遭, 正思索着他动怒的缘由, 整个人就被一只手臂大力揽了过去，撞进他怀中。

　　秦筝前额着抵在他胸膛坚硬的铠甲上，感受着他大掌按在自己肩颈的力道, 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深秋枯黄的野草倒伏在地上，天光描摹出二人相拥的身影，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寂静了下来。

　　只有尖锐的哨音还在此起彼伏地响。

　　呼吸间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秦筝心中百味陈杂，闭上眼反拥住他：“我平安归来了的。”

　　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楚承稷立刻松开了她，调转马头，声线冷沉：“回去。”

　　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只是秦筝的错觉。

　　秦筝因为怔愣落后了半步，刚追上去，楚承稷直接探身牵过了她手中的缰绳，让两匹马并排着跑。

　　他坐下的汗血良驹四肢修长高壮，秦筝骑的战马直接矮了他半头，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汗血马的脚程。

　　秦筝抓着马鞍，陡然生出一股像是自己在小跑着跟上他步伐的错觉。

　　身后杨毅等人已经骑上战马往这边赶了过来，盘踞在矮坡底下的淮阳王骑兵看到猎物逃走，似乎也做出了决断，驾马继续追击。

　　秦筝正有些担心床弩放箭会射伤杨毅他们，就见十几台投石车被兵卒推了出去，与床弩并列。

　　点燃的火.药弹用投石车投掷出去，在空中抛过一道长弧，砸向淮阳王的骑兵，坡底很快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淮阳王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哪还有先前的冲锋队形。

　　楚军这边一直用火.药弹压制淮阳王骑兵推进，等杨毅一行人也撤回床弩防线之后，才停止投掷火.药弹，改用床弩发射弩.箭。

　　床弩的射程达三百大步，两百步内，弩.箭就能深深钉入夯土垒成的城墙，成为“踏橛箭”，供攻城的将士踩着弩.箭攀上城楼。打硬仗时，通常是云梯和“踏橛箭”齐用，所以一些大型城池，才用砖石加固了城防，避免外城墙叫床弩破坏。

　　淮阳王骑兵的血肉之躯，自然无法抵挡床弩的威力。

　　重新集结起来的冲锋队伍，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弩.箭之下。

　　战马嘶鸣，人声哀嚎。

　　这支从凤郡一直追至闵州的骑兵，终究是折在了这里，剩下的零星几名骑兵不敢再前来送死，直接调转马头往回撤。

　　楚承稷没有下令追敌，让两翼骑兵掩护推送战车与床弩的步兵往回撤。

　　等大军退回城内，立即封锁城门。

　　入城不久的凤郡百姓跟闵州百姓一起挤在街头，大声欢呼迎接秦筝等人平安进城。

　　“太子妃娘娘！”

　　人潮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叫秦筝的。

　　秦筝和楚承稷并排走在大军最前列，哪怕身上还带着从战场归来的狼狈，她在凤郡百姓心中依然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杨毅和其他将领骑马跟在后边，头一回见到这般热烈的欢呼场面，看百姓们对楚军拥护至此，人群中还有大声叫自己的声音，咧嘴大笑，只觉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闵州百姓听说了秦筝带着凤郡数十万百姓转移的事迹，心中对这个太子妃也是钦佩不已。

　　秦筝未着华服，一身戎甲，反让百姓们见了她情绪更加高涨。

　　“太子妃娘娘真乃巾帼英雄也！”

　　“我早就听说了，太子妃娘娘爱民如子，把自己的马车都让给了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自己跟着大军一起，徒步从凤郡走到闵州的！”

　　“今日凤凰坡那场大火你们知道吗？据闻染了疫病的淮阳王骑兵对着太子妃娘娘她们穷追不舍，太子妃娘娘为了拖延时间，让凤郡百姓平安进城，召了天火下凡烧了凤凰坡，不然那样大一座山，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烧起来！”

　　“太子妃娘娘一定是天女下凡，来辅佐太子殿下一统河山的！”

　　说到天女，少不得有人关注起秦筝的容貌。

　　挤在最前边的百姓瞧见秦筝驾马走过的一个侧影，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痴痴地看着，若不是后边的人摇晃他几把，询问太子妃是何相貌，只怕他魂儿都快丢了。

　　回神后却也想不出个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方才所见的绝色，只痴道：“太子妃娘娘……真乃天上仙人也！”

　　秦筝也没料到自己会被拥护成这般，在马背上挺直背脊，努力绷着神色，以示威仪。

　　楚承稷听着沿街百姓对秦筝的呼声，余光扫到秦筝挺直腰背的样子，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

　　正好秦筝侧首往他这边看来，他瞬间抿起嘴角，又恢复了那一脸冷沉的神色。

　　秦筝狐疑瞅了他两眼。

　　这人……
　　他刚刚分明是在笑的吧！

　　*
　　到了闵州府衙，闵州官员们还想晚间给秦筝办个接风宴什么的，秦筝赶紧用那双熬了三天两夜的熊猫眼瞅楚承稷。

　　楚承稷眼风扫过叽叽喳喳歌功颂德的官员们，官员们瞬间安静如鸡。

　　楚承稷道：“太子妃和凤郡臣子们日夜赶路，舟车劳顿，接风宴改日再办。”

　　打发完前来拜见的官员们，秦筝回到房间，第一句话就是：“我想沐浴。”

　　这三天，日也行军，夜也行军，生火做饭都是争分夺秒，更别提找地方沐浴。

　　因着马车让给了老弱妇孺，军中战马又借给百姓驮运货物，秦筝这些天当真是和百姓们一起靠双脚走过来的，后背的汗水干了又湿，她都怀疑自己身上有味儿。

　　楚承稷没让人备水，反直接引着她进了净房。

　　秦筝这才发现，这净房里竟有一口温泉，想来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享受的。

　　她脱了鞋绕着温泉池走了一圈，甚是满意，挥挥手示意楚承稷离开：“你先出去吧，我要沐浴了。”

　　一转身，却差点撞上楚承稷胸膛。

　　秦筝惊得后退一步，忘了自己本就是在温泉边上，这一脚踩空，整个人就往后倒了下去，她忙抓住楚承稷的衣领，怎料楚承稷却直接跟她一起倒了下去。

　　这人下盘有多稳秦筝还不清楚，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秦筝从水里扑腾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见同样湿漉漉站在温泉中央的楚承稷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破罐子破摔道：“我好多天没沐浴过了！”

　　这人生得一副清隽贵气的好皮囊，在某些方面脸皮却是出奇的厚。

　　比如他打仗归来，一身汗味也会毫不芥蒂地抓着秦筝帮他搓背。

　　秦筝就没他那厚脸皮，这种时候只想自个儿泡澡洗干净。

　　楚承稷听得她的话，反往秦筝那边迈了一步，温泉池不大，秦筝再一退，后背都抵上温泉石壁了。

　　视线里楚承稷下巴和发梢都往下滴落着水珠，卸甲后单薄的中衣被水沾湿后裹出健硕修长的身躯，领口开得有些大，已经能瞧见一点胸肌的幅度，他半垂下的眼睫沾着温泉的水雾，让那双暗沉的眸子愈发叫人瞧不清了。

　　秦筝突然觉得渴，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却听楚承稷道：“我帮你洗，跟你多久没沐浴有什么关系？”

　　他靠得近了，抬手帮她剥下衣裳，碎发上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秦筝肩颈，凉意让她打了个颤。

　　她分明察觉到，他若即若离触碰过她肌肤的指腹，也在那一刻烫了起来。

　　秦筝把头一仰，望着房顶，告诉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楚承稷的确只是帮她沐浴，从始至终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她的身体对他的触碰太熟悉，也可能是温泉太热了，秦筝额角生生浸出细汗来。

　　嗓子依然干渴得厉害，她趴在温泉边上，侧脸枕着雪玉似的手臂，眸子被温泉的雾气熏得氤.氲。

　　楚承稷鞠了水帮她清洗一头乌黑长发，偶尔有水珠溅落到她后背黑发掩映间的漂亮蝴蝶骨上，她搭在白玉石浮雕上的指尖也跟着蜷.缩。

　　秦筝用目光打量身侧的人，他面色依然是清冷的，手上动作一直很平稳，似乎帮她沐浴，和读书写字没什么不同。

　　秦筝索性闭上了眼，她这几日很累，温泉水暖暖的，困意上来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一阵奇异的痒意惊醒了她，她看了一眼楚承稷的手，心知这大尾巴狼终于装不下去了，雪臂攀上他肩颈想吻他，楚承稷喉结滚动了好几遭，却仍没低头配合她。

　　“往后还以身犯险吗？”音色冷沉，抖落在秦筝耳畔的呼吸声，倒并不像他声线那般平稳。

　　秦筝抬眸直视他，神色罕见地认真：“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再来一次，我一样会带着凤郡百姓一起逃。”

　　如果她只是个贫民百姓，任何大灾大祸前，她肯定是紧着自己小命，因为她的能力只够保全自己。

　　可她身在掌权者的位置，军队、物资，都能被她调动，在危险跟前，她若依然只顾自己逃窜，把百姓抛之脑后，那么她就不配身在那个位置。

　　极轻的一个吻落在了她眼皮，秦筝听见一声叹息：“你没错。”

　　是他有了私念，天地万物皆为刍狗，但她不是。

　　这一仗放在任何一个臣子身上，他都会大加赞赏，险种求胜的是她，担忧便多过了赞赏。

　　佛说沾了七情六欲的心是不净的，那便不净下去吧。

　　他握在秦筝肩头的手骤然加大了力道，吻顺着她眉眼落至唇角，攥紧她下巴，搅住了唇舌，让她再无处可躲，所有的温柔才被撕碎，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他其实也问过自己，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是不是他错了。

　　但鹰本就属于阔宇，不会有人因为阔宇凶险，就生折了鹰的翅膀。

　　所以，他陪着她就好，给她一片再无危险的穹昴。




126.  亡国第一百二十六天   晋江独发……

　　秦筝挺想配合他的, 奈何赶路的这三天，吃不饱也睡不好，最后这一天, 因为淮阳王骑兵追上来了，她们忙着逃命，甚至连午饭都没用。

　　她现在是又累又困又饿。

　　虽然也馋眼前的男色，不过肚子饿的滋味好像更难受一点。

　　秦筝白嫩的指腹在楚承稷肩头轻轻挠了挠,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贴着她线条极美的肩颈, 黑与白的极致色差莫名看得人口干舌燥，抬眸时沾着水汽的长睫向上卷翘着, 慵懒中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可怜。

　　“我饿。”她觉着有点丢脸, 话音都低了几分。

　　楚承稷明显愣了一下。

　　“肚子饿。”怕他误会, 她特意强调了一下，声线虽然努力绷着的, 但还是能听出点可怜意味。

　　这话不知哪儿戳中了楚承稷的笑点，他伏在她肩头低低笑出声来。

　　秦筝靠着他，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她微恼地拧了一下他胳膊上结实的腱子肉，垂下眼睫不再跟他说话。

　　楚承稷把人打横抱起, 踏出温泉, “是我之过, 见阿筝秀色可餐, 忘了厨房还备着饭。”

　　秦筝愤愤瞪他一眼, 报复一般攀着他脖子, 在他锁骨处咬了一口。

　　楚承稷轻“嘶”一声, 垂眸看她一眼。

　　接触到他那个陡然暗下来的眼神，秦筝老实了，窝回他怀里一动不动。

　　楚承稷把她放到地上, 从花鸟屏风上取衣物给她时，双足骤然承重，倒是让秦筝倒吸一口凉气。

　　楚承稷用大巾帕裹着她，见她神色不对劲儿，问：“怎么了？”

　　秦筝自己擦干身上的水珠，又用巾帕胡乱擦了擦头发，套上寝衣在净房的兀凳上坐下，悬空两只嫩白的脚丫子，吸着气道：“脚上起了几个水泡，路上磨穿了一个，先前不觉着疼，这会儿一下地才疼起来了。”

　　她手肘和胳膊上有几处磕碰到的淤青，楚承稷帮她沐浴时就瞧见了，脚上起了水泡倒是不知。

　　一听她喊疼，便蹲下抓着她脚踝帮忙瞧了瞧。

　　可不是磨起了水泡，破掉的那个被温泉水泡得发白，瞧着就疼。

　　楚承稷锁眉看向秦筝：“先前为何不说？”

　　秦筝一只脚被他握在手中，得两手撑着兀凳才能维持身体平衡，锁骨和单薄的一字肩几乎连成一线，未干的长发将她胸前的衣襟都沾湿了一片，她脸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薄红，嗔道：“先前不没觉着疼么。”

　　楚承稷道：“一会儿把水泡挑破了上些药。”

　　怕她脚触地疼，从净室回房的那段路，都是楚承稷抱着她走的。

　　命下人去厨房传饭之余，他用干净的棉布帕子帮秦筝绞干了长发。

　　二人用完晚饭，楚承稷见秦筝疲懒地窝在软榻里看书，对她道：“你先别睡，我去给你拿药膏回来。”

　　秦筝打着哈欠点头：“你去吧。”

　　等楚承稷拿了药回来，推门就见秦筝已歪在软榻上睡着了，先前看的书掉在了地上，她侧躺着，脑袋枕在自己手臂上，脸上沾着发丝，绒毯一半搭在腰间，一半垂落至地面。

　　她睡得很香，乌发下露出一段雪颈，纤细又脆弱，再往下的雪色则隐入了湘妃色的襦裙里。

　　楚承稷走过去把药放到了矮几上，捡起她掉落在地的书，坐到软榻边上，细细打量她娴静的睡颜。

　　怕吵醒她，脚上的水泡是不能在这时候挑了，他用药匙挑了药膏抹在她脚底生了水泡的地方，抹匀后去净房洗了手，回来等她脚上的药膏干了，才抱起她去内室的拔步床上睡。

　　秦筝实在是太久没好好休息过了，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楚承稷已不在房内，她自己穿衣下床，许是鞋子里镶了柔软兔毛的缘故，脚底的水泡昨晚还疼得厉害，今日下地踩着柔软的鞋袜，倒是好受了许多。

　　秦筝推开窗叶，见庭院是湿的，才知昨夜下了雨。

　　她唤人进屋，进来的却是一路上照顾她的两名娘子军，想来是楚承稷怕她不习惯生人伺候，把她一直带在身边的人安排了过来。

　　这两名娘子军是林昭手把手教出来的，从前是猎户家中的女儿，一个叫白鹭，一个叫楼燕，底子不错，习武也比旁人快些。

　　林昭说，山里的人家都喜欢给女孩用花名或鸟名取名字，不过她更喜欢鸟名，听起来就自由。

　　秦筝洗漱完，又草草用了碗粥，才从白鹭口中得知楚承稷留了话，他去和闵州的官员们议事了。

　　秦筝约莫能猜到他们要商议的是什么，凤郡十几万百姓一下子涌入闵州城，如何安顿得理出个章程来，还有就是淮阳王那边，淮阳王若派出大量感染瘟疫的将士前来攻城，总得想出个应对之法。

　　这多事之秋，秦筝自然是闲不住的，换了身能出门的衣裙，就去看望受伤的将士们，顺便去凤郡百姓暂居的地方慰问一番。

　　淅沥沥的秋水一直下，秦筝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往外看，近处的街道和远处的山峦全都笼罩在了一层雨幕之中，沿街的铺子大都半开着，卖得最多的就是绫罗绸缎。

　　秦筝问赶车的车夫：“好几条街都是卖布匹的，这些掌柜的就不怕生意不好做？”

　　车夫是闵州本地人，官话里也夹着一股乡音，笑呵呵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这些铺子里的布匹，不是卖给当地人的，多是卖给外地布商的。闵州家家户户都有一台织机，自家人的衣裳，自家的织机就能织出来，不仅不会来这些铺子买布匹，还会拿着布料来这些铺子卖哩！”

　　怕秦筝不懂其中行情，车夫絮絮叨叨道：“素绢在哪儿都便宜，北方也擅织棉麻布，布商们精着呢，专收购绸子，货船一运到汴京，那价格可得翻上个四五倍，整个闵州，都是靠织机给养起来的。”

　　秦筝听着这些，原本还在愁怎么安置凤郡百姓，如今倒是慢慢有些眉目。

　　她再看着马车外撑着撑着泛黄油纸伞步履匆匆的行人，心底突然觉得安宁，放下了车帘，听着雨声，又起倦意，索性靠着车壁小憩了一会儿。

　　到了军营，杨毅提前得了消息，已早早地候在大门口。

　　军中不能有女子进出，但秦筝和她手底下的娘子军除外。

　　她带来的两万人马，几乎一人未折，因着和淮阳王的骑兵交过锋，受伤的也多是烧山那会儿，从山上奔下来被火舌卷到的将士。

　　秦筝亲自去探望伤兵，被烧伤了只能裸着背脊趴在床上的将士们不敢在她跟前失礼，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套上军服，规规矩矩站在床前觐见。

　　秦筝去了第一个伤兵营房得知这事后，为了让将士们安心养伤，便没再去其他营房，只让杨毅下发了赏钱，又让火头营那边给伤病营提供好点的伙食。

　　虽然没得什么大赏，但秦筝能亲自去慰问伤兵，已经给将士们打了一剂鸡血。

　　其他营的将士们眼巴巴看着秦筝的马车离开，酸溜溜道：“我那会儿也该抢着留下去烧山的！”

　　“老子要是跑慢点，被大火烧伤个轻伤，躺进伤病营，这会儿也能得太子妃娘娘亲自探望！”

　　“下回杀敌我要冲在最前边！”
　　……

　　***
　　逃至闵州的凤郡百姓，一些被当地热心的百姓暂时收留，一些则暂居在官府临时搭建的大棚里，一天施三次粥。

　　秦筝在来闵州的路上，就同不少凤郡百姓交谈过，他们中有的人，想去逃到闵州后，再辗转去别处投奔亲戚，有的则全然不知往何处去，只是跟着军队一起逃。

　　自己心中有打算，也能想到去处的那批人，不需要秦筝担忧。离了家园，不知何处落脚的这些人，才是她需要想法子安置的。

　　在青州时，秦筝跟宋鹤卿学着安置流民，已经有了一套系统的成熟的策略，只不过青州本就适合发展农业，地势平坦广袤，可以大面积开垦荒地，这套法子并不适宜闵州。

　　因着来之前，已从车夫口中了解到纺织业是撑起闵州经济的主要行业，秦筝探望凤郡百姓时，便问了他们中有多少人会织布。

　　凤郡和闵州虽都处南方，地理上却相隔数百里，经济作物产业上还是有差距的。

　　秦筝问话后，只有小部分妇人表示会织布，这个结果还是让秦筝挺高兴的。

　　闵州的纺织业已经成熟，把这部分妇人极其家眷安置在闵州，闵州是完全能容纳下的。

　　她走前留下一名大夫在哪里照看凤郡百姓，毕竟这几日赶路风餐露宿，少不得有老弱妇孺病倒的。

　　正准备打道回府，一名年轻妇人却壮着胆子问了句：“太子妃娘娘，娘子军还收人吗？”

　　秦筝只错愣了一瞬，便镇定回道：“娘子军一直都对外征兵的。”

　　妇人脸上顿时浮现起欣喜的神色：“民妇想加入娘子军！”

　　秦筝问她：“为何？”

　　妇人眼眶红了红：“民妇相公去得早，膝下无所出，被夫家的人收了房屋田地赶走，娘家现在是兄嫂当家，也没我容身之地。民妇有一把力气在，不怕劳苦，听说太子妃娘娘手底下有一支娘子军，民妇这才想参军。”

　　秦筝脸色严肃道：“参军不是儿戏，娘子军在必要时也会上战场的，会流血，会死人。你若只想找一个归处，还是再好生考虑考虑。”

　　妇人忙摇头：“民妇不怕死，若不是太子妃娘娘带着我们逃，等凤郡被淮阳王大军打下来，染上瘟疫，民妇也活不了。民妇这条命是太子妃娘娘给的，民妇以后就想为太子妃娘娘做点事。”

　　妇人话音刚落下，人群里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妙年女子和妇人站了出来，都说她们想加入娘子军。

　　“太子妃娘娘，民女家中原是开镖局的，听闻殿下麾下有名姓林的女将军，还是娘子军的主帅，民女也想参军！”

　　“我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我想参军给他们报仇！”

　　……

　　站出来的每个人，都有她们参军的理由，从前虽然也听说过楚军里有一支娘子军，但百姓们大多没放在心上。

　　这次迁移凤郡百姓，他们亲眼看见了秦筝跟她们同甘共苦，也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子妃的魄力。

　　太子妃贴身带着的那十几名娘子军，更是不比男子差，在行军上从没拖过后退，相反，有百姓在赶路途中生病扭伤什么的，她们还能帮忙医治一二。

　　牢固的枷锁，往往是在乱世里被打破的。

　　她们有的无处可去，有的背负血海深仇，有的满腔抱负，娘子军就是她们最好的归属。

　　秦筝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想成为娘子军的，因着今日出门匆忙，笔墨纸张都没备，关于选拔娘子军的章程和后续训练也还没做出规划来，便道：“诸位且再好生考虑几日，三日后本宫命人前来设棚征兵。”

　　女子们听得秦筝的话，具是欢喜。

　　秦筝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时，神情还有点恍惚。

　　在青州时，她和林昭废了老鼻子劲招收娘子军，效果都是平平。

　　后来林昭被楚承稷封为校尉，前来参军的人才多了起来。

　　如今娘子军慢慢有了势头，愿意加入娘子军的也越来越多。

　　一如楚承稷手中这股势力，一开始她们只拿下青州时，不管是前来投奔的旧臣还是参军的百姓，都寥寥无几，但随着江淮之地尽归他们之手，军队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万事都是开头难，但只要开好这个头了，就会风卷野火一般，形成燎原之势。

　　回到府上后，秦筝就一头扎进了关于征娘子军的各种事项之中。

　　她在处理政务上是颇有心得了，对于军队的管理上，还是深感隔行如隔山。

　　楚承稷议事归来，就见她拟的草纸已经飘了一地，他捡起一张，瞧见上边写的“军规”字样，好笑问：“这是在写什么？”

　　秦筝已经快把头发抓成个鸟窝，她捏着笔杆头也不抬地道：“三日后开始征娘子军，我想着先把军规拟定，后边怎么训练，不训练时安排她们做什么，都得弄个章程出来。从前和阿昭开始建设娘子军时，只登记了名册，把能作战的和在外刺探消息的娘子军区分开来，军规军纪大多也是军中老人口口相传的，如今已有规模，你先前也承诺了要给娘子军一个番号，此次征新军，便一切按章程来。”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这才是正规军该有的待遇。

　　楚承稷走近，单手撑在案前看了一眼她正绞尽脑汁写的东西：“军中有全套的军规制度，你照搬过去稍作改动就是，为何还要重新制定一套？”

　　秦筝落笔的手一顿，片刻后抬起头来，神情有点呆，“我忘了。”

　　她侧着脑袋，脸微仰望着他，细软的鬓发散落在耳际，呼吸间二人气息相缠，楚承稷稍一低头就能亲上去。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见惯了她冷静狡黠的模样，偶尔看她犯迷糊，心里就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每个骨头缝隙里都开始叫嚣着痒。

　　他生就清贵公子的模样，面容清隽冷沉，俊眉修眼，此刻微微低着头，一手擒着她下巴，一手扣至她腰间，好看的唇碾在她唇角，极有耐心地一寸寸将她拆吞入腹。

　　秦筝仰着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

　　瘦长的手从她衣襟里探了进去，秦筝微不可见地一颤，握笔的那只手瞬间绷紧，墨笔笔尖在雪白的纸张上甩出一长串墨点。

　　“阿筝。”

　　他微微拉开了些距离叫她，眉眼清正，握着她执笔的手，缓声问：“今日饿不饿？”

　　秦筝含恨瞪他一眼，若不是在她衣襟里的那只手还紧握着她，他这语气实在是正经得过分。

　　她扭身想躲，却被他按住，整个人叫他从后面箍进怀里，动弹不得。

　　“不饿的话，我把我军中的军规法令写给你。”楚承稷嗓音清浅又好听，带着着她的手，运笔在那张沾了墨点的纸上慢条斯理写军规。

　　细碎的吻，却从她耳廓一路蔓延至雪颈，森白的牙齿咬住衣襟，缓缓拉下，半个圆润的肩头陡然和冰凉的空气接触，秦筝浑身紧绷得更加厉害，只觉半边身体都快麻痹了，握笔的手都没了力气。

　　“阿筝的字是谁教的，一直都这般绵软么？往后我常带着阿筝练字如何？”他运笔极快，已经带着秦筝写完一行，左手却放肆得很，在她身前画着圈。

　　秦筝全身的力气都似从他作祟的指尖被抽走了一般，指尖控制不住地蜷缩，咬牙切齿又绵软地喊出他的名字：“楚承稷……”

　　烛台里的蜡烛爆了芯，烛火一下子窜得老高。

　　她额角有汗珠子坠下，云鬓花颜，眼神似嗔似怒，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能把人心魂都给勾走。

　　楚承稷垂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把书案上的一切物件全扫落下去，拦腰一提就把人抱了上去。

　　秦筝的衣襟本就叫他咬下一截，这番动静，湘妃色的纱衣直接滑至臂弯里挽着。

　　烛火下，楚承稷眸色黑得令人心惊，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该从哪里下口：“我吃药了。”

　　秦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带着点安抚的味道：“让你喝那样的药，我舍不得。”

　　秦筝心口突然发紧，她问：“那你呢？”

　　楚承稷笑了起来：“你若是吃坏了身子，旁人还能以我无后施压于你。问题若是出在我身上，谁还有话说？”

　　秦筝一时间不知是气恼居多还是酸涩居多，只能捶了他一记：“哪有你这样咒自己的？”

　　“大夫说了，没什么副作用，我还不至于承受不住这点药性。”

　　“你……怎会去找这样的药？”

　　楚承稷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之前就命人配了，只是最近才调制好。”

　　配药的大夫得知是他要这样的药，吓了个半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研制此药，成品做出来了，找了不少男子试用后，确定对身体无害，才敢呈到他手上来。

　　秦筝自知那话是多此一问，白净的脸上升起一片薄红。

　　楚承稷又开始吻她时，秦筝侧首看着案上那张被自己压住的他方才带着她写的“军规”，想起上一次他在案上弄哭了自己，脸上热意更甚，抬手攥住了他袖子：“……回内室。”

　　楚承稷视线扫过那张沾了墨点的纸，在她雪肤上吮出了红痕，抱起她往回走时，语气却是再清正温雅不过：“正好娘子军三日后征军，阿筝忙起来自是没时间兑现在徐州定下的三日赌约的，我陪阿筝理这三日的军规如何？”

　　秦筝绷紧肩膀缩在他怀里，抿紧红唇才忍下了所有的声音。

　　这个人，所有的坏和恶劣大概都用在这里了。

　　这一夜的秋雨下得有些大，掩盖住了主院发出的一切声响。




127.  亡国第一百二十七天（捉虫）   晋江独发……

　　雨夜的空气总是潮湿得厉害, 这湿意在室内则变得有些黏糊。

　　秦筝看到楚承稷拿出了两支崭新的红烛在烛台上点着，内室变得更亮了些，愈显纱窗外雨夜黑沉。

　　他清俊的脸庞被烛火镀上一层柔光, 抬起头时，眼底映着烛光和她：“听说洞房花烛夜的烛，得燃一夜才吉利。”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似鼓点落在人心上。

　　秦筝原本不在意这些, 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 觉得好笑之余，心口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样情绪, 她开玩笑一般问：“那是不是还得喝合卺酒？”

　　楚承稷望着她浅浅牵动唇角, 和他平日里温和却让人觉着有距离感的的笑不一样, 这笑似从心底透着愉悦。

　　“合卺酒，红酥手, 执子与共誓言久。合卺酒自是少不了的。”

　　音色清浅又温雅，倒是比合卺酒更醉人些。

　　杯子是怎么滚落到床角的秦筝记不太清了，从前也安抚过跟前这人，知道他披着层温雅和气的皮囊, 在那方面却有些蛮横, 但不至于不能招架。

　　等呜咽得嗓子都哑了, 她才知道他从前真是隔靴搔痒怜惜着她的。

　　最后一次被楚承稷从净房的温泉里抱出来时, 秦筝两腿颤得几乎站不住。

　　床上的褥子已经不能看了, 楚承稷尽数扯了下去, 扔进脏衣篓子里, 铺上新的，才把她抱了回去。

　　秦筝精疲力尽窝在他怀里，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沾湿后黏在一起, 脸上的坨红还未散去，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动物。

　　楚承稷怜爱在她眼皮上吻了吻，终于良心发现说了句：“睡吧。”

　　烛台上的两支红烛燃得只剩一小截，底下堆着斑驳的烛泪，院子里都能听见早起的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了。

　　秦筝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恼又恨地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

　　楚承稷极致隐忍地闷哼了一声，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秦筝吓得瞬间缩成了个鹌鹑，闭上眼一动不动，就差把“我睡着了”几个字写在脑门上。

　　一只大手轻轻抚了抚她鬓发，含着笑意的低醇嗓音响起：“不闹你了，快睡。”

　　秦筝安心了，侧过身想把脑袋埋枕头里，猛然想起他之前把这个枕头垫到她腰后，那颗困得不行的脑袋还是瞬间抬了起来，控诉一般地道：“我不睡这个枕头。”

　　秦筝听见几声闷笑，窸窸窣窣一阵响，楚承稷把他的枕头换了过来，那只铁钳一样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过。

　　在这类小事上，他对她似乎越来越霸道。

　　……

　　秦筝醒来时屋外依然下着雨，天色有些暗沉，她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清晨还是暮时。

　　身侧的被褥是冷的，楚承稷显然早就起了。

　　秦筝撑着床榻神色微妙地爬起来，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似被人拆了重组过一般。

　　趿着鞋下床，一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若不住她及时扶住了床柱子，可能真站不住。

　　回想起昨夜的种种，恼怒直接盖过了所有羞怯。

　　还三天？他睡书房去吧三天！

　　秦筝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噜噜喝下解了渴，梳妆时见自己颈上没有半点印记，不会几天见不得人心底的火气才消了一点。

　　更衣时看到颈下印花一样的青紫时，脸瞬间又绿了。

　　敢情他这不是学会了收敛，而是专门挑了地方！

　　秦筝咬着牙，颤颤巍巍更完衣，才推开门让人送吃食过来。

　　她坐到书案前本想办公务，但再次提笔于这地方写东西，心底总有点别扭，正打算搬个蒲团去矮几上办公，抬眼就瞧见了书案角落放着的一摞文本，卷首用遒劲方正的字迹写了“军规”二字。

　　秦筝翻开一瞧，发现正是楚承稷按照现有的军规法令，结合娘子军的特性改良后的军规。

　　她自己翻阅典籍整理数日也不一定能融会贯通的东西，他不到半日就帮她理好了，秦筝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才色交易”几个字，整个人都愣了愣。

　　她细致看了一遍，见里面连练兵的规划都做出来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白鹭和楼燕送饭过来时，秦筝不意外地得知楚承稷下午就又去和臣子们议事了。

　　秦筝瞥了一眼一旁的军规提案，心中腹诽，那人跟她一样天快亮了才入睡的，何时起来拟的提案？

　　秦筝问：“淮阳王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嗓音一反常态地有些嘶哑。

　　白鹭和楼燕都是娘子军的人，同府上的普通下人不一样，对军情知晓得自然也多些。

　　白鹭回话道：“淮阳王那边暂时倒是没什么动静，从徐州以东的各大城池，都封锁了要道，淮阳王军中瘟疫肆虐，不少将士都身染恶疾，军心涣散，目前是无力攻城的。”

　　秦筝点头表示知晓，又问：“青州和坞城呢？”

　　白鹭呈上一封信：“这是宋大人寄来的。”

　　秦筝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用巾帕擦了擦嘴角，拆开信封后，里边是宋鹤卿的折子。

　　先前秦筝要亲自前去镇压清溪县的暴.乱，宋鹤卿就极力反对，后来得知淮阳王军队同清溪县的流民交了手，更是担忧得不得了，猜到她若撤军，肯定撤往闵州，当即把信件往闵州寄了过来。

　　秦筝一目三行看完，青州灾棚和坞城的瘟疫目前是控制住了的，从各地前来的郎中们，虽还没找到救治疫症患者的法子，但配出的汤药，已能阻止患者从红疹恶化到恶疮。

　　哪怕还不能根治，能找到暂时抑制病症恶化的法子也是好的。

　　青州和坞城无恙，秦筝便宽了心，她对二人道：“两日后你们随我去凤郡百姓暂居处征兵，闵州多布庄，你们去问问价钱，订做一批娘子军的军服。”

　　白鹭和楼燕闻言，神色都有些激动：“婢子遵命。”

　　秦筝微微颔首：“退下吧。”

　　楼燕是个耿直的，听秦筝嗓音有些哑，想到这连日的秋雨，以为她着了凉，关心道：“深秋寒凉，太子妃娘娘当珍重贵体才是，奴婢听娘娘音色嘶哑，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方才的饭菜油荤有些重，秦筝正喝着茶解腻，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险些呛到，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淡然道：“无碍。”

　　楼燕还想说什么，白鹭不动声色踩了她一脚。

　　楼燕茫然看了看白鹭，白鹭拉着她冲秦筝行礼：“娘娘好生休养，奴婢二人这就退下了。”

　　等白鹭和楼燕退出房门，秦筝看着桌角那摞军规提案，才又缓缓磨了磨牙。

　　当晚楚承稷披星戴月回来，推门时就发现房门被人从里边闩上了。

　　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倒也不是不想怜惜她，只是她在那种时候哭，反让他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都崩断了。

　　不怪她会有这么大气性。

　　楚承稷抬手轻轻扣了扣门，嗓音平静又温和：“阿筝？”

　　里边黑漆漆的，没人应声。

　　他又扣了扣，好脾气地继续唤她：“睡下了？”

　　白鹭和楼燕在耳房听见声响，硬着头皮出来回话：“禀殿下，太子妃娘娘说昨夜秋雨寒凉，感染了风寒，已经喝药睡下了。娘娘说为免把病气过给了殿下，殿下这几日都去书房歇吧。”

　　说完空气里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白鹭和楼燕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儿，大气不敢喘一声。

　　屋檐下的灯笼在地面拉出一道斜长的身影，许久，白鹭和楼燕才听见极浅的一声：“退下吧。”

　　再无平日里的温和。

　　白鹭和楼燕如芒在背，却也只能行礼后退下。

　　二人回到耳房后没敢直接躺下，外边静了良久，才响起转步离开的脚步声。

　　白鹭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担忧，太子妃娘娘和殿下闹了脾气，转头真把太子殿下给气走了可如何是好。

　　*
　　房间里，秦筝躺在床上，也是竖着耳朵在听外边的动静。

　　她睡了整整一个白日，这会儿压根没什么睡意，楚承稷第一次敲门的时候，她就是醒着的。

　　听见楚承稷在外边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果然远了，心中颇有点小解气。

　　她躺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爬起来点了内室的灯，打算找本书看。

　　内室的烛火刚亮起来，窗棂那边就似被夜风吹动，发出了一声轻响。

　　秦筝瞬间绷紧了神经，拿起烛台去窗棂处看，却什么也没有。

　　她还不死心地推开窗棂往外瞅了瞅，除了花圃里黑漆漆的树影，什么都瞧不见。

　　夜风灌进屋里有些凉，秦筝顾不上拢衣襟，用手挡住了烛火才避免被风吹熄。

　　可当她空出手去关窗叶时，蜡烛还是被一阵冷风给吹灭了。

　　四周陡然陷入黑暗，秦筝总觉得有双眼睛似在暗处看着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咔哒”一声，她强自镇定关好窗户，转身看向屋内时，壮着胆子道：“楚承稷，我知道是你。”

　　没人应她。

　　秦筝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竖着耳朵没听见屋内有什么声响，视线也重新适应了黑暗能辨出屋内器具的一个轮廓，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猜错了？

　　她刚迈出一步，一只冰冷的大手就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肩窝，不发一言。

　　秦筝被他吓了一跳，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开口：“楚承稷！”

　　“不是睡了？”

　　他应她，嗓音清浅平静，似乎又压抑着什么。

　　秦筝汗毛直竖，一把挥开他退出几步远：“你想都不要想，三天不可能的！”

　　“回来给你上药的。”他把人捞起，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抱着个人都还走得四平八稳，把秦筝放回床榻上了，才转身点了灯。

　　秦筝坐在床尾，虽然努力维持着一脸淡然，不过那戒备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一只被撸到炸毛的猫。

　　楚承稷从怀里取出一个刻着精美花纹又上了彩釉的椭圆形盒子。

　　秦筝有种不好的预感，警惕道：“上……上什么药？”

　　“不是肿了？”
　　“……”
　　“上药了好得快些。”
　　“……”

　　秦筝不愿在他跟前示弱，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一脸淡然道：“我自己来。”

　　楚承稷原本是想帮忙的，但真帮忙了，会不会变成帮倒忙还不好说，便由着她自己去净房了。

　　等秦筝从净房回来，见他拿着她傍晚看的游记在看，不由道：“你还不走？”

　　楚承稷看了她一会儿，放下书，把炸毛的猫咪重新抱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缓声道：“昨晚是我过分了。”

　　秦筝的怒焰降了一降。

　　他在她鬓角亲了亲，声音里透着疲惫：“今晨只合眼了半个时辰，阿筝陪我躺会儿。”

　　秦筝想到他已经理完的娘子军军规提案，怒焰又降了降。

　　这人忙起来，好几宿不睡都是常有的事，恼归恼，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淡青色胡茬儿，秦筝也是真心疼。

　　她在青州时只忙政务都时常脚不沾地，他得处理各大州府的军务和政务，每日要看的折子都比她多了一倍，肩上担子有多重可想而知。

　　她没应声，却窝在他怀里没再动弹，还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楚承稷抱着她躺了一会儿，却又问：“真有那么难受？昨晚你一直哭。”

　　秦筝：“……”

　　楚承稷垂下眼，语气认真：“若真难受，往后还是像从前那般好了。”

　　真到了那一步，他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

　　从前她也那般哭过，昨夜他才没分清她哭究竟是疼还是因为其他的。

　　不过她都肿了，今日又这般生气，想来是疼的。

　　思及此处，楚承稷眼底有了几分自厌的情绪。

　　欲.望果然是令人生厌的。

　　秦筝闭着眼，还是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手在被衾底下都快把床单揪出朵花来。

　　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问她这种问题？

　　“不要怕我，以后不会了。”楚承稷摩.挲她脸颊，嗓音极低地说了句。

　　他喜欢同她亲近，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靠近她，心底升起的就是那些世俗又污浊的恶念。

　　先前他以为她也喜欢，现在这些恶念让她惧怕他了，他便扔掉。

　　秦筝不知他心中所想，骤然听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也察觉到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只得忍着羞耻心道：“也没那么难受……”

　　“我不怕你。”

　　秦筝感觉自己快成为一只油焖大虾了，“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也觉着哭很丢脸来着，但这就和眼角被人揍了一拳，会生理性的流泪一样，不是她能左右的。

　　楚承稷看着她，黑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抚着她的后背轻“嗯”了一声。

　　秦筝觉得自己解释得够清楚了，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接连半月里，她忙完了娘子军的征军，又把安置凤郡百姓的差事也接了下来。

　　家中有人会织布的，便留在闵州，由官府帮忙建造房屋，并分配织机田地，让这部分百姓能自己织布耕种谋生。

　　不会织布的，愿意留在闵州务农的，官府也帮忙建造房屋分配耕地，只不过能留下来的人员有限，剩下的人口务农得往旁的州府迁移，采取的策略依然是官府配给房屋田地。

　　其中有手工匠人的，则落户匠籍，可去铺子里为佃主做事，也可自己做些手工器具在集市上卖。

　　光是重新为凤郡百姓编制户籍，秦筝就和底下官员们忙活了将近大半月。

　　这期间淮阳王大军前来骚扰过几次，因着瘟疫在淮阳王军中被发现得太迟，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哪怕隔离了当初和清溪县流民交手的那支军队，军中还是有大批大批的将士病倒，淮阳王世子也身染疫症。

　　眼瞧着淮阳王这股势力的气数已尽，淮阳王心中恨极，谎称江淮的大夫已经研制出了治疗疫病的方子，只要打下江淮，所有将士都有救。

　　原本在绝境中等死的淮阳王大军，瞬间又燃起了斗志，攻城架势前所未有的猛。

　　闵州若不是楚承稷亲自坐镇，只怕守不住。

　　楚承稷麾下的谋士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破局之法，只能保守地先加固城墙。

　　先前青州的城墙就是秦筝加固的，这次的工程自然还是由她负责。

　　秦筝看了闵州城墙的建造图纸，却有些头疼。

　　城墙并非是能在原有基础上随心所欲乱做改动的，和修房子要打的地基一样，房屋建得越高，底下的地基就得打得越牢。

　　先前青州的城墙她能直接加固外墙，并且在原有的基础上筑高半丈，是因为青州城墙地底的沟槽挖得足够深，地基足以支撑加固后的上部墙体。

　　闵州的城墙虽然是用坚石砌成的，地底稳固墙体的沟槽却不深。

　　她拿着图纸去找楚承稷，同他说明情况后道：“闵州的城墙可以从外墙加固，但不能再筑高了。”

　　楚承稷思索片刻后开口：“先加固外墙，我会让人继续想法子。”

　　加固城墙只是保守之策。

　　秦筝点了头，拿起工图离开前又看了楚承稷一眼，他瘦长的手指握着毫笔，长眸半垂，依然在批阅折子，似乎没发现她要离开了。

　　又或者，是发现了，但没什么可多说的。

　　秦筝不知是这些日子以来事情太多了，他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楚承稷显而易见地对她冷淡了。

　　他从前只在外人面前清心寡欲，如今在她跟前也是这般。

　　他对她依然很好，一如从前周到体贴，但除了晚间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还会比从前更甚地紧拥着她，他不再对她做任何出格的事。

　　被诸多事务缠身的时候，秦筝累得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等她意识到这个问题，便是现在了。

　　一个刚开荤的男人，突然成了性冷淡？

　　秦筝没觉得她和楚承稷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手上事情太多太累了。

　　可能是她盯着看得有些久了，视线一直落在折子上的男人抬起头朝她看来，温声问：“怎么了？”

　　书房里没有旁人，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哄着她让她帮忙捏捏肩颈，或者以教她处理政务为由，厚脸皮抱着她不肯撒手。

　　一旦发现了苗头，再回想这大半月他们二人间的相处，就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好像在刻意规避和她的亲密。

　　秦筝有许多疑惑充斥在心头，她正想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门外就有侍者来报：“殿下，岑先生从徐州赶来了。”

　　楚承稷道：“宣。”

　　秦筝故意到一旁的兀凳上坐下，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就是想看楚承稷的反应。

　　但楚承稷似乎压根也没想让她回避。




128.  亡国第一百二十八天   晋江独发……

　　秦筝视线在楚承稷脸上睃巡了好几遭, 后者表现得格外淡然又坦然。

　　秦筝收回视线，正好岑道溪进屋，向她们二人见礼：“见过殿下, 见过娘娘。”

　　楚承稷道了声“免礼”，又对一旁的侍者道：“看座。”

　　侍者忙又搬了一方兀凳过来。

　　岑道溪落座后便开门见山道：“微臣听闻，淮阳王谎称江淮有医治瘟疫之法，以此来鼓舞麾下将士大肆攻城？”

　　楚承稷点头：“确实如此, 淮阳王用身染疫病的兵卒打头阵, 徐州至闵州一带的的守城官兵唯有避其锋芒，先生有何良计？”

　　岑道溪用收拢的折扇敲了敲手心, 一番思虑后道：“良计没有, 险策倒是有一条。”

　　秦筝和楚承稷对视一眼, 秦筝道：“先生但说无妨。”

　　岑道溪语气缓且沉：“淮阳王大势已去，大肆攻城, 想让疫病蔓延回中原各地，无非是不服，想拖大楚和汴京李家一同下水，心思委实歹毒。这谎言发酵到现在, 只怕也没人愿意相信是假的, 他麾下将士不要命地攻城, 不是为了效忠, 而是为活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起身一揖道：“微臣的险策便是, 大楚拿一城出来, 收纳救治身染疫病的淮阳王逃兵，淮阳王大军如今的锋刃在于将士们都想求生，若给他们一条无需流血死人去攻城, 也能看到的生路，那么淮阳王大军就变成了一盘散沙，不击则溃。”

　　秦筝听岑道溪一番分析后，觉得此计确实比他们同淮阳王的军队死磕好，淮阳王大军攻城的信念是求生，她们这边守城的将士需要面对的却是死亡和疫病。

　　一个义无反顾奔向生，一个需要努力克服对死亡和疫病的恐惧去守城，两方的士气和信仰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她看向楚承稷，等楚承稷决断。

　　楚承稷坐在主位上，长眉微拢，问：“淮阳王麾下将士七万有余，这些人里哪怕只有一万人涌入城内，若发生动.乱，如何镇压？”

　　最重要的是，那些将士是冲着江淮一带有医治瘟疫的药才当逃兵前来投奔的，届时他们若说无法医治，谁也不清楚这些逃兵在极端情绪下会做出什么来。

　　毕竟之前已有清溪县发生暴.乱的先例。

　　岑道溪苦笑：“微臣说此乃险策，这便是险所在了。”

　　楚承稷道：“收治大量淮阳王麾下逃兵一事兹事体大，孤回头再与谋臣们商议此计可行与否。”

　　岑道溪拱手应是。

　　秦筝明白楚承稷的担忧所在，一是怕淮阳王那边身染疫病的兵卒太多，收容过来不好管控；二是药材粮食的问题，这些身染疫病的兵卒，吃住抓药届时都得他们出银子，无疑是给自己揽了个包袱回来。

　　也正是因为这些隐患，接下来数日，楚承稷麾下的幕僚们都针对此计争吵不休，激进派觉得可以一举瓦解淮阳王的势力值得一试，保守派又觉得这是给自己这边埋下了隐患。

　　两派还没争论出个结果来，在淮阳王大军又一次猛烈攻城，闵州险些失守后，楚承稷还是力排众议采取了岑道溪的计策。

　　同淮阳王大军进战接触过的楚军将士，都在第一时间隔离开来，送到另辟出的营帐单独休养。

　　为了防止收治的淮阳王逃兵发生和之前清溪县一样的暴.乱，楚承稷没让人把收容地点建在城内，而是在闵州之后的城郊择了一处洼地，迁走附近百姓，扎起营寨。

　　洼地之外驻军看守，一旦发生□□，则放乱箭镇压。

　　又从青州调了有医治疫症患者经验的大夫前来，让他们带着从闵州附近州府征召来的大夫们一同研究制定治疗方案。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楚军愿意收治身染疫病将士的消息一放出去，淮阳王麾下就有大量将士当了逃兵。

　　逃兵在城门口处经过严格筛查，卸下兵器才被允许进城，由官兵带往后方城郊的营寨，交与那里的大夫救治。

　　一开始前来投奔的逃兵每日只有百来人，到了后边，几乎是成百上千地朝闵州涌来，更有甚者，从将领到小卒整支军队跑来的都有。

　　淮阳王大军军心溃散，哪怕他再下令攻城，军队也没了往日的锋芒。

　　因着淮阳王麾下感染疫病的将士众多，军医和药材都有限，一开始也没有接触疫病患者的经验，以至于后面感染的将士越来越多时，军中反而更乱。

　　到了营寨后，这些将士根据大夫诊断出来的病症轻重，全被分配到了不同营房，每日都能喝上药汁，哪怕药效还没起作用，因着这份心里安慰，将士们都觉着自己身体状况好多了。

　　严格管控住了前来投靠的逃兵，这招釜底抽薪又从内部瓦解了淮阳王大军，闵州和徐州一带再没被淮阳王的军队骚扰过。

　　现在楚军只需要同淮阳王耗下去。

　　淮阳王大军就像是一头身染重病的狮子，已经不需要旁人再去猎杀他，等他自己发病，便是终结时刻。

　　南边的战局姑且算是稳定了下来，秦筝又收到了宋鹤卿递来的折子。

　　宋鹤卿在折子上说，瘟疫是从株洲爆发开来的，有能力远逃的，才往下游的坞城迁来，病重的，则留在株洲等死。

　　陈军那边先前也派人前去株洲赈灾，只是疫病患者太多，又逢汴京政变，底下的官员们几乎也放弃了株洲这块疫地。

　　有个游医途经株洲，不忍看当地百姓的惨状，一直在株洲救治身染疫病的百姓，据闻真让他摸索出一套有效的法子来。

　　宋鹤卿想招揽这名游医，寻求救治之法，株洲那边却突然封锁了城门，打着的是以防瘟疫蔓延的幌子，实则就是怕治疗瘟疫的方子流传出去。

　　宋鹤卿恳求楚承稷发兵拿下株洲，毕竟只要拿下株洲，坞城和青州的难民，就有救了，南边她们收容的这些淮阳王逃兵，也都能得到救治。

　　秦筝把宋鹤卿的折子递到了楚承稷手上：“你觉着如何？”

　　庭院中黄叶萧萧落下，楚承稷负手而立，望着北边的天际，沉声道：“发兵，攻打株洲。”

　　当天就有军中就有流星马带着楚承稷的军令赶往青州。

　　青州如今的董成和宋鹤卿守着，要攻打株洲，八成也是董成领兵出战。

　　南边的战事已趋于稳定，未免董成攻打株洲去了，青州无人守城，楚承稷打算把林尧调回去。

　　秦筝听说了此事，晚间自己歪在榻上看书时，便道：“也好，我同林将军一道回青州。”

　　还在案前看折子的楚承稷落笔时微顿，朱笔在折子上留下一点红墨渍，抬起头看向秦筝，声线不自觉绷得有些紧：“要走了？”

　　秦筝把如意引枕塞到自己身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整个人慵懒得像是一只波斯猫：“我来闵州也有两月有余了，凤郡的百姓已全部安置好，娘子军也新征了好几千人，这边没什么要我忙的了……”

　　楚承稷听到此处，正欲说话，却听秦筝继续道：“正好青州那边已经入冬，正是元江的枯水季，未免来年春洪再带来洪灾，等拿下株洲后，我得赶着把鱼嘴堰大坝修好，不然洪灾之后再来一次瘟疫，百姓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楚承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说：“能分给底下人去做的，就让底下人去做，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年关前回青州。”

　　秦筝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到点了，她就放下书自己回内室睡。

　　楚承稷还坐在案前，只是手上的折子写了什么，他已看不进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日了，秦筝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他偶尔忍不住同她亲昵，她也不会拒绝，但被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看着，楚承稷总觉得他们之间似隔了什么。

　　他尽可能地维持跟从前一样的相处模式，为什么还是把她越推越远了？

　　楚承稷在案前枯坐了一会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等他回内室时，借着角落里一盏昏黄烛灯，能看清床里边的锦被隆起一个不大的弧度。

　　他退下外袍躺了下去，习惯性地把人揽进怀里，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温软滑腻时，他头皮都快炸开了。

　　“阿筝？”他喉间发紧。

　　没人应他，被子里倒是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双白嫩的手没像从前那般老老实实环着他的腰，而是扯开他衣带，从他寝衣里探了进去，掌心贴着他精瘦的腰线和块垒分明的腹肌一寸寸摩.挲。

　　楚承稷的呼吸已经不太稳了，他抓住那只在他腰腹作乱的手，想抱住她让她不再动弹，可触手又是一片滑腻，一时间竟让他有股无从下手之感。

　　“秦筝。”

　　他喉结滚动了好几遭，额角青筋都凸起来了，在秦筝轻咬他下巴时，还是没忍住，把人按住有些凶狠地吻了回去。

　　他情动的时候，总是更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当成一个符咒，刻入骨血里。

　　秦筝五指无力揪紧床单，整个人瘫软下来时，屋角的蜡烛烛身上已多了几道烛泪划过的痕迹。

　　她额前全是细汗，身上也出了汗，乌发堆在软枕上，雪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红，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慵懒，这副情态，只叫人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下去。

　　楚承稷用被她抓下来的寝衣帮她擦干净，又俯身亲了亲她，嗓音里带着哄意：“阿筝先睡。”

　　他欲起身，却被身侧的人按着胸膛推了回去。

　　秦筝抱着被子坐起来，一只手还按在楚承稷胸膛上，红晕未褪的一张脸，哪怕是做出怒容，也勾得人神魂都快没了。

　　她跟个恶霸似的捏着楚承稷线条极好看的下巴，“楚承稷，我是不是入不得你眼了？”

　　楚承稷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眉眼沉峻下来时，周身气势却不减：“胡言什么？”

　　秦筝半俯下身看他，乌发垂落至身前：“那你为何躲我？”

　　“……怕你疼，你也不太喜欢……”

　　后面的话他没能再继续说下去，整个人闷哼一声，当真是额角青筋暴起，清俊的脸上却全是错愣：“你……”

　　秦筝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不等楚承稷回话，她又说：“我要走了。”

　　青州和闵州虽有元江相连，却也相距千里，楚承稷唇瞬间抿紧了。

　　……

　　泡完温泉回来，秦筝扶着腰躺下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心疼谁都好，就不该心疼楚承稷。

　　转头见他拿着药膏盒子站在床边，只穿着件单衣，湿漉漉的长发都还没来得及绞，正往地上坠着水珠，又恼不起来，只得道：“不用上药，我是腰酸。”

　　“你把头发绞干了也睡吧。”

　　秦筝翻身朝里躺着时忍不住想，为什么他现在看起来这么乖，半个时辰时前又那般凶。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察觉到有人抱自己，安心窝进了那个怀抱。

　　身后的人在她肩颈处亲了一口，低声同她说：“晚几天回青州？林尧带着大军走陆路，你走水路比他们快些。”

　　秦筝掀开眼皮睨他一眼：“鱼嘴堰水库的建造图纸我还得同懂水利工程的官员们细致研究，拿出重建方案来，这一来二去也得花费不少时间。等董小将军那边攻下株洲，重修鱼嘴堰的方案也定下来了，直接开工再好不过，毕竟明年的春洪不会等人。”

　　楚承稷浅浅应了声，没再说挽留她的话。

　　事后秦筝反思，自己当时不该拒绝得那么决绝的，不然她还可以睡个好觉。




129.  亡国第一百二十九天   晋江独发……

　　秦筝离开闵州这天, 不巧淮阳王又一次攻城，楚承稷原本打算亲自送她去码头，得了急报, 天还没亮就往城楼去了。

　　秦筝心知这是淮阳王最后的困兽之斗，闵州城门肯定是攻不破的，但应付起来也麻烦。

　　她比原定计划晚了三刻钟才出发，还是没等到城楼那边传回捷报, 回青州的车马船只是早早就备好了的, 不好临时更改行程，秦筝心知怕是等不到楚承稷了, 便下令启程。

　　从街口到码头, 一路上都有百姓尾随相送。

　　大部分是凤郡百姓, 还有一些是闵州本地的百姓。

　　秦筝坐在车中，沿路都能听见车外的百姓追着马车唤她。

　　新征的娘子军跟在队伍后边, 努力挺直背脊，全都具有荣焉。

　　到了渡口，白鹭扶着秦筝下马车，秦筝转身看着岸上的百姓, 向他们福身一礼, 此举让百姓们声浪更加鼎沸：“太子妃娘娘！”

　　江边风大, 楼燕取了披风给秦筝披风, “娘娘, 已经误了时辰, 上船吧。”

　　秦筝拢上披风, 正要往岸边和福船相连的跳板上走去，岸上却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秦筝回头一瞧，只见几十骑人马从远处飞奔而来, 路边的百姓都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白鹭眯着眼打量片刻，看清来人后，惊喜道：“娘娘，是太子殿下！”

　　秦筝微微一愣，心中却也有些欢喜，她本以为怕是赶不上见这一面了。

　　一行人转瞬就到了码头，楚承稷勒紧座下汗血良驹的缰绳，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秦筝走来，一身戎甲未换，显然是直接从城门那边过来的，染着烟尘的玄色披风在身后被江风托起。

　　秦筝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寒江萧木，天光淡薄，凌凌水波里倒映着戎甲罗裙相拥的一对璧人。

　　秦筝脸贴着他坚硬的胸甲，轻声问：“淮阳王被打退了？”

　　“嗯。”

　　随行的官员眼见延误的时间越来越久，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催促：“殿下，娘娘，该登船了。”

　　楚承稷一向寡言，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拥抱，帮秦筝系披风的系带时，才说了一句：“常写信来。”

　　这话让秦筝心口莫名一酸，突然就好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但她只能颔首说：“好。”

　　楚承稷系好披风的系带，收回手时，指节浅浅擦过她面颊，缓声道：“登船吧。”

　　秦筝由白鹭扶着登上福船，快上甲板时，忍不住回头看他，楚承稷还站在原地，寒江孤影，身姿茕茕。

　　所有的不舍和离别感伤似乎全在这一刻涌上心间，秦筝隔着一波寒江冲他喊话：“年关前，你要回来，我在青州等你。”

　　言罢就转身上了甲板，楚承稷在岸上只能看到她被江风吹得高高扬起的一截裙琚。

　　他一直站在江边，等福船和随行的几艘战船在江面上看不见踪影了，才吩咐随行的人马：“回闵州城。”

　　*
　　淮阳王大军已是苟延残喘，每日都有几十几百的逃兵从他麾下逃走，淮阳王怒斩数百人，才把逃兵之风给刹住了。

　　他那边和寻常军队作战，唯一的优势就是旁人惧他手中将士染有疫病，不敢与之近战。

　　楚承稷回去，便命人动员前来投奔他们的那些逃兵，那些逃兵，有的是想活命，有的是想再回乡看一眼家中亲眷。

　　楚承稷以丰厚的赏金做许，只要是愿意对抗淮阳王的逃兵，都能得一笔银子，若是在战场上斩杀敌军兵卒，则再得赏金。

　　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少逃兵为了银子，再次选择上战场。

　　普通将士不敢同淮阳王麾下的兵卒们硬拼，这些本就身染疫症的逃兵可不会。

　　一时间淮阳王的残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楚承稷接连收复数城。

　　再有前来投靠他们的逃兵，也不必再去闵州，楚承稷命人把这些城池也建成了收容处，一并救治周边百姓。

　　青州的大夫们研制出的方子，目前只能延缓瘟疫恶化，真正能医好病症的方子，还得打下株洲后，从那名游医口中得知。

　　****
　　青州下起薄雪的那日，董成攻打株洲，终于传来了捷报。

　　秦筝回青州多日以来，面上总算有了几分喜色，以为身染疫病的百姓们有救了，董成回来复命，面上却有些凝重。

　　他半跪在堂下，“末将有负殿下和娘娘厚望，虽打下了株洲，那名游医却叫陈国狗贼早早地带走了。”

　　秦筝和宋鹤卿脸色皆是一变。

　　宋鹤卿气得嘴边花白的胡须都在抖：“这场灾祸本就是大皇子毁坏鱼嘴堰水库酿成的，天下百姓何其无辜？那帮丧尽天良的反贼！是要看着江淮以南的百姓全都横死山野才安心？”

　　“沈彦之不是陈国摄政王么，待老夫写檄文怒斥那不忠不义的贼子！”

　　秦筝坐在首位上拢着眉心没做声。

　　淮阳王已经不成气候，可以说元江以南，如今都是他们的地盘。

　　现在唯一还牵制着他们的，就是瘟疫。

　　一旦瘟疫的事解决了，楚承稷发兵北上，以他们如今的声望和兵力，莫说连钦侯不会同汴京联手，便是联手了，只怕也抵挡不住。

　　从权术的角度来讲，沈彦之绝不会让那名游医落到他们手中。

　　大义和怜悯心，在绝对的权利和身家性命跟前，秦筝不认为前者能占上风。

　　她道：“让青州和坞城一直照顾病患的大夫们去株洲，问当地的百姓，那名游医开的什么药，便是问不出方子，能找到药渣，让大夫们辨认出所用药材也是好的。”

　　被急火攻了心的宋鹤卿这才冷静下来，连声道：“太子妃娘娘所言极是，老臣这就下去安排。”

　　秦筝点了头，又说：“再过几日，本宫想带董水利的官员们亲去鱼嘴堰看看，重修大坝的方案虽商议得有眉目了，不知鱼嘴堰大坝的损坏情况，终究也只是纸上谈兵。”

　　宋鹤卿担心秦筝出什么意外，忙道：“勘测鱼嘴堰大坝一事，娘娘交给底下人去做便是，齐光赫祖上便擅水利，他从前在工部时，也负责督修过水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太子妃娘娘可启用此人。”

　　秦筝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宋鹤卿说的这人是谁，楚承稷打下的地盘越多，她得帮忙处理的政务也跟着增多，每到一个地方，都得接触一批新的臣子，一些没什么亮眼政绩的，秦筝还真记不住名字。

　　不过宋鹤卿都举荐了，想来是个堪用的，她道：“株洲之行，便算上此人吧。鱼嘴堰大坝，本宫还是得亲自去看看。”

　　没能实地看过，秦筝不敢盲目肯定自己的重建方案。

　　如果大坝修得不牢固，来年又是一场洪灾，这样的敬畏之心，作为一个工程师，秦筝从未忘却过。

　　宋鹤卿见秦筝态度坚决，便打算采取迂回战术，等大夫前往株洲发现了那名游医的用药方子，那么瘟疫也就不足为惧了，届时让太子妃娘娘再前往株洲便是。

　　秦筝见底下一众臣子都没什么要说的了，道：“今日议事姑且到这里吧。”

　　官员们纷纷告退，只有宋鹤卿似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一直没走。

　　秦筝问：“宋大人似有话想对本宫说？”

　　宋鹤卿道：“娘娘要启用齐光赫，还得颁一道赦免的手谕。”

　　秦筝不解：“为何？”

　　宋鹤卿见秦筝对此人当真是半点印象也没有了，还愣了一愣，随即汗颜道：“此人颇有些恃才傲物，先前背地里非议过娘娘您，叫殿下得知了，重罚后关入了狱中。”

　　宋鹤卿这么一说，秦筝总算想起来了。

　　宋鹤卿有些忐忑地观察秦筝的神色，怕她忆起齐光赫当初说的那些混账话，心中有芥蒂，不愿意启用此人。

　　却见秦筝直接解下她的令牌递了过来：“言语之失并非大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宋大人且代我去狱中走一趟吧。”

　　明明只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宋鹤卿心中却是无限感怀，以至于眼眶都有些泛红：“娘娘这等胸襟和眼界，若为男儿身……”

　　话一出口意识到不妥，宋鹤卿又连连摇头，叹道：“哪还用男儿身，娘娘如今做的这些，世间男儿只怕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秦筝突然被宋鹤卿这样真情实感地一番夸，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谦虚道：“宋大人谬赞。”

　　宋鹤卿却只是感慨万千地摇着头，眼神欣慰又有些伤感，似透过秦筝在看故友：“老臣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
　　从秦筝那里离开后，宋鹤卿便拿着她的手谕去青州大牢提齐光赫。

　　齐光赫被关在牢里大半年来，目中无人的傲气早被消磨了个干净。

　　他对太子妃口出妄言叫太子听见了，仕途可不就此断了。

　　太子不杀他，将他收押大牢，大抵也只是怕这起兵之际，不利于招揽贤才。

　　齐光赫悔不当初，堂堂七尺男儿，竟在狱中哭过好几遭，狱卒们听说他是因诋毁太子妃被关进来的，对他也从没过好脸色。

　　齐光赫本以为这辈子都是在大牢里蹉跎度过了，宋鹤卿却在此时带着释放他的手谕前来了。

　　齐光赫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多谢殿下再用之恩，下官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宋鹤卿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人，眼底也有些复杂，他道：“太子殿下还在闵州，这道手谕，是太子妃娘娘下的。”

　　齐光赫怔住。

　　“太子妃娘娘心怀宽广，未记恨你先前的诋毁。娘娘一向唯贤是用，先前重用岑军师，也是娘娘有远见，若不是听从岑军师的谏言挖了泄洪河渠，青州百姓也得在此次洪灾中遭难。如今要重修鱼嘴堰，太子妃娘娘听闻你齐家在这方面颇有造诣，特命我前来接你出狱。”

　　这话半真半假，有替秦筝收拢人心的意思在里面。

　　齐光赫悔恨不已，面皮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竟……竟是太子妃娘娘启用于我……”

　　宋鹤卿走近一步，拍拍他肩膀：“出去后且打听打听太子妃娘娘做出的政绩吧，大楚能有这么一位太子妃，是大楚之幸。”

　　齐光赫悔道：“当初是我口不择言，我无颜再见太子妃娘娘！”

　　宋鹤卿道：“大楚经年战乱，民生疾苦，未免株洲百姓来年再受洪灾，赶着严冬修好鱼嘴堰大坝才是紧要的，你若心怀感激，便莫负娘娘众望，好生修建鱼嘴堰大坝。”

　　齐光赫面上愧色愈重，连声应是。

　　走出青州大牢时，宋鹤卿背着手看飘雪的灰蒙蒙天空，眼里带着他自己才懂的欣慰。

　　大楚有这样贤明的两位主子，这天下，快定下来了。




130.  亡国第一百三十天   晋江独发……

　　汴京也开始下雪了, 和江淮的薄雪不同，这座古老的王都，像是一头迟暮的狮子, 整个被淹没在了肆虐的风雪之下。

　　偌大的宫城，檐瓦和地面皆是一片茫茫雪白，只有宫墙还是朱红的颜色。

　　李信病榻缠绵多日，朝政全由摄政王沈彦之把控。

　　宰相高卓和文侯都已因宫变落马, 剩下的朝臣们, 哪个不避其锋芒。

　　金銮殿多日未上过早朝，殿门落了锁, 里边薄灰都已落上一层。

　　从前闲置的羲和殿成为了大臣们议政的地方。

　　沈彦之一身猩红挑金线的亲王蟒袍, 懒散坐在羲和殿上的花梨木交椅上, 底下的朝臣们在争吵不休，他却只是半垂着眸子, 一下一下转动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精致的眉眼里强压着一份不耐。

　　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他想要的，依然遥不可及。

　　一名老臣跟同僚争得面红耳赤, 回头发现沈彦之似乎根本没把他们议论的这些当回事, 心中怒气更甚, 拱手道：“摄政王, 瘟疫横行, 民生凋敝, 从前未能找到救治之法也就罢了, 如今已有一名游医摸索出了法子，何故要把游医扣押起来？”

　　沈彦之扫了说话的老臣一眼，漫不经心的目光却似一把随手会要人命的锐刀, “扣押？贵妃娘娘有疾，本王听闻那神医医术了得，请他进宫为贵妃娘娘治病，如何就成扣押了？”

　　他眼皮轻抬，嘴角笑意凉薄：“还是王大人觉得，贵妃娘娘的病不甚要紧，请不得那游医入宫医治？”

　　老臣不敢接这话，道：“贵妃娘娘凤体自然要紧，但让那游医写出医治瘟疫的方子，让民间百姓按方子抓药治病也好……”　　

　　沈彦之轻嗤了一声，说话的老臣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沈彦之问：“陈国治下，何处有疫病肆虐？”

　　老臣脸上顿现怒意：“株洲十室九空，多少百姓因疫病横死街头？摄政王高坐这庙堂，就看不见天下百姓疾苦了？”

　　“株洲如今是我陈国领土？”沈彦之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老臣所有激愤言辞。

　　最终老臣只讷讷道：“毕竟曾是陈国治下，这场灾祸又是大皇子酿成的，株洲百姓苦矣……”

　　“王大人，”沈彦之笑容发冷：“我说，株洲如今不是陈国领土。从前西陵饥荒，也没见诸位慷慨陈词要送粮往西陵。”

　　老臣气得胡子都在抖：“西陵之地如何同株洲相比！”

　　他正想说株洲三百余年都是大楚王土，话到了嘴边，才惊觉这早已不是大楚王朝，而是祁县李家的朝廷。

　　真正会管百姓死活的，只有前楚太子一党，毕竟那才是真正统领了这片河山三百余年的王朝。

　　老臣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凉，喝道：“沈彦之，你和这无道李氏视万民于草芥，人在做，天在看，终有一日你们会遭报应的！”

　　立马有禁军进殿，拖了老臣就往殿外走，老臣依然在破口大骂。

　　沈彦之面上丝毫不见怒意，上挑的凤目里全是讥讽：“王大人，当初倒戈新朝的是你，如今看前楚太子势大，想为前楚太子说话的也是你，你真以为，变节之臣，回到前楚太子那边，还能得重用？”

　　这话是敲山震虎，让和那老臣一样，念着大楚好的旧臣们自个儿在心中掂量，究竟是这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屡次变节招人笑话。

　　沈彦之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眼中讥诮之意更重，吩咐两名禁军：“把人押进天牢。”

　　两名禁军拖着老臣退出大殿，他懒散抬眸看了看天色，道：“若无事启奏，便退朝吧。”

　　朝臣们向他一揖后，陆陆续续走出了羲和殿。

　　沈彦之走的偏门，殿外风雪正大，活像是要把这座宫城整个淹没了去。

　　他肩上搭着大氅，掩住了那过分清瘦的身形，抬眼看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的弧度凉薄又脆弱：“江淮应当也下雪了。”

　　陈钦跟在他身边久了，大抵也能摸清他一些脾性，比如这时候，他定是想痛痛快快看一场雪，不愿撑伞的。

　　他抱着伞跟在他身后，听到他似自言自语的话，暗道这时候在江淮的，也只有前楚太子妃了。

　　这样的话头，他一向不敢接。

　　好在沈彦之只出神了片刻，便道：“去木犀宫。”

　　木犀宫是沈婵住的地方。

　　陈钦忙撑伞跟上。

　　**
　　自坞城沈婵身下见红，她就一直有滑胎之象，沈彦之遍寻名医，还是没能保住她腹中的胎儿。

　　用去争储君之位的那名“皇子”，只是个农妇的儿子。

　　沈婵小产后，身体大不如前，滋补的汤药就没断过，御医和御厨换了好几批，她身子骨依然没起色。

　　得知沈彦之常给御医御厨们施压，她每每见了沈彦之，都说是自己身子不争气，让他不要迁怒于旁人。

　　甚至为了让沈彦之宽心，还会逼着自己多吃几口饭菜，可一转头就吐得只剩胆汁。

　　沈彦之知情后大怒，没责罚御膳房和太医院的人，只命人带走沈婵身边那个多嘴的宫女，让她看了十余名囚犯拔舌的场面，活生生给吓成了个哑巴。

　　其他宫人胆寒不已，再不敢在沈婵跟前多嘴。

　　沈婵从宫女们口中“听到”的一切，都是沈彦之准许了才能传到她耳中的。

　　但她就像是一只垂危的鸟儿，不管怎么精细喂养，都再不见好起来，反而一天比一天虚弱。

　　兴许哪一天，就了无生气。

　　沈彦之命人抓那名游医进宫，说是为给沈婵治病，倒也不假。

　　能救治万民的大夫，肯定也能治好他妹妹的。

　　**

　　沈彦之刚步入木犀宫，就听见里边传来的浅浅的笑声，是沈婵的。

　　宫人要进去通报，被他拦下了。

　　沈彦之在殿门外驻足细听，风雪肆虐，猩红的蟒袍外压着玄色的大氅，倒衬得他脸色比宫墙上的积雪还白上几分。

　　上一次沈婵这般笑，似乎还是她及笄收到他雕的木簪子的时候。

　　沈彦之问：“在殿内的是谁？”

　　木犀宫的总管太监忐忑答道：“是……是那位游医。”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沈彦之的脸色：“贵妃娘娘听那位游医讲行医途中遇到的趣事，时常被逗得发笑，这些日子胃口也好上了些许。”

　　沈彦之面上喜怒不辨，“只有娘娘和那名游医在里面？”

　　总管太监忙摇头：“好几个宫女小太监都在里面看着的。”

　　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伺候沈婵，另一方面则是防止游医在沈婵跟前乱说话。

　　沈彦之点了头，掀开挡风的犀花布厚帘子步入殿内。

　　沈婵半躺在贵妃榻上，身后垫着几个团花引枕头，她比起先前有孕时更瘦了些，几乎让人担心她撑不起那一身狐裘锦衣的重量，头上没梳什么发髻，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因为瘦，倒显得一双杏核儿似的眼愈发大了。

　　叫不知她身份的人瞧见了，只怕还会以为是哪家体弱未出阁的姑娘。

　　那名游医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独眼妇人，相貌平平，一身布衣浆洗得发白，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不拘谨也不谄媚，仿佛眼前听她说话的，是天潢贵胄还是贫民百姓，于她而言无甚区别。

　　她身上有一股平和宁静的气质，沈婵很喜欢听她说话，像是自己也跟着走南闯北去见识过那些风土人情一般。

　　见沈彦之进来，她脸上笑容也没收：“阿兄。”

　　沈彦之揖身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这套规矩似乎又提醒了沈婵她如今是何身份，身处的是什么地方，她由宫女扶坐起来，面上的笑容已淡了下去：“阿兄不必多礼。”

　　随即命人赐坐。

　　沈彦之问：“近日可好些了？”

　　沈婵脸上这才又浮现出笑意：“用了木神医的方子，这些日子不觉胸闷气短，人也精神了些。”

　　沈彦之看向一旁的游医，意味不明说了句：“那就劳烦木神医在宫中多住些时日，替贵妃看诊。”

　　游医神色微僵地点了头。

　　*
　　离开木犀宫时，沈彦之在宫檐下方站定，晚他几步出门的游医见他特意等在这里，只得上前道：“民妇见过摄政王。”

　　沈彦之望着檐外柳絮一样一大片一大片往人间散落的飞雪出神：“你先前不是说，贵妃的病，无药可医么？”

　　游医道：“确实如此。民妇用的药，和太医们用的药没什么不同，让贵妃娘娘一直好不起来的，是心病。”

　　沈彦之没有回头，但伫立在风雪中的那个背影，有一瞬间孤独得让人心口发紧，他冷声道：“那十几个病患的性命还在本王手中，你若胆敢不尽心医治贵妃，本王便送你和那十几个病患一起去见阎王。”

　　官兵带走游医时，未免药方落入旁人之手，本要杀了游医救治的那十几名疫病患者，是游医祈求官兵们把那几十名病患一起带上了。

　　随即她救治疫病患者的地方，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别说记录病患的发病症状和用药反应的手札，便是药材药渣都被大火给烧没了。

　　游医神色平静又有些悲悯：“在民妇眼中，贵妃娘娘和那十几名株洲的疫病患者，都只是病人罢了，民妇是个医者，不会做任何对自己的病人不利的事情。”

　　沈彦之望着大雪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之后才道：“贵妃娘娘喜欢听你讲那些游历见闻，往后常来陪贵妃娘娘说说话。”

　　他抬脚准备走入大雪中时，身后又传来游医的声音：“民妇斗胆，恳请王爷准许民妇将救治疫病患者的法子交给其他大夫，民妇愿在宫里潜心医治贵妃娘娘，但这天下千千万万身染疫症的百姓，也需要人去医治。”

　　“活腻了么？”风雪中只传来这道冷到砭骨的嗓音。

　　沈彦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身上那件大氅明明厚重又臃肿，披在他身上却还是让人觉着他身子骨单薄。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扶着垂花门吐出一口鲜血来。

　　洒在地上的血，比挨着垂花门开的那株寒梅还要红得刺目些。

　　“主子！”陈钦见状忙扔了伞上前搀扶，沈彦之抬起瘦得青筋都凸起的手背随意擦去唇边的血迹，跟个没事人一样问：“江淮有派人前来吗？”

　　他扣下了游医，楚营那边为了治瘟疫的法子，肯定会派人前来交涉的。

　　陈钦摇头：“并未。”

　　沈彦之唇角血迹没擦干净，衬得他面色苍白又妖冶，他笑着说：“再等等。”

　　她会来问他要人的，那样他就能再见到她了。

　　他想再好好地同她说几句话。

　　***
　　青州。

　　派去株洲考察的那批大夫，终究是无功而返。

　　宋鹤卿同秦筝说起这事时，又把沈彦之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沈贼干的就没一件人事！不仅抓走了那名姓木的游医，被游医救治的那些病患也一并被带走了，还放火烧了医署，全成了一堆灰，哪还找得到煎药后的药渣！”

　　秦筝一时间也没了头绪，伏案沉思没作声。

　　秦简这数月来自请去周边郡县磨炼，已成长了许多，如今也能给宋鹤卿搭把手，帮着处理不少政务。

　　一听宋鹤卿提起沈彦之，年少时的情谊有多深，在秦国公故去后，他对这个昔日好友的恨意就有多重，当即怒道：“我回去再写檄文痛斥沈彦之，我就不信天下儒生口诛笔伐，他还能无动于衷！”

　　檄文声讨能不能见效不好说，但总归是个法子。

　　秦筝点了头，又道：“派人去同陈军那边交涉一二，看他们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实在不行，就只能硬攻。

　　只是这一年征战太多，又有瘟疫肆虐，总需休养生息，否则就算打下汴京，这偌大一片王土，民不聊生，也只是个空壳，反给周边异族趁虚而入的机会。




131.  亡国第一百三十一天   晋江独发……

　　拿下株洲后, 除了找治疗瘟疫的药方，最重要的还是严格管控疫病人群。

　　楚营在连着建立好了几个疫病患者收容点后，已有一套成熟的管理法子, 大夫和官员们赶去后，株洲很快也和坞城一样，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病症严重的患者被带到医署，由大夫们统一看管照料。

　　停留在风寒发热阶段的病患则被隔离开治疗, 每日都有药童挨个送药, 若只是普通风寒，病好立即被送出疫病隔离区。

　　患者太多, 大夫们照料不过来的, 不少患者家眷都自愿留下帮衬, 一来是帮大夫们减轻负担，二来也是希望能更好地照顾自己亲人。

　　不知是不是陈军被打退时撤兵太急, 官兵们在清点株洲府库时，发现粮仓和官银都没被带走，药材也还剩了一些。

　　严冬腊月的，至少开仓能给百姓发粮, 不用再大费周章从青州调粮过来。

　　只是不少百姓家都被大水给淹了, 临时搭建的赈灾棚又四处漏风, 哪怕生了不少火塘子, 灾民们挤在灾棚里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株洲地势靠北, 大雪天也不好去山上砍柴, 只能天晴时让没染疫病的百姓去四处弄些柴禾回来, 因此柴禾也烧得省，一连数日都有老弱妇孺在寒夜里活生生给冻死。

　　同样被水淹过的坞城也传来了这样的情况，折子递到秦筝跟前, 本就为瘟疫一事愁得夜不能寐的她更是坐不住了，当即召集了宋鹤卿一干大臣，商议从南边大批买进御寒衣物的事。

　　“闵州、郢州、吴郡等盛产丝绢布匹之地已尽归大楚，本宫欲修书一封与殿下，尽快从闵州运送几船防寒衣物回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秦筝问。

　　闵州、郢州和吴郡，都有官府的纺织厂，无需经布商之手涨几回价才能买到货物，她们能直接以州府的名义，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买进。

　　事关民生，本质上又是把两个篮子里的鸡蛋掉换个位置，大臣们都表示赞同。

　　只有刚从大牢里出来的齐光赫犹豫几许后站出来：“为灾民筹集御寒衣物一事自是义不容辞，只是下官以为，只怕得走陆路，走不得水路。”

　　秦筝不解：“为何？”

　　齐光赫捧着笏板恭敬道：“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元江愈往下，河道愈宽，泥沙淤积，每逢严冬，河床两边泥沙裸露都是常有的事，河水太浅，许多地段船只压根过不了。”

　　秦筝先前只带着官员们实地勘测过青州地界内过境的元江各时令水位，整条江的汛期水位和枯水季水位这些水文资料她还没来得及了解。

　　她一开始想到用货船运输，只是觉着这样快些，能运送的货物也更多，毕竟她前不久才走水路回的青州。

　　考虑到青州如今已下雪，元江下游水位下降得更厉害也不无可能。

　　她道：“齐大人所言不无道理，那便改陆路。”

　　齐光赫见秦筝心平气和采纳了他的谏言，一时间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和感慨，也愈发悔恨自己曾经对她女子身份的偏见和诋毁。

　　其他大臣神色则有些微妙，齐光赫是怎么下狱，他们是知晓的，也正是楚承稷杀了齐光赫这只鸡，才无人再敢就秦筝干政一事多言。

　　时至今日，秦筝所做的一切，早已不需要旁人再非议她一个女子不得干政。

　　但她半点不记仇启用齐光赫，在齐光赫一人说出水路航运不妥后，也欣然改主意陆运，这份胸襟还是让不少大臣动容。

　　议政结束后，秦筝单独留下了齐光赫与宋鹤卿二人。

　　秦筝拿出她先前与懂水利的大臣们探讨拟画的图纸：“本宫与诸位大人商讨后，决定重修鱼嘴堰大坝，只是鱼嘴堰水库已沿用三百余年，水库内部泥沙淤积，如今的蓄水量远不及从前，凭人力打捞泥沙也是杯水车薪，本宫想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外修引水槽，内建冲沙闸，靠水流的冲击力带走水库底部淤积的泥沙。”

　　这话的信息量太多，哪怕齐光赫祖上便专研河道治水，到他这一带，传下了不少典籍资料，听到秦筝说出的方案后，他还是蒙了一瞬，不确定道：“太子妃娘娘的意思，将株洲境内的元江水分为两股？”

　　秦筝点头，在图纸上指出打算建分水坝的地方：“在此处以货船运载碎石倾倒至江中央，分水后再截一侧的江流，比截断整个元江水流容易。”

　　将元江水分为两股后，一侧的江水可以正常流通，一侧江域则封锁起来，修建带有冲沙闸的大坝，省了截流后另外泄洪渠的功夫。

　　否则单是另挖泄洪渠，只怕都得一个冬天了。

　　株洲冰天雪地的，这工程难度可比在之前春夏季节在青州挖泄洪渠大得多。

　　齐光赫看了半天的工程图，才看明白了秦筝这个大胆的设想，他道：“这样一来，鱼嘴堰水库蓄起来的水，就只有从前水库的一半了。”

　　秦筝问：“齐大人有把握在一个冬季就建好大坝？”

　　齐光赫连连摇头，这般浩大的工程，没个三五年很难竣工，大坝一旦修得不牢固，决堤后又是一场大灾。

　　他犹豫道：“只是明年春洪泛滥，鱼嘴堰水库只能蓄一半的水，恐怕还是有不少沿江百姓遭难。”

　　宋鹤卿站出来道：“娘娘已下令迁移株洲沿江百姓，官兵为百姓重建房屋时，会避开沿江低洼地带。”

　　株洲百姓在此次大水和瘟疫中死伤无数，本能地惧怕这样的天灾，对于官府的迁徙调令，也是言听计从。

　　秦筝又在青州以南的元江流域指了指：“齐大人方才议政时说元江下游河道宽阔，泥沙淤积，一到枯水季险滩裸露，本宫想在此段流域也择地修建大坝，建冲沙闸和船闸，前者是以水力带走河床泥沙，后者是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指尖落回鱼嘴堰水域：“这未建大坝的另一半水域，本宫也是想留着将来建船闸。”

　　所谓船闸，是人工修建一条水上航道，航道两端封闭，可进水，也可排水，利用这条航道，航行的船能克服修建水库带来的水位差，在整条江域航行。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时空，秦朝时便有了关于建造船闸的记载，只不过越是大型船闸，越难修建，对技术层面的要求也就越高。

　　齐光赫感觉自己脑袋里仿佛打翻了一罐浆糊，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

　　建大坝？修船闸？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他把舌头捋了好几遍才捋顺，也不怕对秦筝不敬了，或者说被震惊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太……太子娘娘，这太异想天开了些。”

　　宋鹤卿也在一旁愣住了，秦筝之前只给他说过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的打算，毕竟得赶在明年春洪前做好防洪措施，这是当下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株洲重建的大坝可蓄一半洪水，另一半涌入下游的大渡堰后，元江主干道可泄洪，大溪沟挖的那条联通赤水河的泄洪渠也可分担洪水，不会再对下游造成灾害。

　　但现在秦筝说什么？

　　在下游继续建大坝，还要修船闸？

　　宋鹤卿一向是拥护秦筝的，此刻不免也低咳了两声：“娘娘，天下未定，战事也还没结束，再修大坝和大型船闸，只怕银库吃紧……”

　　但凡大型的修坝筑堤，都是举国力来支撑的工程。

　　鱼嘴堰大坝若不是威胁整个元江上游百姓的安危，大臣们也不会全都赞成秦筝重修大坝的提议。

　　秦筝道：“本宫知晓，水库、大坝、船闸，皆非一日之功可建成，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听起来虽遥远，可一旦竣工，那就是能惠及后世千百年的工程。本宫如今提出的，也不过是个设想，姑且试试看吧，前人迈出了个脚印，后来人才敢走得更远。”

　　她含笑看向二人：“两位大人说是吗？”

　　冬阳从半开的窗棂外洒进来，照在秦筝身上，她未绾云髻、也未着华服，一袭雪青色裙袄勾勒出的身形甚至有几分单薄，这一刻却让两个年岁加起来过了百的老臣都不敢直视她。

　　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无关容颜、年纪乃至身份，只是因为那席话。

　　宋鹤卿嘴唇翕动着，眼眶微红，作揖道：“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

　　齐光赫则是心潮澎湃，没有一个工部的官员不渴望留下可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歌功颂德的工程。

　　他当即向秦筝表忠：“下官随时听候太子妃娘娘差遣。”

　　秦筝浅笑着颔首：“建鱼嘴堰分水坝一事，的确得劳烦齐大人了。”

　　工程大方向把控住了，还得有懂行的人时刻盯着，秦筝如今诸事缠身，后面不可能天天在施工现场盯着，宋鹤卿一把老骨头，秦筝怕他又折腾病了，也不放心宋鹤卿去，思来想去，齐光赫委实是不二人选。

　　这人虽仗着祖上是治水名家，颇有些自大，但确实也有些真才实学。

　　正好又年轻力壮的，不扔去工地可惜了。

　　齐光赫深觉这是得了秦筝重用，一撩官袍下跪感激涕零表忠：“太子妃娘娘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秦筝：“……齐大人快快请起。”

　　这人怎么有点被卖了还感激涕零帮忙数钱的潜质在里边？

　　找到了后续监工鱼嘴堰大坝工程的人选，秦筝心中一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两日后一行人亲去鱼嘴堰毁坏的大坝处实地勘察后，寻了个宜动土的黄道吉日，载了碎石的大船便开始往鱼嘴堰江中心填石分流了。

　　不久后，派去陈营交涉的官员也带了话回来。

　　“陈国贼子说……说他们摄政王，要亲自同太子妃娘娘谈，三日后，邀太子妃娘娘在泗水城外的十里亭一叙，届时他自会将游医所著的记录医治疫病的手札交与太子妃娘娘。”

　　传话的官员不敢看高位上秦筝的脸色，说话时嗓音都在抖。

　　宋鹤卿怒不可遏，当即就骂道：“那贼子痴心妄想！”

　　林尧也出列道：“太子妃娘娘，臣以为不可！沈彦之既敢邀您在泗水城外的十里亭见面，必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此去实在是冒险。”

　　秦筝拢着眉心，坐在主位上久久未语。

　　***
　　汴京，皇宫。

　　大雪下了数日未停，木犀宫外的寒梅都叫积雪压弯了好几枝。

　　沈婵的寝殿内却是门窗紧闭，一丝风儿也吹不进来。

　　她喝了药，又一次伏在床边吐得只剩胆汁，整张脸白得令人心惊。

　　宫女们短暂地惊讶后，就端痰盂的端痰盂，递水的递水，给沈婵擦脸的擦脸，似乎早习以为常了。

　　只有那名游医，头一回见沈婵吐成这般模样，眼底有淡淡的悲悯和怜惜。

　　沈婵自己面白如纸，倒是还有精力笑着安慰她，只是那笑容也显得苍白：“吓到木神医了吧，我好多日没这般吐过了，我都以为自己快好了……”

　　她说着，视线透过关得严严实实的轩窗看向窗外：“我还想等再好些了，去看看雪，亲自去折梅枝来着……”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游医，让她落下泪来。

　　沈婵看她为自己哭了，便也猜到自己的病怕是治不好了。

　　她屏退左右侍女：“你们都下去，本宫乏了，只想再听木神医讲些趣闻。”

　　伺候的宫女有些犹豫：“可是……”

　　沈婵拔高了声线：“你们不要再杵在本宫跟前，本宫还没病到时刻要你们服侍的地步。”

　　宫女们以为她是因病重心情不好，加上沈彦之说过可以让游医多和沈婵说话，犹豫片刻，便都退下了。

　　寝宫里空无一人，沈婵这才有些愧疚地对游医道：“我兄长一定拿您性命威胁于您了吧，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代我兄长向您陪个不是，您是个好大夫，您还可以救治好多人，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我会安排人秘密送您走……”




132.  亡国第一百三十二天   晋江独发……

　　游医有些惊愕抬起头：“贵妃娘娘……”

　　沈婵笑道：“听木神医讲那些见闻, 我好似也亲自去看过那些好山好水一般，我知足了。”

　　她虚弱咳了几声，才继续道：“两日后是我母亲忌日, 我会向兄长说想回沈家墓园祭奠母亲，您随我一道出宫，沈家庵堂里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木神医您从密道里逃出京城。”

　　游医跪了下来：“贵妃娘娘大恩, 民妇没齿难忘。”

　　沈婵想扶她起来, 奈何虚弱得下不来床，只急道：“木神医快起来。”

　　游医双手交握, 有些为难看着沈婵：“民妇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婵道：“木神医但说无妨。”

　　游医这才全盘托出：“民妇先前在株洲救治的十几个疫症病人, 叫摄政王扣下了, 摄政王以那十几个疫症病人的性命胁迫于民妇，民妇这一走, 只怕那十几个疫症病人会遭难。”

　　沈婵只知她是沈彦之从民间请来的一位大夫，并不知她是从株洲被带回来的，手上还握着治疗疫病的方子，惊疑开口：“木神医您先前在株洲救治身染疫病的百姓？”

　　游医点头：“民妇摸索出了一套可医治疫症百姓的法子, 那十几个疫症病人, 再喝两副药便可痊愈了。”

　　沈婵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阿兄……阿兄他是想做什么？株洲瘟疫肆虐, 阿兄是要弃株洲百姓于不顾么？”

　　游医见沈婵气都快喘不上来, 忙上前帮她按了几个穴位：“娘娘不宜情绪起伏过大……”

　　游医一句话没说完, 就被沈婵紧紧攥住了手腕, 她好似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祈求一般道：“木神医，求求你告诉我, 把阿兄不肯让我知道的那些事都告诉我。”

　　游医神情犹豫：“这……”

　　沈婵泪落如断珠：“我每日逼着自己喝药、用饭，拼了命的想多活些时日，就只是想多陪陪阿兄，阿兄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游医叹了口气，终是把所有事情都道出：“株洲已被楚太子那边打下，摄政王命人带走民妇，前不久又让民妇交出了记录患者病症情况及用药的手札，似要和楚太子妃谈什么条件。”

　　自从江淮一带广收难民，楚承稷又拿下了淮阳王的地盘，民间百姓再提起这股势力，都不称呼他们前楚了，仿佛是默认他们才是正统政权。

　　沈婵闭上眼，眼睑下方再次滑落两行清泪：“他这是疯了！”

　　她那个曾会因五万同袍惨死而夜夜梦魇的兄长，究竟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沈婵心痛如刀绞，含泪向游医承诺：“您放心，我一定以性命护那十几名株洲百姓周全。”

　　游医见沈婵痛苦成这般，心中也不好受，给她磕了个头：“民妇代那些株洲百姓谢过娘娘。”

　　沈婵摇头：“是我和我兄长对不住株洲百姓，也对不住这天下百姓……”

　　她似乎累极了，枕回了软枕上，明明闭着眼，眼角却还是不断溢出清泪，沾湿了鬓发：“木神医先回去吧，提前收拾好物件，两日后随我出宫。”

　　***
　　青州。

　　秦筝对于沈彦之提出的三日后于十里亭见面坐谈，心中本能地有些抵触。

　　一则，以她如今的身份，若当真中计落到沈彦之手中，绝对是一大麻烦。二则，她并非原太子妃，沈彦之和原太子妃之间的爱恨纠葛，她是真不知怎么处理。

　　书中原太子妃在宫变时就死了，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里，和楚承稷开局一个碗，一路打拼到现在，接秦夫人母子来青州后，她连秦夫人母子都不太好亲近，更别提沈彦之这个被原身嫁入东宫前就断干净的前男友。

　　后世网络上有句常用的话：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秦筝觉得这话挺适合沈彦之和原太子妃的。

　　当初原太子妃嫁入东宫他都痛苦接受了，为什么叛变后反而就非要得到原太子妃不可？

　　是因为已经走上了歧路，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秦筝揣摩不透沈彦之的心思，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哪怕原太子妃还活着，隔着国仇家恨，她和沈彦之也不会再有什么善果。

　　思索了大半宿，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泗水城十里亭之约，她不会去。

　　不是因为露怯，而是因为她并非沈彦之想见的那人。再者，她也不愿在这多事之秋子置自己于险境，让底下臣民们乱套。

　　沈彦之对楚承稷的恨，或许是来源于她选择了楚承稷，若是让他知晓，真正的太子妃早已香消玉殒，自己并非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他的恨意会不会淡下去？

　　秦筝仔细思考了种种可能，一时间也猜不透沈彦之知道她并非原太子妃后，是会消弭恨意，还是会变本加厉地憎恨她们。

　　但不管哪种可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们和沈彦之兵戎相向。

　　她眸子里倒映着烛台里的烛火，鸦羽似的睫毛向上翘起，情绪在她眼中像是有了层次，一层层逼近后，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没什么好惧怕或逃避的。

　　除却她如今这具身体是原太子妃的，说白了她和沈彦之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原太子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借用原太子妃的身体存活下去，唯一该善待的便是原太子妃的亲人，沈彦之这个八百年前就跟原太子妃分手的前男友，原太子妃不亏欠他，秦筝自己同他更是毫无瓜葛。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私情可谈，只剩阵营之争。

　　想通这一切，秦筝落笔写下三日后送去泗水城十里亭的书信时，再没有分毫犹豫。

　　她若亲去赴约，为保她安全，林尧或董成肯定会跟着她去见沈彦之，当着他们的面，她万不能同沈彦之坦言，自己并非原太子妃，楚承稷也早不是那亡国太子。

　　借用一纸书信，告诉沈彦之，他所爱之人和所恨之人，都在宫变时归西了，且看他自己抉择罢。

　　未免这封信流传出去落人口舌，秦筝只署了名，并未落章。

　　信中也只提及自己和楚承稷都是换了芯子的，至于他们原本是何身份，只字未言。她不需要向沈彦之交代这么多，只要让他明白，他的爱和恨，已经没有了意义就行。

　　对两个已不存在于世间的人的爱和恨，不该牵扯到这么多无辜百姓。

　　写完这封信，秦筝封好蜡，未免万一叫人瞧见，用钥匙打开书案最底下的抽屉，打算将信暂时放进抽屉里，到了赴约那日再命人给沈彦之送去。

　　比较重要的文书印章什么的，她和楚承稷都会放到这个抽屉里，算是他们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钥匙也只有他们两人才有。

　　秦筝放信封时，瞧见里面多了一道明黄帛卷，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她许久没开过这个抽屉了，这份帛卷是何时多出来的？

　　想起之前和楚承稷闹别扭，让他签的契书，秦筝眸子不由睁大了几分。

　　这该不会就是楚承稷说的给她重写的那封契书吧？

　　她同徐州回来后，早把同楚承稷闹别扭那点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也再没开过这个抽屉，仔细想来，这应是那份契书了。

　　秦筝将明黄帛卷拿了出来，在书案上展开，看清所书内容时，瞳孔放大，呼吸都落了一拍。

　　“时山河崩离，孤以钦承宝命，绍缵鸿图。咨尔太子妃秦氏、肱骨秦公之女也，毓秀名门，诞钟粹美，素有贤德之名。孤每亲征，秦氏敬慎持躬，操持政务，重修法令，兴水利扩耕田以利万民，人品贵重，性资敏慧。孤仰承天命，特立此诏，他日荣登大宝，秦氏当与孤共治天下。孤若逢不测，凡楚室臣子，皆取太子妃秦氏进止。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秦筝眼眶不自觉有些发红，她那封一时之气拟下的契书，不过是要楚承稷给她一个私人的的承诺。

　　楚承稷转头却写下了这样一份可昭告天下的诏书，他若登基，则与她共治天下，他若逢不测，她便可将他取而代之。

　　这封诏书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子嗣二字，他活着同她平分政权，他死了就给她所有政权。

　　秦筝仰起头，努力想逼退眼眶里泛出的水泽，豆大的泪珠子却还是落到了那明黄的帛卷上。

　　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心间，让她心口酸涩得厉害。

　　她之前的那些担忧和不安，在这一纸诏书跟前，全都成了庸人自扰。

　　***
　　闵州。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楚承稷眼角处，他于黑暗中掀开了眸子。

　　军帐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江淮以北下雪，南方这连日也是阴雨连绵。

　　又一滴水珠落了下来，不过这次叫他伸手接住了。

　　楚承稷从军床上坐了起来，下地后用火折子点燃桌旁的烛台，这才发现是军帐顶漏雨了。

　　亲卫见他帐中亮起了烛火，忙在门口问有何吩咐。

　　楚承稷掀开帐帘，帐外的潮湿的雨气瞬间涌了进来，他面无表情道：“军帐漏雨了。”

　　亲卫透过他掀起的帐帘，正好能瞧见里边漏雨的正是军床上方，他忙道：“卑职这就给您换一顶军帐。”

　　楚承稷对军中规矩再清楚不过，只有将领才可单独睡一顶军帐，这大半夜的，雨又下的大，给他腾出一顶军帐起来，其他将士只怕今晚不用睡了。

　　他道：“不必，我去和陆参军挤一挤。”

　　陆则已经歇下了，听说楚承稷的军帐漏雨，大半夜的又逢大雨，心知他是不想让底下将士们冒雨忙活，对于楚承稷来跟自己挤着睡，陆则颇有点诚惶诚恐。

　　明日还有诸多军务要忙，楚承稷入睡倒是快，陆则心中忐忑，瞪眼望着帐顶听着帐外的雨声，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但楚承稷似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床侧有人，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揽，气息不对、身形也不对！

　　他触电般收回手惊坐起来时，陆则也被惊醒了。

　　帐外雨声已经小了，天也灰蒙蒙亮，楚承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帐内陈设，想起自己帐中昨夜漏雨，抬手按了按额角，起身往外走：“孤去巡视河谷。”

　　陆则神情很是迷茫，刚下完大雨，去巡视河谷看有没有造成泥石流的地域，这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不过太子殿下这起床时间，未免也太早了些？

　　他看着楚承稷的背影，回想起刚才楚承稷似乎把手臂搭到了自己身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太子殿下怕是想太子妃了。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

　　有那样一位才貌双绝的发妻，换他他也寤寐思服。




133.  亡国第一百三十三天   晋江独发……

　　楚承稷出了营帐, 天还没大亮，巡逻的将士路上碰见他，都停下叫一声：“殿下。”

　　楚承稷微微点头致意后, 将士们才继续巡营。

　　不远处就是岑道溪的营帐，他似乎也早就起了，着一身广袖儒袍，端正又风雅, 负手在帐外看着灰蒙蒙的天际出神。

　　楚承稷路过时道了声：“先生今日起得颇早。”

　　岑道溪回过头, 见来者是楚承稷，道：“殿下起得也早。”

　　同样是谋士, 比起陆则, 他在楚承稷跟前, 少了一份拘谨，多了几分随和。

　　淡薄的天光落到二人身上, 一旁三脚架火盆里的篝火还燃烧着，明灭的光影让他们身影都不甚清晰。

　　楚承稷问：“同淮阳王的这场困兽之斗，先生以为如何？”

　　岑道溪语气清透又狂妄：“淮阳王已不足为惧，余下的势力很快就能清缴干净, 稍加休养生息, 殿下便可挥师北上了。臣所忧的, 也是株洲以北、凉州以南的地界, 该如何尽收囊中。”

　　连钦侯要面对北戎外敌, 粮草得靠中原腹地补给, 先前连钦侯援助了他们药材, 楚承稷转头也赠了粮草回去，他们这两方势力，如今可以说是在一条船上。

　　只是横在这中间的陈国, 从一开始的李信掌权，变成了现在沈彦之和李忠分庭抗礼。

　　他们若单个击破，恐怕沈彦之会和李忠联手一致对外；若拉拢其中一方，帮着蚕食另一方，以沈彦之和楚太子的那些过节，同汴京这边结盟绝无可能。

　　李忠那等小人又绝无信义可言，只怕前脚同他们结盟，后脚就能把他们给卖了。

　　而且他先前被李信授意，已经和北戎人接洽过，一旦到了绝境，再和北戎人穿一条裤子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要拿下原本属于李信的这两股势力，不太容易。

　　楚承稷面上却并无忧色，开口时嗓音平静又内敛：“的确还有这最后这两场硬仗要打。”

　　天光大绽，火盆里的火光也暗淡了下去。

　　岑道溪偏过头看这位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收复大半失地的储君，他面容实在是显得年轻了些，但他处事的那份稳重和用兵的老成，让岑道溪都暗自吃惊了好几次。

　　这样的魄力和能力，无怪乎能叫一众能臣虎将都信服于他。

　　将士们都已晨起，军营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楚承稷的亲卫去陆则营中寻人不见，一路找过来，“殿下，太子妃娘娘来信了！”

　　楚承稷内敛的眸色中这才多了几分波澜。

　　那封信，正是数日前，秦筝写给楚承稷让从闵州买一披御寒衣物回去的信，除此之外，还提及了株洲那名能治瘟疫的大夫被沈彦之抓走一事。

　　岑道溪见楚承稷面色不愉，问：“莫非是江淮出了什么变故？”

　　楚承稷将信递了过去。

　　岑道溪看完，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思忖片刻后道：“殿下，吴郡等地有我和安将军在此清缴淮阳王残余势力，殿下可回江淮主持大局。”

　　沈彦之此举，十有八九又是旨在太子妃，太子妃叫所有疫症百姓的性命压着，可谓进退两难。

　　*
　　陆则昨天夜里没睡好，等他一个回笼觉睡醒，就得知大清早说自己要去巡视河谷的楚承稷，要押送布匹回江淮了。

　　他啧了两声，愈发感慨，还好家中老爷子当初没有脑袋发昏，死活要把陆锦欣塞去楚承稷身边，否则他们郢州陆家的好日子真就到头了。

　　***
　　青州。

　　秦筝未等到沈彦之的那三日之约，就先被从北庭传回来的一则噩耗惊得慌了神。

　　北戎人发起了入冬后最猛烈的一场进攻，凉州府和羌柳关同时被咬住，连钦侯父子各守一处。

　　但北戎此番领兵的乃北戎大王子，号称北戎第一勇士，连钦侯同他交手时，都险些叫他斩于马下。

　　关键时刻，一名小个子将领冲杀出来，替连钦侯接了那一刀，只是仍不敌北戎大王子，被一刀横劈下马时，头盔也跟着掉落，一头长发和喷洒出的血雾齐齐扬在了朔风里，满是鲜血的一张脸，眼神却凶悍如虎豹。

　　见同自己交手的是名女将，北戎大王子足足愣了好几息，这才让一名虎背熊腰的护军趁机将那名女将给抢了回去，北戎大王子回过神来继续追杀那名女将，那名护军替女将挡了好几刀。

　　没过多久，就有一支娘子军扶灵回青州，只是正值沈彦之和李忠斗法，株洲以北的城池全都紧闭，那支扶灵而归的娘子军被困在了回乡路上，托了不少难民和商贾，几经周折才把消息送到了青州。

　　秦筝初闻噩耗，整个人都眩晕了一下，勉强维持着镇定命人去传宋鹤卿等人前来议事，又铺纸笔想写信告知楚承稷北庭遭难，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将书案上的信纸沾湿了大片。

　　她另一只手捂着嘴，哭得无声而压抑。

　　光是听旁人描述，秦筝就能猜到那杀出去救连钦侯的女将，十有八九是林昭。

　　那么被一抬棺木送回青州的又是谁？

　　秦筝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当初他们被李信和淮阳王两面夹击，连钦侯也被北戎和李信掣肘，楚承稷不得已派出娘子军去北庭援助连钦侯，谎称是他们这边的正规军，让李信驻守在北庭的兵马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楚承稷就明确和连钦侯那边说过，他们这边的娘子军，只是唬住当时李忠的人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上战场。

　　北庭此番险些守不住，林昭才带着娘子军上了战场的吗？

　　秦筝越想，心中越是悲恸。

　　等宋鹤卿一干臣子匆匆赶来时，她哭过一场后已勉强压制住了情绪，红着眼眶道：“本宫打算向陈营借道，派人前去迎扶灵而归的娘子军，诸位有何疑议？”

　　株洲以北各处城池都封锁要道，娘子军要想从北庭回青州，必须得向陈营借道。

　　当初是她和林昭一手创起的娘子军，不管扶灵归来的是谁，她都要接那些姑娘回家。

　　宋鹤卿等一干臣子并无异议，齐齐躬身对秦筝道：“臣等皆认同娘娘所言。”

　　秦筝被泪水浸过的一双眸子不叫人觉着脆弱，反而坚定又锐利：“劳宋大人拟文书，速速递往陈营。董将军留守青州，林将军和杨将军点兵两万，随本宫去接娘子军。”

　　被她点到的臣子们纷纷应是。

　　***
　　汴京。

　　接连下了多日的大雪总算是停了，太阳甚至还露了个脸，不过只是个挂在天上的没什么温度的白影。

　　地上的积雪叫人清扫干净了，墙头树梢上，仍是垒着厚厚一层。

　　沈婵被婢子扶着下马车时，正好瞧见沈彦之披着银鼠皮披风站在路边，陈钦附耳同他说了些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严峻起来。

　　沈婵披着斗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并未做声，手却无意识揪紧了衣襟，生怕是自己欲送走游医的计划叫沈彦之知晓了。

　　游医跟在沈婵身后，神色也有了些拘谨。

　　沈彦之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又同陈钦说了些什么，陈钦很快抱拳退下。

　　沈彦之这才往沈婵这边走来：“外边风大，怎不先进府去？”

　　“我不冷。”沈婵小心打量着沈彦之的神色，见兄长待自己一如往常亲近，试探着问了句：“可是朝堂上有事需要阿兄回去处理？”

　　沈彦之摇了摇头，说：“北庭的战事，离汴京远着。”

　　沈婵却是吃了一惊：“北庭打仗了？那我们要出兵帮忙吗？”

　　在她印象里，从前北庭传来战事，荣王得早出晚归好些天，据说是在金銮殿上一起商议御敌之策。

　　沈彦之脚步微顿，说了句“不必”，便迈入了沈府大门。

　　沈婵愣在原地，落后了他好几步才由婢子搀着自己的胳膊步上了台阶。

　　这是沈婵回京后第一次归家，看到空荡荡的庭院，又错愣了几许。

　　自她从密道偷跑出京后，李信翻旧账逮了荣王一项错处，拿了荣王入狱，府上值钱的物件，也叫奉命“搜查”的禁军收刮走了大半。

　　除了几个忠心的老仆还留在府上，其余下人也早被遣散了。

　　沈婵一直在宫中，还不知昔日恢弘的沈府已破落成了这般，她看着沈彦之清瘦单薄的背影，莫名鼻头一酸。

　　满朝文武都说摄政王只手遮天，如今在汴京城内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又知晓，他日日居住的府宅，破败了成了这般模样，他都没修葺过。

　　沈彦之走在前面，见沈婵迟迟没跟上来，一回头，瞧见她红着眼看着自己，他目光在萧条破败的庭院里慢慢扫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麻木和钝痛在里边：“家里变了样不高兴？等年后阿兄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重修一遍。”

　　沈婵摇了摇头，努力逼退眼眶的泪意，问：“他呢？”

　　兄妹二人都不愿称呼荣王为父亲，她这么一问，沈彦之就知道她问的是谁，那挺直的背脊微僵了一瞬，才说：“在牢里。”

　　李信对付沈家的时候，让荣王入了狱，沈彦之杀回汴京，用慢性毒性将李信困死在榻上独揽大权后，仍没将荣王放出来。

　　满朝文武背地里都管他叫疯狗，个个惧他如鬼刹。

　　毕竟都能任其生父在牢里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对旁人狠起来，手段可想而知。

　　酸意在沈婵鼻尖聚得越来越重，她哽咽道：“阿兄，我不恨他了，都过去了，你也别恨他了，那个人生老病死，于我们无关就是了。”

　　放不下仇恨，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沈彦之仰头看着枯枝上的两只雀鸟，许久才说：“他毁了母亲一辈子，也毁了你我一辈子，我如何能不恨？”

　　这句话让沈婵没绷住，眼眶中滚下了热泪。

　　沈彦之说：“哭什么，报了仇，不该欢喜吗？”

　　他似在问沈婵，又似在问自己。

　　沈婵见他似乎已被仇恨折磨得麻痹，心痛如刀割，眼泪掉得更凶，颤声问他：“阿兄现在欢喜？”

　　沈彦之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自是欢喜的。”

　　沈婵摇头，泪如雨下：“你若是当真欢喜，我便不会难过成这样了。”

　　沈彦之抬手帮她拭泪，问：“你难过什么？阿兄大权在握，不好么？”

　　沈婵哽咽着问：“权势有什么好？”

　　沈彦之目光变得很空，自己都没留意到眼眶慢慢变红了：“确实不好，夺走了阿筝，又夺走了你。所以我得握紧它，才没人再能从我身边夺走什么，甚至可以把失去的抢回来。这么看，权势也算是个好东西，不是吗？”

　　沈婵因为情绪过激而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是刀子在心上豁了个口子，她哭着问：“那就可以不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吗？我那个光风霁月的阿兄去哪儿了？”

　　沈彦之神色一变：“谁给你说了什么？”

　　他视线往沈婵身后一扫，脸色陡然难看：“木大夫去哪儿了？”




134.  亡国第一百三十四天   晋江独发……

　　沈婵没料到沈彦之这么快发觉, 神色一慌，否认道:“没人给我说什么，阿兄先前扣押安将军家眷, 已经让人诟病，我们是被李信一家害至这步田地，可阿兄如今的所作所为，和李信有何区别？”

　　冲动之下说出这番话, 沈婵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怎能把兄长类比李信，她咬了一下唇, “对不起, 阿兄, 我……”

　　沈彦之深深地看了沈婵一眼，有一瞬他眼神里是有几分脆弱的, 只不过很快就被阴鹜取代，他打断沈婵的话:“我若早些同李信一样，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失去。”

　　言罢就转身离去，“陈钦, 带人去家庵。”

　　汴京四大城门早已封锁, 游医要想出城, 只能是从庵堂的密道里。

　　沈婵心中大恸, 为了阻止他, 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了颈侧:“阿兄, 你若带人去追, 我们便来世再做兄妹。”

　　沈彦之身形一僵。

　　沈婵眼角滚下一滴热泪:“我知道阿兄怨我恨我，但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兄再铸下大错！”

　　“阿兄，你回头吧！”

　　“回头？”沈彦之背对着沈婵, 沈婵看不清他面上神色，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苍凉:“回头了一切就能和从前一样么？”

　　他低笑:“没用的……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找回我失去的一切。曾经迫阿筝另嫁，迫你入这火坑的皇权，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了，为什么要回头？回头看阿筝被迫嫁入东宫？看你被绑去李信营中？那我宁愿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

　　沈婵痛心不已，连连摇头:“我现在过得很好，阿筝姐姐也过得很好。阿兄，收手吧，那些百姓何其无辜？”

　　沈彦之很缓慢地回头看向沈婵:“当初的你我不无辜么？老天又何尝因为你我无辜就网开一面？”

　　沈婵哭道:“因果报应是有循环的，李信作恶，他如今已得到了报应，我不希望阿兄也走到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沈彦之笑，却比哭还难看:“前楚太子作恶多端，最该得报应的不是他么？”

　　沈婵看着偏执到无可救药的兄长，终究还是将那句最锥心的话问了出来:“阿兄，哪怕没有前楚太子，你真的以为，你和阿筝姐姐还有可能吗？”

　　她一字一顿说出那个事实:“秦国公死了。”

　　沈彦之将牙关咬得死紧，血丝慢慢爬上眼白。

　　沈婵泪流满面道:“秦家是恨我们的，你若当真为了阿筝姐姐好，就别去打扰她了，更别用天下大义去逼阿筝姐姐做选择。”

　　沈彦之背过身去，那瘦削的背影，似乎连一道寒风都有些经不住了，映着雪色与天光的凤目里，是一切奢望燃烧成了余烬后的死寂:“我想再见见她。”

　　终其一生，对她终究是有太多遗憾。

　　两情相悦时，他护不住她。

　　等到他终于掌权时，秦国公的死，又成了横在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恨苍天薄他。

　　放手若是那般轻而易举，他就不会踩着尸山血海，也要再次走到她跟前。

　　他已经在地狱了，再狠心一些，哪怕满身鲜血，也能和她相拥。

　　但是，他又怕那血污沾脏她衣角。

　　他舍不得的……

　　求不得，舍不得，这一生都为此饱受颠倒折磨之苦。

　　*
　　沈婵成功拖住了沈彦之，没让人在密道口堵住游医，只是从汴京往江淮，还有数座城池。

　　沈彦之和李忠拉锯，各城池都是封锁了的，游医逃出了汴京，也逃不到江淮。

　　秦筝借道的折子，便是在此时递到了沈彦之手上。

　　北庭这惨烈一战，消息早已传回汴京，朝臣们听说女子都上了战场，多是唏嘘。

　　对于大楚想借道，迎回扶灵而归的这支娘子军，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或者说，心中甚至有几分羞愧。

　　女子都上了抵御外敌的战场，他们非但未曾出兵，反还在内斗。

　　沈彦之坐在高位上久久未语。

　　同意借道，就得大开各路城门，让那支娘子军横穿他们领土，回江淮。

　　这也给了游医前往江淮的可乘之机。

　　他沉默良久，最终道:“可借道与前楚，只是他们迎扶灵队伍的军队，必须在泗水城十里外等候。”

　　众大臣并无异议，毕竟若是放那两万大军进城去迎娘子军，对方突然发动袭击，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
　　封锁多时的各大城门再次打开，抬着灵柩而归的娘子军每通过一处城门，都会有陈国官兵拿着画像挨个核对完，才准她们离城。

　　此次领头的娘子军是喜鹊，陈国官兵的举动颇为怪异，她留心了下那画像，发现画上是个独眼妇人。

　　喜鹊暗中命人打听了一番，没探听到那妇人是什么身份。

　　娘子军在北庭作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都，林昭救连钦侯的事迹，更是被说书先生们转述了好几回，戏班子都在排这出巾帼女将的戏了。

　　百姓们听说有一支娘子军扶灵而归，都挤在街头小巷去看，人山人海，却没有喧哗声，每个人都是沉默着，悲悯着。

　　那支跋山涉水从北庭一路走回来的娘子军，个个头发像枯草一样，脸被冻得皲裂，衣裳缝补了好几回，破了洞的鞋子里，露出生了冻疮的脚指头。

　　人群里，有妇人看到娘子军这般模样，止不住地用袖子去揩眼角的泪。

　　一名佝偻着背，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看到这支队伍，也驻足沉思了良久。

　　汴京一带积雪未化，就地扎营冷的厉害，喜鹊等人找了个破庙，决定勉强凑合一晚。

　　娘子军们捡了柴禾回来，用一路背着的大锅煮化积雪做饭时，那个拄着算命帆的瞎眼老妪也出现在了破庙。

　　有娘子军呵斥道:“这里没人算命，去别处吧！”

　　喜鹊在灵柩前上了三炷香，听到外面的声响，出破庙一看，见是个瞎眼驼背的老妪，道:“兴许是找地方躲避风雪的。”

　　她冲老妪喊话:“老婆婆，我们行军途径此地，借住这破庙，这地方若是您的，劳烦叨扰一晚。您若只是想找地方暂避风雪，不介意我们在庙里停了棺木，也可在此住下。”

　　老妪说:“我想找地方避避风雪。”

　　喜鹊便道:“阿香，你扶老人家到庙里来吧。”

　　方才呛声的娘子军给火塘子里添了几根柴火，拍拍手起身去扶那老妪。

　　老妪进了破庙，喜鹊让她在火塘子旁烤火取暖，又命人盛了一碗粥端给她:“老婆婆，我们在行军，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您将就着吃点吧。”

　　老妪端着缺口的粗瓷碗，并没有喝粥，反而是看着喜鹊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喜鹊听她突然不嗓子里卡痰一样的嗓音，愣了愣:“你不是个老婆婆？”

　　老妪取下缠在头顶的破布巾，赫然是那游医。

　　她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姑娘帮我。”

　　***
　　泗水城是回江淮的最后一城。

　　秦筝已经得了消息，那支娘子军今日便会过泗水城。

　　她带着两万兵马早早地等在了泗水城十里地外。

　　大军不可靠近泗水城，斥侯却是能实时前往探测消息的。

　　风大雪大，将士们铠甲上落了一层薄雪时，斥侯匆匆带回消息，却不是娘子军的:“禀太子妃娘娘，陈国摄政王带了三千骑前来！”

　　守在秦筝马车旁的林尧和董成脸色皆是一变。

　　沈彦之的三千骑抵达十里亭时，黑压压两万大军严阵以待。

　　他却压根瞧不见那足以碾碎他这三千人马的铁蹄一般，柔和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钝痛的目光，直接落到了秦筝的马车上。

　　他笑:“风雪正大，太子妃娘娘可否赏脸到旁边十里亭一叙？”

　　林尧附耳靠近马车，片刻后回话:“我们太子妃娘娘说，陈营借道之恩，他日大楚会还。除此之外，大楚和尔陈营再无旁事可叙。”

　　寒风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吹得沈彦之眼角都有些泛红。

　　他说:“瘟疫的治疗之法，太子妃娘娘也不关心吗？”
　　不等那边回话，他又道:“我只问太子妃娘娘几个问题，问完了，那名游医治疗瘟疫的手札，沈某双手奉上。”

　　林尧不敢替秦筝做决定，看向马车内等她决断。

　　秦筝心知该来的，不做个了断终究是躲不掉的。

　　她沉默几息后道:“劳林将军点些人马，随我一道前去。董将军在此待命。”

　　林尧很快点了两百精骑，护送秦筝去了十里亭。

　　沈彦之似乎为了让她们放心，只带了十几个护卫过去。

　　官道旁破旧的亭子，四面都已叫沈彦之的人装上了挡风的竹帘，里面铺了胡席，矮几上放置了泥炉和茶具，矮几两边各置一蒲团。

　　林尧小声同秦筝说:“娘娘，里面的东西您都不要沾口，那姓沈的若要点香，也别让他点。”

　　林尧山贼出身，在这些事上一贯比旁人多几个心眼。

　　秦筝低声答复:“我省得。”

　　秦筝带去的两百余将士和沈彦之的十几个护卫都守在亭外。

　　跟着秦筝进去的只有林尧，同样沈彦之也只带了陈钦一人。

　　她们二人在蒲团上落座，林尧和陈钦都剑拔弩张站在她们身后。

　　沈彦之欲让人放下事先绑起供进出的那面竹帘，被秦筝拒绝了:“看看风雪透透气挺好的。”

　　沈彦之开始煮茶，笑容里透着几分清苦:“阿筝不必这般戒备我，我只是怕你着凉。”

　　秦筝眉头一蹙，冷淡道:“摄政王的称呼不妥，还是当唤我一声太子妃才是。”

　　她平静得出奇，也淡漠得出奇:“摄政王想问什么，也可以问了。”




135.  亡国第一百三十五天   晋江独发……

　　沈彦之斟茶的动作慢了一瞬, 手被茶壶里溅出的滚水烫到，那一瞬间的灼痛像是火星子贴着手背直往皮肉里面钻。

　　他放下茶壶，被烫到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口却是灌满寒风一般冷得厉害。

　　“你……过得可还好？”

　　他嗓音有些哑，没有理会手背上烫出的红痕，将洗盏的水泼出去，重沏了一盏茶, 推至秦筝跟前。

　　秦筝并未碰那盏茶水, 只道：“如摄政王所见。”

　　沈彦之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囫囵一口饮了下去, 似乎想让这茶水的温度驱走几分心口的凉意。

　　“这世间的好与不好, 有做给别人看的, 也有自己才知晓的。”他抬眼，缓缓道：“我想知道的, 是后者。”

　　秦筝迎着他的目光，不闪躲也不回避，眸色清冷又疏离：“别人看到的好，不及他待我的十分之一。”

　　沈彦之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笑着说：“那就好。”

　　给自己续盏时, 握着壶柄的手却不自主地收紧, 大力到指关节泛白。

　　一直忍在喉间的痒意也在此时全窜了上来, 他一声连着一声咳嗽, 几乎是要把整个肺都给咳出来。

　　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他身后的陈钦上前拿开茶壶, 又不断地帮他轻抚后背，忧心道：“主子？”

　　沈彦之摆摆手示意陈钦退下：“无事。”

　　秦筝见沈彦之这般，眉心淡淡一拢：“本宫早同摄政王说过, 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本宫不是她。”

　　眼瞧着沈彦之眼眶红得厉害，神情也更加狼狈，似乎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秦筝唇角微微一抿，冷且锐的目光直直望向沈彦之眼底，再次强调：“她在宫变时就死了。”

　　亭子里还有林尧和陈钦在，秦筝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

　　林尧和陈钦虽也有些奇怪秦筝所言，但更多地以为她是想把如今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分割开来，不愿再同沈彦之有任何牵扯。

　　这也的确是林尧和陈钦都希望看到的。

　　一个不想自家太子妃再被这么块狗皮膏药黏着，一个希望自家主子别再拘泥于这些儿女私情，好生打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宏图霸业。

　　只有沈彦之，在秦筝再三强调自己不是原来的秦筝后，瞳孔颤了一下，视线一寸寸扫过她。

　　眼前之人，的确是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可又处处都透着陌生。

　　那双眼里，在青州别院时望着他满是戒备，现在看着他只余淡漠，就是从未露出过爱恨。

　　当初把人从水匪窝接回来，面对那双看着自己只余戒备的眼睛，沈彦之得知她失忆，心疼她落入匪窝后经历的一切，又满怀对秦国公的愧疚，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如何跟她继续走下去的痛苦和徘徊中，哪里怀疑过其他的。

　　现在她已知晓秦国公的死，看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平静而淡漠，连恨意也没有，又一再同他说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

　　沈彦之突然觉得心口窒痛得厉害，尖锐又凄楚。

　　秦筝也看出了沈彦之的异样，她道：“本宫原先以为，摄政王想问的，是关乎陈楚两方的公事，既是私事，本宫非摄政王故人，也没有作答的必要了。”

　　她从广袖中取出那封先前就拟好的信件，推至沈彦之那边：“至于医治瘟疫的方子，摄政王看完此信后，心中若还有一份对天下百姓的慈悲和愧疚，本宫想摄政王知道如何抉择的。”

　　言罢便起身离开了亭子，林尧有些奇怪地看了脸色痛苦的沈彦之和那封信一眼，很快跟上秦筝。

　　亭外响起两百精骑离去的马蹄声，沈彦之才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却仍抵抗不了心口的窒痛分毫。

　　陈钦以为是他又发病了，慌忙上前去搀扶，却在看清沈彦之神色时微微一愣。

　　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痛苦的神情，那双眼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血来。

　　陈钦以为他是被楚太子妃那些决绝的话伤到了，道：“主子，您看开些。”

　　“滚。”

　　一声喝骂出口，才发现嗓子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陈钦不太放心，犹豫道：“主子，您……”

　　“我说，滚！”沈彦之一把将矮几上所有物品都洒落在地，歇斯底里怒吼，神情凶狠又绝望，仿佛一头困兽。

　　陈钦不敢再触他逆鳞，躬身退了出去。

　　亭外的竹帘放了下来，逼仄的空间里，心口处尖锐的刺疼愈发清晰。

　　沈彦之抖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侧首看着桌上那轻飘飘的信纸，苍白劲瘦的的手指紧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一目三行看完。

　　信上只有寥寥数句话：

　　“东宫沦陷之日，斯人已逝，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山河涕泪，民生多艰，南征北伐，攘除奸凶，是为黎民苍生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今疫病成疾，亡者万千，故仇何至祸及黎民？沈公若良知尚存，且放归医者。”

　　一字一句，恍若千斤巨石砸在心上。

　　沈彦之视线久久地绞在了“古有八仙李翁借尸还魂，今本宫与太子具矣”这句话上，神色狰狞，以至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他嗤笑：“我的阿筝，怎么可能不在这人间。”

　　下一瞬，却按住胸口，生生又吐出一口血来，血渍溅到信封上，刺得人眼生疼，有水泽在这股锥心的疼意里，从他眼角大片大片滚落。

　　他用力将信纸揉做一团，手背青筋贲起，扔进一旁的泥炉里焚烧了个干净，似乎这样就改变了什么事实一般。

　　嘴角溢出的血怎么擦拭也擦不完，将他原本的绯色衣袍染成一片深色。

　　他望着泥炉里被火光吞噬的信纸，痴痴地笑：“写这样一封信来骗我作甚？我知道你憎恶我，用游医做迫你前来，只是想见你一面，问你过得好不好，再跟你要个承诺，你说了要嫁我的。这辈子的路太难走，我走不下去了，阿筝，下辈子再嫁我好不好？”

　　未婚妻被夺，生父算计他为铺路的棋子，胞妹被送与人做妾，秦乡关五万将士的冤魂，朝野上下的唾骂……

　　这条路他走得好辛苦，他太累了。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和婵儿去了，汴京旧楚的势力都是你的，楚成基若负你，你自立为王，他也奈何不得你。”

　　他时日无多，活着时放不下，他死了，才能成全这场对她的生离。

　　岂料到头来，却是她先给了他一场死别？

　　沈彦之望着泥炉里燃烧殆尽的信纸，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

　　等陈钦闻声进来，见沈彦之清俊的脸上混着血和泪的癫狂神情，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一时间也不敢上前，怔在了原地。

　　***
　　秦筝和林尧一行人走出十里亭有一段距离了，听见十里亭内传出的似哭声一般的凄厉笑声，也不禁驻足回头。

　　林尧心中怀疑这和秦筝那封信有关，又不好问信的内容，采取了个折中的方式问：“娘娘，那姓沈的，会把治瘟疫的方子给咱们吗？”

　　秦筝沉默了一阵才道：“我也不知，且看他抉择了。”

　　她写那封信时，虽是没落章，却也担心信件被宣扬出去后徒生事端，顾虑了许久，索性用了“八仙”之一铁拐李借尸还魂的典故。
　　往实了说，无疑是死后灵魂附到旁的尸体上又活过来。

　　但往虚了说，“借尸还魂”早成了兵法三十六计的中一计，常被用来指亡国改朝换代后，推出亡国之君的后代，打着前者的旗号来号令行事。

　　她和楚承稷歪打正着，两者都占了。

　　她先说出那样一番话让沈彦之心中有了猜测，再递上那封信，沈彦之必定是能懂她信中的意思的，旁人却不一定了。

　　此刻听着十里亭那边传来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声，秦筝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悲悯。

　　但也只有悲悯了。

　　这场乱世里，她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挖运河的妇人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的唐大人、逃亡路上在马车上生产死去的妇人……这些死亡在外人眼里有重于泰山和轻于鸿毛之分，可谁都有亲人、爱人，谁的死亡都令人痛心。

　　死亡不会终结这场乱世，却会推着生者向前。

　　风雪茫茫，秦筝最后再看了一眼十里亭的方向，转身走进了大雪里：“回吧。”

　　行至前方官道拐弯处，远远瞧见十几骑人马踏着泥雪而来。

　　秦筝看清为首那人，多日拢着愁绪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似倦鸟看到了归巢。

　　林尧也看见了楚承稷一行人，又惊又喜道：“殿下回来了！”

　　不过须臾，楚承稷的战马就奔至跟前。

　　秦筝站在原地，厚实的织锦羽缎斗篷被冷风轻轻吹动一个角，她微微仰起头时，镶着白色绒毛边的兜帽往后掉了掉，露出一张玉色的脸庞，唇边一抹浅笑，醉了雪色人间：“回来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又问：“听闻沈彦之迫你见他？”

　　秦筝道：“已说清了。”

　　她一句说清了，楚承稷便也不再多问，朝她伸出手。

　　秦筝将手递了过去，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她手被风吹得有些凉，楚承稷的手却仍是温热的，攥紧后把人往上一提，秦筝就稳稳落到了马背上，后背紧贴着他胸膛。

　　楚承稷策马往回走，秦筝靠着身后坚硬如铁的胸膛，连日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松懈一瞬，闭眼哑声道：“北庭出事了，娘子军也牺牲了好多姑娘……”

　　“我知道。”楚承稷说：“收到你的信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他在她鬓角轻轻落下一吻：“别怕，有我。”

　　只这一句，天塌下来了，她也不再怕的。




136.  亡国第一百三十六天   晋江独发……

　　喜鹊带着娘子军扶灵已至泗水城城门处, 街上的雪叫人清扫过，飘飞的雪花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凝固, 就在青石板地砖上融成了一片水迹。

　　娘子军的姑娘们身着残甲，个个脸冻得通红，身板却挺得笔直。

　　马匹拉着的平板推车上，放置着一尊漆黑棺木, 棺木上绑着一朵白色奠花, 素娟叠成的奠花在寒风中簌簌抖动着，棺盖上落了一层浆纸似的薄雪。

　　沿街两侧都有围观的百姓, 大家都静默无言。

　　守城门的官兵依旧拿着画像在娘子军中挨个核对, 没有发现游医, 这才下令放行。

　　喜鹊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这道城门, 她们很快就能回到大楚的地盘了。

　　娘子军大军缓缓向城门口移动时，守城的小将视线在她们身上睃巡几遭，目光落到棺木上，突然叫停：“等等。”

　　门口的守卫瞬间又交戟拦住娘子军的去路。

　　喜鹊冷刀似的目光刮向那守将：“不知还有何事？”

　　小将朝着马车上的棺木努了努下巴, 盛气凌人道：“开棺。”

　　一众娘子军瞬间面露愤色, 围观的百姓也都震惊不已, 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喜鹊怒斥：“这棺木里躺着的, 是我们在漠北战场上战死的将军, 借你陈国之道归乡, 不是要受你陈国如此羞辱的！家国有难, 你等鼠辈龟缩不前，我大楚女儿都上了战场，如今一尊棺木还乡, 你这小人竟还这般刁难！你若想动这棺木，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身后的娘子军瞬间背向棺木围成一个大圈，手中兵刃直指陈国官兵。

　　小将冷笑：“就你这点残兵，还想来硬的？本将军怀疑你们棺材里窝藏了朝廷重犯，来人，给我拿下！”

　　陈国兵卒们要上前，却在看见围在棺木前的娘子军们个个面露凶光，仿佛是从北地里走出的恶狼时，生生给吓得止住了脚步。

　　小将用鞭子狠抽了几下站得离自己近的几个小卒：“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我拿下！”

　　小卒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喜鹊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喊：“父老乡亲们，我们背井离家北上，是为大楚而战，为大楚的百姓而战，也为家中老父老母、兄弟姐妹而战。今日只要我大楚的娘子军还有最后一人血未流尽，他陈国狗贼就休想动我将军的棺木！他日大楚收复汴京，若有江淮的老父老母北上前来寻我等尸骨，诸位且代我等转告一声，江淮女儿此生尽忠了，来世再尽孝！”

　　一番话说得人群里不少老妇老翁都红了眼眶，百姓们神情也愈发愤慨。

　　大楚分崩离析，各地势力割据，外敌来犯，北庭岌岌可危，到头来却是一支娘子军冲上了战场。

　　英魂归乡，却还要被那群不作为内乱之人开棺查尸，这是何等屈辱！

　　人群里一个汉子气得面红耳赤，最先嘶吼出声：“这帮天杀的狗贼！只会在背地里作威作福罢了，不能让他们开棺！咱们送娘子军回乡！”

　　这一声把不少百姓的心声都喊出来了。

　　人潮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对，不能让他们开棺！”

　　小将脸色铁青，下令让把最先起哄的那汉子抓起来，可围观的百姓们互相推搡着，一窝蜂朝城门处的官兵涌了过去，底下的小卒们被挤得只能连连后退，哪还抓得到人。

　　跟娘子军动手的那批兵卒，被百姓们抱腰的抱腰，钳臂的钳臂，手上的兵器也叫人夺了去，几乎是整个人被架走的，成功给娘子军让出一条道来。

　　巨大的人流推着娘子军们飞快地往城外走。

　　小将怒不可遏，下令：“再有阻拦军务者，格杀勿论！”

　　底下手上还拿着兵器的小卒，一戟还没送到阻拦他的百姓跟前，对方就扯着脖子对他吼：“我大侄子跟着主簿做事的，你动我一下试试！”

　　小卒无权无势，怕惹麻烦，毕竟真出了事，上头的人也只会把他们退出去顶罪，不敢真弄伤百姓，以至于全程都被百姓们压着打。

　　小将眼见底下的人个个都不顶用，连忙亲自去追，刚迈动腿就觉脚下似有千斤重，他低头一瞧，一个老太太正死死抱着他的腿。

　　老太太哭得叫一个凄厉：“救命啊，城门郎打人了，城门郎踢我一个老婆子，丧尽天良也，我这浑身都疼啊！”

　　小将激愤不已，一气之下正要真踢老太太，一群壮汉却围殴了过来。

　　“这狗杂种，老人家都打！”

　　“个小娘养的，扁他！”

　　有道是法不责众，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阻挠官兵的百姓成千上万，小将被揍得鼻青脸肿，却连是谁打的他都认不过来。

　　娘子军出城门后，就直奔十里亭，去同候在那里的两万楚军汇合。

　　路上碰到沈彦之的三千人马，喜鹊紧张得心跳都险些漏掉一拍。

　　但那三千骑行色匆匆，瞧见了他们也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径直往泗水城的方向去了。

　　喜鹊她们人马不多，侧身让在官道一旁，等沈彦之的人马过完后，她回头看了看，若有所思。

　　一名娘子军有些担心：“喜鹊姐姐，这队陈军回去后，若是得知我们强闯出城，追回来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瞄了一眼板车上的棺木。

　　喜鹊心中也没底，下令道：“拐过前方的弯道后就先把人放出来，再加速行军，太子妃带着两万大军在十里亭迎咱们，陈军便是追上来后，也奈何不得我们的！”　

　　娘子军在弯道处置停了一刻钟不到，便全速向着十里亭奔去。

　　风雪愈发肆虐，官道上的积雪叫人踩化了，露出一地泥泞，姑娘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在泥雪中向着故乡归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白茫茫的风雪尽头，终于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墙，重新分割出了天与地的界限，黑底金纹的楚旗在寒风中招展。

　　娘子军的姑娘们停下脚步，看到远处的大楚军队，这一路都不言苦和累，却在这一刻几近哽咽。

　　她们终于回家了。

　　待行至跟前，发现太子和太子妃立于大军阵前，大氅上都已落了一层薄雪，似早早地在这里等着的，娘子军们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喜鹊红着眼向秦筝和楚承稷行礼：“林将军身负重伤，行不得远路，末将代林将军扶灵，送王桂将军归乡。”

　　秦筝本以为自己也算见多了世间无常，可在看到娘子军的姑娘们这般狼狈归来时，心口还是一下子被揪紧了，眼底也陡然升起涩意，她看向落了薄雪的板车：“里面是王大娘？”

　　喜鹊强忍在眼里的泪水没绷住，滚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落出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她抬起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说：

　　“是。北庭挡不住北戎人的蛮攻，北庭百姓都要上阵杀敌了，林将军带着我们前去羌柳关支援连钦侯。那北庭大王子生得比旁人高大，一身武艺也霸道，连钦侯都险些死在他手上。我家将军怕连钦侯出事后北庭大乱，挡不住北戎人的蛮攻，不要命杀过去帮连钦侯，王护军为了救将军，替她挨了好几刀，整个后背的骨头全都给砍裂了……”

　　喜鹊有些说不下去了，止不住地哽咽，她身后的娘子军们，想起王大娘的惨状，也跟着低头抹泪。

　　秦筝眼眶红得厉害，初闻噩耗，她担心是林昭出了事，数日未曾好眠过，此刻听闻王大娘就是那名替林昭挡刀的护军，心中的难过并不比之前少。

　　王大娘面冷心善，瞧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心肠却是极好的。

　　当初在两堰山，王大娘也处处帮衬她，她和林昭组建期娘子军后，王大娘更是忙前忙后帮着教姑娘们习武，肃整军规。

　　在场除了秦筝，心中最不好受的还是林尧。

　　这些天他表面上跟个没事人似的，实则一颗心也是悬着的。

　　在喜鹊说完那些话后，他头一次没顾上规矩等秦筝和楚承稷发话，直接对喜鹊哑声道：“开棺，我看看王大娘。”

　　喜鹊在娘子军中，为了遵循军中规定，都是管林昭叫将军，管王大娘叫护军，林尧却仍是跟从前一样称呼她们。

　　他跟王彪同岁，他娘生他时就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好没奶水，他是王大娘喂养大的，王大娘就是他半个亲娘。

　　这么些年，王大娘也的确是把他们兄妹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喜鹊擦擦眼，招呼几名娘子军打开棺盖，棺盖上的薄雪抖落，躺在里面的中年妇人身形壮硕，脸亦是有几分怒目金刚的威严感，只不过早已苍白没了血色，此刻闭着眼，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安详在里面。

　　棺木从外边看着挺大，王大娘躺在里面，却显得空间有些小。

　　从北庭辗转回江淮，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得益于这严寒的天气，尸首并没有什么异味。

　　秦筝心中叫悲意裹挟，没细想这棺木从里边看着为何这般浅，扭过头拭泪，楚承稷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慰得无声。

　　林尧久久地凝视着棺木中故去多时的妇人，跪下在棺木前磕了三个头，两行热泪滚落在雪地里，了无痕迹。

　　他起身后只说了句：“合棺吧。”

　　随即看向楚承稷，下颌绷得死紧：“殿下，北伐之战，末将恳请殿下准许末将一同出征。”

　　楚承稷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说：“准。”

　　棺木重新合上，娘子军正要随大军回青州，喜鹊悲伤之余，这才想起另一件事来：“太子妃娘娘，末将有事要禀。”

　　秦筝点头应允：“且说便是。”

　　喜鹊道：“末将从泗水城带回来一位游医，据那游医说，她能医治瘟疫。”

　　这话让秦筝眸色一变，问：“那名游医现在何处？”

　　喜鹊看向娘子军中，一名跟娘子军一样披了几片残甲的独眼妇人站了出来，向秦筝和楚承稷行礼：“民妇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她身上有一股和秦夫人相似的平和、宁静的气质，让秦筝觉得很舒服。

　　“先前在株洲救治疫民的那名游医便是您？”秦筝问。

　　游医点头：“正是民妇，此番民妇得以出城，也多亏了这位女将军命人在棺木中造了隔层，将民妇藏于棺木底下。饶是如此，出城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秦筝心中一时间悲喜参半，悲的是王大娘的故去，喜的是游医被救出来了，不管沈彦之那边会不会把方子交给她们，身染疫症的百姓都有救了。

　　听游医说她们出城也经历了一番波折，不由得问喜鹊：“路上遇到了麻烦？”

　　喜鹊回话道：“为了方便透气，棺木下角我命人挖了几个小孔，出泗水城时许是叫城门守将发觉了，扣下我们要开棺查验，我煽动民愤，带着将士们趁乱出城，路上又遇到了一队陈营的人马，怕他们回泗水城后得知情况又追来，才在半道上把游医放出来了。”

　　出了泗水城就不是陈营的地盘，便是陈营的人马追上来了，游医同她们分开走，也能到江淮。

　　秦筝心知他们路上遇到的那队人马必是沈彦之的，喜鹊跟着林昭北上一遭后，如今遇事也能随机应变了，王大娘一走，这些她曾经挂念的孩子都长大了，怅然之余，也有几分欣慰：“喜鹊此番立了大功。”

　　喜鹊跟着林昭去北庭时，鱼嘴堰水库还没被炸毁，江淮以南也没瘟疫横行，她虽没亲眼瞧见瘟疫带来的灾祸，却也听说过瘟疫的可怕之处。

　　对于秦筝说的记功，喜鹊并不挂心，而是红着眼道：“不是我立的功劳，是王护军把人带回来的。”

　　若没有王大娘的这口棺木，在陈营那边的层层封锁之下，游医的确出不了城。

　　这话说出来，秦筝也有了几分伤感，对喜鹊道：“王大娘有功，你也有功。”

　　喜鹊又抹了一把眼，情绪稳定稳定下来后，怕陈营那边发现游医出城了会追上来，对秦筝道：“太子妃娘娘，咱们快些启程回吧，若是陈营的那波人马回去后从城门守卫那里得知棺木有问题，只怕会追来。”

　　秦筝看着泗水城的方向，没说话。

　　北庭有难，楚承稷必是要马上挥师北上驰援的，娘子军百十来人，陈营肯借道，届时要过境的是数万大军，陈营那边怕他们反手攻城，定不敢再借道与他们。

　　天下人的责骂对沈彦之和李忠而言，只怕已不算什么。

　　沈彦之得知真相后若仍执迷不悟，大楚在他和李忠之间，早晚有一战。

　　***
　　泗水城。

　　从来都只有官兵在百姓跟前耀武扬威，还从未有过百姓殴打官兵的场面。

　　娘子军已出城多时了，街上的百姓听说城门处一堆人在殴打官兵，依旧络绎不绝涌了过去。

　　衙门的官差和城楼上的将士一开始还想镇压这场动乱，最后发现根本镇压不下来，双拳实在是难敌四手，官兵们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惨烈些的，牙都缺了好几颗。

　　沈彦之带出去的三千人马回城时，百姓们眼见大军归来，这才手忙脚乱地全跑没了影，只余满地被揍得站不起来的官兵。

　　陈钦瞧见泗水城这副现状，以为被人突袭了，马车里沈彦之又昏迷不醒，整个人心急如焚，在城门口处喝问：“怎么回事？”

　　守城门的小将被揍得最惨，两颗门牙都被打掉了，爬起来惨兮兮告状：“前楚那支娘子军运回去的棺木有问题，末将想让她们开棺查看，她们却煽动百姓殴打官兵……”

　　陈钦急着带沈彦之进城找大夫，一听是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当即狠狠瞪了小将一眼，直接率大军入城。

　　小将被陈钦那个眼神看得心头发凉，先前只想着不能放那游医出城，若是抓到游医，他便立下了大功，前楚的军队意图带游医出城，他们又拿了前楚的错处，怎么都能从前楚哪里讨些好处。

　　小将满心只想着立功，此刻上边的人的态度才让他意识到了不妙。

　　毕竟他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要求开棺，那支娘子军护送的又是前楚那边抵御外敌战死的将军……真要追究起来，他这绝对是过大于功。

　　想通一切后，小将后背已叫冷汗湿透。

　　*
　　沈彦之当日在十里亭吐血狂笑后直接晕死在了亭中，高烧数日不退，人也一直昏沉着。

　　等他终于恢复意识时，已是在汴京。

　　陈钦进去送药，发现他虽醒了，却只是两眼空空望着帐顶，整个人仿佛已被抽空了生气一般。

　　他道：“主子，喝药了。”

　　沈彦之双目无神，因着这几日粒米未进，本就清瘦的人，比起从前更消瘦了些。

　　他唇上已干涸得起了一层皮，开口时嗓音也嘶哑得不成调：“放下，出去。”

　　陈钦无奈劝道：“主子，您多少吃点东西，别这般糟践自个儿身子。”

　　他顿了顿，又道：“您倒下了，贵妃娘娘还能倚仗谁？”

　　沈彦之依然只是那句：“出去。”

　　陈钦只得退了出去。

　　沈彦之依然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却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隐进了鬓发了。

　　他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高烧昏迷的数日，他总是被困在一个梦境里。

　　朱红的宫墙，纷飞而落的琼花瓣，颈上缠着白绫倒在梳妆台上的女子，手软软垂下时，广袖将梳妆台上的金玉首饰带落一地……

　　那双噙着泪的清瞳，看得沈彦之心口钝痛不已。

　　阿筝……他的阿筝……

　　是不是当真如梦境里那般，她在他尚不知情的时候，就带着所有惶然和不舍，那样孤零零地去了？

　　沈彦之不敢去想，他极尽痛苦地闭上眼，眼角再次溢出两行清泪。

　　***
　　沈彦之那边迟迟没有送来治疗瘟疫的方子，好在有游医在，她教株洲的大夫们照顾病患，讲述自己所学时毫无保留。

　　秦筝原本以为治疗瘟疫的，当真只是一道方子，旁听过几次游医给大夫们讲述各阶段病症特征以及用药时，才惊觉这根本不是一道方子能解决的。

　　光是发热之症，就有风热引起的和风寒引起的，虽说病患表现出来的症状差不多，至病的成因不同，用药也大相径庭。

　　而有的病患看起来症状不同，却是由同样的病因引起的，得用相同的药。

　　有汗无汗，脉缓脉急这些，在用药上也各有讲究。

　　秦筝知道后世的医学生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自己未经学医苦，还是不太能感同身受，此番为了更多地了解疫病成因，咋从游医这里一知半解地听来这么多东西，当真是头都大了。

　　游医白日里带着大夫们给疫病患者看诊，晚间又加班加点把她之前记录疫病患者情况的手札重写一遍，秦筝看着她短短数日已经快写完一本册子，还没把遇到的各种病患情况以及用药写完，这才惊觉游医在泗水城时，为何不直接写方子给喜鹊她们带回来。

　　太多了，一晚上哪里写得完。

　　瘟疫的事情姑且算是稳定了下来，林尧亲自扶灵送王大娘回两堰山下葬，王彪得知生母在北庭遇难，当即从扈州赶回来服丧。

　　秦筝亲去两堰山参加了王大娘的葬礼，楚承稷追封王大娘为怀化朗将。

　　王大娘一下葬，王彪就匆匆赶往青州，跟林尧一样，向楚承稷请命，出征北伐。

　　秦筝忙着协助游医救治疫民，补给各种药材、生活物资时，楚承稷那边也在早出晚归地同大臣们商议北伐之战。

　　娘子军运送回来的，不仅是王大娘的棺木，还有连钦侯的一封亲笔信。

　　连钦侯在羌柳关一战也负了伤，只是怕北戎人趁北庭正薄弱时继续攻城，一直把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连钦侯的亲卫，旁人都不知情。

　　连钦侯已经不能领兵出战，羌柳关危矣。

　　小侯爷谢驰在守凉州和北庭接壤的缺口，根本兼顾不到后方的羌柳关，连钦侯长子谢桓又不擅武，羌柳关无人可守。

　　连钦侯写这封信，一是谢林昭的搭救之恩，二是为求援，三则有平北庭之乱后，拥护楚承稷，继续向大楚称臣的意思。

　　虽然就算没有这封信，楚承稷也会发兵北上，但连钦侯那边先表态了，底下的谋士们在制定北伐战略时，明显劲头儿更足了。

　　连钦侯已倒戈他们，不管是北戎人还是李信残留下来的势力，只要先解决掉一个，这天下就定下来了。

　　毕竟他们若和连钦侯联手，不管是打北戎人，还是清缴李信的残余势力，都是稳操胜券。

　　谋士们分为了两派，一派主战，言直接从挡在北庭前的李信残留势力打过去；一派则主张暂时谈和。

　　“李信的势力，汴京一带现由沈彦之把控，秦乡关一带由李忠把控。以大楚今日之国力，虽不怯战，可北庭等不起啊！不如派人前去暂且谈和借道。”

　　主战派立马冷嗤：“数万兵马过境，反贼就不怕大军突然变卦占据他们的城池？”

　　主和派的臣子继续谏言：“总得一试才知晓。北庭若失守，北戎人下一个要蚕食的，就是沈彦之和李忠的势力。咱们借道前去支援北庭，此番他们坐收渔利，臣以为还是有几分可行。”

　　臣子们几经争吵后，楚承稷也知北庭等不起，选择了派官员前去沈彦之和李忠那边暂且讲和借道。

　　汴京迟迟没有传出回信，李忠那边倒是很快给出了回应。

　　前去谈判归来的官员看着楚承稷，声音不自觉压得极低：“李……李忠那边说，借道可行，但未免我们变卦，占据他们的城池，我们途经的城池，他都不要了，让我们拿……拿别处的城池去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即就有主战派大骂：“那李家走狗，和李信一样的路子，定是那些城池都被他劫掠一空，百姓已经无物可供他们抢了！这才想以那些贫地换我们江淮富地！”




137.  亡国第一百三十七天   晋江独发……

　　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换, 这是绝无可能的。

　　李忠若是支仁义之师，短暂易地，等北庭安定, 他们还能回头再取被换的城池。

　　但李忠的军队全是搜刮民脂民膏供给起来的，他们同意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换，就是把那些城池的百姓往火坑里推。

　　汴京那边一直没传来结果，大臣们心中也没抱什么希望, 毕竟沈彦之和他们太子积怨已久。

　　主和不成, 那便只能兵戎相见，大臣们正在商讨究竟是沈彦之那边“借道”, 还是从李忠那边“借道”时, 李忠倒是先蹦跶起来了。

　　他率军占领了永州周围的大小郡县, 将永州给死死围住了，意在取永州。

　　战报传回来, 群臣哗然。

　　安元青还在南境清缴淮阳王的残余势力，楚承稷自是不可能让他辖下的永州易主。

　　一干臣子也激愤不已。

　　宋鹤卿气得嘴上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那李贼定是以为我等要援助北庭，同他耗不起，才胆大包天想取永州之地。永州城防坚固, 一旦落入他手, 要想夺回绝非易事。何况安将军家眷都在永州, 他若以安将军家眷做胁, 岂不是将坞城之变重演？”

　　岑道溪亦是神情凝重：“李忠此举是想先下手为强, 他必然也猜到了殿下不肯拿江淮城池与他换, 殿下刚拿下南境, 我军士气正高。反观他麾下那五万兵马，这数月以来盘踞在秦乡关，同沈彦之割据无粮草供给, 加上秦乡关天寒地冻，他又没银钱给将士们裁制冬衣，士气低迷。殿下若同他开战，他必败无疑。”

　　“唯有趁我们不设防，南迁拿下一要地，补给军需，又挫我军士气，他才有一线胜算。李忠围永州，一来诚如宋大人所说，永州城防坚固，攻守皆宜。二来永州是离秦乡关最近的大型城池，短时间若能打下，则便于他们迁移。若是打不下，楚军大军压境，他们也能转头退回秦乡关。”

　　他说着看向楚承稷：“殿下若要发兵援永州，当再派一队人马取秦乡关，断他后路。”

　　楚承稷略加思索，便颁布了军令：“林尧领兵三万，截断秦乡关。”

　　林尧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王彪知道拿下秦乡关，无疑就是扫清了通往北庭的道，急道：“殿下，让俺去吧！”

　　楚承稷说：“李忠拿不下永州，又退不回秦乡关，只能再攻打沿途的城池，王将军领兵一万守邑城。”

　　王彪这才连忙抱拳领命。

　　江淮以北的城池，还有株洲、坞城、青州三大必须驻防的要城。

　　整个江淮以北驻军八万，林尧和王彪共领兵四万后，还余四万兵力。

　　株洲、坞城、青州各留一万驻军，只剩一万兵马能派去支援永州，一万对李忠的五万人马，哪怕对方士气低迷，这样的兵马悬殊之下，他们很难讨着好。

　　南境虽还屯了五六万兵力，但远水接不了近渴，把南境大军调回江淮根本来不及。

　　林尧思虑再三，出列道：“殿下，末将攻打秦乡关，领兵一万就够了。”

　　驰援永州的，再怎么也得三万兵马，对上李忠才有胜算。

　　楚承稷声线平缓，却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拿下秦乡关后，你先率兵北上前往羌柳关。北戎人若攻来，你一万人马抵挡得住？”

　　林尧哑然，楚承稷让他带兵三万，竟是出于此等考虑。

　　他面露愧色：“是末将顾虑不周。”

　　楚承稷并无责怪之意，只说：“到了北庭，羌柳关还得林将军坚守数日。”

　　连钦侯负伤的消息，林尧也知晓，楚承稷让他先去北庭，想来就是怕羌柳关无悍将守关，叫北戎人攻破。

　　林尧想到王大娘死在羌柳关，胞妹也险些在那里丧命，面皮不由绷紧，向楚承稷重重一抱拳：“除非末将身死，否则绝不会叫北戎破关。”

　　楚承稷道：“林将军守半月援军便至。”

　　他看向岑道溪：“岑先生一道前往北庭。”

　　林尧擅战，岑道溪又是个智囊，他们一同前往北庭，北庭的这道防线便又坚固几分。

　　岑道溪一揖道：“微臣领命。”

　　林尧虽看不惯这家伙，但大敌当前，倒也没冲他发难。

　　王彪听楚承稷说林尧拿下秦乡关后，会直接北上，心中着急，但他也不傻，自己武艺不如林尧，用兵也不及林尧，林尧才是眼下最适合先前往北庭的人，因此并未做声。

　　接下来该落实株洲、坞城、青州的布防了，楚承稷对赵逵道：“赵将军领兵四万前去永州驰援。”

　　淮阳王一倒，徐州之地安全了，楚承稷先前就把赵逵也调了回来。

　　他让赵逵领兵四万的决定，让大臣们面面相觑。

　　仅剩的四万兵马都带去永州了，株洲、坞城、青州就不用守了？

　　短暂的错愣后，大臣们都低声议论起来。

　　宋鹤卿站出来道：“殿下，臣以为此举不妥。青州与永州相隔不远，赵将军带兵四万前去，李忠必定避其锋芒撤军，若是那李贼转头取青州，可如何是好？坞城和株洲，也危矣！”

　　不少大臣都纷纷附和。

　　楚承稷道：“株洲和坞城乃疫民聚集地，淮阳王便是折在了瘟疫上，李忠不敢冒险取这两城。”

　　娘子军带回游医后，株洲和坞城的疫民虽以得到救治，但他们对外一直是封锁消息的。

　　要向沈彦之和李忠“借道”前往北庭，谈和不成，就只能硬攻。

　　这时候隐藏实力，让他们误以为江淮依然瘟病肆虐，低估他们，才能更容易取胜。

　　大臣一番细思，只觉楚承稷所言，也不无道理。

　　昔日淮阳王势大，连李信都怵他三分，结果因误和一队疫民交手，生生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坞城和株洲救治疫民的药材都有限，李忠只要不是蠢笨如猪，就不会选择攻这两城，驻军的确是可有可无。

　　宋鹤卿问：“那青州……”

　　“青州由孤亲自坐镇。”

　　宋鹤卿尚还未反应过来，岑道溪倒是先想明白了楚承稷这般布局的用意：“殿下是想同李忠唱一出空城计？”

　　楚承稷自从青州起势以来，还从未打过败仗。

　　他在用兵上素来以诡变闻名，屡屡出奇制胜。

　　楚承稷人若不在青州，李忠得知青州没多少兵力，兴许还会觉得这是绝佳机会攻打青州。

　　他留在青州，青州又防守薄弱，怎么看都像是赵逵带兵去赶鸭子一般把李忠往青州这个陷阱赶，李忠敢攻打青州就怪了。

　　想通这一切，岑道溪看楚承稷的的眼神敬佩中又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喜色：“殿下果真用兵如神。”

　　主要还是这个计谋太过大胆了些，可大胆归大胆，又何尝不是死死拿捏住了李忠的心境？

　　上乘兵法，从来都是攻心。

　　***
　　安元青的两万永州军当初随着楚承稷南下攻打淮阳王，如今城内只留几千将士守城。

　　得益于永州坚固的城防，才勉强挡下了李忠的一轮强攻。

　　援军若再不至，城门必是守不住了。

　　李忠坐在战车上，看着城楼上颓丧的永州军，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的军师拍马屁道：“听闻安元青家中还有个正待闺中的女儿，等将军攻下这永州城，娶了安元青之女，手上又握着安元青妻儿老母的性命，不怕安元青不倒戈咱们！”

　　李忠哈哈大笑：“军师谋略有功，回头本将军一定重赏！”

　　“那楚氏小儿打着天下大义的幌子让本将军借道与他，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等他帮着连钦侯击退北戎，回头可不就得盘算着怎么侵吞老子的势力？真当老子是个蠢的！”

　　击退了北戎，前楚太子那边和连钦侯的结盟就更牢固，届时前楚太子和连钦侯一南一北夹击，他还有生路就怪了。

　　所以他和一众幕僚商议后，才提出了易地的条件。

　　把地盘换到南方富庶之地，不卡在前楚太子和连钦侯势力交界这块，到时候就算同前楚太子交手，也只同前楚太子一股势力打，不用再担心北庭铁骑从后方夹攻。

　　前楚太子那边不同意易地也无妨，他们先下手为强，拿下永州就成功了一半。

　　军师奉承道：“将军英名！”

　　李忠看着岌岌可危的永州城门，眼底野心和欲.望疯长，大喝：“擂战鼓！最先杀入永州城者，赏十金，赐美人！”

　　底下的将士更加疯狂地攻城，城楼上的永州军疲敝得几乎已经挥不动刀刃了。

　　就在此时，脚下的大地颤动起来，似地动了一般，号角声也一浪盖过一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忠站在战车上，能清晰地瞧见一支黑压压的大军如黑铁洪流一般朝着永州城逼近。

　　跑回来报信的斥候，因着跑得太急，军帽都歪了，惊恐道：“将军！不好了！大楚的援军到了！”

　　李忠看着马上唾手可得的永州城，一把拎住斥候的领口，愤怒得眼睛都红了：“对方有多少人马？”

　　斥候颤声道：“保守估计有四五万。”

　　李忠气得狠狠甩开斥候，再次登上战车看逼近那支楚军，哪怕心中极度不愿承认，可那乌泱泱一片的人马，的确是四五万道道大军。

　　他虽号称掌兵五万，可秦乡关挨着雪岭山脉，气候严寒，入冬以来，他军中冻死病死的将士不少，同沈彦之拉锯时，也折了不少兵马，如今加上残兵，满打满算也才四万。

　　跟大楚的四万雄兵比起来，他毫无胜算。

　　李忠回望永州城门，城楼上的永州军眼瞧见援军来了，跟打了鸡血一样，再次燃起了死守的斗志，反观他这边攻城的将士，被身后兽群一样狂奔而来的楚军吓破了胆，士气大落。

　　李忠心知就算攻破了永州城门，他也只来得及带小部分兵马进城，余下兵马会被大楚的援军死死咬住。

　　带着那小部分兵马，他就算拿下了永州城，也守不住。

　　与其把自己的人马都折在此处，还不如撤军保存实力。

　　李忠心中极度不甘，却也只能狠狠咬牙：“撤！”

　　鸣金声一起，他麾下的将士们狼狈撤逃。

　　没能拿下新窝，李忠首选是回老巢。

　　打了一场败仗的大军精疲力尽退回秦乡关，到了城门下方叫开城门，挨了一波箭雨，李忠才知自己老巢已被占了。

　　李忠怒不可遏，知道大楚那边需要秦乡关这条要道向北庭输送兵力，下令夺回秦乡关。

　　可林尧带去秦乡关的是三万大军，李忠无疑是踢到了铁板，又打了一场败仗后，只得带着残军灰头土脸前往别处。

　　李忠恨得咬牙切齿：“那楚氏小儿夺我秦乡关，我非取他青州不可！”

　　青州顺着元江往南，可直达吴郡，地理优势远胜永州。

　　李忠先前不敢打青州，一是青州离秦乡关路途遥远，二是青州有重军驻守。

　　现在往永州分了四万兵力，驻守秦乡关的也是数万，青州防守必然虚弱。

　　他接连打了两场败仗，士气全无，军中粮草也告罄，从沿途村落抢来的粮食不过杯水车薪，必须尽快拿下一城，休养生息，鼓舞士气。

　　*
　　等李忠率大军抵达青州，就发现青州周边村落的百姓早就被疏散了，对方显然是早算到了他会前来。

　　李忠担心青州只怕也设了重伏，底下军队没能从周边军队找到粮草补给，士气更加低迷。

　　李忠硬着头皮带着军队继续往青州逼近，他早就听闻青州有一支水师，在江面上作战了得，攻打青州的军队，都得先在那支水师手中脱一层皮。

　　可他率军抵达元江，发现江面空空如也，派了斥候过江查探，斥候也说对面并无水师踪迹。

　　这般诡异，反倒让李忠心中愈发惊疑。

　　他又派斥候前去青州城查探。

　　斥候来报说，青州城城楼上守军寥寥无几。

　　李忠问：“可探得青州是何人守城？那董家小儿？”

　　斥候摇头道：“是前楚太子。”

　　此言一出，李忠的军师脸色倏地大变：“将军，这其中怕是有诈！之前大皇子攻打青州，派韩修领军，韩修就是眼见前楚太子溃逃，大喜过望追敌，才被前楚太子引入了圈套，给活捉了去！”

　　李忠也担心是计，可又心存几分侥幸：“青州的兵力分明都派出去了，若这只是那楚氏小儿想诈退我，用的空城计如何是好？”

　　军师道：“不无此可能，但终究是太冒险了，江淮和南境尽在前楚太子囊中，他离帝位只差一步之遥，会为了保区区永州，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更何况前楚太子先前分明也在南境，此时却突然出现在青州，难保南境的兵马此时不在青州啊！”

　　这番话说得李忠更生退意，他道：“军师所言有理，这楚氏小儿善用诡计，又好收揽民心，他都提前撤走了青州附近的百姓，应是早有防备才对。”

　　看似兵防薄弱的青州，此刻在李忠眼中已然是龙潭虎穴。

　　他问军师：“附近还有何城池？”

　　军师捧着舆图上前：“离青州最近的便是坞城……”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忠一巴掌打得哎哟一声。

　　李忠迁怒一般骂道：“混账！坞城全是染了瘟病的人，你想让本将军去坞城送死？”

　　军师连忙告罪，坞城去不得，疫病的发源地株洲更是去不得了，他道：“为今之计，咱们要么去汴京投奔沈彦之，要么……就只能去攻打邑城了。”

　　李忠咬了咬牙：“要本将军向沈家的一条狗示弱，做梦！”

　　他下令：“去邑城！”

　　**
　　李忠一撤兵，楚军的探子就把情报送回了青州。

　　一众臣子听说后，大喜过望，直呼楚承稷英明。

　　秦筝则是忧喜参半，私下同楚承稷道：“李忠若仍打不下邑城，只怕会转投沈彦之。”

　　这样一来，她们虽没费什么力气拿下了李忠原本的地盘，打通前往北庭的路，却也给沈彦之那边送去一大助力。

　　若是沈彦之剑走偏锋，这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后，对她们极为不利。

　　楚承稷正在案前提笔书写什么，闻言笔锋微顿：“沈彦之不会同李忠言和。”

　　秦筝不解：“为何？”

　　楚承稷将毫笔搁在了陶瓷笔枕上，往身后的椅背轻轻一靠，旁边的高几上放这一尊细颈白瓷瓶，瓷瓶里斜插着两枝寒梅。

　　红艳艳的花骨朵儿上还有细小的雪沫，衬着深色的枝丫，带着一股说不出冷艳在里边，却不及他眉眼间十分之一二的清逸。

　　他说：“我做了件不太光彩之事。”

　　秦筝问：“什么不光彩的事？”

　　楚承稷道：“我让林尧拿下秦乡关后，带人假扮成李忠的军队，突袭抢了沈彦之三城。”

　　秦筝一愣，有这三城之仇在，李忠再去投奔沈彦之，只怕得被沈彦之新仇旧恨一块儿算。

　　他们那头鹬蚌相争，正给了他们从南境调兵回来的时间。

　　林尧的三万人马去北庭只是打头阵，等楚承稷带着江淮余下人马一同北上了，南境的兵马正好就接手江淮的防线，才不会被李忠或沈彦之突袭后方。

　　秦筝看着楚承稷：“这不是兵法战术么？有什么不光彩的？”

　　触及他的眼神，秦筝突然福临心至，她凑过去在他身边煞有其事闻了闻：“怀舟，你午间吃了什么？”

　　她秀气的鼻尖耸动着，跟什么小动物似的。

　　楚承稷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白皙脸庞：“不是你煮的酒酿圆子？”

　　秦筝直起身来与他对视，目光里带着狡黠：“我记得酒酿圆子是甜的，怎么你身上这么大股酸味？”

　　楚承稷微微一哂，抬手捏了捏她细腻温软的脸颊：“取笑我？”

　　秦筝拍开他的手：“那也是你自己让我取笑的。”

　　楚承稷改为将她拥进怀里，缓缓道：“和汴京那边兵戎相见时，我不会留情。”

　　秦筝叹了口气：“我不是他的故人，他自己选的路，自有他的终结。”

　　她说着抬眼看楚承稷，抬手在他胸口戳了戳：“你同我说这些酸话作甚？”

　　小心思被戳穿的楚某人很会转移话题：“我前往北庭后，安元青会领兵三万回青州，江淮和南境的大小事务，一切便由你定夺，宋鹤卿是你的近臣，自是全力辅佐你，但朝堂讲究权衡之道，你私下同宋鹤卿等人亲近凡事同他们商议无妨，明面上却得一碗水端平……”

　　秦筝一听他说起正事，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神情严肃又认真，俨然夫子座下最用功的学生，早把某人那点酸话忘之脑后。

　　***
　　且说李忠前往邑城后，本以为楚军派出大部分兵力后，又在青州设下了局，邑城这弹丸之地，总该兵防薄弱了。

　　却不料又碰了钉子。

　　王彪心里正憋着一股气呢，他娘死在了羌柳关战场上，他一心想北上杀北戎蛮子替他娘报仇，结果李忠这瘪犊子，不肯借道也就罢了，还在此时玩阴的攻打永州。

　　眼见李忠来邑城叫阵，王彪把所有的怒火全撒到了李忠身上。

　　李忠大军长途跋涉，饥寒交迫，跟一群难民似的涌到邑城城门下，等着他们的又是一轮箭雨，险些没被射成个刺猬。

　　李忠接连打了数场败仗，士气全无，加上将士们疲敝至极，哪怕手中还有两三万能战的残军，愣是没攻下战意正浓的邑城。

　　李忠扎营干耗了几天，眼见将士们饥肠辘辘，逃兵与日俱增，他怒斩了数百人都没能刹住逃兵之风，万般无奈之下，终究还是拔营前往汴京。

　　他同自己的军师道：“我同沈彦之虽不合，可我一倒，前楚太子只对付他就容易得多，他为大局顾虑，定会与我修好。汴京本就是我大陈的地盘，等我大军入境，他沈彦之偷去的权利就该还回来了！”

　　军师一改之前的颓丧，大赞：“将军此计实在是高啊！”

　　***
　　汴京。

　　沈彦之不吃不喝数日，朝政也无人处理，汴京的大臣们早对他有诸多不满，此番下来更甚。

　　陈钦顶不住压力，也怕沈彦之出事，只得求到了沈婵跟前。

　　沈婵自从当日沈府一别后，就再未见过沈彦之，她回宫后一病不起，宫人们报与沈彦之，正逢那段时日沈彦之也高烧昏迷不醒，对此毫不知情，没能去看她。

　　沈婵以为兄长是生了自己的气，心中万分煎熬难过，心结一重，病得也更重了。

　　等陈钦求去宫中，沈婵才得知沈彦之同自己一样病榻缠绵多日，自责不已，顾不得病体，一定要回沈宅看他。

　　上一次兄妹二人大吵一架，这次正逢年关，沈婵什么都没说，去了沈宅，拖着病体煮了一碗圆子端至沈彦之跟前。

　　沈彦之看到沈婵，刀子一样的目光瞬间刮向了陈钦。

　　陈钦低头不敢看他。

　　还是沈婵道：“阿兄莫怪陈护卫，马上除夕了，婵儿年年都是同阿兄一起守岁的，这才回来了。”

　　沈彦之被陈钦扶坐起来，身上搭了件大氅，仍止不住地低咳。

　　沈婵端着圆子，见他瘦得快连衣服都撑不起，眼中终是没能忍住滚下热泪：“阿兄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沈彦之说：“感染了风寒罢了。”

　　沈婵自是不信的，半是自责半是愧疚：“阿兄怪婵儿放走游医，打骂婵儿都行，别这般作践自己……婵儿这条命，是阿兄救回来的，阿兄便是让婵儿去死，婵儿都没有一丝怨言……”

　　“莫说这些气话来戳我心窝子。”沈彦之厉声打断她。

　　来之前沈婵是想好好同他说话的，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流着泪质问他：“我这些话戳了你心窝子，阿兄你这副模样何尝不是在戳我心窝子？”

　　她转过头抹泪，努力平复情绪后，把一碗圆子递了过去：“我包了圆子，阿兄用些吧。”

　　北方年节是不兴吃圆子的，但沈母是南方人，从前每逢过年都会煮黑芝麻馅的圆子，沈婵喜吃甜食，沈彦之却嫌甜腻，每次都把圆子给她吃了。

　　后来沈母过世，府上再也没人在年节煮圆子了，沈婵哭着想吃，引得荣王发怒。

　　少年沈彦之用单薄的背脊替她挡下了所有怒火，在小厨房里，笨拙地包圆子煮给她吃。

　　此后每年除夕，都是沈彦之煮圆子给她吃，他包的圆子一年比一年好，沈母故去多年，沈婵已记不清母亲煮的圆子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兄长煮的圆子的味道。

　　沈彦之依旧不喜欢甜食，却会在每年除夕吃一大碗甜腻腻的圆子。

　　这黑芝麻馅圆子，似乎是他们兄妹和已故母亲的最后一点联系。

　　沈彦之看着她捧着的那碗圆子，眼眶倏地红了。




138.  亡国第一百三十八天   晋江独发……

　　他接过瓷碗, 用勺子捞起一个就囫囵往嘴里送。

　　陈钦见沈彦之终于肯吃东西了，心底一块大石头落地，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黑芝麻糊和糖混在一起, 醇香，只是糖放多了，齁甜得慌。

　　明明嘴里都这般甜了，心口却还是苦得发涩。

　　沈彦之吞咽时, 眼角有了湿意。

　　沈婵说：“我头一回包圆子, 包得不好。”

　　沈彦之把一碗圆子吃得连汤都不剩，把碗递给陈钦时道：“好吃。”

　　沈婵脸上这才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笑来, “吃了许多年阿兄包的圆子, 可算是也替阿兄煮了一回。”

　　不知想到了什么, 她眼神黯然了下来，脸上却仍是带着笑道：“不过今年除夕, 还是阿兄给我煮圆子吧。没有阿兄煮的圆子，在婵儿这里不叫过年的。”

　　沈婵身体的状况，兄妹二人心知肚明，不管是宫里的御医, 还是之前的游医给她诊脉后, 给出的话都是她怕是熬不到明年开春了。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从内部腐败坏掉的木桶, 不管喝多少补药, 都会从腐坏的朽木缝隙里渗漏出去。

　　沈彦之说：“好, 往后年年都给你煮。”

　　他这话说得平静, 甚至还有几分万念俱灰后解脱的轻松在里边。

　　沈婵从这句乍听似宽慰的话里, 察觉出几分异样来。

　　在沈彦之跟前，她并未多问什么，同沈彦之说了些从前的事, 陈钦估摸着时辰又端了药进来，她亲眼瞧见沈彦之喝下了，才离开了房间。

　　陈钦服侍沈彦之歇下后，退出去走出不远发现沈婵屏退了婢子，独自坐在廊下看庭院里未化干净的雪。

　　陈钦猜到沈婵兴许是有事想问自己，走过去恭敬道：“娘娘。”

　　沈婵轻点了下头，问：“阿兄是从十里亭回来后便病倒的？”

　　陈钦应是。

　　沈婵继续问：“你可知阿……楚太子妃同我阿兄说了些什么？”

　　陈钦一五一十将自己当日所见告知了沈婵：“楚太子妃说她在东宫宫变时便死了，她不是主子故人，也没什么好同主子叙旧的，离开前还给了主子一封信，主子把我支走后独自看的信。卑职察觉不对劲回亭内时，主子已经咳血昏了过去，那封信也叫主子烧了，信上写了什么，卑职就不得而知了。”

　　沈婵浅淡的秀眉轻蹙着，对陈钦道：“本宫知晓了，多谢陈护卫。”

　　陈钦连道不敢。

　　沈婵一边咳嗽一边拖着病体往回走，她先前已见过秦筝一次，她记忆里的阿筝姐姐，总是温婉而娴静的，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后的阿筝姐姐，容貌虽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多了她在别的女子眼中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沈婵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后来礼佛时，突然顿悟，菩萨对在苦难中挣扎的世人都心怀悲悯，大抵是因为菩萨想度化这些世人。

　　她最后一次见到阿筝姐姐时，阿筝姐姐望着她眼中有的便是悯意。

　　阿筝姐姐怜惜她，却不是因为她们之间过往的那些情谊，反倒像是因为她这满是苦果的命运。

　　沈婵甚至怀疑，即便不是她，换做是其他女子走到自己这一步，阿筝姐姐也会这般心生怜悯。

　　那份悯意，不止是对某个人，而是对所有命运里有着苦果的女子。

　　想通这些后，沈婵也更加明白了秦筝启用女吏、征收娘子军的目的。

　　阿筝姐姐在走一条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道，她慈悲从容，也冷静果断。

　　兄长心里只装了她和阿筝姐姐，阿筝姐姐心里却装了天下人，所以至今还困着兄长的那段旧情，困不住阿筝姐姐。

　　沈婵其实是为秦筝骄傲的，她希望兄长有朝一日也能放下过去，重拾入仕的初心。

　　只可惜兄长执念成殇。

　　阿筝姐姐再同兄长相见，会说些同他断干净的话，沈婵并不觉着意外。

　　她猜测那封信里，不外乎也是一些决绝之词，才让阿兄大恸至此。

　　从被设计入了秦乡关的局，兄长背负骂名一路走到今日，仅剩的执念就是自己和阿筝姐姐。

　　可她如今已时日无多，阿筝姐姐又早就不再需要兄长相护。

　　沈婵想到方才沈彦之同她说话的语气，心底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测——兄长该不会是有了轻生的念头？

　　沈婵越想一颗心揪得越紧，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
　　沈婵回沈府后，沈彦之虽开始吃饭喝药，但还是不理朝政，送来府上的折子几乎快堆满了半个书房，每日都有大臣登门拜访，但沈彦之一概不见。

　　他像是突然就对权利丧失了兴趣，每日只看书、作画，亦或是跟游医一样，给沈婵将自己看过的游记或是从前在外边的见闻。

　　只不过这次沈婵高兴不起来。

　　她同沈彦之下棋时，听见陈钦又一次来报说有朝中大臣在府门外候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兄虽还在病中，但朝中要务一直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

　　沈彦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陈国的朝廷，与我何干？”

　　沈婵叹息：“百姓们终归是无辜的……”

　　沈彦之笑容苍白：“我背了秦乡关五万条人命，再背不起这天下百姓的性命，死后便是要下地狱，我也早就被判入地狱了。”

　　沈婵眼神一痛，愈发确定他是已心存死志，质问道：“阿兄就不怕这副模样，将来九泉之下无颜见母亲吗？”

　　沈彦之落子的手微顿，面上还维持着笑意，只是苍白又僵硬。

　　他怕无颜见沈母，也怕见故人。

　　沈婵眼眶已经开始泛红：“阿筝姐姐亲口同我说过，秦乡关五万冤魂，是李信造的孽。李信把这五万条人命让安到你头上，阿兄便要一直背着么？”

　　秦乡关五万冤魂，不仅是她的心结，也是兄长的心结。

　　沈婵本以为把秦筝说过的话告诉他后，他不会再这般颓唐，怎料沈彦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只是笑笑，眼里是他自己才懂的哀色。

　　沈婵忍不住噙着泪问他：“阿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彦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飞雪，怔愣了很久才同沈婵说：“我不知道。”

　　他不惧死的，沈婵一走，他在这世间便再无牵挂。

　　手上这千方百计谋来的权势，若换不回他珍视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敝履。

　　一开始他是打算把这当成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送给秦筝的，那样在他死去后的很多个年头里，他留下的权势，还能代他守着她、护着她。

　　可那不是他的阿筝。

　　他的阿筝，在宫变时就痛苦又孤寂地去了。

　　他重病的这些时日，没有一刻不在忏悔和痛苦中度过。

　　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究竟是该恨楚炀帝、前楚太子、李信？还是自己。

　　他们每一个，都是害死阿筝的推手。

　　亦或者他最该恨的，是皇权？

　　那他带着楚国和陈国建都的汴京去给阿筝陪葬好了。

　　在今日之前，他也的确是一直这样做的。

　　只是在沈婵说出百姓无辜，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故人时，他心中才有茫然起来。

　　秦国公一生清廉正直，临终前交代他的最后的一句话，亦是“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他从为李信做事起，这辈子大概就同好官挂不上钩了。

　　母亲和阿筝都是那般善良的人，她们看到这个恶行累累的自己，大抵也是失望透顶吧。

　　沈彦之觉得自己像是一块从里到外都生了锈的铁，这辈子也无法再回到光洁如新的模样。

　　沈婵见沈彦之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愈发难过，她道：“阿兄不知道做什么，那完成婵儿的心愿好不好？”

　　沈彦之迟钝地收回视线，“你说。”

　　沈婵目光悲切：“我只有阿兄一个兄长，我若去了，在这人世里会念着我，逢年过节给我烧供奉，每年开春在我坟头添捧新土的，也只有阿兄了。阿兄得好好活着，我和母亲在那边每年才能有供奉收。”

　　沈彦之哑声说：“好。”

　　“我不想当贵妃娘娘，我想跟从前一样，当个姑娘，干干净净地去见母亲，我死后，阿兄把我葬在母亲坟旁，我不要再跟李家人有半分干系……”

　　“好。”
　　声线已经颤抖。

　　*
　　沈彦之终于开始处理政务，也是这时，他才看到了大楚先前送去的想“借道”的折子。

　　陈钦将他不理朝政这期间发生的重大事情都说与他：“前楚太子那边想援兵北庭，给咱们和李忠都递了借道的折子，先前主子您身体多有不适，便迟迟没回信，李忠那边人心不足蛇吞象，前脚同前楚提出易地，后脚就发兵攻打永州，在前楚那边一路败仗打着往咱们这边来了。”

　　陈钦说到此处顿了顿：“李忠先前估计是为了备足粮草攻打永州，突袭夺了咱们三城。”

　　沈彦之放下大楚那边递去的“借道”的折子，没对陈钦说的这些多做评价，只道：“把游医的手札送去楚营。”

　　陈钦微微一愣，想起沈彦之还不知情，忙把先前泗水城城门守将说大楚的娘子军貌似带了游医出城的消息告诉了他，斟酌道：“只怕大楚那边用不着这本手札了。”

　　沈彦之却仍旧说了句：“送过去。”

　　陈钦虽不解，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家主子一开始就承诺楚太子妃的，也不敢表现出异样，低声应了是。

　　***
　　游医的手札隔了这么久送至秦筝手中，秦筝一时间也没摸透沈彦之是何用意。

　　之前听喜鹊说她用棺材偷载游医出城，叫泗水城的守卫发觉，秦筝还以为沈彦之已经知道她们的人带走了游医，所以才迟迟没把事先承诺的手札送来。

　　她把手札还给了游医后，此事算是暂且揭过。

　　拿下秦乡关后，打通了江淮连接北庭的要道，接连数日都有流星马往两地奔驰送军情。

　　只是这次送回的急报不容乐观，连钦侯重伤的消息，还是在北庭走漏了风声，北戎人不肯放过这绝佳机遇，大肆进攻羌柳关。

　　幸好林尧带着援兵去得及时，才挡住了北戎人这次的攻城，但据闻北戎那边还在大举调兵南下，号称蛮兵十余万。

　　北戎老单于即将让位，牙帐底下几个儿子都在争王位，北戎大王子是呼声最高的，只要他破开北庭，就相当于打开了大楚的门庭，往后北戎人可直接南下牧马牧羊。

　　这样大的功绩，足够将北戎大王子推上单于宝座。

　　收到急报后，楚承稷原计划等南境的军队抵达青州后，再率第二支驰援的军队北上，现在也被迫提前了。

　　他一忙军务，各州府的政务就压到了秦筝肩上，哪怕有宋鹤卿等一干臣子出谋划策，每日处理比从前多了一倍有余的奏章，秦筝还是时常看得头昏脑涨。

　　大军出发在即，她和楚承稷一下子都成了大忙人。

　　通常是她困得不行歇下了，楚承稷议事还没回来。等楚承稷早上醒来，她又已经去府衙办公了。

　　明明夜夜睡在一张床上，愣是话都说不上几句。

　　偶尔楚承稷睡前会吻吻她，她迷迷糊糊回应，有时候擦枪走火一发不可收拾，被从浴桶里抱出来时，她绝对是又睡死了的。

　　好在楚承稷怜惜她累，这样闹醒她的情况还是很少。

　　只有出发前一天比较放肆，原本结实的拔步床到后面已经一动就发出吱呀声，秦筝生怕床坏了第二天还得找工匠修，这样阖府都知道她们干了什么。

　　那她估计不用见人了。

　　她这一紧张，事情却更糟，生生让自己晚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爬起来给楚承稷穿戴盔甲，送他出征时，都还止不住地打哈欠。




139.  亡国第一百三十九天   晋江独发……

　　五更天, 屋外还下着雪。

　　屋里燃了地龙，倒是不冷，大军今日出征, 府上的下人们醒得也比平日早，隐约已经能听见院中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秦筝垂首替楚承稷扣战甲上的龙鳞锁扣，困倦得抬手揉了揉眼，她还未梳妆, 长发披散着, 身上只着一件藕色单衣，微开的领口下方, 隐约可见锁骨处交叠的红痕。

　　楚承稷垂眼, 浅唤了声：“阿筝。”

　　“嗯？”

　　秦筝扣好锁扣后抬起头, 唇上猝不及防贴上一片温软。

　　这个吻只是一触及分，楚承稷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捋至耳后：“你再睡会儿, 又不是第一次出征，不必送我。”

　　他又吻了吻她额头：“安心等我回来。”

　　秦筝原本没多少离别愁绪，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倒是突生出许多不舍来, 隔着坚硬的盔甲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好, 我替你守着江淮, 你平安归来。”

　　这些日子他们都忙, 那些被公事压下去的离愁全在此时涌了上来。

　　楚承稷伸臂将人紧紧搂入怀中, 闭眼在她颈侧深嗅一口, 说：“阿筝，等天下大定了，给我生个孩子吧？”

　　他已孑然一身活过一辈子, 这一世，他想要一场同她的圆满。

　　秦筝侧脸贴着他胸前的甲胄：“……昨夜让你不要用药的。”

　　楚承稷笑，话音却似一声叹息：“傻姑娘。”

　　揽在她后背的手臂，似有千钧力道，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下人在屋外小声传唤：“殿下，宋大人和林将军都已候在府外，恭请您前去校场点将祭旗！”

　　秦筝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去吧，别误了时辰。”

　　楚承稷松开手臂，垂眸看了她几息，突然又低头恶狠狠地吻了上去，粗暴又野蛮，几乎吮得秦筝舌根发麻。

　　这个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楚承稷粗粝的双掌捧着秦筝玉白的一张小脸，微低下头同她视线平齐，说：“走了。”

　　他转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天已渐亮，秦筝追出几步，扶着门框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眼眶微红。

　　楚承稷一直没回头，不知是怕她不舍，还是怕看到她他自己不舍。

　　白鹭取了厚实的大氅给秦筝披上，“娘娘莫冻着自个儿。”

　　秦筝转身回走：“给我梳妆吧，去北城门为大军送行。”

　　**
　　辰时三刻，秦筝和宋鹤卿等一干臣子登上了北城楼。

　　天光惨淡，风雪肆虐，官道上的积雪已被踩踏成一地泥泞，北征大军在盘曲官道上蜿蜒前行，打头的部队早已看不清人影，只有那高举的帅旗还能瞧见踪迹。

　　送大军出征后，秦筝和一干臣子回去便又商议起整个江淮和南境的政务。

　　天下虽还未大统，但大楚这个破而后立的政权，目前已有了六部的雏形。

　　宋鹤卿劳苦功高，又得秦筝和楚承稷重用，在所有楚臣眼中，他与丞相无二。

　　秦简性子太过刚直，又写得一手好文章，秦筝重设御史台后，便把御史台的事物交与了他。

　　能在御史台当差的，个个都是硬骨头、牛脾气，毕竟其职责是是监查官员、肃正纲纪，若让八面逢源的人担此位置，那这御史台就形同虚设了。

　　秦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他身后又有秦筝，底下臣子们谁都不敢犯到秦简手中，个个兢兢业业勤于政务，生怕叫秦简逮着个错处，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写下一大篇参自个儿的折子递去秦筝跟前。

　　刚接手整个江淮和南境的秦筝，虽然每日看堆积的公文看得头昏眼花，但她很快发现，底下的大臣们个个都上进得很，差事一件办得比一件漂亮，这总算是让她称心了不少。

　　就连宋鹤卿都感慨，说这批跟着殿下打江山的臣子就是不一样。

　　只有秦简每日阴沉沉的，就差吃饭睡觉都盯着所有大臣。

　　他先前跟着宋鹤卿做事都是磨砺居多，接手御史台后，一心想做出点成绩来，奈何整个江淮大小官员全都殚精竭虑，愣是没让他抓到一点可参之处。

　　他只能把大臣们盯得更紧些，大臣们被盯得战战兢兢，只剩没豁出老命去忙政务。

　　秦筝对此毫不知情，江淮和南境，就这样在秦简和大臣们的这场内卷中，远超秦筝的预期被建设了起来。

　　同北戎人的这场仗不知要打多久，大楚内乱的这两年民不聊生，如今中部和南部虽说是平定下来了，可若要供给北方的军队，必须尽快恢复元气。

　　秦筝亲自带着工部人马在严冬里赶修鱼嘴堰水库，除此之外，也在沿江各州府颁布新政法令，减免赋税、大兴农桑。

　　***
　　北庭。

　　楚承稷此番北上，留了安元青、董成等人驻守江淮，他自己则带了王彪、赵逵等一干悍将。

　　连钦侯收到消息，在楚承稷大军抵达北庭时，亲去城门外相迎。

　　连钦侯的爵位是他当年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放眼整个大楚，论领兵打仗，他自称第二人，便没人再敢称第一人。

　　在识人这块，连钦侯自认也有些眼力。

　　前楚在江淮一带迅速起势，连钦侯在楚承稷还未找上他时，便先留意到了这股前楚势力。

　　那时楚承稷只占据了青州一城，不管是李信还是淮阳王，似乎都能轻易掐灭这股火苗，可谁也没想到，李信的人马在楚承稷手中屡屡受挫，愣是让前楚这股势力在夹缝中长成了参天巨木。

　　楚承稷打下的那些漂亮战，早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连钦侯也有所耳闻。

　　昔日那声名狼藉的太子，突然就文武双全，悍勇如楚氏先祖武嘉帝，连钦侯心中也是生疑过的。

　　北庭有难，林家兄妹先后前来相援，见过林尧那一身武艺后，连钦侯还当楚承稷能这么快稳定南方占据，只怕多得益于这位林姓将军。

　　自古贤君底下出悍将，就是怕有朝一日功高震主，引得君心叵测。

　　连钦侯赏识林尧，暗里提点过他几句，但林尧不知是太过真性情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也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连钦侯怕他误以为自己是离间他和大楚，遂也不再多言。

　　此番亲迎楚承稷，连钦侯远远就看到了马背上身着麒麟玄甲的高大男子，暗叹前楚太子军中果然是人才辈出，林尧已是人中龙凤，这位领兵的小将，更是威仪不凡。

　　这群后生，实在是可畏。

　　待大军走近，他视线在楚军部队中睃巡了一趟后，没发现随行的马车，这才又将目光迟疑落回了那玄甲金冠的男子身上。

　　麒麟甲，紫金冠……这领兵的小将莫不就是楚太子？

　　连钦侯镇守北庭，十余年未曾回过汴京，还真不知太子是何模样。

　　他这边惊疑未定，一同出城来迎大军的林尧已经催马上前：“末将恭迎太子殿下！”

　　这一声无疑是坐实了楚承稷的身份，连钦侯惊讶过后，只叹难怪林尧压根不把他先前提点的话放心上，这位楚太子，岂止文治天下，分明武亦可定乾坤。

　　莫非……当年钦天监的批言成真了？

　　连钦侯心中百感交集之余，倒也生出几分欣慰。

　　大楚若得这样一位雄主，天下百姓必能少受些苦了。

　　他上前几步见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楚承稷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连钦侯，“侯爷有伤在身，无须多礼。”

　　连钦侯却没肯起身：“北庭几番有难，都是殿下出兵相援，此等大恩，北庭上下没齿难忘……”

　　楚承稷打断他的话：“侯爷此言差矣，北庭乃我大楚门庭，大楚分崩离析之时，亦只有侯爷独守羌柳关抵御外敌，是孤和大楚欠了侯爷一个恩情才对。”

　　连钦侯言谢，也是因为知晓，不管哪一次出兵相援，江淮那边也都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但楚承稷这话，没有把他死守北庭当成臣子敬忠的本分，反而说他自己和大楚欠了北庭恩情。

　　连钦侯守关十余载，唯在今日险些因君主的一句话老泪纵横：“殿下还了这天下一个河清海晏，微臣这关，就没白守。”

　　楚承稷拍拍连钦侯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大军进城后，接风宴都还没来得及摆，楚承稷就让连钦侯安排人将北庭与北戎人几番交手的战况在沙盘上重演，他则带着麾下虎将们观战，研究北戎人的战术打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
　　林昭叫北戎大王子砍下马的那一刀，伤口从左肩劈斩至前胸，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脏器也被震伤了，卧床休养了半月才能下地。

　　林昭受伤以来，只哭过两次，一次是重伤昏迷后醒来得知王大娘为了护着自己，生生叫北戎大王子将整个后背砍裂而死。

　　另一次是林尧来羌柳关后，见到兄长，林昭趴在他肩头大哭了一场。

　　得知王彪跟着楚承稷来羌柳关后，林昭本想跟着林尧一同出城去迎楚军，只是她伤势未愈，马都骑不得，林尧让她老实在城内呆着，说接风宴上能见到王彪的。

　　王彪于林昭来说也算半个兄长，甚至有时候王彪比林尧还纵着她些。

　　王大娘为救自己而亡，林昭心中比谁都愧疚，但最难受的，还是王彪这个为人子的。

　　林昭得知接风宴延迟了，楚承稷带着将领们在用沙盘重演北戎的这几场攻城战，便又找到军营去了。

　　中军帐前守卫森严，林昭作为武将，本也能进帐一起观战的，只是她中途才来的，若进帐还得让帐外的护卫通传，林昭本是为寻王彪才来的，便没让守卫通传，自己抱着胳膊在帐外等里边议事结束。

　　北地的风雪远胜江淮和汴京，风声呜呜的，鬼哭狼嚎一般，刮在人脸上生疼，雪也不是诗情画意的细雪，而是撒盐一般呼啦啦往下倒。

　　林昭没站一会儿就觉手脚都冻僵了，搓着手放在嘴边哈气。

　　岑道溪掀开帐帘让亲兵再送些炭火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若在从前，他大抵看一眼就懒得再过问。

　　这姑娘可凶悍着，当初她找错了人，误把自己当成是秦简，夸赞他文章做得好。

　　岑道溪一听她连自己所做的诗词都说错了，以为她是哪家想攀龙附凤的姑娘，以他从来不给人留脸面的性子，自是将人好生挖苦了一番。

　　只是那姑娘没被自己挖苦哭，反而是在他摇着折扇打算离去时，拎起他领口就把他给贯荷花池里去了。

　　岑道溪是个旱鸭子，险些没把这条小命给交代在荷花池里。

　　不过听那姑娘恶狠狠回怼完自己后，他也知是自己误会了，既是他有过在先，那么赔礼道歉也是应该的。

　　岑道溪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他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那姑娘屡屡不接受他的道歉，又同太子妃走得近，岑道溪也颇头疼了许久，太子妃尚不知情都袒护那姑娘告诫了自己一番，若是知晓他误会那姑娘还把人挖苦了一番，只怕对自己的印象会急转急下。

　　岑道溪并不想自己一身抱负折在这样的乌龙上，废了些心思打听那姑娘的习性，知晓她在捣鼓娘子军，便投其所好送了几条关于组建娘子军的锦囊妙计过去。

　　他当时也是抱着几分看戏的心态，想看这姑娘捣鼓的娘子军能做到哪一步的。

　　林昭被封为校尉时，岑道溪惊讶却也不惊讶，毕竟有太子妃鼎力支持，走到这一步不算难。

　　后边娘子军北上，他才觉着有意思起来了。

　　太子夫妇贤明，太子妃更是有意扶持这支娘子军，说不定这乱世里，真能出一支能被记入史册的娘子军？

　　再后来，北庭那惨烈一战传回中原腹地，娘子军冒死上战场，女将救连钦侯的事迹更是被编成了时兴的戏曲。

　　仅凭此战，娘子军的确已经可以载入史册了。

　　岑道溪跟着林尧一同北上，路上自然也知晓救连钦侯重伤的是林昭。

　　到了北庭林尧询问军医林昭伤势时，军医说但凡有一根断裂的肋骨扎入脏器，她便活不成了，不过幸好，肋骨虽断了那么多根，但都没伤及要害。

　　岑道溪跟着去探望林昭时，瞧见那双充满野性的眸子，还在心中暗叹，果然还是那只桀骜不驯的小豹子。

　　他避嫌离开，让人家兄妹说体己话，不巧连钦侯过来，岑道溪只得去叫林尧出去会见，也是那一折回去，才看到那只小豹子，趴在她兄长肩头哭得眼都肿了。

　　岑道溪当时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她也会哭？

　　随即失笑，终究是个小姑娘。

　　可能是林昭在林尧跟前毫无防备地大哭时给岑道溪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此刻再瞧见林昭在风雪里跺着脚哈气的样子，他不知怎地又想起林昭哭肿的那双眼来。

　　岑道溪吩咐完亲兵取炭火后，没直接回军帐，而是走过去问了句：“林校尉在等林将军？”

　　林昭瞧见是岑道溪，脸色虽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对他露出敌意，迟疑点了头。

　　岑道溪说：“里边估计还有一阵才能议完事，外边天寒地冻的，林校尉不如回去等？”

　　这么久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林昭摇头：“多谢，我在这里等我兄长便是。”

　　岑道溪发现她的倔，还真是表现在方方面面，过问这一两句于他而言已是仁至义尽，他转身正准备回大帐，一阵冷风吹过，身后林昭突然压抑着咳嗽了几声。

　　岑道溪回头看着小姑娘没什么血色的一张脸，眉头不自觉拧了拧：“殿下在推演北戎攻城的那几场仗，林校尉也是军中将领，可一同入中军帐观战。”

　　林昭不太自然地说：“我来迟了。”

　　来晚了得让人通报才能入帐，她又是娘子军主帅，林昭不愿让娘子军给其他将领落下这样一个印象。

　　岑道溪笑了笑：“林校尉随我进帐吧。”

　　随他进去，是不用门口的守卫通报的。

　　林昭看着岑道溪瘦长的背影，迟疑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140.  亡国第一百四十天   晋江独发（捉虫）……

　　帐内大小将领都围在沙盘前, 没人留意到林昭跟着岑道溪进了大帐。

　　帐中放了好几个火盆子，林昭只觉瞬间暖意拂面，被冻僵的手脚也缓和了些。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尧, 只不过林尧是楚承稷的近臣，所站的位置靠楚承稷极近，林昭怕太过引人注目，没凑过去, 给自个儿找了个角落待着。

　　连钦侯那边的将领正在沙盘前比划着：“……这几场攻城战都是这般, 好不容易挡下北戎人的一轮猛攻，眼见北戎人要撤兵了, 他们却又杀了回来, 几次三番后, 城楼上的将士们全都疲软不堪。”

　　林尧来北庭后已经同北戎人交过一次手，那次北戎那边也是诈退, 若不是连钦侯事先提点过他哪怕瞧见对方撤军，也万不可大意，他差点就中了北戎人的奸计。

　　林尧道：“北戎人这样的打法，咱们守城的将士, 全然不知他们究竟是诈退, 还是真的被打退了, 北戎人每一次重新掉头杀回来, 咱们的将士士气就低落一截。”

　　因为城楼上的将士也不知道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心中对这场守城战产生了疲敝和惶恐的情绪, 战力便大大减退。

　　楚承稷若有所思：“熬鹰么？”

　　他一句熬鹰, 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北戎人的战术。

　　林尧想起自己之前带人打的那场守城战，一脸晦气道：“还真是，北戎人那帮孙子, 屡屡让咱们以为自己快要胜了，转头又更凶悍地杀回来，不少将士再同北戎人交手，都有些怯战了。”

　　两军交战素来讲究一鼓作气，北戎人用这样的战术打压他们的士气，甚至在一些将士心中留下了阴影。

　　毕竟一次次看到希望，又眼睁睁瞧着希望被掐灭，林尧督战时都险些没稳住心态，更别提底下那些小卒。

　　连钦侯见楚承稷一眼看出了结症所在，也询问道：“殿下可有制敌之法？”

　　楚承稷嘴角往上提了提，修长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扣两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谢家铁骑同北戎人打了数十年的交道，正面对阵北戎旗鼓相当。北戎人想用熬鹰之法击溃我军士气，他们再攻城时，不妨也让城楼上的将士们佯装疲敝，等北戎人趁势猛攻之时，再把他们的气焰压回去。以羌柳关的城防坚固程度，攻城可比守城难些。”

　　帐内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细思楚承稷提出的战术后，无不狂喜。

　　连钦侯对楚承稷用兵之诡变早有耳闻，此番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叹道：“殿下在兵法上的造诣，我等难以望其项背。”

　　楚承稷语气谦和却又让人觉着自有一股帝王贵气在里边：“侯爷过谦了。”

　　北戎人之所以能靠诈退搞崩羌柳关将士的心态，在于他们的战和退，都是一早谋划好的。

　　北戎人发动一轮进攻后，羌柳关将士拼死守城，好不容易瞧见北戎人退兵，大喜过望，结果北戎人的另一支军队又突然冒出来攻城。

　　羌柳关将士得胜的喜悦，瞬间又变成了备战的高度紧张。

　　这样的伎俩多来几次，羌柳关的将士们已不知哪一次才算是真正击败北戎人，不仅体力跟不上，心性也稳不住了。

　　而北戎人那边一支军队诈退，一支军队潜伏着强攻，靠车轮战术让将士们得以休息，精力充沛。

　　楚承稷提出的反攻点，便是让羌柳关的将士，也采用北戎人的战术。

　　要搞心态，就大家一起搞。

　　羌柳关是大楚最北边的门庭，城防这几十年里是越筑越高，越建越厚，城内的兵马粮草全都充足，比起北戎人的攻城战，他们打守城战还是更占优势些。

　　有了反攻的方向，当晚一众将领和幕僚便商议出了详细的战略。

　　林尧一直到议事结束，端起亲兵递上的热茶咕噜噜喝了两碗，放下茶碗时才发现林昭坐在角落里。

　　虎将谋臣们都已三三两两往回走，林尧也不必再避讳什么，走过去语气不善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伤么？”

　　林昭知道兄长板着个脸是担心自己身上的伤，她都这样了，兄长也不可能真把她怎么地，梗着脖子道：“我总得见见王彪哥。”

　　林尧还真拿她没辙儿，只重重叹了口气。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彪转头不见林尧，私下一望，便瞧见他同林昭在角落里，他阔步往这边走来：“大哥。”

　　见林昭脸色明显有些憔悴，一如从前一般关怀：“听说大小姐受了重伤，伤势可好些了？”

　　林昭被封校尉时，他已被调去了扈州，还是习惯性叫林昭大小姐。

　　林昭一听他说话，却有些绷不住了，眼眶很快泛起一圈红来：“王彪哥，对不起，王大娘她……”

　　一提起王大娘，王彪心中也不太好受，却仍是笑着打断林昭的话：“大小姐跟俺道劳什子歉？俺娘把大小姐当亲女儿看的，护住了大小姐，守住了北庭，她去得也踏实。殿下追封了俺娘当将军，两堰山的人还给俺娘塑了像，那算命的说，俺娘这样的，死后就算去不了天上当神仙，下辈子投胎也是富贵人家，俺替俺娘高兴，大小姐也要高高兴兴的才是，不然俺娘老是舍不得咱们，迟迟不去那富贵人家投胎。”

　　泪花在林昭眼中打着转，被她死死忍住了：“好，我高高兴兴的，让王大娘去得安心些。”

　　王彪亦是强颜笑开：“这样才对，大小姐养好伤，等伤好了斩那北戎狗王子的项上人头才是！”

　　林昭重重点头：“我一定会杀那蛮子给大娘报仇！”

　　不远处岑道溪看了一眼角落里说话的三人，摇着折扇施施然走远。

　　*
　　中军帐内再空无一人，楚承稷行至帐门前驻足遥望夜色，大雪盐粒子一般撒向人间，呜呜的北风在夜幕里听得人心中发慌。

　　比起北戎人，他其实更忧心北地这苦寒的天气些。

　　江淮八万驻军已全调来北庭，如今守在青州的，是南境的兵马。

　　这八万江淮将士里，肯定有水土不服亦或是受不住这严寒的。

　　北戎大王子能想出个熬鹰的打法，绝非善类。

　　这北征的一战，兴许会比他原计划的时间打的久些。

　　***
　　不出楚承稷所料，接下来数日，陆续有江淮的将士病倒。

　　因着江淮先前还有过瘟疫肆虐，不少将士心中有些惶惶，好在病倒的人数不多，经医官整治也只是普通风寒。

　　楚承稷北上后和北戎人打的第一场仗，便是在此时拉开帷幕的。

　　北戎人最擅骑射，谢家军这么多年和北戎交战已有了经验，绝不能在平原地带和北戎人的骑兵交战。

　　北戎人围城，也最喜欢以骑兵打头阵。

　　为了先挫一挫北戎人的锐气，楚承稷命人先在羌柳关外设伏，每隔十里地便深挖壕沟，壕沟底下竖尖矛。

　　同壕沟并用的是床弩，一如当初在闵州城外对付淮阳王的那支骑兵那般，只要在床弩射程内的北戎骑兵，都能被射成个筛子。

　　北戎的骑兵向着羌柳关推进时，叫楚军用床弩射杀了一小队人马，此举无疑是激怒了北戎人。

　　北戎大王子喀丹命一支骑兵正面诱敌，另派两队骑兵从侧翼包抄过去。

　　对面的楚军却并不恋战，推着床弩便往后撤，眼见快被追上了，直接泼上火油，一把火烧了床弩。

　　北戎骑兵以为对方是仓惶而逃，大喜过望，驾马狂追，行至壕沟陷阱处，一脚下地下是空的，只不过是铺了些枯枝稻草，又叫大雪给覆盖了。

　　北戎骑兵人仰马翻，壕沟底下的尖矛遍插北戎兵卒与战马的尸体，血流一地。

　　那一道道壕沟与床弩结合起来的坑杀，生生让北戎人的先锋部队折损了上万人。

　　喀丹恨得咬牙切齿：“那楚太子的确有些本事，不过等到攻城时，这些伎俩就不管用了！”

　　他的战术不是攻城，而是攻心。

　　打到一半时，用一次次的诈退和猛攻，让对方心生绝望和退意，有了这样的心理阴影，不管对方休整多少次，始终都会对他们心存惧意。

　　先前喀丹险些斩杀连钦侯那一仗，便已用熬鹰战术击溃了羌柳关将士的军心。

　　后来大楚那边增援了三万兵马，他故技重施，继续猫逗耗子一般戏耍那支从江淮赶来的军队。

　　这样的打法，对方死不了多少兵卒，主帅或许还会心存侥幸，觉得是是险胜，殊不知他是制造完了恐惧和心理压力，故意撤军，让那份恐惧在对方军中发酵。

　　再次攻城时，对方的军队便是一盘散沙。

　　*
　　北戎大军过完最后一道壕沟，离羌柳关不足五里地时，便已有斥候将消息送回关内。

　　楚承稷亲上城楼督战，林尧和连钦侯紧随其左右。

　　城楼地势极高，林尧瞧见远方茫茫雪原里出现乌泱泱一片人马，隐约能看清帅旗上的狼头图腾，他低声道：“来了。”

　　楚承稷立于一处垛口，北风吹动他大氅上滚边的狐裘软毛，一片苍茫雪色的天地映在他眸中，衬得他眸色愈发浅淡：“他们会采取车轮战术攻城，让底下的人准备，配合喀丹演这出戏罢。”

　　林尧领命下去部署指挥。

　　北戎人的第一轮攻城算不得猛，无非是以盾墙推进，掩护楼车和攻城梯靠近城楼。

　　楚军那边不仅用箭雨压制，还推出一辆辆小型投石车，在短射程内朝着北戎人的盾墙投掷滚石。

　　箭镞或许射不穿盾墙，可那百十来斤的大石头从天而降，完全是一砸就有一名举着厚盾的北戎兵卒倒地，盾墙露出这么个空隙，城楼上的弓箭手也不会放过，顿时密密麻麻的箭镞就往那处射，没了厚盾庇护的北戎兵卒直接被射成个筛子。

　　北戎这支靠近城楼的兵马，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抵达城楼下方的，只有寥寥十几人。

　　喀丹赶紧佯装退兵，城楼上的楚军也在此时爆发出了欢呼声。

　　喀丹在楼车上看着欢喜的楚军，料定对方已中计了，冷笑道：“先让他们笑，一会儿才有得哭。”

　　北戎人转头发起第二轮进攻时，城楼上的楚军攻势的确不如先前猛了，似乎有几分疲敝在里边。

　　北戎人大喜过望杀过去，刚至城楼下方，云梯才搭上城墙，一桶桶火油便兜头浇了下来，城楼上的弓箭手齐放火箭，下方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北戎人的第二轮进攻，亦不是诈退，而是当真被城楼上的楚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喀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儿，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召回第二轮进攻的军队，让短暂休息后的另一支军队继续攻城。

　　诈退和被打退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战术性撤退，后者是真的溃败而退，显然北戎人的攻城军队是后者。

　　他们以为自己快输了，但城楼上的楚军又战术性示弱，引他们前去，他们一上前，楚军瞬间又暴起将他们一顿猛捶。

　　这场仗打到后边，反成了北戎兵卒对羌柳关城门望而却步。

　　每次他们以为自己这边终于要打赢了，前一秒还疲敝的楚军总能瞬间战意暴涨，把刚打起鸡血的北戎大军捶至残血。

　　这场攻城战似乎永远也打不到尽头。

　　喀丹眼见自己这边的将士攻城疲软不已，便是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大楚那边反熬鹰了。

　　他怒不可遏，却也只能咬牙下令撤军。

　　北戎人如丧家之犬一般溃逃，整个羌柳关的将士都出了一口恶气，上下欢呼鼓舞。

　　林尧和王彪齐齐请命追绞北戎大军。

　　楚承稷视线落在王彪身上，略有几许迟疑。

　　王彪知道楚承稷顾虑什么，赶紧保证:“殿下，末将虽与那蛮贼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也分得清大是大非，末将一定谨遵军令，绝不意气用事！”

　　先前他想北上，令其守邑城，他心中也并无不满，反在邑城将李忠打了个落花流水。

　　楚承稷终是点了头：“追至大漠若未能生擒喀丹，便不可再追。”

　　大漠地形复杂，北戎人比他们更熟悉那里的地势，若是追进大漠，极有可能落入北戎人的圈套。

　　二人皆应是。

　　林尧和王彪共领兵三万乘胜追击，先前羌柳关几场守城战都打得艰难，此番终于能逮着北戎人打一回，上至将领下至小卒，全都士气大振。

　　北戎大军一路狼狈逃窜，被楚军追赶得别说维持阵型，丢盔弃甲的都有。

　　王彪和林尧带着楚军将士们冲杀，将本就是一盘散沙的北戎军包圆后不断缩小包围圈绞杀。

　　鲜血和杀戮将他们自王大娘死后就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口郁气冲散了几分。

　　王彪借着在马背上冲杀的力道一铁锤抡过去，北戎兵卒叫他撞飞四五个，个个口吐鲜血。

　　他在北戎军中找寻喀丹的身影，看到喀丹在一众亲兵掩护下溃逃，大喝一声驾马冲杀过去:“戎蛮子，拿命来！”

　　喀丹回看身后疯狗一般穷追不舍的楚军，哪里敢停下，还未进大漠，本就是败军之势，在对方的地盘继续开打，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舍自己的右翼队去拖住王彪，继续往大漠的方向逃。

　　斜刺里却又杀出一柄银枪，喀丹闪躲及时，仍被削断一缕发辫。

　　喀丹眼中闪过杀意，对面拦路的楚将眼中杀意却半分不比他少，臂膀上结实的肌肉绷起，每一击都是又准又狠，灵敏矫健如猎豹。

　　不消片刻，另一名拎着大铁锤的楚将又嘶吼着追了上来。

　　喀丹武艺超群，可突然间被二人缠上，一人招式迅猛敏捷，一人则大开大合气势万钧，偏偏两者还配合得无比默契，喀丹吃了不少亏。

　　为了躲王彪那致命的一铁锤，肩胛中了林尧一.枪。

　　林尧枪.头用力往上一挑，喀丹的肩吞直接叫林尧挑落，半个肩膀都被拉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瞬间血如注涌。

　　喀丹吃痛狠嘶了一声，再不恋战，舍了右翼队继续拖住那两名楚将，自己则带着残军全速奔向大漠。

　　林尧王彪带兵一路厮杀至大漠边界线，对面的北戎军死狗一样喘息着，像是随时等着他们再杀过去。

　　二人却勒住缰绳，阻了大军前进。

　　林尧说:“回吧。”

　　这场追击，他们重创北戎兵卒数千，北戎军丢弃的铠甲武器更是不计其数，又狠狠打压了北戎的士气。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一仗都是大获全胜。

　　王彪用铁锤指着喀丹喝道:“留着你的狗命等爷爷下次取！”

　　喀丹驾马立在大漠边界线上，脸上带着嗜血的笑意。

　　对方现在不管是人数还是士气都远胜北戎，却不再继续追敌。

　　喀丹想起在羌柳关城楼上看到的那道着玄麟甲的高大身影，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对那个只远远谋面过的前楚太子无疑又忌惮了几分。

　　他激道:“怎么，本王子就这点残兵了，也能让你们忌惮成这样？”

　　林尧王彪不为所动，二人都打算调转马头往回走时。

　　喀丹却嗤笑道:“无怪乎女人都上了羌柳关的战场，你们大楚的男人，从将领到小卒，哪个不是怂包软蛋？你们哪儿都软，子孙根是不是也是软的？不如把你们楚地的女人，都让给我们北戎的勇士们享用？”

　　林尧面色铁青，王彪也捏紧了铁锤，底下将士们更是激愤不已，不明白他们人多势众，为何不一鼓作气继续追敌。

　　喀丹慢悠悠抚过自己肩头的血迹，放到嘴里舔了舔，似在回味什么:“你们大楚那个女将挺厉害的，若不是她半道杀出来，连钦侯已是本王子刀下亡魂。模样虽生得跟块煤炭似的，那一刀劈下去，扯开了战甲，胸前跳出来的两团肉还是白花花的……”

　　“闭嘴！”王彪眼中血气上涌，一双眼看着都猩红了。

　　林尧握长.枪的手，掌心已被抓得鲜血淋漓，却扔冷声下达了命令:“撤兵。”

　　喀丹笑得愈发肆意:“让她洗干净些等着本王子，等本王子下次攻打羌柳关，一定把她剥干净了，在马背上御着她杀进羌柳关城门，让你们这些软蛋都听听，你们大楚的女人，被御爽了是怎么浪叫的！”

　　他身后的北戎兵卒们都嘻笑起来。

　　“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不可！”王彪双目刺红，突然狠狠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喀丹。

　　“彪子！”林尧伸手去抓王彪，却没抓住，眼睁睁看着王彪在狂怒之下追喀丹而去。

　　喀丹见目的已达到，也不再继续激怒他们，冲着林尧挑衅一笑，带着残军快速撤去。

　　林尧对身侧的副将道:“你带大军回去复命，我去将王将军带回来！”

　　言罢也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副将怕林尧有什么闪失，又不敢违抗军令带大军入大漠，只得赶紧点了十几骑:“你们跟林将军去！”

　　大楚女将被喀丹那般侮辱，将士们心中亦是怒气翻涌，恨不能生啖北戎人血肉，被点到的将士，都怒发冲冠追了上去。

　　***
　　暮色已至。

　　军营四周已点起了火把，楚承稷坐在帐内看折子，亲卫将一旁的烛台点着时，楚承稷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亲卫答：“已过了申时。”

　　楚承稷眉心一拧，放下了手中奏折：“林将军那边还是没传消息回来？”

　　亲卫摇头。

　　楚承稷面色微沉。

　　算算时辰，大军该归了才是。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急报：“殿下，追击北戎大王子的军队回来了。”

　　楚承稷面色稍缓：“让林尧速来见孤。”

　　传信的将士声音有些抖：“林将军没……没回来。”

　　*
　　片刻后，跟随林尧一同追敌的副将被传唤至楚承稷跟前。

　　副将哽咽道：“林将军带着我们一路围追堵截北戎大王子，却还是让他逃至大漠，北戎大王子几番出言挑衅，放言等下次攻城，破开城门后，要将林校尉掳回去当……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奸.淫，王将军怒极，单枪匹马追了上去，林将军为带回王将军，也只身追入了大漠，让我等回来复命。”

　　“末将不放心，命十几骑跟去帮衬，带大军在原地等候，眼见迟迟无人归来，率人进大漠找寻，未发现林将军等人的踪迹，天黑又不敢深入大漠腹地，这才折返回来。”

　　楚承稷脸色严峻，此战虽击退了北戎，可若是一连让自己折损两名勇将，这绝称不上胜仗。

　　他挥手示意那小将退下后，命人去连钦侯那边走一趟，让连钦侯帮忙寻了些熟悉大漠的将士，和斥候们一同进大漠找寻林尧和王彪。

　　江淮将士对大漠一带不熟，连钦侯军中将士多是北庭境内土生土长的，其中不乏有熟悉关外地形的。

　　岑道溪问：“殿下，若是……寻不回林将军和王将军了呢？”

　　楚承稷派人去寻，最好的情况莫过于林尧和王彪只是在大漠腹地迷路了，最坏的情况，无疑是他们丧命于北戎人手中。

　　若是没能找到林尧和王彪的尸首，那么他们也极有可能是被带回了北戎牙帐。

　　面对岑道溪的发问，楚承稷只说：“三百年前，武嘉帝能打得北戎退地百里，牧畜再不敢度乌梢河，今孤亦可。”

　　岑道溪没再说话，只对着楚承稷深深一揖。

　　林尧和王彪追敌未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军中，林昭得知他们二人追敌入了大漠，迄今没找到踪迹，顾不得身上的伤，抢了一匹战马强行出关寻林尧和王彪去了。

　　楚承稷在帐内听着城门守将的来报，颇有几分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这还是他启用林家兄妹二人以来，二人头一回一起枉顾军规。

　　林家兄妹都是勇将，林昭又是秦筝至交好友，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林昭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事。

　　赵逵是他麾下现今唯一能用的悍将，若要进军北戎牙帐，还得赵逵押军，楚承稷只得把岑道溪召来：“林校尉思兄心切，只身出关寻林将军去了，军中现无人可用，劳烦先生带兵走一趟，将林校尉带回来。”

　　岑道溪揖身道：“微臣遵旨。”

　　**
　　这几日关外大雪未停，先前大战留下的痕迹，很快叫积雪给淹没掉了。

　　派去找林尧和王彪的斥候们寻人也分外艰难。

　　林昭用细竹节削了个哨子，在马背上一路逆着风雪走，一哨音不停。

　　这哨音是从前两堰山特有的联络方式，尖锐、穿透力极强。

　　她冒着风雪找了一天一夜，饿了就啃几块干硬的饼子，渴了就抓一把新雪吃，因为一直吹哨，两腮到后边一动就疼。

　　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就用绳子把自己绑在了马背上，以防掉下去。

　　林昭趴在马脖子上，用已经冻得快没知觉的手拂去马鬃上的雪沫，“好马儿，一直往北走，我兄长他们一定在那边的。”

　　王大娘已经没了，她不能再失去这两个哥哥。

　　***
　　北戎牙帐里，林尧是叫一桶冷水给泼醒的。

　　他双手被吊在两个铁环上，卸了甲胄，脏污的中衣上到处是被鞭打出的血痕。

　　林尧艰难动了动眼皮，看清是在一间黄土垒成的牢房里，意识回笼，他追进大漠里想叫住王彪，可是王彪已被北戎大王子的挑衅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他的喊话。

　　北戎大军一进大漠，就像是学会了隐身一般，不消片刻就没了踪迹，林尧跟丢了人，在大漠中找出路时，被北戎大王子设伏抓获。

　　“彪子？”林尧嗓子又干又涩，嗓音也沙哑得厉害。

　　王彪同他一样被吊在另一边，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双眼紧闭着，不知死活。

　　“啪——”

　　一鞭子落到林尧身上，专门挑着他已有血痕的地方打的，过了一晚上才结痂的鞭痕处，瞬间又冒出了血珠子。

　　“本公主这么大个活人站在你跟前瞧不见？”

　　一双精巧的鹿皮靴出现在林尧视线里，林尧缓缓抬起头，视线里的蛮族少女梳着一头细鞭，头上缀满了红缨发饰，身上一件红蓝相间的直筒长袍，腰佩一柄刻着漂亮纹路的错金刀，手上还拎着一条沾着血迹的鞭子。

　　显然刚刚落在林尧身上的那一鞭，就是拜她所赐。

　　野性和娇矜在少女身上并存，她背着手走至林尧跟前，仔细打量一番他，颇为满意地做了评价：“听说你原来是个挺厉害的将军，不过现在只是我大王兄带回来的奴隶。”

　　少女用卷起来的鞭子挑起林尧的下巴，居高临下道：“本公主挑中你了，回头我就让大王兄把你送给我，从今往后，你要管我叫主人！”

　　林尧别过脸，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少女半点不客气的又一鞭子甩在了林尧身上，成功在他右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后，心情不错地道：“你左脸上有道浅疤，本公主给你右脸也弄一道，权当是给本公主当奴隶的标记。”

　　林尧眼中乍现戾色。

　　少女却极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被本公主挑中选为奴隶是你的荣幸，记住，我叫缇雅。”

　　“滚。”

　　依然只戾气沉沉的一个字。

　　缇雅却并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道：“我看你怀中揣了这么大一颗东珠，你有心上人是不是？”

　　她说着从腰封出掏出从林尧那里拿去的那颗东珠，摊开放在掌心，东珠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林尧额角青筋跳了跳：“还我。”

　　缇雅收拢掌心，把东珠握住，挑起嘴角：“我是你主人，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便是有心上人，也忘了吧。”

　　她扔掉手中的鞭子，两手背在身后，迈着颇为轻快的步子离开了牢房。

　　王彪伤得比林尧重，晚了一天才勉强恢复意识。

　　他身上好几道被劈砍出来的大伤口，除了第一天止血用了点金创药，后边北戎人再没给他用过药，似乎只要吊着他一口气就行了。

　　黝黑的一个汉子，愣是因失血过多脸唇都白了，他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哥，俺对不住你……”

　　“是兄弟就别说这些话。”林尧道。

　　王彪却止不住话头：“是俺拖累了大哥……”

　　“给我省点力气好生恢复伤口！”林尧道：“殿下会来救我们的。”

　　王彪直摇头：“我也无颜再见殿下。”

　　林尧说：“该领的责罚回去后领，阿昭在这世上就我们两个亲人了，你也是他哥，我们都死在这关外了，阿昭怎么办？”

　　王彪一个七尺汉子，竟被林尧说得哽咽。

　　木门上的锁链在此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是给他们送饭的人来了。

　　林尧和王彪被关在这里数日了，那个自称叫缇雅的北戎公主，从那以后再没来过，每日只有一个脏兮兮的奴隶来给他们送一次饭。

　　喀丹记恨这场战败，一心想羞辱他们，让林尧和王彪吃喝拉撒全在在牢里，哪怕吃饭如厕也没给他们解开过手上的镣铐。

　　吃饭还好，送饭的奴隶会用一个大勺子舀到他们嘴边，让他们像牲口一样就着大勺吃。

　　那木桶里的羹汤，很多时候都是酸馊的，前几天林尧和王彪反胃没吃下，后面为了保持体力，哪怕是馊的、臭的，他们也吃。

　　门口的守卫一开始还会进来看猴儿一般戏谑他们，后边发现林尧和王彪全然无视他们，他们又不像喀丹和缇雅会中原话，便是出言讥讽，林尧和王彪也听不懂，守卫们索性也不再自讨没趣。

　　而且这间牢房以前是个耗牛棚，稻草底下全是牛粪，有一股子异味，门口的守卫见他们老实，也不愿再进来闻着牛粪味盯着奴隶给他们喂食。

　　如厕是最艰难的，林尧和王彪每次都是等到奴隶前来给他们送饭时，让奴隶用墙角的破瓦罐帮他们。

　　这次前来送饭的奴隶虽蓬头垢面，却不是先前一直给他们送饭的那个男奴隶，而是个楚人女子，身上带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气味，比这耗牛棚的牛粪味道还刺鼻些。

　　虽是如此，她对林尧和王彪二人却带着几分明显的恭敬，带来的羹汤也不是馊的，给他们喂饭时，还帮忙给他们擦了脸，小声询问：“听说二位是北庭的将军，你们可认得一位叫林昭的南楚女将军？”

　　林尧和王彪对视一眼后，道：“认得，她是你什么人？”

　　那楚人女子一下子有些哽咽了，却又怕叫门口的守卫发现端倪，努力压制心中的情绪，握勺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民女原是林昭将军麾下一名伍长，伪装成商队的人跟着去西域倒卖一批金玉器皿补贴军需，回程的路上商队叫北戎人抢了，男人都被杀光，女人则被抢来牙帐为奴。民女自来到牙帐，日日都在盼着有人能带消息回大楚，救我等回去。”

　　林尧和王彪都怔住了。

　　当初军中发不出军饷，楚承稷挖了皇陵，林昭带着娘子军北上时，便顺带运送了一批皇陵的陪葬品去西域。

　　只是进了西域的那支商队迟迟没有把银钱带回来，楚承稷拿下南境后，不再短缺银钱，渐渐便也没再时刻等着西域那边的消息。

　　怎料商队迟迟未归，竟是在路上遭了北戎人的毒手。

　　林尧嗓音艰涩问：“娘子军中在牙帐的共有多少人？”

　　女子道：“有二三十人。”

　　林尧说：“林昭是我胞妹，他日我若能离开这地方，必也带着娘子军一同回大楚。”

　　女子听到此处，似不敢相信当真叫她等到了楚军的人，抬手用力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门外的守卫见这次送饭的奴隶在里边待得有些久，用北戎语不耐烦催促：“在里边墨迹什么呢？”

　　林尧一张脸生得俊朗，守卫见女子给他们擦了脸，还当是女子对林尧有别的心思，冷笑道：“这是缇雅公主看上的人，又臭又脏的丑婆娘，当心缇雅公主把你十根手指头全剁了！”

　　女子能跟着胡商前往西域，本就会一些胡语，这些日子在北戎，也学了更多的北戎语，能听懂门口的守卫在骂什么。

　　但她佯装听不懂，只做出被喝责后的畏缩模样，一边低头收拾汤桶一边低声对林尧二人道：“民女会和其他娘子军中的姑娘留心牙帐内外的消息，争取助二位将军脱困。”

　　门口的守卫朝里边看来，林尧和王彪都做出一副和平日里无异的颓废脸色，一句多谢都未来得及道出口。

　　女子收拾好汤桶，用乱发遮住大半张脏污的脸，含胸驼背坡着脚往外走。

　　牙帐里到处都是豺狼，奴隶中中原女子地位又是最低下的，不仅要做苦役，任何一个北戎兵卒都可以凌.辱她们。

　　因此娘子军的姑娘到此后，个个都扮老扮丑，把自己弄得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别的奴隶不愿意干的倒夜香之类的脏活，全是她们抢着干，弄得自己身上一身味、脸也脏得没法看才是最安全的。

　　门口的守卫闻到她身上的异味都嫌恶得直皱眉：“快些滚快些滚！臭死了！”

　　女子拎着汤桶跛脚快步离去后，门口的守卫又锁上了牢门。

　　接下来一连多日都是那名女子前来送饭，林尧和王彪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牙帐的消息。

　　老单于虽还没退位，但已放权一半给了大王子喀丹，只要喀丹立下战功，就能顺利登上王位。

　　可惜他此次和北庭交手溃败，因此牙帐底下的各部族首领对让喀丹继位有了争议。

　　到手的王位差点飞了，倒也无怪乎喀丹对林尧和王彪恨之入骨，想起来又来用刑折磨他们一番。

　　缇雅则是跟喀丹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是老单于最宠爱的女儿，性子颇为狠辣。

　　林尧正想让娘子军打探喀丹同牙帐里那几个王子不对付，若是能挑拨离间，制造一场牙帐的内乱，说不定他们还可以趁乱逃出去。

　　岂料第五日的时候，来送饭的又换成了一个男奴隶。

　　林尧和王彪担心是娘子军败露，又怕打草惊蛇，也没从那男奴隶口中打探关于潜伏在牙帐内的娘子军的消息。

　　用完饭后，那名男奴隶又给林尧一人单独梳洗换了一身衣裳，林尧正不解其意，牢门就被人从外边打开了。

　　进来的是缇雅。

　　她围着林尧打量了一圈，像是在省视自己的物品有没有被人动过，发现林尧脸上被她用鞭子抽出的伤痕已经结痂了，直接抬手把痂给他扣了下来：依誮 

　　“本公主看上的东西，别说本公主还没腻味，便是本公主厌弃了的，谁敢染指一下，本公主也能把人给剁了！那个又臭又脏的楚女奴隶敢惦记你，日日赶着来给你送饭，只打折她另一只脚，那是本公主仁慈。”

　　伤痂处涌出的鲜血将缇雅指尖染成了妍丽的红色，她尖锐的指甲继续往下划：“本公主想在你脸上抠出本公主的名字，这样就算你有朝一日回到了中原，你也本公主的奴隶，脸上顶着本公主的名字，自然也不会再去见你那心上人……”

　　下一瞬，她惨叫出声。

　　林尧手脚都被铁索拉成了个大字型，动弹不得，他直接偏头狠狠咬住了缇雅的手，大力到甚至能听见骨节断裂的声音。

　　林尧半张脸全是被缇雅抠出来的血，嘴里也是血，只不过嘴里的血是他咬人咬出来的，整个人恍若恶鬼。

　　门口的守卫听见缇雅的惨叫声，匆忙跑进来，拳脚大力往林尧身上招呼，林尧被打得抑制不住呕血时，才松开了缇雅的手。

　　缇雅捧着手几乎要痛晕厥过去：“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林尧啐了一口吐尽口中的血水：“真脏。”

　　缇雅脸色狰狞到有些扭曲，放狠话道：“从来没人敢碰本公主一根手指头，本公主会让你后悔的。”

　　她几番讨人，大王兄都不肯把这个奴隶送给她，不然她有的是法子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尧并未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轻嗤一声：“你便是杀了我，终有一日大楚的铁蹄也会踏平牙帐。”

　　*
　　咬人事件后一连三日，都再无人来给林尧和王彪送饭，林尧叫北戎兵卒打得几乎只剩一口气，王彪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唤他“大哥”。

　　北戎兵卒打累了，坐到一旁歇息去了，林尧才虚弱往地上吐一口血沫，对一旁挣得手腕上全是血的王彪道：“彪子，我若回不了大楚了，你一定要替我活着回去，你是我兄弟，我只有一个妹妹，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大哥！”王彪悔不当初，痛哭流涕道：“是我害了你，当初我不该追敌的！”

　　疼痛让林尧眼前都有些模糊了，他低着头笑，鲜血在嘴角连成一线往地上掉。

　　他其实也有好多不甘的，没有封候拜将，那颗拿到手多时的东珠也没敢递出去。

　　天青色的烟雨，天青色的伞，豆青色的衣角，画里走出来似的一个姑娘……

　　*
　　夜里，牢门外突然传来几道闷响，紧跟着是一阵铁链摇晃的轻响。

　　片刻后牢门开了，进来的是几名同样身有异味的女子，她们低声道：“将军莫怕，我们是来救您出去的？”

　　林尧这些日子叫北戎兵卒毒打，身上旧伤添新伤，走路都艰难，谈何逃命，他强撑着问：“你们和大楚的援军接上头了？”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殿下那边找遍大漠没发现他们的踪迹，再派人前来北庭刺探消息，只怕还没这般快。

　　其中一名女子果然摇了摇头：“是缇雅公主今日又发脾气把石葵姐姐带去鞭打出气时，石葵姐姐听见缇雅公主和她兄长吵架，喀丹要把牙帐南迁，趁大楚兵力都在羌柳关，北戎直接从凉州府南下，直入中原腹地，不再攻打北庭，牙帐的驻军已经迁走大半了。喀丹打算处死二位将军，缇雅公主向他讨要您，喀丹不肯。我等怕他们对二位将军下手，趁驻军撤走后今夜守卫薄弱，特冒险前来搭救。”

　　石葵便是最初接近林尧同王彪的那名女子，缇雅和喀丹以为她不懂胡语，加上她被打得奄奄一息，争吵时也没避开她，这才让她听到了这么多机密。

　　林尧被这个消息冲击得脑子昏胀，勉强理清了思绪才问：“凉州府以南如今是沈彦之的地盘，沈彦之和北戎人沆瀣一气了？还是北戎人打算直接攻打汴京？”

　　方才说话的女子道：“喀丹说让沈彦之和一个姓李的鹬蚌相争什么的。”

　　娘子军是林昭和秦筝一手创立的，她们也担心秦筝的安危：“太子妃娘娘还在江淮，若是叫北戎人越过北庭，直接从凉州府南下了，太子妃娘娘会不会有危险？”

　　林尧抑制不住地低咳几声后，吐出一口血沫来，他道:“一定要想办法传信回北庭，告知殿下，北戎真正的目的是凉州以南！”




141.  亡国第一百四十一天   晋江独发（捉虫）……

　　林尧话音刚落, 牢房外望风的娘子军就压低了嗓音急切冲里边喊道：“有人过来了！”

　　林尧王彪和屋内的两名娘子军脸色具是一变。

　　一名娘子军道：“约好的时间还没到，为了掩护咱们去烧帐的姑娘们应该还没动手，来的若是喀丹的人, 那就糟了！”

　　喀丹那边今日才说过要杀林尧和王彪，只是缇雅公主闹得凶，兄妹二人还大吵了一架。

　　若是喀丹怕缇雅公主再闹，命人在夜里动手, 事情就变得极为棘手。

　　时间紧迫, 没时间再细想对策，林尧道：“解开我们手脚的铁镣后, 你们赶紧退出去。”

　　两名娘子军一时间也六神无主, 只得听了林尧的吩咐。

　　铁镣上有个开关, 上了锁无法打开，拧开锁头后, 林尧王彪瞧着还是被铁镣铐住的，但只要他们用力一挣，瞬间就能脱身。

　　以林尧王彪的武艺，虽有重伤在身, 但再怎么也能拖延一二。

　　娘子军冒险在今夜前来劫狱, 一是探听到了喀丹要处死林尧王彪二人的消息；二是先前借着送饭, 已经摸清了牢房这边的守卫人数、换岗规律；三则是北戎大军南迁, 留守牙帐守卫比平日里薄弱许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们原计划是这边把林尧王彪救出去后, 另一路娘子军放火烧帐, 将北戎人的兵力都引过去救火，她们则趁乱逃出去。

　　不过眼下的计划明显是被打乱了。

　　*
　　夜色遮掩下，一道纤细的身形鬼鬼祟祟靠近大牢, 火盆里的火光映照出一头缀着红珊瑚的的发辫，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腰带系在蓝白相间的直筒长袍上，正是缇雅。

　　她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往后看了看，见没人跟过来才放心几分。

　　快到牢房门口，她在暗处瞧见那几个守卫靠着墙壁似在打盹儿，非但没有大声呵斥叫醒他们，反而是做贼心虚似的朝四周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筒，对着那边吹迷烟。

　　确保几个守卫吸入足够多的迷烟后，缇雅才从暗处走出来，从一名守卫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牢房的大门。

　　里边黑漆漆的，她用火折子点燃了墙上的火把，视线里的一切变得清晰。

　　林尧和王彪依然被铁镣锁着双手，比起缇雅上一次来，他们身上那身白色的中衣已经脏得不能看了，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林尧身上更是血迹斑斑，可见这些日子没少遭罪。

　　他们二人哪怕听见了牢中进来，也没抬起头看一眼，似乎伤势极重。

　　缇雅背着手走到林尧跟前，居高临下道：“我兄长想杀了你，不过你是本公主看上的奴隶 ，你的生死当由本公主掌控，本公主今夜特来带你离开，你若是识相，以后就做牛做马来报答本公主。”

　　她刚要用钥匙去对铁镣上的锁眼，前一秒还半死不活的男人，却瞬间挣脱了手扼住她咽喉。

　　缇雅惊骇不已：“你……”

　　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因为林尧手上力道收紧发不出声。

　　林尧连站都站不稳了，捏着缇雅脖颈的那只手力道却大得出奇，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牢门再一次打开，缇雅刚喜出望外，瞧见进来的是几个脏兮兮的女奴时，脸色瞬间难看，同时心中也大为意外，这个时辰，牙帐的女奴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却听其中一名女奴道：“将军，此女乃单于最宠爱的女儿，带上她，离开牙帐若遇什么意外，还可拿她做胁。”

　　对死亡的恐惧击毁了缇雅所有骄傲，她感觉林尧真的会捏碎自己喉咙，只得拼命点头。

　　林尧唇色苍白，干裂得出了血，整个人看起来孱弱得随时会倒下，眼底却又带着一股胆寒的狠厉，他捏一只手伸至她跟前：“把我的东西还我。”

　　娘子军面面相觑，缇雅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咽喉剧痛，艰难出声：“在……在我衣襟里。”

　　她眼神往上瞟林尧，带着几分试探道：“我拿给你？”

　　林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握着她脖子的力道却松了几分。

　　缇雅从衣襟里掏出那颗莹润的东珠，摊手递向林尧：“给你。”

　　林尧伸手要去拿的那一瞬间，缇雅却突然收拢五指，用力把东珠摔向土墙下方的坚石，林尧条件反射性地想去抓那颗东珠，缇雅则猛地一抬膝盖，重重顶在林尧腹部。

　　东珠砸在坚石上发出一声脆响，林尧也因为突来的剧痛白了脸，只是缇雅低估了他这些天经受的毒打，林尧非但没因这剧痛而放开她，反而直接用先前锁他的铁链直接缠住了缇雅脖子，拖狗一样拖着她：“你找死！”

　　缇雅很识时务，眼见一击未成，瞬间又开始求饶：“别杀我！留着我很有用处的！我从始至终不也没想杀你？我今夜来，还是想救你的！”

　　远处传来一片嘈杂声，隐约可见火光蔓延。

　　“烧起来了？得手了！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趁乱逃出去！”那名娘子军催促道。

　　王彪日夜跟林尧关在一起，林尧身上的伤有多重他还能不清楚，眼下不过是在强撑。

　　他接过勒住缇雅的锁链，“大哥，我来。”

　　林尧把缇雅交给王彪，自己去捡起被摔在地上的东珠，被那么一磕，珠子上有了道明显的裂纹。

　　林尧指腹在裂纹处摩挲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东珠重新收入了怀中。

　　为了方便混出去，林尧和王彪都换上了门口守卫的服饰，缇雅那一身衣物太过显眼，一名娘子军也穿了守卫的衣服后，把自己原本脏污不堪的袍子套在了缇雅身上，缇雅的嘴用破布堵着了，手也被绑紧了，哪怕嫌恶得直皱眉，却也只能发出呜呜声。

　　娘子军身上的故意弄出来的异味，连低沉的北戎兵卒都闻不惯，何况是缇雅，这一路缇雅身上穿的，嘴里堵的都是娘子军的衣物，险些没给当场熏晕过去。

　　娘子军自从被抢来牙帐，就一日没断过回大楚的念头，她们当女奴的数月里，也从未停过探索牙帐地形、打听前往大楚的路径。

　　最终地形和路径都摸索清楚了，却苦于牙帐内防守森严，制定的出逃计划压根没有用武之地。

　　牙帐驻军南迁后，守卫一下子变得薄弱，她们又谋划多时，这才敢冒险实施。

　　另一路娘子军烧的是马厩和牛羊圈，这两处地方守卫是最薄弱的，平日里又有猎犬看护，娘子军常做苦役，牧羊牧马或是给猎犬喂食，数月的时间早同猎犬相熟了，只要避开守卫，猎犬看到娘子军的人也不会再犬吠引人前来。

　　马厩和羊圈被烧，马儿和牛羊受惊疯跑，能最大程度制造混乱，娘子军趁乱继续放火烧其他地方，就容易得多。

　　眼见越来越多的大帐被火舌卷到，整个牙帐到处都能见到惊慌失措拎着木桶水盆去打水救火的北戎士兵。

　　*
　　喀丹于睡梦中惊醒，走出大帐瞧见整个牙帐笼罩在一片火海中时，似乎瞬间就想到了什么，气得面色扭曲，叫来自己的亲兵大声喝问：“缇雅在哪儿？”

　　亲兵不知他这时候问缇雅公主作甚，见他一脸怒色，战战兢兢答道：“小人不知，小人帮着救火去了，没瞧见缇雅公主。”

　　喀丹一双眼瞪得像是要吃人：“给我找！找到缇雅后立马让她来见我。”

　　他自己则是一边穿外袍一边往关押林尧王彪的牢房赶去。

　　发现林尧王彪果真不在牢内时，喀丹气得一脚踹在土墙上，生生让土墙抖落一地泥灰。

　　“报——大王子，在牢房后背发现了被迷昏了扒去衣服的几名守卫！”一名小卒跑进来报信。

　　喀丹听说守卫的衣服都被扒了，脸色瞬间大变，就在刚才，他还想过是不是自己那任性的妹妹胡闹，前来劫走了林尧。

　　现在却怀疑这并非缇雅的手笔了。

　　毕竟缇雅有的是法子帮那两个人逃出去，哪里还会扒守卫的衣服换？

　　喀丹一刻不敢再停，快步走出牢房：“传我令，封锁牙帐所有出口，此外通往大漠的各大要道也派人堵截！”

　　**
　　林尧一行人和另一路放火的娘子军汇合后，飞快地朝着牙帐出口奔去。

　　失火后乱蹿的牛羊马匹全都往没有火光的旷野跑去，成功把牙帐原本一处出口的路障给撞毁了，兵卒们阻拦不了受惊的牛羊马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跑远。

　　这些制造混乱的牛羊马匹很快就会跑光，届时林尧一行三十余人朝着牙帐外移动就变得明显起来，尤其是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女奴。

　　林尧和王彪互相搀扶着，跟着娘子军一起往出口处奔去时，途经一座跟关押他们二人的牢房类似的房屋，房子已经被大风刮来的火星子引燃了，但里边的人似乎一个也没跑出来，不少女奴挤在大门处疯狂拍门，哭喊着什么。

　　娘子军们看着那些哭喊的女奴，眼底流露出无力和悲悯。

　　林尧问：“那里关着什么人？”

　　一名娘子军回道：“牙帐的男奴不劳作时，都是跟牲口一样被关在那样的牢房里，外边那些女人，有的是里面男奴的妻子，有的是母亲，有的是女儿……”

　　有战斗力的男奴被关起来了，就不用担心女奴会跑，一是靠这层亲缘关系牵着牙帐的女奴，二是女奴战力不及男奴，更好管控。

　　大火已经快烧到整个房顶了，那道门锁却还是没能被围在门口的女奴们砸开。

　　北戎人怕男奴造反，将房门和锁都打造得极为结识。

　　林尧听着女奴们那绝望又尖锐的哭声，满是血污的脸隐匿在一片暗色中：“彪子。”

　　他们被关押多日，王彪的伤口却还未恢复，身体却也比他这个天天受毒打的强。

　　根本不需林尧多说什么，王彪直接拔出从牢门口守卫那里夺来的大刀，大阔步走向关押男奴的那座牢房。

　　他穿着从守卫山上扒下来的那身军服，围在门口的女奴们以为他是北戎兵卒，见他生得人高马大，面相又凶煞，吓得纷纷躲开。

　　王彪才不管这些人是何目光看他，提起大刀在锁头上猛砍两下，大刀直接被砍卷了刃，而那锁头也应声落地。

　　被关在里边的男奴疯了一般涌出来，个个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看着四处是火光的牙帐，却又生出几分茫然来。

　　王彪大喊：“跑啊！”

　　奴隶中只有懂中原话的知道他在说什么，顿时什么都顾不得，忙往牙帐外逃命去。

　　人对生的渴求是本能，剩下的一看有人跑了，自然也生怕再叫北戎人抓回去，争先恐后往外跑。

　　正在救火的北戎兵卒们发现奴隶大片大片出逃，连忙召集军队要把这些不听话的奴隶赶回去。

　　这种时候林尧王彪也不再披着那层北戎兵卒的兵服了，直接把兵服扯下来扔掉，有他们带头跟兵卒们对着干，奴隶们被北戎人当牲口压迫多时，心中的血性似乎也在这场大火里被烧了出来，拿起兵刃就开始跟北戎兵卒拼杀。

　　借着这一场混乱，林尧一行人成功逃出了牙帐。

　　缇雅几番想同人求救，可她口不能言，正值半夜，牙帐又处于这样的混乱中，压根就没人看到她的求救暗示。

　　一离开牙帐，先前烧马厩从马厩里跑出去的那些战马又派上了用场，他们骑上战马后，就直往东南方向跑。

　　喀丹的人晚去一步，生生叫他们驾马逃脱了。

　　喀丹听说林尧王彪带着几十个女奴和缇雅一起跑掉时，刚挥刀砍下一个奴隶的头颅，半边脸全溅到了血渍：“他们带着缇雅出城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几十个女奴？”

　　他一目光森然看向回去报信的士兵，“可知那些女奴是何身份？”

　　小卒答：“都是几月前从一队胡商那里抢来的楚人女子。”

　　喀丹以为是林尧王彪心中所谓的大义作祟，冷笑：“死到临头了还想带着楚人女奴回大楚？”

　　他一面觉着这些所谓的道义可笑得紧，一面又隐隐觉着似有哪儿不太对劲儿。

　　在追击林尧的途中得知今夜牙帐这场大火，是因为楚人女奴放火烧了马厩和牛羊圈才引起的，猛然勒住缰绳，问：“缇雅公主先前屡次鞭打的那女奴是何来历？”

　　有人答：“也是几月前从一队胡商那里抢来的楚人女子，那名女奴多次去给那两名楚将送饭，缇雅公主怒从心起，这才把那女奴带回去鞭打。”

　　喀丹自然知道林尧皮相生得不错，不然也不至于叫缇雅打第一眼见到他，一双眼就像是黏在她身上了。

　　但这一连串的偶然，恰恰说明事情绝非偶然。

　　为什么正好在那名楚人女奴和林尧接触不久后，林尧王彪二人就带着更多楚人女奴离开了？

　　而且普通女奴可想不到放火烧马厩和牛羊圈来制造混乱。

　　喀丹想起自己首次攻打北庭时的险些杀了连钦侯，半道冲出来的那名女将，脸色愈发难看。他也是在那一仗后才知道，跟北戎大军交手的还有一支娘子军。

　　若那些楚人女奴是娘子军的人……

　　那她们屡屡去给那两名楚将送饭，只怕不是被那姓林的楚将皮相给迷惑了，而是在不断地把牙帐外的消息递进去，和那两名楚将共商逃离的计策。

　　喀丹想起自己之前和缇雅争吵，缇雅大喇喇说出的那些军机和地上半死不活的女奴，握着缰绳的手背用太过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追杀那两名楚将和他们带走的女奴，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大楚！”

　　北戎人以放牧为生，牙帐虽为王庭，但也是跟着水草丰地迁徙的。

　　所以在他提出把牙帐南迁，打下大楚凉州以南后，定居在那些富饶之地，部落中虽有反对的声音，但也不是全无谈判的可能。

　　喀丹是王子中唯一肯学中原语言，甚至还在学成之后，专门去中原一带游历，看中原治下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大楚那边的越来越富饶，百姓过得越来越好，每年运绫罗绸缎、珍贵瓷器往西域的商队数不胜数，而他们北戎，除了部落人口比从前多了些，生活方式和银钱的来源跟先祖们没什么不同，甚至一到冬季，牛羊没了草吃，他们的部落依然会有成片成片的人饿死。

　　喀丹想让北戎各部落也过上和中原人一样的日子，把北戎建设成中原那样，这个进程太过缓慢了。

　　所以他想取大楚凉州以南，直接带着部落去大楚建设好的富地。

　　北戎百姓不会织布耕种没关系，他们擅战，可以奴役中原人为他们织布、耕种。

　　中原人会的那些，他们不必去学，就可以通过让中原人为奴得到一切。

　　喀丹从大楚分崩离析之初就开始有这样的一个设想了，只不过那时阻挡他这个计划的，北方有连钦侯，西北门庭又有大楚的世代悍将罗家。

　　要想实现自己的计划，必须得先扳倒罗家和连钦侯，这两条忠心耿耿为大楚看门的狗。

　　他听闻李信是靠抢掠他们自己的百姓起势的，所以主动向李信抛出橄榄枝。

　　秦乡关一役，罗献之死便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李信是头贪得无厌的恶狼，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哪肯停下，后面他再提出对付北庭时，李信或许也猜到了他有别的心思，但割让北庭对李信而言不痛不痒，毕竟收揽北庭的军权后，反能让李信更加坐稳帝位。

　　只是扳倒连钦侯这一步却出了岔子。

　　他们原计划是北戎攻打河西走廊最后一城凉州，李信那边迟迟不派援军，让凉州都护迫不得已求助连钦侯，北庭与凉州接壤，唇亡齿寒，连钦侯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凉州落入异族之手。

　　等连钦侯出兵了，李信再打着来援的旗号也跟着出兵，却是和北戎联手做套，坑杀凉州军和连钦侯，连钦侯一死，北庭必乱。

　　但坏就坏在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凉州都护似乎发现了李信的奸计，压根没写信给连钦侯求援，最后李信那边只能灭了凉州都护满门。

　　从扳倒连钦侯失败后，整个大楚的局势就往超脱他控制的方向发展去了。

　　谁也没料到前楚太子会突然崛起，还一步步蚕食掉了李信和淮阳王的大部分势力。

　　喀丹很清楚的认识到，他取中原腹地最大的阻碍，已经从连钦侯变成了这个前楚太子。

　　这才故意放出风声，说北戎集结十余万大军要取北庭，连钦侯负伤，只能求助于前楚太子。

　　前楚太子的江淮驻军一被调走，他从凉州取汴京后，便可一路势如破竹南下。

　　现在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绝不能在此时出岔子！

　　先前留那两名楚将的性命，只是因羌柳关败军，他需要用活捉两名楚将的大功来抵消败军对他的负面影响。

　　老单于年纪大了，行事愈发畏手畏脚，在他提出斩杀这两名楚将时，始终不肯同意，说留着他们必要时可以做胁，真要杀，等到了两军阵前杀他们祭旗，也比这时候好。

　　喀丹细想觉得有理，同意留那两名楚将的性命，等到和楚军交战时以他们极祭旗，杀退楚军的威风。

　　只是缇雅屡屡向她讨要那名姓林的楚将，喀丹被她嚷得烦了，直言会处死那二人，却不料一时之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唯有杀尽那两名楚将和逃离的女奴，他攻打凉州以南的计划才不会败露！




142.  亡国第一百四十二天   晋江独发……

　　林尧一行人一刻不敢停留, 出了牙帐进大漠前还有几道封锁线。

　　不过他们是赶在喀丹的人之前抵达的，封锁线处的北戎驻军还没收到封锁令，又有缇雅随行, 缇雅性命掌握在这群人手中，只得配合他们下令让守军放行。

　　成功突破几道封锁线，奔入大漠后，又差点迷失在茫茫雪原里, 夜幕黑沉, 北风呼号，天上一颗星子也没有, 极难辨别方向。

　　还是一名娘子军先前在胡商队伍里, 听胡商们说起过在大漠里如何辨别方向, 她道：“我听胡商们说过，大漠里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星子, 就看雪丘的走向，这片大漠常年刮西北风，雪丘的迎风坡就是西北方，背风坡是东南方。”

　　迎风坡坡度平缓, 背风坡坡度极为陡峭。

　　找到方向后, 一行人继续在大漠中夜行。

　　他们中, 林尧和王彪身上都有伤, 那名叫石葵的娘子军, 伤势也不轻, 走夜路加上对大漠地势不熟悉, 哪怕顶着风雪走了一晚上，还是在第二日上午听见了鹰唳声。

　　一开始他们都没把那只出现在雪域上空的苍鹰当回事，只有缇雅在努力隐藏眼中的狂喜之色。

　　路上她开始竭尽全力拖延时间, 不是一会儿要小解就是吵着肚子疼。

　　她把娘子军中的石葵打至重伤，这一路娘子军可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在她又一次说自己要如厕时，一名娘子军直接道：“屎尿多就拉裤子里！”

　　缇雅好歹是个公主，这辈子还没听过这样粗俗的话，一时间脸上红了青，青了红，眼中半是愤怒半是怨毒。

　　娘子军只是冷笑：“还把自己当尊贵的北戎公主呢？你现在不过一阶下囚罢了！”

　　这一路都带着缇雅，一是为了以防北戎人追上来拿她当人质，二是活捉一个北戎公主带回去，北戎再次来犯时，或许可以把她当做谈判的筹码。

　　缇雅被怼了，却并不跟那名娘子军呛声，只不过眼底是掩藏不住的傲慢。

　　众人再次朝着东南方前进，林尧注意到头顶的鹰隼在他们停下时，就只盘旋在他们头顶的那片天空，而他们一走，那只鹰立马又跟了上来。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但一连多次都是这般，缇雅又似在故意拖延时间，林尧很快意识到了那只鹰不太对劲儿。

　　他看向缇雅：“那是你们的鹰？鹰出现在这里，说明喀丹离我们也不远了，你在拖延时间？”

　　缇雅脸色骤变，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她方才的脸色已经交代了一切。

　　娘子军和王彪听到林尧的话，也是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都知道被喀丹追上会是什么下场。

　　林尧顶着寒风咳嗽了几声，“彪子，我们兵分两路走，你带几人往雷州去，把北戎人大军南下，即将取凉州以南的消息告诉小侯爷，让他提前设防，再把消息送回江淮，太子妃那边有了准备，若有万一，殿下这边来不及调兵，雷州能及时增援也好。”

　　王彪担心林尧的身体：“大哥，那你呢？”

　　林尧说：“我回羌柳关报信，北戎兵马已经大举南迁，必须尽快通知殿下，沈彦之和李忠守汴京不一定能守住。”

　　李忠走投无路后虽厚着脸皮去投奔沈彦之了，但这两人积怨已久，只怕依然是在鹬蚌相争之中，届时会不会让喀丹这个渔翁得利就不好说了。

　　喀丹用一只鹰盯住了他们，他让王彪带几人暗中前往雷州，鹰跟着他们这边的大部队人马，就算喀丹追来了，只要王彪能把北戎大军转道南迁的消息带去雷州，一切就还来得及。

　　林尧一班人马又不喘气地赶了半日的路，喀丹还是带着数百骑出现在了他们身后的雪原里。

　　缇雅看见喀丹喜出望外，隔得老远就开始用北戎语大喊：“王兄，救我！”

　　北戎人擅骑射，眼见他们在马背上挽弓搭箭，载着缇雅的那名娘子军，因为马儿驮了两个人，跑在了后边，那名娘子军直接把缇雅绑在了自己身后，让缇雅当自己的护盾，本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北戎那边的箭镞。

　　岂料喀丹却亲自挽弓瞄准了缇雅。

　　那一箭射出后，箭镞穿过缇雅的胸膛再射中她身后的娘子军。

　　不止缇雅愣住了，连林尧和一众娘子军也有大惊失色。

　　缇雅口中涌出鲜血，她望着自己胸前慢慢晕开的血洞，不可置信一般抬头看向远处的喀丹：“王……王兄？”

　　喀丹神色冷漠：“你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我们的族人，不可饶恕。”

　　他冷冷下达了命令：“给我格杀勿论！不得留任何活口！”

　　他带来的几百北戎骑兵一边驾马狂追一边放箭，林尧只能带着娘子军们拼命往前逃，大呼让她们伏低身子趴在马背上，箭镞几乎是贴着头皮嗖嗖飞过。

　　“跑之字形！”林尧大喝。

　　之字形跑能有效规避被箭镞射中的风险，但比起直线跑，又在不断被北戎骑兵拉近距离。

　　所有人都在等和北戎骑兵拉近距离后来一场死战，一声尖锐的哨音突兀传来，林尧明显愣了愣，他抬起头往侧前方看去。

　　远处的雪丘上，出现了一人一马，银刀雪亮，红缨猎猎。

　　随即，她身后的雪丘上又慢慢浮现出一个个小黑点，是计不清数的大楚骑兵，大楚的战旗在凛冽北风里招展。

　　有娘子军中的人认出那是林昭，喜极而泣：“是林校尉！林校尉来救我们了！”

　　林尧几经生死再看到胞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眼中骤然一红，更加用力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原本疲敝的众人，在看到援军的时候，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喀丹望见不远处雪丘上的楚军时，也有了几分迟疑，那雪丘上遍插旌旗，之后不知还有多少援兵，自己若冒进，只怕会身陷险地。

　　只是……若放眼前这些人回去，他先前引前楚太子调兵北上的一切谋划都将付之东流。

　　喀丹咬了咬牙，还是狠狠一甩马鞭追了上去。

　　他同那楚军女将交过手，对方不是他的对手，根本不足为惧，那些杂兵他更不会放在眼里，只要能杀了那姓林的楚将和跟着他逃回去的娘子军，哪怕他这边只有他能全身而退也无妨。

　　*
　　林昭远远见喀丹还是没退兵，握着缰绳的手已是汗津津一片。

　　她不敢妄动，侧首问后方的岑道溪：“军师，这可如何是好？”

　　数日前，林昭私出羌柳关去大漠寻林尧和王彪，岑道溪奉命去带她回关，因着风雪隐匿了她留下的足迹，岑道溪带着人在大漠找了多日才找到了林昭。

　　也是她聪明，知道把自己绑在马背上，不然一头栽下去，叫风雪埋了，冻死在雪地里都无人知晓。

　　岑道溪带人找到她时，她已在马背上高烧昏迷了过去。

　　此番也是回程受风雪所阻，他们一路行军缓慢，才恰巧碰上了林尧一行人。

　　先前军中斥候发现了北戎骑兵的踪迹便匆忙回来报信，再探之下，才探知他们追杀的其中一人竟是林尧。

　　岑道溪进大漠是为了寻人，所带的兵卒并不多，若是同喀丹的骑兵硬对上，他们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对大漠地形也不熟，加上这恶劣的天气，吃亏的多半是他们。

　　想法子救林尧时，他才让林昭带着兵卒站到雪丘上，又把所带的旌旗全插在了雪丘附近，营造出他们的大军只是冰山一角的效果，喀丹若谨慎些，必不敢冒进。

　　能吓退喀丹必是再好不过，但眼下的战局委实也出乎了岑道溪的意料。

　　喀丹似乎必取林尧性命不可。

　　等喀丹继续逼近，发现他们这边迟迟不肯出击，定然也能发现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岑道溪拢紧眉心，看着下方对林尧一行人穷追不舍的北戎骑兵，视线缓缓落到了对面的雪峰上。

　　雪峰积雪巍巍，远远看着煞是壮观。

　　他却是展眉一笑：“有法子了。”

　　他转头对着所有楚军道：“对着对面的雪山大声吼叫！”

　　他曾在一本游记中看到过，在雪山里大声呼号，极容易引起雪崩。

　　林尧等人马上就要跑过那座雪峰了，若是发生雪崩，紧追其后的喀丹一行人正好能被淹没。

　　以防这在游记中看到的法子不见效，让将士们大声呼号之余，岑道溪命人把投石车也推到了雪丘上，装上火.药弹砸向对面雪峰。

　　他此行是为了寻林昭，本只带了百余轻骑，寻到林昭后，回程路上，见大漠中有先前大战遗落的战车、床弩之类的，便顺道带回去。

　　这是军中的传统，制造这些战车和大型弩可不是件易事，哪怕有损坏，能带回去的就整个带回去，损坏太多的，把完好的零件带回去也行。

　　他们在大漠中捡到的那辆破旧投石车却不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呼号声让对面雪峰的积雪层已出现裂痕，那颗火药弹再砸过去，顿时雪峰上雪沫乱飞，山上的积雪也开始流沙一般往下滑。

　　积雪从山峰一路下滑至地面，掀起一片白茫茫的雪浪，整个地面的积雪都在颤动。

　　北戎人对雪崩这样的自然灾害再熟悉不过，见半座山的积雪都涌下来了，吓得魂飞魄散，勒紧缰绳引得战马阵阵嘶鸣：“雪流沙！是雪流沙！快逃！”

　　“轰隆”一声巨响，从山顶滑下的积雪与地面相撞，雪浪翻滚，人仰马翻，倾覆而来的积雪很快将一切都掩埋于雪下。

　　林尧他们跑在前面，都还是被雪崩波及到，好在都只受了些轻伤。

　　一行人奔至雪丘，娘子军们看到林昭，个个眼含热泪：“林校尉！”

　　林昭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姑娘们遭了这么多罪，心中痛惜，视线挨个从她们脸上扫过：“你们不是随胡商去西域了，怎会被北戎人追杀？”

　　一名娘子军简要将胡商队伍被袭，她们被抓去北戎为奴的事说了。

　　林昭把唇抿得死紧，看着姑娘们脏污的脸庞，红着眼道：“你们受苦了。”

　　姑娘们笑开：“还能再见到林校尉，再回到大楚，不苦。”

　　这句话让林昭眼更红了。

　　她见到林尧正要上前说话，突然发现不见王彪，心下顿时一慌：“哥，王彪哥呢？”

　　林尧说：“他没事，他去雷州报信了。”

　　他说着看向岑道溪：“军师，有重要军情必须马上回羌柳关告知殿下，北戎牙帐的驻军都已南迁，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硬打北庭，而是调虎离山取从凉州南下，取大楚腹地！”

　　此言一出，饶是岑道溪，不由得也面露异色。




143.  亡国第一百四十三天   晋江独发……

　　“林将军此言当真？”岑道溪问。

　　林尧道：“当真, 此乃一名懂北戎语的娘子军亲耳听到的，北戎牙帐的驻军的确也薄弱了许多，显然是大举调往了别处。”

　　岑道溪好看的眉头隆起：“坏了, 凉州往下便是汴京，李家早就有与北戎人勾结的先例，如今汴京虽在沈彦之手中，以沈彦之与殿下的旧怨, 若是与虎谋皮和北戎人统一阵线, 江淮危矣！”

　　北庭的粮草从前一直是大楚供给，此番楚承稷领兵八万北上, 粮草也是江淮一带运来的。

　　要是江淮失守, 那么大楚的军队就断了粮草。

　　届时就算楚承稷把大军调回来了, 失了粮仓，跟北戎的这场仗也极为难打。

　　林尧也深知这一点, 他道：“我已让王彪前去雷州报信，若江淮有难，雷州发兵相援总比从羌柳关发兵快些。”

　　***
　　雷州。

　　北风呼号，旷野苍茫。

　　城墙垛上积着一层厚雪, 站岗的哨兵铠甲上也落着一层薄雪, 结了冰霜的旌旗紧贴着旗杆, 风吹亦纹丝不动。

　　远处白茫茫的旷野里, 突然出现几个小黑点, 待小黑点再跑近些, 城楼上的守卫才瞧清是几乘快骑, 马蹄所过之处扬起漫天的雪沫子。

　　这几骑未打番号，也未着军服，衣着狼狈, 城楼上的守卫瞬间戒备起来，在他们还未跑到射程内，弓箭手就已拉紧了弓弦。

　　守城的小将大喝：“来者何人？”

　　王彪和几名娘子军勒住战马的缰绳，座下的战马喘着粗气，他们呼气时，嘴边也是一团白气。

　　王彪冲着城楼上的守将大喊：“我乃太子麾下战将王彪，有重大军情要速速禀与谢小侯爷！”

　　守将喝问：“有何物件可证明你身份？”

　　王彪等人落到北戎人手中，身上一切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早叫北戎人搜刮了个干净，逃出牙帐情况又紧急，哪顾得上去找那些物件。

　　林尧让他赶来雷州报信，自己带人引开喀丹的追兵，这些天王彪一面担心林尧的安危，一面日夜赶路，就为了尽快把消息送到雷州。

　　北戎大军已经南下，早一刻知道这消息，他们就能早一刻做防备。

　　此刻听这守将墨迹，王彪不免急上心头，骂道：“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王彪，要劳什子物件证明身份？”

　　守将回骂道：“既无法证明身份，本将军怎知你究竟是叫王彪，还是叫张三李四王麻子？凭你空口白说一句话，就要见我家小侯爷，那往后岂不是人人来城门口喊一句，我家小侯爷就要出来相见？”

　　座下的战马焦躁跺着马蹄，王彪只想快些将军情禀与谢驰后，再赶回江淮报信，心中也急躁，喝道：“我在羌柳关一战中追敌被俘，落入北戎人之手，现在身上没可证明身份的物件。”

　　守将突然嗤笑一声：“原来你就是楚太子麾下入大漠追敌被俘的莽将，不是说还有一个姓林的么？”

　　王彪仰望着城楼上那名守将，眼底煞气陡增，同时心底一股名为愧疚的情绪也在无限放大。

　　殿下那般信任他、器重他，才准许他北上参战，可他因一时冲动意气用事，给殿下丢了这么大的人，还险些让林尧跟着自己丧命，如今还让林尧和自己一样成了旁人口中的笑柄……

　　王彪握着缰绳的手攥紧又松开，再次抬眼时，眼中的煞气已经平复了下去，“我家殿下挥师北上，是收到连钦侯来信，前来解北庭之围。我王彪再鲁莽不济，也替北庭杀了蛮子，我义妹林昭，更是舍身救过连钦侯性命，我老母亦死在羌柳关战场上。”

　　他每说一句，守将脸上的笑便收一分，到后边，已完全笑不出来了，城楼上的将士们亦从一开始看戏的姿态变得严肃沉峻。

　　羌柳关之战，谁都能讥嘲他鲁莽，但他们北庭不能。

　　王彪说：“我细数这些，只是想劳烦诸位带个话给谢小侯爷，北庭有难时，大楚没有一次袖手旁观，如今北戎十余万大军绕道南下，欲取凉州以南，侵吞大楚腹地。我家殿下的兵马还屯于羌柳关，来不及调回江淮，等江淮有难时，若谢小侯爷还记得大楚几番驰援，还望发兵支援江淮一二。”

　　言罢调转马头要继续赶路前往江淮。

　　城楼上的守将大喊：“王将军留步，我这就命人禀与我家小侯爷。”

　　王彪却道：“信已带到，我还赶着回江淮报信，便不多留了。只是我义兄林尧从大漠赶往羌柳关报信去了，喀丹一路穷追不舍，我义兄能不能活着把信带到羌柳关尚不可知，雷州府若有流星马，劳烦往羌柳关去个信儿。”

　　大雪纷纷扬扬，那几乘快马奔向远处，很快又成了风雪中的一个小黑点。

　　城楼上的守将用力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匆匆去寻谢驰。

　　*
　　谢驰谢桓两兄弟正在对照舆图商讨应对北戎游击战术的法子，听到城楼守将的来报，二人豁然抬起头来。

　　谢驰问：“那位王姓将军现在何处？”

　　守将羞愧低下头：“他说信已带到雷州，他还要回江淮报信，劳请小侯爷派流星马再前往羌柳关报个信。”

　　谢驰道：“速速派人前往羌柳关报信！”

　　守将领命后却并未退下，谢桓问：“还有事要禀？”

　　守将道：“末将戏谑那位王将军羌柳关一战被俘，有言语之失，还请二位公子责罚。”

　　谢驰当即横眉怒目：“羌柳关好几次险些失守，次次都是楚太子派兵来援，这唯一一场胜仗也是楚太子带人打的，你哪来的脸去说那等戏谑之言？”

　　守将当即跪下了：“末将知罪。”

　　谢驰还要发脾气，被谢桓拦下了，对那守将道：“自己下去领三十军棍。”

　　守将这才退下了。

　　谢驰怒道：“大哥你拦我作甚？整个北庭的脸都叫他给丢尽了！”

　　谢桓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当务之急是设法应对北戎大军，况且，他肯主动坦言，便是已知道了错处，你冲他发再大的脾气，又能改变什么？”

　　谢驰坐回圈椅上，恼道：“那林家女将对父亲有救命之恩，父亲和母亲都有收她为义女的意思，喀丹那蛮贼，用下九流的话术羞辱一个女将，莫说当日追敌的是王、林两位将军，便是你我、乃至谢家家将，也听不得喀丹那般羞辱父亲的救命恩人！”

　　他怒气未消，这番话吼得有些大声，门口进来通报的护卫都被他喝得一愣。

　　还是谢桓问：“有何事？”

　　护卫道：“裴三姑娘和秦姑娘听说有大楚的将军前来，过来询问一二。”

　　裴闻雁是林昭带来雷州的，她是大楚旧臣之女，林昭作为楚将，似想让她知道大楚有人，一直都护着她。

　　裴闻雁带着胞弟在北庭稳定下来后，给胞弟寻了夫子，又买回了梦境里对自己一辈子忠心耿耿的丫鬟，让其帮忙照看胞弟，自己则一日未断过参军的念头。

　　裴家的血海深仇，她必亲自报之！

　　裴闻雁能识文断字，更写得一手好字，同林昭相熟后，再次提出想入娘子军，因着她偶尔也帮林昭代写公文信件，处理一些娘子军的琐碎要务，林昭对这块儿又实在是头疼，同意裴闻雁参军后便封了她为主簿，将这些琐事全交与了她。

　　林昭只有写给秦筝的信，才不肯让旁人代笔，她自己握着狼毫笔，满纸写大字，哪怕一封信得写个十余张信纸，也必须要自己亲笔写。

　　秦笙在林昭看来是秦筝的妹妹，林昭在雷州时，往秦笙那儿也跑得勤，把秦筝在两堰山和青州的事迹全说与秦笙听了，秦笙一面为阿姊变得这么有本事高兴，一面又难过秦筝吃的那些苦，再不肯乖乖呆在别院了，时常往娘子军那边跑，就差把“我要参军”几个字写在脸上。

　　但她身子骨比裴闻雁还不如，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模样还生得好，上战场就是招豺狼的，林昭哪敢用她。

　　奈何秦笙在管账这块儿，实在是别具天赋，娘子军的各类军需开支，林昭往常和王大娘一起算，得算好几遍才能理清。

　　后来有裴闻雁帮忙，终于好些了，但都不及秦笙的账目做得清晰。

　　林昭从创立娘子军之初，就只想让天底下有志向的女子不再拘泥于室，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秦笙擅管账，林昭想着只要她不上战场，把娘子军的账簿交与她管也无妨。

　　毕竟军中也有文职，于是秦笙也被封为主簿。

　　后来羌柳关告急，林昭带着能战的娘子军赶去支援，不能战的都留在了雷州，裴闻雁和秦笙便在其中。

　　谢驰那大嗓门吼出的一番话，二人在门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待二人进屋后，都罕见地对谢驰缓和了脸色，只不过秦笙是不再对谢驰一脸惧色，裴闻雁则是少了些许刻意的疏离。

　　谢桓目光扫过秦笙，低咳一声：“太子殿下和林昭将军都对北庭、对谢家有恩，北戎若取江淮，雷州绝不会袖手旁观。”

　　秦笙和裴闻雁瞬间又齐齐对谢桓投去感激的神色。

　　谢驰注意到裴闻雁看自己兄长的眼神，是坦然而感激的，全无面对自己时若有若无的疏离和戒备，俊秀的眉峰微不可见地一皱。

　　战局已至此，雷州现在能做的，只能是一边设防一边时刻紧盯着北戎的动向。

　　秦笙和裴闻雁前来，也没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回去时，谢桓说连钦侯夫人有几匹缎子要给秦笙，带秦笙去取，裴闻雁是同秦笙一道坐马车来的，自然也得一道回去。

　　谢驰瞥她一眼道，“天冷得紧，马车不如这暖阁暖和，秦姑娘随我兄长去取了缎子就回，裴姑娘可在此用些茶点。”

　　不想裴闻雁一口便回绝了：“多谢小侯爷美意，我回马车等也是一样的。”

　　她眉心轻蹙着，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清漪，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疏离。

　　福身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谢驰望着雪地里娉婷走远的黛色身影，长眉一锁，头一回反思自己，他有那么吓人？

　　*
　　裴闻雁忧心林昭，也忧心大楚的战局，离开暖阁后脚步便慢了下来。

　　现世和她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早就南辕北辙了，但她梦境里，最后掌权一统这天下的，是李家人。

　　现在北戎即将取凉州以南，大楚气势已盛成这般，难不成最终还是会变成她梦里的结局吗？

　　裴闻雁是希望大楚能赢的。

　　她有些出神地思索着这些，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一道嗓音：“我得罪过你？”

　　裴闻雁吓得一怔，转头看去，就见谢驰抱臂倚着一株寒梅树，树上朵朵寒梅缀着他精致的眉眼，让他英挺俊美的面容难得多了几分跟谢桓相似的秀致。

　　他长眸半垂，眼底有着淡淡的困惑：“你似乎……一直在躲我？”




144.  亡国第一百四十四天   晋江独发（第一更……

　　裴闻雁掌心一下子有些汗津津的, 她努力放平声线：“小侯爷说笑了，裴三与小侯爷素无交集，又何来得罪之说。”

　　谢驰点了点头, 说：“是我误会裴三姑娘了。”

　　迈步走过来时，绣金线的膝襕随着他走动轻轻拂动，腰带上缀着一枚羊脂玉环，天光与雪光交相辉映之下, 他脸上有着一种特有的少年英气, 还远不是她梦境里阴沉狠厉的模样。

　　但裴闻雁还是下意识想避开他的视线，做过那些和现实奇迹般吻合的梦后, 再面对这位有着小狼王之称的小侯爷, 她总觉着有些怪异。

　　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出现在自己跟前, 捏着香囊系带的那只手，修长俊瘦, 因常年习武指关节很是明显。

　　谢驰声线有些懒洋洋的：“裴三姑娘的香囊落在了暖阁，在我谢府丢了东西，若是给裴三姑娘造成什么困扰，这得是我谢府之过。”

　　他手往前递了递：“物归原主。”

　　裴闻雁低头一看, 自己腰上的香囊果真落下了, 伸手去接：“想来是方才走时落下了, 多谢小侯爷。”

　　她已握住了香囊要往回收手, 谢驰捏着香囊系带的手却没松。

　　他偏着头看了裴闻雁一会儿, 视线落到了那系带上：“这络子打得真别致。”

　　裴闻雁握着香囊的手收回也不是, 继续这么僵持着也不是, 只得硬着头皮道：“只是寻常的打法，小侯爷若喜欢，改日我随秦姑娘来府上时, 教府上的丫鬟打。”

　　这络子是缝在香囊上的，要把这条络只赠出去，就只能把香囊一起赠了。

　　男未婚女未嫁，赠香囊什么的，传出去不好听。

　　谢驰看着眼前颔首低眉的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松了手，说了句：“也好。”

　　裴闻雁刚收回香囊，谢桓便领着秦笙从垂花门那头走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抱妆花绸缎的婢子。

　　谢桓见他们二人站在此处，还有些意外：“二弟这是送裴姑娘出府去？”

　　谢驰并未提香囊一事，只说：“尽宾主之谊罢了。”

　　他不提，裴闻雁自然也不会主动说。

　　谢桓还能不知谢驰是什么性子，当即有些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连秦笙都察觉到他有些反常，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在他和裴闻雁之间打转。

　　等送秦笙和裴闻雁上了马车，谢桓才意有所指道：“裴三姑娘虽说也是武将世家出生的，但终归是个女儿家，你那臭脾气，在人家跟前且收一收。”

　　谢驰知道兄长大抵是误会了什么，他没解释，反而有些困惑地道：“哥，为什么有些人，你明明没见过，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总觉得很熟悉？”

　　包括她身上的味道。

　　在捡到那个香囊前，谢驰印象里自己根本没闻到过那样的香，但闻过后，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还香囊时，他下意识想问的是里面是什么香，不过这般问一个女儿家不妥，才改口夸那络子好看。

　　对方的回答，比他预想之中的还要谨慎。

　　不说回去打几条新的送给他，而是说下次和秦笙一道登门拜访时，教谢府的丫鬟打那络子。

　　就算他往后用上了那络子，也同她没有半点干系。

　　而且……下次登门的时间还遥遥无期，这推托之词，太明显了。

　　他一开始的感觉没错，她就是在躲着他，不愿和他有半点交集。

　　谢桓听到谢驰的问话，意味深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回府去了。

　　谢驰看着兄长的背影，皱了皱眉，他也知道自己那话有些歧义，但他打第一眼见到那位裴三姑娘，的确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
　　马车上，秦笙见裴闻雁离开谢府后，就一直无意识抓着她腰侧的香囊，有些担忧道：“闻雁，是不是小侯爷为难你了？”

　　裴闻雁神色微怔，随即摇头：“并未。”

　　秦笙松了一口气，温声细语道：“小侯爷性情是不如大公子好，不过只要你不动他的战马，大多时候他应该还是讲理的。”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裴闻雁的笑点，她有些忍俊不禁，极低地呢喃了一声：“原来他少年时也这般。”

　　秦笙没听清，问：“什么？”

　　裴闻雁将厚实的车帘掀开一条小缝，看着外边纷飞的大雪：“我说这战火，不知何时是个头。”

　　一提到战事，秦笙面上的担忧也多了起来：“汴京往南便是江淮，不管汴京是战是降，江淮都难遭此劫，母亲和兄姊还在江淮，我若有阿昭那样一身武艺，此刻只想奔回江淮去了。”

　　裴闻雁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细雨梨花一般纤弱又坚韧的女子，透过她，不难想象出她那位盛名在外的姐姐是怎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但那位美人所拥有的不仅是惊世的美貌，她还手握这乱世里最宝贵的权利，同时也受天下百姓所拥戴。

　　在那位太子妃之前，这世间女子，不管身居怎样尊贵的位置，所得的最高赞颂也无非一句贤良淑德。只有她，把世人对男儿才有的赞誉也揽到了身上。

　　裴闻雁甚至觉得，正是因为那位太子妃站得足够高，也足够耀眼了，才让许多和林昭一样心怀大志的姑娘也跟着在这乱世中崭露头角，她自己不也是这般走上这条路的么？

　　她缓声道：“这天下能安定下来，少不得虎将上阵冲杀，但治理天下，也需要贤臣夙兴夜寐。太子殿下带兵打下了这天下，在后方帮着治理这天下的，却是太子妃娘娘。”

　　“阿笙，太子妃娘娘不仅是你阿姊，也是一手创立了娘子军、让肱骨良臣甘为之驱使的太子妃，你莫要太过担忧。”

　　***
　　青州。

　　从王彪带信回来的那一刻，整个青州城上方的空气几乎都冷凝了。

　　王彪一行人回城一行人已是暮时，秦筝命人带他们下去安置后，立即召见了青州所有大臣，共商御敌之法。

　　“北戎十余万大军即将过境凉州，横穿汴京取大楚腹地，殿下调兵回江淮最少得半月，诸位有何妙计？”秦筝坐在主座上问下方臣子。

　　上一次得知北庭遇袭，娘子军中有人负伤，她尚且慌乱悲恸，这次面对文武百官，却只剩冷静从容。

　　倒是底下的臣子们听闻北戎即将大军压境，个个大惊失色。

　　“十余万大军？”底下有臣子颤声细数：“江淮如今屯兵三万，南境尚有两万，但调回南境兵马只怕来不及，区区三万兵马，如何对阵北戎十余万大军？”

　　立即有臣子接话道：“汴京沈彦之和李忠手中的兵马，共计五万有余，北戎要想南下，得先取汴京，江淮的三万兵马若和汴京联手，应当能抵挡一阵。”

　　“沈彦之和李忠之辈，会同我们联手？”激进的臣子开嘲：“诸位莫要忘了，凉州裴家的惨案，便是李家和北戎人联手造成的！那李忠先前被打得一路溃败，只能夹着尾巴去汴京求沈彦之庇护，可见那二人本就是一丘之貉！”

　　此言一出，倒是让其余臣子愈发惶然：“汴京的五万兵马若也为北戎所用，江淮一带还守得住？”

　　秦筝看着那名露怯的臣子，眼神坚定又锐利：“胡大人，那只是最坏的打算，汴京是何抉择还未表态。便是真到了那步田地，王将军已去雷州报信，江淮若有难，雷州谢家军会出兵相援，只要江淮死守，拖延到殿下调兵南下，也并非无胜战的可能。”

　　陆则在得知北戎绕道南下的消息后，便一直拧眉沉思，至此时才出列道：“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北戎兵马以骑射见长，最擅在平原地带冲杀，从汴京至江淮，多山陵江河，咱们可借住地利，将北戎大军困死在山陵水域。”

　　楚承稷麾下最得力的两大谋臣，除了岑道溪，便是陆则。

　　楚承稷北上时，怕李忠和沈彦之那边反扑，带走了岑道溪，便将陆则留在了江淮，武将有安元青、董成两名得力大将，安元青调回江淮后，清缴南境剩余淮阳王势力的变成了韩修。

　　宋鹤卿接话道：“水战有董小将军，元江联通汴京和吴郡，要阻北戎蛮军，可在株洲江域设防。山地作战可交与安将军，以壕沟陷阱困杀北戎蛮军。”

　　秦筝点头：“此计可行。”

　　她看向董成：“事不宜迟，董小将军今夜便点兵先行前往株洲部署。”

　　董成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秦筝又看向安元青：“元江以外的防线，本宫便交与安将军了。”

　　安元青抱拳道：“殿下和娘娘几番于我安家有救命之恩，末将便是身死，也绝不叫蛮贼践我江淮一寸土！”

　　军事上的严防做完，秦筝又对秦简道：“异族犯我河山，私人恩怨姑且放置一旁，兄长回去后理一封劝诫的帛书送去汴京，且看汴京那边作何回信。”

　　只要汴京和她们站在同一条防线上，抵御北戎十几万大军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秦筝面上虽镇定，可心中也清楚，汴京的五万大军若真为北戎人所用，她们这边再占据地利，胳膊也拧不过大腿。

　　之前十里亭一叙后，她已表明自己非原太子妃，沈彦之最后却还是把游医的手札送了回来，秦筝觉着，他心里或许还是有天下百姓的。

　　大抵当前，不管结果如何，为了不让天下更多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秦筝都愿意去信一封试一试。

　　秦简被秦筝点名后，捧着笏板的手紧了紧，沉默几息后才道：“微臣遵旨。”




145.  亡国第一百四十五天   晋江独发……

　　汴京, 沈府。

　　沈彦之驻足在沈婵房门外，听着里边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神情木然, 描金织锦的大氅似乎挡不住这四面吹来的风雪，只叫人觉着手脚都发冷。

　　伺候的婢子退出去时，手捧一张带血的锦帕，沈彦之瞥见了, 神情又暗几分, 但更多的还是木然。

　　他端着一碗小汤圆抬脚迈进房内，大氅上的雪沫子被屋中的暖气一烘, 有了湿意, 领边的狐裘软毛杂乱粘在一起, 说不出的狼狈。

　　“婵儿，今日还想吃汤圆子吗？”他单手端着碗坐到了床边, 语气温和。

　　“……想……”

　　沈婵面色蜡白，整个人瘦得脱相，说话时嘴唇翕动，连出声都有些困难了。

　　一颗汤圆味到她唇边, 她努力想张嘴, 却已吞不下去。

　　沈彦之一手帮她顺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脊背, 温声说：“慢慢吃, 不着急。”

　　他知道, 用尽了汤药强留她这么些时日, 她终究还是要去了。

　　看着沈婵现在这副模样, 他恍惚间明白，自己一味强留她，无非是徒增她的痛苦罢了。

　　半颗汤圆刚吃下肚, 沈婵又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咳，咳出的鲜血湿濡了她胸前的衣襟和被褥，这次咳出的血比之前哪一次都多。

　　“婵儿！”

　　沈彦之慌忙放下碗，用自己描金的袖袍擦去她吐出的秽物和鲜血，这一刻他神情是脆弱而凄楚的。

　　沈婵苍白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抬起一双没多少神采的眼，一遍又一遍唤他：“阿兄，阿兄……对不起，婵儿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有水痕大滴大滴砸在沈婵手背，沈婵吃力往上看，又一滴泪从沈彦之眼眶滚落，划过他鼻梁，坠下砸在他们二人交握的手上。

　　沈彦之说：“你安心去吧，这次阿兄不留你了。”

　　沈婵望着他勉强扯了扯唇角，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哭腔，已有些涣散的眸子里也涌出泪来：“是我舍不得阿兄……”

　　沈彦之猩红着眼垂下头去，前额抵着二人交握的手，双肩剧烈颤动着，颈侧的青筋一条条凸起，大片大片的水泽沾湿了二人交握的手。

　　“阿兄……”沈婵眼角坠下最后一滴清泪，她已用尽全力想回握住沈彦之的手，力道却轻得好似只轻轻碰了他一下。

　　沈彦之说：“你的最后一个愿望，阿兄会帮你实现的。”

　　走出房门时，陈钦捧着两封信候在门外：“主子，北戎和江淮都递来了信件。”

　　沈彦之却置若罔闻，直接越过他大步继续往前走了。

　　陈钦立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两封信件。

　　***
　　李信的寝宫，除了隔两天有小太监前去送一趟饭，再无宫人踏足。

　　总管太监带人打开寝殿大门时，一股恶臭迎面扑来，随行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掩鼻，只有沈彦之眉头都没皱一下。

　　总管太监捏着尖细的嗓音道：“这是股什么味儿……”

　　话音在看到龙床上的李信时戛然而止。

　　床榻那一片已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是什么颜色，李信自中毒对外宣称中风，他吃喝拉撒都是在这张床上。

　　他动弹不得，口也不能言，吃的是粗使宫人们都不吃的残羹冷饭，但李信本就出生贫寒农家，灾荒年草皮树根都啃过，来送饭的小太监给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只想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翻身的希望。

　　但那小太监也不是天天都来送饭，他常常又渴又饿，身下一堆秽物脏污恶臭，还让整个被衾没有半点温度。

　　时间久了，整个下半身都开始溃烂生蛆虫。

　　总管太监在宫里浸淫多年，早已练就一身处事不惊的本领，瞧见李信骨瘦如柴躺在床上，面上还有蛆虫爬行时，都险些没忍住干呕。

　　李信整个面部因干瘦而凹陷下去，使得两颗眼球外凸得有些骇人，在看到沈彦之时，他眼底迸出恨不能生啖眼前之人血肉的恨意。

　　沈彦之坐在小太监端来的一张太师椅上，看着床榻之上已没了人样的李信，缓慢开口：“从你设计我入这场局开始，你就该想到今日的。”

　　“你那几个未弱冠的种，都在今年这场严冬里感染风寒去了，你李家的王朝，从今日起，便结束了。”

　　李信怒目圆睁，嘴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啊啊声。

　　沈彦之似知道他想说什么，冷笑道：“木犀宫那个孩子啊？那都不是我胞妹的骨血，我为何会下不去手？”

　　这个消息似乎击溃了李信最后一丝理智，他更加歇斯底里冲着沈彦之啊啊大吼。

　　沈彦之却不愿再多看这个害他和胞妹至此的罪魁祸首一眼，对总管太监道：“把药给他灌下去。”

　　总管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上前，扳开李信的嘴要给他灌药时，李信突然看着沈彦之桀桀怪笑起来。

　　沈彦之看着床榻上那个前一秒还歇斯底里后一秒却面露讥讽的人，眯了眯眸子：“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可笑的？”

　　李信依然只是看着沈彦之怪笑，眼底甚至还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总管太监正要给李信灌毒酒，沈彦之却又突然道：“把解药给他，让他有口能言就行，本王倒想知道，他在笑什么。”

　　总管太监猜不透这位摄政王的心思，只得照办。

　　解药给李信灌下去后，他因下半身溃烂，上半身也躺太久生了烂疮，加上长久的营养不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说话的嗓音也是哑得跟块破锣似的：“你以为杀了朕，就……就报仇了？”

　　李信讥笑道：“秦乡关的局，是北戎大王子喀丹帮朕做的。”

　　沈彦之脸色骤变，却仍是有几分不信：“喀丹凭什么帮你？”

　　李信怪笑道：“凭你入局后，罗献身死和五万罗家军被坑杀在秦乡关，他北戎直取河西走廊。”

　　沈彦之下颌瞬间绷得死紧，他很想告诉自己这都不是真的，但李信还在快意地笑着继续说：“荣王还活着罢？你去问问他，当初去沈府迎亲的，是不是一个高鼻深眼的外邦人，我当初同他说，那是我养的外邦高手哈哈哈……”

　　下一瞬，他的头颅直接被沈彦之暴起一刀砍断，血水喷溅一地，人头从床边掉落后还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殿内的小太监都没忍住失声尖叫。

　　沈彦之提着刀立在原地，描金织锦的袍角上全是血迹。

　　短促的尖叫声后，整个寝殿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彦之丢了刀，磕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刺耳又悠长。

　　他缓步走出大殿，那一身金红的摄政王蟒袍，绣着繁复得令人眩晕的暗纹，叫日光一照，仿佛整个袍子都拖曳着鲜血。

　　沈彦之径直去了天牢，这也是他回京后，第一次亲自来看望自己这位所谓的父亲。

　　荣王的状况没比李信好上多少，他的牢房紧挨着刑房，日夜都听着那些受刑的犯人的惨叫声，没睡过一个好觉，精神极度崩溃，被带到沈彦之跟前时，整个人蓬头垢面，形消脱骨。

　　看到沈彦之衣着光鲜时，喜极而泣：“我儿肯原谅为父了？我儿是来接为父出狱的吗？”

　　他身上带着沉重的镣铐，爬跪着过去抱住沈彦之双膝，痛哭流涕道：“为父错了，为父真的错了，为父不该听信那贱人的谗言，苛待你和婵儿，你们是阿苑留给我的骨血啊……”

　　他不提早亡的发妻还好，一提沈彦之眼中戾气陡现，重重一脚踹开荣王：“别这么叫我母亲，恶心！”

　　荣王被一脚踹至墙边，额角磕出了血，也丝毫不在乎，只又爬跪回沈彦之身边：“是是是，我不叫她，我出去后，日日跪在她牌位前忏悔，我儿，放为父出去好不好？”

　　说到后面，已是声泪俱下祈求，对着沈彦之砰砰磕起了头。

　　沈彦之重重闭上眼，这个人哪怕落到了这步田地，他心中的怨恨也没有一点消减，反而只是徒增恶心。

　　他问：“你将婵儿许给李信时，他派来接婵儿的高手中，可有一个北戎人？”

　　荣王半点不敢敷衍，仔细回想一番后，连连点头：“是有那么一个人，身长八尺有余，高鼻深眼，一看就武艺不俗。”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沈彦之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荣王：“知道我为何留你至今吗？”

　　在荣王错愣的目光里，他冷冷道：“因为婵儿还在。”

　　民间有个说法，父母在，才能为子女积攒福泽。

　　而且沈婵心地软，哪怕再恨荣王，也不愿他做出弑父的事来，老一辈说，那是要遭天谴的，沈婵不想沈彦之再背上这么一桩债。

　　荣王显然也明白沈彦之的意思，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惊恐。

　　沈彦之的目光却凉薄刺骨：“婵儿一去，你便也去地底下亲自给她和母亲赔罪忏悔吧。”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天牢狭长的甬道，身后是荣王尖锐凄厉的哭嚎声。

　　很久以前，他也听过这天牢里传出的悲哭声，不过那次是文武百官为陆太师和秦国公送行。

　　沈彦之行至天井处止住脚步，抬起头往那片四方孔透出的天光看去，大片大片的飞雪飘下，沾湿了他鬓发，落了满肩薄雪。

　　……
　　当天夜里，两道文书从宫里发出，一道是细数李信罪行，推翻他所建的大陈王朝的檄文；一道则是恢复沈婵自由身，封她为翁主的诏书。

　　李信卧病多久，他便已把持朝政多久，朝堂上忠于李信的那批人，在这段时间已被他铲除干净，留下的无非是些墙头草，对于他发出的这两封文书，哪敢有异议。

　　*
　　沈彦之披着满身风雪回到沈府时，年迈的老管家已泪涟涟等在门口：“您快去见小姐最后一面吧！”

　　伺候的婢子跪在沈婵床前小声啜泣，床上的沈婵显然已是弥留之际，她唇半张着，似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婢子以为她是想吃那碗没吃完的汤圆，拿去厨房热了喂给她吃，她已无法进食，唇还是半张着。

　　直到沈彦之带着一身寒气进屋来，冰冷的手握住了她本也没多少温度的手，温声同她道：“李信已死，陈国皇室也不在了，你也不是李家妇，你是我沈家的姑娘，去寻母亲吧。”

　　沈婵半张的嘴慢慢合上了，她瞳孔已没法聚焦，眼皮合上时，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屋内婢子的哭声陡然变得尖锐，沈彦之却只是握着沈婵的手一动不动。

　　沈婵最终葬入了沈家墓园，她的坟墓紧挨着沈母的，似时隔多年，又依偎在母亲身旁睡去了一般。

　　沈婵故去后不久，据闻荣王也在天牢里暴毙了，但尸首是如何处理的无人知晓，只有好事者说，在乱葬岗瞧见一具男尸，有些像荣王。

　　***
　　沈彦之推翻李信的政权，却并未自己称帝，而是像当初和淮阳王一样拥兵自重的消息，是和沈婵的死讯一起传入秦筝耳中的。

　　她与沈婵虽只见过一面，但一直记得那个善良得叫人心疼的姑娘。

　　秦筝取了三炷香，在院子里对着汴京的方向拜了三拜，也算是送了那姑娘一程。

　　秦简所书的劝沈彦之和她们结盟对付北戎的信，汴京那边也迟迟没有回音。

　　秦筝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命人将株洲和坞城还未治愈的疫民迁移到了南境救治疫民的城池，一面加强株洲的兵防，一面把江淮一带瘟疫肆虐、大量死人的言论放出去。

　　只是沈彦之那边知道她们有了治疗瘟疫的法子，北戎人又没经历过这场瘟疫，兴许不会像中原人一样对瘟疫过分忌惮。

　　这个烟雾弹的效果，秦筝不敢抱太大期待，但下策也是计策，这种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安排好株洲和坞城疫民撤离，秦筝又去了一趟秦府，劝说秦夫人先避到南方去。

　　她和秦简都要留在江淮，秦夫人自是不肯走的，“你们都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秦简跪下道：“母亲，父亲常说，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儿作为臣子，大敌当前，万万退不得，母亲您先去南下避避战火，儿子心中才能少一份挂念。”

　　秦夫人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大义和道理，只是看着长子照着亡夫的路子走下去，心中触景生情，难免悲切，她看向秦筝：“阿筝也不走？”

　　秦筝伏在秦夫人膝前，缓声道：“殿下北上前，把江淮和整个南境都交与我了的，我总得替殿下好好守着。”

　　见秦夫人落下泪来，她又温声宽慰：“若是江淮当真守不住了，我也会退守南境的，母亲切莫太过忧心。您去了南境，我和兄长，还有笙儿，心中才安。”

　　秦夫人握着她的手垂泪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像极了你父亲，我高兴你们像他，却又不愿你们像他……”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劝秦夫人去南境的事算是成了。

　　走出秦府时，秦筝望着挂在空中的那轮银盘似的圆月，浅浅叹了口气：“你何时归来？”

　　她在外人跟前不能露怯，可面对这场胜算渺茫的大战，心中又哪能全然不惧？

　　*
　　北庭。

　　雪夜茫茫，乌泱泱的大军在雪峦和山野中蜿蜒前行。

　　北风迎面割在脸上，似被刀子刮去了一层皮。

　　从林尧带回北戎大军暗中南迁的消息，当晚楚承稷便拔营往江淮赶，只是这山远路遥，八万大军的行军速度终究比不得传递军情的流星马。

　　他写了不少御敌之策命流星马送回江淮，心中却也明白，两军人数悬殊巨大时，计策的作用已不大。

　　对方便是用尸体堆，也能堆到元江对岸，堆平挖在山地里的那些壕沟，继续如履平地冲杀。

　　楚承稷在马背上握紧缰绳，遥望高悬于旷野的银月，落满月辉的侧脸在一片雪色中更显冷峻，他身后的披风在被寒风吹得一扬一扬的，一如主人的心境。




146.  亡国第一百四十六天   晋江独发（终篇·……

　　北戎十余万大军已尽数屯于凉州, 随时准备挥师南下。

　　雷州城楼上的守军比往日里多了数倍，却也只是盯着而已。

　　汴京不是他们的盟军，他们若贸然打停驻在凉州的北戎军队, 北戎人反过来扑杀他们，江淮和凉州之间隔着一个汴京，江淮的盟军没法过来支援，羌柳关的谢家军也来不及调回, 万一汴京再帮着北戎人一起打他们, 届时只能是雷州被北戎一举拿下。

　　谢驰谢桓两兄弟日日登城楼查看战况，蛮贼就在眼皮子底下, 却不能出兵攻打, 谢驰憋得一肚子火气。

　　雷州也给汴京去了信, 只要沈彦之那边表个态同意结盟，他们雷州、汴京、江淮的势力拧成一股绳, 怎么也能暂且把北戎蛮军困在凉州，让他们南下不了寸土。

　　偏偏消息到了汴京，就石沉大海了一般。

　　前线的急报从雷州通过秦乡关的要道一封封送往江淮，秦筝眼见到了此时汴京也没传来回信, 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为了加大胜算, 她命人在江淮一带广征新军, 发动当地百姓一起挖壕沟设陷阱, 尽量把地利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从汴京往南逃的百姓日益增多, 就连普通百姓, 都意识到了这一战, 跟从前那些诸侯内战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若败了，此后恐怕得沦为北戎人的奴隶，如同牛马一般供人驱使。

　　*
　　探子和南下的流民很快带来另一则消息, 沈彦之在鲤花台设宴款待李忠，似要同李忠冰释前嫌，正式将李忠拉入麾下。

　　李忠是什么货色，天下人皆知，一时间雷州和整个江淮上空都颇有几分愁云惨淡。

　　他们的敌人不仅是北戎，还多了汴京的五万人马。

　　在株洲一带设防的陷阱壕沟，原本是最不利于北戎军的，但两军交战时，派出在山地作战的若是汴京的军队，那么先前的地利也占不了多少优势了。

　　不仅是天下文人，就连普通百姓都对沈彦之和李信唾骂不已。

　　秦简更是私下给沈彦之写了多封痛斥的信件送往汴京，他和沈彦之曾是至交好友，若没有当初东宫抢亲，现在也是郎舅关系。

　　但曾经有多要好，各为其主、中间又隔着家国之恨后，就有多痛恨。

　　*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秦筝和宋鹤卿一道登上株洲城楼巡视城防，惨淡的愁云将天幕压得极低，身后的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秦筝身着黛紫色云雁暗纹细锦袄，外罩一件妆缎狐裘镶毛斗篷，头上戴着金玉发饰，华贵威严。

　　她视线沉沉望着远处隐匿在大雪中透着一点木青色的山峦，映着天光和雪色的一双眸子，浅淡疏离，不知从何时起，她眼中的神色已难叫人窥清了，文武百官见她时，更多地也是震慑于她的威严，极少会关注她的容貌。

　　“宋大人，你觉着沈彦之会和北戎联手吗？”

　　立在一旁的宋鹤卿两鬓花白的头发比从前更多了些，身板却依旧如悬崖上常年忍受风吹雨打的苍松，笔直峥嵘，只有在回话时，身子才稍往前倾了倾：

　　“沈彦之若有意争这天下，殿下又已取江淮和南境，北庭也甘愿称臣，沈彦之毫无胜算，唯有同北戎人联手，才尚有一争之力。只是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我辈终有驱逐外敌的一日，他沈彦之若不想沦为千古罪人，遭后人唾骂，便不该勾结异族。”

　　秦筝没说话，宋鹤卿说的这些，她自然也明白。

　　若说从前沈彦之处处紧逼，是因为对太子恨之入骨，一心想夺回心上人。但十里亭一叙后，沈彦之送回游医的手札，秦筝以为他明白一切，已经放下了仇恨。

　　现在汴京那边的态度，却又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原书中沈彦之位高权重后一心想毁掉李信建立起来的陈国，作为他迟来的复仇，眼下是不是也一样？

　　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在里边？

　　寒风吹动秦筝斗篷上的毛边，雪沫子落在她浓密的乌发间，让她神色瞧着更清冷了些。

　　宋鹤卿以为她担心株洲的防线，道：“娘娘莫忧，纵使我辈埋骨于此，这天下只要还有一个楚人，驱除戎狄的战争就不会停止。自古觊觎我中原之地的异族多矣，却从无哪一族可长居此地。”

　　秦筝点头，深吸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目光所及皆是山川旷野，而在这座坚实的城楼之后，是手无寸铁的中原百姓，她缓慢而坚定地道：“宋大人所言极是。”

　　这一仗便是胜算渺茫，也必须得打。

　　倘若她们都退了，这天下的楚地百姓又能退到哪里去？

　　***
　　汴京，鲤花台。

　　这鲤花台，原是楚炀帝在位时修建的一座行宫，行宫湖中养了锦鲤万尾，便是隆冬时节，因有地龙暖着，湖面也不见结冰。

　　楼阁飞雪，而湖中又有锦鲤成群嬉游，堪称一大盛景。

　　李忠由侍者引着，穿过雕花回廊，终于到了高台观景处。

　　亭子四面都放了挡风的帷幔，隐约可见一人端坐于亭内。

　　侍者掀开帷幔，李忠哼笑一声，进亭大马金刀坐下后道：“沈世子好生大的排场。”

　　沈彦之自封摄政王，他却还是称他为沈世子，无外乎是告诉沈彦之，自己并不承认他这个摄政王。

　　昔日他意图取永州，却被前楚太子那边打得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迫于无奈转投沈彦之，沈彦之并未接见他，而是打发叫花子一般让他暂居泗水城。

　　沈彦之的盘算，李忠还是清楚的，泗水城正好是离株洲最近的城池。

　　沈彦之让他的军队留在这里，无外乎还是防备前楚太子那边取汴京时，他的人马能先行抵挡一阵。

　　现在沈彦之主动召他，分明是想拉拢他了，李忠当然不会错过这为自己牟利的机会。

　　面对李忠的讥讽，沈彦之平静得过分。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病色，肩上搭着厚重的狐裘还是止不住低咳，用刚烧滚的水沏了一盏茶推至李忠那边，缓声道：“李将军远道而来，先喝盏茶驱驱寒。”

　　他不露出那一嘴尖利獠牙的时候，似乎又成了当初那个谦和温润的世家公子。

　　李忠随行带了好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他自己也擅武，这亭中的又只有沈彦之一个病秧子，他才敢放心坐下。

　　至于沈彦之递来的一切茶水吃食，他是万不会经口的。

　　李忠开门见山道：“我是个粗人，玩不转你们汴京权贵那一套，就有什么说什么了，言语之间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沈世子见谅。沈世子如今自己举旗，拉我李某人入伙，李某手底下的弟兄们，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李某便是不为自己，也得为他们考虑。”

　　沈彦之浅饮一口清茶，道：“李将军重情重义，沈某佩服。”

　　全天下谁人不知李忠为了活命，连扣押在李信手中的妻儿老母都不顾，当初设计凉州都护，虽是李信指使，却也是他亲去和北戎人交涉的。

　　沈彦之这“重情重义”四字，怎么听怎么讽刺，偏偏他面色如常，又是一副称赞的语气，让李忠有心发作也发作不起来，只能僵着脸继续道：“沈世子屯于汴京的兵马不过两万，李某不才，手中还有三万将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双虎目望着沈彦之，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只是这严冬腊月的，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为解将士们温饱之忧，李某想向沈彦之讨要汴京以南，泗水以北的城池。”

　　这无异于是现在就要走沈彦之手中的一半地盘。

　　李忠驻军泗水城之所以不敢生事，一是泗水城也没多富饶，他手底下的兵将门的确吃不饱穿不暖，因着是沈彦之的地盘，也不敢放开手脚去抢，毕竟一群饥寒交迫的兵卒对上沈彦之手上的两万精兵，还真不知鹿死谁手；二来万一惹急了沈彦之，他直接翻脸不认人，联合江淮瓜分自己，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现在讨要一半城池可就不一样了，等他手上的军队有了足够的军需，到时候汴京这块地儿还是不是沈彦之做主都不好说了。

　　沈彦之放下茶盏，浅笑一声：“李将军眼光不妨放长远些，等江淮和南境尽收囊中，李将军要哪块地尽管挑就是。”

　　李忠在这些事上倒是精明得很，“比起将来，李某还是更喜欢现在就把东西抓在手中。”

　　沈彦之状似沉思了片刻，才退步道：“好，汴京以南，泗水以北的城池可以给李将军，不过听闻李将军和北戎那边素有来往，劳烦李将军代本王给北戎递个信儿去。”

　　北戎号称十五万大军囤于凉州，李忠也早就收到了喀丹递去的橄榄枝。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装糊涂问：“沈世子想递个什么信儿？”

　　沈彦之拿出一封书信推向李信那边：“北戎大王子的提议，本王接受，不过还有一些细则，邀大王子来鹿门做客当面商议吧，听闻大王子武艺高强，届时李将军同本王一道前往鹿门，本王也心安些。”

　　鹿门是汴京以北和凉州接壤的城池。

　　李忠翻开信纸，确认是喀丹的笔迹武艺，再听到沈彦之这番话，已是心花怒放。

　　他早同北戎那边有来往，北戎有意让他取代沈彦之，只是他也防着北戎让他和沈彦之鱼蚌相争，才迟迟没有动作。

　　但喀丹给沈彦之的书信中，只字未提自己，更多的是说大败前楚太子、夺得江淮和南境之后，前楚太子夫妇任凭沈彦之处置。

　　李忠也知道沈彦之是个出了名的情种，喀丹会在信中做出这样的承诺，他并不意外。

　　沈彦之不知道喀丹也找过自己，还想让自己取代他，这便够了。

　　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兵不血刃地夺下沈彦之手中的权利，这样一来，也不必再担心北戎那边渔翁得利。

　　李忠佯装惊讶：“王爷要联合北戎一道攻打江淮。”

　　沈彦之眼中戾气陡现：“本王与楚成基有不共戴天之仇！”

　　李忠在心中暗骂一句蠢货，面上却恭维道：“夺妻之恨，不雪此辱，不配为大丈夫，王爷也是个性情中人！”

　　沈彦之很快命人送来笔墨，对李忠道：“劳烦将军书信一封。”

　　李忠提笔时略做犹豫，随即也明白了沈彦之的用意，李信就是倒在了勾结异族这顶大罪上，沈彦之想同北戎联手，却又不愿自己亲自出面，省得留下铁证，这辈子都洗刷不掉。自己有帮李信联系北戎的先例，沈彦之这才想效仿李信，让自己去同北戎交涉，他做幕后受益者。

　　东窗事发后，大不了他像李信一样把自己推出去。

　　李忠在心中冷笑，只要拿到沈彦之手中那一半地盘，不用等到鹿门之约，他就能先让汴京易主。

　　那封邀北戎大王子赴宴的信拟好后，沈彦之检查了一遍，便让人封好蜡即刻送往凉州。

　　他视线扫过李忠那边未曾动过的茶盏，笑言：“是本王疏忽，李将军驰骋沙场，想来更喜饮烈酒，定是喝不惯这清茶的。”

　　他轻抚手掌，传唤左右：“取酒来，我要同李将军痛饮三杯。”

　　左右侍从很快送来了酒水。

　　沈彦之亲自斟酒，端起其中一杯递给李忠：“将军请。”

　　李忠接过后，却并不喝，在沈彦之向他举杯，准备将另一杯送至嘴边时，他才道：“李某可否同王爷换一杯？”

　　沈彦之微怔，随即笑开，坦然同李忠换了酒杯，为了表示酒水并无问题，他一口饮尽后，还将杯子倒转过来给李忠看。

　　这下李忠没什么顾虑了，也一口饮尽，轻嘶了一声。

　　这酒竟是出奇的烈，他不由赞叹：“好酒！”

　　沈彦之笑着同他续杯：“昔日我同将军都为李信臣子，迫于形势结下龃龉，沈某再敬将军一杯，权当是为过去赔罪。”

　　李忠连道不敢，在沈彦之给他满上后，同沈彦之举杯相碰后便一饮而尽。

　　灼烧感顺着酒水从喉咙一路蔓延向肺腑，李忠刚想说话，很快就发现了不对，面色青紫，用力掐住了自己咽喉，抬手指向沈彦之，艰难出声：“你……你……下毒……”

　　沈彦之笑得清雅，赏着湖心大雪，饮尽杯中最后半口酒，才不急不缓道：“你说得没错，汴京权贵这一套，的确不是你们玩得转的。”

　　他拎起一旁的酒壶，手腕下倾，里边的酒水就这么倒了出来，溅在地上将地面都腐蚀了一片。

　　“这是鸳鸯壶，一半装美酒，一半装毒酒，尝过美酒再上路，也不算太冤。”

　　李忠怒目圆睁，伸手想去抓沈彦之，却只碰倒一个空酒杯，他自己也栽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昔日让李信头疼不已的一大叛将，就这么折在了这里。

　　亭外李忠带来的几个高手，来不及上前查看，就被沈彦之一早安排在暗处的人出其不意以锁链套住了脖颈，三四人对付一人，很快便见胜负。

　　隔着一道纱幔，亭外的打斗像是一场皮影戏。

　　沈彦之旁若无人，继续饮酒看雪。

　　不消片刻，陈钦进来复命：“主子，都解决掉了。”

　　沈彦之“嗯”了一声，问：“陈钦，你本名叫什么？”

　　陈钦不知他何故问这个，如实答道：“属下本姓徐，单名一个震字。”

　　沈彦之说：“从今往后，不必再跟着我了，用回你本名吧。”

　　陈钦吓得跪在了沈彦之跟前：“属下若有错处，恳请主子责罚。”

　　沈彦之眺望着湖中雪景，似乎累极了，“你没做错什么，换个身份好好活着罢，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银票一张纸：“这些银钱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了，找个地方安定下来，逢年过节，给这三人烧些供奉。”

　　银票是他变卖了沈府换来的，那张纸上写有三人的生辰八字，其中两人是沈婵母女，另一份生辰八字却只有一个小字“阿筝”。

　　名字里带“筝”字的，陈钦第一想到的便是那位前楚太子妃。

　　但沈彦之让他逢年过节给这人也烧供奉，陈钦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想到沈彦之接下来要做的事，眼眶不由有些发涩：“主子，雷州和江淮都多次来信，您已扳倒李忠，给他们回一封信，一同对付北戎吧！”

　　沈彦之轻笑一声，目光凉薄如刃：“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前楚也是害死阿筝的推手，他不会跟他们为伍。

　　***
　　凉州。

　　喀丹拿着李忠代沈彦之写的那封信走进王帐，对老单于道：“父亲，汴京沈家同意与我们合作，孩儿明日就赴鹿门之约！”

　　追杀林尧时遇上的那场雪崩折损了喀丹大部分人马，对面接应的楚军连投石车都带了，喀丹担心对面是大部队，不敢带着残军继续追杀，折返将缇雅的尸体带了回去。

　　林尧等人之所以能突破道道封锁线进入大漠，其根源还在于缇雅落在他们手中，为了活命帮他们骗开了封锁线的守卫。

　　喀丹带回缇雅的尸体，算是对林尧等人逃离牙帐一事给出了交代。

　　任何人只要触犯了部落的利益，哪怕是他至亲，他也能眼都不眨地痛下杀手。

　　对喀丹不服的人依然有，可又怵于他的铁血和残忍。

　　在他提出赴鹿门之约后，当即就有部落首领反对道：“我们十五万大军，还打不下小小一个汴京？何必同这些中原人浪费时间？”

　　喀丹冷眼扫过去：“我们的勇士在草原上骁勇善战，楚地却多丘陵河渠，这不利于我们的勇士冲锋，许以薄利便可让这些大楚人自相残杀，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勇士去送死？”

　　对方被怼得哑口无言，恼羞反问：“大楚人会向着咱们，去杀他们自己人？”

　　喀丹道：“李忠和李信一样，对权势贪得无厌；沈彦之与前楚太子又着夺妻之恨，我们能帮着他们夺得更多的权势，他们为何不依附于我们？”

　　在北戎，女人也是财产的一部分，部落之间若抢占了女人，那便是一辈子的死敌。

　　对于喀丹给出的理由，终于没人再有异议。

　　老单于对于自己的这个继承人是满意的，只是他在喀丹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自己几十载败于大楚的影子，他一面怕喀丹失败，一面又想儿子替自己赢得这场战争。

　　权衡再三，老单于最终还是对喀丹道：“你去吧，若有万一发射信号弹，大军便可攻城。”

　　喀丹单手放在胸前俯身向老单于行礼：“孩儿谢父亲。”

　　***
　　很快便倒了喀丹赴鹿门之约的日子，信若是沈彦之写的，他或许还会怀疑三分，但沈彦之让李忠代为写信，说明沈彦之的确是想跟北戎合作，又怕向李信一样毁于勾结外敌的名声，才出此下策。

　　确定了沈彦之是真想跟北戎结盟，李忠又是自己这边的人，喀丹对这场赴约还算有把握。

　　他只带了几十个高手一同进城，只是刚入瓮城，喀丹扫了一眼四方箭楼上的守卫，见他们弓.弩上全上了箭，就觉出不对。

　　他按照同李忠约定的暗号，让随行的北戎勇士露出绑在胳膊上的红布巾，箭楼上的守卫也没有分毫反应，喀丹当即意识到怕是中计了。

　　他用北戎语低声传令给随行的高手，几十个高手瞬间围拢过来，一支信号弹升向高空时，四面箭楼的将士也齐刷刷地向着喀丹一行人放箭。

　　那箭镞铺天盖地，密得如同是一张连寒风都钻不透的大网，连皮带肉削下来。

　　喀丹一行人并未带厚盾，最外层的北戎兵卒直接被射成了个刺猬，里层的将士们拎着同伴的尸体做肉盾，努力向着箭镞射不到的城楼死角躲去。

　　一墙之隔的城外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蛮军大举进犯，整个城墙地面都在颤动。

　　四方箭楼的将士们却似不知蛮军已开始攻城了一般，依然只用铺天盖地的箭雨封锁他们。

　　喀丹和仅剩的几个同伴躲在尸堆下方，咬牙喊话：“沈彦之，我好心助你击溃前楚太子，你何故害我？”

　　箭楼上的将士让开一条小道，沈彦之披着大氅出现在那里，他脸色比霜雪还白上几分，眼尾泛着报复后快意的薄红：“大王子设计我入秦乡关一局时，可想过今日？”

　　头顶嗖嗖的箭雨声未曾停歇过，喀丹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听沈彦之提起秦乡关时，脸色一僵。

　　他一心想让李忠取代沈彦之，就是因为李忠只贪权势，比同他有这桩旧仇的沈彦之更好掌控。

　　岂料沈彦之竟是一早就知道了秦乡关一役，他才是幕后推手。

　　那李忠的信，今日这场鹿门之宴，想来也是沈彦之布的局了。

　　喀丹喊话道：“我北戎大军不消半个时辰就能踏平鹿门城楼，我奉劝摄政王好生权衡，你若此时收手，我保证北戎大军进城后，不会为难摄政王，也不会为难摄政王治下的百姓。”

　　沈彦之看着遍插箭镞的雪地上晕开的斑驳鲜血，继续冷冷下令：“放箭。”

　　身边越来越多的同伴中箭倒下，喀丹咬牙道：“沈彦之，我若死在这里，北戎的勇士们破开城门后一定屠城！”

　　沈彦之只轻飘飘撂下一句：“本王已命人去城楼上喊再攻城便割你头颅祭旗，北戎并未退兵，想来你的族人们也盼着你死在这里。”

　　喀丹脸色铁青。

　　北戎攻势猛烈，鹿门城门没坚持多久，城门门闩就被撞得断裂了，只剩百十来兵卒用血肉之躯堵在城门口。

　　沈彦之一开始就是想用鹿门换喀丹的性命，眼见城门将破，喀丹还藏身于死尸和箭楼死角处，又派出精锐部队下去绞杀他。

　　喀丹一身蛮力，武艺也卓越，没了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压制，和兵卒近战瞬间显得游刃有余。

　　沈彦之再次让弓箭手们对准他放箭，喀丹直接拿身边围攻他的将士做掩护，逼近沈彦之。

　　亲随看出喀丹的意图，劝沈彦之：“王爷，您快撤离鹿门，鹿门已经守不住了。”

　　沈彦之非但没走，反而夺过了一旁弓箭手手中的弓.弩，远远瞄准喀丹：“今日不是本王死这里，就是他喀丹死在这里。”

　　那一箭准头极好，却还是叫喀丹拉过一名同他近战的将士替他挡了箭。

　　亲随急道：“王爷，喀丹武艺超群，绝非泛泛之辈，鹿门城防本就不甚坚固，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彦之拿着弓.弩，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丢向一旁：“你们带人撤，严守鹿门之后的城池。”

　　亲随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猛然听城楼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是城门已叫北戎人撞开一个缺口，北戎军正要大举进攻时，雷州的谢家军从后方杀入了北戎军团，牵制了北戎后方兵力。

　　又有探子狂喜奔来：“报——江淮援军距鹿门已不足三十里地！”

　　沈彦之似乎怔了一下，立在箭楼上，宽大的袖袍被寒风吹得鼓起，让他清瘦的身形看起来也挺拔了几分。

　　他面上似嘲非嘲，似讥非讥，又有几分解脱般的轻松：“来得真快。”

　　被困在瓮城的喀丹已然成了一头困兽，他凭一己之力，生生在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来，那条血路的尽头直指沈彦之。

　　底下的兵卒看着喀丹逼近，握刀的手都已止不住颤抖，沈彦之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原处，不紧不慢用手中弓.弩对准了喀丹，和他那身金红的官袍过分违和的，是他腰间那个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儿的破旧荷包。

　　他似从一开始出现在这里，就在等和喀丹之间的一场终结。




147. [最新] 亡国第一百四十七天   晋江独发（终篇·……

　　太阳挂在天上只是一个圆盘大的白影儿, 鹿门城门前的旷野，已遍布北戎兵卒。

　　第一支从后方夹攻的谢家骑兵已经撞了上去，大地在震颤, 战马奔腾的声音和杀吼声甚至淹没了隆隆战鼓声。

　　北戎的骑兵阵在大军前方，后方的是步兵阵，骤然被突袭，来不及调转阵型, 北戎人的步兵阵很快被冲凹陷进去一块。

　　步兵方阵的北戎将领很快反应过来, 大吼：“是谢家骑兵！前队变后队！列盾墙！掷矛手和弓箭手准备！”

　　被冲散开的北戎兵卒很快分成两队，竖起巨盾, 漫天箭镞和飞矛如蝗虫向着谢家骑兵猛扎了过去, 不断有骑兵中箭落马, 却也不断有人从后边填充上来。

　　骑兵们嘶吼着，咆哮着, 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踏着同袍的尸体，也誓要杀向这群进犯他们河山的蛮贼。

　　谢家铁骑，是这几十年里唯一能在战场上正面和北戎骑兵拼杀的骑兵, 他们不仅悍勇, 也不怕死。

　　北戎的步兵阵应对得格外吃力。

　　谢家骑兵冲杀到了盾墙前, 也毫无停歇之意, 反而借着战马的冲势纵马跃起扑向巨盾。

　　盾墙后面刺出无数长矛来, 打头阵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戳成了个血窟窿, 鲜血迸溅, 倒下去时却也顺势砸倒了横在跟前的巨盾。

　　他们用自己的死，为身后的同袍开路。

　　千军万马踏来，北戎兵卒来不及重新竖起巨盾, 就被迎面冲来的战马活生生撞死，踩踏成泥，北戎步兵阵彻底挡不住谢家铁骑的冲锋。

　　北戎十五万大军组成的是个“凸”字形大阵，前边是攻城的前锋军和列阵威慑城楼上陈军的骑兵阵，后边则是大阵套小阵组起来的步兵大方阵。

　　被簇拥在大军最中央的一辆楼车里，坐着观战的北戎单于和几个部落首领。

　　他们听见身后的厮杀声，转头往后看，老单于眼底满是风霜和沉寂：“那姓沈的还联合了谢家军？”

　　斥候兵答道：“据前线探子来报，雷州谢家军是在得知我们大军攻城后，才从雷州赶来的，貌似事先并不知鹿门之变。鹿门后方三十里地外，也有一支江淮楚军正全速赶来！”

　　这番话让楼车中几个部落首领都有些面面相觑。

　　老单于看着后方不断冲杀的谢家铁骑，眼皮上的褶子一层层堆叠着，他像是在叹息，又像是不解：“这些中原人呐……明明都是死敌，这种时候倒是不需要许诺什么，他们就抱成一团了。”

　　其他部落首领也一样不解，他们部落间也经常和各族发生战争，但只要不是本部族的，哪怕对方被灭族了，他们也不会生出一丝怜悯。

　　他们同意从凉州往南打，不再跟北庭谢家死磕了，也抱着几分他们不再找北庭的麻烦、北庭兴许就作壁上观的心思在里边。

　　但沈彦之那边分明没有跟北庭有任何来往，鹿门被围，北庭和江淮却都出兵了。

　　这群自傲的蛮人，头一回觉着，或许他们真的不懂中原人。

　　不过这点反思和感慨也到此为止了。

　　他们有十五万大军，草原儿郎更是个个都擅骑射，只要有足够的战马，步兵也可转化成骑兵。

　　而谢家精心养出来的骑兵，死一个就少一个。

　　在绝对的人数差面前，纵使他谢家铁骑再悍勇也是枉然。

　　老单于收回视线，下令：“骑兵列阵迎敌。”

　　北戎的步兵方阵被谢家军冲散时，列阵在前方的北戎骑兵也已借这点时间调过头来。

　　两方骑兵对碰，已在步兵阵中冲杀消耗了大量体力的谢家骑兵渐现颓势。

　　谢驰带着后续谢家军立在一处高坡上俯瞰下方的战场。

　　他们的那支骑兵队虽然仍在一往无前地冲杀，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对方的骑兵阵人数远胜他们，很容易就把他们的人马包圆了绞杀。

　　谢驰坐在马背上，铮亮的银甲上反射出没什么温度的日光，他面上一片阴霾：“选这么个破地跟北戎人打，鹿门挡得住北戎军就怪了，沈彦之最好是成功困杀喀丹，不然小爷进城后非把他脑袋踩进雪地里碾不可！”

　　鹿门只是一座小城，历来征战都不会把此地作为打攻防战的城池，毕竟鹿门往前就是凉州，凉州府堪称大楚西北门庭，城防之坚固不亚于羌柳关。

　　凉州若失，守军则退至紫荆关。

　　紫荆关和秦乡关一样，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易守难攻，一个位于西北，一个位于东南，都是攻进汴京的最后一道大型关卡。

　　眼见下方的那支谢家铁骑已快叫北戎骑兵完全吞没，谢驰慢慢抬起自己右手，他身后马蹄声雷动，不消片刻，黑压压的谢家铁骑又重新分割了这苍穹与山麓的界限。

　　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战马飞驰踏起一地雪沫子。

　　谢驰身子前倾贴在马背上，一手勒着缰绳，一手负在身后斜背一杆丈长的鎏金凤翅枪，破声大吼：“给我杀——”

　　他身后的谢家军随着他一起冲锋呼和：“杀——”

　　战马借助缓坡的冲势，万余人的骑兵阵跑出滚雷一般惊人的气势，引得北戎军中央稳坐楼车的单于和各部落首领都再次往后方看来。

　　这支骑兵像一把锥子，直直地同北戎骑兵撞上，然后锐利无比地撕开北戎骑兵的防线，义无反顾往前冲。

　　原本被困死在北戎骑兵腹地的那支谢家骑兵，听到战场上的呼和声，似乎一下子又找到了方向，也向着谢驰所带的那支骑兵靠拢。

　　老单于眯着眼打量下方战场银甲白袍冲锋陷阵的小将：“那是谢世安的儿子？”

　　谢世安正是连钦侯的名讳。

　　亲随道：“正是，这谢驰，在北庭军中素有小狼王之称。”

　　老单于说：“这身胆气和这身功夫，倒也没堕小狼王的称号，我儿喀丹若在，兴许能胜他。”

　　这话出来，楼车中顿时沉默了下来。

　　沈彦之在鹿门设宴，鹿门不过一座小城，又是李忠写的亲笔信，他们才让喀丹只带了几十个护卫便前去赴宴，哪想这竟是沈彦之的阴谋。

　　沈彦之就是要用一个鹿门，换喀丹的性命。

　　小小一个鹿门竟久攻不下，江淮援军离战场也近了，老单于已没多少耐心，收回视线后道：“传我令，率先攻破城门的前百名将士，赏十金，赐美人！斩杀那白袍小将者，赏万金！”

　　只要谢驰一死，眼前这支谢家铁骑必然没了主心骨。

　　谢驰所带的骑兵已顺利和先前冲入敌阵的那支骑兵汇合，他们把受疲敝的骑兵裹进队伍中央，呈雁阵继续往前冲杀。

　　视线里一眼望不到边的全是北戎骑兵，他们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会被北戎骑兵彻底围死，只有冲散对方的阵型，才能有一线生机。

　　往日里他们冲散地方骑兵阵型后，自己这边的步兵会迅速围剿上去，把对方的骑兵困死在一个个步兵阵营里。

　　但这次谢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心有余力不足，哪怕他们把对方的军阵冲散了，因为他们后方没有步兵支援，没法困住被他们冲散的骑兵，北戎骑兵很快又会重新聚集。

　　饶是如此，谢驰也不敢停下，带着谢家军几番从北戎骑兵阵中冲出来后，又调头杀回去，牵制住北戎的骑兵。

　　鹿门已然是守不住了，他在给江淮那边争取时间，于紫荆关设防。

　　沈彦之把五万陈军全都堵在了鹿门，鹿门若破，北戎人便可长驱直下，直取汴京。

　　谢驰之所以对沈彦之恨得牙痒痒，其原因就在这里，沈彦之似乎算准了雷州和江淮不会不管这个烂摊子，才出此计谋困杀喀丹。

　　五万陈军守鹿门，又有雷州谢家军拖住北戎的骑兵部队，固然能为江淮军队在紫荆关设防拖延时间，但这不代表谢驰认同沈彦之的一意孤行。

　　***
　　鹿门的一场苦战，秦筝在收到前线急报后，带着大军火急火燎赶往紫荆关设防也是一刻没敢停歇。

　　她们之前怕沈彦之同北戎结盟，防线全都设在了株洲一带，现在得从头再来。

　　秦筝对军事尚不算太精通，但光听陆则和其他谋臣分析，也知道鹿门绝非应敌的上选城池，要死磕打坚守战，再怎么也是选紫荆关。

　　虽然北戎大王子的野心和武艺都盛名在外，毕竟这场调虎离山取大楚腹地的计谋就是他想出来的，可沈彦之诱北戎大王子赴鸿门宴，不惜赔上他自己的性命和权势也要杀北戎大王子，秦筝觉得他和北戎大王子之间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派安元青领兵两万前去鹿门支援，一是为了让北戎那边误以为他们江淮、雷州、汴京的三方势力是倾巢出动了的，有所忌惮，也方便鹿门的残军撤往紫荆关；其二可以和雷州谢家军相互照应，不至于让雷州那边孤立无援。

　　秦筝自己则带着董成、杨毅二人，号召紫荆关当地百姓，和军队一起挖壕沟设陷阱。

　　楚承稷命人送回来的每一封关于应敌的信件，她都已烂熟于心，但明知大敌在一步步逼近的那种心惊肉跳感，仍让她指尖都止不住颤栗。

　　秦筝攥紧指尖，立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被将士和城中百姓挖出的一条条壕沟，对着左右的人道：“陈军在鹿门可退，紫荆关却是绝对不能再退的。”

　　陆则说：“安将军的人马会先将北戎军引去沿途的山上兜圈子，且看这些山地能困死北戎多少人马了。”

　　秦筝眺望掩盖在雪雾下的淡青色群山，“把斥候营的人全派出去，二十里地为距，每隔两刻钟报一次军情，若见安将军归来，董将军即刻领军前去接应。”

　　董成抱拳应是。

　　***
　　鹿门。

　　残破的城门已经彻底挡不住北戎军的撞击，轰然倒地，被压在城门底下的兵卒来不及爬起，就被外边蜂拥而入的北戎军踩踏成一滩肉泥。

　　箭雨如飞蝗一般密密麻麻射向入城的北戎军，前边的倒下了，后边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城内冲，不消片刻，城门口处堆起的尸堆都快高过人头了。

　　城下是一场酣战，箭楼上又何尝不是。

　　喀丹天生神力，愣是徒手将箭镞扎入墙砖，以此借力攀上了箭楼。

　　他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不过那血迹衬得他一双眼愈发嗜血凶残，面对飞向自己的箭镞，他随手拎过一名陈军当肉盾，就把所有箭镞都挡了回去。

　　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切瓜砍菜一般，所过之处的陈军没有一具全尸。

　　前方的弓箭手们虽用箭对着他，却止不住地后退，身体抖若筛糠。

　　只有沈彦之端着弓.弩，面色如常。

　　喀丹一把将自己拎在手中但肉盾的那名兵卒尸体扔向挡在前方的弓箭手，弓箭手被砸倒一大片，惊恐之下放出的箭，也被他挥刀轻轻格挡便格开了。

　　他用左手抹去自己脸上的血迹，看着不远处的沈彦之笑道：“摄政王貌似输了？”

　　沈彦之扣动机关弩，一支印有金纹的箭直冲喀丹而去：“未必。”

　　那支箭对准的是喀丹咽喉，被他一把攥住。

　　喀丹冷笑：“摄政王未免太低估我？”

　　沈彦之却只是回他一个冷笑。

　　身后传来锁链声，喀丹意识到不对瞬间往身后一仰，两名拿着锁链欲缠他脖颈的高手虽扑了个空，但他双脚却叫另两条锁链拉住了。

　　另两名高手拉着锁链往两个方向跑，喀丹下盘极稳，两脚用力往地上一踏，箭楼上的地砖都叫他震裂开。

　　不过也是这一瞬间，他双手叫先前那两名高手用锁链死死缠住了。

　　四周的陈军将士一拥而上，帮着去拉那四条锁链，妄图将他整个人腾空。

　　喀丹额角青筋暴起，愣是以一己之力，抗衡了十余名小卒拉扯的力道，反倒是那锁链禁不住这般大力拉扯，直接崩断开来。

　　与此同时，又一支印有金纹的利箭冲着喀丹胸腔射去，喀丹闪躲不及，肩膀叫那支箭拉出一个血口子。

　　拉扯铁链的小卒摔得四仰八叉，喀丹直接以锁链为武器，瞬间又取了数人的性命，簇拥在沈彦之身边的小卒都开始落荒而逃，只有他，依然还是那一脸轻松的神色，甚至连手中的机关弩都放下了。

　　喀丹冷笑：“摄政王这是打算束手就擒？”

　　沈彦之只风轻云淡吐出几个字：“报仇了。”

　　喀丹低头看自己肩膀处流出的血，果然是黑色的，他脸色大变，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了沈彦之脖子：“那箭上有毒？”

　　沈彦之哪怕连呼吸都不行了，神色间却满是快意：“你动得越多，毒素蔓延越快，大王子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如今全为他人做嫁衣了，这滋味如何？”

　　喀丹只沉默了一刻，回首看自己后方已经破开城门的北戎军，道：“不如何。”

　　雪下得极大，似要掩盖人间的血流成河，飞雪落在喀丹发辫上，那张刚毅深邃的脸上没有不甘，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要我的族人不再遭受寒冷饥饿，北戎的姑娘们在不久的将来也能像中原女人一样穿绫罗绸缎，戴绢花珠钗，这便够了。”

　　沈彦之怔了一下，他在这个异族男人身上，看到了好多熟悉的影子，是秦国公，是占据了前楚太子躯壳的那人，是占据阿筝身体的女子，也是刚入仕的那个自己。

　　他缓缓笑开，眉眼间的阴霾和戾气一层层淡去，似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那我得更加庆幸杀了你。”

　　这样的人生在北戎，才是中原最大的威胁。

　　“是。”喀丹说：“不过你会比我先死。”

　　刀口刺入胸膛的时候，沈彦之其实没觉得有多痛，倒在地上时血慢慢从胸腔涌出，湿濡了身下的地砖，他只是出神地看着漫天飞雪。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不过再不会像从前一样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了。

　　好大的雪。

　　这一生的污垢，要是也被这场雪埋没就好了。

　　他想干干净净去见故人。

　　***
　　鹿门终究是失守了，城内残余守军在谢驰和安元青两相配合之下，总算是尽数撤出，没叫北戎人坑杀。

　　安元青和陈军残军那边的将领算是旧识，外敌当前，整个大楚仅剩的也只有前楚这股势力了，对方将领当机立断投向前楚。

　　只是鹿门因年迈或病痛没有选择背井离乡逃亡的老弱妇孺，却全叫北戎人泄愤屠了。

　　消息传到紫荆关，饶是早对北戎人的凶残有所耳闻，群臣依旧惊骇哗然。

　　雷州谢家军和安元青带领的江淮军按原计划拉着北戎军满山跑时，也遭遇了变故。

　　北戎军将整个鹿门抢杀一空后，砍下抵御他们的楚人兵卒的头颅，挂在战车旌旗上用来震慑楚军，沈彦之的尸体，更是直接被挂在了对方帅旗上。

　　楚军将士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打法，两军交锋，兵戈尚未挥到彼此身上，对方就用这样的方法消磨了他们的士气。

　　年纪小的兵卒想起挂在对方战车旌旗上的那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吓得半夜梦魇大哭的都有。

　　在山地围杀北戎军不顺，等北戎大军抵达紫荆关时，依旧是浩浩荡荡十余万人马。

　　北戎人攻城时，依旧是把那一颗颗楚人将士的头颅当装饰一般挂满了旌旗和战车，秦筝头一回上城楼观战时，吐得几乎只剩胆汁。

　　她不是第一次亲临战场，但绝对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血腥残暴的战场。

　　楚臣中往日跟沈彦之最不对付的大臣，望着被挂在对方帅旗上的那具尸体，都痛斥北戎猪狗不如。

　　秦筝不知道是城楼上风太大，还是呕吐带来的生理反应，亦或者是想起了原书中太子妃被鞭尸的下场，她看到北戎帅旗下方那袭金红的官袍，眼眶有些发涩，叫寒风一吹，只剩眼角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让弓箭手把尸身射下来。”她听见自己这样吩咐。

　　登城楼观战的官员都无异议。

　　沈彦之纵有千错万错，他也没像李信之辈勾结外敌，相反，他带兵在鹿门做局迎敌，如今尸身叫人挂在帅旗上，这不仅是恐吓楚军，也是所有楚人的屈辱。

　　北戎人想用这样的方式，击垮他们的士气。

　　擅箭术的将领很快都被人寻了过来，但对方的帅旗竖在弓箭射程之外的高台上，普通弓箭射不到那么远，床弩又太过笨重，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没法精确瞄准那一根拇指粗的绳索。

　　北戎人就在楚军低迷的士气和恐慌中，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城，昼夜不息。

　　为了挽回几分士气，秦筝只得命人把紫荆关附近一座武帝庙里的武帝雕像搬到了城楼上。

　　武嘉帝武神之名在大楚流传了数百年，三百年前也曾打得北戎百年不敢度乌梢河，有了这尊坚石雕像，将士们面对北戎那边的挂人头恐吓时，心中的恐惧才少了几分。

　　但这场守城战依旧打得极其艰难，秦筝也是在这场守城战中才亲眼见识到，原来城墙真的是可以被投石车投来的滚石砸塌的。

　　好在紫荆关城防坚固，北戎人用投石车砸了一整晚，也只是砸塌了上方城楼的一个小角。

　　不过这并不容乐观，关外多山麓，没有现成的石块了，北戎人专门成立了小队去山上开挖石块。

　　攻城的云梯也是烧毁一架又有新的搭上来，北戎人不断从山林里伐木砍竹，制作这些攻城用具，一开始她们还能用火油浇在云梯上，用火攻。

　　但到了后面，紫荆关内火油都快告罄。

　　北戎人却靠着伐木砍竹制出的攻城用具，继续攻城。

　　这场仗打到最后，基本上拼尽一切资源死耗。

　　秦筝谨记着楚承稷在信中教她的车轮战术，对方昼夜不歇时，她们这边也要昼夜不息地应战，但不是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死守，她们也需要分出几波人来轮换。

　　秦筝把城内将士分为两批，交替对付北戎人，未免意外，白日里应对北戎人的将领是安元青和王彪，晚上则由董成和谢驰一起守城。

　　杨毅则一直跟在她身边，随时听候她差遣。

　　秦筝交代底下的将军谋臣们到了换岗时辰要好生歇息养足精神，自己却是一个好觉都没睡过。

　　紫荆关城楼下方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一座小山，遍地箭翎，几乎寻不到下脚的地方。她从最初看到北戎人挂在战车旌旗上的人头都呕吐不止，到现在看到城楼上被砍成两截的将士也习以为常。

　　每次登上城楼，秦筝都在数这是第几天。

　　她从来没有哪一段时日，能这般深刻的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

　　渐渐地，紫荆关内的箭都快不够用了，江淮能送来的兵器也全送来了，仍是堵不住这场大战的缺口。

　　为了在北戎下次攻城时还有足够的箭在射程内压制，又不敢让北戎那边知道她们已经缺箭，秦筝只能让人在半夜用吊篮放人下城楼，从那些插满箭翎的尸体上偷偷取回羽箭。

　　北戎那边也面临了新的困境，他们此次南下所带的粮草本就不多，原计划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但如今在紫荆关受阻，已远远超出了他们计划直取中原的时日，粮草自然也告罄。

　　不过他们补给粮草的方式，更加成了无数楚军将士的噩梦。

　　北戎人直接在战场上架起锅，把积雪煮化了，从死人堆里拖出穿楚军军服的将士，如同烹饪猪狗一般扔进锅里洗刷宰割。

　　守紫荆关的第五天，秦筝又一次在城楼上吐得胆汁都不剩，随行的文官吐得昏厥的都有，城楼上的将士们个个亦是面如土色。

　　秦筝知道这是北戎人击垮她们军心的方式，自那以后，关内逃兵日益增多，安元青以铁血手段斩杀了数十名逃兵，都没能刹住这股逃兵之风，底下的没逃的将士们也是面如菜色。

　　北戎人吃人肉，就地架锅烹煮同袍的消息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北戎人在小卒们眼中，已然成了比洪水猛兽还可怕的怪物。

　　秦筝自己回去都梦魇连连，险些一病不起，听说了逃兵之风，还是强撑着病体盛装出现在众将士面前。

　　她这时候盛装不是怕丑，而是她已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她需要让楚军将士们看到她衣着华美、雍容从容的样子。

　　将士们只有看到她都没慌乱，才不会人云亦云地恐慌。

　　艳丽的口脂遮住了秦筝在病中寡淡的唇色，她头戴金玉步摇，用金线绣满繁复图纹的披帛和裙摆长长地拖曳在身后结着冰霜的青石板地砖上，明红又艳烈，像是喷薄而出的旭日。

　　底下的楚军将士们列成无数个整齐的方阵，静默站在这飘雪的天地间，一瞬不瞬望着高台上的太子妃。

　　“大楚的将士们，强敌就守在关外，本宫知道此战艰辛，可北戎蛮族屠我百姓，食我同袍，此仇不共戴天！若是你们都惧怕溃逃了，这紫荆关还有谁人来守？是关内你们那手无寸铁的老父老母？还是连兵戈都提不动的幼弟幼妹、褓中稚子？今日蛮族杀的食的是你们的同袍，他日就不会是你们的妻儿老母？”

　　秦筝一句句喝问，眼眶渐红：“决不可让蛮贼入关！”

　　年纪小的将士叫秦筝说得直抹泪，年长久经沙场的亦是一脸沉痛。

　　“不让蛮贼入关！”

　　军阵中有兵卒举起长戈大声附和秦筝。

　　一开始只有寥寥数人，慢慢的，一同举兵刃大喊的人多了起来，直至所有军阵的将士都在呐喊大吼：

　　“不让蛮贼入关！”

　　声音响遏行云，一眼望去，长戈上绑着的红缨几乎在寒风中连成一块猩红的绸布，又似萦绕在旭日周围的红霞。

　　远处谢驰、安元青等一众将领看着高台上的秦筝，眼中也浮现钦佩之色。

　　经秦筝这么一动员，逃兵之风总算是刹住了。

　　但和北戎的这场硬仗，还是得用人头堆上去打。

　　守关的第八天，秦筝命人抬上城楼的武嘉帝石像叫北戎人用投石车投掷的滚石砸了个粉碎，坚守多日的城门也被撞车撞得残破不堪，再也支撑不下去。

　　秦筝在内城楼耳房同陆则等一众谋臣共商接下来如何打，听见外城楼那边传来的震天大响，以及北戎人野蛮的呼啸声时，所有人都怔了一会儿，随即面露灰败之色。

　　紫荆关终究是守不住了。

　　“太子妃娘娘……”前来报信的兵卒连滚带爬跌进耳房。

　　秦筝脸上已说不清是麻木还是平静，问那兵卒：“城门破了？”

　　兵卒狼狈点头，“董将军和王将军正在带人堵城门的缺口，安将军还在城楼上指挥，谢小侯爷已集结谢家铁骑欲和北戎正面打，安将军让杨将军先护送太子妃娘娘离开。”

　　陆则也怕秦筝落到北戎人手中，劝道：“娘娘，您先走。”

　　秦筝起身时就觉有些眩晕，她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合过眼了，脑子里一片混沌，瞧见众人焦急的脸色，她撑着书案只顺着陆则的话说了句：“好。”

　　紫荆关再往南撤，还能做挡的大型城池就只有汴京了。

　　她能退，最后留下来守关的将士们又往哪里退？关内那些百姓又往哪里退？

　　秦筝被楼燕和白鹭扶着走出内城楼时，听着前方外城楼传来的震天杀吼声，回望内城楼后方寂静的街道屋舍，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随行的官员见她这般，知道她是悲这国运山河，悲这天下百姓，不禁也跟着老泪纵横。

　　宋鹤卿更是望天悲哭道：“武帝陛下，您睁眼看看这大楚吧！”

　　“呜——”

　　“呜呜——”

　　宋鹤卿哭嚎声刚落，几道低沉而厚重的角声透过所有厮杀声传入城内，秦筝和所有官员都是一怔。

　　地面震颤得如同地动一般，内城楼飞檐上都簌簌直往下掉灰渣。

　　宋鹤卿有过在青州守城见楚承稷带兵杀回来的经历，见此情形，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一定是殿下赶来了！武帝陛下醒灵了！”

　　宋鹤卿朝天跪拜：“武帝陛下佑我大楚啊！”

　　其余官员连忙也跟着宋鹤卿跪拜，秦筝却是直接朝着外城楼那边跑去。

　　还没上城墙，她就已听见震天的欢呼声，心中一时间被狂喜淹没，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流。

　　他终于赶回来了！

　　王彪和谢驰已经带着集结好的军队从城门冲了出去，靠近城楼的北戎军被杀退，这会儿城楼上倒是安全了。

　　秦筝由杨毅带兵领着登上外城城楼，入目便是下方黑压压一片混战的人群。

　　楚承稷的军队很好认，紫荆关守军和北戎人的军队苦战数日，早已精疲力竭，他带回的八万大军，是一路听着北戎屠戮妇孺、食楚军同袍赶来的复仇之师！

　　低沉的牛角声一声连着一声紧迫响起，王彪和谢驰带兵把分散在城楼四周的北戎兵卒往中间赶。

　　而在最后方，八万大军的队伍还没法在这片天地视野所及的地方完全展开，打头阵的骑兵阵似一个尖锥，强势扎入北戎军后方，将北戎人的队伍往两边撕扯，口子约拉越大。

　　随着紧跟在骑兵队伍后边的步兵阵也出现在天地交界的旷野处，秦筝在城楼上才看清，楚承稷带回的这八万将士，是呈巨大的扇阵刺入北戎军后方的。

　　楚承稷所率的骑兵队，就是扇阵的三角尖，锐利无比，所向披靡。

　　骑兵阵一旦扎入敌腹，后边的步兵阵将缺口越撑越大，最后生生将北戎军分为了两部分，骑兵阵把对方的阵型冲散了，再由步兵阵围过去绞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北戎军在最疲敝的时候对上这样一支对他们满是仇恨的军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颗颗挂在北戎战车上的头颅，无一不成了对这支楚军心中仇恨的催化剂。

　　北戎人想用这样的方式催生出他们心中的恐惧，却不知也能催生出最极致的仇恨，并且这样的仇恨之火，远远胜过了恐惧。

　　楚军将士们个个杀红了眼，这一刻，每一个先前在这片土地上死去的楚军将士，每一个被北戎人斩首挂到战车旌旗上的头颅，都是他们的至亲。

　　唯有杀戮和鲜血，方可缓解心胸冲天的恨意和怒火。

　　楚承稷一路冲杀至北戎军腹地，北戎的休屠王、左右鹿蠡（li，四声）王先后叫他斩于马下。

　　高竖于军阵中央碗口粗的帅旗旗杆也叫楚承稷一戟劈断，沈彦之的尸首跟着一起坠下时，他没让尸首直接砸地上，用戟柄接下后，撂到了一旁侧翻的战车上。

　　帅旗被砍倒，北戎军更是成了一群无头苍蝇，在军阵中乱撞，毫无章法可言。

　　老单于在楼车上观战，他麾下最得力的战将和两个弟弟都死于楚承稷之手，对上楚承稷那双本该淡薄此刻却已满是血戾的眸子，他生平头一回生出无比明显的惧意来。

　　不过一个照面，就吓得老单于几乎是颤声大吼：“撤兵！”

　　他最骄傲的儿子在鹿门叫人毒死了，他最器重的战将和弟兄也在这场取大楚腹地的大战中战死，南迁终究是个错误的决定。

　　楼车撤退缓慢，远不及战马的速度，眼见追兵就要追上来了，老单于直接弃了楼车，骑马由亲卫队掩护仓惶出逃。

　　这集结了大楚所有兵力的一战，终究是以北戎败走，被杀上万俘兵告终。

　　*
　　夕阳西下，紫荆关外的战场一片残红。

　　秦筝立在城楼上，红衣比残阳更艳烈，静候斜阳里凯旋的大军。

　　楚承稷在马背上抬起头，二人视线相接，虽未出一言，却已道尽万语。

　　北戎屠民烹肉之仇，他会如三百年前一样，打到他们再不敢南下度乌梢河牧畜才算终结。

　　但除此之外，这天下已再无什么能阻止他称帝了。

　　楚承稷登上紫荆关城楼时，那红衣落满余晖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姑娘同他说：“我不仅替你守住了江淮和南境，也替你守住了大楚。”

　　楚承稷拥她入怀，收拢双臂真真切切感受到她存在的时候，这一路日夜行军的深藏的不安和惶恐才完全平复了下去。

　　他纠正她：“是我们的大楚。”

　　秦筝愣了一下，侧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随即浅浅笑开：“嗯，我们的大楚。”

　　二人在夕阳的余晖里，一同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积雪还未融尽，一眼望去显得斑驳而疮痍，可被霞光照到的残雪，又有种别样的瑰丽。

　　一如他们脚下这片王土，疮痍苍凉，却有着蓬发的生命力。

　　他们会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一个更好、更强盛的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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