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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宠后》作者：藤鹿山
文案
玉照生的一副冰肌玉骨，仙姿玉貌。
生于簪缨世家，长于江都王府，自幼千娇万宠，名动江都。
若不出意外，她将会嫁给指腹为婚的魏国公，过上举案齐眉，荣华富贵的生活。
直到她梦见，她那魏国公丈夫与和离归家的二妹私相授受，珠胎暗结。而自己竟被丈夫送入天子后宫！没两年便郁郁离世。
玉照梦中惊醒，为了保命，她不敢同梦中人扯上瓜葛。
她很快便有了心上人，心上人是跟梦中人八竿子打不着的清冷道长。
道长生的俊美绝伦，不染凡尘的高岭之花。两人间干柴烈火，如胶似漆。
可这浓情蜜意皆是假象，直到...玉照又做梦了，梦中衣冠禽兽抢夺有夫之妇的狗皇帝，竟长得同她的道长一模一样——她被惊得险些猝死，慌慌张张抹干眼泪连夜跑路。
******
赵玄信了玉照的话，在观中翘首以盼，苦等数日，等到的却是她的绝情书信。
清心寡欲的道长生平头一次怒意滔天，撕碎了书信，拂袖而去。
当夜，禁军将皇城里外层层围堵，玉照在城门口被禁军抓了个正着。
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鞋履迈入她眼帘，玉照脸上青白交错，欲哭无泪。
赵玄抬起玉照苍白的脸，温柔笑道：“宝儿，这副打扮出城打算做什么？”
玉照：“......呜......呜呜”
本以为是个穷酸道士，怎知你竟是当朝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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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江都回京的大姑娘

　　暮春三月，风扬游丝，落红无数。

　　江都素来多雨，一场微雨总能淅淅沥沥下个三两天。

　　江都王府里四处雕梁画栋，飞檐相望。屋檐翼角挂着铜铃，细雨沿铜铃滴落，铃声清脆。

　　待到雨初停，王府垂花门前围着众多仆役，三三两两穿过长廊，往外搬着收拢好的名贵物件。

　　他们都是陪同姑娘前往京中的。

　　本该早几日动身回京，可姑娘染病，耽搁了下来。

　　......

　　玉照的心疾从小就有，老太妃同江都王请遍了当世名医，细心调养，才养好了身子。

　　她这心疾平日里瞧不出来，等犯了病，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胸闷气短，一张俏脸半丝血色都不见。

　　这可急坏了老太妃，老太妃五十余岁，生的凤眸乌鬓，雍容华贵。

　　她本是百越人，年幼时故土战乱，老太妃随着族人一道颠沛流离，后移居来了大齐，认识了老江都王。

　　老江都王生的其貌不扬，自来是爱俏，见着美娘子威武大将军便走不动道了，天天去小娘子家门口守着。老太妃年轻时的美貌，整个大齐找不出第二人来，老江都王面对的情敌数以百计。

　　历时两年，耗尽无数挫折老江都王总算是抱得美人归，这说出去能叫他吹一辈子。

　　两人恩爱非常，老江都王后院更是干净，除了妻子没有旁的妾室。

　　老太妃子嗣不丰，生平只得一子一女。

　　长女便是玉照早逝的母亲。

　　隔了好多年才又生了玉照的舅舅，现任的江都王，江都王如今也才二十多岁，年轻气盛，忙于政事不曾娶亲。

　　这偌大的王府只玉照这一个小主子，自小要星星要月亮，外祖母舅舅都忙着搭梯子去摘。

　　玉照见外祖母急得冒火的样子，担忧起来，不敢继续装病。

　　老太妃如何看不出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玉照长睫轻颤，一张美得让人惊艳的脸，姣花照水，艳若春华。
　　肌肤胜雪，乌发如墨，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外祖母，我不想去了......”

　　老太妃一见心软起来，叹道：“早先叫你别离了我，你非得眼儿巴巴的盼着他们来接你，光是礼物就准备了两箱，我还道是养了个白眼儿狼，怎么如今人到跟前来接你了，你又不想走了？”

　　玉照眨眨眼睫，抖落泪珠，红着眼：“我不想离开你身边，不想离开江都......我...我怕去京中后受了欺负。”

　　这话把老太妃逗笑了，她怜爱的摸着玉照白净的小脸，小姑娘特别爱俏，便是装病，珠翠都簪了不少，一双杏眼比春水还多几分柔波，漂亮的不得了。

　　“有我和你王舅给你撑腰，谁敢欺负你？侯府请了好几趟，那个老的都亲自派人了，为人孙女你要是不回去，名声就不好听了。”

　　“名声坏了就坏了......”玉照揪着手下被子，她素来性子被宠的有些娇横，并不怕这些，左右她又不是嫁不掉。

　　“你快十七了，再耽搁下去年纪可就大了。”

　　若是在江都名声再坏都嫁的出去，可玉照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是京中的魏国公，那等青年才俊，老太妃在江都也有所耳闻。

　　前年江都王入京见过了魏国公一面，回来便叫玉照安心，说是个为人礼数周全相貌出众的，后院干净，是个好的。

　　掌上明珠眨眼就出落地亭亭玉立，到了要出嫁的年纪，还要嫁的那般远，日后山水相隔，相见不易。

　　纵然千般不舍外孙女离了自己，远嫁去京城，可老太妃也知一桩好的姻缘于女子而言有多难得，总不能因为自己的顾念破坏了宝儿姻缘。

　　玉照见此知道撒娇也没用了，只能容着侍女将她扶起来，对着铜镜，往身上穿戴着新做的衣裳。

　　碧蓝宝相花纹珠络缝金齐胸襦裙，脚上穿上嵌着珍珠的八宝纹丝履。

　　待她收拾妥当了，几十仆人浩浩荡荡的送她出府，江都王去了外处水师营，府里只剩老太妃玉照两个主子。

　　等不来舅舅，玉照便往江边乘船，走水路十几日方能入京。

　　丫鬟们忙着收拾画船上的物件，给玉照换过了新的被褥枕头，换上府上绣娘新做的滕青曳低柔绢烟纱帷幔，便是连房里的凭几，挂屏，一应都换上自己的。

　　船走了一上午，玉照有些困意，她性子懒散，索性合衣躺在了床，侍女雪雁雪柳二人见状，悄悄熄灭室内烛光，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

　　玉照做起了梦。

　　梦中人的脸皆是白蒙蒙的一片，她却能知道每个人的身份。

　　她见到了未婚夫，梦里时日过的极快，她与他初遇，相识，再到谈婚论嫁不过是弹指间，转眼她风光大嫁成了大齐最年轻的国公夫人。
　　两人郎才女貌琴瑟和谐，出门成双入对羡煞旁人。

　　可又是一个转眼，夫婿接纳了玉照和离归家的二妹，只因两人早已私相授受，珠胎暗结。

　　二妹跑来玉照跟前诉说心中苦闷，说自己与魏国公才是青梅竹马，若非玉照拿着小时候订下的婚事不放，她才是魏国公明媒正娶的夫人，何至于嫁了旁人又落的一个和离的下场？

　　总之，二妹没错，丈夫也没错，错的是玉照，是她非得在二人中横插一杠。
　　玉照看着梦境中的自己被亲妹妹与丈夫背叛，被婆母针对，她一日憔悴过一日，郁郁寡欢。

　　再一个转眼，竟是她出殡！

　　出殡的那天，四周全是她陌生的场景，不是国公府里......甚至不知是在何处出殡的，耳边念经声不绝于耳，香烛味浓烈的叫人作呕。

　　天空一片雾色。

　　外边似是下起了雨，滴答滴答的有几滴温热的雨水溅落在她脸上，仿佛能将她的脸灼出洞来。

　　玉照被惊醒了——

　　船内厢房中昏暗，伸手不见五指。玉照脸上满是泪水，脸被辣的生疼。

　　丫鬟们听了声响，连忙持着灯进来，玉照才得以重新看见。
　　她的奶嬷嬷手上端着温着的汤羹，叫唤着：“姑娘多大的人了，做梦怎么还哭了......”

　　雪柳拧干温水里浸泡过的帕子，轻轻擦拭起玉照脸，打趣起来：“姑娘这一觉从午时睡到了申时，这梦该是做了多长？”

　　玉照眼神空旷，仍是没回过神来，喃喃自语：“梦里过了好长好长，一辈子呢......”

　　仔细算来也并没有多长，梦里的自己，应该是在二十多岁就死了。

　　她咬着唇，拿过床侧角茶几上的菱纹铜镜，里边映着的自己年轻的眉眼，同梦境中女子满眼绝望形如枯槁区别甚大。

　　赵嬷嬷听了不免唏嘘，她自来是信这些鬼神的，赵嬷嬷道：“等回了侯府，找个好日子去道观里看看，姑娘无事去多烧几炷香，叫神仙多保佑保佑也是好的。”

　　好生光怪陆离的梦。

　　玉照梦中与奸夫□□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如今醒来，也觉得有几分好笑，自己梦到都是些什么？

　　她有些后怕的点点头，是该去道观寺庙里烧香了，这乱七八糟的梦......

　　想起梦中的事，侧头问赵嬷嬷：“嬷嬷，我二妹闺名唤什么？”

　　不怪她不知，她两岁不到便离了侯府，这些年侯府通通也没给她寄来几封家信，更遑论与家中其他人没有往来，京中侯府的一切，于玉照而言都是陌生的。

　　赵嬷嬷仔细回忆了下，时间久远，她也不太敢肯定：“姑娘你这一代姑娘们都是从玉字，二姑娘依稀记得名唤玉嫣。”

　　玉照一阵寒颤。

　　梦中二妹的名字都对上了，这莫不是一个预知梦？

　　。。。。。。

　　大齐建国百余年，皇都临安，未入皇城，外围便已经是车马赛道。

　　朱轮华盖马车缓缓驶入这座雄伟壮丽的皇都，踏入白石通彻的平整大道，按着中轴线分布井然有序的坊市，无端的生出庄严肃穆来。

　　与小桥流水风景秀丽的江都不同，临安空前壮观，天堑净波澜，远出天际云霞蒸腾，四处坊门大开，钟鼓楼雄伟高耸，熙熙攘攘皆是人流。

　　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信安侯府——
　　今日大姑娘归府，府中女眷都聚到了一处，难免谈起了玉照来。

　　这位江都回来的大姑娘，生而克母，信安侯原配夫人才生下大姑娘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便血崩离开了人世。

　　簪缨世族，尤其是信安侯这般年轻气盛姿容出众的才俊，哪怕才死了夫人，有一个刚出世的女儿，顷刻就有人上门来给信安侯说媒。

　　半年不到，鳏夫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成侯推脱了两次索性不再拒绝，马不停蹄的迎娶了继室。

　　便是如今的侯夫人林氏。

　　如今这位信安侯夫人出身也不差，不仅不差，整个京中都挑不出几个来。林氏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要不是家族那几年犯了事儿，年纪拖得大了些，恐怕也不会嫁给信安侯做继室。

　　侯夫人林氏手腕是个厉害的，执掌府中中馈，一切都从无差错。入了侯府先后两年便生了一子一女，二姑娘成玉嫣和二少爷成恪。

　　二姑娘玉嫣秀外慧中，向来是信安侯掌上明珠。二少爷成恪是个聪慧的，小小年纪每每都能在书院博得头筹，若无差错明年便要入场考试。

　　便是侯府老夫人那儿，两个嫡亲儿媳，她都心向着这位侯夫人。

　　侯夫人的地位不可动摇，而这位先前原配夫人的嫡长女回京，这中间的错综复杂，底下人不禁抱着几分看戏的心情。

　　不一会儿外边有仆妇穿过长廊小跑过来报，说是大姑娘入了府，正往老夫人的院子过来。




2.  第 2 章   侯爷先前那位国色天香的夫……

　　信安侯府位于皇城安仁坊内，占地广阔，安仁坊多为高官公侯府邸之家，寸土寸金。

　　寿昌院里，正房坐着好些个穿着锦衣的女眷孩童。

　　如今信安侯府老夫人尚且康健，未曾分家，承袭了爵位的大房便是玉照的父亲信安侯，二房，还有庶出三房都住在侯府里，也是信安侯府院落众多，才能容得下这么多主仆。

　　侍女们掀了门帘往院内通传，老夫人面带笑意，颇为感伤怀念道：“也不知大丫头还记不记得老身，想当年走的时候才一点点大，生了病瘦的厉害，却还认得我，是一去看她她就朝着我笑。这么些年，也该长成大姑娘了。”

　　侯夫人规规矩矩的应道：“侯爷前几年还去江都看过了大姑娘，说是生的漂亮呢。”

　　这话老夫人爱听，顿时笑意加深了几分来。

　　婆母不是嫡亲的，三房夫人周氏惯来是个会看眼色的，见状迎合着：“大姑娘跟二姑娘是亲姐妹，二姑娘生的漂亮，大姑娘恐怕也不差。”

　　二姑娘玉嫣坐在林氏下首，明明年岁不大，却桃腮杏眼，明眸皓齿。

　　二姑娘自幼受宫中嬷嬷教养，行为举止间皆是名门贵女的仪态。

　　侯夫人林氏淡笑眉眼间露出一丝淡笑：“先夫人那般美貌，大姑娘如何生都是生的极美的，玉嫣容貌肯定多有不及。”

　　林氏从不怕当众提起侯爷先前那位国色天香的夫人。

　　二夫人纪氏心中嗤笑，她最是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大嫂的度量，这话说得，若是大姑娘容貌不及二姑娘，岂非叫人失望？

　　玉嫣这几年早已名声在外，专挑大伯大嫂优点长，信安侯成峤本就是大齐出名的美男子，林氏虽说生的一般，却也相貌端正。

　　比玉嫣容貌还盛的，京中可还真找不出几人来。

　　这时屋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帘被掀了起来。

　　“太夫人，大姑娘迎回来了——”

　　***　　
　　春和日丽，阳光破云而出透过格扇撒下遍地碎光。

　　玉照穿着同阳光一色的浅金云纹撒花长裙，颈上戴着碧玺璎珞圈，项圈上碧玺玛瑙错杂相碰，发出铃铛般脆响，她浅笑着提步而入。

　　饶过六曲座屏，玉照微微福身：“祖母安好，母亲安好，两位叔母安好。”

　　屏后端坐着的女眷们打量起玉照来，面若桃花，皓齿朱唇，一双眼眸乌珠顾盼，笑起来眸子微微弯起，如同一双月牙泉。

　　寄养在江都多年的大姑娘，生的竟然这般璀璨夺目，便是叫她们这群女人一时半会儿都移不开眼。

　　上首的老夫人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和蔼慈爱来，喜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你父亲明日才能回来，他要是见了你这般模样，出落的这般亭亭玉立，想必是欣慰的。”

　　二姑娘玉嫣眼中黯淡转瞬即逝，很快笑着迎过来与玉照站在一处，亲切的挽起她的手，姊妹情深：“大姐姐可算是回来了，我是你二妹妹玉嫣，大姐姐生的可真漂亮，神女似的。”

　　老夫人听了这话高兴，打趣成玉嫣道：“知道你一心盼着你姐姐回府，如今可是回来了，日后你们姐妹可要好好儿相处相处，这世间最最亲近的便是兄弟姐妹了。”

　　玉照看着眼前人的那张脸，似乎和梦境重叠起来，她神情恍惚，感觉微妙。忍了会儿终是忍不住，将手轻巧的抽出，朝玉嫣笑道：“原来是二妹妹啊，你生的也好看呢，这位可是三妹妹？”

　　她右手边三十多岁的中贵妇身后，一身量稍矮，脸上带着几分稚嫩的姑娘，这姑娘不出所料就是二房的姑娘。

　　三妹妹是个害羞的性子，小声朝玉照问候：“大姐姐安好。”

　　玉照点点头，对着玉嫣她没法子当做若无其事，她叫那个梦膈应的慌，真真假假又有何妨？她交不来心的一律不用交心。

　　这二妹妹，她第一眼就反感上了。

　　林氏见此眼皮动了动，轻扯嘴角，没出声。

　　府上的二房夫人纪氏三房夫人陈氏接过了话头，将玉照从头到脚夸赞了个遍，然后林氏也不能在坐事不理，作为当家主母，她笑着依次给她介绍姐妹兄弟。

　　在场的弟弟，几个大的都在书院求学，小的只有三房的四岁小豆丁怀哥儿。

　　玉照叫人搬来了早先准备好的礼物，按着先前的分配，将礼物赠予了下去。

　　原也没有她一个晚辈一回来府里便要给众位准备礼物的道理，只是玉照自小孤单一人，回来前便有些期待这些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尽管不是同母生的，但这些都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在江都王府长大的玉照向来是什么都不缺的，奇珍异宝，稀奇古玩，名贵字画，于她而言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儿。

　　她听着外祖母的话，给女眷准备的是首饰珠宝，一应全是江都名楼打造的累丝珠簪，只上边的宝石种类不同。

　　给几位弟弟准备的是书画砚台，也都是世面上难见的上等货。

　　几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收到礼物都欣喜起来，眉开眼笑，喊着她也多了几分熟稔真诚。

　　便是二房三房夫人也笑了起来，大姑娘是个会做人的。

　　老夫人见此不免高看了玉照几眼，原以为是个被溺爱惯了性子蛮横的孩子，怎知竟这般懂事？

　　老夫人将玉照叫过身边坐着，搂过她的手腕，细细摩挲起来：“这丫头养的好，瞧这脸上手上细腻的，羊脂白玉一般，江都那处气候宜人，确实养人。”

　　老夫人说完褪下了她手间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的戴到了玉照手上。

　　“这玉镯还是当年我母亲给我的，日后便给大丫头你了。”

　　林氏见此不免目光闪烁，玉嫣更是拧紧了手间的锦帕，绣着白荷的锦帕险些被她纤长的指甲凿出洞来。

　　这可是老夫人最稀罕的镯子，往常自己日日请安不辍也不见得给她，如今竟然给了才见过一面的长姊！

　　玉照被这么些人围着，不甚自在，可又不能薄了老夫人面子，只得娇笑着转了圈手腕，将手上的镯子给众人看。

　　“多谢祖母，这镯子真是好看。”

　　玉照手腕白净纤细，白润泛着莹莹光泽，戴上深绿翡翠玉镯，不仅不显老气，反而更加惊艳的相称，仿佛美人便该这般，娇艳华贵，翠绕珠围。

　　。。。。。。

　　府里为玉照设了小宴，折腾晚了才结束。

　　夜间京中凉意深重，如银月光洒满庭院角落，甚是寂静。

　　玉照不禁泛起困意来，侍女雪雁过来给她披上袄子，侯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在前边领着路，十几个侍女打着灯笼在前边领着路，带她去看她的院子。

　　玉照的院子离正房不远，名唤绛云院。

　　修缮的精巧，四处雕栏玉砌，院子里独有一方清池，视野开阔。

　　带她来的嬷嬷笑道：“这院子侯夫人一直都给大姑娘留着呢，其他几个少爷姑娘眼馋也没用，只说是大姑娘不回来便一直空着。这池子等到了夏天荷花开了，别提有多漂亮了。”

　　玉照扬起嘴角，笑道：“替我谢过母亲了。”

　　绛云院原本是所赏荷园，还是早些年信安侯迎娶江都郡主时修建的，后来一直空着，如今早早被收拾出来。

　　绛云院里收拾的干净整齐，一应物件都是新的，看得出来费了些心思。

　　只久未住人，又临着水榭，有些湿冷，玉照娇生惯养惯了，总感觉有股子难闻的霉味，她皱起眉头。

　　雪雁几个是江都王府出来的，心思七窍玲珑，不好糊弄。

　　她们来时见侯府一路雕梁画栋，奴婢成群，若是真要好生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不至于这般，湿冷不说，气味还不好闻，靠着常年不清理的水榭，蚊虫还多。

　　她家小姐这院子，只外表看着光鲜，住起来可不一定。

　　雪雁开口想说什么，被赵嬷嬷瞪了回来。

　　赵嬷嬷送走侯夫人的嬷嬷，回来打开轩窗透气，吩咐下边几个仆妇：“去取了熏香来，还有硫磺艾草，将这屋子角角落落都熏一遍，小心有个什么蛇虫爬过来。另姑娘那儿多备些新鲜的瓜果，其他的全换上我们自己带过来的东西，不可偷懒。”

　　玉照这段时日舟车劳顿，本就疲惫，又因那个梦境的事叫她惴惴不安，如今连歇息之处都这般不合心，她心中难免不痛快，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府上一直都是侯夫人管家。玉照并无要跟侯夫人争锋相对的念头，于她而言，这个一面没见过的继母，同陌生人一般，对陌生人敬而远之便好。

　　她来前一心想着好好同弟弟妹妹相处，同父亲相处。如今只一个晚上，玉照便有些泄气了。

　　对着这些亲眷，处处要掂量着说话，要有分寸，不喜欢还不能表现出来，今天强颜欢笑了一天，玉照心力交瘁，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才一日就打起了退堂鼓。

　　这也许就是人丁多的烦恼，哪里像江都王府，统统就三个主子，她向来无所顾忌。

　　信安侯府，光是正经主子就有三十多位，还不包括后院的那些妾氏。

　　玉照从没见过这么多兄弟姐妹，今日相见勉强记了个大概，只是如今她的年纪，也着实跟年纪小的玩不到一起。

　　一个年岁相仿的玉嫣，她还因一个梦起了隔阂。

　　说玉照迷信她也认了，总之那个稀里糊涂的梦她无法当作若无其事。

　　瞧着侯府弟弟妹妹们看自己陌生的眼神，玉照心里升起了一股子不得劲儿，一切同她之前想的不一样，这才刚到侯府一天，她就想回江都了。

　　她不禁升起了一丝后悔来，为了一个魏国公，离开江都，离开外祖母和舅舅，值当吗？

　　他顾升是金子做的不成？

　　她迫不及待的见见顾升，想看看他梦中的有没有相似之处......

　　若那梦境真是预警梦，她定然是要退婚的。

　　只是这事府邸里肯定不同意，若由着她自己经手，会不会太惊骇世俗？叫长辈帮忙，谁会信她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玉照长这般大，心情没这般七上八下过，她晃了晃脑袋，仰头叹了口气：“我想找个观去烧烧香......”

　　观音佛祖神仙玉皇大帝，保佑她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3.  第 3 章   她的父亲，是大齐信安侯……


　　翌日天蒙蒙亮，晨辉尚未破云而出，绛云院外一排侍女端着鎏金铜盆站在门外焦急张望。

　　犹豫再三，雪雁掀开幔帐，将床上睡得正香甜的玉照唤醒，绞了帕子给玉照擦脸，折腾半晌玉照才缓慢睁眼，往日黑白分明的眼中此时迷蒙一片。

　　她年幼时身子孱弱，三五不时就要大病一场，往往天气转变她就跟着生病，一年四季不带停的。

　　睡觉最是补精气，所以她向来都是睡到自然清醒，再也睡不着为止。

　　外祖母只恨不得替她多睡会儿，岂会叫醒她？如今这般早就起床还是头一遭，玉照不愿意离床，将侍女们急的团团转。

　　雪雁又拿着稍冷的帕子往她脸上敷，冰凉刺激之下，玉照勉强脱离了些困意。

　　坠儿掀开珠帘走进来，一脸急意。

　　“姑娘快些起身，早上要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我方才去前边看到了，各房的夫人姑娘们都过去了，您这还没起床，还没穿衣服梳头呢！”

　　坠儿想来是个胆大泼辣的，只有她敢这般催促主子，玉照也不生气，被拖着洗漱完毕，等头发梳完了意识才回笼。

　　实在是她认床认得厉害，昨晚躺了一夜都没能入睡，好不容易刚睡下，时辰就到了。

　　等玉照去了寿安堂，里边早围满了人。

　　她远远地在廊下便听到里边儿有男人说话声，还有林氏的应答声，温声细语，同昨日的端庄差距甚大。

　　玉照提着裙摆迈入寿安堂，见到一位蓄长须，轮廓分明的中年男子坐在正堂，犀利的目光落往她身上。

　　男人穿着官袍，脚上蹬着云头靴，眼眸深处皆是威严沉郁之色。

　　玉照站在了原地指尖动了动，无措起来。

　　林氏在旁抿嘴笑道：“大姑娘叫人呐，这是侯爷，你的父亲呢。”

　　玉照唇瓣微动，手用力搅着帕子，小声道：“爹......”

　　她当然认得他，她记得父亲的样子，她的父亲，是大齐信安侯成峤，人称成侯。

　　成侯看了玉照两眼，目光很快移开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这个时辰，怎么才过来请安？”

　　玉照面对陌生又熟悉的父亲，心里酸涩，不知怎么解释，语塞起来：“我...我昨天晚上......”

　　玉嫣笑着走到玉照身前，挡住成侯严肃的目光，对着成侯不似昨日的端庄恬静，反而带起几分小姑娘的娇气。

　　“爹爹，姐姐才回来，舟车劳顿便是睡个懒觉又怎么了？你对我们也太严厉了，平日里对我就算了吧，这般严肃岂不是叫姐姐害怕。”

　　成侯听了玉嫣打趣，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看着玉嫣，目光变得慈爱起来：“父亲严厉？父亲何曾对你严厉过？你这可是倒打一耙......”

　　玉嫣咯咯的笑，扭头问林氏：“娘，你说我可是倒打一耙？爹爹平日里难不成还和蔼可亲？弟弟最怕他了，每次见了弟弟都要骂弟弟。”

　　林氏无奈摇头，不想搭话这对父女。

　　玉照低头听着，心中涌起酸涩来，怕旁人看出自己的妒忌和不甘，板起脸一言不发的盯着脚尖。

　　老夫人看出了什么，招她过去坐下。

　　玉照连忙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仿佛成侯是恶鬼一般。

　　成侯见状皱眉，又添了几分恼怒。

　　“昨夜睡得可好？院子可还满意？”老夫人也是没话说，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话题。

　　玉照心里说出上来的滋味，本想照顾大家面子，可她如今不想这般做了，她再好也没人喜欢。

　　“许是新院子不适应，总觉得一股子霉味，熏了香都挥散不去。”

　　这话一出，一直作壁上观的林氏脸色难看了起来，便是同成侯上演父女情深的玉嫣，笑的都有些僵硬。

　　老夫人也不料她这般回答，顿时转头问林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问：“怎会这般？是不是下边的丫鬟们偷懒耍滑头？婉瑜你好生盯着，要是抓到那等婢子，只管发卖了去！”

　　林氏看了玉照一眼，垂眸淡淡道：“前几日儿媳去大姑娘房里看过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大姑娘一应用度都和玉嫣一般，只比玉嫣好，不会差。恐怕是前些日子下雨，沾染了些潮湿，咱们院子有人住，那处空着才生了股霉味来。大姑娘鼻尖儿真灵，这都闻出来了。”

　　玉嫣笑着应和母亲的话：“姐姐这都能闻得出来，是不是闻岔了啊？我可是闻不到什么霉味。”

　　玉照身边跟着的雪雁嘴角微抿，听着几个主子的话，强忍着气愤，她庆幸今日跟着姑娘身边侍奉的不是坠儿，不然坠儿那个脾气，听了这般似是而非的话，指不定就要真掰扯起来。

　　到时候，只会给侯爷落下了不好的印象。

　　老夫人打趣玉嫣：“你那鼻子，平日里没用，一到用膳的时候就灵了。”

　　玉照听了胸口闷了起来，一句话不愿意说了，再多说一句都觉得浪费口舌，她斜靠着软塌闭起眼睛。

　　这里跟江都不一样，太不一样。

　　成侯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又骂她：“你这是什么样子？迟来便罢了，如今坐都没副坐相。”

　　玉照捂着心口，有些难受的喘气：“我是胸口闷的厉害......”

　　雪雁连忙取出一枚褐色药丸碾碎了泡着水喂她服用，甜滋滋的，好一会儿玉照脸色才好看了些。

　　成侯面色不禁有些难看，唇动了动，语调倒是不似方才那般严厉：“病还没治好？”

　　玉照甫一出世便死了母亲，都说是她克死了母亲。府上下人对她难免看顾不周，自小便弱弱的宛如只猫儿一般，等后来林氏入府，又很快有了身孕，满院子的人都顾着林氏去了。

　　玉照烧了三日才有人发现，险些丧了命，自那之后，她便患上了心疾，后来更是被舅舅亲自接往了江都，只因那里气候宜人，适合养病。

　　原先不是说病已经治好了么？

　　雪雁垂着头恭敬的答道：“姑娘的病原是好了，好多年没犯病，只是今天早上起来后姑娘就有些不太舒服，恐怕是被熏着了。”

　　林氏：“......”

　　老夫人剜了林氏一眼，朝玉照转了一副和蔼的颜色：“不舒服便回去歇着罢，都是自家人，请安日后晚点就晚点，万事要以你身体为重。”

　　成侯对林氏道：“请个女医贴身看着大姑娘，万万不能有闪失。”

　　到底是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是也去了，他如何有颜面面对亡妻？

　　玉照休息了好半晌，被人搀扶着慢悠悠出了院门口，嘴里仍甜滋滋的，隐约还能听见身后成侯的声音。

　　语调沉重，带着呵斥，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她吵了起来。

　　在外边站着的坠儿围了过来：“姑娘，梨糖可是被你吃完了，下次再来，就真给你吃药了。”

　　玉照皱着鼻子：“敢给你家姑娘吃那苦药，罚你刷恭桶去。”

　　坠儿委屈极了，连连跺脚：“姑娘真是越来越欺负人了......”

　　玉照没再说什么，问雪雁：“这附近哪里有道观？我想去拜拜，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

　　她喜欢热闹，可真要是人多起来了，她又觉得吵得头疼。

　　“去问过门房了，说是要想去香火鼎盛的，就去长生观，那是皇家道观，信徒千万之众。姑娘你想要去人少的观庙，离得近的就有座紫阳观，那儿道观香火不旺，路难走，去的人也不多，可紫阳观有客房可以留宿，饭菜也好吃，据说道长都是年轻的呢。”

　　玉照立刻决定了。

　　“就去紫阳观吧。”

　　“我从不信鬼神，可这连连心悸，噩梦如此真实，还是去烧烧香罢了。”

　　坠儿笑话她：“怕不是慌，姑娘是觉得府里无聊，想出去玩呢。”

　　玉照：“......”有那么一点吧。

　　以往在江都，她哪儿没去玩过？只要她带着侍卫，别喝酒逛花楼，舅舅都不管的。

　　......

　　寿安堂内，林氏同成玉嫣面色不善的退了出来，里边正堂只余方才回来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的成侯。

　　老夫人瞧着几日没见的长子，面露心疼：“官署又有什么事？怎的整日忙起来连家都回不来？昨日大丫头回来，你这个父亲竟然没来。”

　　成侯并非只生的好看，实打实的真才实学，能力出众，加上十分会投胎，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做上了侍中一职，领的是从三品的衔。

　　成侯：“之后一连几日的休沐，朝中便要将之后的事都办完，陛下发了话节日前整顿所有诏令诏书，压了许久的公文，都得审核，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圣上都发话了，他们哪敢糊弄？

　　自己的长子这些年来一路的不容易，老夫人都看在眼里。老二整日得过且过，老三不是她生的，她自然不会愿意老三平步青云，领着一个闲散差事已经是她最大的忍让了。

　　侯府的担子全压在长子身上，她不禁心疼起来：“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这官职做的越高，母亲越替你忧心，连个能帮衬的兄弟都没有，母亲常常晚上一想到，便整宿的难以入睡......”

　　成侯听了愧疚道：“劳烦母亲为儿子操心，儿子已经大了，自然要接过重担，您放宽心便好。”

　　“你是我孩子，哪能不替你操心？便是七老八十了，我该操的心一点儿不少。”

　　老夫人闲聊一般忽然变了话风：“你今日瞧见玉照那丫头了，生的可好？”

　　成侯不禁失笑，带了几分得意：“确实姿容不俗。”

　　这可不是假话，他还真未见过比玉照更出众的姑娘。

　　老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像你，也像她娘，专挑好的长，将玉嫣那丫头都给比下去了，下次带她出席些宴席，怕是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成侯至此察觉出了老夫人话中深意，拧眉问：“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笑着道：“我忽然想起一事来，宫里的太后娘娘，说来还是我表外甥女，她总愁着圣上的子嗣没有着落......”

　　成侯听了也头大，“太后这恐怕是踢到铁板了，朝廷已经为圣上后宫的事吵了十来年了，都没个结果。”

　　他不敢说，朝臣都怀疑圣人身体出了问题，才拿清修做幌子，哪个做皇帝的不近美色？不纳后宫？还成日修道？

　　要是旁人，这绝对是昏君征兆，不想好好做皇帝就换旁人来做，早有人反了。

　　可面对这位九岁便登上皇位，十六岁便从群狼环伺之中夺回权柄的陛下，别说造反了，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龙椅上那位狠起来连亲舅舅都杀了个干净。

　　当年......皇宫的血，大雨连续冲刷了三日都冲刷不掉，便是连武将经过都抖如糠筛。

　　“依你所见，圣上身体是否康健？”

　　“龙精虎猛。”虽说旁人传的离奇，可成侯还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老夫人听了更加信誓旦旦：“那便是了，你觉得叫玉照入宫伴圣如何？”




4.  道长   他与玉照四目相对

　　成侯听了勃然色变：“母亲说什么？玉照她同魏国公有婚约！”

　　老夫人何尝不知？不过此时她另有一番思量。

　　“不过是小时候的事，且婚约又不是我们订下的，你大小也是个侯爷，哪有叫外家插手外孙女婚事的道理？这些年魏国公府半句不提当年的婚约，魏国公太夫人常带着她家姑娘来我们府上，与嫣儿交往颇深，想必若是真换个人来，魏国公府上只怕更乐意。”

　　成侯只觉晴天霹雳，他常年忙于官署，后宅的事他是一概不知。“您的意思是叫魏国公同嫣儿结亲？这绝无可能！”

　　成侯对玉嫣这个自小长在自己身边的女儿自然是慈爱的，比起玉照多了几分耐心。可他从未想过要换个女儿联姻。

　　姊姊妹妹换来换去，成何体统？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因此对着玉嫣同林氏起了几分恼怒，欲叫人寻两人过来问。

　　老夫人阻止道：“今儿这话我只跟你一人说，别怪到你妻子女儿头上。你也别冤枉嫣儿，她是规矩的很，只是她同魏国公一块儿长大，情分肯定比旁人多几分，那魏国公太夫人我瞧着对嫣儿满意至极的模样......”

　　两个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若是能送一个入宫，姊姊为妃显贵，光耀门楣，便是玉嫣也能结个好亲事。

　　林氏这些年对着魏国公府扑朔迷离的态度，她心中自是清楚。魏国公勋贵门第，魏国公太夫人是个没主意且容易拿捏的，魏国公年纪轻轻便袭了爵，为人更是出色，假以时日只怕也是人中龙凤。

　　京中显贵之家多如牛毛，贵女更是不少，若非魏国公早早订了亲，只怕早被哪家的皇亲国戚看了过去。

　　这个乘龙快婿成日放在眼前看着，谁能按捺得住？

　　老夫人与林氏曾经都报着将玉嫣嫁给京中数得上名头的龙子凤孙的想法，圣上无嗣，若是日后过继嗣子，首先便是那几个亲王世子。

　　陛下无嗣，几个亲王郡王世子妃的位置早成了抢手的香饽饽，侯府虽是簪缨世族，可在这皇城，也不过如此。

　　可她同林氏，并着林氏娘家那边忙活多年，也没能如意。

　　虽然玉嫣才十五出头，年岁尚小，可京中世家子弟都在孩子还没长成便订了儿女亲。当日她们为了玉嫣能高嫁，从不曾给她相看人家。

　　如今适龄的优秀世家子弟早早有了婚约，或者远在京外那些穷乡僻壤任职，她同林氏如何舍得掌上明珠嫁去外地？

　　直到见了大孙女，老夫人才起了旁的心。大孙女若能入宫伴圣，那般美貌必能得到恩宠。再叫嫣儿替了姐姐与魏国公结亲，必定夫妻二人和和美美。

　　老夫人看着成侯，缓缓道：“姊姊为皇妃，妹妹为国公夫人，岂不妙哉。”

　　成侯本一肚子怒意，他听出了些话外音来。只想着去林氏房里责骂她一通，这般心思狠辣，眼红玉照亲事，带坏了玉嫣，惹出这等丑事。

　　可听老夫人细细掰扯完其中道理，气消不少。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瞧着屏风前立着的博山炉，炉顶有青烟冉冉升腾。他闭着眼晴长长叹了口气，半晌睁开眸子，道：“可玉照与魏国公的亲是她外祖父临死前定下的，若是......若是......要如何同江都王交代？他那关怕是不好过。”

　　当年亡妻去世，玉照被忽视导致病弱，亲家早已经撕破脸皮。他家理亏在先，被江都王抢走了玉照，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若是再惹上江都王，那小子当年身量比他低一个头，就将他打个半死，他还毫无还手之力，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恐怕被知晓，自己命不久矣......

　　老夫人也有些怕，讷讷道：“他江都王敢抗旨不成？后妃可是一个都没有，到时候玉照若是能诞下龙子，他不也得了莫大的好处。”

　　成侯不答话，心中对玉照升起了几分慈爱，有些于心不忍：“那孩子我瞧着不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若是嫣儿她生的聪慧，性子也好，我倒还放心些，玉照她那性子恐怕不适合深宫。”

　　只见一面他便知大女儿是个内里受不得委屈的性子，若是入了宫，三句话别人得罪了她，她岂非给圣上太后甩脸？那还了得？

　　老夫人这么一听便知道儿子动心了，叹道：“瞧你这话说的，有谁是生来就会弯弯道道的？我当姑娘时连针线都没拿过，如今......”

　　她摇了摇头，不谈这个：“入宫久了自然会了，我在太后面前还有几分薄面，到时候带着玉照往皇宫走走，叫太后瞧瞧，若是不成，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谁又会知道。”

　　成侯犹豫半晌，才委婉道：“母亲看着安排吧。”

　　......

　　紫阳观原先叫紫玄观，后圣上登基，冲撞了圣上名讳，才改了名字。

　　这些年随着京中其他道观盛起，紫阳观显出几分落寞的意味。

　　四围群山绵延，雄秀苍远。

　　玉照带着贴身侍女乘车去了紫阳观，打算去正观拜一拜神仙，诚心捐些香火。

　　古朴甚至有几分简陋的紫阳观，往里走占地却是不小，处处飞檐相望，道士却是稀少，甚至一路都没见几人，果然是没落了。

　　玉照想要打听打听正殿去处，却无人能问，走了许久，脚步都酸软起来。

　　好在不多时便叫坠儿眼尖，看到一处修缮相对完善的殿宇，写着正阳殿，门扉半开着，遥遥瞧见里边供着的一尊神像。

　　坠儿端着铜盆，铜盆里盛的是从后院打上来的泉水，入手微凉。

　　点香一步不容差错，玉照将手洗净，意味沐浴焚香，而后独自入殿。

　　在燃香之前，先点蜡烛，其意为“银灯影皎光，上映穹苍，辉煌照耀吐银虹，斋主虔诚来点献，集福迎详，集福迎详。”

　　然后躬身请香，烧香，三支为一柱，意谓三宝香。

　　玉照盈盈笑对着殿中一尊神君，口中念这刚才听雪枝说来的话：“清净道德香，上献虚皇，遥瞻法驾降祥光，祝愿信女玉照......”

　　她说到此地，忽的愣神，不知要如何说下去。

　　她从小到大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倒还真是别无所求。

　　想了想她便道：“祝愿信女玉照身体健康，万恶莫侵，所愿皆心想事成。”

　　梦中的一切挥之不去，太过吓人，玉照听闻心诚则灵，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从蒲团上爬起来。

　　起身回头便是一惊，不想这殿中除了她外竟然还有一人。

　　这殿中高广，左右各有两开间连通侧殿，还有一排迎门柜连着，上边摆了些瓷陶花瓶，经书轴卷。

　　一个穿天青道袍，半束发的道士背着她坐在迎门柜后的七屏围榻椅上，看来是比她先在殿内的，怪不得方才门是虚掩着的，是她自己眼瘸没瞧见。

　　玉照也不知这人听了自己说话没有，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她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那道士仍旧专心手间事，未曾抬头。

　　玉照经常被舅父戏谑是个人来疯，看着娇弱实则胆子最大，她见状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却见那道长背影宽阔，肩宽腰窄，坐着竟然不比玉照矮上几分。

　　玉照只能探出一个脑袋凑过去瞧瞧这人写的是什么，竟然这般不动如钟。

　　青年身前一沓宣纸，上面落满了工工整整如拓印上去的小字，写着的似乎是清净经。

　　玉照只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头皮发麻，小时候被逼着练字，她最知道练字的苦恼和无趣。

　　这道长真是厉害，竟然这般有耐心。

　　道长指节瘦长，掌中握着玉笔沾了墨，明知玉照盯着他看，仍能心无旁骛的落字。

　　玉照瞧着他那双手，只觉得眼热。

　　玉照的手生的漂亮，手如柔荑，白里透着粉，指甲盖儿尖尖的，瞧着漂亮极了。她生的细小骨架，全身看着瘦，可身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膈手，瞧着是骨感美人，实则非也。

　　玉照的手便是这般，入手柔软，跟捏着面团一般。

　　是以，她素来最喜欢骨节分明的手。

　　面对这般赤裸的眼神，道长无法装聋作哑，放好笔，侧眸过来。

　　男子的眼眸，入眼皆是清冷入骨，比寒风更有棱角，顿时落下一室清寒。

　　他与玉照四目相对，犹如一滴露水滴入了平静湖面，泛起点点涟漪，二人皆是一怔。

　　女郎唇红齿白，风鬟雾鬓，肤白如玉，暗中生辉。

　　一双眼中湿漉漉的，似有艳光。

　　青涩而又若有若无的流露出媚意来。

　　玉照被抓了个现行，有些尴尬的连连退后了两步，实在是方才凑近了看他写字，竟然站到了男子身侧，如此这般他一回头，两人面上几乎贴到了一处。

　　“你......这些全是你写的？怎么能写的这般好看的字？”玉照漆黑如墨的眼里全是笑意，夸赞他。

　　要是有人夸赞玉照字写的好，她指定高兴。

　　可这道士似乎夸赞的人多了，对此并不以为意，将抄好的一卷经文叠起来用砚台压好，声音如琴般：“经文只是磨性子，只需字迹规整不出错罢了，好看？”

　　不是问玉照，只是谦虚般的说词。

　　玉照眼睛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跟两把扇子一般，在她的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似是听不出男人敷衍的词，坐到了男人对面，双手托着下颚，撑在桌案上，真诚的望着那些字迹：“好看，是真好看，我就写不了这般好看的字。”

　　道长许是觉得这般夸赞比较新颖，嘴角轻轻勾起，淡淡“嗯”了声。

　　“唯手熟尔，想写的好，便要多练。”

　　玉照被他这一笑晃得心跳加速，脸颊泛红。

　　这道长真是生了副丰神俊朗的好相貌，明明正襟危坐，一身道袍严丝合缝，一笑却如此吸魂夺魄，特别是那双眼睛，深邃狭长，落在人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叫她肌肤生痒。

　　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竟是头一回见相貌这般出众的人。

　　难怪舅舅和外祖母都说，京中美男子多，果真是如此，她这随便来一处上香，竟然就见到了。

　　玉照手绞着帕子，忽的有些扭捏起来，觉得两人间气氛有些古怪，不知说些什么，好在殿外传来坠儿唤她的声音。

　　她对男子说了句告辞，连忙小跑出去。

　　玉照去也匆匆，还替他‘贴心’的关上了殿门，面前的桌案一下子暗了几分，赵玄重新执笔落下几个字，不禁揉了揉眼睛，索性放弃了。

　　桌案上一叠经文，这是他一日的成果，自天未亮写到了这会儿，如今不知怎么却写不下去了。

　　当下便收拾起来，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殿门咯吱一声，重新被从外边打开了。




5.  第 5 章   生的真高大，比舅舅还高。……

　　还是她，她去而复返。

　　玉照双手合着端在胸前，眉开眼笑的跑进了殿里，走近他面前。大约是跑的急，这么一小段路便叫她喘起了气。

　　“道长，不是都说你们能卜会算吗？那你猜猜，我手心里的是个什么？”

　　赵玄头一遭被人问这种幼稚的问题，若是往日估计不会理睬，但今日他心情似乎不错，竟配合着玉照的话，往她手心里瞧了一眼。

　　玉照手捂得更严实了，仿佛不捂的严实一点，就被他隔空看了去。

　　小姑娘笑的一脸狡黠。

　　赵玄凝眸看了片刻，不禁摇头，他又不是神仙，哪里会知晓。

　　见她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却是改口：“是耳铛不成？”

　　方才她耳上叮当作响，如今却仿佛少了点什么。

　　玉照这才喜笑颜开，将手重新凑到他跟前：“你来看看......你猜对了吗？”

　　“哈哈，你猜错了......”

　　她猛地打开手，手心俨然是一只肥嘟嘟的，深绿色长着犄角的绿虫，足有半个手掌大小。

　　赵玄脸色微变，后仰了两寸，不像是惊慌，反倒像是不喜。

　　玉照见了道长这幅模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干嘛要抓只虫子来吓他？

　　对，一定是想见见这位不动如钟的道长跳脚的模样。

　　可惜失算了，道长没跳脚，反而衬托的自己疯疯癫癫，净干些小儿才会做的事。

　　她抿嘴，将绿虫重新盖住。

　　赵玄见了眉头微皱，不慌不忙的收拾好了经文，方才转头看她：“你还留着它做什么？快些丢了。”

　　“等会儿出去放了啊。”玉照回他。

　　赵玄好心提醒她：“这是青光蛾幼虫，有毒性，你快些去净手，日后莫要捉了。”

　　玉照才不信，她从小玩到大的，能有个什么毒？

　　她敷衍道：“哦，我等会儿去给放了。”

　　赵玄颔首，收拾好便往外走：“随你。”

　　玉照自己一人留在殿里，望着赵玄越来越小的背影，同肥虫子大眼瞪小眼。

　　半晌她小声道：“生的真高大，比舅舅还高。”

　　......

　　道长的嘴果真是开过光的，玉照玩了一天回去的路上，手就痒得厉害。

　　雪雁在骂坠儿，那绿虫是树上掉落到坠儿身上，被坠儿如获至宝的捡来的。

　　坠儿比玉照好不到哪儿去，两人手上敷着止痒膏药，一脸痛苦的乘马车回去。

　　信安侯府门侧立着一辆宝盖马车，雪雁问过门房，门房却支支吾吾。

　　玉照撩开帘子看了眼停着的马车，笑意僵在面上。

　　眼中映着的那辆绛紫宝盖马车，木雕刻着一个家徽，她在梦中见过，竟然真实的连家徽都一摸一样。

　　那是魏国公府的家徽。

　　玉照回忆起梦中玉嫣气急败坏的话。

　　我与升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长姊仗着儿时的婚约强行拆散了她们......

　　玉照深吸了两口气，脸泛着青白，吓坏了侍女几个。

　　“姑娘！姑娘！”

　　“可是心口不舒服了？”

　　玉照摇摇头：“我没事，进府吧——”

　　她同顾升的这门亲事，是还没出世就订下的，她哪怕身处江都也留意着魏国公的一切，顾升参加科考，顾升入朝为官，顾升袭爵......

　　每每关于他的任何事，她都会细细的放在心上。

　　她曾经如此迫不及待的入京，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就是为了见见他。

　　她扶着坠儿的手正弯腰下马车，忽然听到耳边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那马儿抬头一声嘶吼，被人扯住了缰绳，停在了玉照面前。

　　马上青年剑眉星目，鼻若悬梁，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绛紫锦袍，头戴玉冠，腰上系着玄色躞蹀带，腰身细而挺拔。一路跑马，鬓发落下了几丝，散落到额前，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

　　玉照这会儿正是一只脚踩到了地上，一只脚还在软凳上踏着，她落脚转身看过去，青年比她高出许多，正低头看她。

　　大齐民风开放，可这般直勾勾的望着未出阁的小娘子，还是在自家府门前，终归是不妥。

　　坠儿上前挡着男子视线，呵斥他：“哪来的公子，这般直勾勾的盯着我家姑娘！还不快收回眼睛！”

　　男子估摸着是头一回见到这等国色天香的美人，端量了她半晌，眸中不免露出期盼来，“可是信安侯府的大姑娘？”

　　玉照蹙眉，已经猜到了他是谁，心下生出反感来。

　　玉照回以他看自己那般露骨的眼光，眼波盈盈，笑道：“你是谁？我可不认识什么大姑娘，我是来信安侯府做客的，你可认识二姑娘？”

　　顾升听她否认，不疑有他，心下顿时升起失望来，原以为这位便是才从江都回来的大姑娘，看来是自己孟浪了。

　　他端严起神色，拱手道：“在下顾升，嫣儿妹妹我自然认识，你可要我带你进去？”

　　玉照瞧着他说起玉嫣时眼中不甚流露出的笑意，沉了脸：“原来是顾公爷，我认识路，也不是来找二姑娘的，是来找三姑娘的，便先进府了。”

　　玉照回了个敷衍的礼，面上没带表情，便急匆匆往府内走去，侍女也有样学样的跟在她身后，晚了顾升停好了马，撞见下人喊她大姑娘就不妙了。

　　这顾公爷算得上是仪表堂堂，可跟玉嫣扯上了关系，叫她原本就有的三分不喜转瞬满了。

　　想着梦中的场景，她怕在留下去会忍不住动起手来。

　　......

　　今日一大早魏国公太夫人江氏便带着魏国公府的姑娘，她的小女过来府上，宅邸门前停着的马车便是她二人乘着来的。

　　说是太夫人，实则江太夫人的年岁与侯夫人林氏一般大，只是她时运不济，前些年魏国公病逝，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太夫人。

　　顾升入了殿试，二甲进士出身。就在众人以为他日后要走文官这条路时，他却转头去了大理寺任职，能力出众，也算是接了他父亲老魏国公的担子。

　　如今虽只是六品官，可大理寺是个实打实的好去处，能历练不说更是权势滔天，极容易出头。他只不过是熬熬资历罢了。

　　父亲故去后没出几年的年纪，便撑起了门楣，袭了爵位，十七岁的公爷，整个大齐焉能找出第二个来？

　　侯夫人同魏国公太夫人这几年走的颇近，时常互通来往，如同今日这般，魏国公太夫人自顾自的同侯夫人在院里说些私话，太夫人小女顾莹莹便去了玉嫣的园子里玩。

　　她与玉嫣这几年走的近，两人早成了手帕交，她一来玉嫣房中便十分熟稔的径直穿过外间，跟玉嫣来到里间。

　　玉嫣对她说：“我描了几个花样子，你保准没见过。”

　　顾莹莹眼尖，一眼看到玉嫣梳妆台旁一支做工精美的累丝珠钗被丢在地上，顾莹莹心疼，低头捡了起来，道：“哎呀，你可真是奢侈的，哪个闺阁小姐似你这般富贵的？这般好的簪子竟然丢在地上。”

　　说罢就要仔细瞧瞧有没有摔坏。

　　玉嫣一看，是早上她丢的那根，她连忙过去抽了出来，不叫顾莹莹看清楚，随口道：“可别冤枉我，估计是早上梳洗的急，被丫鬟不小心落到了地上，等会儿我去问问看，是她们哪个丢下去的。”

　　一边骂下人：“做什么的？都瞎了眼不成？”

　　顾莹莹瘪瘪嘴：“什么宝贝来着，竟然不叫我看一眼。”

　　玉嫣转头叫贴身侍女放好簪子，一边岔开话题笑顾莹莹：“堂堂魏国公府的嫡出姑娘，你还差这些了？”

　　顾莹莹瘪瘪嘴道：“我家你也不是不知道，哥哥简朴的很，母亲也是个不喜欢奢华的，我要买些什么母亲都要训斥。”

　　“不过是些珠宝，也值得你这般生气？”玉嫣叫侍女鸳鸯端来一方盒子，里头摆着许多耳坠、簪子。

　　“前几日去慧阳楼看中的，店家说是这一批的新货，你瞧瞧可有喜欢的？我送你一副得了。”

　　顾莹莹不禁莞尔，她家也不是缺这些东西的，可好姐妹赠予的意义总归是不一样。

　　顾莹莹挑了半天，挑出了一对荷花耳坠：“就这个罢，这个好看，颜色素雅。我上个月得了几个宫里出来的绢花，明日送来给你可好？”

　　玉嫣笑道：“你可要多带上几朵，我姐姐昨日回来了，她可是你日后的嫂子，你要好生挑朵最好看的给她才好。”

　　顾莹莹一愣，随即问道：“我听说了，所以母亲才带着我前来的，为何今日不见她？”

　　玉嫣干笑两声：“去观里烧香求神去了，晚间估计能回来。”

　　顾莹莹眼睛眨了眨，心里生了几分不痛快来，她同母亲前来，未过门的嫂子竟然如此迷信，去观里烧香去了，叫她们久等。

　　玉嫣同顾莹莹聊着，不一会儿林氏的丫鬟过来，朝玉嫣行了个礼：“二姑娘，顾姑娘，夫人叫你们过去坐。”

　　玉嫣笑着抱怨道：“准是又要叫我过去泡茶的。”

　　丫鬟打趣道：“谁叫江夫人向来最喜欢喝二姑娘泡的茶。”

　　顾莹莹摇头：“母亲真是，哪有这般总是劳烦你的？”

　　玉嫣虽是抱怨，却很快起身，转头来拉顾莹莹：“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走吧，去我母亲院子里喝茶去。”

　　那边的林氏同魏国公太夫人聊到的也正是玉照。

　　江氏自来不管事，性子与世无争吃斋念佛，娘家不是京城的，便也没个好友在身边，自己一人参加筵席难免单着，后来京中女眷间的宴席，林氏屡屡帮衬她，因着二人投缘，又有一桩亲事在，这才越走越近。

　　江氏没见到玉照，奇怪道：“昨儿便听说你家大姑娘回府了，今日我本想带着顾升来，可那孩子近日公事多，实在走不开，说晚点过来接我。我便先来看看这大姑娘了，怎么这般不巧？大姑娘竟是不在？”

　　“那可不赶巧了，大姑娘一早就观里烧香去了，她瞧着脸色不太好，只怕是舟车劳顿。”

　　林氏面露犹豫之色，江太夫人自然看出来了，问她：“怎么？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林氏勉强笑了笑，摇头：“能有什么事。”

　　这明摆着是有事，却不肯开口。

　　过了会儿林氏的丫鬟过来报，说是女医请来了，问是不是送去大姑娘院子里，林氏有些遮掩的点头。

　　“送去吧。”

　　江氏心急，连忙追问：“这是怎么了？大姑娘病了？你倒是跟我说啊！是想急死我不成......”

　　林氏觑了她一眼，仍是不答话。

　　“这是什么意思？婉瑜你我相处这么久，有什么事也别瞒我啊......”

　　林氏有些难耐，似乎是于心不忍：“本不该说，你非得问，就当是我多嘴吧，谁叫你我感情好。是侯爷要给大姑娘请的，大姑娘的身子瞧着有些病怏怏的。”




6.  第 6 章   心高气傲

　　江氏听完脸色难看起来，忍不住追问起来：“这么些年了，大姑娘的病竟还没养好？”

　　林氏幽幽道：“好是好了，只是还不曾根除罢了，不过你也别太操心，大姑娘瞧着寿命无碍，日后嫁去顾家，好生调养便是了，你顾家还差那些不成？”

　　寿命无碍，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江氏听了只觉得更糟心，连笑都笑不出。

　　心中想着升儿二十有一了，因是亡夫定下的亲事，先魏国公曾任职于先江都王手下，甚至被老王爷认作义子，后来江都郡主远嫁京城，在京中无娘家帮衬，便是她丈夫充当了兄长的担子，随后又在老王爷的撮合下有了这桩亲事。

　　当时玉照还未出世，顾升也才几岁大。

　　她一介妇人也不敢插手亡夫订下的亲事，再则这门亲事也不差，大姑娘出身侯府，舅舅又是江都王，当年左看右看还是她家孤儿寡母的高攀。

　　她从前也没旁的想法，只想着等顾升到了年纪，赶紧把大姑娘娶回府里去，早日延续香火才是正经。

　　可这会儿她才如梦初醒，大姑娘当初是去江都养病的，这些年她多方打听都说是病好了，可这林氏今天可是跟她私说了，万一娶回了个不能生养的，可如何是好？

　　这江氏彻底没了说下去的心思，林氏只做是不知她心中所想，开始说起玉照的好话。

　　“大姑娘生的实打实的俊俏，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京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玉照好看的来，就连嫣儿在她身边站着都被比了下去。我敢说你家那孩子见了一定欢喜，到头来便要求你赶紧过礼了。你呀，眼看就要抱孙子享福了......”

　　话全是好话，可这简直是在江氏心上扎刀，江氏脸上更加难看，愁眉不展道：“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回家供着啊？”

　　说完看了眼在一边乖巧沏茶的玉嫣：“倒是你家二姑娘，生的出色，教养的还那般好，与莹莹一般大，却比莹莹不知好了多少倍，且瞧着，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林氏听了笑意不禁加深几分，便去夸一旁的顾莹莹，“哪有你这般说莹莹的？莹莹那孩子又哪儿差了，哥哥是国公，日后前程还少了？”

　　这句话叫江氏心里好受了几分。

　　没一会儿侍女便撩了帘子进来，见江氏还在，连忙转了话头通报：“顾公爷接太夫人来了，在前院等着呢——”

　　顾升自然是不方便来内院的，江氏一听，便也坐不住，匆忙便离去。

　　林氏唤起玉嫣：“母亲便不去了，你去替我送送江夫人。”

　　玉嫣笑意盈盈，连忙站起来送着江夫人往外间走。

　　江夫人本就喜欢玉嫣，当即挽起了她的手，好似母女一般亲切，倒是衬的一旁的顾莹莹像个外人。

　　江氏嘴里打趣着：“这可劳烦嫣儿了，等会儿我直接把嫣儿带回府里去，不给你娘送回来了。”

　　林氏听了连连摆手：“拿走拿走，这丫头大了，我也留不住。”

　　玉嫣气急，娇嗔道：“母亲！哪有你这般说女儿的，女儿不依！”

　　等江氏走了，林氏才沉了脸问方才的侍女：“什么事？”

　　侍女慌慌张张，跪在了地上，深知自己办了错事：“大姑娘与魏国公在府门口便撞上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的。”

　　林氏讶然道：“大姑娘这会儿就回府了？”

　　她也未曾料到顾升今日会来。

　　“是......是，听说是拜完了就回来了。不过......不过也只是经过一小段路，入了二道门便往两边了，怕是碰不上。”侍女战战兢兢的看了眼林氏，说道。

　　林氏听完，笑着瞥了眼侍女：“你这般害怕做什么？大姑娘同顾公爷是有婚约的，还能有人拦着他们见面不成？见便是见了，婚前处处感情总归不错。”

　　旁边伺候的婢子们连忙恭维林氏：“夫人真替大姑娘着想啊。”

　　林氏却不往下说，面露深意，唇角抿成一条线：“等玉嫣回来，把她叫来。”

　　......

　　玉嫣送江氏顾莹莹出门，一路上说笑个不停，等见到候立在垂花门外的顾升，她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娇声道：“升哥哥，你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顾升冷肃这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与玉嫣这些年因着两家母亲的关系时常走动，玉嫣前几年不似如今这般长开了，小时候的玉嫣活泼好动，白玉团子一般，成日在他身后管他叫哥哥，久而久之他早将玉嫣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母亲常在他耳边念叨着，叹息说若是与自己有婚事的不是远在江都的大姑娘，而是玉嫣，两人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再好不过。

　　他曾非常讨厌母亲这般说辞，因知晓江都王曾对自家的恩情，可听的次数多了难免会有些微妙。

　　玉嫣深受侯府上下宠爱，外家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镇国公府，她的同母弟弟日后会是信安侯爷。

　　而同他有婚约的大姑娘，虽说也不差，可常年长在江都，同侯府众人能几分情意......他父亲早丧，这一路战战兢兢，他在朝中是一步不敢迈错，唯恐牵连了母亲幼妹。

　　顾升回过神，如同幼时一般摸了摸玉嫣的头，心生了几分怜惜：“今日办完了官署的事，便过来接母亲了。”

　　玉嫣并不知道玉照已经回府，心中生了几分酸涩，却故意打趣道：“怕是想来见我姐姐的，只是不巧了，姐姐不在，江夫人等了一日都等不到姐姐，你来怕也是白跑一趟——”
　　。。。。。。

　　等玉嫣送走二人，跟着侍女走去林氏院子，一进去便见到林氏靠着软塌绣花。

　　“母亲？”

　　林氏后背靠着软枕，她忍着疲惫陪江氏聊了一天，尽聊得是那等无聊之事，早就疲了。见女儿过来，她朝着玉嫣招手：“过母亲这边来坐着，你方才见到魏国公了？可与他说上话了？”

　　“我.....”玉嫣坐到了林氏身旁，对着林氏慈爱的目光，罕见的踌躇起来。

　　她同长姊不同母，自小又不在一处长大，姐妹感情自然是没什么的，甚至玉照回来抢了她的风头以及祖母的喜爱，玉嫣早就生出厌恶来。

　　但母亲的心思难免叫她害怕。

　　她确实喜欢升哥哥不假，甚至有意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就是为了给长姊添堵。但要是真叫她抢长姊的亲事，她却是不想的，她自幼受林氏教导，心气极高，看上的皆是龙子凤孙，旁人她还真看不上。

　　她母家的大表姐，相貌才情还不如自己，却能嫁给梁王世子为正妃，她都能做世子妃，为何自己不能？

　　“母亲，您之前不是说，叫我同顾公爷不要走的太近，也别叫旁人看见了，怕我坏了名声吗......”

　　林氏眯起眼睛，颇有些咬牙切齿恨玉嫣不争气的模样：“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们都想着将你送上去......如今，”

　　玉嫣一听，再顾不得端庄，眼中升起了泪，质问道：“如今？如今怎么了？上次入宫，太后娘娘可喜欢我了，祖母和外祖母都答应我过的，又出岔子了不成？”

　　林氏看着她皱眉：“将眼泪擦干净，你哭朝着你父亲哭去，对着我哭可是没用的。”

　　玉嫣拿帕子擦着眼泪，一抽一抽的，看的林氏头疼。

　　“不成便是不成，实话告诉你，太后那儿只是表面风光，早些年就不行了。你表姐已由太后做主当了梁王世子妃，总不能叫几个龙子凤孙全娶了我们家的姑娘......你也别成日哭哭啼啼的，没那个命就是没那个命。我们之前的算盘全打乱了，如今你要是不嫁给魏国公，那你便只能嫁人做填房，或是嫁去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做个小官夫人，熬出头了三十岁能回京，说不准死前都回不了京。你可愿意？”

　　这自然是林氏吓唬她的话，京中比魏国公优秀的男儿难找，可未婚的世家子弟并不少，其中不乏出色的，可林氏却不愿意瞧见日后玉照比自家女儿嫁的高一等，甚至品级比自己还高一等，那会叫她寝食难安。

　　玉嫣深吸一口气，被吓白了脸，哑着嗓子：“真的不成了吗？我还小，还等得起——”

　　“你母亲的老路子，你还想在走一回？”

　　她曾经同玉嫣一般的年岁，也是心高气傲，世家子弟她都看不上，导致婚事屡屡受挫，以至于她二十高龄才嫁给成峤做填房，就这还是使计得来的。

　　她过去经历过的苦楚，绝对不能再让女儿在走一遍。

　　便是被人骂，名声受挫又如何？

　　林氏最清楚，吃进去的才是实打实的，旁人的闲言碎语算个什么？不过几年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无人记得。

　　玉嫣脸色变了几变，恢复了端庄秀丽。

　　林氏这才满意，笑着问她：“我问你，魏国公待你如何？可别拿那些场面话糊弄我。”

　　玉嫣露出娇羞来：“升哥哥待我向来是极好的。”

　　“这就对了，江氏如此喜欢你，魏国公又是个听母亲话的，你拿捏了江氏，旁的自然都能水到渠成。”

　　儿女都是债，若不是为了玉嫣，江夫人那等妇人，她如何看得上？还充聋作哑与她做了好些年至交。




7.  第 7 章   姐姐身上是有婚约的，这般……

　　玉照满腹心事，回了绛云院便去了临着荷花池的六角亭喂鱼，这亭名叫叠翠亭，也是讽刺，除了新买回来的个大肚圆的肥鱼儿，半点不见叠翠。

　　玉照撒了几下便觉得没意思，将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全撒到湖面，瞧着底下涌上的一片鱼儿，忍不住气笑了：“抢吧抢吧，先到者先得！”

　　坐着了会儿，得了她吩咐去前院‘偷听’的几个侍女一脸愤恨的跑进来，朝着玉照告起了状。

　　“姑娘姑娘！我几个亲眼瞧见了，二姑娘挽着魏国公太夫人的手出来的！那二姑娘，真是不害臊，没见过她这般的，同未来姐夫凑的那般近说话的，身子都贴到了一处，还叫未来姑爷升哥哥，我呸！没见过那般不要脸面的大家闺秀！”

　　就这还京城贵女呢，比江都有名的花楼里都不如！

　　另一个也忍不住插嘴：“还不止呢，那魏国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管二姑娘叫嫣儿妹妹，那魏国公太夫人在旁边笑的嘴都合不拢！一家子一起来恶心人的不成？”

　　赵嬷嬷听了简直七窍冒烟，脸色难看，她呵斥几个侍女：“胡闹！没大没小的，这般说未来姑爷！”

　　再叫人生气又能如何？

　　雪柳向来最机灵，她眼神转了转问：“魏国公太夫人今日竟然过府里来了？往常去旁人家登门，都是前一日递帖子或是派侍女小厮通过信儿的，没人提醒我们绛云院不成？今日既然是我们回来了，为何又不叫姑娘过去？可别说是夫人以为姑娘还在上香没回来！”

　　大户人家，哪家当家主母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没来叫姑娘，可不就是不想姑娘过去么。

　　安的是什么心，如此明了。

　　坠儿听了气急：“姑娘自从来了这里，就成日受气，还不如回江都去得了，有王爷在，谁敢欺负姑娘？嫌命长不成！”

　　几人连忙呵斥她：“坠儿住嘴！”

　　虽是如此，可叛离父族，退掉婚事，这等名声，日后苦楚可有的姑娘吃。

　　赵嬷嬷只能强笑着安慰玉照：“姑娘，今日这事儿不好告状，只能往肚子里咽下去，明日去告诉侯爷老夫人，再将这事儿摆在明面上，看那二姑娘怎么说。如今您万不能顺着自己脾性，得罪了魏国公府。”

　　她虽这般说，心里仍是惴惴不安，这般全府人帮忙瞒着，可见不是二姑娘一人起的心思，只怕侯夫人也掺和在里边。

　　自家姑娘命苦，自小没了娘，一天亲娘疼宠的日子没尝过。如今的继夫人同二姑娘，又是如此......

　　玉照一字一句挤出牙缝：“为何我要委曲求全，我这还没成亲便要处处忍让？我难不成是嫁不掉？那顾升是个什么玩意儿值得我忍让？他撒泡尿照照自己去，配得上我一根脚指头？雪雁给我磨墨，我写封信寄回江都。”

　　她想通了，梦境真也罢假也罢，被玉嫣沾染上的东西，她直犯恶心。顾升喜欢玉嫣也罢，不喜欢也罢，她眼里容不得沙子。

　　那声升哥哥同嫣儿妹妹，她是想起就犯恶心，顾升这人，自己已经看不上了。

　　玉照提笔，写下许多字来，将近来的事一五一十的写出。

　　这世间她最相信的人便是她舅父，她一直觉得不真实的梦境，便是梦境中她被顾升和玉嫣二人活活气死，这不可能。

　　她不是个逆来顺受将自己活活气死的性子，君若无心我便休，从此山水不相逢。她会和离也断然不会叫那二人好过。

　　诚然魏国公身份尊贵，可她便差了？

　　她亡母的嫁妆足够她挥霍一辈子，她为何要委曲求全？便是随意选一个眼中只有自己的如意郎君，哪怕他身份再低微，与她而言都不是问题。

　　真大不了，便不嫁人罢了。

　　玉照这般想着，笼罩在心头许久叫她沉闷的透不过气的枷锁忽然一消而散。

　　她才恍然，原先枷锁只是自己给自己封上的的，若自己放下，便没什么束缚负担。

　　外祖父母亲若在天有灵，难不成能忍心她为了这桩婚事受尽委屈？

　　她旁的不需要做，只需要爱惜好自己便好，不然如何对得起为了生她而殒命的母亲？一直是她如珠似宝的舅父同外祖母？

　　玉照写完将信交给旁人，道：“立刻给我寄回江都，要快。”

　　顾升不过中人之姿，岂能配得上她？

　　玉照晚间早早躺去了床上，将锦被往上盖住脑袋，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床上围成一圈的软枕都被她不知踢到了哪个角落去了，只剩一个圆枕，她将圆枕抱在怀里，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她告诫自己不要为着这两人生气，不值当，可还是越想越气。

　　准未婚夫勾三搭四，连未来妻妹都不放过，一口一个嫣儿，另一个一口一个升哥哥。

　　至于玉嫣，往日看着最端庄，却那般不知分寸。虽大齐民风开放，未婚男女间没什么大防，可却不是没有伦理纲常的，玉嫣一个未出阁姑娘，便叫林氏教养的不知礼教为何物，对同长姐有婚约的姐夫抱着那般龌龊的心思。

　　罢了罢了，这婚必须要退，等两人一别两宽各走一边，再无交集，如今她不想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

　　她一定要找一个比顾升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夫婿。

　　***

　　四月初，正是樱笋年光，一年牡丹时。

　　京中近来热闹的厉害，几个春前节日先后撞到了一处，各府赏花宴吟诗宴不断，初初入京感受天子脚下风土人情，玉照也算是见识了上京的豪奢。

　　今日去公府赏牡丹，明日便是某位公主王妃寿宴，处处莺歌婉转，走龙飞凤。便是向来喜好热闹的玉照都生出了厌烦，只想在床上躺上个十天半个月缓缓精神。

　　可这远远还没结束，才参加公主府的筵席回来，宫中太后旨意随即而至，宣信安侯府女眷入宫觐见。

　　玉照下午去老夫人院子里，正赶上林氏带着玉嫣在，祖孙三人在亲密的说着话，她的到来似乎有些破坏气氛。

　　玉照如今不想见到这母女二人，便直接对老夫人道：“祖母，我便不去了吧，昨日心口就有些疼，明日想歇息歇息。”

　　一句简单的话，却叫老夫人沉了脸。

　　林氏听了这话关切起来，余光却若有若无的放在老夫人身上：“大姑娘可叫女医看了？宫中一举一动无数人盯着，若真是不爽快，索性不去便不去了吧。”

　　老夫人皱起眉头，“太后的旨意，叫咱们入宫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哪有不去的道理？你若是不舒服此刻便回去歇着，等明日必须入宫，不仅是你，玉嫣玉瑶，还有周氏，你们几个一个都不能少。”

　　玉照见此只能应了声便退下了，老夫人等玉照一走，难得的责备起林氏：“当我不知你抱的是什么心？趁早收了那份心，是太后亲自宣玉照的，你们都是走过场。”

　　林氏脸蹭的难看起来。

　　玉嫣在旁边听着，自然是不甘心。

　　“姐姐身上是有婚约的，这般出入后宫，恐怕惹人非议。”

　　老夫人听了有些头疼，淡淡道：“小时候定的娃娃亲罢了，如何能算得是定亲。再说，是入宫见见太后娘娘，明日还有其他几个姑娘跟去。”

　　老夫人自然不敢虚瞒长孙女小时候订过亲的事，只是宫中太后并不看重这个。

　　玉嫣面上仍是一副端庄模样，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等出了寿安堂，玉嫣忍不住脱口而出：“长姐便是长姐，同我们这帮姐妹地位就是天壤之别，同魏国公的婚事还挂着呢，转头就又有贵人看中她了，这京中女眷都想得到太后召见，偏偏她满不在乎，可还就有人捧到她眼前。”

　　林氏见玉嫣这般话中藏针，冷冷道：“你这般便气不过了？真是这般，你气不过的还在后头，大姑娘若是得了圣上看重，便是后宫随便一席位，也比那一品夫人要强，你便是当了国公夫人进宫都需给她三跪九拜，若是日后大姑娘有个一子半女，咱们全府都要沾她的光，你日后只能仰头看着她。”

　　玉嫣到底是小姑娘，禁不起这般冷嘲热讽，面色苍白道：“母亲你也想看我笑话不成？我只不过生的不如她，这容貌可不是你给的？”

　　林氏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蠢货？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嚷嚷个什么劲儿？圣上后宫那般好进太后不会先想着她娘家那些侄孙女儿？就是真进了，大姑娘那般性子，怕是也得不到好。”

　　这点她倒是看法跟成侯一般。

　　林氏闺中时便十分聪敏，太后通过给圣上后宫塞人重新插足圣上后宫，她瞧的清清楚楚，这送去的人首先便在圣上心里留下极差的印象，想要挽回可是不容易。

　　“可她生的确实好看......”

　　林氏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摸了摸玉嫣年轻姣好的脸庞，对着唯一的女儿林氏自然是无比疼爱的，大约这世上所有的母亲都是这般，恨不得将所有自己未能得到的想尽办法替女儿拿到。

　　玉嫣容貌比自己年轻时好上许多，她比不得侯爷先前的妻子那般美艳，她同侯爷做了十几载夫妻也只能勉强做到相敬如宾，甚至侯爷对她还只是面子上的情分。

　　林氏希望玉嫣日后不要同自己这般，要同丈夫恩恩爱爱才好。

　　“你急什么？我瞧着你姐姐也没入宫的心思，日后便多担待着点你姐姐，总归是亲姐妹，便是心里不喜欢她面上也万万不能表现出来。”

　　玉嫣被母亲一番话数落了一通，只能讷讷道：“知道了，我面上何时对她不好了？倒是她，对着我多有不耐，对我甚至都没隔房的几个姐妹好，也不见你们说说她。”

　　林氏讽刺一笑：“那是她蠢笨，情绪浮于表面，你要跟她学？”

　　玉嫣却不这么觉得，这个姐姐给她的感觉总是不同的，这些时日见她自顾自的忙着自己的事，见天儿的出去玩，魏国公两次登门都与她擦肩而过，虽中间有母亲刻意而为，可这姐姐真是半点不见着急的模样。

　　。。。。。。

　　。。。。。。

　　卯时刚过半，侯府侍女们便开始忙活起来。

　　烧水熏衣，伺候各房夫人姑娘盥洗，准备好夫人姑娘入宫需穿戴的衣饰，幸亏并非重要宫宴，只是私下拜见太后，不需按品级着朝服。

　　玉照今日倒是早早的就起了，雪柳拿着玉梳轻轻梳着玉照的长发，身后的其他丫鬟们拿着熨烫开来的衣物展开在镜子里，给玉照过目。

　　衣物是昨日晚间老夫人院里的大丫鬟春枝送来的，好听的话说了一堆，说是老夫人早早为她准备好的，用的都是平素都舍不得用压箱底好料子。

　　玉照将老夫人送来的衣裳规规矩矩的穿上了。

　　老夫人与华太后母亲乃是堂姐妹，出身自然不必多说，累世簪缨名门养出来的眼光，为玉照挑选的衣裳端庄精美，配色绣工都是上等，半点不出差错。

　　如今才是春日，气温舒适宜人，不似夏日般燥热，更不似冬日动辄穿的跟头熊一般，春日穿戴上，京城贵族小娘子们尽可能的往百花盛放，花里胡哨里穿，反正有容貌压着，向来不会难看。

　　玉照一身水桃红百花纹绣大袖如意裙，肩披芙蓉织金轻纱披帛，梳着时下小娘子酷爱梳的望月髻，髻上别着珠翠宝石。她生的本就漂亮，不需涂脂抹粉，一张脸便明艳的不可方物，如今这般盛装打扮，眨眼间都以为是哪个神仙妃子下凡，叫身后的丫鬟们倒吸一口凉气。

　　赵嬷嬷见此惴惴不安，她是经太妃特意□□的，比起年岁尚轻的雪柳雪雁心里弯弯道道多了，她寻个机会凑近玉照道：“姑娘今日入宫，可莫要乱走动，吃得一律莫要入口，身边必须不离人，若是遇到陌生人，特别是男子，一律低着头便是。”

　　玉照只是单纯，并不是蠢，当下便明白了些，心里也不禁升起了一丝警惕。

　　等收拾好前往寿安堂，老夫人挽着玉照的手，眼中满满的慈爱之色，恨不得将她供起来一般：“满院子的姐妹，这丫头一来，都失了颜色。”

　　说完又觉得这般不妥，又加了一句：“其他丫头也是个顶个漂亮的。”

　　众人：“......”

　　这后面那句话，大可不必。




8.  第 8 章   朕可不想背上荒淫无道的名……

　　几人随意用了些早膳，等宫门开了，便乘着华盖马车往禁庭去。

　　早有内监在皇城门口接应，几人都沾了老夫人的光，得以乘坐轿子入了内宫，才下来走。

　　太后早些年便移居去了京郊别宫，这两年朝臣纷纷请奏，才重新入住永安宫。

　　经了一层层通报，没一会儿功夫，一名内侍得了消息，出来接众人入内。

　　永安宫走廊处便是以金丝楠木为梁，水晶玉璧为灯，宝顶镶嵌着琉璃碧瓦。昨夜长廊内彻夜燃着的上百支银烛流了满廊烛油，一群宫人低着头打扫眼前的狼藉。

　　这位太后娘娘，可真是穷奢极欲。

　　几人缓缓步入正殿，低头便跪拜道：“臣妇，臣女拜见太后，太后万安。”

　　一道上了年岁甚是威严的女声在上首响起，声中带有一丝笑意：“免礼，去请老夫人落座。”

　　言毕，立即有一列女官出列，将老夫人请到早便设好的座位上，玉照玉嫣玉瑶三姐妹则只能乖巧的跟在林氏纪氏身后，两位夫人有座位，她们三个只能在一旁立着。

　　太后面上看不出多大年纪，乌发白面，发髻高盘，雍容华贵。依稀能看出曾经的风华绝代。

　　头发瞧着比年轻姑娘都要浓密，与玉照想象中银发苍苍的老人不一样。

　　前日公主府宴会上她见到太后长女重华长公主的尊容，重华长公主的子女都同玉照一般大了，保养的却好似二十出头的少妇一般，如盛开至极的牡丹，美艳、冷傲。

　　如今看来，重华长公主是像极了这位太后娘娘。

　　老夫人那厢已幽幽开口，“老身带着家里的两房儿媳妇儿，三个孙女儿过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三个孙女儿只玉嫣一个曾经有幸见过娘娘，其他两个还是头一回见娘娘。”

　　太后听了这才看来她们这边，目光落在玉照身上，转瞬而逝，快的叫玉照都觉得是自己生的错觉，她便听太后道：“左手边那个穿水桃红色的，是你哪个孙女儿？”

　　老夫人心中一喜，脸上仍神色淡定，道：“这是我那大孙女，名唤玉照，前些年养在江都，便没来得及带给娘娘过目。”

　　说完朝着玉照招手，将她往太后面前推了推：“走近些跟太后娘娘好生说说话。”

　　玉照这会儿觉得好生奇怪，祖母怎么笑的满脸褶子，被祖母盯着看，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同太后有什么好说的？玉照对着宫里贵人，自然不敢不从，上前了两步站在太后眼前，侧身福了一礼：“臣女玉照，给太后请安。”

　　太后听了忍不住掩唇发笑：“你这孩子一日要给哀家请几次安。”

　　玉照面上带了几分羞红，便听太后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玉照一板一眼的答：“臣女今年十六。”马上就十七了。

　　太后不由满意的点头，年岁上倒是正好。

　　这才仔细打量起玉照来，越看越眼熟，忽而低声叹道：“瞧你生的这般眼熟，你母亲可是璞阳郡主？舅舅是小江都王？”

　　玉照对于母亲的了解仅限于外祖母舅舅口中，还是第一次听起旁人说起。眼眶不禁一酸，知晓不能当着太后的面落泪，将泪意憋了回去，讷讷道：“正是。”

　　太后听了也生了些感慨，透过玉照的脸怀念起亡人来：“怪不得，原来是璞阳郡主的女儿，同你母亲生的太，太像......”

　　玉照只觉得心口难受的紧，母亲是她心中最大的伤痛，她小时候常年患病，身上一疼起来就要哭闹，幼年时她在江都的玩伴儿哪里痛了，只要一哭闹都一准儿有她们的娘抱着哄，就她没有。

　　她没有娘。

　　小时候玉照有个手帕交，不过后来两人闹翻了，这么些年都没在见过面。就因为两人吵闹起来时那个混账东西骂她没娘。

　　她见天哭闹着要外祖母舅舅给她变个娘出来，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去哪儿给她变出来？

　　都怪自己命不好，生来克死了母亲。

　　林氏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哪怕是太后当着她这个现任侯夫人的面毫不顾忌的聊起成侯国色天香的前夫人，她眼皮子都不掀一下。

　　倒是老夫人心中生了些难堪，只能迎着太后的话头叹息，抹了把眼泪道：“可惜，我那大儿媳妇儿去的早，叫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在还给我留了个念想。”

　　自进来便一言未发的纪氏眼皮子忍不住颤了颤，约莫是被老夫人这幅作态给膈应坏了。

　　太后久居深宫，跟老夫人一聊起来便聊得开了，说到了中午仍不肯放她们走，便留了众人在殿里用膳，几人只得规矩的吃了几小口。

　　玉照腰腿酸软不堪，又不敢随意走动，偏偏困意还犯起了困意，痛苦至极昏昏欲睡之际，忽而听见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玉照瞬时惊醒。

　　余光便见一身着玄色金纹龙袍，腰系躞蹀玉带，脚着六合靴，身量高大峻挺的男子从殿外负手入内。

　　耳边太后笑着说什么“请了许久，可算是来了。”

　　她心里一凉，到此时还不明白便是愚蠢了！

　　玉照反应的及快，立即跪了下来，一个五体投地的大拜，也不管合不合宫规礼仪，头硬生生的磕在了清凉的白玉砖上，冷的她一个机灵。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周围女眷慌乱从座位上跪了下来，听着声音只怕是各个惊吓得不清。

　　玉照登时心乱如麻，若是圣上不顾及年纪，要强纳她为妃，自己怎么办才好？

　　自己如意郎君见不着人影，还来了个年纪能当自己爹的人……

　　太后朝着皇帝笑道：“皇帝来了？正好赶上信安侯家的女眷入宫，皇帝对你外祖母还有印象吧？这为成侯太夫人，正是你外祖母的堂姊妹。”

　　这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绝对近不到哪里去，九五至尊，自然以父族关系称呼，母族......天子是君，其他人都是臣，老夫人也不是厚脸皮敢对着天子认亲的，只讪讪笑着不知如何接话。

　　一时间殿内极冷，玉照的脚指头忍不住蜷缩起来。

　　她听见陛下开口，音调平和，叫人捉摸不透：“既外命妇入宫陪同太后，朕不该来，儿臣改日再来。”

　　说完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皇帝当众驳了自己脸面，太后保养得宜的脸颊抽搐了几下，知道这个儿子软硬不吃，忍着怒意直白开口：“左右皇帝也来了，那便顺道瞧瞧侯府的这几个姑娘，各个姿容出众，哀家便做主将大姑娘纳入你后宫了。”

　　玉照后背一僵，瞧着原来陛下也是不乐意的态度，这般强买强卖，将她当作货物一般，这便是内宫太后娘娘了么。

　　饶是玉照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她也能察觉到头顶一道目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玉照顿时浑身僵硬不知所措，继续低着头不动弹，企图以此逃过一劫。

　　老夫人上前将她扶起来，笑的满面的红光，似乎是眼瞧着侯府飞黄腾达了。

　　“好孩子......”老夫人过来拉她起来。

　　玉照不听，谁叫也没用，老夫人笑意僵持住了。

　　太后见此道：“这是害羞了，说起来哀家也是方才才得知，大姑娘是小江都王的甥女，皇帝要是......”

　　皇帝发出低笑，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江都王的甥女？母后怕是糊涂了，那岂非叫朕平白低了江都王一辈？乱了辈分，朕可不想背上荒淫无道的名声。”

　　太后几乎七窍生烟，碍于面子她继续道：“说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咱们谁家辈分不是乱的？你年岁着实不小了，那其他两个如何？这两个可跟小江都王没关系。”

　　玉嫣面上一喜，睫毛颤了颤，水眸微动，微微扬起了头。

　　谁料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女眷在，朕不便在此久留，便先退了。”

　　这是第二次请退。

　　皇帝身后的内侍连忙朝着太后告退，忙不迭的跟了出去。

　　就像是玉照害怕被选中一般，原来陛下也不乐意，玉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怎么能将天子想的那般龌龊......

　　等人走了，玉照才敢抬起头，殿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皇帝自小便是个板正守礼的性子......”太后揉了揉头，话中已经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结，毕竟继续下去，着实丢的是她的面子。

　　老夫人对着太后唯唯诺诺，玉嫣面上沮丧的表情，玉照不禁心中畅快。

　　不知何时起，她已经讨厌这个妹妹讨厌到了如斯地步，见她这幅苍白无措的模样，竟然心中生了痛快来。

　　跟魑魅魍魉待得久了，她也要变坏了——




9.  第 9 章   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出家的道……

　　老夫人连日来的满腔期盼全成了一场空，她见太后无意继续闲聊，便识趣地带着身后一众女眷告退。

　　入宫时春风满面，出宫时却凄凄凉凉，老夫人一路耸拉着脸，觉得不被圣上选中，盖因玉照的不配合，她迁怒的瞪了玉照一眼。

　　玉照这一日冷暖经历的多了，早上还真心感谢祖母给她的新裙子，她十分喜欢这条新裙子，当时心中全是欢愉，结果原来是打算一声不吭把她给卖了，如今她如何还能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没娘，可却不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小可怜，以往还念着血脉亲缘，如今只觉得可笑至极。

　　玉照忽然间捅破窗户纸，嗔笑道：“祖母瞪我做什么？我可是有婚约的人，难不成你们还抱着我入宫伴圣的心思不成？”

　　老夫人被玉照这般直白的话问的一怔，看了她半晌，沉声呵斥：“胡言乱语些什么？自然是没有的事，只是凑巧陛下去了罢了，哪里又知太后凑巧说起你来。只是你方才一直低着头做什么？这般作态可不像是有教养的。”

　　纪氏心生不忍，忍不住替玉照出言：“大姑娘也是第一次见陛下太后，有些胆怯也难免。”

　　这话倒是不假，不只是大姑娘，便是她们方才也没敢直视龙颜，便是玉嫣胆子大，也只敢露个脸罢了。

　　林氏笑道：“许是多来京城见见，胆子就大了，日后老夫人多带着大姑娘入宫几次，胆子总能大些。”

　　这是一击不成，又撺掇着老夫人以后继续带她入宫？

　　玉照转过头看老夫人，而后又看看林氏和玉嫣，她本就不是好脾性，如今早就恼怒非常：“胆子大这我可学不来，行的是一副端庄模样，却成日盯着各男子，不管香的臭的都想往自己怀里揽，半点不知礼教为何物——”

　　玉照冷笑：“这般便好么？”

　　林氏同玉嫣两人听了是又惊又慌，两人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玉照这般，当面戳破丑事的，再看看纪氏跟玉瑶两人，眼中听了不免对二人升起鄙夷，玉嫣到底不像林氏经历的多，她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老夫人也听出些什么来，可这宫内发生争执，脸丢尽的是侯府，她怒道：“你乱说什么？这还是宫里就这般言辞无状，你外家是怎么教你的？！回府再找你算账！”

　　玉照不管后面众人，先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轿子，扯着帘子道：“我性子就是这般，如今已经改不过来了。祖母还是多管教玉嫣去吧，也将她管教的好些，别只盯着旁人的东西......别到时候侯府名声没了，害得出嫁的姑姑府里的未嫁的姑娘都跟着倒霉！”

　　看个男人，远远算不得什么大事，人都爱俏，追逐颜色好的，人之常情。可若是勾搭自己姐夫，恨不能取而代之，这是败坏门风，罔顾人伦。

　　便是开明如当朝，也为人不齿。

　　她梦中，侯府最后因为玉嫣的原因，合离归府后借着看望姐姐的名义，与姐夫珠胎暗结......

　　因着玉嫣的丑闻，连累到侯府年纪小的几个姑娘都无人问津。

　　纪氏听了止不住的朝玉嫣上下瞥过，眼中有鄙夷、轻视。而玉瑶更是离玉嫣退了两步。

　　她们同在一个府中，林氏与玉嫣的一言一行瞒不过她们。

　　“你！你！”三位当事人气的倒仰，才发现原来这大姑娘这般能说会道，句句刺人的厉害。

　　“不得了......不得了！满口胡言乱语！回去叫你爹爹教教你怎么对待尊长！”老夫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骂她。

　　是不是玉照胡言乱语，她们心中最是清楚。

　　***

　　玉照一回绛云院，坠儿举着张信一脸喜意的递给她。

　　“姑娘，收到咱们王爷的信了！”

　　玉照接了过来三两下拆开，一目十行。

　　小江都王字迹苍劲有力，纸上有点点浓墨晕出，足可见他落笔时的怒意。

　　信中先是破口大骂了近千字，所有人都骂了个遍，而后叫她别管婚约的事，既然魏国公薄情寡义再先，他们自然不需再顾忌魏国公府的情面。

　　叮嘱玉照在京城当作暂住好生玩耍，言他下月入京，是退婚还是如何，见了魏国公当面再说。

　　玉照噗嗤展颜一笑，心中暖融融的，珍重的收起了信件。

　　仔细思量，不嫁给顾升，她日后便能回江都去，她若是看重任何一个家世清白的男子，舅父也有法子将人带去江都。

　　这般想着，她脑中竟然一闪而过某人的影子来，玉照摇摇头，甩开杂念，自己胆子也太大了，竟对着只见过一面的男子心生杂念。

　　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出家的道士，真是罪过。

　　成侯这日从官署出来的早，回府时正是用晚膳时间，他索性直接去了林氏院里用膳。

　　他入内时见玉嫣也在，玉嫣红着眼眶，见到成峤喊了一声爹爹，便扭过了头去。

　　林氏半倚在软塌上，面上隐隐有些羞色，一群婢子皆是风声鹤唳，半点不敢说话。

　　成侯奇怪，“怎么的？一个两个都是这般模样？可是今日入宫出了岔子？”

　　今日没听见府里传递给他的消息，他知晓无非是没成罢了。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成峤虽于朝政苦心钻研，却也不是那等积极钻取，企图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他自有他的傲气。

　　那日被母亲说的动了心，想过玉照若能入宫，他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后来想又觉得不妥。入宫只一条路走，若长女得幸育有龙子，那侯府可真是成了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圣上当立之年尚无子息，过继嗣子的风声早传的沸沸扬扬，皇族中那些亲王，郡王，都盯着那个位子。

　　若成，侯府富贵至极，不成，祖宗基业全葬送于他手里。

　　可母亲那边不听劝说的模样，他也不好多加劝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玉嫣抹着眼泪哭道：“父亲去问问大姐姐去，问问她今日怎么说我们的。”

　　林氏呵斥她：“那是你长姊，怎么如此没大没小的！”

　　玉嫣的侍女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告状道：“侯爷替我家姑娘做主吧！今日大姑娘言语无状，骂我家姑娘就算了，连夫人一并骂了去，甚至连老夫人那边也敢犟嘴。”

　　成侯听了眉头越蹙越紧，他却不也不是个清白不分的，一双眸子看向林氏，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成侯成峤，年轻时是大齐出名的美男子，言行举止都能引得贵族男子争相相仿，那亡妻江都郡主，更有公主，郡主县主之流趋之若鹜。

　　便是成侯这把年岁，丝毫不显得颓废中年之姿，反而风雅更盛。

　　林氏当初便是看中了他的这番模样。

　　林氏道：“上次魏国公太夫人过府来，我立刻差人去找大姑娘过来陪着，可不巧大姑娘去了观里。侯爷也知顾太夫人素来是喜欢玉嫣的，她是贵客，我便只能叫玉嫣陪着，才不算是失了礼，谁知恰好魏国公来了，便与玉嫣说了几句话。大姑娘许是听了旁人闲言碎语，误会了玉嫣，觉得她......”

　　成侯在林氏面上巡了两圈，瞧不出什么来，带了几分安抚：“那孩子越大越不知分寸，你是她母亲，只管教训她便是，无需顾忌其他的。”

　　之后又道,“前几日母亲还跟我说过魏国公的事，她是糊涂了，这会儿玉照入宫的事不成，你们也都将心思放回来。玉照的婚事那是泰山在时定下的，只要玉照在绝无换玉嫣的可能。”

　　林氏听他说起泰山，知晓指的是老江都王，心中一阵难堪，僵笑着点头：“这哪里用得着侯爷提点？我自是清楚的，哪有妹妹占姐姐婚事的道理？原先老夫人的意思想着也是为了府里着想，我也不能明着拒绝，您真是误会我了。”




10.  第 10 章   “你哭了？为何？”……

　　成侯点头，他自然是不信自己夫人同女儿会做出那般不堪的事来。

　　只安慰玉嫣道：“嫣儿的婚事夫人不需操心，侯府的嫡女，谁人配不起？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她的婚事我早早就有数。我手下有个年轻后生，世家子弟，为人仗义仪表堂堂，改日叫他登府来给你们见见？”

　　玉嫣听了，一口气喘不上来，哭叫起来：“不，我才不要！我才不要见他！我才不要嫁给他！”

　　成侯竖起眉头要训斥她，林氏忙拉着，笑意都维持不住，勉强撑着道：“玉嫣这是害羞呢，她还小，我还想留几年呢，侯爷看好的人选，先留心便是。”

　　成侯不知里边的弯弯道道，当下也不再留意。

　　老夫人差人过来叫他过去用膳，想也不用想为的还是玉照的事，成侯是个大孝子，当下不在忍耐，一拍桌子，怒喝道：“这小畜生，目无尊长！”

　　“去把大姑娘叫过来，今天本侯就要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老夫人见他这幅样子倒是拉了几句，便叫院里的仆妇过来绛云院‘请’，成侯又骂道：“不用去请！儿子去她院里！”

　　***

　　紫阳观内有坤道修行，是以后院便有待女客的客房，虽是简陋了些，可治理严谨，后院更禁止男子进入，倒是个避事清净的好去处。　　　　

　　玉照第二次来紫阳观，轻车熟路的下车，远远便听说有真人在偏殿讲经，玉照只是来躲避清闲的，并不诚心求道，她才不喜欢听那些深奥难懂的经法。

　　可她抬眸见到紫阳观里驻观的那些道长真人，确实如传闻那般，中间俊秀者良多，这不禁叫她想起上次惊鸿一瞥的道长。

　　玉照吃了两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沫子，问坠儿：“上次我们去的殿是哪座？”

　　坠儿哪里还记得？上次他们找不到正殿又寻不到观里人来问，见了一处高殿，又有神像供奉，只当作是正殿进去倒头便拜了。

　　见此玉照也不继续追问，她叫侍女留下去收拾住处，她自己敛裙绕过廊柱，往后间一间挨着一间的找。

　　左右闲来无事，紫阳观中戒律森严，京城贵族女眷崇尚礼佛尊道，便是紫阳观都有不少女客，更是安全。

　　叫她去听讲经她听不来，抄经更是不成，这般晃悠锻炼身体倒是不错。

　　“姑娘你可千万别乱跑......”雪雁喊住她。

　　玉照笑说：“我去上次的殿里玩玩儿，你们都别跟着。”

　　不知为何，玉照十分不愿意叫旁人见了道长的模样，大约是道长生的姿容绝艳，不像凡尘中人，玉照不想他沾染了尘污。

　　等找到上次跪拜的主殿时，里边门是虚掩的，她小心扣了扣门扉，半晌都没人应。

　　她心下不禁生了几分失望，打开门朝里面走去，上次道长落座之处不出所料，空无一人。

　　玉照有些悻悻然的走过去，忽的涌出一股失落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玉照其实是个爱哭的性子，今日明明就不是自己的错却被父亲不分青红皂白骂了一通，要是往常这般委屈她早气哭了。

　　可是今天她没哭，不仅没哭，父亲骂她时她还面带笑容，果不其然这幅模样叫成侯越骂越生气，没了骂下去的欲望，匆匆几句就拂袖而去。

　　玉照忽然透彻起来，眼泪只有情绪的一种宣泄手段，你哪怕哭的再是梨花带雨，你的仇人见了你的眼泪，只会觉得欢畅淋漓恨不得你流的更多一些；其他人只会啼笑皆非觉得你矫情造作，愚蠢又不堪。

　　要是外祖母和舅舅在，这会儿玉照早哭起来了，可现在她孤身一人在这陌生的地方，想流眼泪了还得先把旁人支开，免得叫人看笑话。

　　窗蒙着绢布，光线暗淡，玉照直起身来将四周轩窗打开，瞬间眼前亮了许多。

　　......

　　夕阳斜照，已是傍晚，京中傍晚来的格外迟，紫霞先染透了半边天。

　　赵玄来时，便见到小姑娘卷缩成一团，伏在桌面上睡的正香。

　　他隔日坐朝，每每空闲时间便会来清修，前几年是去往长生观，后走漏了风声，长生观人满为患，他便渐渐不去了，改来了此处，每每来此都是轻车简行。

　　紫阳观里外上下禁卫都早早清理过，他身边只跟着个内史李进麟。赵玄素来最不喜聒噪，是以伺候他的人从不出现在他跟前。

　　这间殿早些年便是赵玄向道之所，除了他外并无其他人。

　　如今猛然间就见到一个姑娘蜷缩在里边，李近麟瞪大眼睛，连忙上前要叫醒玉照。

　　赵玄伸手阻止他。

　　“陛下......”

　　赵玄还记得她，是上次的姑娘，他不禁摇头失笑，朝着李近麟摆手，“熟人，你出去候着吧。”

　　李近麟虽不知陛下竟然有熟识的女眷，也不疑有他，立刻躬身退出了殿内。

　　等李近麟退了出去，赵玄这才一语不发的看着玉照光洁的侧脸，光影中，小姑娘的脸颊耳畔处有一层浅浅的绒毛，还没长成呢。

　　他移开了视线，然后又不自觉的移了回去。

　　今日她穿的很漂亮，赵玄不知女子衣裙的讲究之处，只觉得玉照穿的与旁人格外不同。

　　他自幼由大儒教导，那群老师总担忧他长大沉溺女色，是以在他耳边耳提面命，亲贤臣，远女色。

　　女子应该贞静得仪，举止有素，最忌讳珠翠堆积，叮当作响，那声音令人烦躁难安，最是轻浮不庄重。

　　可赵玄上次听到她耳上珠翠相撞的声音，甚至夜间，闭上眼睛依稀都能听到那珠翠碰撞的回响声。

　　烦躁难安？为何他觉得，清脆悦耳。

　　想到此处赵玄意识到自己如此观察女眷，是为孟浪不妥，他眼眸微颤，打算唤醒她。

　　想了想，却不知道唤她什么。

　　总不能唤她小娘子？太过孟浪。

　　他踟躇间，玉照却是幽幽转醒，她方才并非那般大胆直接睡在桌上，只不过是忍不住落了泪，便趴在了桌沿上，打算等心情平复便起来。

　　谁知，早上入宫时起的太早，一日都在站着劳累，如今她一沾到桌子，一不留神就睡着了呢？

　　玉照睡醒就见到旁边立着一人，是那位道士，仍是上次见面时的打扮，清冷里透着股睥睨之色。

　　玉照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随后面露喜意来：“道长，你来了？”

　　她揉揉眼，确认眼前这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自己做的梦，玉照眉开眼笑，道：“我来这里见不到你，问了旁人他们也说不知道，还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赵玄眉眼清冷，看不出什么来，听了唇角微抿：“我是在此间殿内清修，只不过由于凡尘间事，不能每日都来。”

　　玉照听了了然的点点头，一连三问，语调不自觉的透出股刚睡醒的娇憨软糯：“哦，原来如此，那你明日还在么？后日还在么？大后日呢？”

　　“不确定。”

　　他只要是闲来无事，常来紫阳观，或是打坐或是抄经，亦或听真人讲经，可身为帝王，并非每日都得闲，即便是朝中休沐，有要事他也得顷刻赶回皇宫。

　　玉照听了有些失落的低头发呆。

　　赵玄往桌案上摆好笔墨纸砚，同上次一模一样，玉照见状将撑在桌案上的双臂往后移了移，将位置都让给他。

　　却见赵玄研墨的手顿了顿，眉头微皱，玉照不知为何面对这位道长总有几分怯怯，明明道长什么都没做，可只是一个眼神，就叫她精神都绷紧了，这种情绪是她从不曾有的。

　　她托着腮，连忙问：“可是我在旁边影响你......”

　　“不——”

　　赵玄眸光微动：“你哭了？为何？”




11.  第 11 章   “给这位姑娘端过去。”……

　　玉照睫毛轻颤，这才想起方才的丑事，她软软的喟叹了声，捂起了脸：“今日惹了我父亲生气，被他骂了，若不是我机灵，说不准他就要揍我了！”

　　“是以你便来观里躲风头？”

　　玉照轻哼了一声，颇为信誓旦旦，道：“怎么可能呐？我只是不想跟他闹起来，我又岂会怕他？”

　　赵玄听了不禁失笑，“既然这般，你又是为何哭？”

　　玉照想了良久，才笑道：“我的眼泪就是这样”

　　她伸出手指比着：“只要有一点点难过或者是伤心、或者是生气，很容易就流出来的。”

　　赵玄摇头，劝她：“这是脾气执拗，流泪伤身，你以后莫要哭了。”

　　玉照听了拉长了脸，第一次觉得道长不会说话，以为是她想哭？！

　　上一次道长惜字如金，通通没说几个字，这次两人竟然有来有往说了许多话，玉照觉得，这就是她两熟了。

　　恰逢门外李进麟敲门，赵玄颔首道：“进来。”

　　李进麟手上拎着一个食盒，微微弓着身子，目不斜视缓缓入内。

　　“新出炉的糕点......主子可要用些？”

　　玉照只当他是道长的小厮，清修在此处的道长，凡数家境一般都不差，自然不疑有他。

　　她早听说紫阳观里的饭菜糕点别致好吃，可上次来匆匆就回去了，没吃着。

　　如今听了便抬头望着他手上拎着的食盒。

　　赵玄桌面上摆不下其余杂物，见此便道：“给这位姑娘端过去。”

　　“是。”

　　李近麟人长得高壮，心思却难得的细腻，恪守本分，从不多问一句，这也是赵玄将他放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李近麟上前打开食盒，从里边端出尚且温热的糕点盘，每样糕点模样小巧精致，却都只有一小块，四样糕点摆在一起形状颜色各异，叫人颇有胃口。

　　玉照道了声谢，便双手捧着盘子，放到了自己腿上。

　　那边李近麟刚把食盒阖上，还未来得及燃香沏茶，赵玄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李近麟心下讶异，不沏茶难道叫客人干吃糕点？

　　他收起心思垂着眼走出了殿内，还贴心的掩上了门。

　　玉照注意全在糕点里，她拿了块芙蓉枣泥糕，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过了会儿开心道：“外边的皮干巴巴的不好吃，里头的枣泥可甜了。”

　　并且不解道：“枣泥这么好吃，为何不全用枣泥呢？”

　　赵玄心早已不在经书上，可他仍是目光不离笔尖，即使这般，对面姑娘的一举一动，似乎他都能看的见，听着她的话，赵玄便能猜测到姑娘是什么表情。

　　明明坐在他对面，两人离着有些距离，可赵玄总感觉她就坐在自己旁边，甚至是凑着他耳边说话。

　　他不说话，甚至刻意去屏蔽掉小姑娘发出的声响举动，果然，这般还是有一些效果的。

　　见没人搭理自己，又过了一会儿玉照便觉得索然无味，她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糕点屑，站起了身，见道长还是没看她，一直在抄着经，笔尖飞速，都不带给自己一个余光。

　　玉照有些生气，不发出声响，静悄悄的走了。

　　原本心无旁骛抄经的赵玄忽的停下了笔。

　　望着窗外已经暗淡的天色，失了神。

　　赵玄在兄弟中排七，处于一个不长不幼的位置，为人父母中间的孩子总归不像前面的孩子得看中，也不像后边的幼子得宠。

　　太后生有三子一女，长女重华长公主，长子梁王，再然后便是赵玄，同胞弟弟安王。

　　他能当皇帝，却是与生俱来的。

　　华太后并非先帝元后，原先只是先帝后宫高位妃嫔，生重华公主同梁王时，这两人都是庶出，等元后病逝，华太后被立为皇后，第二年赵玄才出世。

　　元后无子，是以赵玄即使不长不幼，一出生便占了嫡子的名头，也应着这个与众不同的身份，他与兄弟关系冷淡至极，华太后性子并不淑娴，相反十分严厉刻薄，加之生他时是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因此多有厌恶这个孩子。

　　赵玄就像是个天生的皇帝，出生开始便显现出不凡来，早慧敏锐，性子比起大人都要沉稳，自小便与道有缘，便是大他许多的兄长在他面前都粗鄙的像个毛头小子。

　　他年少登基，初时在顾命大臣与华太后的压迫下从不显山露水，等后来大权在握便立即锋芒毕露，连华太后都怀疑这借她肚子生出来的皇帝是不是地狱恶鬼投的胎。

　　到了这些年，权柄回归后，赵玄倒是又沉心下来，恢复了少时的性子。

　　李近麟在赵玄身边伺候多年，不敢说将皇帝的心思摸透，但比起旁人多了几分得心应手，他知晓皇帝方才不愿意在那姑娘面前暴露身份，因此便口称他为主子，而非陛下。

　　李近麟等玉照一走，便在外边探头进来问：“陛下，可要传膳？”

　　赵玄不重口舌之欲，一切都随简，来观里静修更是简单，一日三餐，一餐不过一饭一菜，再好侍奉不过。

　　便是遇到不合口味的饭菜，他仍能不动声色的吃完。

　　可李近麟却从不敢含糊，他伺候的是天子，是圣上，是这片天下的主人。

　　用食自然都是宫中带来的，便是刚才那糕点，也是从宫中送出来的，哪里敢真用观里的饭菜？出了差错他十颗脑袋也不够用。

　　赵玄道：“传膳吧。”

　　不经意间见到玉照方才捧着吃的糕点，啼笑皆非。

　　她挑食的厉害，外边干巴巴的酥皮不吃，只挑着吃里头的甜仁儿，偏偏这糕点是送来的赵玄吃的，宫中厨役知晓陛下不喜甜食，自然没包什么馅。

　　是以这饼吃得玉照一肚子气，她将酥皮拧的七零八落，却将里头甜仁儿吃得干干净净。

　　便是李近麟见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瞧着挑食的很。”

　　赵玄闻言不赞同道：“挑食伤身。”

　　李近麟跟他待久了，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说了句：“陛下今晚可要留宿？”

　　明日休沐，可后日是要上朝的。

　　赵玄淡淡点头，之后对着经书不言不语。

　　李近麟不知他想些什么，也不敢打扰，不知不觉，外边月色升起，落下满地银辉。

　　......

　　......

　　晚上玉照溜回了她留宿的院落，雪雁雪柳见她还没回来，着急万分，险些报官了去。

　　见到玉照好生生的走了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几个侍女自小跟玉照一块长大，老太妃又是个怜爱丫鬟的，对着侍女都好得不得了，是以她们平素与玉照颇有些无顾忌。

　　坠儿将擦拭房内的帕子往地下一丢，气急败坏吓唬她：“姑娘去哪里了？我们几个找了你一圈！这眼见天都快黑了，京城可不比江都，坏人可多了......”

　　玉照无奈：“你这可是睁眼说瞎话，天子脚下，哪个坏人敢来？嫌命长不成？不是走前跟你们说了么，我就去上次的殿里看道士抄经，你们为何不去找我？”

　　坠儿一听更气了，“还说呢，那哪里是什么殿？我去找被人拦在门外，说里边根本不是烧香的地方。”

　　玉照奇怪：“不是烧香的地方？怎么可能？我可看见供着神君呢。”

　　“这就奇怪了，那些人为何拦住不让我进去？”雪柳也是不解。

　　雪雁报着一炉子过来，往里添了烧的通红的炭火，一边忙一边猜测着：“恐怕是私供的神君，京中有的是豪奢之家，花大价钱去道观里择一处偏殿私供的神君，请专人日日抄经打坐供奉神君，只叫这神君只保佑自己一家，花了大价钱的，怎么肯叫旁人进去供？”

　　雪雁本就是丫鬟里最聪颖的一个，从小是跟着玉照一块儿读书识字的，几人听了都感叹雪雁聪明，这都能想到。

　　玉照听了也感慨：“怪不得呢，里头那个道士一天到晚的抄经，原来是为了挣钱啊。”

　　几人听了心下都感慨：“普通百姓养家糊口不容易。”

　　玉照心想，那道长要是缺钱，便找自己啊，自己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

　　观里的院落，是有小灶开的。

　　玉照错过了观里的晚膳，几个丫鬟给她另起了一个小炉灶，京城春日晚间仍是凉飕飕的，比江都冬天差不多。

　　玉照多加了两件衣裳，坐到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边，发着呆。

　　京中偏冷，到了冬日更是滴水成冰，普通人家要是冬日不烧暖炉，菜还没上桌就冻的硬邦邦的了，是以天子脚下便流行起暖锅子，一边煮一边吃，大冬天的往里热乎的吃也爽快。

　　赵嬷嬷留侯府了，没人盯着，玉照就招呼雪雁雪柳坠儿三人一块上桌吃，几人小时候常常没大没小，长大后三个侍女才收敛了许多。

　　今日没嬷嬷在旁边盯着，四人又如同小时候一般，贴着锅边做，往烧开的锅里丢进去食材，

　　切成片的香菇，火腿，碧绿的菜，切得薄薄的肉片，只要有银子，哪怕是在道观里，都能吃得潇洒。

　　玉照头一回吃，觉得比往常吃得山珍海味都要来的有意思。




12.  第 12 章   道长喜欢我吗？道长讨厌……

　　夏日闷热的厉害，天公不作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一会儿功夫便雷声隆冬作响。

　　赵玄走在狭长潮湿的石板道上，忽然便下起了滂沱大雨，他撑起手边不甚结实的桑青油纸伞，伞面老旧，伞架子晃悠的厉害。

　　叮当叮当铃儿脆响，他一路冒雨疾行朝着四处找去，他自己的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终于到见有个小娘子站在雨里看着他，浑身都被雨水淋湿，眼睛浸满了水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赵玄身子比思绪要快的多，匆忙跑上前，如同一个年轻气盛的郎君一般，小心翼翼举着伞撑到了小娘子头上，慌乱的举着袖子擦拭着小娘子的眼睛。

　　“别，别哭......”赵玄瞧见她的眼泪，胸膛难受的厉害，近乎恳求的哀求着。

　　小娘子生他的气，压根儿不看他，只侧身对着他，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纸糊的伞不知何时被雨水浸湿，软趴趴的烂成了一滩。两人冷的厉害搂靠在了一起，赵玄亲吻上小娘子的眼，小娘子软的如同面团一般，却轻轻推开了他。

　　他不管不顾地将她抱进怀里，将她的脸紧紧靠着自己的胸口。

　　他心头狂跳，只想将她焐暖和了，想将她揉碎揉碎进身体里去。

　　雷声响彻天际，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平静的水面似有庞然大物跃跃欲出，波涛汹涌的厉害，莲蓬与荷叶交缠在一起，禁不住风雨的摧残，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第二日天未放亮，李近麟听到内殿一声闷响，他立刻睡眼惺忪的入内，便看见赵玄穿着素纱中衣，披头散发站在床前，眉宇微蹙，如同一尊神佛般屹立不动。

　　李近麟喉咙一紧，连忙上前：“陛下？”

　　空中凉意深重，赵玄脸上却升起了一层薄汗，甚至连露在外边的脖颈，依稀都是汗湿的。

　　他拿起帕子擦干净面上的汗渍，呼气略有些深重，缓了几缓，恢复了清冷：“去传水来。”

　　李近麟只当是他又犯了病，匆忙出殿唤人。

　　赵玄生来早慧，能过目不忘，可这早慧伴随而来的便是难以入眠，他时常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因此头疾时常发作。

　　赵玄第一次头疾发作是七八岁时候的事，严重到十日未能入睡，宫中太医全都束手无策。

　　说来也是怪异，这病无药可治，后来有一云游真人给他看了看，叫他每日抄些清静经，潜心静休。这本无人当真，可赵玄是太子，宫中众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在宫中设了一座道观给赵玄静修。

　　他生性似与道有缘，闻着香烛味竟觉得十分静心，丝毫不觉得枯燥，抄起经书来更能抄上一日。

　　自此之后他的头疾还真的有所缓和。

　　也是那之后他便入了道，平素只要有时间，都会过来静修。

　　***

　　“姑娘禁步！此地是私人场所，禁止入内！”

　　玉照离那处崇灵殿还有段距离，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侍卫阻拦在了殿外。玉照这才响起昨日侍女们说的话。

　　原来她还是半信半疑，如今见这架势，便全信了雪雁的话。

　　她好奇的盯着一个身高足足有八尺的侍卫，这侍卫生的仪表堂堂，年岁还不大。

　　玉照问他：“你们是京中哪家的侍卫？我只进去看看，不烧香的。”

　　那侍卫常年禁庭行走，见女人的次数屈手可指，上一次见女人还是年前对着家中的老母。

　　何曾见过玉照这般漂亮的姑娘，一下子脸上充血，说不出话来。

　　李近麟就站在殿门口守着，听了动静连忙跑了过来，见到玉照被禁军拦在外边，一拍大腿，连忙道：“哎呦，赶紧放她进来——”

　　禁军们不明所以。

　　李近麟见玉照眼中泛起好奇疑惑的神色，连忙打岔道：“我们不过是些奉命看守的罢了，这位姑娘便是进来烧炷香又能有什么？想来主人家也会同意的，你们说是吧？”

　　禁军都领是个大老粗，哪里懂李近麟的话外音。昨日他手下新上任的兵不知陛下要来，竟连殿内都未来得及搜查，竟然放了个人进去。

　　今日自然不能再如此，他拒绝的很干脆道：“那不成，我们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放的。出了事你担待？”

　　“呵呵，真要较真不成？”

　　说到一半，几人猛然间看到陛下不知何时起，就站在殿门处，负手而立，沉着脸看着他们方向。

　　都领忽然脑子开窍了一般，学着李近麟的口头禅：“哎呦，你说的也对，去吧去吧，就放你进去烧香吧。”

　　其他大老粗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顶头上司说放行他们也不会拦着，玉照喜笑颜开，提着裙摆绕过众人，往那高处走去。

　　李近麟看着玉照透出欢喜的背影，笑而不语。

　　都领问他：“这放人进去，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是你的责任。”

　　李近麟笑眯眯的，道：“出什么事？伺候好这位，等着赏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些，陛下清晨自留宿处来此间处静修，又是吩咐他开窗开门，还叫他沏茶摆上糕点。

　　糕点是新换的种类，可陛下却是未尝过一口。

　　等到下午又吩咐人把那些一口未动的糕点全撤了，陛下面上不显，周身却泛着冷意，他都不敢继续留殿里伺候。

　　......

　　玉照这回自来熟一般，直接坐到了昨日她坐的位置上。

　　她见今日这道士总算没抄经，桌案上摆的是一盘棋，已经落下了许多棋子，道长仍是那副不理她的模样，双指交错，捏着一颗清白的棋子，缓缓落于棋盘上。

　　这是自己跟自己对弈？

　　昨日玉照是生了气才走的，她本来不打算来了，可左右闲着无事做，她睡到了下午，躺在床上再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道长清冷的模样，面如冠玉，不苟言笑。

　　玉照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看上他了。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羞涩的，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道长那般好相貌，换成谁能心无旁骛？

　　可玉照又觉得不对，自己不也是难得的好相貌吗？

　　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夸赞她相貌的，为何那道长都不曾看她一眼？

　　玉照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疑惑，偷偷盯着道长的侧脸瞧，这人真是好看，单看五官每一个都好看，剑眉狭长深邃的眼，比松树还高挺的鼻，唇如一叶舟，偏薄尽显凌厉。

　　明明是偏锋利的长相，看放在他身上却缓和了许多，显出几分高雅来。

　　玉照心思神游天外，忽然听见赵玄有些隐忍的声音：“好看吗？”

　　玉照微惊，随即脸红了起来，她低头掩盖住羞涩，见棋盘旁摆着各式糕点，有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模样。

　　她十分惊喜，问道：“这是观里的糕点么？为什么我的侍女去了却没见到？”

　　赵玄手指微顿，将糕点盘子推到她面前：“看着好看的，未必好吃。”

　　玉照才不信，伸手捏出一个，轻轻咬了一口，外皮薄薄的一层，是乳酪做的，入口即化，里头包裹着全是满当当的馅儿，不知道是什么调的，香甜软糯，奶香味浓郁，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吃，比她吃过的任何糕点都好吃。

　　玉照眼睫颤了颤，扬唇笑道：“就是好吃——”

　　赵玄听了眼中露出笑意来，他来了大半日，都没见小姑娘过来，还以为她不来了，心里头一次慌得厉害，一上午什么书籍都看不进去。

　　他垂眼去看玉照，玉照正在看他，四目相对之际，玉照先开的口：“道长可有家室？”

　　赵玄指尖一颤，眼睫动了动，有些僵硬。

　　玉照笑道：“我有婚约，不过那纸婚约早就不作数的。道长你呢？若是你未娶，那......”

　　玉照暗暗捏了捏拳，鼓起勇气表白：“那我日后日日都来看你，道长喜欢我吗？道长讨厌我吗？”

　　“你...你逾越了。”赵玄一怔，随即抿起唇，后退了一寸。

　　玉照如何会怕他，舅舅常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容易找到这般俊美的郎君，下手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他退她便两步凑近，直视着他的眼，笑靥如花：“我第一眼看见道长，就觉得......”

　　赵玄呼吸有些重了，扭过头去，却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玉照却是后退了一步，嘻嘻笑道：“觉得道长这般模样像极了我梦中的夫君，不知道长可曾梦到过我？”

　　“你！”赵玄一听，几乎咬牙切齿，耳尖却是悄悄红了。

　　他很快恢复了神态，端起茶盏做幌子，又是那个端正高雅的君子，他凝眉问道：“姑娘年方几何？”

　　玉照以为他答应了，顿时欣喜道：“不小了，快十七了，早就可以成婚了，等我跟我的未婚夫退了婚，就来找你。”

　　赵玄听了心口一闷，额角隐约有青筋暴露。

　　瞧着外边天色骤暗，刮起风来，怕是顷刻间就会有一场狂风大雨来袭。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荒唐至极的梦。

　　转身看向玉照，看着她那张虽美艳，却仍稚嫩青涩的脸。

　　“姑娘莫要继续胡言乱语，你年岁尚小，我与你之间并不合适。”

　　他少年便患有严重头疾，于房事上多有顾忌，加之周围老师严厉成性，他不近女色。后头疾缓轻了些，多年的沉心问道却叫他习惯了修身养性，更不想沾染女色，甚至连一丝欲望都无。

　　如此这般一晃二十有九，早过了急色的年岁，更何况......

　　赵玄心头泛起一丝苦涩来，她太小了。

　　这般说辞已经是玉照做过的最大胆的举措，可这道长为何不像话本子里所说的那般，她一番真情流露，面带桃花，男子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呢？

　　因为她有婚约吗？日后定然是不作数的啊。

　　玉照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既然魏国公与成玉嫣对不起她再先，她更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两人婚约在她这边已然不作数。

　　这般露骨她也是第一次做第一次说，说起来害羞的不得了，却得不到道长半点回应，竟然还用她太小这种劣质的借口？

　　十七还小？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不喜欢她身上有婚约，直接拒绝了便是，毕竟有婚约这种事确实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道长介意她能理解，她绝不会恼怒。

　　可这般假惺惺做什么？玉照内心羞耻的厉害。

　　她这人性子便是这般，千方百计的掩盖住自己的羞耻。

　　玉照恼怒之下忍不住踢了一脚赵玄坐下的木塌，砰的一声，吓得李近麟探了个头进来，以为是遇见了刺客。

　　他见到陛下脊背僵硬的直挺，难得的沉着脸，目光却不肯看小娘子，一眼都不看，刻意躲避小娘子的视线，仿佛看一眼就会犯下大错。

　　玉照气道：“你说的也对，瞧你这副样子，估计年纪比我爹都大，仔细想来也确实是不合适。”

　　李近麟一听，吓得连忙把门关上，不知道二人前面说了什么，这句话可不像是什么好话，他只当做是什么都没听见。

　　赵玄脸色泛着青，手中的白玉棋子被他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玉照哼了一声，将手上吃光了馅儿只剩皮的玉兔儿丟到他面前的棋盘上，软趴趴的软糕劲儿挺足，哗啦啦的满盘的棋子滚落了一半。

　　赵玄见状难得的升起了薄怒，训斥她道：“你莫要胡闹！”

　　玉照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边走一边道：“以后我再也不来了，说不来就是不来！谁来谁是狗！”

　　李近麟心惊胆战的跑进来，毕竟伺候的这主子可也不是表面那般没有脾气的，他等着挨骂的准备。

　　却见赵玄听了并没什么反应，从榻上下来，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了起来，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将被打乱的棋盘从新布好，却发现少了一颗黑子。

　　李近麟弯着腰蹲在地上四处找，忙的满头的汗，四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那颗棋子。

　　赵玄撑着头，朝着李近麟摆摆手，叹气道：“罢了，找不到便找不到了。”

　　棋局原本分明，被那姑娘一个糕点砸乱了——




13.  第 13 章   无风不起浪

　　玉照出了殿门便升起了悔意，女子如她这般胆大的恐怕是再没有了。

　　这般想着，她便觉得要先同魏国公说清道明，免得到时候魏国公还要反咬她一口，说她背信弃义，水性杨花再先。

　　自己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她找个俊俏郎君回江都过她的潇洒日子，魏国公也能跟他的青梅竹马嫣儿妹妹在一起......

　　玉照只觉得心头怄了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梦境中她甚至被这二人活活气死，如今想起来仍叫她作呕。

　　自己就这般干脆利落的退出，成全他二人......唉，自己可真是活菩萨，如此大度，不计较。

　　玉照说不再去道长那里，便真是不再去，回了自己院里待着，或是带着侍女去紫阳观中四处闲逛。

　　宁愿待在这里浑浑噩噩，也不愿回侯府去，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留宿观中，定然已经是惹怒了父亲祖母，回府只怕又要挨骂。

　　她如今盼着舅父能早日入京，帮她退婚，带她回江都去。

　　玉照思及此处不由的露出怅然来，坠儿从外间进来，匆忙道：“侯府来人接姑娘了。”

　　玉照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叫人瞧不透她的心思。

　　“姑娘可不能再留观里了，这观里男子多，您又不是跟随长辈来的，时日久了传出去难免难听。回府里去便是再熬上些时日，等王爷入京了，到时候谁还敢欺负姑娘？”

　　雪雁忧心不已，自家姑娘如今在观里待着，连侯府都不愿意回去，怎么劝说都不听。

　　雪柳也劝：“二姑娘那心思众人皆知，也不怕闹的难看最后收不了场。姑娘你要是不回去，凭着侯夫人的心思，指不定日日撮合魏国公跟二姑娘，往魏国公太夫人那边上眼药呢。您这都还没同魏国公，太夫人见过面，是不是该想办法见一面，若是继续放任下去，恐怕您都见不到他们一面呢。”

　　雪雁听了面色一沉，语气激动：“哪有叫姑娘自己上赶着去见未来夫家的道理？女子自然要端着些，还没成婚便主动，日后成婚指不定要多受磋磨。姑娘金枝玉叶，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若公府真想早日迎娶姑娘入门，早就该登门了。一次不行就二次，提前递帖子指名道姓要上门见见姑娘，谁敢阻拦？而不是这般太夫人忽然来府上一次不赶巧没见着姑娘便再也没了下文的，魏国公府的太夫人难不成看不出侯夫人跟二姑娘的心思？”

　　魏国公太夫人要真是看重玉照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只要端正了态度非她不可，林氏如何会那般大胆？

　　说到底纵容侯府上下这般换婚的主要症结，便是太夫人同魏国公的态度。

　　摇摆不定，对玉嫣与众不同的态度，给了旁人希冀。

　　雪雁早看清的事，只是怕说出来姑娘难以接受，便忍到了今日。

　　可如今她听见雪柳坠儿的话，只怕再不点醒众人，一群人都要一头黑非得扎进泥巴里才肯罢休。

　　雪雁说完有些懊恼的望向玉照，怕玉照一时想不开，毕竟她们这些贴身丫鬟都是跟着玉照长大的，看着姑娘还没桌子高，便成日听着京中传来的关于魏国公的消息。

　　从小就留意着的未婚夫婿，感情早就不一样了。

　　可雪雁却想多了，玉照自从噩梦过后对顾升曾经那么点儿与众不同的感情，早就无隐无踪。

　　她最是怕死，总害怕噩梦是真的，对着这门婚事早起了深深的厌恶，后来桩桩件件更是与噩梦无比贴切，她只恨不得早点远离这群人，这群有可能害到她的人。

　　如今听了雪雁的话，玉照心底叹了叹，直言道：“雪雁说的不错，我也是渐渐才看清了她们的心思。”

　　雪柳忍不住道：“姑娘别急，我瞧着魏国公跟二姑娘应该没到逾越的地步，只是二姑娘心思有些不正......”

　　玉照打断她，并不想听这些话：“你是糊涂了！便是这两人并无私情，光凭着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同长辈间的心思，日后我的日子就不好过。实话告诉你们，等舅舅来便是要将我与魏国公退亲的，只是这事情暂时别说出去。”

　　三个贴身丫鬟雪雁雪柳坠儿同时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异口同声：“姑娘？！”

　　这如何使得？这般便要退了一门好亲事？姑娘马上都十七了，再耽搁下去可就成老姑娘了。

　　玉照郑重其事：“这婚事本就是由江都王府订下的，有订婚书在，舅舅来退婚是名正言顺。我不叫旁人知道，就是怕侯府多加阻拦，皆是横生变故，直接叫我措手不及。”

　　面对终身大事，她自然不会再信曾想将她送入后宫的侯府，谁知道这群人又会起了什么旁的心思来？她只信舅父。

　　侯府派来接玉照，却是她始料未及的，原以为是父亲大发善心知道自己错怪了她，却碍于为父的尊严，腆不下面子过来跟她认错，却不想并非如此。

　　***

　　傍晚，天色微暗，风云翻涌，四处下起了细雨。

　　顾升牵着马立在一旁树下，他不知在紫阳观门前等了多久，玉照打着伞走出来时，顾升发上沾了不少水气，衣衫也湿了不少。

　　便是这般天气，他仍然直直的站着，并不在乎这些细微的雨点。

　　将将二十出头，介于少年同青年之间的男子，身量颀长，眉宇间有着少年人才有的英气，看向玉照时，眼中初时划过惊艳、而后升起一丝志在必得。

　　“姑娘，是魏国公！”

　　“姑娘姑娘，公爷过来接你了。”

　　几个丫鬟到底是年轻，顿时就被顾升这幅姿态打动，原先对他的恼怒态度转变了许多，竟然七嘴八舌的叫玉照快些过去与他说话。

　　玉照被吵得烦不胜烦，不想人前落下话柄，这才撑着伞悠悠走过去，旁人只以为是她见到了心上人害羞起来。

　　顾升放下缰绳走到她面前，伸手掀高伞边，朝伞底下埋着头的玉照道：“我就知道那日的就是你！”

　　顾升咬着字，耐人寻味道：“大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玉照不想看他，将雨伞垂下挡着他自高而下的视线，可伞边握在他手里，纹丝不动。玉照扯了两次索性放弃，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来做什么？是侯府叫你来接我？”

　　这是转了性了？不是不想叫他二人见面吗。

　　“大姑娘回京这般久你我却没机会见一面，我若是不来接你，你也不曾见过我，难不成你我成婚前都互相不见对方一面？你就不怕未来夫婿是个丑的？”顾升眉毛微挑，眼中染上笑意。

　　玉照听了也笑道：“魏国公这么快就打定主意要选择我了？你转变的这般快，叫玉嫣如何是好？”

　　顾升闻言皱眉，眼中闪过狐疑之色：“是谁同你说了什么？嫣儿与我之间，我只当她是亲妹妹罢了，婚事自然是与你定的。”

　　玉照抿嘴，心下越来越生气，忍不住嘲讽道：“真是笑死人了，你没有妹妹不成？还头一回听说把内妹当亲妹妹的，那我这个她的姐姐，难不成也是你的亲妹妹？你我兄妹间还要谈婚论嫁？”

　　顾升闻言一怔，半晌回不过神来，想来是从未听过如此惊骇世俗的言论，无奈道：“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嫣儿她从来都是将我当做哥哥，并无其他想法。我两一直恪守本分，不曾逾越一步。倒是你这话听起来难听，若是被人听去了岂非伤了姐妹和睦？日后可不要继续说了。”

　　玉照自来最烦这等说教姿态，他顾升是个什么人？也配来跟自己说教？自己再如何也行事光明磊落，不比他要好？自己用得着他这伤风败俗的人来教？

　　呸！

　　见伞拿不出来，玉照干脆丢了伞，咬牙道：“你难道敢说你不知道你母亲的心思？你又是什么心思？”

　　顾升神态微变，有些涩然，道：“以往我......我母亲是有些偏爱嫣儿，但那是没见到你，你放心，我母亲心底最良善。你多与她相处些时日，她定然也会喜欢你的。”

　　玉照登时止不住手指发抖，恨不得抽到他脸上去，忍住了，才道：“我为何要这般做？”

　　顾升不解其意。

　　玉照后退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魏国公来了正好，我正想找你将话说清楚。你与我二妹的事情无论是真是假，总之我只信一句话，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蛋。我是做不得继续装作若无其事，既然你们郎有情妾有意，那这桩婚事便当做不存在罢了，日后你我婚嫁，各不相干，可好？”

　　顾升瞠目结舌，不可置信这话是从一小娘子口里说出来的，有小娘子主动开口退婚的？！

　　“你...你说什么？”

　　他如何也想不到，来见未来妻子，竟然直接被丢下这句话。

　　“我知道魏国公不一定是喜欢玉嫣，但至少不讨厌对吧？比起我这个自幼在江都长大的闺秀，玉嫣才更符合你对妻子的要求，娶了她比娶我好处多了太多。”

　　顾升被玉照这般直白的说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甚至升起了一分心思被窥探的窘迫。

　　他咬牙道：“这话你敢同你父亲去说？你是糊涂了不成？”

　　玉照心颇累的闭上了眼睛：“明知道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丑事，你们这些人做起来还不曾遮掩，真叫我恶心，要说也该是你去说。”

　　顾升一脸惊疑：“你......”

　　这侯府的大姑娘，为何一口咬定他同玉嫣有关系？

　　虽然......曾经他确实动过换亲的心思。

　　看着雨有下大的苗头，玉照上了马车躲雨，她不管站在外边一脸萧瑟被雨水淋湿的顾升，对马夫道：“走吧，不要继续留了。”

　　“叫魏国公走，不要留在我马车前，我不要他送。”

　　玉照向来是个好姑娘，做不出沾花惹草的事，今日将拒绝的态度表明，魏国公如果还是死缠烂打，那也于她无关。

　　可顾升仍不听劝，执意要骑马跟在马车旁边。

　　玉照见此不为所动，甚至颇为烦躁的扯下了帘幔，眼不见为净。




14.  第 14 章   陛下心中跟自己闹别扭……

　　休沐一过，便要处理起政务来，皇帝向来都是这般，最不得闲。

　　若是个昏庸的，尽管将事交由底下人做，可赵玄登基十几载，早朝一日不辍，便是身患头疾那些日子，也不曾有告病的时候。

　　李近麟早早备好了马车，准备等晚间出发，往常赵玄都是这个时辰返回宫中的，事无例外，他想着这日也是如此。

　　可半天里边一点动静都不曾听见。

　　李近麟进去时，便见到赵玄在吃着今日宫中送来的糕点，估计是这糕点不符合他的胃口，赵玄手上一块糕点尚且没吃完，茶盏里的茶水却见了底。

　　“陛下，车马已经备好，您何时动身？”

　　“她走了？”

　　李近麟一愣，“姑娘方才坐马车走了。陛下，可要派人去查查是哪家姑娘？”

　　赵玄摩、挲着手中的象牙色茶盏，踌躇道：“算了，走了便算了。”

　　李近麟跟着赵玄久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犹豫不决的皇帝。

　　他自然是看出来了，昨日那小娘子吃不惯干巴的糕点，陛下转头就叫他吩咐宫内御厨换了原本的糕点，改成甜软的乳酪糕点。

　　李近麟表示他看破不说破，方才那姑娘声音大，他在外边也听到了些惊骇世俗的话来。

　　如今瞧着陛下心中跟自己闹别扭，究竟何时才能拗清楚？

　　瞧上了却端着不肯承认，这般倒是没折磨到姑娘，他瞧着那姑娘每日里没心没肺的模样，只怕转头就忘了个干干净净。

　　而陛下自己却是这幅失魂落魄。

　　日后渐暗，雨终于停了，赵玄起驾回宫，身边只几个禁卫跟着，比起京中贵公子出行动辄几十护卫，甚是低调。

　　。。。。。。

　　路面坑坑洼洼，玉照乘着马车一阵颠簸，一阵晃动，她忽的感觉马车歪了半边，车内软榻上的茶水洒了一地。

　　“出什么事了？”与她同坐的雪雁慌忙去问。

　　“车轱辘陷泥坑里了。”马夫忙的满脸是汗，凭着单人的力气也难以将车轱辘拉出来，马儿停在原地不耐烦，呼哧呼哧鼻尖喘着粗气。

　　顾升远远的策马赶了过来，敲着车壁，喊她。

　　“你下车来，不然车子出不去。”

　　玉照也知这个理儿，遂带着雪雁下了马车，仆人们在商量怎么将马车抬出来，她只能孤零零站去一边角落等着，不一会儿天上又下起了叫人头疼的绵绵细雨。

　　顾升见一路玉照都不搭理他，之后也没再出声，玉照甚至以为他已经走了，不想人就在后边不远不近的跟着，不曾离开。

　　他下了马，径直走到她面前，玉照有些局促不安的望向他。

　　顾升声音自带着一股子低沉，明明年岁不大，言语间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他将左手中的伞送到玉照手里，玉照指尖微凉，不经意间的触碰叫顾升眼神一暗。

　　指尖被人碰了一下，玉照将手缩了回来，不愿意再接过。

　　雪雁远远见了，连忙小跑过来替玉照接过伞柄，“公爷将伞给我就好。”

　　顾升看着躲在雪雁身后不理睬自己的玉照，只觉得头疼，将伞递给了雪雁，隔着雪雁对玉照道：

　　“去树下等着。”

　　说完便帮着马夫推动起深陷泥潭的车轮，马儿蹄子在泥中踩踏两下，便叫顾升暗紫锦袍上多了星星点点泥水，他浑不在意。

　　玉照心中生出奇妙的感受，也不知说些什么，只闷闷的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身后一辆深青平盖马车驶过来，片刻后一名骑马侍卫下马，跑过来问她，

　　“姑娘是否需要帮忙？”

　　玉照看过去，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却是道长。

　　道长端正坐在车里，微微垂眸望着她的方向。

　　道长是要去哪里？

　　玉照不解，片刻前还拒绝了自己，如今又来招惹自己做什么？

　　她还记得顾升还在旁边，若是这群人说了什么，叫顾升知晓了自己今日说与道长的那些胡话，日后退婚的错处岂不归结到自己头上？

　　若是顾升再恶毒一些，逢人就说她在道观里勾搭俊美道士，她的脸面是没的要了？

　　不行不行，这如何能成？

　　玉照脸色一白，心中慌乱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恨不得同赵玄立刻划清界限，装作不认识紧张摆手道：“多谢好意，已经不需要帮忙了。有人帮了。”

　　可是不赶巧，哗啦啦的雨声越来越大，顾升忙的满身的汗，效果还是有的，顾升有把力气，找准了方向往坑里丢了两块大石头，调整马儿往前拉着车轮眼看便要出了坑。

　　他回头看这玉照，眼中意味很明显，叫她过去给他撑伞。

　　玉照无奈，只能小跑过去给顾升撑伞，说起来也是他好心帮她修理马车，于情于理也不能叫人被雨淋湿，她借着雨伞的遮掩，顺便挡住身后马车的视线。

　　玉照急的心头出火，恨不得替顾升推搡着车身，可她没什么力气，全靠着顾升一人来。

　　顾升扭头对她道：“大姑娘撑着伞就好，不需要你帮忙。”

　　瞧着她体弱的模样，不要帮倒忙了。

　　随着一声马鸣，深陷泥潭的车轮咕噜噜打着旋儿，洒下一道泥水，被拉了出来。

　　玉照窘迫至极，耳朵却支起来听着身后马车的动静，眼看她们的车修好，赵玄的马车也没做停留，一行人避开玉照的车，往前路驶去。

　　见马车走远了，玉照才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后背竟都是凉汗。

　　果然，做了亏心事就得倒霉。




15.  第 15 章   陛下先退朝了。

　　夜色渐深，信安侯府——

　　正院长廊灯架上早早架起了臂粗的高烛。

　　院里热闹的很，原是今日林氏所出的长子，府里的二少爷成恪从学堂归府。

　　成恪世家子弟，府里虽有一个长兄，却是二房嫡长子，自然比不得他尊贵。这两年成侯已打算替这个儿子请立世子，成恪虽出身金尊玉贵，读书却是个肯刻苦的，每每去学堂都与寒门子弟一般，吃住都在学堂宿院里，住上半个月方才能回来一次。

　　林氏素来最心疼这个儿子，知晓他今日回府，早早叫厨房备好了菜，小到菜里点缀的青绿果丝，果盘里并不应季的瓜果，熬煮了几个时辰的老火汤，都是成恪平日里最爱吃的。

　　这便是亲娘的好处，事事都为了孩子考虑周到，连玉嫣在旁边看着都吃起成恪的醋来。

　　“母亲好生偏心，瞧这乳鸽汤里的参，这么大的一颗，莫不是上个月祖母给您的？百年老参，你竟然拿来给弟弟煲汤喝。”

　　林氏佯装生气，拍了玉嫣手背一下，笑骂她：“你这个没良心的，光说我偏心，难不成这汤是我单给恪哥儿一人熬得？你就不喝了？”

　　她事事以恪哥儿为先，并非厚此薄彼，只不过是她心知肚明，恪哥儿日后会是她与女儿的依仗与后盾。便是她这些年过得顺风顺水，把着侯府中馈，叫老夫人赞不绝口，何尝不是因为恪哥儿这位出众的长子嫡孙的缘故。

　　恪哥儿日后若能秉钧持轴，玉嫣的腰杆子也能挺得住。

　　好在儿子向来不出差错，最叫林氏满意。

　　成恪十三岁的年纪，已经生的眉清目朗，身量抽条，长得颇高，容貌与成侯年轻时十分相像。

　　若说成玉嫣在府中是姑娘中的头一份，长房嫡女，惹人怜爱。可侯府谁人不知，二少爷才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这成恪早上回的府里，被老太太拉着说了好久的话，事无巨细老太太那边都要过问，等他能跟林氏一同说话，都到了晚上。

　　成恪端着林氏递到手边的汤羹，喝了两口便眉头深锁。

　　林氏着急问他：“恪儿怎么了？可是汤味道不满意？”

　　成恪听了摇头道：“不，味道很好。为何不见父亲过来？”

　　林氏听了便沉下了脸，今日儿子回府，侯爷竟然晚上去了偏房处鬼混，如今被儿子问起丈夫的去处，叫她情何以堪？

　　她咬着牙，勉强对着侍女笑道：“去，去把侯爷请过来。”

　　话还没说完，那厢成侯踱着步掀了帘幔入内。

　　“父亲！”

　　“父亲，您回来了——”

　　成玉嫣成恪两姐弟一脸喜色的迎了上去，他们自小在林氏教导下长大，如何讨长辈的欢心，简直信手捏来。

　　成侯风流潇洒，后院七八个年轻貌美的小妾，前前后后不少姨娘有孕，生产。可只有两个姨娘平安生下并且养大了孩子。

　　便是府里的三少爷并四姑娘。

　　两个年岁不大的少爷姑娘往常极少露于人前，在侯府不声不响，叫人险些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林氏不算什么慈善的嫡母，可明面上也不薄待庶出的少爷姑娘，多的却也没有了。

　　成侯问成恪近来的功课情况，成恪对答如流，不出差错。老父亲听了欣慰的点点头，抚着胡须：“不错，看得出来是用心了，要再接再厉。”

　　成侯少夸赞成恪，被父亲夸奖，成恪羞红了脸。

　　玉嫣噘嘴：“这些问我我也是会的，父亲却从不问我，只夸奖你，同母亲一般，总是厚此薄彼。”

　　成侯无奈道：“你多大的人了，还同你弟弟争风吃醋？”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几分受用。

　　林氏瞧着身边一对出色的子女，温和俊美的丈夫，这独属于一家人的时刻，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起身给成侯乘了碗汤放到他手边，又给他布菜。

　　她待下人颇为严厉，对子女要求也多，唯独待成侯温柔小意。

　　成侯来时用过了饭，随便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牙著，问林氏道：“玉照可到府了？”

　　林氏奇怪道：“大姑娘要回来么？怎么没收到消息？”

　　“是我叫人去接她的，晚些应该回府了。”

　　长女性子顽劣，被他训斥过后竟跑去了道观中留宿，还一连两日！简直叫他怒不可遏，本应立即叫人接回来的，未出阁的姑娘留宿观里成何体统？

　　可老夫人表明了万事不管这个孽女的态度，林氏又压根不提，女眷不提，成侯又腆不下脸。

　　好在今日与魏国公狭路相逢，魏国公提起玉照来，他便顺水推舟麻烦魏国公去接，魏国公倒是个好的，立即答应了下来。

　　如今他主动给长女同魏国公制造机会，这已然是他的退让。

　　“我叫几个仆妇去大姑娘院子里好生收拾收拾，这两日潮气重，免得又生了霉味，大姑娘闻不得。”林氏淡淡道。

　　成侯本就因上次的事觉得一家之主的地位受到了挑衅，对玉照起了火气，如今听林氏这般说只觉得妻子深受委屈，朝林氏道：“委屈你了，她是被教养坏了，蛮横且半点不饶人，你日后多管教管教她。”

　　林氏摇头：“那可不成，我要是插手，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了？说我这个继母苛待前头生的？大姑娘还小，脾气大点也是寻常事，左右您这个做父亲的也多担待着点，再过两年就好了。”

　　成侯听了竖起眉头来，骂道：“倒还是头一次听说父亲担待子女的，这是什么道理？年纪还小？都快嫁人了年纪还小？我如今越想越后悔，当年就不该把她给了她外家养，瞧瞧养成了个什么样子？这般脾气，把人嫁出去，到底是结亲还是结仇？”

　　林氏如此也只能应了下来。

　　成恪听了不免好奇：“大姐姐为何去道观里住着不回府？”

　　玉嫣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吃你的饭去。”

　　成侯朝着林氏道：“我今日从官署回府恰巧遇到魏国公，与他交谈了两句，看他有意见眼玉照的意思，便叫他去接玉照回来。等会儿魏国公来府里，你们好生接待着，日后也别分什么男女大防，如今也不像前朝那般古板，有机会叫玉照两人多见见。”

　　这本不该他一个男人说的是，可若是他这会儿不表明态度，林氏若起了旁的心思。

　　玉嫣听着这话，低下了头，将眼睛里的情绪掩藏了起来。

　　林氏听完，面上哭笑不得，知道丈夫的怀疑还没打消，上次原以为他信了自己，感情是只嘴上信，实际搁心里头了。

　　她连忙道：“前些日子老太太看中了大姑娘，引荐大姑娘入宫，我这心里就惴惴不安，总觉得对不起大姑娘。那宫里到底是吃人的地方，先前我生怕大姑娘被选了去，如今大姑娘福泽深厚，这与魏国公的婚事自然是要提上日程的，侯爷且放心，过几日我来安排两人见见面，要是相处的合适，年中便能安排过六礼了。”

　　成侯颇为满意的笑笑：“你出身大家，做事自然最是规矩。”

　　林氏淡笑不语。

　　玉嫣背脊立的僵硬，执起牙著挑了块火腿煸笋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不曾抬头。

　　只成恪一人，觉得母亲姐姐间的气氛奇怪，便是连笑容都有些僵硬。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无非是魏国公的事。

　　成恪十分机敏，凭着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猜到了许多。他其实早看出了母亲姐姐的心思来，可对着从未见过一面的异母长姐，二姐才是与他血缘最亲近的姐姐，他自然希望二姐同母亲能得偿所愿。

　　可父亲说的也句句在理，大姐与魏国公才是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有大姐在，如何也轮不到二姐。

　　成恪皱眉，不禁替二姐姐惋惜起来。

　　******

　　成侯当年娶林氏，他有几分迫不得已，先前的妻子貌美，继妻生的着实普通，娶妻娶贤，他自然也未曾嫌弃林氏长相。

　　可这林氏也并不是个贤惠的，后院的事他少有插足，这些年只两个庶子庶女活下来，成侯心中多少有些数。

　　是以对着林氏，若非看在一对子女的份上，早没了耐心。

　　今夜留宿也是林氏意想不到的，仔细算来，约有半年成侯没来她房里了。

　　老夫老妻，成峤直接躺在了床上，将被子拖拽过去盖到下巴，只露一张头来，眼睛一闭，闭上眼睛打算睡去。

　　林氏脸有些泛黑，刻意谈起话来，挑着他爱听的说：“今晚大姑娘回来，怕是厨房都关了，饭菜怕是不合胃口，不如明日叫人去往她院子里开一个小厨房。”

　　成峤仍是没睁眼：“她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小厨房只怕早就开了，母亲既然免了她的请安，你也别叫她来你面前晃。”

　　林氏强笑道：“她那身子骨，我哪里敢叫她来请安？如今是名贵药材往那边送着，大姑娘若是出嫁后身子骨还没养回来，魏国公府那边怕是惹来麻烦，上次江夫人不知从哪听来大姑娘身子不好的事，对着我都黑着个脸。”

　　“行了，睡吧，明日我还要上朝。”成峤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便传来。

　　林氏胸膛颤动了两息，只得就此作罢。

　　****

　　早间林氏院子里的嬷嬷过来请玉照过去，嬷嬷言语间都是些好听的话。

　　“世子妃娘娘送了夫人两匹上好的料子，是蜀锦缂丝的，是今年蜀州进供宫庭的，便是宫中贵人们都难得的好料子。颜色脆嫩，夫人一拿到手就觉得这颜色配极了大姑娘，这不就叫我过来请大姑娘过去了。”

　　林氏出身镇国公府，她的一个侄女儿前几年嫁给了梁王世子，梁王乃是圣上同胞长兄，太后长子。

　　梁王权柄颇大，世子也是个人中龙凤，皇室宗亲里的头一份，因着这一道裙带关系，林氏也得了不少风头。

　　玉照上次薄了几人面子，当时心里虽是痛快，之后到底多了几分窘迫，林氏是她继母，真要想办法苛责她也不难，这些日子相处着，两人虽面和心不和，到底没生出过多的龃龉来。

　　便是玉嫣昨日晚间也跑来同玉照道歉了，说了一大通，不管玉照信还是不信，今日林氏又派人前来，她知道自己都不能为了这事继续闹下去，得见好就收。

　　玉照过去林氏院里请安的时候，两个平日里少见的庶弟庶妹也在。

　　林氏正当着众人的面在训责玉嫣：“平日里你是疯惯了，见到表哥表弟难道不知道要避着些？虽从小长到大，年级大了该忌讳的就该忌讳，说过你多少次了？还是不听？”

　　玉嫣红着眼睛应：“女儿知道了，以为是一块长大的哥哥，没什么要紧的，日后注意分寸就是了。”

　　她旁边坐着玉照从未见过的弟弟成恪，成恪听着林氏跟玉嫣说话一直皱着眉，见她进来，起身对她拱手微笑：“大姐姐。”

　　玉照款款而至，朝着林氏行了规规矩矩的家礼，对着这个好看的弟弟，倒是生了些喜爱。

　　她回以微笑：“二弟弟，我送你的礼物你可有收到？”

　　成恪自有一番气度，浅笑道：“收到当日便用了，是好墨，遇水不晕，大姐姐有心了。”

　　玉照见弟弟真心夸赞，不禁笑的有些开心。

　　林氏见状便叫人拿出料子来，对玉照道：“大姑娘过来瞧瞧，这料子你可喜欢？若是喜欢，便叫人给你做一身衣裳，要入夏了，这料子薄，穿在身上舒坦。”

　　翠绿的缂丝料子，阳光下泛着银光，如鱼鳞般波光粼粼，叫人眼前一亮。

　　不愧是贡品，果真惊艳。

　　玉嫣眼神划过那匹料子，只觉得心痛难耐。这原是她求了母亲很久母亲都不愿意给的，如今竟然要给大姐？

　　这料子薄，做夏裙最耗料子，这一匹也就将将能做一件来。怎叫她心头不痛？

　　自己母亲，将好料子给了旁人！

　　不仅玉嫣的眼神有些怨怼，就连另一个庶妹也对玉照投来艳羡的目光，玉照看了过去，轻笑：“这料子是单单只给我一人？弟弟妹妹没有吗？”

　　“姐姐说笑了，这般好的料子可就你一人有，母亲也仅仅得了两匹，一人一匹如何够分......”玉嫣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氏笑骂她：“够了玉嫣，胡乱说些什么？你姐姐是嫡长女，有好的自然紧着她，其他人我也有好的给，只没这般好的料子。”

　　玉照闻言脸色微变，其他几个都变了脸色，成恪也觉得这话听了叫人心里不舒服。

　　这匹料子成了烫手山芋，玉照再是喜欢，也瞬间不想要了。

　　她手离开了那匹料子，退让道：“那怎么好，这料子如此珍贵母亲还是自留着吧。”

　　“那哪儿成，给你的便是给你的。”林氏是当真想送，那是毕竟是她理亏，若是传出去难免难听。她有意跟玉照缓和关系，也是为了在侯爷那里做出些慈母样子来，林氏自然不会真舍不得一匹料子。

　　她说起了正事来：“下月便是端午，去年端午赶上了老亲王祭日，今年端午只怕是要大办的，到时候想必京中是热闹，给你们姐妹每人置办一身新衣裳来，大姑奶奶也要带着孩子来，那天也不拘着你们，一家子出去玩。”

　　话还没说完，成侯便从外边进来了，见林氏屋子里围着这么多子女，不禁起了慈父心肠：“说起端午呢？今年恐怕热闹，龙舟射柳，皇家马场那日对外开放，还有马球队在那儿打马球，听曹相公说起，京内湖旁的酒楼都被订满了。”

　　林氏暗道奇怪，问他：“今日是怎么了？侯爷为何今日下朝这般早？”

　　成侯上朝这么多年，还未曾有一日如今天这般，这般早便回府的。

　　成侯不欲多谈，只道：“陛下先退朝了。”

　　具体情况他也不知，圣上九岁登基，还未曾辍朝一日，今日不知怎么的脸色难看的厉害，自上朝起便一言不发，叫底下人胆战心惊，而后早朝过半，竟然先退了朝。

　　成侯离得近，看的也清楚，天子眼中充血，频频手抵颞颥。

　　他大胆猜测，陛下恐怕是犯了恶疾，这话却只敢在心里说，他说起旁的来。

　　“今年孩子们多，我们府了也学着他们，去那明月楼订上一间。”

　　明月楼全称叫明月宝镜相辉楼，是京都最盛大豪奢的酒楼，视野开阔，高台百丈。




16.  第 16 章   陛下年岁正盛，要不要找……

　　玉照来京不久，却屡屡听闻明月楼的传闻，早便想去了，听了止不住欢喜起来。

　　便是其余几个少爷姑娘也是如她一般，年岁不大的一群孩子，平日里规规矩矩，总还有孩子气的时候。

　　林氏答应了下来，还想跟成侯打听些宫闱事，到底有所顾忌，玉照见此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不打扰他们。

　　她不在意宫中的事，那些皆与她无关。

　　她对皇宫唯一的印象便是圣上的那句，乱了辈分岂非荒淫无道。

　　***

　　大齐立国至今已两百余年，巍巍宫阙多次修缮，内朝外朝，宫殿楼阁宏伟壮丽，殿宇多达百余座。

　　而这之中，最尊贵之处，便是位于中轴线上朝拜，听政之所的太极宫，承天门入内，便是太极宫。

　　太极宫太极殿，初一十五中朝之所，后殿紫宸殿，是为大齐宫廷第三大殿，亦是内朝朝会之所，在此殿朝见皇帝者，多为宰辅高官之流，称为入阁。

　　太极宫地势甚高，平地四丈。远远望去，背倚蓝天，高大恢弘，摄人心魄。

　　前有翔鸾、栖凤二阁，阁前有钟楼鼓楼。

　　天子早朝后便退往后殿紫宸殿，招了几位重臣议事密谈，内侍尽数退避于殿外远远候着，恭身而立。

　　殿外长廊下候着另几位高官，等着天子宣入内。

　　春日里，李近麟听了急出一脑门的汗。

　　左等右等，里边才出来两位年迈的老相公，紧接着还没带李近麟松口气，便传来皇帝的声音：“宣他们进来议事——”

　　又是一轮苦等，等商议完政务，碧色琉璃瓦上印着的苍穹早已明月高照。

　　内侍忙不迭的打开殿门，请外边恭候许久的太医入内。

　　殿里早早燃起了数排犀角宫灯，火烛高大，照的殿内亮若白昼。

　　龙案前的青龙八窍香炉袅袅晕着轻烟，落下满室龙涎香。

　　赵玄眉头深锁，低头翻着奏折，听了声音方才抬头看向来人。

　　“陛下，太医令请过来了。”

　　李近麟低头侧身，招招手叫身后提着医箱的太医令上前来。

　　太医令躬身走至龙案前：“臣为陛下请脉。”

　　望闻问切，第一条他就不敢了。

　　不敢直视天子龙颜，便是大胆瞧了也瞧不出一二来。

　　皇帝五官生的凌厉，平素常穿着道袍加之和平时温润气质，倒还能掩盖一二，今日穿着玄金龙袍，也不知跟朝臣谈论了什么，瞧着心情不太好，气势便吓人的厉害。

　　他低着头翻着奏折，头也不抬，带着几分质问：“请了十几年的脉，还不知朕的脉象？”

　　这话叫太医令脸上赤红一片，低头讷讷不敢言。

　　皇帝自小患有头疾，便是全交由他治疗的，少年时他日日为皇帝请脉，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这头疾于脉搏无碍，更于身体无碍，似乎是情绪波动，睡眠不足导致的症状。

　　药方子也不知换了多少剂，针灸药浴，也无半点作用，后来据说还是修身养性养好了。

　　怎么？十来年了，如今竟然是又犯了？

　　“陛下许是太过劳累，昨日可能入睡？”

　　李近鳞连忙道：“陛下两日未曾入睡了。”

　　“头疾需要静养，陛下万万不可仗着年轻，太过操劳啊！”太医令又开始老生常谈那两句话，无非是劝多注意休息，万不能为了朝政废寝忘食，伤了身体。

　　虽然他也奇怪，陛下年轻力壮的，怎么就生了这个病。

　　赵玄撑着头还没说话，李近麟便忍不住骂道：“这话还用得着说？你以为是陛下不想静养？头疾犯了如同千刀万剐，如何能入睡？叫你来是来想办法叫陛下入睡的，有没有什么法子？这一晃又天黑了，三日没睡，明日该怎么办才好......”

　　这岂止是废话？

　　忙的脚不沾地日日处理政务的皇帝，这是夸奖他勤政爱民？除非开国时期诸事都需从头治理，其余的就是能力有限！

　　陛下圣明，继位多年早已乾纲独断，治下国力强盛，各部清明，哪里需要废寝忘食处理政务的地步？

　　陛下不睡不是没时间睡，那是睡不着啊。

　　香炉里熏着安神香，熏的几批朝臣昏昏欲睡，就连隔着门外的内侍都困得不行，陛下却一丝困意都没有。

　　老太医壮着胆子瞧了一眼上首闭眼不发一言的皇帝，陛下身姿挺拔，高八尺有余，发色乌黑浓密，挺鼻薄唇，观面相是个肾火旺盛的，这般清心寡欲，可不是迟早出问题吗。

　　他掂量利弊，治不好皇帝他这太医令也没得做，索性壮起了胆子：“通则不痛，陛下年岁正盛，要不要找些御女——”

　　赵玄缓缓睁开双目，纵使头痛欲裂，眼神仍是清明，太医令被他盯着到底没敢说下去。

　　赵玄并没纠结于这个问题，他忽然起身，眼前一阵眩晕。

　　旁边内侍恐慌道：“陛下！”

　　赵玄撑住了，踱步去了旁殿，朝众人挥手，“将安神香的剂量加重，都退下吧。”

　　说完掩上殿门，将众人关在殿外。

　　李近麟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话只说了一半的太医令犹不死心，道：“我话还没说完，也许情绪波动导致的，过于哀伤、狂躁，这些都极有可能引出病症，陛下这两日情绪可有不对？”

　　李近麟一听，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阻止他：“莫要说了。”

　　“这可不行，事关陛下龙体，陛下无法入睡，乱的是国家社稷，定然是思虑过重导致的。”

　　赵玄清楚经年未曾复发的头疾因何而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虑。

　　有个身影在他脑中挥散不去。

　　她说再也不来了。

　　她真的不再理会他。

　　她竟然还给别的男子......

　　撑伞——

　　——

　　到了端午这日，皇都四处升起了华灯。

　　京中不产艾草，一连半月，艾草都卖出堪比香料的价格来，就这般仍是供不应求。

　　信安侯府每个门上都点缀上了艾草。

　　艾草被修剪成老虎的形状，老夫人作为最年长者，她挨个给每人发了一个，艾草下边拿着婢女们忙了一夜编出的五彩丝金银线连着，佩戴在腰上，以辟邪去瘴。

　　在到了林氏纪氏两个儿媳这里，她们各自叫婢女们取出绣着神草的香囊，亲自用净水洗了手，往里灌入朱砂、雄黄、香草等驱邪驱五毒药物，给晚辈们都发了一个。

　　原本说好要来的大姑奶奶有事不能前来，倒叫老夫人长吁短叹。

　　今日正堂不仅是几个儿媳妇，往常少见的各房姨娘们也来了。

　　她们也拿上提前备好的亲手绣的香囊，赠给几位未婚的少爷姑娘。

　　外出读书的孙儿孙女，各房夫人，都穿戴一新，打扮的格外隆重，围在老夫人身边，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转眼间，玉照腰间缀满了形形色色的香囊，下面的五彩丝显得繁杂被手巧的雪雁编成串，连接到一起，形形色色玲珑可爱。

　　便连女眷们都忍不住多看了玉照腰间两眼，夸赞雪雁道：“这丫头是个手巧的，编的漂亮。”

　　雪雁笑道：“这也不是奴婢想出来的，是江都那边流传的编法，不然坠的多了，地下五彩线都打结了。”

　　老夫人笑道：“是个心思活络的，瞧瞧大姑娘腰上坠的，跟天仙似的，我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婆子，都觉着好看，好看的移不开眼。”

　　几个媳妇儿也跟着笑：“那里是坠子好看？明明是人生的俊，衬的坠子都好看。”

　　众人等到了在官署忙完的各方老爷们回府，门口停了几辆华盖马车，门房们在外头候着，少爷们上了先头一辆，年岁最大的二房大少爷则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惹得几个小的眼热。

　　玉嫣走过来挽着林氏，问她：“几个表姐今日可来？来不来明月楼玩儿？”

　　林氏无奈摇头：“别想了，府上规矩严，今日肯定是全家都在公府里过的。”

　　玉嫣失望不已：“那有什么意思？哪里有明月楼好玩？临着江，边吃饭还能边看龙舟。”

　　几个姨娘是去不了的，纷纷站在门前依依不舍，温声细语叮嘱自己儿女注意事项。

　　“不要喝酒，辛辣的别动嘴，冷的更不行。”二房的赵姨娘拉着她女儿，细细叮嘱。

　　“我知道的。”

　　小姑娘们哪里忍得住这些，便是玉照，小时候体弱，夏日里都离不开冷酪。几个妹妹嘴上答应着，去了不可能乖乖看众人热闹。

　　另一个玉照不认识的姨娘拉着她女儿的手，温柔的说着：“我给你温着你爱吃的牛乳羹，等你晚上回府来吃。”

　　皆是含情脉脉，母慈女孝。

　　已经入夏，玉照素来怕热，这日她穿的单薄，长发更是被高高竖起，扎着高冠，身上穿着一件胭脂色银绣海棠云雁轻罗纱衣，臂上带着莲花纹臂钏。

　　被正午阳光这般一照，听着众人说话，只觉得头晕眼花。

　　她听了会儿觉得没甚意思，摇着娟扇，慵懒随意的上了马车。

　　明月楼修缮了足足十多年，前后费了上千人力，奇工巧技，处处金碧辉煌，耀眼夺目。

　　远远望去，高耸入云，如同神宫。

　　马车停靠在明月楼外，众人下了车，立即有侍从相迎。

　　楼内里足足有七层，楼内呈环形，每层都有伸出的长廊华阶可四通八达，正中平台广场上方便是碧蓝苍穹。

　　天地硕大，绿草如茵，有胡姬舞女随乐起舞，扭着细白腰肢。

　　更有各乐器圣手驻扎于此。吹啦弹奏，好不热闹。

　　明月宝镜相辉楼，果然名不虚传。

　　炽日已经升至天空，楼中侍女端着盘子来回穿梭，踏着阶梯缓缓往上，玉照跟着成侯林氏身后进了早早订好的包厢。




17.  第 17 章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扶住……

　　这日除了父亲，就连甚少露面的二叔也一同出来了，二叔与父亲生的并不相似，二叔早早蓄起了山羊须，与成侯高谈阔论间总喜欢去摸那细长胡须，瞧着有几分沉闷古板。

　　但玉照听说，这位二叔风流过甚，且处处留情，外室养了好几处，二叔母周氏的苦楚只能往肚子里咽。

　　明月楼临江，轩窗之下入眼便是一排排颜色鲜艳，形如长龙的龙舟一字排列在江上。

　　隔得远，依稀能听到鼓声阵阵，儿郎在船上虎啸龙吟，嘶声呐喊，势如破竹，各个都想争夺今年的头筹。

　　好位置已经被成侯同二叔坐了去，玉照只能跑过去窗边站着看了会儿，若是同好姐妹一起，必然是有话聊得，可跟着几位长辈，气氛如何也热闹不起来。

　　那厢龙舟赛事似乎有了结果，二叔有些激动，山羊胡都不禁颤抖了几下。

　　玉照见了百无聊赖，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再吃了一盏果脯，一叠冰镇酸梅汤过后，忍不住升起了困意，早知是这般，她还不如自己去单玩儿。

　　正想着要如何跟成侯说明退意，自己出去玩，却又怕他生气，旁人玉照不会在意，可她怕自己口无遮拦又惹了父亲生气。

　　“母亲，我方才在楼下似乎瞧见了三表姐。”玉嫣小声朝着林氏说话。

　　“你莫不是看错了？”林氏自然不相信，怀疑是女儿想出去玩编的胡话。

　　成侯忍不住笑道：“这就坐不住了？想下去玩去了？”

　　玉嫣朝成峤撒起娇来：“爹爹，女儿可不想看什么赛龙舟，都是一群满身臭汗的男人......”

　　成侯见她这般娇俏的模样，哭笑不得。

　　成恪也道：“我方才瞧见楼下有投壶的地儿，父亲，我跟大哥也想去玩。”

　　成侯摆摆手道：“身边多带几个人，别跑远。”

　　而后又看了眼玉照这边：“你想去也去吧，晚上都记得回来包厢用膳。”

　　他自己也是少年时走过来的，如何不能体会年轻人的心情。

　　玉照脸登时微微泛红，莹白的手捏着酒盏，将酒一饮而尽，当即朝众人告退带着雪雁出了包厢。

　　***

　　明月楼中早已人山人海，楼下广场更是如此，宽阔的场地，光是投壶射柳，便设有几处，处处都堆满了人。

　　中间台上十几个胡姬穿着鎏金石榴裙，随着琵琶鼓声交旋，裙摆旋出了花儿，围观群众尖声甚至高过了音律。

　　观客中许多人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有的绘制的依稀能看出是个动物，更多是是铁面獠牙的罗刹，有说罗刹面恶心善，端午这日倒是适合佩戴。

　　大约这种场合，皆不太适合以真面目示人。

　　玉照头一次见到这般热闹的场景，瞬间去掉了方才的瞌睡，往女子多的那处挤过去，头上阳光穿过悬空长廊，直直照射下来，日头晒得厉害，身后人前仆后继推搡着她往前挤，她想停下来已经是不能。

　　“姑娘！等等我——”

　　雪雁在后面急的满脑门子汗，可这地方又不止她一人，谁会给她留出位置？很快两人就被人群越分越远。

　　玉照身型小，靠着推力已经挤到了前面去。

　　这处正是投壶，围观的人多，上场的却少之又少。

　　只因此处的投壶，两人并投，投不中者便要饮下一杯果酒。

　　此处又泰半都是女眷，酒量浅，所以用的是果酒，便是酒量浅的女眷也敢多喝上几杯，但投壶不容易，若是一直投不中，果酒也足够喝醉人了。

　　是以大多数女郎们都在旁边含笑看着，都不愿意上场。

　　倒是有几个能喝酒的姑娘方才上了场，没一会儿便气急败坏的下场。

　　“宝儿？！宝儿！”耳边有人叫她。

　　玉照脸色微变，匆忙回头看过去，一个姑娘奋力扒开人墙，拼命从人群中往外挤上来，可她人挤不出来，只能露个头和一只胳膊出来，拼命朝玉照挥手。

　　“挤什么挤？”

　　“对啊，就是，看个投壶有必要挤吗？都挤死了！”

　　周围人本就一身火气，如今纷纷骂了起来，回头见是一个穿的漂亮的小娘子，倒是没好意思继续骂下去。

　　那小娘子千辛万苦挤来了玉照身边，脸上不禁起了几分窘迫，远远见到了宝儿恨不得飞来她身边，来了又不知说些什么，毕竟当年，两人可是绝交了。

　　“真的是你，远远看到有个人长得像你，就喊了一声，想不到真的是你......”

　　玉照扭头，板着脸冷冷道：“你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宝儿。”

　　“不可能......”她才不信，明明长得跟小时候一个模样，连语气都一样。

　　玉照当然认识这位姑娘，这姑娘姓王，闺名唤明懿，这便是她小时候唯一的玩伴，前几年两人闹翻了，不久后王明懿就随着她父亲升迁回了京城，两人再也没有往来。

　　今日倒是恰巧撞见了，玉照不禁有些心塞。当年两人差不多一般高，如今王明懿却比小时候抽条了一大截，竟然长得比她要高了！

　　可玉照不想理会她，见台上的小娘子下台，玉照连忙跑上去投壶。

　　十米外立着一华壶，高两尺，盘腹修颈。

　　玉照手上拿着羽箭眯起眼睛细细比划，身体前倾，丢了出去。

　　一声脆响，羽箭正中了华壶中央，羽尾微颤。

　　“好！中一箭！”

　　“好好！”四处涌现喝彩声。

　　投中一支，并不难，只不过人都是慕美的，玉照上场之际出色的容貌便引来注意。

　　玉照体弱，不妨她有一颗热爱玩闹的心，马儿是不能骑的，她便酷爱投壶射箭这等不需要体力的技术，得了江都王手把手教导，玉照投壶的功夫，那是难逢敌手。

　　她回头看王明懿一副震惊的样子，不禁得意起来。

　　也开心了些，她朝她侧头：“你也上来，咱两对投！”

　　王明懿见玉照竟然主动开口跟她说话，连忙屁颠颠的跑上台来投了一支，不出意料投偏了。

　　她也不生气，乐呵呵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酒，喝了一杯。

　　她顿时龇牙咧嘴。

　　玉照笑的更开心了，与她二投，这次恰巧刮来一阵风，不出意外，两人都投偏了。

　　“喝，端来给我喝。”玉照自然也不怕的，输人不输阵，人家能喝，她为何不能喝。

　　只是她一喝，也同王明懿一般，皱起了眉头。

　　京城人喝的果酒，同江都的区别甚大。玉照自小喝的果酒，花酿，往里边兑了百花密，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糖水来的恰当。

　　可这京中的果酒，半点不见甜，只有些果香，烈口的很。

　　玉照一杯下去，脸随即泛起了一片酡红。

　　两人一连投了十二支，玉照只偏了两支，王明懿偏了四支。

　　玉照赢了。

　　赢了自然是有奖励的，明月楼豪奢，对待获胜者的礼物，更是别出心裁。

　　绘着十二生肖的面具，画工精湛，可随意挑选其中一种生肖。

　　还有用五色金丝勾缠编制而成的玉龙、金粽、老虎。做工精湛，憨态可掬，她看一眼便喜欢上了。

　　玉照当即决定：“我要这个。”

　　方才那两杯果酒后劲十足，玉照瞧着昔日好友如今的陌生人、王明懿，她已经醉醉醺醺走路不稳，玉照摇摇脑袋，将昏沉散去。

　　那边王明懿的侍女已经找到了她们，说起来这侍女也认识玉照，玉照被喝糊涂了的王明懿扯着袖子，不肯放她走。

　　“别走！宝儿别走！”王明懿醉的厉害，毫无仪态的大喊大叫。

　　那侍女也兴奋道：“竟然见到宝儿姑娘！”

　　玉照从王明懿手里抽出了袖子，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对侍女摆手道：“你家姑娘喝醉了......快带她走。”

　　玉照头也晕乎乎，她站在高台上四下找着雪雁，可这人山人海的，哪儿能找出来？

　　才下了高台，又随着人群挤来挤去，她这身量，今日为了方便穿的还是平底绣履，压根儿看不着外边，很快就融入了人海。

　　果酒的后劲儿大，玉照本就不是个能喝酒的，如今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脚底心儿跟踩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的。

　　心口忽的有些闷痛，玉照眼角泛红，心里害怕起来，这么些人，不会把她心疾都给挤出来了吧......

　　她奋力的往里吸着微薄空气，半晌不见好转，且痛的越发厉害，她捂着胸口，从袖口里找出贴身携带的药瓶。

　　周边人一阵推搡，玉照酒醉，手本就不得劲儿，药瓶子咕咚咚的滚往了一边，她忍痛缓缓蹲下了去捡，哪知本来伸手就能拿到的药瓶，被人不知踢到了何处。

　　霎时，玉照眼中鼓起了屈辱的泪水，无奈痛恨，强忍着抽痛，晕乎乎的弯腰四处去找，猝不及防撞上了不知哪位，整个人控制不住朝后倒去。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扶住了她细瘦的肩头，见她稳住，随后放开了她。

　　玉照抬头，就见扶住她的男子身量非常高，如同一堵高挺的墙，挺拔修长。她奋力往上抬头，入目的是一张罗刹面具，那人低着头，面具下漆黑的眼正在看着她。

　　玉照断断续续艰难的呼吸，口齿不清：“我...我......”

　　面具男子手上拿着一只药瓶，正是她的。

　　“你找这个？”

　　玉照眨眨眼，努力辨认他手上的药瓶，艰难的点点头，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手心忽的一凉，男子将药瓶递给了她掌心里。

　　两人手指触碰之处，一股酥麻感传来，男子指腹轻颤了下，收回了手。

　　那阵酥麻使得玉照回了些神，不顾自己的姿态如何，她跪坐在地上，打开药瓶艰难的往外倒着药丸，可病痛加之醉酒，她根本完不成这一项简单的动作。

　　玉照感觉手里的药瓶又被人抽了过去，她慌张的想去抢回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掌中赫然放着一枚药丸。

　　生命何其珍贵，特别是她这条母亲拿生命换来的命。

　　玉照无暇顾及其他，当即捧着他的手，凑头过去他的掌心。

　　苦涩，难闻的味道在鼻尖散开。

　　玉照微张樱唇，湿漉漉的舌划过那人掌心，裹挟着那枚药丸艰难咽下。




18.  第 18 章   照指着自己的耳朵：“我……

　　耳畔失了声音，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才恢复了光亮。

　　男子微微俯身看着她，见她面色好转，才问她道：“你生的什么病？”

　　玉照听的不清明，摇了摇头，低头开始默默数着药罐里的药丸，不愿意说话。

　　“生病了为何还饮酒？身边怎么也没人跟着？为何要......”

　　男子语气低沉，带着压抑，似乎是想训责她，又忍住了。

　　“也不是什么病，好多年都没犯了，我...我以为已经好了呐......”玉照鼻尖泛红，说话尾音拖的长，无端生出一股子娇憨来。

　　“你醉了。”

　　玉照打了个嗝儿，话语中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我没有......没有醉，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说罢就扶着地悠悠的站起来，可这会儿她全身酥软，脚心更是无力，一个踉跄，以为要一头栽倒地上去，不想又是被赵玄扶住了，两人贴的极近，玉照软在他胸前，鼻尖全是他的香味。

　　中间还混有淡淡的香烛味，玉照努力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好闻，似是曾在哪儿闻过。

　　赵玄手揽在小姑娘腰间，以防她醉酒倾倒，薄纱下的触感叫他眼神暗了暗，呼吸有些紊乱。

　　他本不该如此失了分寸，可若是不扶着，总不能眼睁睁见她摔倒。

　　“你家人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赵玄甫一出口，便发现他的声音喑哑的厉害。

　　玉照一滞，眼中泛起泪水，抬头望着他：“我家不在这里，我在这里没有家......”

　　赵玄面具下的眉头深锁，换了一个问法，“你是哪家的姑娘？”

　　他自然是不信眼前这满嘴谎话的小姑娘说的话，瞧她的性子以及衣着打扮，必定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如何会没有家，只当她是醉的糊涂了。

　　玉照服用的药丸舒活心脉，活血化瘀，见效奇快，只是也有弊端，药量较重，这副作用也明显。

　　吃下一颗，体内灼热，磨人的厉害。她浑身上下这会儿都透着绯红，也不知是药的原因还是那两杯果酒的功效，玉照只感觉难受极了。

　　端午本就入了夏，遑论还是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她难耐的扭了扭身子，不回答他的问题。

　　“你带我去二楼玩好不好？听说那里有好玩的。”

　　赵玄被磨的没了脾气，醉成这般还想着玩。

　　他拉着她避开人流往楼上走：“醉了酒还敢乱跑？若遇到的不是我......”

　　赵玄忽然沉默了。

　　玉照模模糊糊的问他：“遇到什么......遇到了你？我看公子人不错，才不会害怕呢。”

　　赵玄听了垂眸望着她，语气严肃：“你知道我是谁？你连我都不认识。”

　　玉照见赵玄低着头，离自己甚近，忽然伸手过去揭下他的面具。

　　他一时不妨备，脸上一凉，面具竟是被扯了去。

　　玉照眯着眼睛看面具下的面孔，长长“哦”了声，

　　“我就说味道一摸一样呢，原来是道长你啊......”

　　赵玄眼睫颤了颤。

　　玉照醉醺醺的双手攀上赵玄的腰肩，仰着头望着他的眼中水光盈盈，唇瓣殷红：“你是想我了吗？才偷偷来看我？”

　　赵玄只觉得周遭忽的失了声，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到小姑娘的话。

　　生平头一次打算趁人之危，他抬手轻抚过小姑娘的眉心，光洁的前额，仗着小姑娘喝醉，哄她道：“是，我是来找你的，你可愿意跟我回家......”

　　玉照傻傻的笑，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笑的花枝招展，风月为之失色，悬挂于苍穹上的明日都没她明亮。

　　“你说什么？”玉照指着自己的耳朵：“我糊涂了，听不见了呢——”

　　说完，她眼睛一闭，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

　　听说今日楼里一掷千金请来了琵琶大家前来弹奏，乐器之中，玉嫣最喜好琵琶。

　　玉嫣侯府嫡女，往日筵席也是个八面玲珑的，因此与她交好的姑娘颇多，她一路遇到几个往日熟识的世家贵女，几人一拍即合，索性便结伴去听一听那被旁人吹上天边的琵琶大家弹奏的究竟如何。

　　循着喝彩声来到，便见高台之上有一中年不苟言笑的女子，怀抱琵琶，素手拨弦，琵琶声清脆铮铮，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

　　一曲终，众人纷纷拍掌喝彩。

　　师大家在台上温声细语，询问台下：“可有上台献艺的？”

　　今日不仅仅是武技有比赛，吹啦弹奏更有，先前便有一位姑娘筝技高超，把擂主赢了下去，如今这里颇为热闹。

　　可弹琵琶不易，常言道千日琵琶百日筝，没点天赋可是不行的。

　　玉嫣便是个个中高手。

　　“玉嫣，你要不要上去？你的琵琶弹得如此好，肯定能得个第一。”立即有交好的姑娘想叫玉嫣上去。

　　“是啊是啊，玉嫣，你就弹一曲给我们听听。”

　　玉嫣有些心动，但又有些犹豫。

　　她是侯门的姑娘，纵使一曲琵琶能叫她出风头，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奏，未免叫人看轻了去。

　　成恪正巧带着顾升走过来，两人一风华正茂，另一个虽然年少，却生的仪表堂堂，顿时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顾升个子高，人群中一眼便见到了玉嫣，玉嫣也见到了他们，立即移开视线。

　　顾升奇怪道：“你姐姐今日是怎么了？见到我们都不看一眼。”

　　成恪没说什么，笑了笑，“我们前去看看。”

　　顾升虽比成恪大了许多，但也是见着成恪长大，向来是将成恪当弟弟一般。

　　他含笑道：“走，去看看。”

　　那边玉嫣余光见到顾升走过来，杏眼眨了眨，起身上了高台。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罗衫，翠绿百褶裙，梳着少女的百合鬓，一身并不华丽，却胜在清朗淡雅。

　　她朝着下首众人微微福了一礼，接过旁人递来的琵琶，纤手试了试音，接着熟稔的波动起来。

　　细捻轻拢，音如飞絮缥缈，琴声清丽如春江之水，灵澈如九秋之菊。蛩声轻鸣，似细水涓涓。

　　弹得是名曲声声思，其中思念缠绵之味，跃出曲中。

　　玉嫣拨弦的姿势，成恪一瞧便知是没有藏拙的，果然回头便见一脸惊艳之色的顾升。

　　成恪若无其事的问顾升：“我二姐姐弹的如何？”

　　顾升眼中扬起笑意，颇有些欣慰：“不想嫣儿的技艺竟然如此高超，比起方才的师大家也不遑多让。嫣儿妹妹能吟诗作赋，更是精通音律，当真是柳絮高才。”

　　成恪听旁人夸自家姐姐，自然是高兴，但仍学着老成的模样，谦逊道：“顾兄过奖了，我姐姐如何能与前朝谢氏女比肩。”

　　两人正说着，忽的明月楼外嘈杂起来——

　　“借让！借让！”

　　外边一群护卫虚握剑柄，护着一位老人往楼内走。

　　明月楼中宾客不是显贵豪门，也是家缠万贯之人，他们这群人来这里都带不得护卫，这些护卫是谁人的手下？

　　为何如此大摇大摆的进来？

　　宾客视线纷纷落在那位老者身上。

　　老者提着一个紫漆木箱，穿着朴素，不像是天潢贵胄。

　　可纵使这般，谁都不敢小瞧。护卫很快从人群中开辟出一条小道。

　　“那是什么人？”成恪皱眉瞧着，猜不透。

　　顾升收回视线，淡淡道：“估计是宫中贵人。”

　　那老者，瞧着倒是像位医者。




19.  第 19 章   这病可能根治？她方才疼……

　　成恪听了不免有些震惊，道：“宫中贵人缘何会在此处？”

　　顾升城府颇深，他不会错看，猜测许是有天潢贵胄在楼里忽生恶疾，匆匆唤来的医者。

　　因此提点成恪：“莫要多猜，只当做没看见吧。”

　　***

　　绕过一处云母螺纹碧翠屏风，便见内室四处帘幔低垂。

　　太医提着医箱进去，不敢抬头，低头往内室床榻前站定，余光便见帘幔下露出一双玄底金丝蛛纹履。

　　“陛下身体有何不适？”

　　帘幔后传来皇帝平静无波的声音：“过来诊脉。”

　　帘后伸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似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精致的连肌肤纹理也无。

　　他见状，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知晓帘幔之后要诊脉的那位，只怕不是陛下本人。

　　立刻上前悬着丝给贵人诊脉。

　　“这位......这位仿佛是醉酒之症。”

　　赵玄听完拧着眉，语气有些不逾：“她心口痛，这又是什么病症？”

　　太医一听当即重新把脉起来，果然发现玉照的脉象与他人不同之处，他思忖着措辞，尽量用温和的词道：“姑娘这脉象，似是先天不足引发的心疾，想来是服用过药了，如今脉象平稳，并无太大波动。”

　　他又解释道：“心疾分为多种类，此类的心疾需细心调养。”

　　半晌，没听到帘后的陛下说话。

　　这房间没有旁人，陛下不答话，老太医僵持着也不知说些什么。

　　帘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床上躺着的人翻身，又似是脱衣服的声音，而后老太医还听见那姑娘含糊的梦呓声，那声音像是春月里的莺啼，软的不像话。

　　老太医老脸一红，心中暗暗纳罕，颇有些意料之外，只是这般叫他杵在外边听着，是不是有些不好？

　　赵玄总算还记起外边有位老头儿，低声问他：“这病可能根治？她方才疼得厉害。”

　　“先天不足之症，向来是难以根治，臣回去同太医署的商量着，开些温补的药，先温养着，只要不发病，便也不会疼痛。日后配合针灸，或许有机会根治。”

　　心疾实在不算是少见的病症，有些先天残缺的人心口那块比旁人少了点，那等心疾只能听天由命。

　　但这位的病症，实乃先天不足气血不缓导致，在高门间，尤其是女眷间并不罕见。

　　太医署里专治此类的能人有许多，虽难以根治，压制起来却并不棘手。

　　等他回太医院立即寻个适合的方子，慢慢调养着便是。

　　就见帘后陛下淡淡的“嗯”了声，催促他道：“熬些醒酒汤来。”

　　老太医险些老泪纵横，当即就要往外走。

　　恰巧一阵微风拂过，轻纱帘幔被吹得扬起一角。

　　只匆匆一眼，见到床上的姑娘□□着一双玉足，头埋在锦绣堆里，似乎醉酒醉的厉害。

　　陛下坐在床边，挺拔的背脊这会儿却并不直挺，慵懒的靠着床围，侧头过去与那姑娘凑得极近，两人的手掌十指相扣，紧紧贴合。

　　老太医见此连忙移回目光，脚步加快出了门，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

　　玉照这一睡，睡得太过香甜。以至于她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等清醒过来后，就见床边围着雪雁雪柳。

　　两人见玉照醒来，立即迎了上来。

　　“姑娘，姑娘，你可算是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心口可还疼？”

　　玉照眨了眨眼，全身酸软，醉酒前的片段零散忆起来些。

　　她一惊，连忙查看自己衣服，见穿戴同之前一模一样，身体也没不适之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雪雁脸上带着忧愁，眉毛快皱成了八字：“她们说姑娘你犯病了，姑娘，你真是急死我了.......”

　　玉照不明所以，这跟她回忆差的有点大，她记忆中，明明是她攥着一个男子的手袖，不肯放手......

　　他们又是谁？

　　思及此处，玉照脸一红，万分后悔起自己方才喝了酒，也不知丑态有没有被旁人看去。

　　“这里是哪里？她们又是谁？”

　　雪雁见玉照气息平稳，脸色也红润，舒了一口气，有些疑惑道：“这里是专供女眷休息之处，我跟丢了姑娘，无奈便只有先回包厢里禀报侯爷夫人，他们正打算派人去找，楼的婢女便过来找到我们，说是大姑娘心疾犯了，吃了药来这里先睡下了，姑娘，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两人是玉照的贴身婢女，来这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玉照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见丝毫无损，才算松了一口气。

　　两人这般，把玉照都给说糊涂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莫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男子？

　　玉照捂着脑袋摇了摇，企图将脑中的浆糊甩出去。

　　“我...我记得我喝了杯果酒......”

　　两人一听，连忙责怪起了玉照：“姑娘怎么能喝酒？还是独身一人？！好在没出事，出了事怎么办？”

　　雪柳后怕道：“幸好这楼里规矩严，随处可见婢女引道，见姑娘发病立刻去找我们了......不过纵然这般，姑娘也不能啊！”

　　玉照不禁心虚起来，她也不曾想两杯果酒下肚，就醉的这般厉害。以往她倒是不至于酒量这般差，怪就怪这京城的酒，太烈。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像是假的。

　　玉照想不通便不去想，说出来也怕雪雁雪柳担惊受怕，左右也没出事，若说出来指不定雪雁雪柳要挨赵嬷嬷的罚。

　　再则，若是自己醉酒昏睡的事叫侯府上知晓，只怕又是一通训斥。

　　她自然不敢承认自己醉酒：“无事，一杯果酒罢了，只不过是当时人太多了，挤的我心疼，后来被楼里侍女带来包厢照顾，服用了药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雪雁雪柳听了玉照说的，同侍女说的一般无二，纷纷松了一口气。

　　“姑娘可是误了府里晚膳的时间。”

　　玉照有些懊恼：“侯府的人已经走了不成？”

　　“那倒不曾，只不过如今宴席也快吃完了，夫人方才还差人来问姑娘，问姑娘好点了没？大夫来了没......”

　　瞧着倒是对姑娘挺上心的。

　　雪柳犹豫着：“魏国公也过席上来了，姑娘身体若是无碍，要不先回席上去？”

　　玉照想也不想就摇头，这人真会挑，专挑自己不在场，不过她更是懒得见他。

　　“不了！我疲着呢。”

　　玉照托腮想着，她真不是一个好女儿，性子怪，不端庄文雅，更不听话，还胆大妄为，怪不得父亲眼中有成恪，有玉嫣，就是没有她。

　　听说她犯了心疾，只知道吃饭，也不知过来看看她。

　　玉照在榻上又躺了会儿，打算等众人吃完一同回府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靠在床上，鼻尖总有股莫名好闻的香味，却不是她身上出来的。

　　玉照提着鼻子小狗一般在床上翻来覆去，细细闻着，最后香味落在她的枕头上，雪雁瞧着立刻阻止：“姑娘快别靠近，这厢房是女眷休息用的，那枕头恐怕许多人躺过，不干净。”

　　玉照闻言，立刻将头收了回来，虽然她不讨厌那味道，但枕头要是旁人碰过的，她是决计不肯再碰的。

　　玉照下了床，一会儿功夫已经好转了许多，她喝了口雪柳递过来的熬得漆黑发亮的药，当即吐了出来。

　　她被苦的眼眶发酸，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喝不下去。”

　　“姑娘越大越不听话了，您小时候喝药都不闹腾的。”雪柳拿帕子擦着她身上溅出来的药汁，满脸的无奈心疼。

　　这药，玉照确实喝了十来年，但那时她年岁小，每次喝药有外祖母哄着，喝久了便也习惯了。

　　好不容易停了，今日又喝上了，怎么也习惯不了。

　　玉照只觉得胃里撑的很，好像已经喝过药了一般，怎么也喝不下去。

　　她推脱掉药碗，抱怨说：“也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能来京城接我，我都等了快一个月了。”

　　“姑娘别急，王爷既然说要来，那必然是要来的，只恐怕是有急事耽误了，咱们多等些日子就是。”

　　玉照：“可万一我父亲要立刻把我嫁了呢？昨日他还说我马上就要十七了，要我多学规矩，务必年前将该学的都学会。”

　　这话是当着林氏的面说的，约莫是要林氏教导玉照掌家，年后打算过六礼将她嫁出去的意思，只不过成侯说了有些天了，玉照不愿意见林氏，林氏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退亲的事舅舅都叫她别管，玉照就真不管了，见到快要退婚的未婚夫跟妹妹眉来眼去，她也不管了。

　　可如今她才慌张起来，她似乎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日道长拒绝她，定然是嫌弃她身上有婚约。

　　等舅舅来，还来得及？

　　不过这事儿玉照也没郁闷多久。

　　片刻后，林氏带着玉嫣过来看她。

　　玉嫣脸上似乎有些喜意，掩盖不住，见到玉照时，才收敛了喜色，低头静默不语。




20.  第 20 章   原来她并非做梦呢。……

　　林氏今日似乎有心事，眉间不禁带出了几分来。她未出嫁前本是性子泼辣的，后来做了侯夫人，倒是收敛了些性子，瞧着持重沉稳侯府主母的样子。

　　林氏对玉照不会过分亲近讨好，却也不曾刻意针对。

　　两人一个是前头侯夫人生的长女，另一个人是如今的侯夫人，玉照又不是林氏养大的，没几分感情，远香近臭的道理两人都懂，因此这段时日倒是相安无事的处着。

　　如今林氏瞧着玉照，竟然生出了几分怜爱来。

　　她眼中露出几分心疼来，语气柔婉，带着愧疚：“大姑娘身子可舒坦了些？我本来应该过来看着的，不巧包厢那边来了客人，实在离不开人，我便叫府上的女医来了......”

　　玉照身边挨过来玉嫣，坐在她床边亲昵的挽起玉照的胳膊，朝她道：“姊姊，好点了没？”

　　玉照有些懵，顿了片刻随即摇摇头：“劳烦夫人关心了，吃了药好多了。”

　　林氏听了眉头舒缓开来，打量着玉照，奇道：“闻着有股子酒味，大姑娘莫不是喝酒了？”

　　玉照有些心虚，面色却很平静：“我去投壶的时候，周围人喝了些，大概是那时候不小心沾到身上的。”

　　“姊姊还会投壶？”

　　玉照笑了，拿出那枚五彩绳编的玉龙往天上甩了甩，带有得意道：“那当然，我还赢了呢。”

　　玉嫣虚假追捧道：“姊姊真是厉害，投壶那么难都能赢。”

　　玉照不走心的，“哈哈。”

　　林氏闻言，颇为语重心长的说：“你身子不好，便不要贪嘴，酒水，冰饮，辛辣的，都半点不能沾。我也不好插手你身边的侍女，便叫你的侍女们记着些，都是群小姑娘，平日里跟姑娘嘻嘻哈哈的也无伤大雅，但既然身为奴婢，便是时刻记着身份，该谨记的一点不能忘了。”

　　雪柳雪雁只觉得林氏是在提点自己，想到自己今日跟丢了姑娘，如今听了一脸羞愧。

　　玉照也不曾想今日林氏竟然这般跟她谈心，话里话外也都是为着她的样子。

　　玉照吸了口气，眼中带了丝迷茫：“知道了。”

　　林氏又道：“如今入了夏，你那院子里若是缺什么，便使人告诉母亲。”

　　玉照点头应道：“劳烦夫人费心了，我那处没什么缺的。”

　　“那便好，你先在这儿休息，我去前面安排马车，等好了叫你妹妹来接你。”

　　玉照眨眨眼睛，轻声应着。

　　林氏玉嫣二人便匆匆走了出去。

　　剩下主仆三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雪柳：“夫人她......怎么忽然对姑娘嘘寒问暖的？是不是侯爷说了什么？”

　　雪雁看着玉照迷茫的样子，轻叹了声，话到嘴边转了口：“谁知道呢？”

　　忽然雪柳“咦”了一声，“姑娘，你腰间何时候多了个坠子啊？还是碧玉的，瞧着真好看。”

　　玉照低头，原本腰间连着六个香囊，如今这会儿还是六个，不过其中一个确实变了模样。
　　香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拇指大小，憨态可掬的虫儿玉雕，玉雕虫儿肥嘟嘟的身子，头上还长着黑色的角，雕的活灵活现，她眼熟的紧。

　　玉照不禁笑了，恍然间心里有了猜测，是道长，一定是他。

　　她就知道是他。

　　原来她并非做梦呢。

　　“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傻笑起来？”两人揶揄她。

　　“这是我投壶投中的，我瞧着喜欢，便戴上了。”玉照打着掩护。

　　雪柳觉得惊奇，怎么投壶能赢这么多的东西？这碧玉雕刻的一看就价值不菲，明月楼这场端午是打算充当一回散财童子不成？

　　她好奇凑过头去看，嘴里念叨着：“这真是奇怪，明月楼里的奖品如此别致，这般难得的玉，却雕了个肥虫儿来，再叫我看看，方才我看见上头黑黑的，难不成那虫儿头上还长角呢？！”

　　玉照伸手捂着玉虫儿，扭过身去不给她们看。

　　“不给你看，这是我赢回来的，你要想要，等会儿你家姑娘再给你赢一个回来。”玉照哄她。

　　**

　　顾升从外回来，得了小厮传话，说母亲在正堂等他。

　　他脱去染了风尘的外麾，往内走去，见到不仅是江氏，顾莹莹也在。

　　挑眉诧异道：“这般晚了，母亲同妹妹还没睡？”

　　江氏出身书香门第，自来是瞧不起外边儿的那些风雅之所。

　　顾莹莹在江氏的教导之下，虽有几分小女儿心性，但骨子里将江氏的刻板学了去，今日顾升本想带着妹妹去明月楼玩，被她想也不想的拒绝。

　　江氏手上端着杯苦丁茶，就着盖子虚抿了口，目光绕着顾升周边转了一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略顿了会儿才道：“升儿，有些话母亲犹豫了很久......”

　　不能再拖下去了。

　　顾升神色不禁凝重起来：“母亲想说什么说便是了，何事值得母亲这般操心？”

　　“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早有了你......你跟信安侯府的大姑娘，还没见过面吧？”

　　顾升扶额，无奈叹息道：“最近官署里的事忙了些，我与大姑娘月前倒是见过面，也没说上两句话...”

　　他面露奇怪：“母亲难不成还没见过大姑娘？您不是常往信安侯府去么？”

　　江氏同顾莹莹听了面色微变，两人自然是见过玉照的，不过却并非是在侯府，而是在其他府邸宴席之中，恰巧遇见的。

　　她们登门两次，想要见见大姑娘，大姑娘都不巧避开了。

　　如此，向来性子柔和的江氏都生了几分不愉来，更何况是顾莹莹这个小姑子？

　　天下大约没有能相处得来的小姑子同嫂子，顾莹莹明明只远远的看见了玉照一面，心下也不知为何，十分反感起这位未过门的嫂子来。

　　顾莹莹话里话外的朝江氏挤兑了几回玉照，江氏也愈发不喜这位大姑娘。

　　江氏不谈这些，沉了脸道：“你与信安府的大姑娘，虽说是小时候定了亲，但到这么些年不知根知底，瞧着大姑娘也不是个热络的，瞧着半点不着急的样子，心里怕是不满意这门婚事。”

　　顾升眸光微动，心道：您直觉还挺准，这都能看出来。




21.  第 21 章   于我来说就是一看不上眼……

　　“娘打听到那位大姑娘的性子十分顽劣，更要紧的是她身子弱，将来怕是难以担当起宗妇的担子。实话与你说，若是你娶了她，能不能有子嗣都难说，说不准是娶了个祖宗回来，半点帮不上你的忙，反而要叫我全家供着！”

　　江氏蹙着眉，眉心带着驱散不开的忧愁，言辞却是尖锐，她一贯温柔，如此口出恶言是前所未有的。

　　顾升有些讶然。

　　他的父亲去世的早，全家担子都压母亲身上，便是眼前这一瘦弱妇人支撑起了魏国公府，养大了一双嫡亲儿女。

　　是以他从不与母亲争辩，只因深深觉得愧对母亲。

　　“母亲这话未免太过了！我上次见大姑娘，并没有你说的这般。”顾升忍不住出言阻止，却被顾莹莹急促打断。

　　“大哥！”顾莹莹气急，“你竟然反驳母亲？母亲说的哪里有错？你今日去了明月楼，难不成没有听说？是了，侯府定然是瞒着你的。你不知道大姑娘又犯了病，险些死了过去......以大哥的地位，为何非要娶一个对自己毫无益处的病秧子？！曾经我们孤儿寡母吃尽苦楚，在皇城处处受尽脸色，你都不记得了么？”

　　顾升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着身前的地面，不说话了。

　　江氏见儿子这般不答话，忍不住落泪。

　　“娘也知这非善人所为，可这世上谁是菩萨呢？谁都有苦楚，再说如今你二人没见过几面，没甚感情，这时候退亲也挨不着什么事，便叫娘来担着骂名，总好过于日后咱们府邸日日以泪洗面。”

　　顾升听到此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母亲是打算退亲？”

　　“娘心意已决，明日去侯府，哪怕是豁出去脸面，也要替我儿退亲！”

　　顾升脑中一直绷紧的弦忽的断裂开来，说不上什么感受，或许他早有察觉自己母亲模糊不堪的态度，早有预料这婚事最后成不了。

　　他与大姑娘也仅仅两面之缘，确如他所说，两人间说的话也只有几句，能有几分感情？

　　可若说讨厌？无感？那也决计不会有。

　　上次相见，她言语冷淡，甚至有些不甚礼貌，饶是如此，顾升也对她生不出一丝不喜来，只觉得大姑娘生的漂亮，性子娇憨有趣。

　　他一定是被美色冲昏了头。

　　可母亲所言不假，他的婚事并非是他一人的事，若是仍强娶人进来，到时惹得母亲不开心，他势必要左右为难，满府不愉快，痛苦的还不是侯府的大姑娘？

　　顾升靠着椅背，有些痛苦的阖上眼，带有些薄怒，冷笑起来：“您既然心意已决，还来找儿子做什么？只是万不能说是退婚，我同大姑娘本就是儿时的戏言，当不得真，将当年的信物归还，我再写封信去江都澄清事实，若有必要，亲自赴江都给王爷赔罪。纵这般，也始终是亏欠人家姑娘。”

　　哪怕民风开放如大齐，姑娘快出嫁的年纪遭遇退婚，名声也要受损。

　　本就是自己对不起她，怎能叫她再背负骂名？

　　江氏听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儿子犯了迂，非得讲究什么正人君子来。

　　“你放心，本就是我们对不住大姑娘，母亲自然知道怎么做......明日母亲备上厚礼，去赔罪去。”

　　料想侯府也不会多说什么，本就是大姑娘身子不好，他们也是无奈罢了。

　　顾升一会儿没应声，忽的起身便往外走去，江氏同顾莹莹彼此看了一眼。

　　“升儿，还有一事，若是叫你娶嫣儿，你愿不愿意？”江氏这回真情实意的笑道，眼角都笑出了褶子来。

　　顾升往外的脚步一顿，讽刺道：“母亲这般，叫信安侯如何想？他家的女儿是嫁不掉了吗？这事儿日后莫要再提！”

　　顾升没回头，提步迈出了正堂。

　　顾莹莹有些焦虑：“母亲，哥哥似乎是不同意。”

　　“你哥哥还年轻，心眼浅，等以后便知道好了。”

　　若是能娶了玉嫣，日后翁婿之间，还会有矛盾？

　　***

　　玉照心疾过后到底有些惴惴不安，乖乖吃了两天药，房门也没迈出，这病需要静养，她便成日躺在床上养着。

　　可不巧等她才睡醒，便被府里告知，她遭到退亲了。

　　才接了消息的林氏匆匆赶来绛云院，见她欲言又止，玉照听着几个丫鬟七嘴八舌，也算是明白了自己遭遇了什么。

　　玉照单手支颐和，静静地听着林氏在她耳边宽慰她的话。

　　“那魏国公府的江氏，往年以为是个好的，竟是我瞎了眼！真是个内里藏奸的货，竟一声不吭的就带人来府里退亲，不知从哪儿一口咬定大姑娘你的病有碍于生养，我连忙差小厮去官署喊你父亲回来，有你父亲在，才有了几分底气。”

　　林氏暗自看了眼继女的神色，宽慰道：“好在你们二人本就是儿时的戏言，如今还算她有几分良心，退还了信物，送上了诸多赔礼，说是日后给你充作嫁妆。你父亲也难做，便只能答应了，说这也算不得退亲，只要咱们家不开口，谁也不知道你曾经有婚约这事儿，碍不着你日后相看人家。”

　　玉照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听她说。

　　今日林氏打了粉，粉上的有些白，显得气色不好甚至有几分憔悴。

　　林氏似是对她掏心掏肺，为她日后打算，“大姑娘生的漂亮，又是侯府的嫡长女，婚事定是不愁的。你父亲方才与我说，他手下许多世家儿郎，各个都出众的很，叫我好生替大姑娘看看，找个门当户对仪态风雅的儿郎，定然不比那魏国公差！他家是瞎了眼！”

　　“就这般便退了婚了？凭什么？！这婚事还是老王爷定下的，侯爷就这般饶了他们家？”坠儿忍不住呛声，她觉得侯夫人这话简直就是一个深坑。

　　主子婚事不愁那是她自己的本事，凭什么就这般绕过了魏国公府？如此这般连主子都没见，便退了婚？

　　林氏听了升起了恼火，冷冽的看了她一眼，若是她房里的丫鬟，这般不敬主子，她这会儿该叫人拖下去掌嘴了。

　　“咱们侯府累世功勋，你父亲如今官拜三品，总得拿出几分气度来，不好撕破脸，日后官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玉照想了会儿，笑道：“退了便退了吧，左右于我来说就是一看不上眼的旧鞋，倒要瞧瞧谁家去捡起来接着穿。只是这婚事是我外祖父定下的，要退婚也得经过我外家吧？”

　　林氏眼神怪怪的，被玉照的口无遮拦气到心口疼，却不敢说什么，不然岂不是证实了自己想捡来穿？

　　心下又有几分担忧江都王府那边不罢休，到时候她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不偿失。

　　林氏说：“魏国公说已经写信快马加鞭送去江都了，想必不日便能到。”

　　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她虽心下发怵江都王权势，却也知那江都王再厉害，也是江南道藩王，京中也有无暇顾及之处，便是江都王恼怒，还能千里迢迢赶过来帮一个外甥女？

　　玉照却是笑嘻嘻的：“那是白跑一趟了，”

　　玉照靠着软塌眼里亮盈盈的，便是林氏心里也忍不住赞赏那双眸子，双瞳剪水，脉脉含情。

　　“舅舅日前已从江都动身，不日便抵达京城。”

　　随后，众人便见林氏那张黑的能拧出墨汁的脸。

　　她无心继续待下去，匆匆两句吩咐玉照多多休息，便往正院走去，仿佛晚了一步，当年那无法无天的小江都王就要打上门来。

　　林氏脚步有几分不经意的紊乱，本想回正院跟成侯说，可脚尖一转，改道去了老夫人院里。

　　见到林氏这般仓促，老夫人道：“大姑娘那头闹起来了？”

　　老夫人本就因退亲的事恼着，觉得颜面受损，林氏还往她火头上撞，她当即拉长了脸。

　　林氏没理会婆母语气中的恼怒，自顾自的说着：“大姑娘那儿倒是好说话的很，媳妇儿是来告诉您，是江都王要入京了......”

　　老夫人打着扇子的手一顿，神情莫辨：“入京了便要入京了，你那么慌做什么？”

　　莫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老夫人曾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玉嫣同魏国公走近，那是抱着玉照有更好归宿的心思，要是这门亲事是林氏从中动了手脚，硬生生给糟蹋没了，就为了给玉嫣腾位置，她是决计绕不过林氏的。

　　“魏国公府好端端的来退亲，莫不是你与魏国公府的说了什么？还报这那心思呢？”老夫人一双眼睛狠狠盯着林氏。

　　“母亲这话说的可真偏颇，他们自小一同长大，小时候走的近多少两句话难不成我还要掺和？若是魏国公真喜欢嫣儿，这是儿媳无法阻止的，难不成我还要管道魏国公头上去？”

　　“好啊好啊，林氏你真是胆大包天啊！照你这么说，什么事都与你无关是么？你这点心思，能瞒得过谁？”老夫人动怒，将面前的茶盏猛地砸往地上，水花迸溅，浅褐色水点落在林氏鞋面裙摆上。

　　林氏如同没事人一般，低眉顺眼道：“母亲真是误会我了。”

　　老夫人黑着脸诧问：“你如今也站稳了脚跟，想不是不怕得罪我这个老婆子，但峤儿那，你拿什么谎话去堵？你做这些丑事！好好地姐儿都叫你教坏了！”

　　她如今还真是信了月前玉照说的话，侯府的名声，恐怕尽数败坏与此妇人之手。

　　“事到如今，叫玉嫣远着魏国公，收起来你们的龌龊心事，早些给她定个亲事，免得惹了江都王，我可救不来你们。”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了林氏心事，她也沉了脸，当即起了身，不甚规矩的福了福礼：“母亲气这般大，儿媳就先退下了。”

　　说完便带着侍女走出了老夫人的院落。

　　留下老夫人与婢女们面面相觑。

　　“真是了不得了，她是仗着镇国公府这些年有几分荣光，仗着那做了世子妃的侄女儿，不将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了？”老夫人被气的肝疼。

　　她的陪嫁丫鬟如今早已荣升嬷嬷，向来在老夫人这儿最得脸面，与一般侍女不同，便是侯爷对她都要给几分面子，孙嬷嬷一脸的鄙夷：“侯夫人往常瞧着是个端庄大气的，如今是藏不住了。”

　　老夫人冷冷道：“我呸，端庄大气？这词儿放她身上岂非是讽刺？当年她干的事，若不是情非得已，我是宁愿我儿当个鳏夫也不会叫这等女子进门！”

　　她越说越气，捂着心口好一阵，哀叹道：“当年真是瞎了眼......”

　　可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22.  第 22 章   “陛下为您这个病秧子，……

　　却说绛云院那边，林氏走后不久，玉照的二叔母三叔母便相携这过来看她。

　　为的自然是玉照遭退婚的事。

　　二叔母纪氏带玉照素来和善，平日里虽话也不多，但却是个心思剔透的。三叔母周氏则带着股小心翼翼，这也难怪，三叔本就不是老夫人肚子里出来的。

　　府里也就侯爷年纪不大已官拜三品，是全府上的仰仗。二房的虽不上进但与侯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有老夫人看顾着，横竖总也不会差到哪去。

　　只三房无依无靠，处处小心行事。

　　纪氏周氏说着话宽慰起玉照来，都是姑娘家过来的，落到了要成亲还遭退婚，其中苦楚女眷们心中自然清楚。

　　大姑娘没亲娘，只一个继母，林氏的性子没人比她们两位妯娌更明白。

　　虽玉照不是她们看着长大，但几人不曾有过节，又是个这般漂亮爱笑的姑娘，少有人会不喜欢。

　　玉照苦夏，身子又怕浸了寒气，总不敢大肆用冰。

　　两人来时玉照正靠着凭几吃燕窝羹，便叫坠儿给她们也端上两盏上来一块儿吃。

　　燕窝滋补，夏日里用牛乳百花蜜小火煨上几个时辰，再放冰水里浸泡会儿，甜滋滋的，喝上几口心里的燥热也消散不见了。

　　纪氏周氏两人不禁笑起来，燕窝于她们侯府算不得什么，每人每月都有份例，可大姑娘这般，到底叫人心里舒坦。

　　“大姑娘有心了。”

　　两人掀开盖子，里头粉橙色的燕窝羹色泽诱人，饶是纪氏见过不少名贵吃食也不由的一怔：“呀，这竟是血燕！”

　　周还没见过，也听说过血燕的珍贵，血燕产自极南边儿，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每年也只有那么些都是当做贡品的，宫里估计都分不来，哪有流通到市面上的道理？

　　是以她只是听说，并不曾见到，今日竟是在大姑娘这儿见到了。

　　“这等好东西，我往年竟只是听说过呢，今日是沾了大姑娘的福了。”周氏羞涩一笑。

　　坠儿给二人又上了几碟新切好的瓜果，玉照含笑不语。

　　这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自己爱吃的东西，外祖母总能想尽办法买过来，若非她不爱吃，不然库房定然多的塞不下。

　　两人嘴上不说，心中却对玉照的外家多了一份思量。原来就听说大姑娘在外家受宠的紧，可到底没亲眼见到。

　　如今再瞧瞧这屋里用的摆的，珐琅彩瓷烛台，玉勾云纹宫灯，还有她们座下的寒玉缠枝榻，屋内人高的珊瑚树，便连她们手里端着的玉瓷碗，都是均窑的。

　　哪一个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般出身，玉雕的人儿，竟然也能被退婚。

　　这世道到底是老天不开眼。纪氏周氏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眼底皆是无可奈何。

　　林氏是长嫂，她们不能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林氏的心思，她们二人心底到底是有数的，欺负没母亲的姑娘，也不怕遭报应。

　　没多一会儿，见玉照困倦的模样，两人也不便多留，便起身告辞。

　　“大姑娘困了便先歇着，我二人先走了，日后大姑娘有时间，也往我们院子里去逛逛，玉瑶丫头总念着大姊姊呢。”

　　玉照笑着答应：“好，我有空便去。”

　　差侍女送走二位，玉照靠着寒玉榻又坐了好一会儿，明明困顿不堪，却不想就这般睡着，一睡一日的光景又要过去，她总觉得那般对不住自己的时间。

　　可总熬不过困意一阵阵袭来，当下也不打算挣扎下去，起身去了内室。

　　玉照跻着绣履，往拔步床上一躺，人比身子更快一步，眼睛还没闭上，人便沉沉睡去——

　　一阵天旋地转，她稀里糊涂的睁开眼。

　　“宝儿——”

　　“宝儿——”

　　床梁顶上悬着浅色幔帐恍若灿烂的云霞，长长曳至地毯上，帷帐被掀开的一角，烛光明亮之处，站着位清瘦的男子，他不厌其烦的轻抚着她的眼眉，一遍遍的唤她的小名。

　　自己这名字，知道的人甚少，甚至连侯府的一众亲人都没一个知道的。

　　她幼时体弱，能不能活下来都说不定。

　　那时外祖母便给她起名叫宝儿。宝儿、宝儿，心肝宝儿。

　　除了外祖母，便也只有舅舅和儿时的玩伴这般叫她了，可叫她的这人，显然不是她舅舅。

　　她顺着帐幔外的空隙看过去，只见屋内四角立着犀角宫灯，灯火昏暗，这间屋子高大的像是宫殿一般。

　　男子穿着深色衣裳，黑发如墨，他唤她的名字如此轻柔，似是用力一些她便会烟消云散一般，他的脸玉照却怎么也看不清，她拼命的眨眨眼睛，想甩掉眼中的雾气，想要看清楚那男子。

　　仍是徒劳的。銥誮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床上躺着的她，连手臂颤动一下都难如登天，她仿佛行将就木的老者。

　　只能亲眼看着男子在她眼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她听到女人们细碎的说话声，尖锐，却又刻意压低声音。

　　“真不知道这位是造了什么孽，病成这样......”

　　“嘘！你不想活了？这话要是被别人知道，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儿就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能听得到什么……还不知道有几天的命数可活的，成天这般拿名贵的药吊着，也不见得半分好转......你说这人啊，真是万般皆是命......”

　　玉照动动手指，一瞬间她身上的禁锢仿佛消散了许多，玉照能发出声音了，她哑着声音问她们：“我是谁啊？这里是哪儿？我为什么不能活了？”

　　她身体虽然比正常人差一些，可也不至于坏成这样......

　　两个婢女受了些惊吓，哆哆嗦嗦说：“您啊……您是咱们宫里的贵妃娘娘啊，陛下为您，都空置六宫了。”

　　玉照傻了眼，她记起了上一次的梦，问道：“我丈夫不是顾升吗？怎么又变成陛下了？你们在乱说什么啊？”

　　上次做梦她丈夫还是那个叫顾升的畜生，怎么这回变成皇帝了......

　　这一系列叫人措手不及的变故，饶是玉照想破了脑袋，都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是您的前夫，娘娘可记得要改口啊。顾大人体恤陛下，将您送入了后宫，陛下勉为其难笑纳了呢。”

　　玉照听了，脑子轰动一声，被这雷劈的全身上下不听使唤。

　　这......

　　她......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撅顾升家祖坟了吗？鞭顾升祖宗尸体了不成？

　　还有这狗皇帝荒淫无道，连夺臣下妻子之事也能做出来吗？

　　怪不得她没几天活头了，换谁经历过这些，还想活的呢？

　　“娘娘放宽些心养好身子，这前朝后宫可都盯着您呢，您二嫁之身本就惹来闲言碎语，害的皇家名声受损，如今——”

　　玉照什么都不愿意听下去，这太荒唐了！这事儿即使是真的，又如何能怪她？

　　玉照觉得这样话太过刺耳，呵斥她们，气急败坏：“住口！住口！你们都住口！我不想听。”

　　明知是梦，她仍是被气的半死。

　　玉照猛然从梦中惊醒，她满身的汗水，连枕头都汗湿了一大片。

　　“又做梦了......”玉照喃喃自语，心跳的厉害，眼皮也跟着跳起来。

　　若是第一次做梦，梦中时间错乱，前边还正跟顾升郎情妾意，后头她就出殡。而这次的梦似乎和上次的梦连到了一起，将其中空缺的部分填补完整，玉照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她的心疾受不得气，而负心汉魏国公另娶了玉嫣，转头就将她送给天子......

　　自己在遭受郎君妹妹背叛之后，又要承受前庭后宫无数的责备与骂名，这才郁郁而终！

　　玉照躺在床上望着绣满百福的撒花帐幔，怔怔的凌空望了好一会儿，抬手一抹眼睛，果然摸到了一手的热泪。

　　她吸吸鼻子将酸涩重新吸回去，手指都忍不住的颤抖。

　　为了那个梦，太过惊骇世俗的梦，玉照心尖都在打颤。

　　陛下......自己怎么会和陛下扯上关系？

　　一定是顾升，一定是他。自己被前一个梦提醒，已经跟顾升顺利退了亲，日后她不再见他，只要避开他，就不会像前世一般了吧......

　　不，玉照的心还是悬着的，她想起之前老夫人想将她送进宫的决心，上次不成，这次呢？如今自己退了婚，她们是不是心思又活络了？

　　自己能避开一次，能避开第二次吗？

　　玉照惴惴不安间，翻身感觉腰间膈应，一摸是那只被她随身携带的玉虫儿，她将玉虫儿拆下来放在手心间，来回翻看，越看越心生欢喜，心也跟着平稳下来。

　　玉照伸手弹了弹玉虫儿，脸上的忧愁少了许多。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如今已经跟梦中的人没了任何瓜葛，如何还会有后续？在这哀嚎惧怕无非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在京中生活到底叫她寝食难安，若能回江都，再好不过。

　　于是隔日一早，玉照天还未亮便起身前往紫阳观中，这次为的却是真心实意的求神庇佑。

　　若说她上次上香，半真半假的去参拜，参拜错了神像她也没想重新参拜一遍，这一次上香玉照则恨不得三步一叩五步一跪，只求神君别介意她上次的不诚心而为难她。

　　如自己这般，有事求神无事就来道观里调戏道长，若是这有神灵定然是不会帮自已的。

　　这次她总算找来的供奉神君的正殿，捐了百两香火，还请回了一尊神像，打算回头带回江都送给外祖母去，叫外祖母有事没事就上上香，总能求个心安。

　　正殿里熙熙攘攘的不少人都在抄经，玉照寻了一处僻静之处，跪坐于蒲团之上，坠儿搬来一方方案放在她身前，玉照也开始学着旁人，誊抄起道经来。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

　　“怎么样？那位姑娘不是早就入了观了么？为何还不来？”李近麟一早听外边守着的人说，在山脚下见到玉照的轿子，便伸长脖子等着，一晃从上午等到下午，还不见人来，急的他直跺脚。

　　禁卫也摸不着头脑，“没来我们这儿，直接去了正殿里，没见到她出来。”

　　另一个禁卫从正殿偷瞄了一圈，气喘吁吁跑过来说：“那姑娘在里头抄经呢，估计今天不到天黑是出不来了。”

　　经书最简单的也有上千字，要不出错，哪有那般快抄完的？

　　李近麟听了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一脸叹息，往殿内走去。

　　禁卫连忙叫住他，脸上带了一丝尴尬，试探问道：“大监，陛下可说了何时回宫？”

　　自端午休沐之后，陛下已一连住了五日，宫中的奏折都压了一堆，郑阁老来催了两次，陛下不见他，他们这群近身的侍卫成日被催的头皮发麻。




23.  第 23 章   若是姑娘不嫌弃，择日我……

　　陛下这段时日所处的静室，往年少见陛下来此，虽然常来紫阳观，可来了也是听讲经，或是于内室静坐的。

　　哪里会像如今这般，每日风雨无阻？

　　李近麟面上带出无奈：“未曾说过，再等等吧，节前政事早处理的差不多，几日功夫总不会出岔子。”

　　“大监，你去问问吧，陛下或许是忙起来忘了时间，郑相公宋相公那几个，见天儿的催......”

　　郑阁老那群老迂腐们，旁人不知李近麟又岂能不知？

　　最是看不得陛下清闲，无事也能找出许多事来。

　　一天十二时辰都处理政务，那群人也能挑出毛病来。

　　不过......陛下最大的错处，无非就是不近女色，没有子嗣。

　　李近麟面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来。

　　这几年陛下年岁渐长，前朝甚至连过继亲王子嗣的事儿都折腾出来了，便是连太后，几位公主大长公主都参与其中。若是叫那伙子人知晓此事，老树还能开花，哪会催回宫？估摸着都巴不得封死了紫阳观，把人堵在这里。

　　就连他也奇怪，他有幸见过那姑娘两面，生的确实不差，可他伺候陛下这么些年，却知道陛下最不看重美色，甚至多有忌讳。

　　天家，要什么姑娘没有？

　　反观姑娘的举止活泼，陛下往年可是最烦此类，怎会......

　　“催什么催？陛下有正事要办，其他的都往后推！”

　　李近麟收回思绪，放下一句话便往殿内走去，一刻不敢多做耽搁。

　　***

　　“她没来？”

　　李近麟一进来，便听那位冷清发问。

　　室内垂着竹帘，赵玄隐逸在竹帘之后的身影半明半昧，瞧不清面容，他凭着直觉，觉得帘后的人此刻应当满面阴郁。

　　他讪讪地笑：“小娘子在明德殿里抄经，估摸着要晚些才得闲。”

　　李近麟没敢把话说死，上次主子同那姑娘不知为何不欢而散，而后一连好几日那姑娘都没再来，如今来了，进不进来可说不定。

　　“她上次说过，不会再来了。”

　　赵玄指尖轻敲着桌面，压抑着情绪。

　　李近麟苦着脸，想劝他，可这叫他怎么接话？

　　却不想赵玄那句话并非是对李近麟说的，一阵衣袂轻响，竹帘后的人站了起来，掀开竹帘缓步迈下台阶，往门外走去。

　　赵玄有双清冷疏离的眼，如正月里的皑皑白雪，如今里头却盛满了李近麟看不懂的东西。

　　***

　　玉照一不留神，字便写错了一个。

　　她只当做没看见，接着往后写，只要她没发现错字，那字便是没有错。

　　一张写完，她寻来新纸打算接着，却瞥见自己的座位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人。

　　玉照眼睛眨了眨，道长和之前一般无二，仍是那般清冷肃穆。

　　她连忙小跑过去想收回案上抄了一半的经文。

　　赵玄伸手抵在纸上，看似毫无力度，玉照却抽不出来。

　　“你松手，这是我好不容易抄完的经文，可别把它弄坏了——”玉照咬唇，不满地望着他。

　　他与玉照并站着，这人高出她许多来，外头夕阳西落，玉照觉得自己被他困在了他的影子里。

　　赵玄居高临下望着她，并没留意玉照的那卷经文，却还是说出了玉照最怕的那句话：“你抄错了一处。”

　　玉照一本正经的糊弄起来：“嗯？是吗？也不是错，那个字其实也可以用，只不过用的人不多，恰巧你不知道而已。”

　　赵玄低头笑了声，低沉沙哑的似压弦后的余音，玉照听了只感觉被嘲笑了，顿时耳朵泛红。

　　“错了便从头开始抄，既然诚心要抄便不可随便糊弄。”赵玄给她重新拿过一张纸，平铺到她面前。

　　玉照静默了两息，带着些恼怒：“你又是谁？为何要管我？”

　　赵玄低头看她：“你如今又不认识我了？”

　　“你......你......”

　　赵玄睥睨着她，缓声道：“上次听你胡言乱语，惹得我慌乱至今，小姑娘，你可知我说的是哪一次？”

　　玉照：“那日......那日你不是拒绝我了么？我都不曾慌，你慌什么？”

　　她说完一怔，猛地想起有一个词叫心慌意乱。

　　便听到道长接着往下说：“端午那日你醉了酒，还记得不曾——”

　　玉照脸色一僵，她看到那枚玉虫儿就知道是他，还好奇道长怎么跑去了明月楼那等地方，如今这般直白的听他说出来，玉照只觉得面红耳赤，支零破碎的酒后片段，她还能想起一些来，好像真的是自己哭着喊着，甚至......

　　她耳朵红透了，阻止他：“别说了别说了！那日的事我都忘了！”

　　赵玄显然是不信的：“你真的忘了？”

　　小姑娘孩子气的不搭理他，气鼓鼓的的重新抄起了经文。脸颊比往日鼓了一圈，赵玄这个角度看她，觉得她像那虎头鱼，能憋气把自己憋死。

　　见她当真不说话，知晓这是羞了，赵玄也不继续说下去，只在她身边垂手而立，静看着她抄。

　　道长如今像极了小时候检查她功课的老师，明明一字一句见她抄写的，竟然还挨字检查，玉照心想，真要是又出了错，她定然不会再抄，这臭道士如此古板好生叫人讨厌。

　　玉照满心期待坠儿进来解救自己，可坠儿那丫头，叫她去后院拿些糕点过来，这么久了，人影都没见到。莫不是迷了路了？？

　　等不来坠儿，不知过了多久，玉照手腕酸软不堪，她也没能抄完。

　　玉照不明白，对着道长她心虚什么？不写便是不写，他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她将手中的笔丢往一边：“不写了，手酸死了。”

　　这话不假，玉照面上带着几分憔悴，蹙着眉眼，哪怕一言不发，赵玄便不由自主的胸闷起来。

　　“累了便去旁边休息。”赵玄接过被玉照丢弃在一旁的笔，替她往下写着经文。

　　玉照的字实在算不得好看，她抄的是太平心经，如今才抄到堪堪一半的位置，先前还写得像模像样，越往后字迹越发糊弄起来。

　　便连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的字迹，道长却视若无睹。

　　他对待千卷经文倒背如流，太平心经自然不在话下，心平气和往纸上落笔，速度却极快。

　　那支观里的笔被许多人用过，毛都掉了一半，玉照觉得难写极了，在赵玄手下却流畅不已。

　　夕阳透过窗楹稀稀落落撒了进来，投照在赵玄脸上，投照在他的眉骨，鼻梁，削挺的下颌上，愈发显得轮廓深邃。

　　玉照瞧出了神，如同两人初见时一般，最新吸引玉照的便是道长专心致志抄经的模样。

　　她无法描述那种心头的悸动，像有两只兔子钻了进去，在里边东撞西撞。

　　知晓道长是在替自己抄经书，她升起一丝欢愉，面上却半点不露出来，她还记着道长拒绝她的事，若是此时嬉皮笑脸，岂不是衬托的自己很没脾气。

　　她百无聊赖将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便研磨起墨来。

　　赵玄眼神微暗，姑娘噘着嘴，拗着一口气，总不见她笑。

　　他见多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如今这般，却也有几分可爱。

　　玉照思绪离了远了，又想起昨日做的荒唐梦——

　　她心尖一颤，手上一歪，墨水便洒到了外边。

　　赵玄看她，“你别磨了。”

　　玉照心下委屈，却也放不下面子来道歉：“是我方才走神了，不要你写了，我自己来写。”

　　赵玄却是将写好的经文收起来：“是我自己心不静，平安经今日我是抄不下去了，交由我带回去吧，我得了空闲再抄。”

　　他看了眼仍是气鼓鼓的玉照：“你这是做什么？谁又得罪了你？”

　　玉照哼道：“除了你还有谁？”

　　“若是为了上回的事，我确实”

　　玉照打断他的话：“你上次拒绝了我，为何又要来这里？又要来帮我抄经？你这般行径未免太可笑了，拒绝了我日后便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离我远远的！”

　　赵玄面上有些苍白无力，半晌才讷讷道：“上次给你的玉雕你可喜欢？”

　　玉照自然不愿意叫他知道自己喜欢极了那玉虫儿，仍是装作无所谓：“还行吧，我今日不想跟你说这些。”

　　赵玄嗯了声，眼中染上笑意，不知是笑她口是心非还是什么意思，瞧着她正色道：“我未曾有过家室。”

　　“嗯......嗯？！”

　　赵玄望着玉照黑白分明的眸子，眸子清澈的能映出他来。

　　慌乱、窘迫缠上了他。

　　“上次你问我的，如今回答给你。鄙人二十有九，着实年岁不轻，还未曾有过家室。若是姑娘不嫌弃，择日我差人去姑娘府上...提...提亲，可好？”

　　一句话说的是断断续续，浑然成了初尝情爱的少年郎。




24.  第 24 章   他总想着早日把姑娘娶回……

　　玉照没成想道长不说话便罢了, 一出口竟是这种话。

　　她以为自己已是最胆大妄为的人，借着求道上香的名义，日日去找观里的道长, 与他共处一室。

　　怎知道长胆子比自己还大，往日里总一副高冷谪仙之态，那日拒绝她又是如此干脆, 怎知这回一出口便是直接说要上她府上提亲。

　　玉照怔了怔，眼中泛起犹豫，本能的踟躇慌张、却又被说的激动难耐起来。

　　她深吸了口气，理智回笼，清楚的意识到, 自己与道长的事，道长若真上侯府去提亲, 旁人暂且不论, 闲言俗语玉照也不怕, 可她怕父亲不会轻易饶过道长。

　　民如何与官斗？更遑论她二人也算是有了私情, 本就犯了错再先......

　　......父亲只怕也绕不过自己, 到时候道长也有危险。

　　可她又生了几分心动, 那梦境太过吓人, 要是真如梦境中一般，她干脆死了算了。
　　若是嫁给道长，仿佛并不讨厌呐。

　　把道长带回江都去,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 她的日子岂不过得美哉？ 

　　她的思绪像极了飞出笼的鸟儿，再收不回来。

　　夏风吹拂起经幡，淡淡香烛味落到她的鼻尖，她回过神来, 方才后知后觉，自已与道长并坐在一处，两人挨在一处方案，两人竟凑的如此近。

　　若是此刻有人从二人身后望去，只会觉得她二人依偎、纠缠在一处。

　　好在上香抄经的人，离她们隔着个跨廊，有条条道道色彩明丽的经幡掩饰，烟火缭绕，两人间做什么都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玉照咳了咳，慌张的打算离开一些，叫两人间分些距离。怎料她今日穿的是层层叠叠的荷花裙摆，长长的拖曳与地面齐平，平素走路都得手小心敛着，如今她一用力抽动，才发现裙底被赵玄的蒲团压着，她不仅无法抽出裙摆，反而由于力气不及，重心不稳就要往一侧倒去。

　　赵玄扶住了她，那双宽厚有力的手贴在她的腰间，玉照总觉得格外的熟悉，那日酒后自己的孟浪之举，全然回忆了起来。

　　她望着赵玄刀削一般挺毅的下颚，忘了刚才的惊慌，忘了他说要提亲的话，睁大眼睛喃喃道：“我第一次见道长，就觉得道长好熟悉好熟悉。”

　　谁知赵玄听了竟也没有反驳，他似是想将玉照的五官轮廓记清楚，伸手想要触碰玉照的眉眼，却停在一寸距离：“真是巧了，我也是这般觉得的。”

　　她的轮廓，早被他印在了心底，两人初见，平静的湖面就泛起了阵阵涟漪。

　　两人贴的如此近，玉照能感受到身侧男子的温度，他的味道，他素净道袍下结实挺阔的身姿，如此沉稳，叫她心安。

　　活了十六载，玉照从没体会过母亲疼爱的感觉，来京城前，她与父亲更是只匆匆见过一面。

　　玉照年幼时，唯一一次见到过江都来看她的父亲时，她远远在廊下站着不敢上前，被仆妇推搡打趣叫她去叫父亲，叫父亲抱她。

　　她害羞的伸出手想要父亲抱起自己，父亲却只是瞧着，不曾弯腰抱起自己。

　　高门间向来抱孙不抱子，玉照以前以为父亲古板，定然也是这种想法。他不抱自己，其他孩子定然也是不抱的。

　　可后来玉照听了下人说起才知道，父亲在玉嫣小时候常常抱着她，恪哥儿也是这般。

　　原来不是不抱孩子，只是不抱自己而已。

　　如今被赵玄环着腰，竟然是头一遭有了被珍爱着的感觉，这种她如何也不愿意挣脱开的感觉。

　　玉照吸了吸鼻子，她向来顺从自己的心意，既然是真心喜欢，那便不再纠结，她双臂环过道长的腰身，如上次醉酒一般，靠到了他胸前，将头埋在他怀里。

　　赵玄显而易见的一顿，纵使不是第一次这般抱她，仍是浑身僵硬起来。

　　他知晓当世对女子的束缚，无奈失笑：“这么多人在，要是被看去了，如何是好……”

　　小姑娘咋咋呼呼，胆子奇大。他倒是不怕，怕的是这儿人多口杂，她一个未婚姑娘，若是传出风言风语，难免不好。

　　玉照埋头在他怀里，说话含糊其辞道：“那可是不巧，我家做主的长辈不在府上，估计要下月才能回京城。你这时候上我家门，白跑一趟不说，府上其他人定然会说我的。不如等我长辈回来了，我再带你见见他？你放心，他向来疼爱我，一定会同意的。”

　　玉照知道父亲绝不会同意，那她就打算绕过侯府，直接经过舅舅同意。

　　反正，更出格的事她也不是没做过。

　　若是能早早挑选一个自己看得过眼的男子结为夫妇，无论他身份如何，也是一件幸事。

　　赵玄闻言不由的泛起一阵失望，倒也不好强迫，只好答应：“好，依你。”

　　他端午那日便知晓她是信安侯府的某位小娘子，至于是府上哪位姑娘父母又是谁，赵玄并未曾多去干预。
　　左右是哪位姑娘于他没有半分区别，他只喜欢她这个姑娘。

　　如今听玉照说起长辈未回京，赵玄暗道真是不巧。

　　他总想着早日把姑娘娶回去。

　　可他的身份.......赵玄头一次因这层身份迟疑不决。

　　九五至尊，看似至高无上，可他知道他的姑娘似乎真以为他是个道长，她最初欢喜的恐怕是道长这层与众不同的身份。

　　她如此活泼，会喜欢那个位置吗？

　　会害怕的吧。

　　多些时日也好，叫他想想要如何同小姑娘解释清楚。

　　赵玄虚握着玉照的手，玉照靠在他怀中，就这般不言不语竟是觉得岁月静好，恨不得时光停留在此刻。

　　可总有煞风景的人出现。

　　“姑娘！姑娘！”门口传来坠儿的声音。

　　玉照连忙推开赵玄，理了理衣衫，若无其事的看起经文来，坠儿跑进来见到自家姑娘身边坐着一位道长，有些惊疑问道：“你是何人？”

　　玉照心虚的冲赵玄道：“道长先走吧，我都会了。”

　　赵玄眸色深深，想要得到她的承诺一般：“经文晦涩难懂，你有不懂之处可以来青云殿寻我，那处是我打坐休息之处，我这几日都在。”

　　玉照自然懂了，朝他摆手笑道：“好，知道了，明日有空就去。”

　　如此这般，赵玄得了答复心满意足也不再多留，带着抄了一半的经文出了殿。

　　玉照看着赵玄离去的身影，抿唇道：“那是紫阳观的道长，来替我讲经的。倒是你，怎么是个时候才来？”

　　“我在门口被人拦住了半日！”坠儿一听，气急败坏：“非要拦着不给我进来，我说奇怪，这殿内旁人都能进来，怎么就我进不来？难不成像上次一般，又是私殿？”

　　玉照奇怪：“谁拦你？这殿里这么些人不都是从外边进来的？”

　　她说着就觉得不对，似乎她近来之后，这殿内的人便再也没进来过。

　　紫阳观虽不算是鼎盛道观，可也有不少信徒供奉，今日怎么人这般的少？除了她同坠儿外，也就前边立着三五个女眷在拜神。

　　“一个高壮的小子，神神叨叨的，估计是脑子不太正常。”坠儿开始骂起来：“一会儿说不让进，一会儿又说他得了病，问我借银子治病。”

　　“那你借给他了吗？”

　　坠儿当然不傻：“他一看就是装的，个头又高又猛，白生生的，想来是不愁吃穿的，我还借给他？”

　　玉照点头：“那就好，我怕你被骗了，这紫阳观，竟然也有骗子。”　

　　坠儿道：“怕是外边来行骗的！” 

　　***

　　李近麟虽然是自小入宫做了太监，可生的却丝毫不差，跟在陛下周身伺候的，容貌便是第一位。

　　李近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的仪表堂堂，由于净了身，面容白皙，身量还颇为猛壮，是个提刀就能杀几十人不带休息的主儿，不然也不会轮到他来近身伺候天子。

　　李近麟见自家主子出来，忙不迭的走过去：“主子爷，您可算是出来了。”

　　他装疯卖傻缠着那姑娘的丫鬟问东问西，硬生生的拖了几刻时间，主子在里边不知进展如何，瞧着面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甚至唇畔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李近麟暗喜，便知是二人有进展了，自己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劳。

　　果然听到赵玄夸赞他：“回去了自己去领赏，事儿办的不错。”

　　李近麟几乎迎风流下热泪来，这还是他头一次听陛下夸赞他，回去了路上连走路都带上了风，飘飘就要成仙了去。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瞧主子爷，这会儿竟会夸赞人了。

　　。。。。。。

　　。。。。。。

　　傍晚过后，坠儿出门打算去观里后厨寻些吃食，才出房门便见到观里的坤道带着许多观外来的侍女入了其他客房。

　　紫阳观常有女眷留宿，并不奇怪，只今夜的客房似乎比往日来的热闹。

　　坠儿出来打听回来，道：“来了好些个夫人姑娘们过来捐香火，奴婢竟然还看见了梁王府的世子妃。奴婢去打听了，说是紫阳观里的观主云游回来，那位可是位真神仙，寻常谁都得不到一见。这群女客估计听到了风声，都争抢着要过来拜一拜呢。”

　　玉照漫不经心的听着，对观主起了一丝兴趣，既然来了她定然也想去拜见一下的，若能真人会解梦之术，那再好不过。

　　只不过，这群夫人小姐估计都报着与她一般的心思，到时候如此多人，那观主能忙活的过来？

　　至于那梁王世子妃？说起来她还是林氏的侄女儿，玉照与梁王世子妃还见了一面，与她嫡亲姑母林氏五官平平不一样，世子妃倒是生的姿容出众。

　　听说是镇国公府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姑娘，玉照见了也只当做难怪，这般出色，难怪能从众多候选女眷中脱颖而出，嫁给了梁王世子。

　　这梁王，便是圣上长兄，为人有些放荡不羁，爱好酒肉美色，名声不好到连才入京的玉照都有所耳闻。
　　可梁王世子却半分不像他的父亲。

　　梁王世子善骑射，美姿仪，自幼博览群书，德行出众，在朝中威望极高。

　　玉照与梁王世子妃照面一次，两人间没说过一句话，是以玉照听了也不做表示，只当做没听到。凭着自己与世子妃姑母的那层关系，说近点是表姐妹，说远点，本就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

　　玉照性子挺独的，她不喜欢也不讨厌，索性便懒得搭理，那世子妃对她只怕也是如此。

　　“姑娘原先答应的好好的，说傍晚就回侯府的，您是又打算出尔反尔了不成？明儿回了府里，说不准又要吃一通挂落！”雪雁一直操心玉照回府的事，按她说的，京城没哪家小娘子向自家姑娘这般，还未出阁便成日不着侯府，独身一人往观里跑的。　

　　虽侍女不离身，但传出去总是难听。

　　赵嬷嬷总叫她提醒姑娘不可过于放肆，她一直找不到机会说。

　　玉照奇怪道：“府上有人说我闲话不成？府上老夫人骂你们了？”

　　“这倒没有，老夫人如今不管姑娘您的事，府上后院的事都是侯夫人管。可姑娘也长点心吧，夫人不是姑娘亲娘，有个不好的也不会同你说，就拿夜不归府这回事儿，若是个亲娘总得责骂上两句，或是过来问候提点两声，可夫人半句话不提，我瞧着说不准侯爷都不知道关于您的事。”雪雁分析的头头是道。

　　她这话说来有几分偏颇，继母不好当，谁又愿意同继女成日相亲相爱？可侯府不比旁的地方，真要是当了侯夫人的名头，就该承担起相应的担子来。

　　玉照的侍女，都是她从江都带过来的，本身对着继室夫人就喜欢不起来。

　　玉照应和她：“那要我怎么办？是不是日后出府都要带几个姐妹出来？我那几个姐妹，可没一个愿意跟我出府的。”

　　正说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笑声，一姑娘单手撑着窗框，探头进来冲着几人笑道：“这不是有我吗，尚书右丞的女儿，同宝儿一道作伴，如何？”

　　玉照摸了摸鼻尖，道：“王明懿，你怎么来了？还偷听我们说话？”

　　“我可没偷听，你不知这儿隔音差？还开着窗说话？”王明懿当即笑道：“如今又认识我了？上次明月楼我一眼就瞧见了你，偏偏你不肯承认，还使计将我灌醉，一走了之......”

　　玉照忍无可忍：“是你自己投壶太烂，屡投不中！我让了你两箭，你还是输了。”

　　王明懿大大咧咧的走进玉照房间，打量着内间焕然一新的摆设，笑道：“几年未见，你还是跟以往一般......奢侈，来这住多久？要将府里都东西都搬过来？”

　　玉照对着儿时的玩伴，仍是气不过。当年吵架骂不过她，也打不过她，王明懿此人，跟玉照一般大，连生辰都在同一月，两人只相差三天。

　　说来两人的生辰都快到了。

　　王明懿文采斐然，小小年纪吟诗作对，诗词歌赋倒背如流，连风流才子能人辈出的江都，都无人能出其右。

　　是以老太妃十分乐意玉照跟她作伴，想要叫自家那不学无术懒散又怕吃苦的外孙女能沾了些王明懿的才气来。

　　以往在江都时，时常带着玉照出入书院盟府，夸夸其谈。

　　王明懿若是个男儿身，指定早就三元及第，可惜生做了个女儿生。

　　据她说占尽了她家所有文采，以至于她的兄弟们一个顶一个的草包。

　　她骂起玉照来，能变着法子的骂她，写出长诗骈文来骂她。

　　当年两人绝交之后她不是不后悔，她等着王明懿来跟她道歉。

　　结果等到的却是她的父亲升迁了，她们举家回了京城去了。

　　恼火间玉照撕碎了她的信件，不肯和她往来，这一置气就到了今日，整整三年了。

　　雪雁坠儿都是认识王明懿的，与她的侍女更是熟识，玉照还没开口说话，几个侍女就一脸惊喜的劲儿，恨不得凑到一处将几年没说过的话好好说一说，偏偏还要装作没事人一般，大眼瞪小眼。

　　王明懿见此忍不住嗤笑，她的丫鬟翠柳生的一张圆脸，明明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因那张脸，看着总要比实际年纪小上好几岁。

　　王明懿咳嗽两声，对着翠柳道：“看你家姑娘干什么？正主宝儿姑娘还在气头上，可不会放你跟她心肝宝贝儿坠儿雪雁说话的。”

　　翠柳自然是认识玉照的，见状朝玉照诉苦：“姑娘，您就行行好，别再气了，有什么火朝着我家姑娘发就是了，别气着自己。”

　　王明懿一脸的不可思议：“......翠柳？！”

　　玉照终于忍不住被主仆两人的一唱一和说笑了，雪雁坠儿也忍不住笑起来。

　　玉照无奈摆摆手：“别干站在了，自己找地方坐吧。”

　　转头又问王明懿：“你怎么来这儿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佛庙，道观的么？”

　　王明懿寻了个离玉照挨着的位置坐下，看她面前小几上摆满了各式糕点，顿时皱眉道：“你整日吃这些也不吃饭，难怪身体到处不舒服。”

　　玉照哼了一声：“我身子早好了，你一走没人气我，就好了——”

　　王明懿摇头失笑，听玉照说她身子好了，自然是高兴的，舒缓了眉头。

　　“我自然不像你这般，独身一人留宿道观，我是与我母亲同来的。”王明懿说到此处，眼神微暗，细微的一点神情，却骗不了玉照。

　　玉照一双眸子定定的瞧着她，只要王明懿不说，她就不会移开。

　　王明懿被她看的受不了，这才道：“说了怕是脏了你耳朵，家里出嫁好些年的大姐，也没个子嗣，这回好不容易怀孕，没熬过三个月，却小产了。母亲为这事儿操碎了心，京城寺庙道观，只要是有的她都来拜拜。”

　　王明懿没明说，她一早打听了玉照的去向，知晓她来了紫阳观，才央求着母亲来的。

　　玉照听了有些不解：“这有什么脏了我耳朵的？”

　　“你当我那亲姐姐孩子是怎么没的？本来就坐胎不易，偏偏还信了那什么生男秘方，吃了许多不知名的‘秘药’，说是能转女胎为男胎，乱七八糟的符水都喝了不少，结果吃中了毒，孩子才没了的！”

　　玉照听了忍不住揪心起来，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小产整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王明懿唏嘘道：“家里人都在替姐姐姐夫物色嗣子了，她真生出个女儿来，能影响什么。如今好了......罢了，不说了。”

　　到底是自己亲姐姐，纵然王明懿恨其不争怒其不幸，却也真替她心疼。

　　这世间许多女人都这般，看不通透。

　　玉照同王明懿两人明明不是一路人，王明懿聪明通透，玉照单纯娇蛮，可偏偏志趣相投，两人小时候说话便能说上一整天，如今几年没见，一说起来更是停不下来。

　　大多是王明懿说着，玉照在旁边一本正经的听着，她特别爱听王明懿说的那些文人趣事。当然听众还要加上旁边伺候着的侍女们。

　　几个侍女机灵的摆好瓜子果仁儿，连同下酒饭菜都准备好了，不过酒却是没敢给，给的都是些鲜果汁水。

　　“所以说女人呐，太过可悲了，活的傻傻呼呼，在后宅里自以为是的争来争去，争那一亩三分地，还引以为傲，教导女儿们活的如自己一般，真以为自己赢了？殊不知浪费了自己一生光阴做哪些无用的事。生个儿子光宗耀祖？真以为能跟你姓还是替你传宗接代哦？死后连姓名都没有的葬在人家墓地里，何苦呢？”

　　玉照听着，只觉得心里凄凄惨惨，连嘴里嚼着的果干都没了味道，觉得人生没个活头。

　　几个侍女更是禁不住红了眼睛。

　　翠柳哭道：“我家姑娘是被伤透了心，想不开了。”

　　坠儿追问道：“怎么回事？”

　　“姑娘她被表少爷退亲了，表少爷好歹毒的心肠！我家姑娘哪里不好？我家姑娘马上都十七了，他还退婚......”

　　王明懿脸色一僵，呵斥道：“好了，别说了，今日别说这些晦气的人晦气的事儿。”

　　玉照：“......”

　　她二人真是同病相怜，连退亲都赶到一块儿去了。

　　***

　　翌日天一早，便有人过来敲门。

　　坠儿去开的门，回来时手里端着个漆金食盒，说是外边坤道送进来的早膳。

　　依次打开，一小碟香麻脆饼，一浅碗羊乳，还有一碟子的豆腐脑，一盏清汤馄饨。

　　皆是些瞧着不起眼，却叫人唇齿生津的小菜佳肴。

　　与玉照同睡一个被窝说了一宿悄悄话，王明懿一脸困意的钻出被窝，见到这些早点难免奇怪道：“这么早就有送早点的？这儿还管饭呐？”

　　坠儿笑道：“我们另花了钱的，不过往日也没见的送的这般丰盛，要想要丰盛些的，王姑娘可以叫人去后山买去，那儿什么菜都有，自己去厨房做就是。”

　　玉照盥洗后，端起羊乳问她：“你要吃什么？”

　　王明懿向来对美食没什么性质，只看了两眼就不想再看，道：“随便给我剩下个什么吧，我不挑的。”

　　玉照当即不再管她，自己捧着碗拿着调羹喝了起来。

　　倒是王明懿“咦”了一声，瞧着玉照手上的碗，眼中有些奇怪：“竟然都是钧窑的，这紫阳观未免太过——”

　　玉照一听就知道她又要说奢侈这词，她早就听腻了，当即侧过脑袋朝她摆手：“少说点话，吃你的吧。”

　　王明懿无奈闭嘴，捧起一碗馄饨吃了起来，而后皱起眉头：“是我出了错觉不成？怎么有股中药味，药膳不成？”

　　她望着碗底一段人参，摇摇头，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将其吃了个干净，连汤都不剩下，那一小节山参都给嚼烂了咽下去。

　　而后把玉照吃剩下的全给解决掉了。

　　玉照见怪不怪，吃完早饭就开始商量起接下来行程来。

　　未出阁的姑娘家就是有这点好处，无忧无虑，若是有好友相陪，能玩出许多花样。

　　玉照俨然已经将那位她心心念念的道长抛到了脑后，反正道长成日都打坐修行，有她没她都一样，她今日便先去陪她闺蜜玩一天再说。

　　索性玉照跟着王明懿去了后山，早就听说后山供有一尊太阴娘娘，一直没机会去，如今有人愿意陪着，玉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传言太阴元君乃月中帝君，执掌仙官，神吏万众，是福寿的象征。

　　福寿，谁人不想要？

　　只要是好的，玉照通通都想要。

　　雪雁留着守院子，玉照与王明懿坠儿三人一同走过去，前院往后山间多有奇山怪石，条条山道漆黑狭窄，还有杂草相掩，好在是在白日，若是晚上这里指不定就藏着些什么。

　　玉照是个体虚的，平日里又不喜欢走动，坠儿扶着她两人眼看落的远了，王明懿故意逗弄着玉照，四处乱走动，叫玉照追不上。

　　“你慢点......”玉照在身后喊她，声音有些大了，在狭窄的山口荡起了回音。

　　隐约间玉照似乎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前头消失不见的王明懿忽的往回跑过来，边跑边做手势。

　　等走得近了她才敢说话，王明懿脸色苍白：“快走！快走！”

　　玉照坠儿一脸迷蒙，王明懿却已经拉着两人的袖子一路小跑，两人险些被拉拽倒。

　　等到有人的地方，王明懿才停下来，玉照回神，气喘吁吁的问她：“你做什么？”

　　王明懿一脸苍白后怕之色：“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玉照气喘吁吁才不想猜，她知道是不得了的大事，估计晚了一步连命都没了。

　　话正说着，几人便见到面前竹林掩盖处走出来一约三十岁的青年男子，身量清瘦高挑，穿着一袭青蓝滚金圆领袍，腰间的玉钩带松垮勾着，显然是急忙间扣上的。

　　男子面上带着清隽又有些张狂的笑，这么一笑，眼角竟露出一丝细微的纹路来，瞧着恐怕比实际年纪要老，但相貌生的好，不显老气反而增了一份儒雅来。

　　他方才已经同走过去的坤道询问了些什么，如今见到玉照三人，笑意不禁加深，显得十分和蔼，走上来问她们：“三位姑娘，敢问方才可有看到有贼人从这里跑了过去？”

　　夸大的袖口阻隔住视线，王明懿掐了一下玉照的手，玉照登时吃痛，闭口不答话。

　　“贼人我们倒是没见到，只见到两个女子。”王明懿堪称模范的回答，跳过了男子话语里挖下的绝命坑，丝毫听不出任何不对劲，叫那男子一愣，男子随即笑意加深：“有人趁我不备偷窃了我的财物，姑娘可否告知鄙人，那两贼人逃往了何处？”

　　男人问着王明懿的话，眼神却看着玉照，并非是狐疑，而是端详......甚至带着一种惊叹，这种□□裸上下打量的眼神，玉照只觉得十分不舒服。

　　王明懿走到玉照身前挡着男人的视线，伸手随意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边去了。”

　　男人提步打算去追，临走前还不忘看了几眼玉照，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姑娘怎么不说话？生的这般美好，难不成竟是个哑巴？”

　　“你！”另外两人按耐不住，玉照倒是心平气和的支起眼皮看了男人两眼，扯着二人的手转身绕过他走了。

　　这男人，心怀歹意。

　　王明懿莽撞前行，撞破了一场风月之事，而当事人，显而易见的正是那位追逐‘贼人’的男子。

　　当真是可笑，供奉神庙的宫观，竟然有男子公然出入后山坤道之所，与女子私相授受。

　　“真真是倒霉至极！好不容易跟你出去游玩，竟然如此晦气，呸！撞到了这种丑事。”王明懿没跟玉照仔细形容她所看到的情景，白花花的两具身子扭作一团，衣裳假山到处乱堆，她恨不得自戳双目。

　　真是有本事，男人瞧着儒雅富贵，好好的床不去，偏偏捡着这些犄角旮旯里风流！

　　亏得她曾经还有过日后出家做女冠的心思，正经道庙中尚且藏着这等腌臜之事！

　　玉照听了王明懿所说，不禁咋舌，狐疑起来：“那男子衣着锦绣，谈吐更是不凡，追出来却是那般急躁的模样，恐怕不一定是观里的坤道，那女子只怕另有其人。”

　　“宝儿真不得了了，如今这般聪慧了？”

　　坠儿听了有些担忧：“那男子要是知道是我们......”

　　王明懿倒是半点不见担忧：“我们都是高官女眷，这里岂是容他动手的地方？方才是一时情急昏了头，那男子如今回过神来也只能装作什么的没发生。若是此时匆忙离去岂不是坐实了我们见了什么？倒是可惜，那女子头发凌乱，我没瞧见她的脸。”

　　说完，三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难免尴尬起来。

　　这事儿本就没头没尾，近年来各种风流韵事数不胜数，王明懿今日撞见的也不是什么值得叫人记住的，几人只能作罢。

　　左右两人身边都不离人，玉照的护卫就守在外院，王明懿母亲那边跟着许多侍女侍卫，几人别再到处乱逛，怎么也不至于怕一个纨绔子弟。

　　。。。。。。

　　日光从排窗倾谢入内殿，狻猊香炉蹲坐在案牍前，印香缥缈，空气中一缕苍郁烟丝泛着淡淡尘香。

　　赵玄手上执着一册折子在看。

　　目光落在眼前的折子上，神色有些落寞。

　　他生有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容，皇族子弟容貌俊美者甚多，赵玄的容貌却能在诸多兄弟子侄中脱颖而出。

　　赵玄出生时与一般孩童不同，他生来睁着双目，他也不会哭，更不会有脆弱情态。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少有波澜，映着世间一切，时而沉稳温润，时而狠厉决绝......但这些都是浮表，真实的他少有情绪波动，今日神态实属罕见。

　　李近麟原先在外边候着，听了禁卫传来的话不禁沉了神色，往房中对着赵玄禀报
　　道：“陛下，观外禁卫来报，说是方才见到梁王殿下从观内下山。”

　　“哦？梁王是何时入的观？”

　　梁王赵渊，正是赵玄同母长兄。

　　李近麟心中一凌，低头回禀：“那群侍卫没见梁王何时入的观。”

　　赵玄若有所思，他的这位兄长，少时心高气傲，凡事总要与他一争高下，失败后便一蹶不振，日日寻欢问柳，百无禁忌。

　　还能抱什么别的心思？赵玄只觉得呼吸入了浊气，这方净土被梁王破坏了个干净。

　　赵玄早年原本在青云观清修，后来天子在青云观清修的事不知怎么的被传得世人皆知，后来青云观门庭若市，赵玄渐渐的便不去了。

　　才来了僻静且香火少的紫阳观，因之前青云观的事，赵玄在紫阳观清修这桩事谁也不曾知晓，便是连太后梁王等人也无从知晓。

　　若是梁王知道赵玄在此处清修，怕只会绕道而走。

　　赵玄今日却不想理会梁王的事儿，他吩咐李近麟说，

　　“午间若是她还没来......”

　　“你便带她过去。”

　　李近麟知晓陛下下午是要前往道明真人处听经的，本来是想着亲自带那姑娘去，怎知那姑娘又没来。

　　心里不禁哎呦一声，陛下这幅模样还真是叫他涨了见识，他面上不敢有半分表露，垂首答应道：“喏。”

　　就不明白了，陛下为何会同一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瞻前顾后，磨磨唧唧。

　　这般成日殿中苦等，望眼欲穿，眼巴巴的等着人家姑娘上门，进展实在太慢了......

　　陛下富有四海，能果断些不能？早上递给陛下的奏折，看了一上午才看了两张，都不见翻页的......

　　如此速度，今年，能成好事抱得美人归不成？




25.  第 25 章   赵玄止住动作，朝她遥遥……

　　玉照与王明懿重回了留宿的客房, 昨日两人谈的晚了便没去拜见王夫人，今早王夫人更是天没亮便带着侍女匆匆往三清殿拜神去了。

　　如王夫人这般潜心前来参拜的，往往都是将紫阳观宝殿三十余座大小宫殿, 诸多神仙都拜过一遍。

　　没两天功夫，拜不完。

　　王明懿又在玉照房里吃了一顿，看着坠儿雪雁两个丫鬟手指翻飞, 忙着抽各色锦缎打络子，看着玉照靠在软塌上玩着玉佩，只觉得无聊至极。

　　“下午不打算出门了？”

　　玉照昨日打算去找道长的，但当着王明懿的面自然不愿意说，这事儿连玉照的侍女她都瞒着, 她谁都不愿意告诉。

　　玉照长这般大，还是头一次有事瞒着几个侍女的。

　　雪雁几个常年伴着玉照, 以往在江都时玉照就闲不住四处玩闹, 玩闹归玩闹, 玉照从未做出格的事, 这次的紫阳观玉照常常独身一人消失, 几个侍女也不着急。

　　左右这事玉照以往常做,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向来乖巧的姑娘, 背着她们竟然已经将自己定了出去，还是同观里的一个道士。

　　玉照犹豫了许久，在道长和王明懿之间, 再次选择了才和好如初的王明懿：“你去哪儿玩？我跟着你去。”

　　“那去三清殿带你见见我母亲？我娘来时还念叨起你, 她说你入京了也不跟她通信......”

　　别看王明懿性子有些不羁，傲气。王夫人却是最规矩，慈善的人，当年王夫人随丈夫外放到江都, 在江都达官显贵间惯来会做人，便是连玉照的外祖母都十分喜欢她。

　　玉照常常去王家玩，王夫人的两个女儿长女自幼留在京城祖母膝下，后又早嫁不在身边，另一个便是老气横秋才高八斗的王明懿，完全享受不到养女儿的乐趣，是以对着玉照的喜爱倒是远远超过了自家的几个儿女。

　　只是后来种种缘由，这才少了联系。

　　“好。”玉照一口答应下来。

　　她想，也许道长说的对，自己性子执拗，不肯轻易认错服软，这般......伤了在乎自己的人也一并伤了自己。

　　一别三年，王夫人容颜丝毫未变。

　　王夫人身材稍显丰盈，一张鹅蛋脸，穿着牡丹瑞锦碧霞罗裙，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低垂鬓发斜插簪珍珠碧玉步摇，鬓角簪着一朵盛开的粉紫牡丹。

　　瞧着是个风风火火，不好相与的性子，玉照却知道她最是和善仁慈。

　　王夫人甫一见到玉照便喜出望外，拉着玉照的手一连说了许多话，又是责怪玉照为何入京了不来她府上找王明懿玩儿。

　　玉照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不知如何开口，两人间因吵架撕毁手帕断交的事情，王明懿肯定没敢告诉王夫人。

　　王明懿打着幌子骗过了王夫人的追问，这说起的自然就是玉照遭到退亲的事情。

　　“母亲这下可不能再责备我了，赵十四退亲，那是他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他退亲便是我的错？这世上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宝儿这般好，不还是被退了亲？”

　　玉照讪笑：“你这是夸奖我呢还是什么旁的意思？”

　　王夫人听了不禁气急，曾经在江都时她自然清楚玉照与京都魏国公的婚事，她当时也看好这桩婚事。

　　无他，往江都前，她丈夫便与老魏国公有些交情，是以她是见过顾升的，小时看老，七八岁的顾升比起同龄孩子来，惊艳太多，长得也比一般孩子俊俏。

　　后见到了玉照，就觉得两人相配。

　　“魏国公退了婚？是谁来退的？他母亲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王夫人问的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再次戳伤了玉照的伤口。

　　玉照却不以为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退了就退了吧，我总觉得自己八字跟魏国公府合不来，每次见到他都不舒服。”

　　王明懿瞪直了眼，宝儿这也太迷糊了。

　　王夫人急了：“你们小姑娘经事太少，这婚事哪儿能凭着性子来？哪有十全十美的？魏国公退亲的事，若是他母亲的主意，那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不信会是魏国公的意思，少年郎哪个不爱俏？说句不好听的，这世间有几人能对宝儿的容颜无动于衷的？

　　魏国公府的太夫人，问问相熟的人家，哪家不知道是个耳根子软的？这种人心肠倒是不坏，只可惜容易听别人的意见，说的难听一些，就是容易被人左右。

　　王夫人细眉轻蹙：“与姨母细说，你同魏国公太夫人见过面不曾？同魏国公见过面不曾？可是叫他们误会了什么事？”

　　玉照听了摇头：“能叫他们误会什么事？太夫人和顾升都不喜欢我，太夫人那儿几次都恰巧没碰上，去旁人家筵席上倒是碰过面，只不过连话都没说。”

　　王夫人看了眼玉照，听了她的话心里只怕是有了思量，京城高门间没什么阴私，谁家那点破事彼此心里都一清二楚，平日社交时半点不显山露水，实则心中早将那人骂了个半死。

　　王夫人有心提点玉照，怕她仍是被蒙在鼓里不知情：“我倒是知道你母亲跟魏国公太夫人走的近，常年往来，便是连京中盛宴我多次瞧见两人独自说话，这事你母亲是怎么说的？”

　　玉照眨了眨眼，原本通过那场梦境她知晓了顾升与玉嫣间恐早有私情，怀疑退亲的事林氏从中动了手脚，王夫人一提点，她倒是半点不觉得震惊。

　　怪不得退亲如此顺利，照这样说来她岂不是还要感谢林氏？感谢她从中作梗？

　　上次林氏与她说话间，言语中都是对魏国公太夫人的愤恨、怨怼，多有替她打抱不平的意思，玉照以往听着旁人说起，只以为是侯府与魏国公府走得近，才连带着女眷们也彼此相熟。

　　现如今看来，恐怕是只有林氏与魏国公府太夫人走得近吧！

　　想来也对，不然为何顾升和玉嫣是青梅竹马呢？

　　可林氏这事儿做的滴水不漏，叫人半点摸不出错，有气只能自己咽下去。

　　王明懿紧抿着唇，脸上晦暗，却是慢悠悠道：“知晓了是谁提的退婚又能如何？婚姻本结的是通家之好，若是其中有人作祟，有人先生了不喜，这婚事纵使强求下来，也不会长久，纵然能长久，也势必要有一方忍让终身。”

　　王夫人本想劝玉照低头，趁着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挽回这桩婚事，不想女儿这般拆自己的台，顿时气道：“你是发了什么疯？当着宝儿的面胡言乱语什么......”

　　心下却也不得不承认女儿这话说得一字不差，只是，人如何能活的那般透彻？

　　玉照叹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姨母别责怪明懿了，忠言逆耳，再者明懿说得丝毫不错，婚事退了对我并非是坏事，顾升并非良人，至少不是我的良人。”

　　王夫人怔了半晌，哀叹起来：“如今的小娘子，各个都是这般有主意，听不得劝了。”

　　王明懿笑道：“不是听不得劝，是心里清楚，明白，不想再走死路了。”

　　“得了，你最会说......”

　　三人说谈间，殿外长廊处传来脚步声，一群女郎的温声细语传来，叫几人止住了话头。

　　有侍女二人在前边开道，后边一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镂金八幅长裙，织金披巾，手执团扇的贵妇在众婢女的拥趸之下，翩翩走来。

　　臂钏叮叮作响，迎面扑来一股沁人芬芳。

　　几人认出来，王夫人带着明懿玉照立于垂花柱下，微微福身行礼：“见过世子妃。”

　　梁王世子妃林良训，闺中自有美名，出名的却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品性德行。

　　温良敦厚，秀外慧中，被太后梁王妃看中，选做了世子妃。梁王世子天潢贵胄，天底下找不出几个来，据说当初两人成婚当日，不知多少闺中娘子哭红了眼。

　　林良训没成想在此地见到几人，尤其是玉照，一双精心描绘的美目流转，目光在几人面上梭巡一圈，温柔笑道：“不想在此处见到王夫人，令爱也在，上次见还是去年赏花宴呢。”

　　王夫人笑道：“劳烦世子妃还记得我家的这个。”

　　林良训拢了拢身上的帔巾，两人交谈几句话题便到了玉照身上：“信安侯府的大姑娘竟然也在，怎么不见姑母？”

　　见此玉照只好走出几步，应道：“回世子妃的话，只有我一人过来观里，恰巧遇到王夫人。”

　　这一句话算是交代了三人是恰巧凑上的。

　　林良训笑了笑，带了几分亲切：“大姑娘真是见外，我那唯一的嫡亲姑母就是你母亲，都是一家人，唤我世子妃做什么？你是不曾在京中长大，与我生分了，玉嫣往常都唤我表姐，你也与她一般，唤我一声表姐罢了。”

　　玉照有些尴尬这个称呼，如何也叫不出口，只好道：“堂高廉远，还是叫世子妃吧。”

　　林良训摇头失笑，言语中皆是对玉照的打趣：“也罢，一时半会儿你我不熟，随你叫罢了。大姑娘一人出府，你母亲竟然也肯放行？姑母素来对嫣儿恪儿严厉，如今看来却最是娇惯着你。”

　　大齐呈现两极分化，有府邸家规严，女眷出门都不容易的。也有整府男女各个不着调的。

　　如那鲁国公府邸的主子，从姑奶奶辈起便是各个酒罐子，去别人家宴席上酒瘾犯了，满府四个小辈三个头发都白了的长辈，全喝趴下了，将旁人家府邸厢房住满了，仆人都不够用的，这等事贵族间也只当是笑谈。

　　如玉照这般有正经由头出府的，其实也算不得大事。

　　王明懿难耐的动了动肩膀，被王夫人瞪了回去。

　　玉照神情微黯：“下月是我母亲忌日，我特意过来上柱香。”

　　她对着林氏从来都只喊夫人，这事若是会做人的，定然绝口不提，玉照不是想不到自己实话实说会惹来世子妃不快，可她不愿意。

　　祭拜自己的生母，岂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林良训身边几个侍女听了面色难看，想来是觉得玉照这句话打了她们主子的脸面，主子说起娘家镇国公府的姑奶奶，这大姑娘偏偏要说起自己的亡母，岂非是刻意驳了主子的情面？

　　林良训唇角微微绷紧，纵然她出嫁前是个性子和善的，这些年被捧的高了，走去哪儿都是旁人奉承她的声音，头一次被人不留情面，还是个失了母亲庇护的晚辈。

　　她禁不住眼神冷淡了些，拿起团扇掩口，淡淡道：“既然是如此，姑父的先夫人一晃竟然去世这么些年了......”

　　便是连王明懿都察觉到这话的刺耳。

　　“世子妃要去往何处？”王夫人问起了旁的来，看林良训的架势不似要进三清殿。

　　谈及此事，她和缓了些神色，眸光望像三清殿之后的方向，神色万分恭敬：“听说紫阳观观主来了，我带着婢女特来过来潜心听经，也不知今日他开不开坛。”

　　“那便不唠扰世子妃了，我带着她们两四处转转。”王夫人从容道。

　　走的远了，王明懿眼角微斜，侧头往世子妃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只看到世子妃一行人远远走去的背影。

　　玉照问她：“看她做什么？”

　　王明懿摇摇头没说话。

　　少倾，三人在天宝殿参拜供香之时，又有人走过来，却是来找玉照的，此人玉照认识，是道长的小厮，生的高大，瞧着斯斯文文的。

　　“姑娘可得闲了？我家主子在斋心院与观主悟道，姑娘可想去看看？”李近麟趁其他人专心致志上香的功夫，连忙上前低声询问。

　　玉照此时忍不住暗自欣喜起来，最近那些离奇的梦，是否能请真人为她推算推算？

　　她瞥了王明懿一眼，立刻对她道：“我去别处听人讲经，先走一步。”

　　“你等等......”王明懿不肯放她走。

　　李近麟穿的是观里的道袍，坠儿这日没跟来，倒是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丹阳真人出关，这位姑娘合他眼缘，这是福祉，旁人得不来的。”

　　这话一落，王夫人王明懿都忍不住眼皮直跳，心颤起来。

　　丹阳真人那是圣上亲封的真人，素来有国师之称。

　　传言丹阳真人半步入神，能眼观他人生死，方才便连那世子妃都求之不得。若宝儿能合他眼缘，能有幸亲眼见见真人，也算是福气。

　　***

　　斋心院位于紫阳观正中，向来是不对外开放之地。

　　说来也是赶巧，玉照还没入斋心院，天空便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空斜斜落下。

　　李近麟一早看阳光不好，早有准备，连忙替玉照撑起伞。

　　玉照隔着雨幕看着眼前的斋心院，院子里有一颗约有两合抱粗的银杏树，高几十丈，玉照仰起头只能瞧见郁郁苍苍一片树冠，树枝高大粗壮，叶子全是金黄。

　　院内四处洒满了树叶，遍地流金，黄的叫人仿若置身另一个世界。

　　玉照绣履踩在叶片上，传来窸窣轻响。

　　赵玄听着脚步声走近，睫毛动了动，李近麟领着玉照进了斋心院。

　　丹阳道长望着缓缓而来的玉照，落下一枚棋子，和善笑道：“来了客人，寻芳，给客人沏茶。”

　　座屏后传来一小道清脆的声音：“喏。”

　　赵玄止住动作，朝她遥遥招手：“过来这边坐。”




26.  第 26 章   这般漂亮顽皮的小姑娘，……

　　玉照长睫眨了眨, 提裙小心翼翼坐往了赵玄手边，她身上沾染了外边的湿意，脚底不知何时踩上了淤泥, 连裙摆都溅了些。

　　玉照扯着裙摆看了看，软软的叹了口气：“一不留神我的裙子都脏了。”

　　赵玄拿出一方帕子递给玉照，人前玉照总装着镇定, 道了声谢谢，拿过帕子低头擦起了裙摆。

　　赵玄没有言语，一双眼睛落在玉照擦拭裙摆的手上，再没比她的手生的好看洁白的，柔若无骨, 他不禁怀念起那双手的触感。

　　玉照并非无所察觉，当下觉得心痒难耐, 手背都升起了淡淡红云。

　　两人人前装正经的这一幕, 丹阳真人心里头觉得有意思, 可他如何也不敢笑皇帝, 未免多看了玉照几眼。

　　玉照也有些好奇的多看了两眼丹阳真人, 颇为恭敬的问他：“听说真人是国师, 会法术呢？”

　　丹阳真人听了笑了笑, “只不过是陛下厚爱，世人传言罢了，贫道只略通浅薄功法。今日与姑娘一见, 也算是有缘, 世人常求福禄寿，姑娘可要问问？”

　　玉照想不到竟是丹阳真人主动开口要为她解惑，当下喜不自禁。

　　“真人可会解梦？我近来做了几个噩梦......”

　　玉照说完不禁有几分后悔起来，自己的那些离奇梦境, 且不说毫无根据，单单是梦境中的事，便叫她难以启齿，特别是眼前还有道长听着，若是叫她说出来，恐怕日后又得生心魔了。

　　丹阳真人笑意不变，落了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边与她说话：“这恐要叫姑娘失望了，贫道于占梦一道并不通。”

　　如今世间早已经无人通占梦术。

　　玉照听了有些失落，却又听到丹阳真人对她说：“肝藏血，血摄魂，魂不安则噩梦丛生，姑娘还年少，所经历的事也不多，恐怕不是魂魄不安。姑娘是否年幼是血气不足？”

　　宿世之人容易魂魄不安，此乃世间罕见，丹阳真人观玉照面色，恐怕是气血不足之症。

　　玉照想了想点点头，却又觉得不对，自己会不会是魂魄不稳呢......

　　“昨夜睡得不好，梦魇了？”赵玄问她。

　　玉照摇摇头，她看不懂两人的棋局，只觉得没意思：“之前做的噩梦了，已经很久没做了。”

　　丹阳真人摸着山羊胡，“世间事往往都要求个顺其自然，姑娘若是求个安稳，可去前殿求几张平安符贴身戴着。”

　　见丹阳真人浑不在意的模样，玉照只能点点头。

　　之后，赵玄下错几步，被连续吃掉许多颗棋子，玉照看着棋盘上孤零零的棋子不禁心酸，反倒是丹阳真人摸着胡子连连叹气：“施主不想陪贫道下了不成？”

　　赵玄神色从容，却不否认，倒是叫玉照闹了个脸红，她觉得窘迫，便对二人说：“我去外边看看，你们二人慢慢下吧。”

　　脚步声走的远了，赵玄在屋内依稀能听见玉照同李近麟的说话声。

　　约莫是在争论什么，姑娘的嗓门不小。

　　对面的丹阳真人自玉照走后，脸色才凝重起来。

　　“陛下带那位姑娘前来，是想叫臣看相的吧？”他被册封为国师，确实是陛下的臣子。

　　赵玄更不曾掩藏意图，沉吟了下，才道：“那是朕日后的妻子，正好得空，想叫你给她瞧瞧。”

　　丹阳真人自玉照走后对赵玄万分尊敬，闻言立刻改了口细问：“陛下可是担忧皇后娘娘八字与国运不合？”

　　赵玄眉头轻拧，竟带出几分苦笑：“朕不问这个。她有顽症，太医署的那群也商量不出个方子来，只能慢慢调养着，朕想知道，她日后是否能安康？”

　　丹阳真人一怔，他如何也不曾想到皇帝找他来，竟只是为了这个......竟是连寿命都不敢细问吗？只问病痛吗？还是怕问了有什么变数？

　　思及此处，丹阳真人双眸隔着镂窗，凝视着外边那颗活了千年的银杏树。

　　丹阳道长轻叹着：“若说推算小病小症，陛下真是为难臣了，臣只会观相推演。能回答陛下的，说了陛下恐怕不爱听。”

　　赵玄指腹抚了抚眉心，看了眼玉照离去的方向，而后视线落在丹阳道长面上，已是生了些薄怒，似乎猜到他接下来的话。

　　丹阳真人思虑良久，仍是如实道来：“那位姑娘并非福泽深厚之人。”

　　赵玄捻了捻手上的白玉扳指，未曾说话，只周身气压忽然沉的厉害。

　　丹阳道长仍无所顾忌，唏嘘道：“短寿促命，且无子女缘分。”

　　他并非劝皇帝打消立该女子为后的念头，命数自有天定，他再多的劝说也无用。

　　便是他第一眼瞧见那姑娘也觉得惋惜，可这便是命数，强求不得，逆天改命？那只是传说罢了。

　　一时间，赵玄的太阳穴嗡的一下，疼意泛起。

　　他丢了手中的棋子，起身往外走去。

　　什么命数天定？实乃可笑至极。

　　他两岁立的太子，可若是真信了天命，坐享其成，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

　　今时今日，他统御百官，号令天下，凭的可不是什么命数。

　　****

　　京城少雨，这段时日却连续下了好几场。

　　这场雨后，天空碧蓝如洗，一片光芒，温度合宜。

　　玉照蹲在银杏树下不知在看什么，树叶枝繁叶茂，挡住了雨水，树底干净清爽。

　　她今日穿着百蝶穿花束胸裙，蹲身在一片金黄之中，漫天挥洒的金黄日光透过婆娑树影，落在她乌黑的鬓发上，仿佛神女误入人间。

　　玉照听了身后沉稳的脚步声，便知道是道长来了。

　　她转头望见他，弯起眉眼笑了，容颜艳若桃华。

　　玉照朝他软软的伸手。

　　赵玄心口紧绷的一根弦忽然间断裂开来，他走过去俯身握住那双葱白玉手，扶她站起来。

　　“你让我等了好久，腿都麻了。”玉照不满起来，她的耐心，向来只有那么一点点。

　　赵玄攥紧掌心，手下的细腻光洁，叫他生了几分神往，他有些仓促的似乎想抓住时间：“我家宅院离此处不远，你今日可想去瞧瞧？”

　　玉照听了连连摇头，道长上次说过他独身一人，兄弟姐妹离得远，只有一位不常见面的母亲。

　　玉照最怕老人了，再者她还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要循序渐进，哪能才有点进展就直接登门？

　　道长今日不知为何，有许多问题要问她。

　　“若我是并非你所认识的那般，我的生活习性、性子或许跟你眼前的不一样......”

　　玉照眨眨眼睛，心中觉得道长这般可笑，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啊，道长这会儿同她相处的还不久，日后肯定会发现她性子不好。

　　许多人都说她特别古怪，小气记仇，又爱哭，还特别喜欢发脾气。

　　有几人是像呈现出来的那般美好的？

　　道长虽然高洁，脾气好，却也是人，玉照从来不觉得只有自己才能蛮横，耍小性子。

　　谁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小性子，道长自然也可以。

　　“道长放心吧，无论你是怎样的我都喜欢。”玉照轻轻环着他的腰，将头迅速钻到他怀里，自己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鼻尖皱起，小狗一般嗅了嗅他的周身的香味。

　　自从昨日之后，两人间情意相通，玉照再也无所顾忌，她喜欢道长，喜欢道长的味道，喜欢道长的身体。

　　赵玄忍不住笑了，嗓音透过胸口，靠着他的玉照都能察觉到他的笑意。

　　他摸着玉照的圆滚滚的后脑：“你这是闻什么？”

　　“道长身上的味道真好闻。”玉照笑嘻嘻的回他，一边说着，双手收的更紧。

　　赵玄咳了咳，心中泛起了一股燥热，明知继续下去会难耐至极，他却不想推开她。只能僵直着问她：“你说的家中亲眷，下月什么时候回来？婚姻大事，还是先禀报你家中长辈的好，若是你害怕受到责骂，便带我前去，我自会料理好一切，可好？”

　　玉照抬眸看了他，那双眼如山间女妖一般狡黠□□，却很快移开了眼睛不去看他，只含糊道：“左右是快了，道长放心，我没什么不敢说的，我家中长辈十分开明，早就叫我自己选择夫婿，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赵玄还是不放心，他一点都不放心，小姑娘连侍女都瞒着，如何敢跟家中长辈阐明真相？

　　可情爱叫人感官浑浊，头内混沌，他早没了理智，只知道信着小姑娘说的话，总不能逆着她意愿来，如论如何他也不愿意叫她不开心。

　　玉照仍是出言宽慰他，她抓起他的手，认真道：“我的心意谁都改变不了，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

　　小姑娘生的一只蜜做的唇瓣。赵玄素来冷静自持，今日竟是再也忍不住。

　　他伸臂将身前人揽入怀中，两人彼此紧贴，玉照只到他下巴处，他低头便是小姑娘圆润光洁的前额，两扇浓密的睫毛如同扇子般，轻轻颤抖，似乎是不满意自己主动抱着她，可到底没有推开。

　　玉照今日没戴耳铛，小巧玲珑的耳垂微微泛粉，像贝壳一样。

　　他伸出指腹揉了揉玉照的耳垂，只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骨血之中。

　　丹阳子真是信口胡言，这般漂亮顽皮的小姑娘，怎么都该长命百岁，至少也要走在他后头。

　　。。。。。。

　　。。。。。。

　　前朝末帝残暴不仁，骄奢淫逸，导致天下大乱。国土迅速四分五裂，世家接连叛乱，陆续建立起了数十个王朝。

　　各国常年征战，土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后经多年战火，历经大齐几代君主南征北战，收复国土。

　　如今的大齐早已见不到半点疮痍，四处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而当今登基以来文韬武略不谈，只一件事就胜过前历代先皇。今上幼年登基，虎狼环饲，太后不肯放权之下，一举诛杀了诸多世家门阀权臣，永绝了世家大族之乱。

　　上月江南道传回京的消息，江都王率水军从磁鼓岛绕道，包围歼灭一千海匪。

　　为了这事儿朝中吵闹了月余，只因这场主力战争水深，牵动朝中势力不知凡几。朝中叫嚷分成了两派。

　　几位相公在底下吵得不可开交，上首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只问身边道：“江都王到何处了？”

　　他早宣召江都王入京，不想前线又有事耽搁了。

　　“约还要五日，方能入京。”

　　说起藩王入京，倒是李近麟记起另一件事来：“陛下，安王携家眷昨日入了京都，辰时入的宫拜见太后，永安宫太后差人来问陛下，不知陛下可得空闲？”

　　这事儿皇帝自然还记得，这些年安王倒是规规矩矩，这次入京也是提前递了折子给他，他批准了才动身的。

　　到底是亲兄弟，赵玄这几年心性也平和了不少，闻言道：“朕得空了便去。”

　　***

　　皇宫中终日冷清，这日倒是难得热闹。

　　皇太后自当年政变，与当皇帝的儿子彻底撕破了脸离了心，这些年一直迁居别宫。

　　到底是亲生母子，这些年皇帝又顾念起了母子情意，华太后得以重新回了禁庭。太后寿辰将近，今年得了皇帝特准，远在封地上的安王携家眷早早的回京给太后过寿。

　　今日不仅是安王家眷，连公主府的，梁王府的都入了宫。

　　永安宫比往日过节都来的热闹，一群孙辈围着太后，太后向来性子不善的人，这会儿俨然成了一个寻常人家德高望重的老祖母。

　　世人讲究多子多福，没有人嫌弃孩子多。

　　太后年轻时候一门心思在后宫争夺先帝宠爱，地位......

　　后来再是同儿子争抢权势，折腾了几十年，压根儿没心思腾出精力来放在几个孩子身上，几个孩子中唯一叫她上几分心的便是小儿子安王。

　　安王比几位哥哥姐姐都小，是太后四十岁得来的儿子，不仅是太后，先帝都多了几分偏爱来。

　　太后这两年看通了些，许是知道自己逐渐老迈、身心无力，许是爪牙被拔个干净，知道再蹦跶也翻不出风浪，反而祸及子孙，这才只一门心思饴儿弄孙。

　　安王好些年没见太后，上一次回京还是五年前，五年间太后老迈了不少，眼角横生皱纹，便是连长姐重华长公主模样也变了不少，上次面见还是青春年少的长姐，如今已经连孙子都有了。

　　他带着妻子儿女依次给皇太后兄姐见礼，安王妃那才二岁的小儿子，已经吐字清晰，一口一口皇祖母，将太后逗的开心，一连得了许多赏赐。

　　“母后，儿臣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

　　安王不顾大殿上诸多眼睛看着，对着太后痛哭流涕起来，梁王见状不禁讽刺一笑，重华长公主眼皮动了动，被安王吵得有些不耐起来。

　　这便是天家，一母同胞尚且如此生分，更遑论其他兄弟姐妹。

　　重华长公主保养得当，瞧着约莫三十许，做了祖母的人了，最是沉稳。

　　见此不禁岔开话题，打趣起安王道：“母后以往偏心十八弟，现在又偏心起了十八弟的孩子们。”

　　梁王待在京城，一大家子不如安王在自己封地般潇洒随性。

　　他看不上安王那副吃奶一般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妇人德行，老小最得宠，这还用说？他靠着椅背慵懒地转了个眼神，身边的梁王妃木头人一般干坐着，见梁王看过来，有些瑟瑟的端正了身子，半点不敢说话。

　　太后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偏心：“难道少了你的份儿不成？你哪个孩子哀家给的少了？你弟弟难得回来一趟，你还跟他争宠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将几个孙辈招来身边。

　　八个孩子，两个重华公主的孙子，两个梁王的幼子幼女，剩下的全是安王的子嗣。这还只是安王妃生的，光是安王府邸侧室偏方说生，数量至少再往上加十个。

　　太后被孙辈哄得眉开眼笑，还不忘了世子妃这边，回头看了梁王世子世子妃一眼：“哀家记得你们两个成婚也有快两年了吧？怎么还没传出好消息？世子世子妃可要加紧些。”

　　说完有深意的看了眼林氏的肚子。

　　梁王世子闻言看了看林氏，与林氏二人四目相对，不禁羞红了脸。

　　安王忍不住询问起来：“今日回来不见皇兄，皇兄可是在午朝？”

　　梁王道：“自然是，陛下勤政爱民，早朝之后宣了几位相公去了紫宸殿。”

　　重华长公主听了不禁哂笑道：“说起了，本宫也好些时日没见了陛下了，上次还是端午那日射柳。”

　　安王来了兴致：“哦？射柳？可有人败了？”

　　这项技艺乃是大齐男子间普遍的爱好，上至王孙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能精通此道。

　　安王不问魁首是谁，却问败者。只因为射柳规定，射不中的失败者，必须脱掉衣服以此作为惩罚。

　　重华长公主不想回安王这个问题：“今年端午陛下上场亲射。”

　　重华长公主与赵玄这个性子古怪的弟弟交情浅薄，但心中对赵玄却是深有敬佩，更不敢放肆：“魁首实至名归，二十箭无一偏差，箭箭中的。”

　　陛下下场赢得了魁首，可人却没见着了，据说有人看见他策马出了宫。

　　安王对着这个兄长，更是胆怯，连忙恭维道：“陛下射技，这些年也没落下啊。”

　　梁王凉飕飕笑了两声：“十八弟那是要是在怕是要失望了，往年好歹还能看看一身花白肥肉做乐子，以后便不能了，陛下觉得此规矩不雅，禁止输者脱衣做惩罚。”

　　安王听了面色难看，却不敢说一句对陛下的不敬。

　　太后骂起了梁王：“你当着一群孩子的面乱说什么？”

　　几个孩子人小鬼大，有什么是不懂的？都捂着嘴笑。

　　重华长公主见殿中都是她的亲人，也没什么顾忌，忍不住探问道：“听闻陛下这段时日频频出宫，甚至还免了两次朝，母后，传闻可曾属实？”

　　宫中管禁极严，外界探听不到任何陛下的消息，重华长公主想要打听陛下近况，还得特意进宫来问太后。

　　听及此，满殿的王子皇孙都不免支起耳朵仔细听着。

　　太后的笑容微顿，神色肃静，对此漠不关心道：“怕是去静修去了，陛下是个潜心修道的。”

　　这话不仅是在场众人，便是太后自己都不信。

　　外人不知，这群人谁不知陛下是为了治头疾？

　　正说着，外边内侍进来通传，说是陛下来了。

　　赵玄未曾更换衣裳，束冠，一身帝王常服，佩九环带、六合靴，昂步走来，梁王安王两人不敢与之对视。

　　太后见到天子，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劳烦陛下有心，记得今日你十八弟入宫来看哀家。”

　　赵玄叫起了众人，今日倒是十分温和，众人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几人说道：“在太后这儿，无须注重繁文缛节，如寻常人家兄弟姐妹相处即可。”

　　天子这般说是礼让，臣子自然不能当真，真失了分寸，安王顺着太后的话，招呼着几个没见过皇帝的儿女：“快上前去给皇伯父请安。”

　　要说安王没有其它心思，那是绝不可能。可他早些年吓破了胆，如今升不起旁的念头来，这回回来倒也是一心一意给太后看看未见过的孙子孙女，至于其他的念头，多是妻子母亲的意思，他也只能照做。

　　如今才见了皇兄，他就有几分怕了，掺和那事做什么？

　　惹得陛下心中怀疑，未免得不偿失。

　　太后今日对皇帝的到来十分满意，不禁也笑道：“你这个做伯父的还未曾见过你十八弟的孩子，皇帝今日可不要舍不得，每个晚辈都该给份见面礼了，你那私库，往年只进不出，如今里头的好东西怕是塞不下了，叫你那几个侄儿侄女去给你折腾些出来。”

　　一群天潢贵胄，如何也不会眼浅到缺了物件玩意儿，多不过是太后故意拉近他们的场面话。

　　几个亲王公主对着赵玄多有放不开，底下的最小的，却是不怕的，凑到皇帝身边就要讨要赏赐，赵玄面上不显，甚至十分和蔼，仿佛真的很喜欢孩子般，朝着李近麟道：“快带他们下去，开了私库叫他们挑。”




27.  第 27 章   一别阴阳，一谢永消亡。

　　　李近麟连忙哄着一群龙子凤孙出了殿门, 太后到底也没看出皇帝对着这几个孩子是个什么态度，只好转了话，同重华长公主聊起了旁的事。

　　赵玄端坐于交椅上, 适闲的听着几人说话，并不掺和。

　　“皇帝便留在哀家宫里，一块儿用膳？”太后询问。

　　赵玄淡淡道：“朕还有政务处理, 便不作陪太后了，安王家眷远道而来，可就近赐座宫殿予他们留宿，朕平日忙碌难抽出时间，安王也好替朕尽一份孝心。”

　　外臣不可留宿宫内, 除非有皇帝同太后亲诏，这番特赐足以见得皇帝对安王的器重, 不仅是安王, 便是连他的子女也能得此尊荣。

　　太后本也有此打算, 但这与皇帝亲口吩咐的自然不一样。

　　皇帝这番吩咐比厚赏安王更叫太后欢心, 她俨然忘了皇帝抽不出空来用膳的事。

　　太后面色稍霁, 笑道：“皇帝有心了。”

　　赵玄理了理袖口, 殿外霞光漫天, 宫室几大家子其乐融融，他也有着自己的归宿。

　　出了永安宫，赵玄淡淡的道：“备车, 回紫阳观。”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他这半日没见，便已心神难安。

　　小姑娘极爱睡觉，往往日上三竿都没醒，他早点回去, 只怕小姑娘还没发现他离开了。

　　赵玄盘算得当，却是不赶巧了，这日侯府派人接了玉照回去，玉照只给他院子里的小厮留话，说这段时日她有事不能来，等过些时日再来观中找他。

　　赵玄心思落了空，神色恹恹，与往日的他相差甚大，似是浓墨穿透了温润的表皮，即将渗漏出来。

　　李近麟跟在一旁汗流浃背：“陛下，可要派人去信安侯府探探？姑娘几时出门几时过来，您立刻便能知道。”

　　也无须像如今这般，整日提心吊胆，就怕不赶巧了。

　　李近麟乃是禁庭大监，陛下亲侍，手里还握着数百暗卫，眼线遍布朝廷各处，向来是皇帝的千里眼，顺风耳。

　　赵玄听了抬起眸子，冷冷的盯着李近麟道：“朕与她的事，不得任何外力插手。”

　　赵玄信道，天人合一，顺其自然。

　　他二人本就情意相通，更是天造地设，若是通过强行干涉，只恐怕适得其反。

　　。。。。。。

　　。。。。。。

　　永安宫——

　　自皇帝走远后，重华长公主惊叹了一声。

　　殿内众人不禁朝她看了过去，只见重华长公主一脸悻悻然，却是止住了话头。

　　寻了个机会往太后跟前，打探道：“陛下是.......身边有人了不成？”

　　太后一惊，她活了这把岁数，什么事没经历过？恐怕都不如这句话叫她震惊来得多。

　　重华长公主也与兄弟姐妹一般，甚是风流。大齐本就民风开放，没什么从一而终的说法。

　　皇族的这群兄弟姐妹，除了赵玄，都是极其重欲，风流成性之人。

　　她更是女中翘楚，先帝宠溺女儿，公主们养的一个比一个娇贵，重华长公主十年间换了三个丈夫，就这还是明面上的，要不是太后这几年失了权势，她失了靠山，她连现在的丈夫都想换了。

　　饶是这般，重华长公主说起方才看到的一幕都红了脸。

　　她凑过去太后耳边悄声说：“我方才看见陛下脖颈上有红痕，耳后似乎还有......”

　　这话太后打死也不信，她瞥了眼长女，断言道：“定是你看错了，你以为他是肃清还是肃正？皇帝自小那个性子，他能容忍哪个女子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这话太后都说不出口。

　　太后唏嘘道：“若真是这样，皇帝为何要瞒着，后宫可不曾听说有御女侍寝，哪里来的什么女人？”

　　重华长公主十分确定自己没看错，却也熟悉陛下的性子。两相矛盾之下，收回了自己方才的话。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到底是年岁不小了，竟然眼睛不好使了，难不成是蚊虫叮咬的？”

　　她是太后长女，比下面三个弟弟都要大上不少。

　　太后骂她：“得了，你在哀家面前说老，是在指桑骂槐骂哀家呢？”

　　****

　　晌午是一日阳光极盛之时。

　　这日是玉照母亲的忌日，同样也是玉照的生辰。

　　生辰同忌日撞在了同一天，玉照活了十七年，没有操办过生辰宴，便是连及笄礼也没有大肆操办。

　　今年侯夫人倒是过来问她意思，问她打算如何办，是否同玉嫣往年一般，办个生辰宴约些小姐妹一同过府邸玩？

　　玉照回了说自己不办生辰宴，从不过生辰。

　　玉照从紫阳观回侯府来后，老夫人叫侍女送给了玉照百两银钱，说是不能叫她一个姑娘掏腰包，银两一切都是由侯府出。

　　还贴了自己的私房钱，给玉照母亲请了一尊神牌，让玉照在府里供上。

　　“郡主要是还活着，今年都有三十有四了......我老了，这两年倒是时常想起郡主的模样，天仙似的人便宜了峤儿。走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晃眼你都跟她一般大了。”

　　到底是两人缘分浅没做成几年的婆媳，老夫人心里其实也还念着玉照母亲，半真半假，说起玉照母亲时也当真生出了几分悲伤。

　　去前院回来的坠儿拿了一张绣布过来：“老夫人绣了一副佛经，叫我拿过来给姑娘看看。”

　　这几日母亲忌日临近，玉照情绪不好，人也恹恹的，整日没事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流泪。听了从床上爬起来，接过手中展开来看，针线细密，针眼扎实，老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绣这些想必是费了一番心血。

　　整个侯府无一人记得她的母亲，就连父亲都忙于政事，亡妻忌日也不曾回府。

　　想不到老夫人还记着。

　　雪柳过来给玉照收拾松乱的发髻，将睡前拆下的珠簪重新别回她头上，瞧了眼玉照无精打采的样子：“姑娘要保重身体，郡主如何也不愿意看见您这样，您要是心里头不舒服咱们便去紫阳观去玩，王姑娘还给您递帖子了，咱们跟她一同去府外边走走逛逛，好不好？”

　　玉照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对着妆匣里的那枝清素玉莲发簪道：“其他的首饰都撤了，衣服也挑选些素的，首饰只给我戴上这个。”

　　雪柳拿过，将其簪到玉照如云的发侧，如此一来，玉照脱去了往日的珠翠环绕，一身清透的素纱白衣，倒是显出几分清尘脱俗的气质来。

　　雪柳视线不经意间落到玉照半露的肩上，忽的一愣，惊道：“呀！姑娘肩上怎么受了伤？”

　　玉照浑然没有发觉疼痛，她侧头去瞧，肩上光洁白皙，哪有什么伤口？

　　雪柳端来一方铜镜，摆在玉照身后，玉照这才看见，肩后一寸之处有一片青红。

　　“这是怎么了？”玉照先是惊奇，而后猛然想起什么，她脸色变了几变，虚扶起衣裳遮着那处，拘谨起来，不甚自在的笑：“我想起来了，恐怕是前几日跟明懿去后山拜太阴娘娘，结果不小心撞到了山石，那时候走的忙，连疼都没察觉到。”

　　“姑娘走的那般快干嘛？”雪柳方才看到，青红还不只有一处，依稀肩下还有，虽不严重，可姑娘生的白，看着也骇人。

　　前几日坠儿也在，王明懿那场偶遇，到底不能见人，玉照与坠儿并不打算多叫人知道，闻言坠儿也替玉照作证，打着马虎道：“可不是？后山山石多，我走的快还险些崴了脚。”

　　雪柳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如何都没往那方面怀疑，忙着找药给玉照涂淤青。

　　玉照拒绝，笑她小题大做：“小伤而已，晚些时候发现都长好了。”

　　玉照心中有些胆怯，两人间初尝情爱，不知怎么的过后就红了。

　　***

　　侯府正院后排便是清怡堂，是侯府供奉祖宗灵牌的地方，玉照母亲的灵牌便被供奉在此处。

　　也是玉照不孝，竟然是生平头一次见到母亲的灵牌位。

　　府中已经有人点燃了火盆，见玉照来了，连忙让出位置，往地上铺设了一个蒲团，玉照跪在蒲团上，望着被移到正面厅堂的一方小小灵牌，灵牌前供奉满了瓜果香烛，烟烛缭绕，熏得玉照眼疼。

　　母亲去时是十七年前的初夏。

　　同她如今差不多大时，就已经辞了人世，往阴间去了。

　　尸身长眠黄土，遗物也被陪葬，只有一方小小的灵牌可供她想念。

　　假若母亲还在世，她一定也会像玉嫣玉瑶那般，成天往母亲院子里跑，不离左右，便是被母亲日日训斥责骂，玉照也甘之如饴。

　　她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弟弟妹妹，同父同母的弟妹，他们成日腻在自己身边，管自己奶声奶气的叫姐姐。

　　一阵穿堂风刮过，扬起了阵阵纸钱，玉照恍然起来，哪有那么多假若？

　　一别阴阳，一谢永消亡。

　　人活着才是念想，母亲投胎转世去了，她便要好好的活着。




28.  第 28 章   朕便下道圣旨，令他二人……

　　临安皇城神武大街, 一条南北纵横，贯穿皇城的街道，足有五十丈宽, 通体为白石铺彻，乃皇城最宽广的一处街道，东西两市, 酒肆林立。

　　钟鼓楼上一轮旭日灼灼，曲江池畔的绿水潺潺，灞桥边上的垂柳绿意盎然。

　　两侧行人熙熙攘攘。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一群身着玄色甲胄，腰佩弯刀的军队乘着高头大马, 整齐划一入了正门，往禁庭方向来, □□铁骑踏响如雷霆轰隆, 刹那间从众人眼前疾驰而过, 卷起一阵尘土。

　　为首之人身姿立于马背之上, 挺拔如松, 剑眉星目, 龙章凤姿。

　　头上戴着束发镶红宝紫金冠, 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朱红白玉腰带, 上挂白玉玲珑腰佩。

　　他行至午阙前翻身下马, 反身将手中缰绳交给身后长随。

　　立刻有礼部官员满脸堆起笑容迎接，却瞧着僵硬，他拱手行礼道：“下官恭迎江都王回朝，王爷一路舟车劳顿, 想必是辛苦了，陛下体恤王爷，叫王爷先回王府休息，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这位江都王，倒是叫礼部侍郎惊讶。

　　江都王常年离京驻守江都，往年他只有听闻，未曾见过。

　　本以为是个极其威严且居功自傲的中年男子模样，不想却是个如此年轻的。

　　如此年轻便手握权势，深受陛下器重，此次又立下战功......

　　不想江都王拒绝皇帝的厚爱，坚持道：“本王有要事，此刻就要面圣。”

　　水匪集结，他大胜之后接连几次出兵，搜寻其岛上匪窝，都铺了一空。

　　他心中起疑，要亲自见圣。

　　礼部侍郎的脸更加僵硬，只好硬着头皮道：“王爷有所不知，陛下恰巧不在......”

　　他娘的，谁知道江都王速度如此之快？

　　前几日还说在冀州带兵，今日就入了皇城？这是乘着风来的不成？他临危受命稳住江都王，那边内侍已经去宫外找陛下了，只希望陛下能早点回来。

　　江都王面色皱了皱，他本来也不急迫，还想着走水路慢悠悠入京，不想皇帝下了急令催他，把他人催回来了，皇帝不在？

　　江都王骨子里脾气暴躁，却也不能对君王发火，也是来的巧，宫中内侍牵着宝马匆匆赶来相迎。

　　“王爷金安，陛下在紫宸殿等王爷，王爷上马罢。”

　　天子赐行，内监牵马。

　　江都王身后跟随的下属顿时眼中热切，感激涕零喜不自禁。

　　他们是江都王家臣，王爷受看重岂非比自己受陛下看着更叫人开心。

　　江都王带着下臣数十人经钟鼓楼往紫宸殿去时，恰巧偶遇数位着华丽花间缬裙，面上画着时下兴起的白妆，头戴金冠的内命妇出宫。

　　两队人间御池山石相隔，走两侧长廊，匆匆一个照面。

　　江都王目不斜视昂首跨步，他身后人自然也是如出一辙。

　　这般傲气凌人目不斜视倒是叫女眷那边微微侧目，大齐民风开放，她们如此盛装打扮，总能引来无数王孙公子目光追随，哪有这般被冷眼无视的。

　　女眷为首者是一名身姿丰盈，面容姣美的女子。一双狭长含波的眼，额中点缀一片鲜红牡丹花钿，发髻叠的甚高，美目流转，皆是风流。

　　此人正是重华长公主长女，郑国公之妹，新安县主。

　　她身后跟着的便是梁王世子妃，还有众多宗室女，中间不乏有郡主县主之流，甚至还有一位她的姨母，先帝幼女寿安长公主。

　　纵然如此，这群贵女之中仍以她为首，只因新安县主是养在太后膝下唯一的孙辈。

　　当年太后揽权，甚至一度想加封新安县主为郡主、公主，只不过被大臣上书驳回罢了。

　　“这位郎君是谁？竟这般目中无人。”梁王世子妃微微蹙眉。

　　林良训最初并不将新安县主这位表姐看在眼里，后见梁王妃对这位新安县主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她母亲重华长公主封地万户，兄长是如今的郑国公，便也知道这位的地位了。

　　有贵女眼尖，捂着唇笑道：“那位可是戴着亲王冠呐，定是哪位藩王。”

　　“除了江都王还有哪个？”寿安长公主笑道，她年岁比这群人大些，曾经在宫宴上见过江都王两次。

　　寿安长公主空有长公主辈分，实则这群贵女各个身后势力宏大，只她一个生母是先帝低位妃嫔，生了她才封了嫔。一无外家，二无亲兄弟姐妹，到了年纪又被华太后随意下嫁给了一位娘家子侄。

　　以至于如今寿安长公主对着新安县主，说话都要反复斟酌几遍。

　　她与她母亲同为公主，可这一个公主尚且分为三六九等，无疑重华长公主是那第一等。

　　新安县主望着江都王离去的背影，眯着眼道：“我自然是认识他的。”

　　***

　　太极宫，紫宸殿——

　　穆从羲跟着内侍身后缓步踏上玉龙长阶，提步入殿。

　　俯身跪拜道：“臣参见陛下。”

　　“从羲免礼。”

　　殿上龙案后坐着久违的天子，声音中倒是透着笑意。

　　穆从羲与皇帝间的交情能追溯到幼时，后来虽为君臣，私交却甚好，穆从羲这些年驻守江都，向来都是天子手地最锋利的一把刀刃，是以赵玄对他多有厚待。

　　只不过......

　　他此次军中犯下错误，虽后来取得胜绩，但恐怕是要受罚的。

　　穆从羲心中已然想好了说词，反复默念，只等皇帝一发怒，立刻滔滔不绝念出，绝对出不了差错。

　　不想皇帝却不主动发怒，声音从高堂上传来：“从羲有事着急见朕？所为何事？”

　　这是让他自己请罪。

　　穆从羲苦不堪言，陛下瞧着心平气和，他熟悉陛下，却能从话语中感受到皇帝的心情...十分不悦。

　　穆从羲扯了一把膝上的袍子，当即跪了下来，打算主动请罪，道：“陛下，臣是来请罪的，臣多次清剿水匪，均无功而返，疑军中有奸细，如此便打算反将一军。”

　　赵玄闻言颔首，不听他的连篇废话：“所以你仗杀了文承恩？自己孤身带兵前去剿匪？”

　　文承恩是太后侄孙，本身也有爵位在身，纵然穆从羲身为江都王，无陛下诏令，斩杀当朝伯爵已犯了大错。

　　这事被赵玄压着暂时还未传开，可赵玄已经一连压了几十封弹劾江都王的奏折。

　　“文承恩刚愎自用，身为副将不听主将调遣，多次葬送无辜士兵，甚至在臣扣押他之时口出狂言，对陛下多有不敬，实在是死有余辜。”

　　“文承恩什么罪名自有三司去查，”

　　赵玄稍抬了下眼眸，龙案上弹劾江都王的奏折全被他留中不发，足足厚厚一叠。

　　“江都王私自扣杀朝廷武官，若拿不出确凿证据，是想入狱不成？”

　　穆从羲敢杀，自然是不怕的，为将者若是瞻前顾后，还是趁早解甲归田得了。

　　他心中知晓皇帝并无要送他入狱的意思，文承恩是某人的走狗，皇帝早有意杀了文承恩，只不过穆从羲下手太快了些，叫人措手不及。

　　穆从羲如实道：“也不是不可，请陛下赐臣一座干净些的牢房，等到还臣清白为止。”

　　皇帝不再理会他的玩笑，声音严肃：“念在你剿匪有功，便算是将功抵罪了，这几日免了你的朝，回去禁足去吧。”

　　为帝者，不可徇私，穆从羲的功他自然记着，如此惩罚也只是做做样子，好堵住朝廷的嘴。

　　要是所有人都学这无法无天的穆从羲，这朝廷三司岂不是成了无物。

　　穆从羲应了声，心想这事儿总算过去了，终于可以干正事了。

　　赵玄见他不打算退出去的样子，不禁皱眉：“嫌罚的轻了？”

　　“陛下，臣有一桩私事叫臣这段时日心有不忿，特想求陛下给臣一个旨。”

　　赵玄坐在席垫上，闻言不禁朝他看去：“哦？说来听听。”

　　“臣有一个外甥女，自出生起就跟魏国公定下婚约，前不久魏国公府竟然私自退了亲事，原先也无大错，只是当初他两人的婚约还是我父王与老魏国公定下的，八字信物都过了，成亲关头退亲，更无一人提前告知我，便空头退了婚。听说这小子还在大理寺混的风生水起，照臣说来，魏国公这厮简直带头视礼法于无物！”

　　大齐崇尚礼法，更有明文律法规定，定亲算是过礼，具有法律效应。私自退亲，若是财物，人情处理不好，严重的甚至算犯法。

　　若是寻常人家倒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两家大闹几场，可魏国公可是朝中大臣，更是在大理寺任职，这般岂非知法犯法？行为不端还能在大理寺为官？

　　果然，皇帝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甚是敬重老江都王，不免升起薄怒。

　　“魏国公？”大齐公侯爵位百余位，赵玄对魏国公的印象还停留在顾至宏那儿，“可是先井钺将军的儿子？”

　　身旁侍立的李近麟思索了会儿，答道：“确是已故井钺将军长子，井钺将军在世时是封莱国公，后来改封的魏国公。世子前年承的国公爵位。”

　　赵玄“嗯”了声，恍惚忆起，太后似是引荐过从羲的外甥女，想要他将其纳入后宫，便是遭退婚的这位？既是自小定有婚约，为何太后还想将她纳入后宫？

　　这事左右也过去了，他并不愿意翻出来重提，太后辈分不分胡乱引荐从羲甥女，若是叫从羲知道了他颜面何存？

　　赵玄从不掺进这种事，闻言立刻答应起来，这也不算难事，只不过拟一道旨意罢了：“既是如此，那退婚自然不作数，朕便下道圣旨，令他二人择日完婚，如何？”

　　穆从羲一听就知道皇帝想岔了，连忙道：“非也非也，臣可不是要赐婚的圣旨，本王的甥女，谁配不得？配他一个小子本就是看在当年师兄面上，本就委屈了我家甥女，要千里迢迢嫁京城来.......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魏国公跟在穆从羲父王身边学过好些年兵法武功，两人实打实的师兄弟。

　　“臣向陛下求一道旨意，日后我甥女看上了哪个小子，陛下下旨赐婚吧。”

　　皇帝轻笑两声，知道穆从羲这是打算强买强卖，觉得这般很是无赖。可却跟他无关，左右大齐又不缺个郎君。

　　“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性子，到时候婚事不睦，别再找朕。”

　　这便是同意了的意思。

　　穆从羲想，放他眼皮子底下盯着，还敢不睦？




29.  第 29 章   是宝儿一个人的舅舅……

　　江都王幼时在皇宫跟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一块儿读过书。

　　赵玄小时候性子孤僻老成, 又因为身份，跟同龄孩子玩不到一块儿去，他每日除了读书骑射剩下功夫都在房里少出门。

　　穆从羲跟他年岁相仿, 小时候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半点不怕他这个太子，两人渐渐做了朋友。

　　那时玉照还没出生, 郡主还没嫁给信安侯。

　　后来，变故就大了。

　　江都王归来第二日，信安侯府开宴，宴请的自然是远道而来的江都王。

　　筵席设在侯府后院，侯府人多, 分了好几桌坐，桌上的菜泰半是从外边京城最出名的酒楼买的, 堆砌了满桌。

　　桌上光是酒水就有数十种, 新鲜瓜果用冰镇着, 五颜六色好不漂亮。

　　信安侯成峤亲自为江都王手中喝空了的酒杯满上玉液琼浆, 抬起酒杯对着江都王客气道：“承蒙江都王光顾府上, 这些年小女一直暂住江都王府, 劳烦王爷与岳母多加照顾, 我便先饮一杯，自作感谢。”

　　少年时便声名显赫的江都王，纵然这些年未曾踏足皇城, 皇城之中却满是他的传说, 妇孺皆知，耳熟能详。

　　哪怕他此时面带笑意的与众人坐在团桌边，也掩盖不住他挺拔伟岸的腰肩。穆从羲言笑晏晏间，周身的威严跃然迸出, 如利剑出梢般凶狠昂然，带着呼啸必杀之势。

　　那是兵营中千锤百炼，万敌中厮杀淬炼出的风骨。

　　穆从羲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立刻又有侍女争相将他酒杯满上，他武将的身资，儒将的面容，得天独厚，引来侯府侍女频频相顾，便是连女眷桌上几个夫人都若有若无的目光恰巧划过。

　　甚至席间弹奏的波斯琴女，一连弹错了几处。

　　穆从羲声音若玉石相击，清朗醇厚：“玉照是本王外甥女，本王照顾她天经地义，侯爷无须道谢。”

　　成峤继续笑，语气中全是真诚：“不知岳母身体可还康健？我那得了一株百年灵芝，过几日便派人送过去。”

　　成峤俨然跟没有过节一般，对着江都王嘘寒问暖，任谁都觉得这对郎舅感情比亲兄弟都要深厚。

　　穆从羲丝毫不觉得不妥，笑着全然接受，话说的却不多，表情也淡淡的。

　　如此这般，更是引得旁人注意。

　　这世间总是如此，容貌俊俏的，总叫人多看上一眼。

　　倒是成侯先扛不住，又朝穆从羲敬了一酒：“王爷来的巧，府里写给王爷的信恐怕还未收到，事关照儿与魏国公退亲一事，这事儿也是叫我难以捉摸......”

　　穆从羲没打算将自己求来旨意的事说出去，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旁的，要不是为了外甥女，他压根儿不想来。

　　他朝成侯笑笑：“这事儿原也不是大事，去书房谈？”

　　成侯打着哈哈不再提此事，只一直劝酒。

　　旁边玉照的两位叔叔更是惊掉了眼睛珠子，当年江都王压着大哥打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床的模样......

　　老太太日日啼哭，都险些要报官，他们还印象深刻，今日江都王来府里，老夫人都称病不来。

　　时隔十几年，如今对着态度不错甚至十分礼貌的江都王，他们仍是两股颤颤。

　　眼前端坐着的这位王爷，小时候可是个无法无天的货，险些揍死了自家大哥，如今听说常年剿匪，手上又不知增了多少条人命。

　　要是可以，他们宁愿装病也不乐意过来，甚至恨不得跟隔壁桌自己的妻子换个座位，叫女眷们坐过来。

　　玉照坐在女眷桌上，一直注视着舅舅方向，见他一连喝了许多酒，连忙叫侍女准备好了醒酒汤送过去给舅舅。

　　等玉照的醒酒汤送上桌，简直叫成侯脸全黑了。

　　这桌就数成侯喝的最多，脸红的跟虾子一般，脚步都打颤，离醉倒只差一线。女儿却视若无睹，倒是给半点不见醉意，身强体壮的舅舅嘘寒问暖。

　　穆从羲忽的离席走过旁边女眷桌，周围不知何人发出的抽气声，女眷桌上纷纷安静了下来，穆从羲视若罔闻，走过去蛮力揉了揉玉照头顶，玉照精心装扮过的发髻一下子乱了。

　　玉照气急败坏：“舅舅！”

　　穆从羲发现外甥女头上簪满了花红柳绿的发簪，其中一对珠钗形状怪异，浑身弯弯道道，随着风晃来晃去。

　　他皱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你头上戴着什么？跟个蚂蚱一般，晃的叫人眼花。”

　　他指的是玉照头上那对蝴蝶鎏金翘珠步摇。

　　这是时下京城最时兴的步摇样式，蝴蝶翅膀和身子都是有金丝做成的弹簧连接而成，插在头发上走路时，蝴蝶翅膀和身子便会随着身体的晃动而翩翩起舞，如同活生生的蝴蝶停在发间翩翩起舞一般。

　　如此华丽精美的首饰，是玉照叫仆人排了半月的队花了高价从珠宝楼订下来的，旁的人想买可是难如登天，却被舅舅说成这样。

　　玉照知道这人又是故意气自己，鼓着嘴扭过头去不说话。

　　穆从羲：“嗯？”

　　玉嫣眨了眨眼，忍着心跳颤栗，朝玉照笑道：“姐姐，舅舅问你话呢。”

　　玉照听着她叫自己舅舅，顿时觉得恶心，看了玉嫣一眼，“那是我舅舅，不是你舅舅。”

　　穆从羲笑抽了：“是，是，是宝儿一个人的舅舅。”

　　玉照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瞬间心情很好的对着穆从羲笑起来：“舅舅，我等会儿有要事跟你说，你记着，别喝醉了。”

　　千盼万盼盼来了舅舅，总算可以实现自己对道长的承诺了，舅舅他......应该会喜欢道长的吧。

　　玉照并不确定，舅舅会不会嫌弃道长年老，嫌弃他......身份地位。

　　纵然玉照觉得这对于她来说都不算事儿，道长年长她十多岁，可大约是常年修道，面上瞧着倒是年轻的很。

　　只要她坚持，舅舅总会同意的，对...吧......

　　至于婚姻大事要经过父亲同意，玉照以及完全忘了。

　　穆从羲就知道这丫头有事，笑了笑回了桌，接着跟成峤喝起酒来，两人仿佛憋着一股劲儿，不把对方灌倒不认输。

　　不过显然，输的是成峤，小江都王喝了十几壶，脸都没见的红。

　　玉照的话落在其他人耳里，味道就变了。

　　玉嫣有些紧张的与林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以为玉照是要说她二人的话，眼中深处藏着忧虑，后半场筵席更是坐如针毡，便是连林氏都笑的僵硬。

　　***

　　京都的江都王府占了半条长街，开国□□与穆家先祖结识于微末，后结拜为异姓兄弟，穆家先祖更是从敌方铁骑之下屡次救下开国□□。

　　后大齐立国，□□便将前朝王府合并了两间，重新修缮，赐作江都王府。

　　只可惜王府人丁稀少，代代单传，如今穆从羲年逾三十，却连个后嗣都没有。王府常年无人居住，四下透着冷清。

　　穆从羲心情奇差，自他入朝，朝中奏他的人只差指着他鼻子骂，江都水师营传递来的信件，说的又事那伙子破事。

　　穆从羲去找皇帝说，可皇帝不在宫中，问宫中天子内侍一个个闷嘴葫芦一般，他连着守着两日，无功而返。

　　穆从羲叫人备了马，一边出门一边骂着身后一群龟孙子，手上马鞭似要随时抽出去，脸色黑的吓人。

　　玉照跳下马车时便见到这一幕，她咽了咽口水，小声喊了句“舅舅.......”

　　穆从羲这才缓和了脸，对着外甥女挤出一个虚假僵硬的笑容，问玉照：“对了，本王记起来了，你前日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什么事？”

　　那日他与成侯喝到深夜，记起来时，外甥女早睡去了。

　　玉照心吓得怦怦跳，她咽下口水，收起脸上的惆怅之色，扬起微笑：“也没什么事，就是关于顾升的，听说您都腾出手替我折腾他了，我也没气了。”

　　要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她往日敢跟舅舅蹬鼻子上脸，可舅舅真脾气上来了玉照还是非常害怕的，她便想着再等等，左右道长在观里日日抄经下棋，比起她来都要自在，可见也不着急啊。

　　等舅舅心情好些了再说，毕竟，两人间出格的事没少做，她怕触了舅父逆鳞，心上人被气急的舅舅给杀了。

　　江都王嘲讽她：“你这性子，这么快就没气了？本王还想着叫他负荆上门给你赔罪。”

　　若是旁人穆从羲断然不会如此生气，可师兄的独子这般辜负长辈心血，无视两家情分，他简直怒不可遏。

　　玉照真情实意：“我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没有感情，连恨都懒得有。只觉得这样也好，不然他不退亲，我也想退呢。”

　　“那当初是谁那副恨嫁的样子？日日寻着我问魏国公的相貌。”江都王才不信，只以为这丫头是死鸭子嘴硬，心里指不定偷偷流着眼泪。

　　玉照叹了口气道，唏嘘道：“谁知道呢？来了京城才发现，他生的不如别人好看，还沾花惹草不干不净......”

　　“不如别人好看？不如谁好看？”江都王狐疑的看向玉照，眉毛竖起，顾升那小子性格不提，相貌却是一等一的，还不如谁好看？自家外甥女还见着哪个外男了？

　　玉照一惊，她强笑道：“自然是不如舅舅你好看，比你差得远了。”

　　江都王这才缓和神色，嘴上哼笑：“那还差不多。”

　　玉照试探问他：“舅舅，你最近有没有空？要不要去观里烧烧香？”

　　江都王想也不想：“我要出府办事，晚上都回不来，你要去就自己去，多带几个护卫罢了。”

　　他向来最讨厌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玉照不太开心的“噢”了一声。

　　眼神眨了眨，暗自盘算了一下时间，如今还早，现在去观里安慰安慰道长，哄好了道长，赶在晚上回府，应该还来得及。

　　那厢江都王与手下纷纷翻身上马，等走的远了，远处枝繁叶茂的树上忽的飞起一群麻雀，往四处散去。

　　玉照今日装扮的清凉，一袭绛紫穿插湖绿花鸟花间裙，将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扎着高髻，外面只着一件薄妃色半壁，胸前露着雪白一片，衬的人婀娜纤细。

　　坠儿都一脸激越的瞧着她，若是个男子玉照只怕是要报官了。

　　玉照气的骂她：“看什么看？”

　　“姑娘打扮的这么漂亮，就去烧香啊？”坠儿有些怅然若失，她不明白自家姑娘如今怎么变了，往日里喜好往金银楼，茶房，商肆去，如今到了繁华喧天的临安，竟成天往道观里跑！

　　道观里有什么好的？

　　她们来京城快三个月了，甚至都没去过旁的地方。

　　“当然不止去烧香，姑娘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马车调转了头，从兴平坊走到了平康坊，去观里之前，先同王明懿去西市逛逛。

　　。。。。。。

　　玉照却不知今日她前脚才出了府，后脚玉嫣就跑去正院跟林氏说起她。

　　“母亲凡事叫我持重守礼，说是为了我好，可您没见着长姐日日四处玩耍，甚至夜不归府，顶撞长辈，借着体弱从不给长辈请安......也不见得长姐的名声坏了，反倒是有个得力的舅舅撑腰，她是连父亲与您一并都不放在眼里了！”

　　说道此处，玉嫣竟忍不住红了眼。

　　往日她被捧得高，更是被父母娇惯着，从没羡慕别人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只要听母亲的话，对着外人端庄恬静，努力学着琴棋书画，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她自懂事起便刻意与魏国公走近，本以为魏国公同长姐退婚她便能如愿嫁给魏国公，怎知......如今是长姐不要的，她都得不到。

　　她日后该何去何从？难不成真的嫁给父亲看中的那些个青年才俊？

　　等到青年才俊外放熬出头来了，她早就人老珠黄，她才不要！

　　“你这孩子，与她比什么？江都王总是要回江都的，你姐姐是个苦命的，生下来没了母亲，除非她低嫁嫁回江都，否则还不是要依靠着侯府？日后依靠着你弟弟？”

　　林氏声音带着无奈，这几日她着实心力憔悴。

　　玉嫣仍是心中酸楚，却也知道母亲说的不错，父亲更喜欢自己，而自己的同胞弟弟才是未来侯爷。

　　玉嫣瞧见母亲嘴角扬起的一丝笑意来，那种笑容，她似乎从未在母亲面上看到过，玉嫣只觉得有些惊恐。

　　“母亲？”

　　“你当你姐姐为何成日往偏僻道观里跑？”

　　玉嫣不解的望着林氏。

　　林氏十指抹着鲜红泛紫的蔻丹，指尖削的尖锐，她凉凉笑道：“你姐姐她每每过去，都起个大早，装扮一新，恐怕去观里是假，约了什么人是真。”

　　玉嫣惊恐万分的睁大眼睛，怎么也不敢想这话是从林氏嘴里说出来的。

　　她压着嗓音，急切的追问：“母亲......您的意思是说，姐姐她自甘堕落，私会外男？这种出格的事应该不敢犯下......”

　　林氏轻笑道：“年轻稚嫩的姑娘，总容易叫人哄骗了去，”

　　特别是玉照那等天姿国色的，哪怕是自己端着，多少登徒子急不可耐？少女怀春，若是遇到个死皮赖脸的，说不定就匆匆成了。

　　“那......”玉嫣被吓得手足无措：“那要不要去告诉爹爹？”

　　林氏伸手往玉嫣头上弹了弹，望着自己的女儿满腹慈母心肠，“你个傻的，只是我猜测罢了，就告诉侯爷？若是没有，到时候又是我的煽风点火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若是侯爷干预了，就绝对成不了了。

　　但若是她只做不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结果可就未知了。




30.  第 30 章   江都王就一个甥女，便是……

　　临安皇城, 天子脚下，处处精雕玉砌，繁华至极。

　　玉照撩着帘子满是兴趣, 往外头看去，路两边行肆林立，高楼数不胜数, 更有空中走廊，与街对侧高楼相连，凌空的栈道上时不时走过一群锦衣华服的娘子，郎君。

　　街上人潮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她见到几个异国商贩带着三两个异域美姬，金发碧眸, 穿的衣服单薄, 甚至整个腰间都裸露在外, 一切都惹的玉照暗自惊奇。

　　如玉照明懿这般两个姑娘一块儿出行的, 西市也数不胜数。

　　许多姑娘穿着袅娜, 三三两两走于街边旗下, 或是怀抱着绫罗, 或是手拿团扇半遮玉容，鬓角簪着硕大的芙蓉花，芙蓉也不及她们这群年岁正好的小娘子们漂亮。

　　明懿待她寻了家瞧着干净明堂的沿街食肆, 地方不大, 客人却颇多。

　　她们二人虽衣着锦绣，玉照垂头半遮着面，在食肆堂客中并不显别致。

　　这家食肆，便是王明懿屡次赞不绝口说要带玉照来的那一家。

　　“小二, 来两碗火腿虾皮汤底乌鱼馅儿的馄饨，再给上个你们食肆的招牌菜，墨鱼馎饦、胡麻粥，都来一份。”王明懿朗声点菜，说到吃的，她虽不像玉照那般精细挑剔，却比玉照有见识的太多，回京三年，皇城大大小小食肆，都被她吃了个遍。

　　有些徒有虚名的，王明懿只吃一次便不会再来，这家早点铺子，却是真材实料。

　　老板原先是岭南人士，后来入京去了某家王府做厨子，擅长烹海鲜，有一招保存海鲜的诀窍。后来没两个月被王府给辞退了，原因是王爷吃了他做的菜，腹泻不止，怀疑这厮下毒。

　　这老板却不是个好脾性，当即直接说道王爷，说他是吃不惯海鲜，吃不得好的，一吃海鲜就腹泻，同是岭南出身的王妃替他求了情，才平安放了他出来。

　　如此这件趣事，竟然在皇城广为流传，后来这人便借着这股风，在京城开起了食肆来，生意红火的不得了，许多达官贵人都慕名前来吃这独特的美味佳肴。

　　玉照体弱，可胃却不弱，她贪食，以往只要是听说好吃的都要尝尝，海鲜是她每日都要食的，油煎炖煮，千种吃法，不存在吃不惯这种说法。

　　等菜上齐了，玉照不与王明懿说话，只管埋头吃了起来。

　　混沌皮儿薄馅厚，馅儿调制的爽滑鲜美，里头包有整颗的虾仁和干贝，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舌间打转儿，再喝上两口火腿虾仁儿熬制的高汤，叫人好吃的恨不得把舌头吞进去。

　　王明懿笑着道：“好吃吧？我第一次吃，吃了二碗馄饨，把汤汁都喝干净了，要不是周围人多，我指定还能再点上一碗。”

　　忽的玉照听到后边一道朗声响起：“这家的秘制招牌不在于那些菜式，而是桌面上的那盏胡麻油。”

　　玉照回头看向说话的方向，不远处长凳上不知何时坐下个穿着鸦青色官服，腰上挎着长刀，脚上瞪着胡靴的男子，眉飞入鬓，鼻若悬梁，不是魏国公还能是谁？

　　魏国公这副打扮，俨然是没吃早饭，草草吃了要往官署去。

　　王明懿放下调羹，对玉照赞同道：“这位兄台说的不错，你不防尝一尝这胡麻油，合着汤汁胡饼一起吃都是绝配。”

　　玉照面露假笑，反嘴讥道：“我不喜欢这么吃，这油看着就叫人心里不舒服，膈应的慌。”

　　王明懿觉得好笑，宝儿的胡搅蛮横，一点不变：“你吃过不曾？人都不可貌相，更何况油呢？都是油，怎么就叫人不舒服了？你平素难不成不吃油的？”

　　“许是个人口味不同吧。”玉照假惺惺道，站起来端着碗挪了个位置，转身将后背给了顾升。

　　顾升见此无奈，只得苦笑，两人不该再有纠缠，可方才听见大姑娘的声音，他立刻寻声看了过去，脱口而出那句话，说完他也十分后悔。

　　王明懿眉毛抽动，狐疑：“你干嘛啊你？”

　　玉照用嘴型示意她，咬字极重：“退我婚的前——未婚夫——”

　　王明懿震惊的多看了顾升两眼，亏得她刚刚还夸赞来着，还觉得这位兄台生的不错，人品也不错来着。

　　“我的错，早知道就不搭理他。”

　　玉照更不明白，两人都退婚了，他见到自己不应该扭头就走吗？为何还要跟自己搭话？

　　难不成是想着夫妻做不出做朋友？日后他会朝自己的妻儿介绍：这是我的好友，虽然不如嫣儿一般青梅竹马，却也是从小定亲的......

　　她满肚子的胡思乱想间，脚被什么碰了一下，软软的，玉照吓了一跳。连忙低头顺着方桌与椅子间的缝隙看下去，原来是她虚惊一场。

　　地上蜷缩着一只小狗儿，浑身脏兮兮的。

　　小狗儿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盯着玉照，见她凑近竟然也不害怕，毛茸茸的嘴间依稀能看见晶莹剔透的口水，玉照再看自己脚尖，顿时明白了。

　　这小狗儿闻着味道馋了，口水滴她一脚的，偏偏这狗还自作多情的舔干净自己流下来的口水。

　　桌上的王明懿奇怪，眼前人吃着饭就蹲下去了。

　　玉照将碗里剩下的一个馄饨丢到地上，对它“啧啧啧”，这小狗儿虽然脏，可却奶胖奶胖的，迈着四只小短腿趴在了那颗馄饨面前，嗅了嗅，然后一口吞了。

　　过了会儿，又吧唧吧唧嘴，把馄饨皮吐出来。

　　呵，这家伙只吃馅儿不吃皮。

　　玉照惊奇道：“暧，这狗儿竟然还会挑嘴！”

　　王明懿见状哭笑不得：“恐怕是成天蹲在这附近吃旁人给的，给的人多了，就挑了。”

　　过往的老熟客瞧见了，也跟道：“这狗儿才满月没几日，母狗生它当天就被过往的马车压死了，七只小狗就在这街道上住下了，另外六个被人捡了回去养，就剩下这只四蹄雪白的没人要。在这条街混吃混喝，有客人往地上撒一把瓜子，它还会嗑瓜子呢。”

　　前半段叫玉照觉得自己跟这狗同病相怜，后半段可把两人给逗乐了，二人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笑完玉照又开始可怜它：“这么可怜可爱的小家伙竟然也没人要.......”

　　王明懿也心酸道：“四蹄雪白的狗，被视作不详，说是给死人披麻戴孝，有些人有忌讳也正常，好在这狗应该是不缺吃喝的。”

　　玉照蹲下身一把抱起小狗儿，这小狗儿半点不怕她，见被抱起，四下探着头张望，似乎对这个高度十分好奇。

　　玉照对着它笑：“你吃了我的东西，从此就是我的狗了。”

　　***

　　烈日似一轮金盘，高悬于苍穹之上。

　　安仁坊的暗卫首次现于人前，骑马疾驰入了紫阳观。

　　两名灰衣男子翻身下马，朝着李近麟禀报：“大监，有要事要报予陛下！”

　　说的正是前日见信安侯府设宴，宴请江都王的事。

　　这原是小事，陛下又不是真禁江都王的足，去亲朋好友哪家喝酒也无伤大雅。

　　不，不对！

　　李近麟想起，信安侯府不正是成大姑娘家吗？

　　果然，那两位暗卫说的就是此事。

　　他被今早在江都王府看到的一幕惊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此刻还是晕乎乎的。

　　“大监，这...这恐怕大事不妙！属下们今早亲眼见到成大姑娘去了江都王府，在府门口就唤江都王为舅舅！千真万确！江都王竟然是成大姑娘的舅父！”

　　李近麟一下子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他半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脸上露出不是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来。

　　本来陛下身边这些人统统都要查过几遍，偏偏咱们这位陛下上了心，身份对成大姑娘遮着瞒着，还怕外力干预适得其反破坏了两人的缘法，不允他们插手其中。

　　连他往日也觉得成大姑娘只是一个顽皮漂亮的姑娘，家里还是京中侯门，出身怎么也算清贵，总不能出差错。

　　“江都王手下奇人多，我等怕离得近了会被发现，届时惹来江都王怀疑，便没敢靠近。”

　　这群暗卫也各个老狐狸，原本在陛下身边当值好好的，忽然被派去了安仁坊，与那信安侯府抬头不见低头见，料想便是陛下私心里叫他们看顾着那位成大姑娘，可不做旁的。

　　要是非要多管闲事走漏了陛下与成大姑娘的事儿......

　　李近麟听了，也不禁迟疑片刻，立刻后怕道：“既然如此，你们还是离的远一些，千万别叫江都王府发现了！“

　　左右这些暗卫被派去的用意也只有李近麟知晓，成大姑娘整日来观里，时常天幕暗了才慢悠悠回府，陛下恐怕是怕晚上京中不太平，扰了成大姑娘，才派了人去安仁坊一带守夜。

　　“哎哎哎...你们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姑娘竟是江都王的外甥女？

　　平日里他料理天子近身事物，还记得太后曾经企图将江都王的甥女纳入陛下后宫，被陛下严词拒绝，他离得近，自然知道陛下当日十分气愤，陛下素来规行矩止，对于乱了辈分的事，如何也做不出来。

　　两个暗处盯梢的暗卫从没见过大监这幅可怖的神情，谁都不敢回话，这会儿唯恐惹火上身。

　　知道这是件大事，李近鳞不敢耽搁，落下一句：“先再此等着，容我去回禀陛下再说。”

　　.

　　赵玄寻空翻看外藩递来的奏折，却见李近麟喘着气进来。

　　“何事？”

　　李近麟苦笑着答：“是关于成大姑娘的家眷.....”

　　赵玄听了关于玉照的任何事，眉目总会不自觉的舒展开来。

　　他想，若是侯府旁支偏房的姑娘，日后赐予她叔伯父兄爵位，总不能叫她受了委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任她是谁家的女儿，于自己而言没有任何分别。赵玄登基二十载，权势早已登极，如今倒是早已无所顾忌。

　　若是没有自己层难以言说的身份，两人是不是早已过了六礼只等拜堂成亲了。

　　“陛下，成姑娘乃是江都王的甥女，是已逝璞阳郡主与信安侯的长女。”李近麟将方才从暗卫那儿听来的事儿重新说了遍，说完，已不敢去看陛下神色。

　　赵玄一听，神情停滞片刻，用一种极冷淡的语气问他：“江都王到底有几个甥女？”

　　李近麟心想，这问题要不是他提前问过，他也答不上来。

　　江都王就一个嫡亲长姐，去世得早，能有几个甥女？还就是您当日拒绝的那个，哦对了，那日还想亲自把她重新赐婚给魏国公的那个......

　　毕竟这事儿他当日也在场，还牵扯了其中，心里忍不住百转千回。

　　“回陛下的话，江都王就一个甥女，便是信安侯府的成大姑娘了。”

　　说起来，这位成大姑娘也算是系出名门，累世簪缨，父族母族出身上倒是挑不出一丝差错。

　　可如今牵扯到了江都王进来，李近麟也拿不定皇帝的主意了。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知道了成大姑娘是江都王甥女恐怕会绝口不提起这段时间的荒唐事。

　　陛下同成大姑娘之间，算来算去最多也就是这一个多月的事，动了情意确实是真，可时日不久也是真。

　　李近麟心中哀叹，好不容易有了些结果，后嗣有望，又出了这回事，老天爷为何这般千番捉弄！

　　赵玄眼睫颤了几颤，忽的抬手指腹揉起眉骨，瞧不见面上情绪。

　　就在李近麟以为他要避口不提这事之时，赵玄问他：“她今日去了江都王府？不是说要过来的么？”

　　李近麟想着陛下这副样子，倒是不像要放弃这段感情的。

　　如此便好，只要您舍得下面子，江都王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

　　他擦拭着面上的汗，陛下您还是想想要如何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那日，可是您亲口拒绝了太后，说乱了辈分，荒淫无道的。

　　赵玄面无表情，眸色深暗，伸手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须臾间外边风声吹的帘幔摇晃，他心中比这帘幔更乱。

　　他坐回榻上，须臾间已然平复了情绪，目光慢慢缓和下来。

　　他乃天子，宝儿是穆从羲的外甥女又如何，他未娶她未嫁，谁敢不同意？

　　***

　　玉照吃完立即抛弃了王明懿，与她分道扬镳之后赶去了紫阳观中，远远便见到道长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不声不响。

　　若非玉照手上抱着小狗，她定要从背后吓唬他一下。

　　“道长道长......”

　　赵玄姿势一动未动，没有回头。

　　玉照腾不出来手，便只能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直挺的后背：“回头来嘛，看看我带了什么......”




31.  第 31 章   玉照被他抱在腿上

　　赵玄似乎不吃她这一套, 淡淡问她：“你可知我等了你几日？”

　　赵玄每日赶着上完朝，立刻出宫来紫阳观，唯恐慢了一步叫小姑娘先到了找不见自己。

　　曾数次按耐不住要去找她, 甚至想要直接摆驾去信安侯府，但都被他忍了下来，快了快了, 本就快水到渠成，他生怕自己横插一杠，落错了一子，满盘皆输。

　　他今日才得知小姑娘是穆从羲甥女的消息，难免有些心思难安, 再瞧见玉照，总是生出辈分感来, 觉得看她像是看着晚辈, 觉得自己太过混账, 无颜面对穆从羲。

　　可他听见小姑娘来看他时, 满心欢喜却又做不得假。

　　小姑娘日日哄他说下次就一定会带长辈过来, 哄了他如此久, 原来她说的会带长辈过来, 带的是穆从羲。

　　玉照方才还满心欢喜的抱着狗儿见心上人，企图跟他一诉衷肠，却不想心上人竟然生她气了, 不搭理自己, 不看自己。

　　她很委屈，她打听到舅舅出门去宫里找皇帝，才敢叫下人驾马车过来的，为了赶时间回去, 她都是叫车夫一路疾行，就为了跟他在一块儿久一点，连明懿她都糊弄过去了。

　　她跑的急，上台阶时不带停歇，一口气便跑上了道长这儿，额间鬓角都生了细汗，等来的却是这句冷冰冰的话。

　　玉照耐着性子哄他道：“我是有苦衷的，你别气了，你将手给我，我给你摸个东西。”

　　赵玄仍是纹丝不动。

　　玉照生气了，威胁他道：“那好吧，你既然不回头看我，那我就走了！”

　　那靠窗的身影顿了顿，将手掌缓缓朝她伸开。

　　玉照心中一乐，连忙满心欢喜的捧着狗儿给他，那狗儿非常配合玉照，本来一路上叫个不停，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吐着舌头喘气。

　　赵玄摸到了柔软的毛发，微怔。脸上终是露出一丝浅薄的笑意，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从何处得来的？”

　　那神态，仿佛是怀疑这狗儿是玉照偷来的。

　　玉照郑重其事：“这可不是偷来的，这狗儿就守在我脚下，瞧着我吃馄饨，口水都滴到我鞋上了，我不叫它赔我鞋就很好了。”

　　赵玄将狗从玉照手间抱过去，举高了些，玉照个头娇小，她方才抱着狗太低，赵玄瞧着觉得颇累，便自己来了。

　　小狗土黄色的毛发，四个蹄子白花花的，活像套了罗袜。

　　赵玄问她：“送我的？”

　　玉照才没想送给他，她打算自己养的，甚至已经想好要给狗儿做一个什么样子的狗窝了，就放在她屋子外边，天天睁眼就能见着。

　　她只打算给道长摸一摸的。

　　玉照迟疑起来，察觉到面前道长气息不对，立刻忍痛割爱：“自然是送给你的，不过我可要给它取个名儿。”

　　“也可。”赵玄颔首，施恩一般将取名权还给了玉照。

　　玉照思索片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好名字：“等我回去再好好想个名儿吧，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赵玄这才面露笑意，喊李近麟进来，将狗儿抱给他：“带下去，给它洗干净。”

　　赵玄有洁癖，他嫌弃那狗太脏，可若是连碰也不愿意碰，又怕小姑娘失落。

　　狗儿从小在人堆里长大，倒是不怕陌生人，四只小蹄子扑腾了几下便乖乖的被李近麟抱了过去。

　　玉照依依不舍的望着李近麟抱狗儿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

　　赵玄牵过她的手，摩挲着她软和的掌心，带她去了侧殿净手，顺道将她跑来时凌乱的发丝抚顺。

　　女孩鬓角微湿，身上散发着甜腻的香味，长长的睫毛带有一点湿润，眼尾自然泛着粉红，显得无辜乖巧。

　　赵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响起：“这么热的天，跑那般快做什么？”

　　玉照埋头到他宽挺的怀里，几日不见，她最思念的就是这个怀抱。

　　“我想早点来见道长嘛。”

　　赵玄低头嗅着她发间的香味，只觉得小姑娘今日嘴里吃了蜜，玉照额前刘海被汗浸的濡湿，湿漉漉的贴在前额。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他微微闭眼，忍不住微微俯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贴近她的额头。

　　这世间就是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不受理智控制之事。

　　谁叫你的甥女这般可爱。

　　还这般粘人。

　　“我就在这里等你，有时或许有急事早间外出，会叫李近麟留守在这里，你来寻他就好了。”

　　赵玄打算独自去直面穆从羲，快刀斩乱麻，他日日愁肠百结，真是等不起了。

　　玉照向来是知道的，紫阳观的道长似乎都很忙，玉照有次起得早，来找道长，道长却是不再，后来她也不会那般早来了，本来她也起不来那般早。

　　玉照反捏着他的手指，心里觉得自己对不起道长，一次次哄他，答应的事却没做到。

　　“道长......我...我今天回去一定告诉我舅舅！我们的事，其实本来我昨天就该说的，可是舅舅他昨天喝醉了，今天人又不在......”

　　她听见道长轻轻地叹息声，只以为是道长不耐烦了。

　　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窝囊了，如此拖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

　　她郑重瞧着赵玄：“你信我，你就在观里等我便是，最迟不过三日，我一定叫我舅舅过来！咳咳......咳咳”

　　小姑娘说的急，倒是把自己给呛着了，咳个不停。

　　赵玄立刻心疼起来，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信你。”

　　说来也奇怪，两人间相遇不过数日，道长整日瞧着冷清的很，还是玉照主动阐明的心意的。

　　两人骨子里都应该是陌生的，而不是像两人如今这般，见到了总恨不得日日夜夜待在一处。

　　只要与她待在一处，哪怕远远瞧着，便心生满足。

　　两人甚至连彼此姓名都不曾问过。

　　她不知道赵玄名字，赵玄却是知道她的，她叫宝儿，还有个闺名，名唤玉照。

　　玉照梅开，三百树、香云同色。

　　他心中早念了无数次，可生性古怪，嘴上如何也喊不出口。

　　小姑娘生而丧母，自幼体弱多病养在江都，怪不得说的一副绵软腔调。

　　他生来过目不忘，记得的事太多，也因此养成了无用之事从不过心的习惯。如今知晓小姑娘是穆从羲甥女，那些陈旧的一桩桩小事一夕之间都被赵玄从记忆的角落里捡了起来。

　　江都王重金苦求天下名医，为其甥女治疗顽疾。

　　甚至穆从羲曾经求了太医署的太医远赴江都为她治病。

　　那几个太医往江都回宫一趟絮絮叨叨了许久，宫里人多少都有所听闻：“没见过生的比那小丫头更漂亮的，可怜见的，整日抱着个药罐子，每天都是喝药喝饱的，再不能吃旁的东西。能长那般大也是不容易。”

　　赵玄如今想起，只觉得凄入肝脾，痛苦异常。

　　小姑娘竟然受了如此多的的磋磨？世人常言人生苦难有定数，那么宝儿日后的日子定然是顺遂喜乐的了。

　　“你在京里过的开心吗？他们待你可好？”赵玄问的自然是信安侯府。

　　玉照轻轻笑了起来。

　　“自然是开心的，府里可没人敢欺负我。偷偷告诉你，我母亲去世的早，现在的夫人不是我亲娘，我不乐意叫她娘，我亲娘永远都只有一个。没人敢惹我，平日里我是想干嘛就干嘛。”

　　她才不乐意叫道长知道自己的父亲祖母都不喜欢自己，她不喜欢别人可怜同情自己，哪怕是道长也不行。

　　赵玄低头拍了拍她的后颈，指节微动，将自己常年佩戴的扳指从指上取了下来，套在她白生生的指甲染着粉色蔻丹的拇指上，可赵玄的手指只看着细，戒指戴在玉照手上，却大了一整圈。

　　赵玄失笑想取下来给她换个其他适合她的物件，不想小姑娘速度奇快，笑嘻嘻的从他手里抢过，生怕他会反悔一般，宝贝一般塞到了香囊里。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不可以收回去！戴不上没关系，回家我叫丫鬟打个络子，给我带脖子上。”

　　自己给出的礼物被人这般喜爱，赵玄无疑是非常开心的，他抓起她的手，将她手心摊开，往上写了两个字。

　　玉照睁大迷茫的双眼，不明所以。

　　他眼中含笑，问她：“可看清是哪两个字了？”

　　玉照乖巧的点头，软和的嗯了一声：“看清了，是......含、含章，对么。”

　　“是，这是我的字。”赵玄答道。

　　玉照心中默念，含章，含章......只觉得晦涩拗口。

　　道长端严的穿着素纱中单，青俊绝伦，垂落的睫毛如松树般坚毅。

　　他总是那般，今日这般热的天气，他却孤傲的如一座雪山，仿佛浑然不怕热一般。

　　可方才两人贴着，玉照又能察觉到道长身上温热，比自己烫，想来他也是极热的，只不过面上不显罢了......

　　玉照心头又开始小鹿乱撞，唇瓣动了下：“可是我还是喜欢叫你道长，你喜欢我叫你道长吗......”

　　赵玄伸手擦掉她鼻尖升起的薄汗，小姑娘身体弱，倒是喜欢出汗：“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号罢了。

　　玉照只道长道长的叫他，赵玄就觉得足矣，顺从心意，方能自然，方能长久。

　　原来遇到满心欢喜的姑娘就是这般，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两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就觉得此生无憾。

　　便是朝令夕改背负世人骂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玉照却犹嫌不够，她仰头望着他挺秀坚毅的下颚，跃跃欲试：“道长上次吃了什么？”

　　赵玄一怔，不明所以的看向她：“......什么？”

　　“我问道长上次背着我偷吃了什么？”

　　玉照满眼狡黠，她唇瓣轻启：“为什么那么甜？”

　　少女仰着头，唇瓣鲜红，泛着盈盈水光。

　　眸中迷离的映着自己的面容，赵玄脑中轰通一声，瞬时火花四溅，燥热难耐。

　　他耳根泛红，只觉得浑身热气往一处去了，面容却冷肃的厉害：“未出阁的姑娘，说什么荤话！”

　　“明明就是嘛，道长上次吻我时，嘴里可甜了，我还以为道长背着我偷偷吃了蜜饯。”

　　玉照就是故意的，她素来没脸没皮。道长板着脸的样子骇人，她却是不怕的，她知道，道长只是个纸糊的老虎。

　　——只会装腔作势。

　　赵玄眸中隐隐闪过腥红，他低头抬起她消瘦的下巴，吻上了那张会说荤话，喋喋不休，叫他恼羞的唇瓣。

　　两人几次都是这般，不沾上还能理智的说着话，一但沾上就瞬间失了理智，上回玉照失控在赵玄身上撕咬一通，赵玄则是浑浑噩噩的将玉照身上弄出了许多红痕。

　　两人间早已食髓知味，这次道长的亲吻显得更加熟稔，他充分掌握了技巧，两人从窗边到了软塌上，玉照被他抱在腿上，双臂挂在他肩上，纤腰被他紧紧搂着。

　　他失去了往日的冷清，如同一只不知餍足的猛兽，胸口充斥着熔岩，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

　　玉照难受的挣扎起来。

　　。。。。。。

　　殿外的李进麟匆匆抱着才洗好澡，浑身湿漉漉的小狗，轻轻扣门。

　　陛下吩咐他的事，他自然不敢耽搁，是以自己亲自动手给狗洗澡，洗干净了立即就抱了过来。

　　那位姑娘眼巴巴的等着呢。

　　这狗儿真是好命，瞧着其貌不扬的，竟然得了陛下叮嘱，还被陛下亲手抱着。

　　他跟着陛下身边近身伺候了十几年，宫中兽园里可是有陛下养着的十六头猎狗，皆是宫中世代繁殖培育出来的，能于万兽之中厮杀追寻猎物，哪一条不是血统纯正，价值连城？

　　可偏偏就这只狗儿能得此等恩宠。

　　“主子，狗已经洗干净了......”

　　里边的玉照听了叩门声，忙不迭的推开了身上的赵玄，背着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只胸口起伏的厉害。

　　李进麟只听到殿内传出赵玄压抑、阴冷的声音。

　　“出去——”




32.  第 32 章   电光石火之间，两只利箭……

　　顾升前往官署, 他三年前两榜进士，没经过留置，更无外放经历, 凭着老魏国公在世时的威望，顺利入了大理寺任职。

　　这履历已算得上是天纵奇才，他心思细腻, 比起世家公子，如同一寻常布衣出身，吃得了苦，受得了累，又有爵位在身, 官职升起来比旁人都要快。

　　今年才二十有一，却已经做到了大理寺丞的位置, 可称得上是年少有为。

　　后起之秀, 大理寺上头的众位大人对他更是提携有加。

　　可今日顾升前往时, 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来。

　　衙隶对他皆是偷偷打量, 窃窃私语。他转身看去是, 众人却是又移走目光, 游离不定。

　　顾升招来一名手下, 问他：“发生了何事？”

　　衙隶小声回答他：“顾大人前去寺卿那处吧，寺卿一来就到处寻您。”

　　“找我？找我做什么？”大理寺的官员各负责不同案件，是九寺中最忙的官署, 各忙各的, 除非有案件要统一调差，平素根本见不着寺卿的面。

　　衙隶压低声音，告诉顾升：“顾大人，您被参了——”

　　“参我？为了什么事？”顾升纵然是国公爵位, 可在朝中也只是个不出眼的小官，那些御史大夫眼睛都盯着三品朝上的高官儿，谁管他一个连上殿朝见都不够格的六品？

　　再者，他平日里战战兢兢，从不出差错，又能做错何事？

　　“您去了便知，顾大人小心，大理寺卿发了好大的火。”

　　顾升脚步一顿，苦笑着往衙内走去，老远的就听见大理寺卿在破口大骂。

　　大理寺卿约四十多岁年级，生的浓眉赤目，正方下颔的四周，胡子长到了耳根，阴森森地直立着，如一个壮毛的刷子。

　　看着有些像那挂着的门神。

　　瞧着凶狠莽夫的模样，凶狠没错，莽夫？呵，陈大人生了副言行粗鲁，性子急躁的模样，偏偏是个外刚内柔的，他断案如神，更是铁面无私。

　　“你个小儿！身为大理寺官员，不以身作则便罢了，竟敢如此视法令于无物！得罪了江都王，被捅到了陛下那儿，看你不死也得脱层皮！”陈大人一见他来，当即破口大骂。

　　顾升一听，便恍然大悟了，江都王，原来如此。

　　江都王真想收拾他，压根不需理由。

　　大理寺卿一见顾升低头不语的模样，更加生气，治下不严他都受了陛下挂落，牵连的他早上都来不及吃饭，一直等这个罪魁祸首。

　　他顿时怒火滔天：“你那什么样子？以为江都王故意折腾你？”

　　顾升摇头：“确实错处在我。”
　　若非他退婚，何来这一出？

　　大理寺卿骂道：“你过来给老子看看，当年定下的婚书，你父亲亲自写下的，可有假？！”

　　顾升一怔，急步上前展开大理寺卿手中的订婚书，看完脸色青白。

　　母亲多次告诉他，当时两人的婚事是两家长辈醉酒后定下的，他一直信以为真，怎料到......竟然连订婚书都写下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了的？订婚书一式两份，一份留在江都王那儿，还有一份必然是在他母亲手里。

　　“大人，我告假一日，回家有事情要问母亲......”

　　大理寺卿本就是审讯高手，见顾升的模样也将情况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清楚他家那些事，当下摆摆手：“回去问问你母亲，如此重要的信物，被她弄丢了不成？找到另一份，拿过来销了，再好生去跟江都王赔罪！”

　　他只言尽于此。

　　据说是江都王直接告给了陛下，这日后顾小子在陛下那儿可就有坏印象了。

　　顾升急匆匆回了府，黑着脸问江氏婚书的事。

　　江氏先是不肯回答，先是矢口否认有婚书一事，后在他连番追问下，江氏前言不搭后语，眼看兜不住了，哭道：“原先有一张，时日久了纸张泛黄，字都看不清，我只当是无用的，就给丢了......”

　　顾升如何肯信？只怕是母亲早知有婚书一事，不想这桩婚事成，便一早打定主意瞒着他，以为十几年前的婚书，信安侯府变故横生，当事人都入了土，只怕是没有存着了。

　　怎知？那封婚书一直都在，还在亲王手里？！

　　顾升头一次对江氏发火：“母亲！你简直犯下大错！如今江都王状告到了陛下处，我知法犯法，企图蒙骗失亲姑娘，你以为你儿子如今已经袭了爵位便可再无顾忌？您是要毁了我！毁了魏国公府吗！”

　　江氏不敢想自己一心为儿子做好事，到头来却办了这件坏事。

　　顿时如五雷轰顶，怔坐在榻上，心下后悔不已。

　　她哪知这些弯弯道道？怎知还犯法了？她以为最多不过是名声不好罢了，再说她家大姑娘身子不好，难不成还要逼着她家娶个病秧子回来供着？

　　江氏慌忙从榻上坐直身子，瞪着眼睛，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去向江都王请罪，都是我的错，我一力承担，我儿什么都不知情，我去侯府跟大姑娘请罪！既然婚书都还留着，那退婚的事自然不作数，咱们家立刻备上厚礼去侯府提亲，立刻迎娶大姑娘，可好？”

　　顾升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中曼妙多姿的少女身形，他生出一分涩然。

　　“晚了，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不......”

　　向来端庄的江氏，如今满脸憔悴，看了她儿子许久，挣扎道：“你与她自小就有婚约，大姑娘不会如此狠心的。”

　　她如今是悔了，当初被蒙了心，非要退婚。

　　如今想来，那大姑娘年岁也大了，被退亲去哪儿找合适的公子？大姑娘虽然久居江都，生而丧母，可人家却不是无依无靠。

　　江都王是大姑娘亲舅，竟还如此看重她，是比起亲女也不遑多让。

　　便是这一条，就胜过其他姑娘良多。

　　她如今是悔之晚矣！

　　“此事到此告一段落，江都王那里我去赔罪，母亲切莫在纠缠大姑娘了，免得到时候又犯下错事。”顾升讽刺一笑，忽然觉得心下凄凉。

　　若非自己纵容，又何来此事？

　　江氏听了只觉得羞愧难当，无颜面在儿子面前抬起头来。可又不敢不听儿子的话，纵然她家顾家门第也高，是世袭永固公爵府邸，无奈丈夫去世的早，门庭凄冷，只顾升一人支撑。

　　说句难听的话，除了逢年过节，靠着爵位才能入宫一趟，往日里头，儿子一个六品的官，连朝堂都上不去。

　　有个万一，这爵位除了便除了。

　　得罪了亲王，这下可如何是好？

　　她便想起自己往日与侯夫人林氏相熟，亲自备上厚礼过府去与侯夫人细谈，看看可否让林氏从中斡旋一二。

　　江氏等顾升一走转头便去信安侯府想见林氏，被人引去客堂等着。

　　林氏得了消息嗤笑一声，对着身边的婢女嗤之以鼻，笑道：“瞧瞧，这位夫人，真是病急乱投医，大姑娘不是我亲女，同我更是不亲近，我能有什么法子？寻个理由，快别叫她等了。”

　　那厢侍女回来禀报说：“顾太夫人怕是见不到夫人不肯走......”

　　林氏百无聊赖的翻着腕上镂花金镯，思忖了片刻，觉得这事棘手，若是见了江氏当初自己插手的事难免瞒不住。

　　若是这会儿得罪了江氏，她厌烦了嫣儿，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左右思量，只能先得罪了江氏，她那脑子，大不了日后再说说好话便也糊弄过去了。

　　“就说我病了，见不得人。”

　　江氏满肚子的话，正主都没见到就被回绝，她心善耳根子软，却也并非是愚蠢之人，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

　　自己何时动了退婚的心思？

　　还不是听信了侯夫人那些个似是而非的话？

　　她猛然惊醒，愤怒不已，朝着侯府的门忍不住指着骂起来。

　　“好...好个林氏，真是满肚子的毒计！我如今才看透了她！”

　　……

　　却说那厢——

　　玉照告别道长后，已经是申时时分。

　　便打算早些回府，两人的事得自己亲自与舅舅说，舅舅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若是叫舅舅先一步发现两人在道观中胡作非为，只恐道长性命有危险。

　　她也是下定了主意，不会继续拖下去，早点同舅父交代，也好二人早日修成正果。

　　男未婚女未嫁，他二人却成天藏藏掖掖，玉照可不愿意这样。

　　她与道长本就是两情相悦，两心相许，再是清白不过，何必遮遮掩掩？道长生得好，写字漂亮人也好，对小狗都如此温柔，还帮自己抄道经......

　　这些日子两人不守规矩的事都是她主动惹起的，道长清心寡欲，对着她仍能坐怀不乱，隐忍不发，这般男子本就是世间难寻。

　　可玉照也不曾想过，变故来的这般的快，叫她措手不及——

　　她带着坠儿出了外观，正打算绕过偏殿乘马车下山去，转角便撞上一人。

　　玉照只觉得额头一痛，如同撞上了一堵墙，身后的坠儿惊呼一声，想上前却已经够来不及。

　　玉照的手臂被眼前男人抓住，那双手力气极大，她挣脱不开。

　　扑面而来的烈酒味。

　　竟是那日她遇到的男子！

　　赵渊醉酒后，眯着眼瞧着眼前人，上次一见只恍若见到神女，此后一月他自觉御女无数，却总是差了味道。

　　想来便是见了神女，谁还看的上那些庸脂俗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玉照身后的坠儿惊骇不已，手脚并用慌乱上前想要阻止此人，却不想赵渊这次是带了侍卫来的，身后的护卫立即上前拦住坠儿，将她远远隔在角落里。

　　“快放开我家姑娘！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天子脚下，简直目无王法！”

　　赵渊平日里倒是端着王爷架子，在京城多有顾忌，可今日醉的厉害了，朝思暮想的美人儿竟然出现在了眼前，他如何肯放过？

　　他自认为风流的朝着玉照笑，低头凑过玉照发红的耳垂，美人儿身带体香，肤如凝脂，果真是人间尤物，叫人止不住的去蹂.躏。

　　“小娘子，上次问你是谁家的女儿，你还没回答本王——”

　　玉照一惊，本王这个词......眼前这风流的登徒子竟然当朝王爷？

　　她不怕什么王爷，自家舅舅也是王爷，王爷又怎么样？

　　可她却是怕极了那个梦，梦中的魏国公将她送给了狗皇帝......

　　可上次见的陛下对自己压根儿没兴趣，又为何会抢夺臣妻？

　　玉照猛地猜想起来，这人是王爷，而当今又无子嗣，梦中的狗皇帝该、该不会就是他吧？

　　这想法一出，玉照只觉心口发凉，冷汗津津。

　　本来还想自报家门吓退他，如今哪还敢自报家门？若他做了皇帝，岂非被他逮个正着？舅舅是不是都要跟着倒霉了？

　　“管你是谁，你立刻放开我，不......不然”玉照平日里胆子极大，那是因为没遇到真正叫她害怕的，真害怕了就浑身哆嗦起来。

　　她悔之晚矣，若非自己将护卫留在外边，也不至于现在自己与坠儿两个女儿家，孤立无援！

　　眼前的王爷身上一股胭脂水粉味，还拼命往玉照身前凑，她皱起眉头，一阵反胃，恨不得吐他一身。

　　她只觉得无比绝望，上辈子难不成这人最后做了皇帝？自己被送给他做贵妃......

　　啊……

　　怪不得，成天面对着这么恶心的一个人，怪不得前世死的那么早。

　　绝对是受尽折磨被恶心死的......

　　赵渊往常都是女子送上门，如何见过玉照这种如此推拒的？反倒是引起了他的几分性趣。

　　他醉醺醺的瞧着她这幅欲迎还拒的模样，暗自惊奇。

　　身边只一个侍女，想来不是高门贵女，又是如此年轻美貌，若是闹的大了，给她一个侧妃的位置也不是不可。

　　赵渊眼中燃起□□的意味来，对她怜爱道：“好好顺着本王，本王今晚就叫你尝尝□□的滋味。”

　　玉照何曾听到过这种荤话？

　　当即头皮发麻，肝胆欲裂，见那王爷离自己这般近，手臂都贴到了自己眼前，欲行不轨之事，再也忍不住，凶狠的小兽一般，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臂，拼命往左右撕扯。

　　赵渊猛地吃痛，不曾想小美人竟然下口如此重，手臂上的肉都险些被玉照拽了下来。

　　到底是壮年男子，且身高体壮，赵渊气急之下一甩手臂，玉照重重摔倒了地上，顿时身体各处都痛了起来。

　　玉照惊骇的梨花带雨，她挣扎着爬起来往后跑，吓唬他：“你可别过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信安侯！”

　　先卖了她没良心的爹。

　　赵渊气急败坏之下哪里还听得进去玉照的话，是谁他也不怕。将她从地上粗暴的扯起来，搂着她的腰就要将她拦腰抱起，玉照拼命的挣扎在男人看来不过是助兴罢了。

　　“唰——”
　　电光石火之间，两只利箭划破长空，呼啸而至。　　

　　带着雷霆之势，一箭擦着赵渊面庞而过，一箭正中赵渊手臂。




33.  第 33 章   “你...你是不是叫含……

　　赵渊吃痛扔下了玉照, 面上一阵滚烫，血滴滚滚滴落。

　　赵渊身后两个侍卫原本只当做什么都看不见，这会儿才匆忙拔刀, 四处相望，将赵渊护住。

　　“有刺客！”

　　“有刺客，快保护王爷——”

　　长廊对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名灰衣护卫跨过长廊，呼啸而至。

　　赵渊恼羞成怒，却瞥见为首之人的面容，正是禁军豹骑营都领曹长茂。

　　顿时一怔，瞬间清醒了过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陛下，估计是在这紫阳观中修行。

　　七弟喜好清净不会搭理这等俗事, 甚至嫌弃肮脏避着走, 可这回与往日不同, 不是姑娘迎上来的, 是自己强迫的, 偏偏这一幕还撞上了七弟的人。

　　赵渊到底生了几分心虚。

　　都领抽出泛着银光的宝剑, 剑刃直指梁王, 一群人将玉照掩护在身后。

　　坠儿哭着跑过来，抱着玉照瞧着她的伤口，这会儿玉照自己吓得厉害, 却仍是安慰起坠儿来。

　　伤倒是没伤到, 只是被人扔了下来，屁股落地，这会儿浑身都疼。

　　她方才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就发了死劲儿咬, 这会儿满嘴的血味。

　　赵渊脸色漆黑一片，他手臂被咬伤，又遭射伤，就连脸上也落了个口子，这七弟的狗，哪怕再是得宠，焉敢射伤亲王？还胆敢剑指亲王？

　　这般大的伤口，叫他怎么见人？

　　赵渊手背蹭上流血的脸，面上带着冷笑：“企图射杀亲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都领心想，梁王殿下，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那箭可不是我射的，您从前的风流事，陛下睁只眼闭只眼，这会儿您真是撞上刀口了。

　　赵渊这才看清，远远地一青白身影走来，挺拔修长，不是皇帝还能有谁？

　　皇帝手间握着一把反曲长弓，面带厉色，疾步往这边走来。

　　赵渊脸色一变，他是真怕这个七弟，自小就怕。

　　他呼吸一滞，腿软了打算先下跪求饶。

　　他高声道：“陛......”

　　赵玄已经径直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看也不看他，弓背朝他面上直抽下来。

　　赵渊慌乱间伸手去挡，这个弟弟功夫实在了得，砰的一声闷响，赵渊顿时觉得整条手臂折断了般，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痛，没有一处不痛的。

　　赵渊痛苦之声未曾出口，赵玄又以雷霆之势猛地一脚踹上了他的胸口。

　　这一脚将赵渊掀翻到地，头朝着青石板重重砸下，活活叫他咳出一口心血来。

　　这般仍然不叫皇帝解气，他听见皇帝环顾四周，问身边侍卫：“拿剑来！”

　　玉照怔怔的看着这群人的身影，她体虚，经此一遭松懈下来后便开始浑身冒冷汗，眼前模糊，连耳朵都听不见，如今早已一脑子的浆糊。

　　只知道，对......王爷。

　　眼前这人可是王爷，道长要是把人打死了可怎么办？岂不是要赔上一条命？

　　“道长......”她连忙轻声叫住了他，却不想一开口满是哭腔。

　　孤身面对登徒子时，玉照尚且能强忍着谩骂撕咬，半点未曾吃亏，可见到了道长，还没说话，眼眶鼻尖就酸了，这哭腔如同一颗炮弹，点燃了她所有的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玄回头见玉照一脸惊慌失措，泪水糊了满面，心头一痛，走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顾及的将她揽入怀中。

　　“不怕，我在。”

　　玉照听不清楚他的话，只感觉脸侧的胸膛坚实宽阔，犹如一道铜墙铁壁，将她与可怖外界阻隔开来。

　　她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在他怀中呜咽出声，埋在他怀里，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哭：“呜呜呜......我、我有点害怕......”

　　才一会儿功夫，赵玄就感觉前胸衣衫被小姑娘眼泪湿透了。

　　他却手足无措，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能一下又一下安抚她的后背，直到怀里姑娘的哭泣声慢慢止住了，眼泪止住了。

　　他以为这般就是好了，却不想小姑娘憋红的脸冒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一下一下猫儿般的抽噎。

　　他抱起玉照，打算将她抱走，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赵渊，那一眼，犹如刀锋寒凌，视如敝履。

　　赵玄抱着她大步越过，将她扣在胸前，不叫她看到血腥的一幕。

　　嘴里哄着，“我在，宝儿不怕，宝儿闭眼。”

　　满怀心事的赵玄头一次叫出了她的小名，并未曾注意到，当他说完那句话时，怀里闭着眼睛的玉照忽的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落在赵玄身后的护卫身上。

　　带上了迷蒙莫测以及恐惧，她依稀抓到了什么，脑子却昏昏沉沉的，竟然想要就此睡去。

　　她在赵玄怀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强忍着困意，知晓这会儿不是睡得时候：“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去睡觉。”

　　“我这就送你回去。”

　　玉照困顿的挣开他，摇晃着脑袋：“不，我自己回去，我的护卫都在观外。”

　　她不知自己为何就忽然怕了他，不敢看他，不敢靠近他，什么都想不透，眼前迷糊只想爬到床上去睡一觉。

　　不能叫他送自己回去。

　　“我自己回去，不然这事情会被人知道的。”

　　赵玄见她安静下来，以为是哭过去就好了，

　　“没人会知道的。”

　　他会处理干净的，他的姑娘，是天上的明月，怎么能叫赵渊这个混账玷污了名声？

　　。。。。。。

　　半个时辰后——

　　李近麟进来俯身行了一礼，道：“陛下，暗卫亲眼见成大姑娘回了信安侯府。”

　　赵玄问他：“一切可还好？”

　　“还好还好。”反正是没继续哭了。

　　赵玄拿帕子擦拭干净手，抚额敛目，殿外跪着满地的禁卫，他阖上眼皮：“犯下如此大错，全下去领罚去。”

　　今日梁王的事，都统也不敢喊冤，一声不吭带着属下下去领罚。

　　李近麟有些发憷，他好些年没见到陛下这幅模样，三伏大夏天却觉得殿内冷风萧瑟，他不禁劝道：“陛下，宫中那边......”

　　梁王手下皆被处死，自己也成那副模样，紫檀做的弓臂都抽断了，再折腾下去，太后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赵玄提步往殿外迈去，声音浑厚：“朕回宫亲自问问太后，她想替她儿子要个什么交代。”

　　。。。。。。

　　窗外雨声潺潺，房内升着红箩炭，仍是熏不走的湿意。

　　侍女端来一盏冒着热气的药汤。

　　“娘娘，该起来喝药了。”

　　声音温柔熟悉，玉照眨了眨迷糊的眼睛，终是认出了来人。

　　这人是雪雁？

　　雪雁怎么一下子变了这么多？

　　雪雁与她应该是同岁的，喜好吃果干，生的比其他几个侍女都要丰盈些，如今瞧着瘦削的模样，脸颊两侧都没了肉。

　　玉照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又做梦了，如今她已经熟能生巧了，竟然还找出了规律来，似乎每每身体虚弱疲惫瞌睡之时，最容易做噩梦了。

　　“娘娘，赶紧的趁热喝，新换的方子，您喝了一定能好。”

　　玉照躺在床上仰着脸望着雪雁，目光移到自己皮包骨的手腕，手上苍白的厉害，一道道的青紫经脉，延伸到袖子里，她气息弱的想说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嘴就咳咳个不停，她忙拿着帕子去擦，满帕子的血沫子。

　　雪雁带着哭腔：“赶紧喝了药，喝了药一准就好了。”

　　玉照被喂下泛着浓烈苦涩味道的药汤，不知里面混着什么，难闻的厉害。她满嘴的血混着药往肚子里咽，胃里空空，想吐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不住的干呕，将那些刚才才喝进去的药又吐了出来。

　　一床榻的汤药。

　　玉照被折腾出满眼的泪水，绝望恐慌笼罩在她周身，这梦不仅可怕，还疼的厉害，五脏六腑都疼的厉害。

　　她活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被油煎被油炸一般。

　　比上一次的还要可怕，痛苦不堪的她甚至不想知道梦境后续，只想立刻解脱出来，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要离开。

　　不离开她会死在这个梦里。

　　殿外忽的想起冗长的脚步声，缓慢沉稳，穿越长廊，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身玄色龙袍的皇帝身上夹着风霜，朝玉照走过来。

　　玉照光是瞧着那个身影就觉得无比的熟悉，可随着皇帝而来的，是屋外涌进来的白雾，一下子她的视线又模糊了起来。

　　如此，饶是她想破脑袋她也不知哪里见过。

　　是谁啊......

　　玉照强忍着痛，听见自己没头没脑问他：“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她要弄清楚，她可不想再被拉进来这个噩梦了，她明明已经同这个梦境没有交集了才对，为何还会梦见？

　　皇帝一怔，“你这是睡得糊涂了？连朕叫什么都忘了？”

　　玉照费劲的伸手，想拨开眼前的云雾，看清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皇帝却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手塞回了被褥里，却见被褥上全是药汤。

　　她听见皇帝语气强硬，训斥她：“说过多少次了，把药喝了！你这般是想做什么？”

　　而后又是一连训斥屋内的侍女，雪雁等人跪倒成一排，不断哀求，玉照听了心疼不已。

　　“再有下次，你们也不要留在这宫里了！重新煎了药端上来。”

　　皇帝看着玉照的眼眸：“朕亲自盯着你喝。”

　　皇帝气势太盛，玉照也跟着诚惶诚恐起来，她不知为何委屈了起来，仿佛这个身体常做的姿态一般：“...我...我喝了的，我真的喝了的，谁知喝下去又吐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你重新煎一碗，我再喝就是......”

　　那皇帝终于不再骂她了，反过身去背对着她，似是怒火滔天，不愿意跟她再说一句话。

　　被褥下的手被硬物膈的疼，她奇怪间摸出一个看，是个白玉雕的玉龙，旁边还有一小丁点儿大的葫芦，还有形态各异的松鼠。

　　玉照甚至还瞧见了粉琉璃的羊猪，千奇百怪憨态可掬，足足有十几个。

　　就是这些小玩意儿，摆满了她的床榻，想来是她常年病痛中的唯一慰藉品。

　　玉照心中忽的一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床侧的皇帝，嗓音发颤：“你...你是不是叫含章？是不是！”

　　与此同时，几乎是瞬间，玉照眼前白雾散去。

　　眼前男子戴通天冠，绛纱袍，充耳悬瑱，鼻若挺松，一双狭长深邃的眸，此刻充斥血红，正紧紧盯着她。




34.  第 34 章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这里……

　　池上新生了几盏小荷, 正是荷包枝头，还未来得及绽开。

　　临安多苦夏，端午一过便正是入了夏, 如今这绛云院的好处也显现出来，临着水榭，风景独到, 夏日烈阳，却四处刮着涓涓细风，比别的地方透着股清凉。

　　玉照回府时眼眶通红脚步虚浮的一幕，总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被多嘴的仆妇说到了林氏处, 林氏原本正和二房三房的夫人在闲聊，周氏纪氏见林氏面上不好看, 知道这事儿她们也不好插手, 便先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林氏带着人赶去了绛云院。

　　来时天色渐暗, 林氏见玉照院子里丫鬟们三五聚做一堆, 却只站在廊下顾盼, 不敢推门进去。

　　差人询问绛云院里的侍女们都说大姑娘回府后就睡觉了。

　　林氏心中升了狐疑。

　　回府后这么一副模样, 难免叫人联想到了其他的去。

　　林氏的嬷嬷忍耐不住, 要绕过几名侍女过去推门，被绛云院的侍女拦住了。

　　“你偷偷摸摸的要做什么？”

　　林氏嬷嬷笑的僵硬：“自然是进去看大姑娘。”

　　绛云院的赵嬷嬷气的骂她：“姑娘在里头睡觉，你个手粗脚粗的, 推门做什么？！扰了姑娘清梦！”

　　这话难听, 林氏更觉得有异，便喝问绛云院的侍女：“今日谁同大姑娘去的观里？出来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一回来就睡了？”

　　这是一口咬定出了事，恨不得将屎盆子全扣下来。

　　赵嬷嬷听了咬碎一口银牙，气道：“夫人怕是误会了, 好端端的这么些护卫侍女，大姑娘能出什么事？只是大姑娘素来身子差了些，又贪玩出去玩了一日，回来乏了不就睡下了......”

　　“嘚！你个老婆子！跟当家主母怎么说话的？！仗着是大姑娘院子里的人，就不把侯夫人放眼里？夫人听了大姑娘出事，好心好意过来看大姑娘，你个黑心肠烂心肝的货！”

　　赵嬷嬷伺候玉照十几载，尽心尽力，一群院里的丫鬟们都是她手把手教的，平日里对她素来多净重，便是玉照也待她极好，何曾被人如此下过颜面？

　　且还是个外院的嬷嬷！

　　赵嬷嬷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绛云院的小丫鬟们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坠儿立刻过来呛声：“是我跟大姑娘去观里的，由我一路跟着，还有护卫送姑娘，焉能出事？夫人多心了！”

　　这话是坠儿一回来便跟了赵嬷嬷等人商量出来的对策。

　　姑娘遭遇梁王拦堵的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这世道便是如此，哪怕是歹人未能得逞，大姑娘的名声也要受损，更何况那歹人还是当朝亲王，便是真状告出去，又能将其如何？

　　若是无人过问自然最好，若是侯夫人借此机会败坏自己姑娘名声，她们就一口咬定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只能如此。

　　本来绛云院同侯夫人院里并无太多龌龊，最初应着魏国公的事虽不对付，却也是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怎料得今日侯夫人来势汹汹，她房里嬷嬷要强闯也不见她拦着，原来不是一直相安无事！而是侯夫人找不到她们院子里的错处，如今是饿狼闻着了一点血腥味，便要上前来撕咬？

　　呸！侯夫人又如何敢？

　　“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进不了女儿院子不成？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奴才，都在遮掩些什么！”

　　林氏何等心机，如何看不出坠儿眼神中的躲闪同心虚，顿时叫带来的粗使嬷嬷便要强行推门，玉照这边的侍女各个都是当娇小姐养的，刺绣裁衣倒是有一套，真打起架来可不是对手。

　　两方人撕扯起来，混乱之下，门终是被从外边推开了。

　　林氏甫一进门，环顾四下，见床幔里隐约一人影，披散着头发呆呆地坐在那儿，抹着眼睛哭。

　　林氏上前掀开帘幔，满目慈爱，目光触及到玉照眼眶明显的红肿，以及失神落魄的模样，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姑娘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快与母亲说说，母亲给你做主。”

　　说完要翻开玉照的领口去看。

　　玉照甩开林氏如同毒蛇一般冰凉的手，怔怔道：“拿开你的手！别碰我！”

　　说完她慌张的趿着丝履往外边走，她被方才的梦惊吓的心胆俱裂，脑中一片空白，险些心疾猝发了去，如今哪里还有心情顾忌林氏的那些心思？

　　她一门心思只想做一件事。

　　玉照手脚发软，慌乱扯开珠帘走到外间便见到房外那场闹剧，见雪雁雪柳两个头发都乱了，坠儿脸上还带着几道不知被哪个仆妇撕扯出来的血痕。

　　几个侍女六神无主的见到玉照，纷纷哭喊道：“姑娘！”

　　玉照向来舍不得骂自己的侍女一声，如今见自己侍女被人如此对待，顿时气急，红着眼睛，她此刻无比后悔自己肆意妄为，导致自己的侍女要被自己牵连。

　　她真是太愚蠢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哪个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来我房里撒泼打野？敢动手打我的丫鬟？！”

　　几个仆妇眼神怪异的落在玉照身上，似乎她真的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腌臜事。

　　“立刻给我滚出去！一群尊卑不分的贱婢！明日便都将你们发卖了去！”

　　玉照扯过桌子上的白瓷瓶，冲着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粗使仆妇砸过去。

　　刚刚就是此人动手最凶！

　　成侯下了官署刚一回府，林氏便派小厮过去跟他说了今日的事，他闻讯匆忙赶过来打眼便见到这一幕。

　　一声瓷器碎裂声音落下，好巧不巧，玉照手没力气仍不远，恰巧正好落在成侯脚边，碎做一地。

　　成侯被引出了怒火，只觉得这丫头是仗着自己舅舅回来了才敢这般无法无天。

　　“你还有半分姑娘家的样子不成？你怎么对你母亲说话的？！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林氏在旁边摇头：“我没事，大姑娘的事，侯爷你务必要问清楚，这京城眼杂，若是......”

　　意犹未尽的话，足以叫成侯拧起了眉头。

　　玉照早已对这个父亲没了最开始的期待，只是她如何也未曾想过，自己今日受了欺辱不提，父亲竟然不问自己一声，不问自己为何哭，而是听那林氏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本以为回府来能躲避心慌意乱，却不想恰恰相反！府里竟是狂风骤雨，全朝着自己一人吹打来，这群人还要抢走了她挡雨的伞！

　　得不到一点父亲的关怀，她被催出心酸来，质问成侯：“你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也不问我一声，你就这般骂我？”

　　她纵然有错，却错不再这件事。

　　玉照指着林氏，恶狠狠道：“还有，她才不是我娘！我娘永远只有一个！我娘才不会煽风点火，两面三刀，才不会派人强闯我的院子，恨不得我去死！就是因为我娘她死了，你们才一块儿来欺负我！”

　　成峤听了心里泛起悲凉，险些落下泪来，可却被他压住了，他仍固执道：“我只问你，今日你在观里发生了何事？还有，听说你日日往紫阳观去，到底是去做什么？你若不回答，别想踏出府门一步。”

　　玉照划过林氏游离的眼神，顿时心中便清楚了。

　　她心里凉飕飕的，这与往日心疾的感觉不同，却叫她更加难受起来，犹如一把刀子一下一下的刮着她最嫩的那块心，非得刮出血来。

　　她咽下眼泪，冷笑：“我不知你从哪个贱人嘴里听来的.....今日一切事出有因，却皆与这些无关，既然你们非要逼问，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今日梁王醉酒，在紫阳观中想要轻薄于我，幸得...幸得道观里的道长相救——”

　　玉照眼神辗转林氏与成侯之中，成侯表情莫测，林氏则是一副惊慌，不可置信的模样。

　　她讽刺的笑笑：“夫人，刚刚不是喊打喊杀要替我做主吗？父亲不是一副要惩治罪魁祸首的模样吗？既然如此，那你们便替我击鼓，状告当朝亲王去吧，女儿在此谢过你二人替女儿做主。”

　　林氏不想玉照竟然语出惊人，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她能如何？总不能去状告当朝亲王！可又暗自兴奋，竟真被她猜着了？

　　成侯也不想其中竟然扯出这么一桩事，浑身一震，颇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辱骂女儿的话，他唇角动了动，但要他拉下面子去朝玉照道歉，这简直不可能。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与我说清楚，若是梁王......梁王他……”

　　成侯说不下去了，玉照方才也说了，梁王殿下醉酒，她得了观中道士相救。

　　既然如此，梁王也未曾犯下什么大错，他能拿梁王如何？真的为了轻薄未成，状告当朝亲王？

　　到时候反倒是得罪了皇室宗亲，败坏了府邸的名声不提，玉照的名声只怕也败了个干净！

　　玉照撩开帘子往外间走去，吸着鼻子冷冷道：“非要问，问了你们也没胆子替我讨回公道。”

　　成侯只觉得面上无光，狠狠地瞪了一眼挑事的林氏，见玉照要走，忙道：“你还要去哪里？出了这事儿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还四处跑？你放心，父亲......”

　　他想说，自己会去梁王府，去责问梁王，要梁王给个交代。

　　林氏扯着他的袖子，喊他：“侯爷.......”

　　成侯猛然想起，自己身后的幼子幼女婚嫁都还未定下，便是长女更是如此，本来就被退了亲，这事传出去日后还有人敢娶？

　　自己的孩子便罢了，隔房他的侄儿侄女若也受到牵连，他如何面对二弟三弟？

　　他苦涩的咽下去了未说出口的话。

　　玉照如今早已无心管这些，她心急如焚，一心求证。

　　慌慌张张派人驾车前往舅父府中，还没入府，在府邸门口便见到江都王匆匆赶出来，想必是听了玉照的消息，急着赶去侯府。

　　见到玉照人还好好的，穆从羲登时松了一口气，却又见她神色难看，眼睛红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怎么了？你那后爹竟然敢打你了！真是了不得，这成峤，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私底下，穆从羲一直都是称呼成侯为后爹。

　　玉照不想再生事端，死命拦住他。

　　“舅舅，我有话对你说......”

　　穆从羲也有话要问，方才他听了一些消息，却不能在府外说，只叫玉照入府，去书房。

　　“你给我实话实说，今日紫阳观究竟发生了什么？”

　　紫阳观今日发生的事，像是被抹去了一般，无从得知。

　　玉照如此多的噩梦，却总不见有关于穆从羲的一点消息出现在梦里，她被顾升玉嫣如此欺负，甚至被魏国公送给......他……

　　舅舅为何都没来救自己？　　　　

　　她什么都不管了，只扯着江都王的袖子，稀里糊涂地还在那个梦里一般，问他：“舅舅，你可认识含章？含章是谁？！”

　　江都王没听清，只以为她是在掩盖：“别跟我扯其他的，我问你的话，今日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了......听说你日日往紫阳观跑，侍女护卫都不带，你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小子，不敢说？你放心，舅舅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要是那小子可靠......”

　　说到这里，江都王一怔，整个人一震。

　　“你说谁！？”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舅舅与陛下熟识，自然是知道的。

　　江都王眼中升起严肃来，盯着她一字一句，不似以往吓唬她时刻意的板脸：“你怎么会知晓陛下的名讳？”

　　玉照听了眼中发白，浑身上下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果然如此。

　　她只觉得自己人世甚是艰辛，辛辛苦苦以为躲避了噩梦，却一头栽了进去。

　　为何......为何这般捉弄人？銥誮 

　　她是不是躲不开那个梦境了？她是不是要死了......

　　“我闯祸了，这回我真的闯大祸了......”

　　她早该知道道长的身份不简单。

　　道长用的墨是松香墨，他身上香味好闻，是因为熏的是瑞龙脑、明庭香，送她的小玩意儿都是极难一见浑身一色的碧玉，甚至连玉扳指上都有龙纹。

　　每逢双日，早上总是不在，往往都是午间才能归来。

　　天子可不就是每逢双日才坐朝的吗......

　　如今想来，条条道道，如此明了，怕是自己一直瞎了眼聋了耳，一厢情愿被蒙在了鼓里，不愿意想太多，总觉得他无论是谁都阻碍不住自己的爱意，是谁都不重要。

　　她活的像个傻子一般。

　　他呢？他为何也一直不说？他为何一直都在哄骗自己？

　　把自己当傻子般玩耍，日日看她为了他的普通身份操心，看她愁眉苦脸，看她不敢告诉家人，看她自以为是的以为真哄骗到了他。

　　道长、不，圣上，圣上一定觉得耍她很好玩吧......

　　他是要把所有的苦难都留给自己一人面对，自己在身后逗乐吗？

　　玉照彻底凉了心。

　　她被风吹了会儿，冷静了下来：“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不想回侯府了，这里全是凉薄的人，太可怕了......”




35.  第 35 章   过两年有了小皇子小公主……

　　月影暗淡, 王府内灯火幢幢。

　　书房外头候着众多侍卫，只觉得汗出如浆，见书房里的侍女端着盘子出来, 上边的糕点却半点不见少。

　　“里头事还没谈完吗？”王府侍卫抹了把汗，王爷同姑娘从下午开始入了书房密谈，就谈到了晚上, 能跟姑娘谈什么正事？

　　几个侍卫只觉得是姑娘在信安侯府受了委屈的事。

　　“还早着呢，姑娘可怜见的，摊上了那么个糟心的爹，半点不疼自个儿闺女，一股脑只想着自己后头生的那几个......”

　　空气闷热, 却说里头的书房，玉照正在江都王的教导下写信。

　　什么信？自然是决绝信。

　　穆从羲捏着眉骨, 到如今仍是满脸不可置信。

　　怪不得自己日日寻不见陛下, 原来是跟自己外甥女跑去了道观里私会？

　　还每日下了朝就去观里等着？陛下怎会如此不顾礼节廉耻？！

　　穆从羲仍是半信半疑。

　　再是生气也要想办法替这捅破天的外甥女兜着这烂摊子, 他联想到日前的事儿, 立刻有了主意。

　　“你就写你年纪小, 少不更事, 被人退了婚一时脑子不清醒气不过去, 做下这等糊涂事，如今才醒悟过来了。”

　　穆从羲是男子，自然知道男自最怕听到什么话, 这话一出, 若是真动了感情，必定更加气愤，有点骨气的都该散了。

　　陛下那等地位能忍受得了这般？

　　江都王念一句，玉照写一句, 她如今都是浑浑噩噩，悔恨痛苦，满腔的心事充斥着她浑身。

　　从林氏带人强闯自己院里，到心心念念的父亲更是变成了后爹，如今自己真心喜欢的道长竟然从头到尾彻彻底底都是骗自己！

　　玉照便是连呼吸都觉得甚是疲惫。

　　穆从羲见她脸色苍白，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以为是被吓到了，安慰道：“你也莫慌，若是圣上，倒还容易解决，你不再与他见面便是。”

　　穆从羲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联想到前几日他才求下的赐婚圣旨，他猜测那时赵玄还不清楚宝儿身份，如今知不知道不好说了。

　　自家外甥女的胆大妄为穆从羲清楚，谁招惹的谁还真说不定。

　　他脸上甚至带着丝讥讽道，内心不信陛下会看上宝儿，恐怕是见了宝儿这副脾气性子觉得有几分好奇罢了。

　　“圣上此人我倒是有几分了解，生性严明守礼，不会做出强抢的事，你只信中好生跟他说清道明，想必他不会强求。说来也是可笑，他若是知道我是你舅舅，只恨不得绕道走，上次还纵容朝臣折腾我，见面又是一副古板模样，瞧谁都觉得放荡，每年朝中因立身不正被贬谪的官员比比皆是，他是恨不得人人都如他那般清心寡欲。“

　　穆从羲面带假笑，“做出这种事，他如今只怕见我都没脸面！”

　　玉照并不想听舅舅说这些，她如今不想听关于那人的任何事。

　　“舅舅，然后呢？还要怎么写？”

　　穆从羲狐疑的看向玉照：“你二人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玉照如何敢说，只骗他：“只牵了手，抱、抱了一下.......”

　　“牵了手？！抱了？！几月不见我看你是想翻天去啊！如今你外祖母不在，我真揍你看你躲哪儿去！”穆从羲眼睛一瞪，狠狠一拍桌面，咆哮起来。

　　玉照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立刻蓄满两包泪水。

　　穆从羲立刻怕了，怕吵到自己耳朵。

　　道：“你认识的当真是圣上？他那个性子岂会做出这等事？！你还是明日带我去瞧瞧，我听你说着，怎么觉得不像他呢？莫不是名字一样罢了。哪个道士仗着有几分姿色哄骗了你，本王要去宰了他！”

　　穆从羲说罢抽出腰间长剑。

　　玉照不会怀疑自己的梦，知道十成十那人绝对是皇帝错不了，她更不想那人死去，只想着自己脱身而出，从此与京中再无关联。

　　她倒是主动承认错误：“是我主动的......你要打要杀也冲着我来吧，我也不想这样的，我原是抱着一颗真心去的，他对我不差，更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我当时甚至还想叫你二人见面。”

　　说到此处，玉照又觉得揪心。这一日，变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叫她所有的打算全没了，梦里的痛苦绝望叫她恐慌，她连日后要何去何从都没了心思。

　　玉照完全不想生事，那人给她的东西，唯一能代表身份的估计也只有这枚玉扳指。

　　香囊口子十分小，平时还用丝线搀着，她心急之下扯乱了丝线，口子开不了，小小的一个缝隙，玉照费了许久才拿出来。

　　通体洁白的羊脂玉扳指，触手生温，似乎还带着那人的温度。

　　玉照失落的将扳指放在信纸上，一并递去给了江都王。

　　他们两人就当做是有缘无分吧。

　　穆从羲只觉得宝儿情绪怪异，也被这离奇的事儿惊的没做多想。

　　见了玉扳指之后更是确定了那人的身份，因此对她这想法也颇为赞成，招惹上了圣上，圣上不怪罪，只怕日后宝儿也难以在京中立足。

　　此时离去正好，本来也是该走的。

　　“近来我事情多，顾及不到你，信安侯府也终归不是个安生之处。明日你便随护卫走吧，侍女留在京中一段时间，过几天再由你侍女亲自将信送给那位，对外只说是回去养病，其他事你不用管了。”

　　拿捏人心这块，小江都王向来无师自通，先瞒着人走了的消息，等陛下知道了，也迟了。

　　他这是在赌那位对宝儿的情义究竟有几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是赵玄铁了心要找出玉照，这片大齐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地，便是自己拦着，也拦不过皇权。

　　陛下愿意这般劳师动众吗？

　　当然不会，那就不是陛下了——

　　玉照听完，用力揪了揪身下的裙摆。

　　说起来，那人还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喜欢的人。

　　对她也不差，可惜，造化弄人。

　　怪她贪生怕死。

　　得了，好聚好散，希望她睡一觉就都忘干净了。

　　***

　　“姑娘，姑娘！醒醒！”

　　天还没放亮，玉照被坠儿小声唤醒。

　　穆从羲站立在外边，一身黑衣，深锁眉头。

　　那位......连暗卫都派来了。

　　穆从羲隔着窗，对睡眼惺忪的玉照道：“府外有暗卫，离得远我也瞧不清到底有多少。你猜陛下是什么意思？若真是来监视你我？隔得这么远又能看到什么？”

　　玉照被情爱溺没了的脑子这会儿终于活了，她猜测：“许是不知晓我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他将身份掩藏的这般严严实实，半点不漏，又如何敢靠近叫你知晓？”

　　穆从羲赞许的看了她一眼：“那他这般又派人盯着，估计是你是我外甥女的事，叫他睡得不安稳了。”

　　玉照想了想，知道了舅舅的意思：“如今是一个时机，趁他们不敢靠近......”

　　“这群暗卫我熟识，名叫梅花卫，我有法子骗过他们，你什么都别收拾了，换上婢女的衣服，关津路引已经备好，立刻走！”

　　***

　　翌日早朝，朝中久不见梁王，说是告病，辞了身上的职务，皇帝竟是立即准了。

　　一时间众人人心惶惶，自前几年宫变以来，得以幸存的皇族宗亲都提着胆子做人。

　　陛下御极已二十年，除当年宫变，废黜赐死了诸多皇族，这些年对皇族倒是多有厚赏，并非刻薄寡意之君。

　　几位皇族亲王这才又风光了起来。

　　如今这位梁王告病的事一出，圣上竟问也没问一声兄长的病，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竟然是直接准了，立即点了人补上梁王手里的位置。

　　排在朝堂不前不后一直低着头静默不言的成侯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这事儿同昨日长女观中的事联系到一处，只以为是旁的事，梁王胡作非为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栽跟头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般巧，昨日长女才哭诉告状，今日梁王就......

　　成侯面上不禁带了些意外，梁王的倒霉叫他有几分喜不自胜，抬头偷偷看了龙椅上的帝王，这一眼险些将他吓出一声冷汗。

　　皇帝不知何时，沉默的看着自己方向，眼微阖着，看不清情绪，只觉得泛着冷意。

　　成侯顿时心惊胆战，立刻回忆起近日可有犯错之举？可有徇私之举？可是被人参了？

　　这种心惊胆战持续到退朝，见江都王被留下了单独往紫宸殿说话，成侯心中不禁推测，昨日长女跑出了府去了她舅舅府上，一直未归，莫不是穆从羲状告的梁王殿下？顺便也将自己给参了一道？

　　什么时候状告的？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刻意走在最后，靠近江都王探问他：“王爷可知陛下要找王爷什么事？是否是梁王的事？”

　　朝中人见此都磨磨蹭蹭不打算那么快退下去，支起耳朵偷听。

　　江都王见此眼都没抬，只装作没听见。

　　成侯颇有些进退维谷，直觉过会儿江都王进去定会给他上眼药，他讪讪笑着，慈父一般：“昨日长女的事，有劳王爷转圜.......”

　　江都王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梁王的事，可不是我转圜的。”

　　见同僚纷纷袍袖遮嘴，甚至有好事者跟不懂的人解释二人间不为人知的关系，成侯只觉得面上无光，拿袖子遮住半张脸，满脸通红：“若是那孩子无事，叫她早日回府住着，父亲祖母尚在，哪有住去舅舅府上的道理，是吧？王爷？”

　　江都王撩了撩身上这件不甚舒服的衣袖，没心思与这蠢如猪狗的人扯皮。

　　打算直接走，成侯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穆从羲见此眉眼抽搐：“侯爷这是来杂耍的？这是朝堂之上，怕本王动手？”

　　周围朝臣早知这对的恩怨，往日见信安侯总是一副老神在在万般皆在预料之中的模样，如今见到江都王像老鼠见了猫，竟然胆怯至此，不禁笑出声来。

　　江都王言笑晏晏，瞧着举止清朗，往后殿去往紫宸殿，却还记得回头朗声骂他，人生的好看，骂人都叫人忍不住侧目。

　　“烂了肝的蠢东西，跟你家那毒妇狼狈为奸，外头怂窝里横。你且等着，今日本王是没空收拾你们，且掰着手指头数数看还有几日好日子。”

　　。。。。。。

　　“陛下，江都王到了。”外边内侍通禀。

　　赵玄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着一只绿皮鹦鹉，心思瞧着不在此间，闻言展眉道：“叫他进来。”

　　那只绿皮鹦鹉嘴里一时不停，尖叫起来：“陛下！江都王来了！江都王来了！”

　　“江都王来了！”

　　过了会儿殿门两侧内侍掀了帘子，江都王提步跨入殿内。

　　他一进门就低头给赵玄请安，半点不露出熟稔的神色，只因这般，才叫人摸不着心思。

　　那只聒噪的鹦鹉又开始叫，这会儿学着赵玄的语气，冷冷道：“叫他进来！叫他进来！”

　　赵玄拍了下面前的鸟笼，鸟儿跟个人精一般，似乎知晓了圣上被它吵得不耐烦了，没敢继续发叫。

　　场面终于安静了下来，没了鹦鹉在中间缓和气氛，两人相顾无言，不知说些什么。

　　一室冷清中只听到赵玄温和的声音。

　　“快给江都王赐座。”

　　李近麟连忙指挥着两个小内侍抬过来一座紫檀木交椅，江都王端着不坐，说：“臣不敢，军中才犯了事，如今尚是戴罪之身，臣还是站着吧。”

　　赵玄面上温和，半点不像上次会面那般，疾言厉色。

　　他面含笑意，眼眸深沉，冲穆从羲道：“宫中新得了一只鹦鹉，通人性，活泼的很，听说丛羲往年喜好养这个。”

　　语罢不待穆从羲应声，冲着一旁的内侍招手道：“等江都王出宫，给他带回去。”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鎏金鸟笼，小心翼翼端到了江都王面前，还贴心的给了江都王一碟子瓜子儿。

　　穆从羲年幼时倒是喜欢逗鸟，后来琐事多，养的几只又先后死了，他便收了性子，正经起来。

　　哪怕知道陛下心思不纯，身为鸟奴的他也忍不住伸手进笼子里跟它逗弄了起来，手中握着一颗瓜子，那鸟儿便会跑过来啄开壳来吃。

　　江都王眯着眼睛，好不享受。

　　他方才一进门就瞧见皇帝脚边睡着一只小黄狗，奶胖奶胖，毛色挺好，瞧着就喜庆，便假惺惺道：“如此贵重的鸟儿陛下要不还是自己留着，不如把脚边这条小胖狗赏赐给臣。臣粗人一个，养个狗儿就成。”

　　赵玄垂眸看了脚边窝着翻肚皮睡觉的狗崽子。

　　哪有半点来生人了的直觉？

　　“旁的都行，这个可不行，你要喜欢，便去犬园挑几只罢了，那些骨头粗壮，也能打猎。”

　　李近麟跟着笑道：“这可是陛下的心头所爱。”

　　说完嘴里啧啧啧的去逗那只狗，小狗儿翻了个肚皮，重新睡了过去，根本不理睬他。

　　穆从羲见状不给面子的笑出来。

　　殿内气氛倒是久违的轻松。

　　他逗鹦鹉之际，皇帝又留他用膳，穆从羲笑着应了下来，不动声色，一副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模样，唯恐被上首的发现了马脚。

　　毕竟昨夜他引开暗卫的事儿，到现在都还心虚。

　　席间，皇帝来了句：“听闻近来几日丛羲寻朕？朕今日正巧得空，明日休朝，便又要去清修，你要是有事便来观里寻朕。”

　　穆从羲不明所以只能应了声，而后察觉不对，立刻假模假样的问他：“这京中道观颇多，去何处寻圣上？”

　　两人四目相对寒光流转，静了片刻，对此中缘由心知肚明。

　　穆从羲背出冷汗，心道，老狐狸心计儿贼多。

　　赵玄见穆从羲的这幅模样，早警铃大作。

　　他不想自己此生竟还要面对江都王说出这等事，实在叫他羞于启齿。

　　他神情冷峻，手掌有些发烫：“听闻你的外甥女昨夜去了你府上？”

　　江都王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情，惋惜心痛，顾左右而言他：“啊？圣上说她啊，难为您还记得我上次说的事。是啊，那孩子才刚刚十七岁，如此年幼，就被那比她大上好几岁的魏国公退了婚，那亲事是我外甥女还没出世就定下的，从小儿就眼巴巴的盼着嫁给魏国公，您说这真是家门不幸，我那外甥女没出息的模样，被退婚后寻死腻活的，想不开什么事都做出来了，我是被烦的不行，不想管了......”

　　赵玄目漏寒光，实在不想听下去：“够了！”

　　穆从羲一脸惊疑的看着赵玄。

　　“事已至此，你我也无须遮掩，朕与宝儿的事......朕与她早已互定终身，你是她舅父，事关我二人婚事，今日宣你入宫，便是知会你一声的，莫说没有提前告知你。”

　　赵玄手指抵唇，神情有些窘迫：“宝儿那边还不知晓，对了，你没告诉她吧......”

　　穆从羲僵住了，觉得此人实在是厚颜无耻之徒！

　　做出这等事，对着他这个与自己同龄的舅舅，是人都得生出羞耻之心。

　　可赵玄还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仿佛只要他若无其事，窘迫的便是其他人。

　　“陛下在说些什么臣实在是听不懂，陛下与我同龄，这般年纪与我那甚是年幼的外甥女，你二人......不合适吧...”

　　还轻飘飘的说你看上我外甥女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如今是要打自己的脸，面子掉到地上了便不打算捡起来？

　　“合适与否也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朕觉得合适，宝儿也觉得合适，江都王难不成想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不成？”赵玄耐着性子，劝自己今时今日不能对穆从羲发火。

　　“这绝无可能！”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说罢穆从羲竟要起身离席，饶是早有准备想好了说辞，也被赵玄这幅不要脸面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

　　如此自傲，哈哈？

　　穆从羲心里头火气直冒，却又生出了一丝痛快来。

　　赵玄早料到他不会同意，按压着火气，好言相劝：“江都王插手晚辈婚事，未免叫人不齿，宝儿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她难不成还要一切听你这个舅舅的不成？你也该放手了......”

　　玉照在穆从羲眼皮子下长大，那真是，玉照一个眼神，穆从羲都知道他外甥女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

　　昨夜玉照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本就叫穆从羲怀疑，今日又听赵玄这般一说，如此振振其词，开口闭口两人两情相悦，互许终生，这等臭不要脸的话，倒不像是为老不尊的皇帝骗人的话。

　　“陛下这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甥女再大在我眼里也是孩子，更何况她本来就心性幼稚，顽劣不堪，不管她叫她自己做主？那才是叫人不齿，她的婚事我这边做主，再说不是还有陛下您的圣旨吗？”

　　赵玄见这位半点不肯退让，顿时也觉得心生没意思，朝着他肃穆道：“兖州的水师营，急调军，江都王便前去调度一二吧。”

　　调军，这可是实权，多少人等着这个肥差落下。偏偏落他手里，若是往日他必定是高兴的，不过......

　　穆从羲步伐顿住，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容臣回府邸准备一二——”

　　“调军令昨夜发的，事不宜迟江都王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陛下非得如此？叫我连府邸都不能回？”

　　皇帝露出冷笑，不答他的话。

　　穆从羲佯装苦笑，心里头却乐了，宝儿早被自己送走，就留一个空了的府邸给他慢慢玩儿吧。

　　等江都王走后，小内侍颤抖着问李近麟：“大监，这......这陛下赐给江都王的鹦鹉怎么办？”

　　李近麟笑眯眯道：“派人送去江都王府。”

　　里头可还有一位尊贵的主子呢。

　　李近麟又贼贼的问皇帝：“陛下看还有什么赏赐江都王的？一并送过去？”

　　赵玄听了若有所思，赞赏的看了李近麟一眼，问道：“你说......她这个年岁的，一般喜好什么物件？”

　　“宝石首饰，珠花玛瑙，还有小猫儿小狗儿，稀奇的玩意儿......保证都喜欢。”

　　周边的小太监都被李大监的话吓坏了，江都王......竟然喜欢这些物件？！真看不出来啊。

　　赵玄微微颔首：“那就都送些去，另外佐罗国新进供的那批矮脚马，也选一只送过去。”

　　他想了想又摆手道：“算了，那马太小，虽说可爱，也只能当个玩意儿，她身子也不便骑马。”

　　李近麟连忙谄媚起来，大着胆子道：“那都是给小孩儿骑得，陛下送去，想必姑娘也用不着，还不如自己留着，过两年有了小皇子小公主，给他们骑呢。”

　　赵玄僵了片刻，笑骂他：“胆子越发大了，没个正经的。”

　　等宫室里人都走干净了，赵玄道：“去前殿吩咐一下，午朝提前。”

　　穆从羲此人他最是了解，若是知晓定会从中作梗，使出毒计，叫宝儿跟自己离了心。

　　他决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

　　。。。。。。

　　她又一次失约了。

　　暗卫都回禀说人还在府内，没见人出府。

　　赵玄心中生疑，耐心终是耗尽。

　　叫人备马前往江都王府，殿前禁军连忙下去安排，只是人还没来得及走出殿门，外边又来人了——

　　来人是明光铠卫，往日并不在跟前侍奉，而是守在观门口，只见他一脸激越，拿着信纸双手奉上，只差将急功近利这四个字写在脸上。

　　“陛下！女婢往紫阳观送来了一封信，说是那位大姑娘给陛下的！”

　　他们这群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内幕消息。

　　赵玄面色晦涩难辨，他看了眼那封信，竟是生了迟疑，脸色刹那沉的厉害。

　　半晌才道：“呈上来。”




36.  第 36 章   她听到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正是下晌, 殿外烈阳西倾，挂在屋檐边上，透过窗将赵玄的脸照的光影扑朔。

　　信纸摸着不是单张, 赵玄方才起的恼怒散了些，丝丝点点欢愉在胸膛漫开。

　　她是个连经文都抄不下去的性子，却写了如此多的字, 想必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到时候她又该来哄自己了。

　　上次是送了只狗儿，这回改送什么？

　　他撕开上了蜡封的信，往外抽出时，一个玉扳指咕噜噜从信封里滚落出来, 

　　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连续在木板上，最终认主人一般滚落至赵玄脚边。

　　倒是没摔坏, 李近麟心惊胆颤的恨不得就此死过去, 却仍要捡起呈到陛下面前。

　　赵玄对此置若罔闻, 看也不看玉扳指一眼, 看起来信件, 翻到最后一张信纸, 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既以二心不同, 难归一意，以求一别，各还本道。

　　瞬时三伏夏日, 殿内却蔓起凛冽寒意。

　　周遭禁军内侍都暗道不妙, 送信来的铠卫更是吓破了胆，本以为是门好差事，抢着来送呢，如今只恨不得给当初抢信的自己一个耳光。

　　不知写的什么, 众人却见陛下反手撕毁了信纸，丢去了地上。

　　陛下立在原地自是岿然不动，而后轻笑了声，再然后竟然露出一副仓惶怅然的模样，盯着被他撕碎丢弃在地上的满地碎纸看，弯腰想捡起来，却又止住了。

　　众人连忙跪下，止不住颤抖起来，陛下这是......

　　“真是可笑......”仿佛方才露出窘态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陛下如今冷眼旁观那一堆废纸，仿佛神佛一般无悲无喜。

　　活了这么多年，今时今日才叫他体会了一回心慌意乱肝肠寸断的滋味。

　　他不信这信中是真，可又怕这其中有一句是真，字字如同萃了毒，犹如利刃一般割在他身上。

　　原来这世上最毒的药，不是□□，是情爱。

　　入口甜到发腻，却能叫人上一刻在云端，下一刻便跌入地狱。

　　他......

　　如今是被推入了地狱——

　　不，他不信。

　　如何能信？前日两人才浓情蜜意，今日她竟然绝情至此？

　　“陛、陛下”李近麟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只想要退出殿外，好保一命。

　　赵玄居高临下，眼皮都没抬，神色肃穆，忽的拂袖而出，那瞬间仿佛弃了一身修行，重新披上了一层疯魔外衣。

　　他要亲自问她，要当面听她说。

　　听她亲口说。

　　看她还能不能将这封信上的一字一句朝着他说出口。

　　从紫阳观往江都王府，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

　　百名禁卫守着，一群人娴熟马技，径直策马入内，江都王府没了主人，只剩一群奴役，何曾见过此等架势？

　　皆跪在一处吓的不知所以，连拦都不敢，以犯了什么抄家灭族的事。

　　赵玄背立于正堂，一路策马扬鞭，李近麟下马后累的气喘吁吁，偷偷瞧了眼陛下，陛下与他们一道，并未乘坐马车，他们这群人累成这副狗样，陛下倒是呼吸平稳，半点不见紊乱。

　　李近麟和蔼的朝奴婢们笑：“别怕，我们是来找成大姑娘的，去请成大姑娘出来。”

　　侍女们抖如糠筛，不敢再瞒，吓道：“大、大姑娘不在府里。”

　　“哦？！那去了何处？”

　　“奴婢们也不知......”

　　正在此时，有暗卫抖如糠筛，哆哆嗦嗦的过来，噗通一声跪倒了地上，朝着皇帝的后背开始磕头：“陛、陛下，臣等看......看过了，大姑娘确实不在府里。”

　　赵玄早有猜测，闻言只蹙着眉，不知想些什么。

　　他一脚掀翻面前跪着的暗卫，怒火滔天。

　　“吩咐你们盯着，将人盯丢了......都滚出来！”

　　***

　　一辆青篷马车自皇城驶出，赶车的马夫架势熟练，驾着马儿一路疾行，等出京远了，入了幽州地界，才慢下来。

　　凡百姓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必须路引，一行人的路引自然是早就备好的。

　　阿四去城门处递上路引，排队等了会儿，轮到他们时，城垣下的兵官接过翻了一眼，眼神扫过帘子，问赶马的马夫：“里边是何人？”

　　赶车的侍卫名唤阿四，江都王取名随意，身边的侍卫都是按照入府的顺序排名，阿大，阿二......以此类推。

　　阿四被派来护送姑娘，自然是亲信，虽江都王也没告诉他为何要他们遮遮掩掩出城，却还是照办。

　　他拱手道：“车内是我家姑娘并侍女，途经幽州。”

　　官兵扬扬下巴，道：“叫车里的下来，检查。”

　　阿四诧异，“有了路引还要检查？”

　　那官兵十分傲气，嫌弃他们没见过世面：“这可是幽州，旁边就是皇城，哪能随意放过？你们这是出城，要是入城，连车帘子上缝的线，脚底板上的泥巴，都要抽出来查。”

　　天子脚下，哪怕混进去一根针都是他们的失职，出城倒是简单的多，随意搜查一下，瞧瞧文书就成。

　　一双玉手掀开车帘，两名姑娘从青蓬马车里缓缓走来。

　　玉照被坠儿搀着，她头戴宽檐帏帽，月白色轻纱绕着她的身子一圈，垂至腿间，下摆只露一截未曾染色的黄白绢裙，与她以往的打扮多有不同，朴素的很。

　　如今掩了容貌，又是一身不出彩的夸大打扮，连曼妙身姿都遮的严严实实，倒是无人再多看她一眼。

　　就连那兵官也不甚留意，往车内搜查了一圈，按上了官印便放了她们进去。

　　幽州不比皇都，处处透着古朴气息。

　　马车停靠在一处简朴的客栈旁。

　　车里坠儿见车停了，连忙问：“阿四，到了吗？”

　　“到客栈了，只是这处客栈简陋.......”

　　玉照曼声道：“无事，简陋便简陋吧。”

　　出行在外，哪儿能锦衣玉食。

　　这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她身上出了薄汗，马车里狭小颠簸，又闷的慌。身上的衣服磨的难受，昨夜一路颠簸更是未曾入睡，如今哪怕是地上，她一躺上去准能立马睡着。

　　坠儿去客栈前堂交了银钱，另外多付了一串铜钱，吩咐送来几桶热水，姑娘要泡澡。

　　两人便上了楼，玉照坐去了床上，浑身酸软，一头倒在了床上，哀哀睁眼望着床帷。

　　坠儿也一身酸痛，“别说是姑娘您了，便是我也没做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

　　京城渡口查得严，这路引名称不对，怕是瞒不过去，是以江都王吩咐她们乘着马车回去。

　　坠儿一直跟着玉照，倒是心中有数，上次那位在紫阳观救了她家姑娘的道长，貌似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她家姑娘还招惹到人家了......

　　玉照有一副极容易招蚊虫的身子，明明是与坠儿一同做马车，坠儿毫无察觉的憨憨大睡，可偏偏玉照腿上手背，甚至胸口腿上都遭蚊虫咬了，刚开始毫无所觉，如今起了疹子只觉得又痛又痒。

　　正好门外停好马的阿四回来，顺手提了两桶烧好的热水上楼，隔着门喊坠儿提进房里。

　　坠儿那厢倒好了水，才想起一事来，连忙追上阿四。

　　给了他一些碎银子，对他道：“你抽空去寻个药铺，买些止痒的熏蚊虫的药膏，多买一些，路途远，买少了指定不够用。”

　　这回走的急，许多东西都没备上。

　　阿四应了声，立刻就下了楼打听药铺的位置。

　　那药铺说起来他入城时还经过，是以不废多少力气就找到了。

　　“老板，被蚊虫咬了，有止痒的药膏卖吗？”

　　那老板铺子临着街头而立，铺子小，东西摆的却满满当当。

　　听了忙应和道：“有的，有的，大人且等着，我去给你找找。”

　　“还有熏蚊虫的艾草，也给我拿上一些。”

　　“哎，哎。”老板连忙应了下来。

　　阿四等了许久，老板终于从一堆杂货中翻找出来，他接过还没来得及付钱，南边城门道上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踏响，叫他战场上染过人血的都不由的心头一震。

　　阿四眯起了眼睛看过去，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涌出许多骏马，灰尘太大，里头人都瞧不清。

　　骏马雷霆而出，离得近了阿四瞧出，那马上立着的人皆是群金甲，腰佩环首刀，□□战马竟都穿着金色马铠！

　　莫非是明光铠卫？

　　那不是皇城的军队吗？是八卫三万余人中挑出来专属圣人的近身护卫，各个千里挑一，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阿四面上微变，见那明光铠卫并非只是借过此城的意思，似乎是围住了城门，不打算走。

　　“哎？！大人！您银子还没给啊！！”

　　阿四掏出一锭纹银，丢到了那人台面上，急忙走了。

　　药铺老板跟小二两大眼瞪小眼。

　　店小二低头看了眼他才打包好的一串艾草包，震惊道：“这人瞧着人模人样，高大威猛，腰上还挎着刀，我还以为是个当官的，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银子给了，药不拿！”

　　老板骂他道：“你个死的！没长腿不成？不会去追？！”

　　怪不得药铺生意差，原是找了个不会看人眼神的店小二。

　　店小二被骂了一通，不敢反嘴，拎这药包就去追，可方才人还在眼前，只一转眼，那位客官就不知跑去了何处。

　　倒是他跟来的这处街道，不知何时围满了高大威猛的官兵，急声厉呵，似乎是在着急寻人。

　　民怕兵，那是天生的。

　　小二一见，浑身哆嗦，就要走开。

　　一凶神恶煞的将军老远看到他，怒喝道：“你！就你！跑什么跑？把他带过来！本官问话！”

　　小二浑身颤抖着被人抬了过去，发现被问话的不止他一人，还有许多人。

　　他找了一圈没找着方才那位没拿药包的客人，却找到了他们幽州城里守城的官人大老爷，一个个平日里拽的二五八万，不拿正眼看人，如今跟龟孙子一般，各个乖乖排队围成一圈等着将军问话。

　　连守城的官人大老爷都被叫来问话？

　　依稀听见他们说什么封城、姑娘———

　　。。。。。

　　玉照才在坠儿的伺候下洗了头发，浑身浸在浴桶中，水温氤氲，升起浅浅雾气。

　　眼睫上不知不觉挂上了细碎水雾，她蹙着眉在水里揉着脚踝、手腕。

　　门外忽的传来仓促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姑娘！京畿来了好多人马，在城门处探问搜查，这里恐怕不安全，不如再往前十多里，便是城中，换间安全的客栈。”

　　阿四得了江都王命令送姑娘回江都，这一路行踪蹊跷就一个丫鬟跟着，阿四直觉自家王爷是为了躲避耳目。

　　虽不知是什么事，但谨慎小心些总不出错。

　　官兵定然不是来抓他们的，但京畿的明光铠卫出动来此，定是有重大变故发生。

　　谋反还是其他的？

　　除了捉拿反贼，阿四想不出别的理由。若是真有反贼，恐怕就不是一个两个那么简单的了，必有一场血战。

　　此城简陋，若真发生动乱，他一人定然护不住姑娘，到时候他万难辞其咎。

　　总之，务必立刻送走姑娘。

　　坠儿匆匆伺候玉照从浴桶中起来，见玉照头发往下滴水，连忙道：“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擦干净头发再走罢，免得入了湿气。”

　　玉照早就坐立难安，闻言眉头紧皱：“不了，头发不用管它，快些给我穿上衣裳，现在就走。”

　　反正宽大的帷幕一遮，谁也不知里边是怎样一副光景。

　　阿四去牵马，两人匆匆拿着包裹便打算出去乘车，只是不巧，一下楼迎头便撞上一群搜查坐在客栈正堂的官兵。

　　为首之人身着金黄铠甲，手中持着环首刀，两只眉头竟是连成了一条线。

　　他朝玉照主仆两人看过来，目光透着打量和探究，在玉照头上脚下来回巡视。

　　似乎颇为好奇。

　　另一人立刻压低了声儿，提醒他：“乱看什么看？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玉照坠儿只当做是看不见听不着，虽不知为何看了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只一门心思低头前走，想离开这处。

　　那位金甲叫住她二人：“哎？两位姑娘，可别迈过这道门槛儿去。”

　　玉照察言观色，立刻敛衽一礼，温声道：“我主仆二人在此暂歇，路引什么的都有，在后堂小厮身上，您二位要查便随我们一同去查，只是我家中有急事，等不及，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她说完，才看见这处可不止两位大人！

　　虚掩的门外影子晃动，依稀还能听见马儿嘶鸣，兵甲铁刃撞击，嘈杂纷乱，依稀听到有人道：“守好了！一只母蚊子都别放出去！”

　　这是......什么情况？

　　“别别别，我等可受不起你的礼。”

　　那将军见玉照朝自己行礼，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面露和善笑意道：“姑娘回房去待着，今个儿谁都不能踏出一步。”

　　玉照试探：“那我们何时能走？我家有急事，真耽误不得.......”

　　另一位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玉照诧异朝他看去，他连忙压住了面上笑意，咳了咳摆手道：“快了，你且先回去等等。”

　　等等那位就到了。

　　玉照哪怕心中着急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重新回了楼上房中，静静坐着。

　　“客栈内所有人员分开巡查，不允许同住一间厢房，你们二位，哪位出去去隔壁厢房？”门外甲卫做了个请的手势，玉照坠儿两两相看，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诚惶诚恐来。

　　深宅里走出来的姑娘，何曾见过这等仗势？

　　玉照却很快镇定了下来，左右她都知道，大齐治下极为严苛，倒是没听说过朝中某地发生过士兵乱来的。

　　“姑娘.......”坠儿敢离开她身边。

　　“我没事，”玉照握着坠儿吓得发凉的手，安慰她：“都是皇都卫兵，纪律严明，不敢乱来的。”

　　猥亵妇女，会被执行肉刑或宫刑，最好的下场，也是割了耳朵被流放三千里。

　　这群人皆是前途光明将来封侯拜相之辈，怎会自寻死路呢。

　　坠儿满面愁容，无奈走后，玉照关上了门，自己一人待在房里，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外边动静。

　　外边原先吵闹的很，这会儿却是静悄悄的，她尚且能听见自己头发上水珠滴到地上的声音，方才在下边是没感觉，这一会儿才感觉后背濡湿了一片。

　　拆了帏帽，见衣服前边后边都被头发上的水渗透，湿了一大片。

　　她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擦头发的帕子，索性坐在床上不再管，任由水滴滴落。

　　方才安慰坠儿的话也是她安慰自己的话，她如今六神无主，心绪不宁。

　　这等情绪，已经困扰了她多日，自从那日以后......

　　玉照想到此处心头酸涩难忍。

　　那日，实在是自己太过害怕，如今想起，都仍是叫她害怕。

　　她就像是一只蜗牛，喜欢慢悠悠的拖着壳走，心情好来天不怕地不怕，遇到怕的事躲起来就是，叫她丢了壳，她如何会同意？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沉浸在思绪里的玉照忽然听见楼下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踏响如雷霆轰隆。

　　甲胄摩擦，铁器划空，响遏行云，士兵整齐的跪拜之声。

　　玉照浑身一紧，慌乱中想要开窗，去看看楼下，可她动作慢了一步，她已经听到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沉稳、从容。




37.  第 37 章   你与魏国公是怎么回事？……

　　“陛下, 那位就在这间里。”

　　走廊内外看守的卫兵连忙跪地，小心在一旁候着。

　　“嗯，你退下吧。”

　　脚步声停至她的门前, 静了片刻，再听不见一丝动静。

　　这比有声音更叫她害怕，玉照简直不寒而栗, 顿时蹲了下去，第一反应就是爬进床底躲起来，却见床底垒着几块实木板子，不到二寸宽的缝隙，她定是钻不进去。

　　“吱呀——”

　　下一秒沉重的木门忽的发出令人牙酸的悠响, 一声轻脆的木栓折断声。

　　玉照正呈现半个身子踏入床柜中的姿势。

　　她见来不及，若无其事的缓缓从床柜中退了出来, 返身便见到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长靴落在她眼前。

　　赵玄自门外缓步走进来。

　　这日他竟是没穿那些永远一个色, 朴素的连一丝绣纹也没有的道袍。

　　他乌黑的长发束入金冠, 身着窄袖骑装, 腰上束云纹躞蹀带, 衣前补子上一条腾云驾雾的团龙呈奔腾欲出之势, 走动间袍角一片汹涌金色江崖海水纹波涛。

　　此刻他的眉宇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冷戾气, 眸光满是怒气，正定定的望入她的眼波。

　　玉照嗓子发不出声音，良久才颤声叫着：“......陛.....陛下。”

　　她已经不再隐瞒知道他身份的事实, 她有意这般同他划清界限。

　　赵玄伸手抬起玉照低垂的脸, 指腹用力，将她下颌禁锢在手间，看着是抚摸，只有玉照知道那力道有多重, 叫她动弹不得。

　　玉照脸色煞白，连唇瓣都失了颜色，饶是如此，她也不肯看眼前人，仿佛只要自己不看他，便能全身而退。

　　她听见那人温和地问她：“宝儿这副打扮，打算去往何处？往江都去不走水路倒是乘辆马车，如此颠簸你受得了？”

　　玉照听了只觉得窘迫至极，壮起胆子挣开了他的禁锢，又往后一连后退，这一退便是退到了床榻边上，床板抵着玉照的小腿，她已经是退无可退。

　　“小女、小女当日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冒犯，小女如今已经知错了，还望陛下海涵......”

　　“你还要朕如何海涵？你也大了，不是稚童了，有你这般......”

　　赵玄停顿了下，空气凝固一瞬，他目光阴鸷，接着道：“有你这般肆意玩弄，翻脸无情的吗？主动是你，如今一声不吭离去也是你，你是仗着你年纪小便能游戏人间如此作弄朕？”

　　玉照下巴生疼，更是头一次见他冲她发火的样子，果真是身份暴露了，便不再如往日一般了么？

　　玉照面对帝王威严，到底生了几分胆怯，却又不觉得自己有错，便出口讽刺道：“小女当日又怎知是陛下，知道是陛下肯定不敢的，再如何也不敢。”

　　赵玄一听便知她的心结，顿时脸色微白。

　　外头天色昏暗，屋里只点了几根蜡烛，烛光忽明忽暗，两人相顾无言，只有蜡烛燃烧的声响。

　　玉照的脸隐在昏暗之中，一副排斥的冰冷模样，赵玄本来满腹怒意，这会儿却手足无措起来，身为帝王，从未向旁人解释过缘由，如今更不知如何解释。

　　只口中发涩，心头沉重，干巴巴的解释道：“我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我早想跟你说的，本来打算下次见你就说的......”

　　玉照摇摇头，忍着心酸，装成浑不在意的模样：“无事，这种事过去便过去了，我已经不会再放在心上了。”

　　她说完忽然胆子大了起来，望着赵玄的眸，他的双眸狭长，眸光浅淡，比起常人的棕褐色更浅淡几分，上睫浓密直挺，比起姑娘的也不遑多让。

　　这双眼睛，直视着你时，会让你以为你得到了星辰沧海，会叫你无所遁形，叫你溺毙其中。

　　总叫玉照止不住的惊叹，能有人生的如此惊艳的眼，双眸中似是氤氲着另一个世界。

　　而如今，这双眼里却充斥着无措。

　　玉照干巴巴道：“天色已晚，陛下回去吧。”

　　赵玄见她一直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生出了天塌地陷之感。

　　他听见自己问她：“要朕回哪儿去？”

　　“回您该回的地方。”

　　他抓起玉照的手腕，他的手瘦长，却宽大有力，手背完美无瑕，只有旁人看不到的掌心遍布薄茧，粗糙，冰冷，落在玉照细嫩的手腕上。

　　犹如两个世界。

　　“那你呢？你与朕一同回去吗？”

　　玉照摇摇头，将手从他手掌中抽离。

　　“我自然是回我该回去的地方，你我不是一路人，陛下，您年长我许多，更应该比我明白，不是一路人，怎么也走不到一处去的，何......何必浪费时间。”

　　这话，是江都王教她说的，可她这般说出来，心里难过，鼻子止不住的就酸了起来。

　　玉照唾弃自己，自己真是一个废物，连这点话都说不来。

　　窗被玉照开了一半，这会儿忽的吹来一阵风，将屋里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赵玄的心乱了，他害怕起来，怕眼前人说的是真话，她真......不要他了。

　　为什么要这样？

　　就因为自己是皇帝吗？还是因为恼恨自己瞒着她身份？

　　他忍不住同她讲道理来：“那次朕想同你说朕的身份，你说无论朕是什么身份你都不在意，朕信以为真，才拖到今日的......至于年岁，朕更从不曾隐瞒你，你当日亲口说的，你不觉得年龄是什么阻碍，为何今日就变了？是不是听旁人说了什么难听的？宝儿，你已经长大了，总要听听自己心里的意思，难道你长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玉照的舅舅没人能够诋毁，她听见皇帝竟然话里话外说起舅舅坏话来，顿时生气起来，只觉得他耍赖，推卸责任：“哦？是吗？我怎么不记得那日我有说过那话了？”

　　赵玄气息加重，强忍着怒意，“你这是在欺负人......”

　　他上前来抓着玉照的手腕，强行拖着她往外走：“朕不同你吵，你要听什么朕都会跟你解释清楚，再不会隐瞒你。”

　　玉照忘了眼前人是天子，忘了那可怕的噩梦，挣脱开了他的手，一路委屈起了哭腔：“我才不跟你这个骗子走，你自己走！叫你的人都走开，还有，把我的丫鬟小厮还给我！我要回江都去......”

　　赵玄叹了口气，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返身走出了门外。

　　玉照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跟他扯清楚掰明白，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原来竟是这般简单。

　　她伸手捂上胸口，紧咬起唇瓣，见他走的这般彻底，原来她心里不是嘴上说的那般想要他走呢。

　　她忍住泪水，她不能哭，她跟道长真的是有缘无分。她不能抛弃一切，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旁的她都可以赌，命不成，她的命只有一条。

　　赵玄回来时便见到玉照捂着胸口，匆忙问她：“药呢？带了吗？”

　　玉照一怔，抬头见赵玄，他手上拿着一块汗巾，原是见她头发湿，去给她拿帕子的。

　　玉照见状喉咙发涩，胸口更堵的厉害，她放下了手，道：“没犯病呢。”

　　她嗓音绵软，明明是赌气故作无情说出来的话，却总带着股撒娇的意味。

　　玉照一说完又觉得后悔，自己这是主动开口同他说话了？还像是朝他撒娇一般。

　　赵玄却没多想，毕竟小姑娘自以为的凶神恶煞吓退他的语气，她声音细，带有江南特有的强调，骂人也像是在撒娇。

　　他听了舒缓了气，坐到了她身侧，拿起帕子替她擦拭头发，玉照僵硬的扭身挣开，不叫他碰自己。

　　“你别碰我。”

　　赵玄手间不停，他与她相处这段时日，早习惯了她这副奇怪的性子。

　　他只做没有听见，手下动作不停，慢慢替她擦拭着发尾，玉照的发质细软，如丝绸一般，握在掌中飘渺的如同烟雾般，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消散了去。

　　玉照艰难的板着脸：“我自己会擦，男女有别，陛下还是别做不合规矩的事！”

　　她加重陛下两个字，再度拉开两人间的关系。

　　赵玄不禁莞尔，却是不听她的话：“你如今知道男女有别？你我曾经什么没做过？如今擦个头发便是不规矩了？”

　　他往日最重规矩，结果为了眼前人屡屡破例。

　　几乎要在婚前将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

　　赵玄顺着她的性子哄她，将头发擦的差不多了，又吩咐人奉上来新衣裳，对她道：“去将衣服换了，你这身衣服都湿了，你身子弱，着凉该生病了。”

　　玉照这人，最怕别人哄她，她一被哄，气就消散的干净。

　　对着赵玄的事，其实也并没有几分生气，更多的是被梦境影响的仓皇无措和害怕。

　　如今那分情绪竟然也被赵玄安抚的消散的大半。

　　她如今心平气和下来不禁陷入了反思，这人平日很讲道理，更是刻板的厉害，再规矩不过，怎么会做出抢夺臣妻的事？

　　自己如今同魏国公已经没了关系，又如何会发生那桩丑事呢？她是否小题大做了？再则，自己梦中应病死的，跟道长又有什么关系？

　　梦中那人......

　　玉照虽只在梦中见了他一面，可她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人应该......是在意自己的吧。

　　玉照不甚乐意的换了新衣裳，这本不是她的衣裳，不知赵玄是派人去何处买来的，新是新，只是不甚合适，腰身有些大了，胸前露着一片，是坦胸裙。

　　胸口许多处需要系带子，每个州府的衣袍款式都不尽相同，比如玉照身上这件，她尝试系了很多次，总觉得穿起来奇奇怪怪。

　　赵玄轻轻敲在门扉上，见里面人磨磨蹭蹭，忍不住催促起来。

　　“可换好了？”

　　玉照急的满头的汗，她气的跺了跺脚，随意将带子系到了一起。

　　“好了好了！”

　　赵玄推门进去，见灯火葳蕤下，床上坐着的女郎肤若白瓷，一头秀发自直削的肩头垂落，散落在床上，胸前一片丰盈，被秀发遮掩的半明半昧。

　　他眼下颤了颤，指腹沿着她的脸颊滑至耳垂，玉照浑身一颤，恼羞成怒，那张不饶人的嘴又要叫嚷。

　　赵玄哄她：“你这处遭蚊虫咬了，疼不疼？”

　　原来他指腹摩挲之下，是她肿了一圈遭蚊虫咬的那处。

　　玉照本身不觉难受，被他这么一摸，顿时觉得痒的厉害，难耐的动了动，皱眉哼道：“不疼，痒死了。”

　　说完她伸手去挠手背上一处，下了狠劲儿，手背很快被挠出一片红，赵玄止住她：“再挠要出血了。”

　　他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药瓶，给她手背上药，青绿的药膏涂抹上去冰冰凉凉，他的指腹温热，与这冰凉的药膏一块儿，倒是叫玉照舒服的闭上了眼睛，要是这会儿她变成一只猫，都要发出呼噜声了。

　　她有些瞠目结舌，奇怪道：“道长怎么什么都有？”

　　赵玄不回她，给她手背上完药又给她耳垂上药，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叫我陛下了，嗯？”

　　玉照登时脸一红，才想到自己竟然忘了生气，她险些忘了。

　　她收敛了神色，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度，倒是叫赵玄忍不住发笑。

　　他伸手摸了摸玉照的发顶，玉照有着一颗圆滚滚如同孩童般圆润的后脑勺，此刻披散着头发，更觉得可爱，叫赵玄忍不住又多摸了两下。

　　他眼中皆是坚毅之色，仿佛并不害怕面对任何事物，更不会如玉照一般，遇到点危险困难就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宝儿可否说出来，你究竟怕什么？怕我？只不过一个身份罢了，我便真是天子，又能如何呢？无论我是何身份，待你的心意都不会有变。”

　　他初时慌乱，之后心中起了疑，宝儿不喜欢那个位置，可他坚信两人之间的情感也不至于淡泊到叫她头也不回的远离，似有洪水猛兽一般。

　　为何这般？

　　玉照眼中闪过迷朦，抿唇不答。

　　“你若担忧宫廷，大可不必，你只管信我，我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的。你我即使在宫中生活，也如在紫阳观一般。”

　　玉照又开始恨不得藏起来了，她捂着耳朵不肯听，嘴里急促道：“不一样的，怎么可能一样？！我只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我想要回江都，那些东西，我都不想要。”

　　赵玄又哪里是个好脾性？不过是登基之后大权在握再无暗敌，这才露出来的温润宽和的明君外表罢了。

　　不过......是在玉照面前装出来的罢了。

　　见此他再忍不住，强硬拿开玉照捂耳朵的手，逼迫她听下去。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若是我做不到我就不会说，更不会去招惹你。你无须顾忌任何事物，你还是你，只不过是换个府邸生活罢了，你喜欢好看的衣衫首饰，再也没比宫里更多的，宫里还有梳头娘子会梳千种发髻，你喜欢吃的糕点都是御膳房做的。”

　　玉照才后知后觉，她们话题已经聊到婚后生活去了。

　　她不想继续说下去，她发现原来道长以前是让着她的，真说起来，自己根本说不过他。

　　她一但情绪起伏，脑子乱成一团，口齿不清，更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可这人......他跟自己恰恰相反。

　　床岸灯火葳蕤，赵玄仔细闻着，便能嗅到一丝极浅的香，似橘果香，又似松花香，他终是按耐不住，将肚子里早翻来覆去千百遍的话掏出来问她：“你......你与魏国公是怎么回事？”




38.  第 38 章   你睡你的便是，我帮你赶……

　　只要想起穆从羲的话, 自己的姑娘曾经心心念念要嫁给旁人，甚至有可能是被退婚后自暴自弃，才来道观招惹上自己。

　　那日紫阳观外, 宝儿马车深陷泥泞，那名男子，便是魏国公那小儿？

　　可是半点看不出来像井钺将军。

　　她曾经像喜欢自己这般, 满心欢喜的爱慕着他？

　　赵玄不愿想下去，胸腔似有一团烈火燃烧起来，将他理智烤炽的滋滋作响。

　　他恨不得立刻派人把那小儿抓过来，叫宝儿好生看清楚，此人有哪点儿好？

　　“你舅父说, 你从小就盼着跟那小子成婚，是么？”赵玄又平静的催促了一声, 玉照却知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她长睫翩翩眨了眨, 她才不想再同魏国公扯上关系, 可也不能反驳舅舅的话, 不然岂不是拆了舅舅的台子？

　　她轻轻扯过床上的被褥, 赵玄自然知道她要做什么, 压着那床被褥, 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她，等她回答，仿佛只要她不回答, 今晚一夜两人就要这个姿势耗下去。

　　玉照嗓音里没了方才的惶恐与薄怒, 软和的含着哭腔，将头低了下去：“你这人好讨厌啊，总是这么欺负人......”

　　赵玄听她哭腔，总是生了几分心软, 手上一松，手下压着的被子就被玉照扯了过去。

　　玉照连忙将被子蒙过脑袋，躲在被子里就有了安全感。

　　“我困了，要睡觉了。”

　　赵玄俯身往床上，心生恼意，伸手去掀她头上的被子。

　　玉照死死揪住被褥边缘，被热出一头汗也不让他得逞。

　　赵玄真气笑了，从来没这么气过：“这般热的天，你蒙床被子做什么？”

　　被褥里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别与我说话，我真要睡觉了，我已经很久没睡了.......”

　　玉照闷得难受，感觉手上没了力气，被褥缝隙透出一条光亮，忽的光亮又被隐住。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咄咄逼人的温度———

　　她忽的觉得唇上一热，被揽入一堵温热坚硬的墙之中。

　　赵玄气息滚烫，压抑下喘息，将玉照禁锢在床榻之间，许久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落在她脖颈上，后背肩头。

　　玉照被痒的忍不住咯咯笑了，而后恼羞成怒。

　　“我要睡觉了，你该出去了。”

　　赵玄好整以暇，淡淡嗯了声，半点没有要走的自觉，只是松开了她的身子，“你睡你的便是，我帮你赶蚊子。”

　　玉照并不怕他，这男人便是这般，若是她不同意，他真的只会帮她赶蚊子。

　　这人说话也不听，她实在太累了，索性不再理会他，翻了身将自己裹进干净的薄被里，气息微弱，闭着眼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一天一夜，她真是太累了。

　　她却不知，赵玄在烛光昏暗中看了她半宿仍舍不得移开目光。

　　。。。。。。

　　楼上静悄悄，没半点动静。

　　下边儿却是闹翻了天，不过众人知晓这地儿隔音不好，陛下耳朵又尖，只敢悄悄的说话。

　　几个禁卫，明光铠卫搬了张桌子去外面露天处一拜，凑了一桌，陛下亲至，李近麟自然也跟了过来。

　　别看平日里他给皇帝端茶递水，俨然一副呆傻憨厚小厮模样，李近麟的身份在这群京师将军里只高不低。

　　他领的是正三品的职，本就是天子跟前红人，更别提他手下还有一批陛下暗卫，便是那些个朝中相公，也得高看他一眼。虽是太监，却是内廷暗卫出身，勇猛过人，一路厮杀才从幕后走到了人前。

　　如今这些端茶递水的日子，与李近麟而言，简直是在颐养天年。

　　几位将军见李近麟走进，知晓这位知道的消息比自己等人多，脸上皆露出兴奋之色。

　　“唉？大监，透露给咱们一下，那姑娘是哪家的？是不是要做娘娘了？”

　　李近麟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咳了咳，抬头瞧了眼楼上方向，手端起一杯茶盏，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叫别人干着急。

　　“李大监，来，喝酒！这幽州的酒可是一绝！既然来了趟，怎么着也得不虚此行。”那几人笑眯眯的想把他灌醉。

　　李近麟才不吃那套，推开酒水，另外端起一杯茶，道：“咱家伺候陛下，实在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吧。”

　　他略一颔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置下茶杯，而后颇为感慨，手比楼上方向：“那位姑娘，你们可要放恭谨些，别怪咱家没提醒，一个二个嘴都给我放干净啊。姑娘高门贵女，跟陛下间更是清清白白，可不容的你们造次，妄议！”

　　他是好言提醒，这群军中的大老粗，平素在军营里都跟一群糙汉子打交道，久了嘴里也没个把门儿，说的话比放的屁都难听，要是打趣起陛下的心头肉，惹怒了人家，这群人也正好够摆一桌席的了。

　　“李大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不由得支起耳朵来，这实在是大事儿，以往陛下可是清修呢，宫里没个女人。

　　如今这头一个，哪怕暂时还清白，哪怕日后入宫是去当个宫女，也不得了啊。

　　李近麟缓缓道：“这可是以后咱们的中宫娘娘。”

　　别人不知，他却是知的。

　　封后的诏书早早的写下了，陛下是反复改了又改，觉得以往的诏书用词寓意不佳，非得自己改，改来改去又觉得不满意，换回了原先的诏词。

　　***

　　天边火云如烧，日悬中天。

　　幽州暂且不提，另一边京中的梁王府，这两日可谓是一片愁云惨淡。

　　梁王忽然患了恶疾，来势汹汹，如今病在府内，便是连王妃世子等至亲亲眷都见不了。

　　梁王院处，各处奇石妙景，绿荫成蒙，蝉鸣高树，熏风阵阵。

　　梁王妃却没心思赏这等美景，她满面怒容，金钗乱颤，一巴掌打在身前拦着她不让进的内侍脸上，怒喝：“你个阉人！竟敢拦我？”

　　世子妃以及一众王府女眷见状往后退了两寸，皆是满面愁容。

　　内侍脸上挨了一巴掌，被梁王妃那涂着鲜红蔻丹的猫儿爪挠破了半张脸，疼的龇牙咧嘴，拱手无可奈何道：“奴才听王爷吩咐罢了，还请王妃见谅，这院子谁都不能进。”

　　梁王世子面带薄汗，急急匆匆阔步赶过来，见此场景连忙拦住梁王妃。

　　旁人不知，只以为梁王生了恶疾，他却是知晓一些内情，支走了母亲与妻子的侍女，道：“父王怕是在外招惹了官家女眷，被陛下撞了个正着，如今这恶疾怕是......此事万万不能对外声张！”

　　那梁王妃虚晃了一下，大惊失色：“我还当是个什么事，为了这个事，就将王爷打成这样？还罢了他的职？陛下未免也太......太...”

　　“母妃慎言！到底是父王的过错，如今儿子也不敢论父王的对错，只这件事竟然是被陛下知晓了，我们家也该拿出些态度来。”

　　梁王世子连忙喝止脑子不太精明的继母。

　　这梁王妃不是梁王世子生母，乃是继妃，虽是继妃，却是梁王世子嫡亲姨母。

　　梁王世子生母过世后母家为了照顾年幼的梁王世子，便做主将先王妃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梁王妃嫁了过来。

　　她也没有子女，因此梁王世子与她到相处的甚是融洽。

　　世子向来爱惜羽毛，不同于梁王浪迹花丛，梁王世子倒是清正严明，举止明朗，旁人都说他不像梁王，倒是像极了今上。

　　梁王妃知晓世子所图甚大，为此付出良多，她也一惯没有主见只听世子的。

　　听了只能哭着骂起梁王道：“你父王是个见着女人走不动道的，我能怎么办？陛下知晓了，我们家该怎么办.......”

　　旁边一直静默的林良训脸上泛着青色，情绪十分不对，她垂眸道：“如今，除了将人纳入府邸来，还能如何？若是个高官女眷，娘娘还是想着如何安抚吧。”

　　梁王妃听了倒是心中一松，轻笑道：“还道是如何，不过是个位份罢了。侧妃位置难不成还不够？你们仔细询问了是哪家的姑娘，本宫亲自备上厚礼前去赔罪，这总成了吧。”

　　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世子皱眉，觉得如此不妥，可左右也没有更合适的解决办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也只好如此。

　　可那日的事任由几人百般询问随从仍是无一人知晓。

　　说来也是十分赶巧，隔日便是林良训祖母，镇国公府太夫人的寿辰，因着不是整寿，镇国公府也没有大办。

　　早早的府里开了大门，来往贺礼宾客却是络绎不绝，半条街都停满了宝马香车。

　　镇国公府本就是百年世家，老树盘桓百年，尚且底下根枝错综复杂，上头叶叶相交通，更遑论是镇国公这座开国公府。

　　十几年前镇国公世子如今的镇国公朝中站错了队，犯了错遭贬谪，镇国公府轰然坍塌了泰半，可这些年来，底下儿郎们长成，姻亲相互扶持，后镇国公府的姑娘更是名声在外，出了一个梁王世子妃。

　　圣上不设后宫，无有子嗣，有人推测是那位早年酷爱骑马打猎，导致龙体受损，这才拿的潜心修道做幌子。毕竟，哪有坐拥四海的帝王不贪图女色的？

　　无论如何，没有后嗣是众人亲眼目睹。

　　这两年陛下还能称年轻有为，无人敢催什么，可再过些年，过继子嗣之事定然要摆在堂前。

　　陛下有亲兄弟，自然不会舍近求远选那旁支的堂兄弟的儿子。

　　所有这未来天子，不出所料便是梁王府、安王府两府出了。

　　比起当年太后偏爱，导致兄弟阋墙，这几年被封到千里外苦寒之地的空壳子安王，这位天子兄长梁王纵使沉溺美色不着调，他的世子却是半点没像父亲，实打实的宗室子弟中的头一份。

　　梁王世子早早成了香饽饽，后来娶了这镇国公府的姑娘，若是不出意外......

　　这镇国公不出所料，日后便是后族了。
　　是以应着这一层裙带关系镇国公府也逐渐走出当年的阴翳，纵使府邸中郎君在朝中仍不复当年官位，可地位却恢复当年的盛状，多的是想要交好的贵族世家。

　　侯夫人作为镇国公府出嫁的姑奶奶，也是一大早就带着玉嫣成恪回了镇国公府贺寿。

　　她甫一入府便被仆人笑脸相迎，带着玉嫣成恪去了太夫人院里，镇国公府是四进的宅子，入手第二个垂花门，再穿过一条抄手走廊，才到了太夫人处。

　　老远便听到一片说笑声，郎君在座屏外为着说话，座屏内女眷们也在莺声燕语，今日林世子妃也在，好不热闹。

　　“哎，大姑母来了。”几人打过招呼，林氏带着子女入内给老太君请安。

　　成恪年岁尚小，又是表兄弟姐妹，倒是不在乎什么。

　　老夫人临榻靠着，睁眼瞧了林氏身后一眼，问林氏：“那几个呢？怎么不见带过来？”

　　说的是成侯后院那几个姨娘生的，说起来都管林氏叫母亲，自然都是镇国公府的外孙。

　　今日成侯没跟过来，林氏见是自家人，索性胆子也大起来，细笑起来，说：“今日好日子，那几个庶出的，缩手缩尾的，带过来叫您闹心不成？”

　　女眷们早习以为常，嘻笑起来。林良训坐在镇国公老夫人右手边，半边身子靠在身后软塌上，单手支着脸，心里还在为昨日世子的话发愁，面上也露出几分来。

　　却也不忘打趣林氏：“姑母你家的大姑娘怎么也不见来？难不成请不动人家？”




39.  第 39 章   好不容易哄好的姑娘，可……

　　林氏脸上隐去难堪, 成侯连日来叮嘱她切莫乱传大姑娘被梁王轻薄的消息，她嘴上答应着，如今见了娘家人, 又会记着几分？

　　又不是她亲生的，且那大姑娘性子顽固，半点不见尊敬自己, 她还替她遮掩那等腌臜不成？

　　林氏假笑起来：“世子妃还问我？你们府上闹出的事，你难道不曾知晓？”

　　林良训本只是试探，当日的事梁王闭嘴不提，可耐不住众人旁敲侧击，询问了观里当日瞧见的许多人, 虽不知是谁，可那日都有哪些小娘子去了紫阳观, 山下人却是看见的。

　　如今姑母这般一说, 顿时也是暗自吃惊。

　　竟是成大姑娘？

　　若是梁王真做了什么, 凭着姑母这一层, 她许能打通关系, 纳了大姑娘为梁王侧妃。

　　这位大姑娘却不是个无依无靠的, 人家亲舅舅可是那位......

　　恐怕不是一个侧妃位置能安置的。

　　再则, 那位的容貌太盛，纳入府邸岂非给自己找麻烦？

　　林良训倒是被人称赞过容貌，可她自己心中清楚那不过是靠妆容珠翠, 通身气质堆砌起来的, 与成大姑娘的天生丽质可差的远。

　　女人约莫都是这般，若是遇到比自个儿差的，还能有几分同情施舍给她。

　　饶是林良训表面再温柔贤惠，见到玉照那等一看就是被千娇百宠被呵护极好的明月, 便无端生了几分不愉。

　　如今听说她名声被自己公公给污了，竟说不上来是幸灾乐祸还是忧心。

　　林良训皱眉思忖间，其他女眷们听两人一言一语，便知里头有事，连忙去探问，老夫人连忙叫几位未出阁的姑娘先出去，唯恐脏了她们的耳。

　　成恪也被众人拉着出去。

　　后边的谈论声被刻意压了下去，玉嫣心痒难耐，支起耳朵也听不见，成恪问她：“二姐可知是什么事？长姐怎么了？为何不回府上？”

　　玉嫣乔作忧心：“大姐姐去观里遇了歹人，那歹人喝了酒.......”

　　她压低声音，对成恪说：“听说是被轻薄了去，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外传，免得被府邸里知道了，我可惨了。”

　　成恪自然不信：“怎会如此？二姐听谁说的？皇城脚下，哪儿来的歹人？真有歹人，这些时日怎么不见你们报官？”

　　玉嫣有些生气，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个曾经看话本子，里面胡搅蛮缠往好人身上泼脏水的毒妇，可她就是忍不住。

　　“信不信随你！那歹人就是梁王！当朝亲王谁敢报官？这种丑事还报官？你没看大姐姐成日连府里也不敢回吗？若不是被轻薄了，又是在怕什么？”说完不管成恪，扭头去了表姐妹那边。

　　外边夏树苍翠，熏风吹来，锣鼓喧天，珠翠生香。

　　......

　　一封洒金拜帖递到了江都王府。

　　外院管家带着小厮忧心忡忡跑到后院跟玉照的几个侍女商量，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是梁王府女眷来拜访咱们姑娘的，咱们姑娘也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梁王府女眷，那可都是有品级的，总不能拒绝。

　　为的是何事不难猜，想必是那日观里的事，若是真想替梁王登门道歉，也不该是这幅大摇大摆，女儿家的名声要紧，要是真想道歉也应该是暗着来的，如今这般，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留府里的几个侍女顿时跟吃了苍蝇一般，几欲作呕：“我呸！这打的是什么主意？能不能不要登门来恶心人了。”

　　管家道：“恐怕是知道王爷不在，早有打听，故意要以权压人！”

　　江都王虽得圣心，可到底是江南道藩臣，建戍都在江南道，比起京中天子亲兄，还是据说未来要出另一位天子的府邸，到底是外路子王爷，梁王府里的人估计也是打量着姑娘姓成，不姓穆，与江都王隔着一层，这才有恃无恐的呢。

　　雪柳登时慌了，给姑娘绣的鞋样子也随手丢了，急的在房内来回踱步，出主意：“那可要如何是好？要不派人送个口信儿回侯府去？那到底也是姑娘家，叫侯爷出面？”

　　雪雁打断她的话：“那可是入了贼窝了，这林世子妃可是侯夫人内侄女！她上次带人来搜院子的那副模样，若不是她哪儿惹来的这些个事？指不定这就是她在背后撺掇起来的！难不成你指望她偏帮咱家姑娘不成？到时候咱姑娘不在府邸的事也该败露了去！”

　　赵嬷嬷忍不住骂道：“呸！那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哪家继室如她一般狠辣成这样的？姑娘还是个有母族的，就敢如此磋磨姑娘！逮着一点儿墨星子，恨不得嚷嚷的京城全知道！”

　　管事的叹着气：“现在说这些还有是没用？火都烧到眉头了，赶紧想办法解决才是正事。”

　　王爷叮嘱她们左右这半月时间要捂紧姑娘回江都的消息，等风声过了，便送几个玉照的侍女返回去。

　　几人本一头雾水，自上次陛下亲至，在府邸里大发雷霆后，众人倒是各有猜测，可他们也不是神仙，能猜到差了辈分的两人身上去。

　　六神无主之际，她们更不敢辜负了王爷的吩咐，泄露了姑娘回江都的事。

　　可几人侍从侍女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将梁王妃、世子妃拒之门外。

　　“只能先这般了，来了咱们就开了们迎梁王府娘娘们进来，到时候再寻个借口说姑娘出府去了，总不能叫人知道姑娘行踪，拖着罢了——”

　　***

　　未入皇城，初至京畿地段，已初显繁荣闹市景象。

　　京畿官道两旁设有驿铺，这两年开放了禁令，附近便有了许多商肆，酒肆，一眼望去，酒楼林立，各色旌旗扬空，好不热闹。

　　远远有一道冗长井然有序的甲胄兵驶来，一骑马的官人出列策马过去，穿官道径直入了商肆。

　　李近麟择道去买糕点，吩咐小二往盒里挑新出炉的最价贵的捡，而后提着糕点盒返回又见有卖糖画儿的，一想那位孩子心性的姑娘指定会喜欢，顿时就自作主张买下了两个，叫人拿防沾黏的油纸包着，策马追上了队伍。

　　玉照俯趴在马车里，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儿，旁边的坠儿见茶水凉了，起来收拾茶具，瞧见玉照仍兀自发呆，对她道：“到了京畿了，姑娘在忍耐会儿，今日下午便能回去。”

　　哈哈，两人离京三日，又回来了。

　　玉照摩挲着手里的珠帘子，咬着唇：“谁想回去？我可不想，我可不想回去见那群人的臭脸色。”

　　坠儿心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咱不是没办法吗。您这身子，如今不比谁都急？

　　车轩外传来扣门声，玉照探了个头出去，见是那位，她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隔着竹帘，外边那位叫了声她，隐约说着：“糕点买来了。”

　　玉照犹豫了片刻，伸手出车轩外。

　　外边那人倒是规规矩矩的将纸包挂在了她手指弯处。

　　玉照拿进车里拆开来瞧，就见里边除了一整盒五颜六色的糕点外，还有两块糖饼，她强忍住上扬的嘴角，拆开糖饼咬了起来，糖饼又香又脆，玉照就喜欢听糖饼在嘴里被她咬碎的音儿，听了叫人心中愉悦。

　　赵玄算着时间，过了一刻钟再掀开帘子，里头这小祖宗果真就不发脾气了。

　　他朝坠儿看了眼，坠儿心下一紧，暗道对不起姑娘了，便匆匆下了马车。

　　赵玄踏入马车，见她四平八稳的趴在软塌上，手撑着脸，头朝着车门，手里还握着一个糖饼，只吃了一口就放在手里，深锁着眉，跟个小老头儿一般。

　　赵玄看了觉得好笑：“这幅模样是要做什么？刚才还吵着要吃。”

　　难吃的话，这个挑嘴儿的还会吃了一个？

　　玉照小心翼翼的换了个姿势，将下巴搁在旁边软枕上，她路上忽的来了癸水，肚子难受的紧，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对着他，她如何敢说什么？

　　好在那东西也不多，坠儿偷偷给她拿了个干净的帕子垫着，等熬到了府里，就成了。

　　她如今是连动都不敢动。

　　毕竟，这马车，可不是她家的。

　　“我不太舒服，不想吃了。”玉照小心翼翼的拿着油包将啃了一半的糖饼给包了起来，想着等会儿肚子不痛了再解决干净。

　　赵玄听了面色微变，“哪儿不舒服了？叫李近麟找个医师过来给你看看。”

　　说完就要喊李近麟。

　　玉照连忙起身拦住他：“唉唉唉，别，我没事，好多了，不需要看什么医师。”

　　赵玄见她这般说辞，前后说法不一，更笃定她说生了病，语调带着训斥：“病了就乖乖瞧病吃药，你遮遮掩掩莫不是不想吃药？这样非得折腾成大病。李近麟！进来！”

　　李近麟听了传唤，连忙靠近了马车：“陛下，奴才在呢，有何吩咐？”

　　玉照苦着脸，声音细如针般，手扣着自己的裙摆，儒裙轻纱布料本就柔软轻薄，她这么一扯，顿时皱成了一团。

　　“我没病，我是...是来那个了。”

　　玉照含糊不清的说完，腮红透了跟正月的红柿子一般。

　　赵玄微怔，不明白那个是哪个。

　　视线落到玉照裙摆前，方才玉照移动间，有一方白锦帕滑落，再看裙角，坐垫处方才她趴着的软垫上，隐约渗透一团拳头大小的鲜红。

　　那红色，似团雾，又是朵绣在垫上的花儿。

　　他才明白过来，那个是什么。

　　玉照见赵玄目光落在地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垫着的帕子掉落了出来，天地良心，娇养长大的姑娘，何曾受过这等难堪？

　　她窘迫的恨不得钻入地下去，险些嚎啕大哭出来，吸吸鼻子去捡那方帕子。

　　那方皱皱巴巴的白帕子，沾了血渍，被她卷作一团团在手心里，不漏一丝缝隙。

　　玉照想说什么，终是羞耻的说不出来，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一哭，小腹抽痛，一股子热流顺着腿滑落下来。

　　她为何这么倒霉？！

　　赵玄背过去身子，缓缓从袖口拿出一张干净的棉帕，负手递到她面前。

　　此事倒是难得的荒唐，叫两人各自窘迫，后续冗长暂且不提。

　　只知这日本该是中午抵达的马车，晚了一个时辰才慢悠悠驶入了京城。

　　玉照回到江都王府时，已是换了身裙子，情绪也由阴转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靥如花，甚至下马时都不需搀扶侍女，就自己下来了。

　　赵玄一下马车，立即有暗卫出来朝他禀报，他听了面色不动，提步随玉照同入。

　　玉照忽的伸长胳膊拦着府门：“你把我舅舅都调走了，才不叫你进去。”

　　赵玄只当做听不见小姑娘口是心非的话，牵起她的手：“你舅舅是去办正经事，调完兵就回来。”

　　他神情敛合，话语却带着蛊惑：“如今他不在岂不正好，你想玩什么都没人管你。”

　　玉照心里被说动了，嘴上却说：“我才没什么想玩的，京城又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王明懿也回老家祭祖，她更没个好友，如此还不如窝在闺房里睡觉。

　　“今晚你可不要贪玩，早些睡，明日一早朕来找你。”

　　玉照这才仔细的瞧了眼赵玄，阳光下他一身墨色衣袍，不甚起眼，可仔细瞧去，衣摆袖口处都用同色丝线细密绣着海水江崖纹，那线脚紧实，在斜阳照射下透着银光。

　　腰间革带，脚上乌头履，自他不穿道袍，气度有些转变，比起之前那个清净寡欲的道长，这人更显内敛深沉，更符合一个手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玉照怔了一瞬，她更喜欢那个清冷温润的道长。

　　玉照仔细想了想，还是应他：“那你不要来的太早，不然我还在睡觉。”

　　玉照走过长廊，入了二道门，便见府内管家行色匆匆，见到玉照回来一颗心可算是放了下来，正待说什么，眼光划过玉照身边人时，一怔，随即领着一帮人跪了下来。

　　“陛下万安。”

　　“奴才不知陛下前来，请陛下降罪。”

　　而那身后晚了管事将将两步的梁王妃、世子妃也刚迈了步子转长廊出来。

　　她们远远听到许多人的跪拜声，只以为是玉照回府了，登时心下有了思虑，这位成大姑娘看起来挺得江都王的看重，不然也不会在府邸下人面前有这等脸面，阳奉阴违的仆人们多了去了。

　　还是刻意在她们面前做样子？

　　婆媳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换了神色，林良训走上前去，“可是府上的表姑娘回来了？总算是有幸见见成大姑娘，我自上次见了成大姑娘一面，便总念叨着这天仙似的美人儿。”

　　梁王妃紧接着道：“咱们可是赶巧了，才出去就撞见......”

　　梁王妃话音落在这里，如同被卡住了咽喉的老母鸡。

　　林良训更是脸色惨白，手脚发软，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地上跪拜，梁王妃那高耸如云的发髻慌乱间歪了半边，珠翠步摇都随着倾倒的发髻耷拉到了肩上，也毫无察觉。

　　只因眼前身量高挺，俊美无俦的男子，不是那本该待在太极宫的圣上又是何人？

　　圣上怎么在这儿？

　　还与那成大姑娘牵着手？

　　啊.......她们......

　　两人眼前再度发黑，只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两人如今倒是忽然间明了了，为何梁王会身受重伤，却半字不敢对外言语？更帮着遮掩起那姑娘的身份？

　　只因那位成大姑娘，竟然同陛下.......

　　“陛......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在仓促慌张、此起彼伏的跪拜声中，玉照才后知后觉，自己身边的这位是陛下，是她们的君主......

　　她......她怎么敢朝着君主发脾气？

　　赵玄神色有些复杂，执着玉照的手微微收拢，玉照眨眨眼，轻声笑他：“陛下干嘛呢？说话就说话，又抓我的手做什么。”

　　赵玄见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才略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哄好的姑娘，可别又生气了。

　　管家见状，忍不住出口：“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两位娘娘来府里指名道姓要见姑娘呢。”

　　两位娘娘登门时，他们打着马虎，不愿放人进来，只说姑娘去外城玩去了，归期不定。

　　两位娘娘看来是不信的，便说先入府来等，他们一群奴才也拒绝不了，便只能将人迎入了府里的客堂，好吃好喝的供着，等人讨了个没趣自会离开。

　　如此虽得罪人，却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谁知峰回路转，如今叫他们这群知道内情的人都忍不住大叹过瘾！

　　玉照听了，冷笑起来：“我与两位娘娘平素没有交集，两位娘娘找我做什么？”

　　老奸巨猾的管事堆起满脸的褶子，颤颤巍巍道：“两位贵人备了厚礼，像是来赔罪的，但瞧着世子妃话里的意思，似乎想......”

　　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似乎想说媒，将您说给梁王......”




40.  第 40 章   如今是立后的关头上，打……

　　管事话语落下, 圣上目光轻飘飘落在她二人身上。

　　林良训霎时间只觉得天崩地裂，她面上却秉持沉稳，陛下不叫起, 她们也不敢擅自起来，跪在冰凉地板上，这会儿倒是难得的清醒。面带笑意僵硬, 珠翠摇晃。

　　“不不不......这老奴恐怕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真是来备礼朝大姑娘赔罪的！”

　　梁王妃不比她那心思九转十八弯的媳妇儿，却知道这种场合要跟着林良训一道说法，她假笑着点头：“良训所言不差，是那老奴误会了我二人的话。”

　　这给梁王纳侧妃的事, 本就是需遮掩的事，二人自然是说的不直白。

　　林良训嘴皮子利索, 话更是从不落人把柄, 只说其一, 其他的九分便叫你去猜, 都能猜的明白, 可若真要将她们把原先的话再说一遍, 字里行间, 也确实没一字是那意思。

　　舌头无骨，却可诛心。

　　一直静默的赵玄微眯起眼睛，却是开口问她二人：“你二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他未曾光明正大的发作梁王, 甚至之后禁口了诸多知晓内情之人, 为的便是叫这事儿无人知晓，梁王自作自受，他却不想叫宝儿名声受损。

　　这群女子是从何知晓？

　　林良训一脸煞白，额角往下渗着汗水, 她往日里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朝着圣上撒谎。

　　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世子爷常说，当朝各地遍布天子暗卫，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若真想查你，连你半月前吃了什么都能调出来，昭狱更是传言，死人都能审讯出来......

　　可她又如何能卖了她姑母？那般亲戚都没得做，没脸回娘家，日后出门都得惹出一身腥。

　　“是......是我......”林良训衡量片刻，心思百转千回，总得冒死选一头，“是我误会了，上回听人说起大姑娘去了紫阳观，又差人去问了，猜......猜到了一些。”

　　她也确实派人去紫阳观查探过，这话可不算欺君罔上。

　　玉照才不信这女人的鬼话，这些时日她早忘了那件恶心事了，这群人非得上门来提醒她当日的事，成心找她不痛快。

　　说给梁王自然不能为正妃，她一个妙龄姑娘，给一个糟老头子老色鬼去做小老婆？还有，是不是听她姑母说的？

　　她心头恼火，却也想起一桩好笑的事来，那日道长岂非狠揍了一顿自己的亲兄长？早知道就不该拦着，甚至要上前去踹上两脚，那恶人，被打残了正正好。

　　玉照这人本就不是个好脾性的，以前在侯府四下孤立无援她尚且能凭一己之力怼遍府邸上下，如今她有了后台，还能怕了不成？

　　她拉长了脸木然道：“我家管事误会了你二人的意思？也是，哪家正经人有脸说出这种话来？真不知道臊得慌？生怕别人以为是哑巴不成？这等人还留着做什么？管事你不会直接轰出去吗？”

　　梁王妃感觉自己的脸被当众踩在脚下，做了几十年王妃何曾这般受辱？

　　林良训却能屈能伸，只差对天发誓：“天地良心，这道理大姑娘也明白，谁人敢说此等不要脸的话啊？简直是黑了心肝烂了肠子！”

　　管事遇到这等死不认账的人还能说什么？好在这场戏他看的也算痛快，连忙堆着笑给两位赔罪：“那有可能是老奴听错了吧。”

　　听错了...吧......

　　玉照随意挥手，她来了身上，本就十分不舒服，还被这两人恶心受气。她是连话都不想多说，“管家送两位娘娘出去吧。”

　　说罢，十分臭脸的径直往后院去了。

　　两位金尊玉贵的娘娘，登时气的倒仰，可偏偏连半句不好的话都不敢说。

　　只因看似不掺和她们之中天子竟然提步跟了上去，她二人并着一众侍从如同被霜冻了一般，没得一句吩咐，也不知是起身还是继续跪着。

　　倒是好在李大监压低着嗓子，凉飕飕的开口：“两位娘娘也别继续跪着了，先回王府吧。”

　　这二人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着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手脚虚浮，踉踉跄跄。

　　若是陛下当场斥责她们还不叫人这般提心吊胆，可偏偏什么话都没说，就像是一把铡刀立在二人头上，不知何时落下来。

　　“李大监，今日这是如何了？陛下尽然如此轻简来了江都王府，倒是叫我二人有些失态......”林良训自诩平素颇得宫中太后看中，李大监也得给她几分薄面，因此敢探寻些话来。

　　李近麟露出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来，揣着袖子，凉凉剔了她二人一眼。

　　“这可就不容告知世子妃了，大夏天的日头高，您二位回府去歇着便是，何苦要到处跑呢？蝉都知道要避暑去了。”

　　两人脸上一白，李近麟这指桑骂槐的功夫，无人能及。

　　夏蝉怎会怕热？日头越高它们叫的越欢畅。

　　哪有避暑去了的讲法，只怕是被人嫌太聒噪，拿着竹竿子沾了去。

　　***

　　时节已至七月，赵玄仍如平日一般，三更起，梳洗过后入两仪殿听朝，若有要是朝中不得商谈或是商谈不完的，又要请相公入紫宸殿午朝。

　　今日陛下没留相公午朝，退朝后只留了梁王世子。

　　梁王世子见陛下并未宣他至紫宸殿，以为是口头上叮嘱，想起父王近日所作为，略有所思。

　　梁王世子擦了把汗，匆匆去了，却只见皇叔龙撵出宫门的片影。

　　李大监堆着假笑走向梁王世子，梁王世子生的一副好相貌，端稳从容，一身绯红公服，瘦高瘦高，这相貌倒是有几分似皇帝，只是这话无人敢明面说，暗地里却没少嘀咕。

　　也因此，梁王世子的附庸者甚多。

　　他沉稳迈步走来，面上温和，十分客气的唤李近麟道：“李大内，敢问皇叔找我何事？”

　　李近麟对着这位倒是颇为恭敬，笑道：“陛下有急事不便，唤我传话世子。”

　　梁王世子立即掀了袍子跪下，做出倾听的姿势，半点不觉自己堂堂亲王世子对着个阉奴跪着有何不妥。

　　“陛下言，梁王府上女眷多有胡作非为、蛮横无理之举，私扰官眷，败坏皇族声誉，叫世子爷别只一门心思顾着朝中，修身齐家才是正道。您要是管不好，那宫里头出手，到底面上难看。”

　　李近麟深知陛下待成大姑娘的心，当日紫阳观之事这般消无声息，春风化雨，并非其他，只是怕牵扯进了成大姑娘，等着秋后罢了。

　　如今是立后的关头上，打老鼠还怕伤了玉瓶。

　　李近麟这话，不止是十分不客气，俨然是万分不客气，就如同一沉甸甸的屎盆子直接扣到了世子头上，甩出他一身屎。

　　梁王世子微怔了一下，似乎不相信这是陛下亲口说出的话。

　　宫里没有娘娘，皇族女眷之首便是太后，那是他嫡亲祖母，还能不偏帮着他们梁王府不成？

　　陛下怎会过问女眷之事？纵然母妃妻子偶尔举动有些逾越，却也是不敢胡作非为的，如何传到皇叔耳中的？

　　又是什么事惹得皇叔主动来训斥他？

　　他脸色青白，一时间想不通是哪里出了差错，十分无辜的朝着李近麟拱手，一脸虚心好学：“李大监，你也别瞒着我，我这几日忙起来连府邸都没回去，是真的不知。可是我家女眷做出了什么惹皇叔发怒的事？”

　　李近麟也不瞒他，淡淡道：“世子爷不若回去亲自问问王妃同世子妃，她们自是知晓的。奴才也说句僭越的话，这面上好管教芯子却难，非一时半会儿能掰过来的，若是又闹出事，陛下难免会觉得世子爷管不好后宅，对世子爷失望。世子爷若是忙起政事儿没时间管，便叫府里人盯着看着总不会出差错。”

　　就差说把那两个好好看着别有事没事放出府了。

　　梁王世子也不拖泥带水，听完直接转身出宫上了马车，一入车内脸变得十分阴沉，低着头看着修长的手掌，只觉得手痒得厉害，朝马夫恶狠狠吩咐道：“快马加鞭给我赶回府里！”

　　甫一入府，他一副要吃人的德行，叫人关了王府大门，冲着管事叫嚣：“把王妃世子妃叫出来！一群成日惹是生非的贱、妇！淫、妇！”

　　众仆人吓得瑟瑟发抖，知晓大事不妙，今日恐怕要闹翻了天，这位主子可没表面那般文雅温润。

　　梁王世子外人面前不知怎样，往日在府里对着梁王继妃还算客气，可这回却直呼贱、妇，淫、妇。

　　这淫、妇，又是何来？

　　哪怕是继母妻子，焉能如此作践辱骂？还是当庭辱骂？

　　日后这两位在王府里还有何颜面？

　　过了会儿梁王妃世子妃各自被从院子里被请了出来，见继子、丈夫这幅德行，知道大事不妙，瞒不住了，皆有些面上瑟瑟讷讷不敢言。

　　梁王世子不理会继母，禁直走到林良训面前，冷冷盯着她。

　　“世子，你听我说......昨日我并非有意......”

　　林良训第一次见自己丈夫这幅德行，不敢再隐瞒昨日的事，正想细细道出，心里思忖着如何缓和世子的脾气，却不想梁王世子直接一巴掌打到她脸上。

　　一声脆响，林良训被重重的打翻到在一边。

　　“啊——”

　　“世子妃！世子妃......”许多侍女匆忙围上去，却又不敢靠近，唯恐被发疯了的梁王世子一块儿打了。

　　林良训半张脸通红，嘴角裂开，头上珠翠散乱一地。

　　“你...你......你竟敢打我......”

　　林良训不敢置信丈夫如此翻脸无情，竟然当着如此多仆人的面诓掌自己，脸上的痛是小事，心中却为了这事儿臊的恨不得钻入地下去。

　　日后自己要如何在满府仆人中立足？还有谁能信服她？

　　“打的就是你！告诫过你多少次，谨言慎行，平日里对着世家命妇们放恭谨谦逊点儿，你都当我的话为耳旁风！真以为自己一个世子妃就能威风的上天了不成？如今惹得皇叔亲自说起，梁王府你也不用待了，直接滚回你娘家去！梁王府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世子对着林良训破口大骂，可旁边立着的却还有一位梁王妃。

　　梁王妃微微变色，这何曾不是继子在训斥自己？梁王原配是她亲姐姐，生了世子体弱离世，后来便是她嫁了进来，这些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自己没有生养自然对梁王世子当成了半个儿子。

　　知晓自己未来尊荣都在梁王世子身上，往年梁王世子也对她颇为尊敬，不想这回被陛下训骂，继子竟如此不给自己留脸面。

　　是本性如此吗？

　　梁王妃心下恼怒，可素来懦弱惯了，叫她跟世子呛声她都不敢，世子的手腕她不是没见过。

　　只敢低垂着眉头，诺诺道：“这要怪也怪不得你媳妇儿，我们还不是为了府里着想，派人打听到了那个姑娘出身，听说那姑娘是江都王的外甥女，信安侯府的姑娘。本打算去她府上赔礼道歉，带了一车子的礼，我与良训听你的话，顺手提一提将她纳入王府的事，也没有半点强迫的意思，好歹也是亲王侧妃......也不算委屈了那姑娘......怎知就在那儿撞上了陛下？”

　　梁王世子一怔，反应过来：“你说江都王外甥女？信安侯府的姑娘？”

　　他往后退了两步，气的眼前发黑，眼睛充血咆哮起来：“谁给你们的胆子，这般大的脸面去江都王府上说亲的？信安侯嫡出千金，纳人家姑娘为侧妃的？还不算委屈那姑娘？这种大事不与我说一声，你们两个就自己前去？！”

　　林良训吓得连连往后爬了两步，她不敢说，也正是怕世子爷发火。

　　她当日自然知道姑母家那大姑娘不会同意，甚至还会得罪人，如此做还不就是为了羞辱人一番？顺带给姑母出出气？反正梁王妃懦弱不堪，也没什么脑子，被她一哄就上门来。

　　又怎知......

　　又怎知遇到了陛下。

　　跪在地上的林良训一想到此处，又忍不住眼前发黑。她如今也知，自己闯出大祸了，可如今她哪敢说？

　　她恐怕是得罪了未来宫里的娘娘，要是被世子知道了，岂不是直接将她休回娘家。

　　可她不敢说，王妃却没什么不敢的。

　　王妃好不容易强硬了一回，呛声道：“世子爷这话说的，当初这事儿也是你叫我们做的，恨不得隔日就将人家姑娘纳入府里来平息圣人怒火，如今倒是又说不同意了？”

　　“我怎知那姑娘身份！？你们去人家府上时可有问过我一句？你两个蠢货这般自作主张，是替王府结亲还是结仇去的？”

　　梁王妃皱眉，颇有些惴惴不安：“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世子爷可知你父亲为何会被......打成那副模样？”

　　梁王妃说道此处还有些心悸，双手交叠按压住不稳，道：“我亲眼瞧见，那江都王府的表姑娘，同陛下携手......携手共入的江都王府。两人间举止亲密，陛下的样子.......与往日看得到相差甚大，我想恐怕陛下是打算纳那姑娘入后宫了......”

　　梁王妃说道此处，心中说不上来的闹心。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后面的话梁王世子忽然就听不见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棍子敲懵了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皇叔他......他要纳妃了？？

　　这无疑是个惊天噩耗，他怔了许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纵使气急败坏，却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他脸上又是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定是你这贱妇！从中使坏！”

　　说罢一脚踹上了林良训的胸口。

　　林良训捂着胸口地上痛的打了个滚，如今早忘了世子妃仪态，吓得双腿颤颤，大夏日的被痛的冷汗直冒，她哀求着扯着世子的脚：“世子，别打妾，别打妾......”

　　“妾忘了同你说，妾月事晚了，恐怕是有孕了......”

　　这话自然是林良训瞎扯出来企图蒙混的，本以为至今后宅没有半点子嗣的世子听闻，会看在她可能有孕的份上饶了她一次，怎知世子竟然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两声，往林良训面前又进了两步，抓起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扯起，“府上母狗有可能有孕，你会有孕？”

　　说罢冰凉的手摸上林良训的小腹。

　　林良训不明白世子的意思，只觉得头皮扯得生疼，眼泪都流了下来。

　　世子阴森森往她耳边吐着蛇信子，脸上却笑道温润：“我父王那功夫比起我来，如何？啊？”

　　林良训如今是真的生不如死，脸上血色退尽，她不知世子是如何发现的，如今如何也不能认！

　　“世子！你莫要污蔑妾与王爷，妾身清清白白，你询问府上人，人人可以为妾身作证.......”

　　世子忽的狞笑起来，摸着她的脸道：“傻姑娘，说的什么傻话？这事儿还要什么证人？你以为是谁告诉我的？正是你的好女并头啊——”




41.  第 41 章   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姑娘，……

　　烈日爬上了正空, 蝉儿停在枝头树梢叫唤个不停，玉照却还在雕花床上睡得正香甜。

　　赵玄来时止住了侍女要叫醒她的意思，他不是一个急躁的性子, 在廊下悠闲的逗鸟儿，脚边是内侍从宫内一路捧过来的小黄狗。

　　可怜见的狗儿，还没个正经名字, 满宫里的人都只得狗儿狗儿的叫着。

　　狗与鸟不合似是天生的，上次是小黄狗睡着了没见着那只绿皮鹦鹉，这回儿可是亲眼见着了，顿时奶凶奶凶叫个不停。

　　没长成的小身板两前爪高举，匍匐着想要去抓挠那月牙梁上勾着的鸟笼, 偏偏那鹦哥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不知从哪学来的话, 学宫里不知哪个太监叫嚷着：“嗨呸！嘿呸！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两只牲畜这般一来一回, 闹腾了许久。

　　雪柳打着帘子进内室, 走至屏风处香炉旁, 拿着香夹揭开炉顶, 往里又续上了一拢香。

　　她家姑娘熏香可有讲究, 冬日熏佳楠香, 夏日熏沉水香，白日熏月支香，傍晚熏五名香。

　　不禁瞥见轻薄帐幔下自家姑娘翻了个身, 慢吞吞的揉着眼睛。

　　雪柳连忙去掀开纱幔, “姑娘醒了？”

　　玉照被外头的狗叫声吵醒，她是个有起床气的，偏偏对着可爱的畜生发不出火来，忍不住匆匆换好了衣裳, 出了正房偷偷往那长廊外瞧了一眼，赵玄立于长廊之下，斜光穿透廊庭，从树叶枝叶缝细间散落下来。

　　婆娑疏影落在赵玄轮廓分明的面容之上，他似有所觉，回首看她。

　　“醒了？”

　　玉照嗯了一声，敛起裙摆跨过门槛，就跑过去抱起小黄狗，她都忘了要给小狗起名的事儿了，哀叹着说：“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好听的名字，不如还是你给它取名吧。”

　　赵玄客气道：“这怎么好，还是你取吧。”

　　“送你的就是你的了，你取！”玉照抱着狗，将狗放到赵玄怀里。

　　赵玄有些僵硬，他似乎察觉到玉照仍是想与他撇清关系，他冷淡道：“那干脆就不叫了。”

　　玉照鼓起脸，眼眶微湿，抬眼看了看他，这几日几乎都是道长在哄她，任由她再胡搅蛮缠，道长都哄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坏了，一边肆无忌惮的消耗着他对自己的喜爱，盼着他天天来;一边又对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生出了退意，不敢直面他，想要离他远远地，想要再也不跟他有纠缠。

　　道长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对自己非常好，非常好。

　　忽而刮来一阵风，玉照的纱衣被吹起，发丝吹得乱了起来，挨着她的脸颊飞舞，缠绕，又分开。

　　她姣好的身段婀娜多姿，面容更是精美娇俏，她喜欢出去玩儿，日光却好像不会将她晒黑一般，赵玄从未曾见过比玉照还要白皙的人。

　　白皙的仿佛那天上的月牙儿，仿佛博古架上架着的那白玉细颈美人瓶，美的不似尘世间的人。

　　赵玄见不得她落泪，见不得她蹙眉，便是想如今这般，委屈伤神，赵玄也见不得。

　　他恍然起来，这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姑娘，他想与之携手终身的姑娘。

　　他问她：“这是怎么了，我是哪里惹了你，你要说出来，你不说我可难猜得到，毕竟宝儿如今防我防的厉害。”

　　两人之前，宝儿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喜欢窝在他怀里，更喜欢缠着他，两人常常相顾无言，抱着她便是一整日。

　　如今一想起在紫阳观的那段时日，他心间皆是欢愉。

　　为何如今会这般防着他？

　　赵玄不明白，只以为是玉照听了江都王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话，才会对自己如此。

　　心中自是恼恨却压着不提，总不能当着玉照的面说起她舅舅的不是来？

　　若是宝儿一直不愿意嫁给他......

　　他会怎样？

　　赵玄那双眼依旧深邃清明，遥遥望起前方，怀中却忽然一软。

　　玉照一如往常一般，主动钻进了他的怀里。

　　喃喃道：“道长，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这样......”

　　“......我是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

　　玉照埋在他怀里含糊其辞，只说：“我怕我嫁给你就要得病死了，我很喜欢你，可我也不想死啊。”

　　赵玄听到前半段小姑娘说喜欢自己，颇有些意起飘飘然，便听到她又说死字，还说自己病死，只觉得深感无力。

　　“又在胡言乱语！”赵玄斥责她。

　　玉照顿生委屈，可她的离奇经历说来谁又能相信？就连她自己都浑浑噩噩。

　　“没有胡言乱语，谁知道我什么时候就生病了，万一明日我的病忽然又得了，然后来势汹汹，就再也好不了了。”玉照振振有词，她如今想想，可能就是这般，她这心疾虽说早就不打紧了，对寿命无碍，可谁又知会不会天有不测风云，忽然间旧疾复发还恶化了呢？

　　赵玄打断她的话，“既然知道自己多病，就要每日问诊吃药，全力配合太医。我昨日叫李近麟拿给你的药方，叮嘱你隔两日必须吃一剂的药，你吃了不曾？”

　　李近麟昨日送过来的那张药方子，是太医署十几位医正耗时两月商讨研制的，虽不敢说药到病除，但至少是普天之下最有效的药方了。

　　这些时日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小姑娘看似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其实恰恰相反。

　　她胆小好哭，更是娇弱吃不得苦，根本不肯吃药，上回她醉酒哄她喝点加了蜜的醒酒汤，都能哭着说苦，全吐出来了。

　　玉照一听，忆起梦中的痛苦来，她惶恐道：“我如今的病已经好了，为何要喝那药？都说是药三分毒，说不准我就是被这些药毒死的。”

　　赵玄听了沉着脸，不欲再听她的推托之词，招来长廊旁立着的侍女问她：“你家主子这些时日来吃了几回药？”

　　那侍女是玉照房里的二等丫鬟，见状心虚的看了一眼玉照，不敢答话。

　　赵玄听了也不恼怒，只淡淡道：“她不吃你们便不给？如此奴才，还留着作甚？”

　　玉照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昨日才拿到的方子，我一拿到手就立刻叫下人拿下去，准备明天煎给我喝了，今日才是第二天，当然还没来得及喝。”

　　赵玄岂是好糊弄的，他沉着脸道：“是叫你三日喝一剂，不是叫你拿到药方第三日再来喝。”

　　“将姑娘院里的所有仆人收监起来。”

　　帝王出行，身边必有禁卫护卫，只不过赵玄来了江都王府便叫人远远跟着，这会儿禁卫听到陛下吩咐自然立刻提着剑直奔过来。

　　玉照明白了这人不是在说笑，连忙拦住那人：“是我自己不吃的，真跟她们没关系，你要罚就罚我好了。”

　　“罚你？”

　　赵玄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般，摸了摸她的头发，“朕如何舍得罚你？你的责罚自然落在仆人身上，你放心，死了这批，朕再送你一批听话的，知道分寸的侍女，这群看护不住主子的，也没必要继续留了。”

　　他冷淡的嗓音，还自称为朕，如今更叫玉照信服，她可不敢赌。

　　玉照登时脸色苍白，扯着他的袖子哀求他：“别……别啊，我错了，真的是我的错，我喝不成吗？别抓她们好不好，我喝药……”

　　赵玄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的哀求。

　　玉照吩咐离的最近已经吓到几欲昏厥的侍女，“快去厨房给我煎药去，我现在就喝！”

　　药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被熬好，玉照从未如此听话过，鼻子也不捏，一口气吞了下去，那药太苦，苦的她险些反胃，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住。

　　玉照眼中蓄满了亮晶晶的眼泪，将空了的碗气哄哄的递给赵玄看，这简直犹如噩梦附体。

　　赵玄淡淡抬眸，递给她一盏糖渍樱桃：“乖乖听话，哪有这般多的事。”

　　他觉得，还是不能一味的惯着，不然性子真给惯坏了。

　　玉照很没骨气的接过他手里的糖渍樱桃，气的一口塞了许多颗。

　　她讨厌死这人了，看都不想看他，可偏偏那鹦哥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叫鸟笼里飞来飞去，学着玉照独特的带着软和和泪意的腔调，叫着：“别抓她们啊，我喝药！我喝药！”

　　“呜呜，我现在就喝药！”

　　玉照恼羞成怒，骂它：“长舌的鸟儿！等会儿把你放出笼子叫狗儿把你毛给拔了！”

　　一直在玉照脚边围着转的小黄狗听了，顿时装作凶狠的样子又开始新一轮朝鹦哥张牙舞爪。

　　成了精的鹦哥儿，竟然真的听懂了一般，尖叫道：“抓不住！抓不住！蠢狗抓不住！”

　　别说是周边全程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禁卫侍女，便是当事人玉照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玄知晓小姑娘又要怄气了，开始哄她道：“本打算趁着白天，早点带你去马场玩的，哪知你竟然睡到晌午才醒，又喝药耽搁了许久，看来是去不了了。”

　　玉照顿时懊恼不已，连忙吐出嘴里含了半天的樱桃核，站起来匆匆道：“快点带我去看吧，左右这会儿天也不晚。”

　　赵玄摇头，扯出被玉照抓着的袖子：“等看完赛马天都暗了，哪有姑娘晚上还在府外玩闹的。”

　　“不嘛不嘛，为什么姑娘天黑就不能到外边玩？我不是跟着你吗，还有侍卫跟着，能出什么事呢？”

　　“就是跟着我才不能，我是不怕的，马场在东市，要是路上遇见了旁人，你我要如何说？”

　　东市酒肆多，儿郎晚上都喜欢往那处通宵达旦，饮酒寻欢。

　　便是朝中大臣，三五不时的都要过去喝酒。

　　明日不朝，那群人不怕宿醉的自然要去的。

　　玉照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如今她有了后台无法无天，还会怕谁？

　　“见到了便见到了，我也是不怕的。”

　　赵玄垂眸看她，似乎不信：“真的不怕？”

　　玉照重重点头：“自然是真的。”

　　赵玄似是无奈，摆摆手道：“那便带你去吧。”

　　***

　　信安侯府——

　　林氏昨夜听镇国公府差人来说，世子妃被禁足在王府里不允外出，据说脸上还挨了打，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惊吓的镇国公府的老太君都出动了，要上梁王府说理去，怎知那梁王世子往日倒是礼貌客气，她们都忘了这位也是天潢贵胄，如今翻脸起来，连镇国公府老夫人都不给面子，直接拒不接见。

　　镇国公府无奈只能差人问林氏知不知道什么内情，是不是与她府上大姑娘的事有关。

　　毕竟当日也正是林良训与她这个姑母说起那事儿来，府上的人也听了一耳。

　　林氏哪能知晓是什么事儿？但眼皮跳的厉害，听了一晚都彻夜未眠。到底年岁不轻，今日林氏起床便是一副无精打采，面色如土的模样，敷了许多粉也遮掩不住。

　　她临着软塌站起又坐下，派人去了梁王府几趟，都说根本见不着世子妃，梁王府门房鼻孔朝天，更是连进门都不让她们进。

　　玉嫣得了消息，忙过来看她。

　　也知母亲操心些什么，“母亲且安心，世子妃那边总不会是因为大姐姐的事。”

　　林氏轻轻阖上眼睛，有些懊恼道：“左想右想是我太过了，那事儿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侯爷都吩咐过了不要往外说，我怎么也不该拿出去与她说！”

　　若是林良训因自己撺掇起了心，从而被禁足在梁王府，林氏越想越烧心，坐都坐不住。

　　“说不准是为了什么事儿，母亲先别管这个，”玉嫣不想聊林良训的话，她见林氏担忧的样子，想起一件事来打算宽慰老母亲的心。

　　“娘，今日收到帖子，盈盈叫我过她家去玩儿，她信上还说太夫人也想着我呢，说是好久没见过我了，叫我过去陪她说说话。”

　　玉嫣将一张描金请帖放到林氏面前的角几上，面带桃色，带着几分扭捏道：“您准不准我过去？”

　　她还记着上次母亲的嘱咐，长姐刚与魏国公退了亲，长姐舅家又来了京城，叫她没事别着急往前凑，等等再说。

　　林氏看着请帖微微皱眉，面上阴郁，手扣了扣桌面，似是犹豫了下才道：“既然是邀请你的，那便去吧，穿戴的讲究些，到底是大姑娘了。”

　　玉嫣喜不自禁，她以为母亲会不同意，毕竟上次魏国公太夫人与娘亲似乎有了隔阂，许久都不见来往。

　　“娘真同意我去？”

　　林氏示意玉嫣将请帖拿开，慢悠悠的为自己冲了壶雨前龙井，茶色氤氲，染透了她的面颊。

　　“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太夫人那般喜欢你，你去了仍如往常一般哄着她便好。”

　　玉嫣喜笑颜开，过后似有深意，压低声音道：“母亲放心，女儿知道自己怎么做，女儿知道自己要什么。日后母亲就等着享女儿的福吧，母亲日后不需要受任何人的气，看任何人的脸色。”

　　林氏听她这样说，也不知信了没信，面上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她摇摇头：“你这孩子，嘴向来最会说的，母亲要享福还不知要过几年，你同你弟弟安安分分的，日后前程不提，健康喜乐不离娘身边便好。”

　　她想起那叫她气的几乎吐血的大姑娘，不禁有些无奈。

　　自己的父族不亲，性子更是叛逆，前几日成侯回来气急败坏，说那江都王又在朝中当着同僚的面与他不对付，林氏思及此不禁微微失笑。

　　原先大姑娘没回来时，她还对着这个大姑娘有几分提心吊胆，怕她与自己的子女不对付，更有些厌恶她阻碍了嫣儿的路子。

　　如今想来，是自己操心过多了，那孩子，没什么心计，更不够聪明。

　　如今不用她出手做什么，便将自己的退路堵死。

　　日后江都王返藩，大姑娘在京中该如何自处？

　　一个上了年岁且还遭了退婚的姑娘，焉能寻得什么好姻缘。

　　等晚上成侯回府，林氏与他说了魏国公府的姑娘三番五次约玉嫣去玩的事。

　　林氏坐在烛光下有些下没一下的扑着扇子，随口一提：“魏国公府的姑娘，跟玉嫣一同长大的那个，后来应着大姑娘退婚的事，我就叫玉嫣别再与她一处玩了，到底是生分了不比以前，可那姑娘是个实诚的，三番两次找玉嫣玩，我也不敢再胡乱做主，问问侯爷您的意思，若是一直两家不再交往，会不会影响到侯爷？”

　　成侯最近因政务有些心不在焉，被林氏叫过来，没有多想便道：“两家虽是退了婚，却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自然一切如常便是，魏国公是个有造化的，别得罪了他们府上去。”

　　玉照与魏国公退婚的事，要说最懊悔的便是成侯了，乘龙快婿说没就没了。

　　林氏“暧”了一声。

　　成侯面容有些莫辩，后又说了句：“魏国公我瞧着是个好后生。”

　　才说着，外边成侯的小厮来喊他：

　　“侯爷，颍川伯爷来府了——”

　　成侯从榻上起身，整理着衣角，道：“颍川伯怎么来了？快叫伯爷入堂去坐，我随即就来。”

　　颍川伯素来喜欢吃喝玩乐，混不着调，可人家家里有门道，为人也着实聪慧的紧，朝中捞了个有实权事儿还不多的官儿，没事就呼朋引伴，叫人去喝酒。

　　他与颍川伯的交情，还是他二弟搭上的线，这两人志同道合，好的同穿一条裤子。

　　“伯爷不入府，他让小的过来传话，叫您备上肚子，牵匹好马，去外边吃酒去呢。”小厮带着一丝兴奋，毕竟要是侯爷去，必然是要喝醉的，他说不准能过去跟着牵马，到时候美酒什么的，少不了。

　　这种差事一看就是美差事。

　　成侯连日苦闷，本就想寻个饮酒作乐的地儿，顿时来了兴趣，便朝着小厮连连摆手：“去！快去牵马去！”

　　说完就往外走，独留房里林氏一个，恨不得把帕子撕成两半。

　　颍川伯，他一找成侯准没好事！

　　成侯走出二道门，便见到远处素来沉闷喜欢做老儿态的二弟，脚步飞快的奔出来：“大哥！可别忘了带上弟弟我！”




42.  第 42 章   信安侯莫怪，是朕带她出……

　　等玉照二人兴尽而归时, 早已乌金西坠，暗了天幕。

　　夏日夜间，蝉虫嘶鸣, 熏风习习。

　　皇城在关禁、城池、宫门以及坊内禁止夜行，或每逢上元等重大节日才会开宵禁。

　　后废除了部分宵禁制度，西市是皇城中唯一废除宵禁之所, 因此在皇城进入了夜，旁处寂静无人之时，西市却能人满为患。

　　也正因着宵禁，执金吾来回巡查，临街的许多商肆不敢大肆点燃灯烛, 唯恐惹来了人。

　　赵玄如少年人一般，与心上人并排走在阴暗路上, 盼望着前方道能更偏僻黑暗些, 最好两人迷路了去。

　　二人的手更是不知不觉就碰上了, 赵玄心跳止不住的加快起来, 玉照眼睛眨了眨, 伸出手指快速的在赵玄手心划了一下。

　　似猫儿一般, 察觉到那只要抓她的手, 玉照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她轻轻笑了声，似乎满足于自己的聪慧狡黠。

　　赵玄不动神色，垂眸看了她一眼, 在玉照再次作怪之时, 忽的抓住了那只调皮捣蛋的手。

　　“哎哎，被你抓住了——”玉照笑个不停。

　　赵玄微服出来，自然不想叫旁人注意。身侧暗卫也带的少，暗卫全都隐于人群, 在两人身后远远跟着，赵玄人前规矩守礼的很，玉照也是这般，因此两人明面上只敢做这些叫人嗤笑的小动作。

　　若非她出府时见过跟随在道长身边的二十来号寻常打扮的暗卫，她定然以为此处只有他两人。

　　玉照见此不免有所怀疑，之前她在观里与道长两人间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全叫别人看到了眼里......

　　要真是那般，玉照轻咬唇瓣，停了一瞬，觉得窘迫极了。

　　赵玄眼皮微动，他惯来剔透，转瞬明白了其中缘由，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她的手，手指微微使劲儿，两人手间肌肤相贴，他期望今晚的时间过得再慢一点儿，就这般叫他跟他的姑娘走到天明。

　　“以前在观里时，殿内就你我二人，再没有旁人。”

　　玉照心里奇怪了一阵，只感觉这人也太聪明了，她什么都没说，竟然也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

　　她眸光微动，却是转了话头，指着前边一处光亮之处，手指所向是一栋三层楼阁，比起旁处的昏暗，那处倒是烛光大盛，楼内有许多人影，依稀还能听到悦耳乐声。

　　她眼中燃起憧憬：“我们去那边吧。”

　　赵玄抬眼望去，表情有一刻凝结：“那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他蹙起眉，叫来身后暗卫，玉照隐隐察觉他带了些薄怒，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立即召巡检司过去缉拿，朕倒要看看都有哪些知法犯法的。”

　　“喏。”

　　隐匿于黑暗中的暗卫沉声应了声，后又顷刻消失不见。

　　赵玄牵着她的手往右侧路走去，刻意避开方才那边。

　　这条路上两侧许多酒肆食肆，走进了皆是各种花酿的味儿，还挺好闻。

　　玉照后知后觉才明白方才那三层楼阁是什么地方。京城明令禁止官员嫖。娼，那处人如此多，她并没有见到穿着官服的，不过想想也知道，谁还敢穿着官服去？

　　都是下了官署回家换套衣服再来的吧？

　　如今瞧道长的神色，莫不是方才那远远一眼，在人群里见到了熟人？且还不止一人？

　　她为自己的无心插柳心虚了一瞬，不过招妓的那些官员，无论如何也不无辜吧，家中有妻有妾，还嫌不够？还出玩儿呢？

　　***

　　天上星月交辉，繁星万点。

　　闹哄哄的夜市，酒肆林立，商贩吆喝叫嚣着，食肆滚滚冒着炊烟，鸡鸭羊猪，香味隔着十里都能闻见，叫路过的人止不住停下脚步来。

　　这种场景里，更是叫那喝酒的人觉得热闹。

　　成峤并着二弟成嵻，颍川伯另带着一位世家子弟，四人往二楼占了一张临着窗的方桌，喝的正欢畅。

　　喝的欢快了，索性又叫来两壶酒，一叠炒花生，一碟子卤肉，一叠油饼，另外又加了一叠烧鸡。

　　几人谈天说地，互诉衷肠。

　　最叫人同情的莫过于信安侯了，当日朝中被江都王那一训骂，早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谁还不知道信安侯府家里那点儿破事啊？

　　成峤觉得面上无光，转移话题就说到了儿女婚事上，众人都能说个几嘴，只那个颍川伯，真是个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其他事一并不管的。

　　问起他家中有几个子女，他尚且能说个大概，但问他子女的年岁，他是糊涂的很，谈起儿女婚事，他哪里记得什么？

　　只打着哈哈，满嘴酒味：“我还有空闲管那个？都还小，过几年再说吧！”

　　成峤的二弟成嵻与他最相熟，知道一些，不禁笑话起他来：“不说你那大儿子二十好几了，就说你那大女儿，去年我去你家里，可听说了她有十九了吧？今年可不就二十了？这大把年纪，还不嫁人？”

　　这话把其他两人吓了一跳：“二十岁了？还不嫁人呢！？”

　　颍川伯自己也吓了一跳，喃喃道：“竟这般大了！？”

　　他还以为最多十六七呢。

　　说完眉头一拧，嘴里骂道：“这般大了还挑三拣四！上回她娘给她说了几个表弟，非得闹脾气不肯嫁，她娘把她关房里她就绝食，差点饿死。我还当她小，没把当回事！嗨，我那夫人真惯着她！要我说就直接绑上花轿！还给她闹脾气？”

　　成峤忽然欣慰了很多，本以为只有自己府上有数不完的糟心事。

　　如今见旁人家比他好不到哪去，他就安心了。

　　临着窗的成嵻喝的醉醺醺，不顾往日仪态，伸手过面前的碟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拽出个烧鸡腿来，正准备往嘴里送，忽的瞧见迎面街头走过来一对牵手的男女。

　　这人自然都是爱俏的，男人更是如此，更遑论是风流倜傥红粉知己无数的他。

　　那姑娘穿着一袭青葱色薄如蝉翼的纱外罩，漏出来的脖颈胸口，宛若羊脂玉似的，还有那双藕臂脆嫩花白，走起路来弱柳扶风，绰约多姿。

　　他潜意识的就忽略了那姑娘旁边生的高，烛光都照不到的男子面孔，有美人儿在，谁还注意男子？

　　等走的进了，他这次才发现，这女子越来越眼熟。

　　那张面孔......

　　怎么那么像他的大侄女？

　　等等......那副艳胜桃李，雾鬓云鬟的相貌，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就是他大侄女？！

　　成嵻顿时一口肉闷在嗓子眼里，进不去出不来，双眼瞪得老大，看着骇人。

　　成峤嫌他丢人，骂他：“好端端的，这幅姿态做什么？没吃过肉不成？”

　　“......大哥，你瞧那边那人，是不是大侄女？”

　　说完他哎呦了一声，估计是后悔说了，这大侄女夜会私男，被他大哥瞧见还不打死？今日自己嘴快，在人前落下了成侯的面子，将府里的破事儿人前抖了出来，岂不是闯祸了？

　　成侯可没心情顾忌他的想法，他皱眉往那处看去，瞬间暴跳如雷。

　　哀嚎起来：“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几个狐朋狗友都被他的这幅姿态吓了一大跳，本来这种事儿都会瞒的死死的，再有火也忍到府里去发。可这成峤今日明显是有些喝高了，神志倒是清楚，可俗话说酒壮怂人胆，他这一醉酒，脾气蹭蹭蹭的往上涨。

　　成峤怒火滔天，重重一拍桌面，瞬间酒水散了一地，几人被他这一吼纷纷吓醒了过来。

　　朝着外边发出地狱般的怒吼：“成玉照，给本侯滚过来——”

　　言罢就要往楼下走，几人怕闹大，毕竟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真闹起来面上不好看，日后酒醒了互相见了也尴尬。

　　纷纷过去拦着他。

　　“敬之兄！别气别气！”

　　“儿女都是债，忍忍便罢了，要打骂也得回府里去打骂。”

　　“兄长........兄长且慢！”

　　却见那告状的成嵻，这会儿不知缘何，脸色清白清白，死了三天也没那般白。扯着他哥的袖子想说什么，却被成峤粗鲁的打断，另两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是在劝说还是在撺掇，场面乱到根本没人听成嵻说话。

　　成嵻吼破了嗓子都没人听见。

　　玉照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吓了一跳，抬眸一瞧，就见到成侯那张暴跳如雷的脸。

　　玉照脑袋飞速转了转，再遮着自己的脸还是遮道长脸来回犹豫。

　　见父亲都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且一群人走了过来，顿时慌了，慌乱之下什么都忘了，连忙往赵玄身后躲。

　　赵玄面庞变了几变，倒是挺镇定的将她拉出来：“你不是说不怕的吗？如今这又是躲什么？”

　　玉照咽了咽口水，见成峤已经下了楼朝自己过来，慌了起来：“不怕，就只有点紧张，没想到这天来的这般快，......我...我父亲打人可疼了！”

　　赵玄升起怒火来，“他竟敢打你？”

　　玉照蹭蹭的又跑到了赵玄身后：“他没那个胆子打我！我看他打过我的庶弟！”

　　庶弟背书背不出来，被成峤拿革带抽的嗷嗷叫。

　　成峤大步流星下了台阶匆匆往这边赶来，玉照却躲进赵玄身后，被他高大的身材遮的严严实实，成峤醉醺醺的伸长了脖子仍是什么都看不见。

　　“躲什么躲？胆敢深更半夜跟人私会，如今又躲了？！我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给我滚出来！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女！”

　　这话一出，成峤听见对面那男子传来的声音。

　　赵玄唤他：“信安侯莫怪，是朕带她出来的。”

　　成峤没听分明，他醉的厉害，饶是谁也不会觉得在这地儿还是大晚上的会碰见陛下，只以为听岔了。

　　只是......这声音听着觉得不对劲，如此耳熟，凉飕飕的，大夏天的感觉从地府里传出来的一般，一听叫他后背发麻，浑身发颤。

　　他眼神这两年熬夜读公文读得多，不如年轻时好使，加之这日喝了点酒，眼前白糊糊的一片，方才能瞧见玉照是因为玉照的身高正巧落在烛光里。

　　可随着迈进也察觉到与自己女儿深夜私会的男子，他的身量为何如此眼熟......

　　成峤顿时有些拘谨其起来，身体潜意识的反应，手心发凉，瞪着眼睛还没将那人看个大概，被身后跑出来的成嵻一把推搡着后背，成嵻结结巴巴道：“是...是陛下，快跪...快跪下！”

　　成峤怔了怔，身后跟上来看好戏的狐朋狗友们眼却不瞎，顿时连滚带爬的越过成峤，跪倒在了前方地上，口呼圣上万安。

　　颍川伯扬起一脸褶子，恭维起来，浑然忘了方才他热切的跑出来想要看好戏：“臣真是三生有幸在此碰见圣上！”

　　那一刹那，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冰霜。

　　从夏季直接过度到了冬季，且还是寒冬凌冽，六月飘雪。

　　眼前的模糊褪去了不少，寂寥街道不知何时围起一圈暗卫。

　　而将他那不孝女藏在身后的.......挺拔坚毅的男子，不是天子是谁？

　　成峤忽的酒醒了。

　　仿佛片刻前暴跳如雷的不是他本人一般，他“砰”的一声，双膝跪倒了石板地上，嘴里苦涩万分，脑海里乱如一团浆糊。

　　陛下与那不孝女？他们二人......

　　何时在一起的？




43.  第 43 章   中宫多年无主，朕思来想……

　　这种场景赵玄早已见惯, 也没为难众人，叫起了一群人。

　　他朝身后看了看，拉过玉照的手, 不顾她的退缩将其带来人前，不允许她继续藏在自己身后。

　　遮遮掩掩了如此久，二人总是要立于人前的, 难不成还能藏一辈子不成？

　　陛下这般毫不顾忌的与信安侯府姑娘人前并肩携手，倒叫众人眼神闪烁，面面相觑。

　　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玉照只觉得这会儿是将她架上了火架上，往火上烤，她只能低着头, 躲避自己亲爹同叔父那副如雷击顶的神色，望着自己的脚尖。

　　“你二人......”成峤晕头转向, 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上, 到这会儿仍是不敢置信, 更多的是心虚后怕, 他方才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忘了的话, 他到底有没有骂皇帝？

　　怪不得陛下脸色如此严肃, 面容不善, 是自己惹怒了他？！

　　倒是成嵻这会儿镇定了不少，一听自己亲哥这没大没小的话，立刻拿胳膊肘子撞了成峤一下：“大哥, 那是陛下啊......”

　　周围狐朋狗友们生怕成侯一不注意把自己也拉去沟里了, 再三咬牙切齿提醒：“侯爷真是老眼昏花了，胡说什么呢？这是陛下！”

　　您真是醉的蒙了，还你二人？

　　那是天子，你我、天下万民的君主！

　　大侄女儿跟陛下那哪儿能叫私会啊？

　　明明是二人志趣相投, 在聊天呐。这又不是前朝，这么多护卫在呢，可算不得孤男寡女，私相授受。

　　成峤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哪有臣下问君主问题的，还好二弟打醒了他，顿时不知该是个什么心情了。

　　喜？惊吓太过，不知如何欢喜了。

　　成峤朝着玉照使眼色，也不知是想叫她干嘛。

　　玉照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才不想忖思他的心事，想起上次被他逼迫时的无助和痛苦，她瞪了成峤一眼，偷偷对着赵玄告状道：“他上次非要逼问我，还跟继母一块儿责骂我，要不是我是清白的，他二人说不准都要将我生吞活剥了去......”

　　赵玄听了，握着玉照的手指微微使劲儿。

　　他语调微冷，冷森唤他：“信安侯——”

　　成峤又生一头冷汗，顿时也明白过来，自己长女恐怕日日前往紫阳观，就是看的眼前这位了，怪不得梁王隔日便告病。

　　自己还听信了林氏那妇人挑拨离间胡言乱语，叫他同长女生分了......

　　如今想来真是羞愧至极，更觉得冤枉，他脑子到底不笨，相反还十分机灵，白着脸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再度跪地，一头磕在石板上：“臣给陛下请罪。”

　　赵玄倒是真想治他的罪，他原以为宝儿这般性子定然是所有人都捧着，娇惯着的，可宝儿却在自己家里受了这等委屈。

　　可他到底是没昏了头，信安侯无论如何也是宝儿的亲父，总不能丢去牢里住着。

　　赵玄晾了他一会儿，先叫他起来。

　　这回语气倒是客气了不少，对着众人都和颜悦色起来：“说起来这事也是朕失礼，本想择日亲至侯府与成侯商量与令爱的事，如今倒是叫你们撞上了，确实是巧了。”

　　这句话再度惊吓到刚回过来神的在场一众，亲自去侯府商量与令爱的事？

　　还能是什么事？

　　天子亲至，总不能只是纳妃......

　　立后......这着实吓人，叫众人都难以置信，哪怕是玉照亲爹更加难以置信。

　　天上掉馅饼，一声不吭的一下子全砸下来，有几个有胆子去接的？

　　赵玄却不管众人的心思，回头询问起玉照：“宝儿快些嫁给朕，可好？”

　　这话许久前玉照就听说了，隔了如此久，两人也经历了许多，如今再听了竟没了最初的担忧害怕。

　　道长问她时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她心底因着这份小心翼翼生出一股暖意来，感觉什么情绪都忘了。

　　外祖母常说，她这性子日后郎君若是个嘴甜会哄人的，她定是要吃亏的。

　　玉照将众人的各种神态瞧进眼里，竟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日子好坏都在于自己过，与他人无关。

　　风吹得她鬓发微乱，玉照抬手拂了拂脸颊上散乱的发丝，一夕之间顿悟起来。

　　自第一场梦境开始，结束于她与魏国公退婚之后，那跟相连的蛛丝早被她斩断了下来。

　　她不会顾忌什么身份地位，只知道自己喜欢道长，道长也喜欢她。

　　她的身体如今很健康，日后再苦再难吃的药她也会继续吃下去，这还不够吗？

　　若是只因一个梦境，而叫她生了退意，将自己喜欢的人亲手推开，她一定会抱憾终身的......

　　苍穹之上的银月，此刻被风吹散了云烟缭绕。

　　玉照眸子里映着月亮，映着比银月还冷俊的他。

　　“那你要告诉我舅舅才行，我的婚事可是我舅舅说的算。”

　　赵玄松了口气，他确实已经知会过穆从羲了。

　　“朕上次已经知会过江都王了，宝儿先委屈一些，随长辈入宫一趟可好？”

　　玉照答应下来：“好。”

　　天子与信安侯的长女谈婚论嫁，把众人当白板就罢了，更不过问杵在一旁的亲岳父一句，反倒去问女方外家舅舅？

　　这是什么个道理？

　　现在莫说是颍川伯那两个，便是成峤的亲弟成嵻，看他亲哥的眼神都透着轻视外加鄙夷。

　　这都是个什么哥哥，好好的家里要出金凤凰了，女儿竟然跟你一点儿不亲。

　　呸，没看陛下都不正眼理你，做人爹做到这份上，还不如那不知子女多大岁数的颍川伯，真真是丢人现眼！

　　成峤这会儿只觉得心凉的厉害。

　　后边说的什么成峤已然听不清楚，他似梦游一般，稀里糊涂的又跟着众人跪下，恭迎陛下走远，又稀里糊涂的被三人合伙起来抬上了马，还没明白过来。

　　这......何处生了问题……

　　为何成这般模样？

　　倒是成慷按捺住不住的兴奋，唤他：“大哥，陛下回府叫女眷等着旨意，入宫拜见太后娘娘！”

　　入宫拜见太后娘娘，那是干什么？

　　自是为了过明路啊。

　　。。。。。。
　　。。。。。。

　　赵玄深夜回宫的事本也没瞒着众人，次日一早太后便得了消息。

　　皇帝深夜从宫外返宫。

　　大齐禁廷百年延承的规矩都是夜黑时宫门落锁，私扣宫门乃死罪，有正事也需等第二日宫门下匙。

　　皇帝回宫之时，宫门自然是没有下匙的，普天之下估计也只有皇帝能深更半夜开宫门了，这也没人能说什么，毕竟回自家的门。

　　太后晨起时问道这件事，“听说皇帝丑时回的宫？”

　　“宫门阍人那边是这般说的。”宫娥替太后一下一下轻柔的梳着发，恭谨回答。

　　太后也不知想些什么：“他往年规规矩矩，只有他训斥旁人的份，这段时日却......”

　　她与皇帝两人的母子情分早没了，两人皆知如今不过是明面上的互相“母慈子孝”。

　　她慈，那位才会孝。

　　肃清这些年犯的事她并非不知，只是担忧若是因为肃清的事去寻皇帝，惹了皇帝真翻起旧账来，到时候肃清还得再脱一层皮，到时候便是世子都得不到好。

　　重华公主上次说起皇帝外边有人的事，太后原先半点不信，她倒是不觉得皇帝身体有问题，只觉得这位心性孤寡，更是薄情，最是不可能耽于情爱的。

　　可今日这事儿，她左思右想找不出合理解释来，竟忍不住往那处去想，这一想就收不住。

　　宫中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宫妃，还都移居到了西宫偏僻处。太后寻常想要找人唠唠嗑也没个人，只能与女官们说说话，后来便成日里宣召重华长公主和梁王妃，以及如今入京一直未走的安王妃进来陪她说话，顺便带着晚辈们进来，她瞧着眼前热闹心里也能欢愉片刻。

　　自打上了年纪，她性子也转变了许多。

　　依稀记得年轻时她最厌烦宫里人来人往，那些个长辈晚辈，她通通都恨不得叫她们不要来说话，可那是她身为贵妃，身为皇后，她不能，更不敢。

　　这般耐着性子委曲求全便是几十年。

　　可到了老了，却又见不得宫室里冷清。

　　太后方才用完早膳，重华长公主带着女儿与安王妃一同入了太后宫里给她请安。

　　重华长公主是太后独女，心高气傲，自然学不来哄人那一套，在自己母亲面前也没几分拘谨。

　　倒是那安王妃，嘴甜的很，更是自来熟，一会儿功夫就将太后哄的喜笑颜开。

　　本来安王就最得太后宠爱，如今自然更加照拂这位儿媳。

　　“梁王妃世子妃为何不来？”安王妃看了眼无人的座位，梁王她是知道的，这王妃和世子妃难不成也病了？真是奇怪。

　　太后倒没太大好奇，倒是跟在重华长公主身边的新安县主笑起来：“不来便不来，世子妃还能说几句巧话，舅母来了也是个闷葫芦，一声不吭。”

　　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这话说的太恰当不过，倒不是梁王妃闷葫芦，而是梁王妃格外害怕太后，在太后面前连晚辈的孩子都不如。

　　重华长公主不骂新安县主不敬长辈，反而揶揄她：“你是个胆大会说的，怎么不敢跟你皇外祖母说说你那些小女儿心思？”

　　既然是小女儿心事，那自然是与男子相关的了，这位县主早年许配过给公府，嫁的还是京城人人称赞，相貌堂堂的宁国公嫡长孙。

　　可这位县主眼光颇高，人人艳羡的郎君，偏偏她觉得他是个粗鄙丑陋，个子矮小的，两人更是无甚感情。

　　直到前两年丈夫病逝，新安县主第二天便重新回了娘家住，连那些衣物都没带走，说是染了死人气，她不敢要。

　　太后倚着凭几，见此饶有兴趣，“新安有瞧对眼的？为何不敢与哀家说？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新安县主倒是罕见的生出小女儿姿态，有些扭捏，这段时间饱受相思之苦而消瘦一圈的脸上浮现殷红之色，斟酌说道：“是看上了一人，只不过......那人，身份地位都不差，还不曾婚配过，怕未必能看上我。”

　　天潢贵胄，自来都有一股子傲气，新安县主虽是宗室出女，可凭着太后与重华长公主这层依仗，便是二嫁三嫁也并非不能挑一清贵名门，世家子弟。

　　叫新安觉得身份地位不差的，不敢说出口......联想到近日的事，太后心下顿时便有数了。

　　重华长公主又怎会不知自己女儿看中了谁？假模假样的骂了一句女儿，“这丫头惯是叫我操心，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都想把她送去做尼姑去了，转头竟看上了那位，这回都叫我犯了难，瞧她茶饭不思的样子，女儿也心痛。”

　　还能如何？今日她带新安入宫，便是有跟太后通气的缘由。

　　二嫁之身看上了藩王，还是个独身未娶的，便是咄咄逼人如重华长公主，她也觉得有几分汗颜。

　　可，那又如何？

　　纵然是藩王，也是臣子，新安可是她最宠爱的孩子，天子外甥，比起那些未婚嫁的小娘子，又能差到哪儿去了？

　　几人都没明说，可在场人却都知道了那人是谁，这可叫太后犯了难，踌躇起来。

　　重华长公主不禁假意唏嘘起来：“你啊你！看上谁不好，偏偏非得看上那位江都王，叫你外祖母犯了难！”

　　若是旁人，直接下旨一道赐婚便是了，何须如此烦恼？

　　新安正是应为知道才这般愁眉不展，她有些难堪，却忍不住出主意，道：“皇祖母帮我跟陛下提一提吧，江都王年近三十都未曾成婚，总得娶妻的，要是陛下给我说亲......”

　　她这算盘打得好，陛下给她说亲，还有不成的道理？

　　正说着，殿外内侍的声音传了来，“娘娘，陛下过来给您请安了。”

　　殿内的气氛骤变，便是重华长公主都不由得做起了身子，那安王妃更是只匆匆见过皇帝一面，方才好能说会道，如今就显得有几分胆怯。

　　赵玄走进来，太后朝他笑道：“方才还跟你姐姐外甥女说起一件事来，要寻皇帝来帮帮你外甥女，皇帝便来了，可是巧了。”

　　赵玄受了旁人的礼，又给太后请了安，寻了处位置坐下，闻言看了眼对着他有些胆怯的新安县主，随意笑道：“哦？你有何事要找朕？”

　　重华长公主颇为心虚，为了女儿大胆起来：“是为了新安的婚事，她虽说是二嫁，但却是陛下的亲外甥，谁能配不上？”

　　赵玄似乎并不感兴趣这些事，对着这群晚辈，有年岁跟他差不多一般大叫他叔祖的，还不如那些经文更叫他熟悉。

　　“陛下觉得江都王怎么样？这些年没听说过他有婚配，他年纪也大了，新安虽嫁过人，却......”

　　却什么，重华长公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

　　赵玄蹙起了眉头，叫太后的话梗在嗓子眼。

　　他视线划过众人，几乎是一口回绝：“这事到此为止，绝无可能。”

　　重华长公主与新安县主顿时如坠冰窖，在里边浮浮沉沉许久，都上不了岸。

　　“朕前来是有一要事要与母后商议，”赵玄却转了话头，神情肃穆，说完顿了顿，只叫一屋子人的心跳都跟着停了停。

　　被一口回绝本是太后意料之中，因此也不生气，只问道：“何事？”

　　“中宫多年无主，朕思来想去，是时候立后了，其中一应事宜还需母后操持才是。”

　　太后到了这会儿反而是镇定了，许是被惊讶过度，连面上表情也忘了。

　　无事喊自己太后，有事喊自己母后，这便是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天子。

　　谦训知礼，勤勤恳恳，谁离近了谁知道，铁打的身子跟心肝，比那寒冰尚且还有冷上几分，焐热他根本不可能。

　　往年再是天香国色，叫他瞧一眼他都不愿意，想往他后宫里塞个人，是华太后从赵玄十八岁后就一门心思做的事。

　　不想十多年了，这事儿也没成。后来她也看开了，左右儿子是个怪人，想着如此岂不正好？

　　叫这孽障断子绝孙，让她那几个听话的孙儿登上皇位，左右都是自己的血脉。

　　谁知如今，竟主动提起要了？

　　竟一开口就要立后了。

　　如今这话，纵然宫室的其他人支起耳朵想听，却也知不便在此就留。

　　重华长公主并安王妃新安县主三人只得起身告退。




44.  第 44 章   立后的日子朕命钦天监看……

　　等宫室人都走干净了, 太后道：“陛下别跟哀家打什么哑谜了，是哪家的姑娘啊？”

　　谈起那位姑娘，赵玄眼中升起笑意, 端的是一本正经。

　　“说来也是巧，太后定是认识的，正是信安侯府的大姑娘, 只不过当时朕政务繁忙也没空仔细瞧瞧，还真是错过好一段时日。”

　　太后心中思忖了半晌，记起那人来。

　　若是一个普通的侯门贵女，纵然她入禁庭拜见过自己，太后还真未必就能留下印象, 不过那姑娘......生的神女般的姿容，倒叫她记忆犹新。

　　记起来了, 太后顿时难掩怒意：“皇帝这又是什么意思？当初哀家叫她进宫来, 你是当着众人面怎么说的？如今这般, 是要出尔反尔, 给众人逗趣不成？！”

　　赵玄并不遮掩此事, 一双眼睛深邃清明, 平静的靠着椅背, 只和声道：“当时与她不相熟，自然是觉得不合适，如今阴差阳错遇见了, 难不成还管他人想法？谁又敢笑话朕不成？”

　　太后一听, 顿觉头疼了起来，这话听着何其昏庸无道？

　　这话像是一个皇帝能说出来的？

　　若非眼前这皇帝姿容神态仍如往常一般无二，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芯子换了一个人。

　　她忍不住撇了眼皇帝，忍怒道：“怪不得方才一口回绝了新安的事, 原来是这般......哀家倒要说教陛下两句，你年轻时倒是规矩，如今年长了反而不如曾经知礼了？这般......”

　　她不知要如何说起。

　　“母后说的是，可名声于朕锦上添花罢了。”赵玄淡淡的抬眸，那道浅淡的眸子缓缓注视着眼前不再年轻的太后。

　　“母后得空便宣信安侯家眷入宫，立后该提上日程了。”

　　太后眼皮直跳，止不住的蹙眉，嘲讽起来：“皇帝听听你这话，你这是找哀家商议？是来问哀家的意思？既是找哀家商议，那哀家便要说上一句，立后非儿戏，品性资质，家室，祖上三代都要细细巡查，长则三年五载，再短也要个一两年，皇帝如今这般火急火燎，是不是把日子都定好了啊？”

　　这本是太后气急一句讽刺他的反话，不想赵玄竟然一本正经，微微嗯了声。

　　太后惊骇的连茶水都撒了出来，晃晃荡荡茶盏被她直接搁在了角几上，沉着脸不说话了。

　　倒是赵玄自己说起来：“立后的日子朕也命钦天监看了，年末正巧有个难得一遇的吉日，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时。”

　　末了还朝太后拱手，温和笑道：“劳烦母后替儿子操心，儿子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寻了个喜欢的姑娘，要是因着其他事出了什么差错，那儿子可真要有一个算一个。”

　　***

　　另一边的信安侯府———

　　自昨夜二人回府后，成嵻便被成峤耳提面命，要他对着昨夜见到的事儿守口如瓶，哪怕是见了老夫人，也得掂量着说。

　　成嵻平素虽不着调，却不是个蠢笨的。

　　自然明白这道理，若是如今不管不顾的喧嚷出去，万一走漏了风声，日后但凡有个什么差错，府上丢脸了，大哥就能扒了他的皮。

　　他想嘚瑟也得忍耐着。

　　“哎呦......我这腰疼死了.....”

　　成嵻年纪轻轻腰就不好，昨夜面见圣上惊骇之下不知怎的就扭了腰，昨夜不觉有什么，早上睡醒才觉得越发痛的厉害，此时趴在榻上哀嚎起来。

　　“你快来寻个什么膏药，给我贴上一剂。”

　　他夫人纪氏坐在窗下软塌上拿着绣样子比划，眼睛像把锋利的刀一般，闻着他满身的酒味，见他哀声连连的模样，面露冷笑，随意寻了个膏药，随意一巴掌下去贴在他腰间。

　　“啊！你这毒妇！”成嵻身子抽动一下，忍不住龇牙咧嘴，骂骂咧咧起来。

　　夫妻十几年纪氏根本不怕他，她娘家子侄都有出息，往年都是这成嵻哄着她让着她，何曾被他这般骂？

　　她那削的细尖的指甲，狠狠往他手臂上掐去，冷笑道：“竟然敢骂我？对，我就是毒妇，恨不得把你药了去！昨晚去哪儿鬼混去了？我就该拿了你去报官！”

　　“滚！别拿你那猫爪子碰我！爷们儿出去喝个酒你也敢管？”

　　成嵻如今可不怕这外边怂家里横的母老虎，想到昨夜的事，脸上不禁带着几分得意猖狂。要是大侄女儿入了宫，不说做那皇后娘娘，凭着她的姿色以及大哥的位份，到时候哪怕只是一个妃嫔也是后宫独一份。

　　他们家岂不就是国丈府！

　　“呦，今日二公子怎么这般厉害起来了？我们妇人但凡出去赴宴晚了一时半会儿回府，名声就难听的要死，满府人朝着你耳朵根子骂。你们男人倒是潇洒，自个儿去风流窝里潇洒一夜，被妖精勾坏了身子，回来还敢叫嚣？”

　　画楼轩窗外头四角挂着风弄铃，叮当叮当脆响，蝉儿叫个不停，扰乱了清静。

　　侍女摇着扇子将冰鉴里盛着的冰往室内扇，凉飕飕的叫人舒坦。成嵻龇牙咧嘴的翻了个身，拿着炕桌上晾着的冷茶一饮而尽，看了她一眼，倒是不跟她对骂了，只幽幽道：“我知道你往日受了不少大嫂的气，又发不出来，转头就发到我身上，”

　　纪氏睃了他一眼，心下竟有些发酸，以为这人从不管女眷们的事儿，原来这人也是知道的。

　　却忍不住骂他：“你又在浑说些什么？”

　　成嵻目光带了一丝清透：“以后大嫂怕是要愁眉不展了，估计日后也无心与你斗，你便也别再朝我发脾气了。”

　　男人都是这样，往日成嵻面上尊重林氏这个长嫂，对于长嫂与妻子的明争暗斗，自己妻子受了十几年委屈，他并非看不出来，却也只能当做不知，还能有什么办法？

　　大哥是侯爷，日后什么都是大哥的，他又是个没能耐的，自己活着都得靠大哥，靠母亲。二房要是得罪了侯夫人，林氏随手动些手脚，就能叫他们满院子的人苦不堪言。

　　纪氏这回听出来了什么，追问起来，“怎了？又是出了什么事儿？”

　　成嵻摆了摆手，想说，却不敢多说，憋得他心里难受，嘴里发痒。

　　都说女子长舌，其实不然，真正长舌的是那些自诩风流爱谈论政事的男子。

　　稍刻，纱帘轻晃，外间侍女细声唤两人：“二爷二夫人，门房差人来问，夫人若是得空，便随府里一块儿去接大姑娘去。”

　　纪氏不觉得有异，却是赶不凑巧，下午她娘家有急事叫她回去，正打算推了，准备等大姑娘回府了再带着周氏往她院子里坐坐，说说话。

　　便听到她丈夫兴起的声音，挥着手臂连忙催促她：“别磨蹭了，赶紧去接我那大侄女儿回来，态度放恭敬些。”

　　***

　　隔日卯时一刻，天朗气清，风清云静。

　　永安宫大监元升便带着太后懿旨正式登了信安侯府。

　　元升是太后跟前的老人儿，先帝还在世时就入了永安宫伺候太后的，一晃眼也有二十年了。

　　太后少拟定懿旨，一般宣命妇女眷入宫，口谕已算是抬举了。上一次的懿旨，还是大前年赐婚梁王世子的。

　　老夫人带着满府的人跪迎，不禁升起冷汗来。太后何等身份，与信安侯府又有几分熟悉？饶是老夫人也不敢拿乔她与太后的那些亲戚关系。

　　成峤自是知道，只是不想竟然来的这般快，本以为陛下说的择日，是过个十天半个月，隔得久了这才不至于面见也不至于尴尬。

　　可怎知竟是隔日就来了懿旨。

　　这他是半个字不敢对外说，林氏什么德行成侯多少心里有数。自己的母亲也是个嘴皮子不严实的，成侯更些信不过。

　　试想想，若是谁一个口风不严传了出去，满皇城都是他家要出娘娘的消息，到时候岂非叫陛下怀疑是自己散播的传言，想送女儿入宫想齁了心。

　　元升肃手而立见众人一副冷汗淋漓的模样，眼光划过玉照，只瞧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果真是国色天香，冰肌玉骨，难怪叫圣上也动了心。如此，他也不敢将人晾着，这位日后可是坤宁宫的主子娘娘。

　　“太后懿旨，宣信安侯府老夫人，侯夫人，贵府大姑娘入宫觐见。”

　　“众位大人夫人不必担忧，准备一番随奴才入宫便是。”

　　下懿旨宣召三人入宫觐见？

　　在场众人皆不是好糊弄的，心中惴惴不安，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宣老夫人与侯夫人入宫，倒是不出奇。

　　侯府其他房都是小官，太后宣召了去才奇怪。

　　可这指名道姓要大姑娘去.......

　　等备马车入宫的空闲，成侯寻了个机会将口风透了些给老夫人。

　　“母亲莫要忧心，为的估计是玉照的事，这事儿切莫随意宣扬，若是传出去又出了变故，那我们府上日后是在京城中抬不起头了，总之去了宫里太后说什么你们应着便是。若是问起玉照的婚事来，便依实说。”

　　老夫人听了有些郝然，心下又惊又喜，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眼坐在软垫上吃着蜜饯，一副事不关己的大孙女儿。

　　真是半点看不出来.....

　　儿子的话她素来还是听的，见此便说：“放心吧，你母亲心中有数，上回是我们的错，这会儿断然不会再伤了那孩子。”

　　要真是儿子所说，那她们满府的富贵日后都得靠着玉照，供着她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招惹她？

　　倒是成侯听了微微唏嘘，一口闷气不上不下，他目光也移到了大女儿身上，玉照察觉到了父亲在看她，眼睛垂了下来只当做没看见，把后背落给他，半点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

　　这孩子胆子大，前夜还知道有些惧怕闪躲，如今见了他却半点不知道怕了。

　　成侯止不住怀疑，是不是陛下与她承诺了什么？

　　又后知后觉，这闺女早跟自己离了心，要不是被自己见了个正着，她打算如何？就这般瞒下去？瞒到何时？




45.  第 45 章   你不需要学着她们，你往……

　　见陛下的样子, 不像是不愿意叫人知道的，是不是玉照自己不愿意？故意瞒着府里的？

　　成侯一件事一句话都不禁想到许多。

　　本该是至亲的父女二人，玉照还是他头一个孩子, 那会儿他没做过父亲，当得知璞阳郡主有孕的那一刻，他甚至喜极而泣, 总总兴奋到夜不能寐。

　　母亲烧香求佛盼着璞阳怀的是个男嗣，天底下谁家不盼望这男丁多多益善，偏偏他和濮阳日日都盼着肚子里的是个姑娘。

　　只因觉得姑娘生的漂亮，无论像璞阳还是他，日后门槛都被踏破了。

　　她的名字都是早早起好了的, 独一份的，盖应濮阳最喜欢的那首满江红。

　　后无奈送走了长女也只是希望她能平安康健, 他宠爱玉嫣曾几何时也只是寄托那份对长女不在身边的惋惜罢了。

　　何时变成了这般？这般的不堪？这般叫他无颜面对亡妻, 更不敢面对长女。

　　他恍然起来, 这些年, 他究竟在她身上付出了多少心思呢？

　　甚至连耐心也是没有的。

　　亡妻忌日, 他深夜回府后见供在香案上的那封忌词落笔毫无章法, 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对着母亲的忌日不上心, 糊弄写下的忌词。

　　如今想来，他有何脸面斥责长女字写得不堪入目？嫣儿与恪儿是他手把手教导的字。

　　他何曾教导过长女写字？

　　她小时候常年卧病在床，能通文墨已经很好了, 是他要求太高。

　　成侯如何想的, 玉照是半点不知。她跟随老夫人林氏身后打算上马车，玉嫣朝她撒小孩儿一般撒娇：“姊姊，这么多姐妹，太后娘娘为何独独叫你一个去？”

　　玉照觉得玉嫣似是有大毛病, 有时一副再端庄不过的高门贵女模样，衬的自己在旁边都像一个吃奶的皮猴，有时又喜欢撒娇办成个孩童模样，前后不搭，就不觉得别扭嘛......

　　玉照心里反感，面上也带出了些来，耸着眼皮冷冷看着她：“怎么，你也想去不成？”

　　玉嫣察觉到玉照对自己的情绪变化，“只是问姐姐一句罢了，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照无奈耸耸肩：“什么意思，我是可怜你的意思，可怜见的，想去也没得去。”

　　“你......我才不想去？！”

　　“笑死我了，你不想去？妹妹拿个镜子照照吧，妒忌的恨不得把我吃了。”玉照觉得自己今天这话怼的完美。

　　马车周围便是宫里宣旨来的内侍宫娥，听了动静不禁回头来看这出闹剧。

　　林氏先一步掀了帘子，露出半张敷粉的脸来，瞥了玉照一眼，忍怒道：“知道你们姐两儿感情好，也别堵在道上说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跟你姐姐说去。”

　　玉照扶着侍女的腕悠悠上了马车，察觉到身后玉嫣仍不收敛的视线，反身把门帘朝她甩了出去。

　　林氏见了，沉下眼皮，唇角紧抿，移开了视线，眼不见为净。

　　几人入了永安宫拜见太后，太后仍同上次一般，与老夫人自然的聊起家常来。

　　太后久居深宫对京城那些趣事知之甚少，谁家姑娘嫁谁家郎君，谁家大龄未婚女儿闹着要做女冠。

　　老夫人到底是上了年纪，对京城里那些个人比花娇的小姑娘，倒是说不上来，知道的还都是些老掉牙的陈年趣事，也不敢说出来献丑。

　　林氏往年时常去各府筵席，倒是能陪着太后说上一说，她嘴上会说，一会儿功夫把太后逗得乐了。

　　这些官员后宅之事，往日太后绝不会私下与臣眷说，如今话题扯到了这处，未免多了些微妙来。

　　太后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到玉照身上，心里头却想到了旁的。

　　她沉浮深宫几十载，任什么魑魅魍魉，瞧一眼便知肚子里是什么货色，有几分本事。

　　上回见这位大姑娘，容貌足够，却是罕见的没什么沉府，浑身透着股执拗来。

　　听闻这位侯夫人又是个后娘，高门深宅，里头弯弯道道太多，倒是叫她生了几分怜惜来，这般性子也有好的，便是他日入了宫也是个翻不起浪的。

　　可如今，那孽障却是一门心思要立她为中宫......

　　若是给她一高阶妃嫔做做，倒是无碍。可若为皇帝正妻，皇后在礼仪上与皇帝平等，出同车、入同座。

　　这性子若是软和了，如何能德服、统率后宫？

　　太后又猛的想起......如今那孽障哪有什么后宫？满宫里除了内侍宫人，便再无旁人。

　　这姑娘若是入了宫，天底下至尊与她，竟如同一对寻常夫妻，至多是多些仆人伺候罢了，宫人内侍那边更有六局二十二司管着，焉用她废什么神？

　　费神的无非只有偶尔节日祭祀，这些都还有礼部太常寺数百官员操持。

　　这当真是......

　　太后眼中多了些唏嘘怅然，恍惚间心里升起几分荒诞，竟有些不知所云。

　　老夫人与林氏臣妇还能怎么样？林氏到如今都被蒙在鼓里，老夫人纵使心下着急的出了火星，也得毕恭毕敬的陪着太后说话，自然都是挑着好的说，半点不敢主动询问。

　　殿外有些脚步声响，珠帘翠幕外传来内侍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似乎在说着什么退朝。

　　玉照支起耳朵，依稀听见了李近麟在外头说话，她侧头撩开珠帘一角，往外头看去，果然见到了侍立在殿外的李近麟。

　　她若有所感，往殿外看去，便见百米外丹墀下远远的走来乌泱泱的一群人影，中撑着明黄华盖用以遮阳避日。

　　华盖下的人穿着一身玄金龙袍，戴着平天冠，身影那般的眼熟。

　　玉照挺直了身子，有些心不在焉，紧张了起来。

　　她听见太后平和的问她：“记着你是叫玉照吧？”

　　玉照立刻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是叫这个名儿。”

　　太后笑了笑，说的内容却值得人推敲：“虹开玉照，凤引金声，不错，是个好名儿，衬这人儿。”

　　林氏怔忡了片刻，如何也想不出来，太后好端端的说这句话做什么。

　　总不能叫那没规矩的丫头做皇后吧？

　　如此想着脸上瞬间煞白，姿容的险些维持不住，可又想到上回陛下都那般拒绝了，觉得是自己想错了，恐怕只是太后随口一说。

　　老夫人听闻，当真是浑身一震，脸上的喜色被她强行压住，唯恐是自己听茬了，误会了太后的意思，倒叫羞死个人。

　　这时殿外走来的女官凑近太后身旁低语几句。

　　太后笑容微顿，她也知自己阻碍不了皇帝的决定，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缓和一下母子情分。

　　接下来的话也不便当事人在场，太后便朝玉照摆摆手道：“哀家与你祖母母亲在这宫里说说话，想来你们小姑娘家的听着也是无聊的很。这永安宫后殿新修缮了一处莲花泉，还有九道喷泉，小辈们都喜欢得紧......“

　　玉照略坐直着身子静静听着，太后看了眼倒是挺满意她的宫规。

　　几个宫娥走过来说：“大姑娘随着奴婢们四处逛逛吧。”

　　玉照当下离席行了礼，跟随着宫娥身后缓缓退往了殿外。

　　她抬头望向天上，艳阳高照，这片天地连影子都缩成了浅薄的一丁点儿，她自己的影儿被她踩在脚下，看不见了。

　　纵目远望，巍峨宫阙错落有致，中轴线上一条宽阔玉阶，上合星数，极尽奢华。

　　延绵朝向那处最恢宏雄伟的宝殿，高十丈，重檐黄琉璃瓦单檐四角攒尖顶，金甲金鳞，仿佛即将腾云驾雾而去。

　　金碧辉煌，耀睛夺目，远望犹如琼宫仙阙。

　　玉照第一次见穿着帝王朝服的道长。

　　他本就挺拔的身高，因蹬着高履，戴通天冠，充耳悬瑱，绛纱袍。

　　遥遥观之，便觉得仪容俊挺高大，肃穆至极，由内而外的帝王仪态。

　　若两人初见他但凡穿的正式一点，玉照如何也不会蒙在鼓里如此之久。

　　赵玄屏退左右，便连华盖都撤了去。

　　两人便顺着永安宫侧殿外延伸的廊芜往外，慢悠悠地晃荡，甚至觉得连烈阳也失了温度，两人哪怕一块儿融化在这艳阳天里，也不觉得难受。

　　赵玄才下朝便赶了过来，见到玉照的那刻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说来也好笑，满宫都是赵玄的人，他也不知在担忧什么，似乎只有亲眼见着她，见她撒娇顽皮，方觉安定。

　　赵玄担忧她热，低头去问她：“外边热，朕带你寻处水榭？”

　　玉照听着他低沉浑厚的嗓音，脚指都不禁蜷缩了一下。

　　如何不知道长想做什么，他看着守礼，却也不尽然，不然也不会从不拒绝玉照的胡作非为，甚至有时左右无人时，看她的那双眼总叫她惴惴不安。

　　可是很奇怪，纵使她有时候害怕，不敢看他的双眼，可一时见不到他，自己又一门心思的想见到他。

　　她算不得聪明，如今也才后知后觉起来，这人早早架起了一个笼子，也不抓她，只等着她自己往里钻。

　　而她.....看似选择权是在她手里，可自己却有些心甘情愿，自己屁颠屁颠的关上了鸟笼。

　　她瞻前顾后起来，望着已经离的远了的宫室，这会儿两人已经迈入莲池之上，眼前是一片交连的亭台水榭，脚下是九曲回廊，廊腰缦回，迤逦向前。

　　“老夫人和侯夫人还在里边呢，等会儿要是寻不到我可怎么办......”

　　赵玄只想把她留在身边，却还要操心他人的事，“别担心这些，若是晚了，我送你回去。”

　　玉照有些不情意，她不是很想回侯府待着。

　　赵玄伸手将她额前碎发拨弄了一下，旁边也无人，顺势悄悄揉了揉她的脸蛋，玉照连忙扭过头去，捂着脸：“做什么蹭我的脸？我今日可是上了妆的。”

　　赵玄忍不住失笑，他早想问了：“你往脸上抹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玉照想了想，眨眨眼睛笑起来：“自然是为了皮肤变得更白净，更好看。”

　　赵玄越发想笑，拿出帕子来替她擦拭脸上的□□：“那粉彩墙的白灰倒是更白，怎么不见你抹？这些都不知是些什么做的，也敢往面上敷，非折腾的跟个白脸小鬼一般。”

　　比那些死了三天的人都要白，这话赵玄有些忌讳，没说出口。

　　她最初不习惯这幅妆容，来京城筵席中见那些小娘子这般打扮，最初不太适应，时日久了，渐渐地也能接受了。

　　甚至能隔着这张大花脸，辨别的出人的美丑来。

　　玉照不理会道长的话，先他一步入了水榭，四下皆是丈高的喷泉流水，淅淅沥沥的清泉从奇山怪石上簌簌落下，落入泉里，带来一阵阵凉风，竟比在摆满了寒冰的宫室都要凉快。

　　见彩鲤在莲底嘻戏。玉照提起了兴致，接过宫人递来的鱼食，含笑坐在亭边，一只手撑着身前围栏，往各处投喂起鱼食。

　　喂鱼也是她的爱好之一。

　　玉照眼中泛着疑惑：“京中不都是这幅打扮吗？还有往脸上傅黄粉的呢，我觉得比起黄脸来，我还是乐意画一张白脸，宫中女子都是如此，你不觉得好看吗？”

　　赵玄见她格外喜欢小动物，鸟儿狗儿，如今的鱼儿，她都能眉眼弯弯的同小畜生们玩上一天。

　　薄眉轻敛，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

　　潋滟微光映照在玉照光洁的脸上，笑容更明艳端庄了几分。

　　她却只顾垂首注视眼前池底的鱼儿，浓密卷翘的睫犹如那轻柔的羽扇，煽动间掀起了一阵荡漾。

　　赵玄瞧着她这副样子，眸光微动，碍于人前却只能抬手装模作样的将她发髻上坠着的细珠重摆了摆。

　　“不需要如此，你不需要学着她们，你往常就很好看。”

　　再没比宝儿好看的了。

　　玉照有些闷闷的嗯了一声，她如此庄重来拜见太后，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她想给太后留个好印象，上回拜见玉照只当做走个过场，便是留下不好的印象她也觉得无伤大雅，日后总不会日日对着太后。

　　这回却不行了，玉照打起了十几分的精神来，只因那是他的母亲。

　　自己往日那副样子，玉照心里头清楚，做姑娘尚且有几分娇憨无伤大雅，做妻子就不讨喜了，尤其道长还是那个身份。

　　她既然是想与他长相厮守，那他的亲人玉照自然认真起来，规矩更要学起来，这都是逃不脱的。

　　赵玄如何不知玉照的心思，心里难免有些动容，他牵着她的手想拉她过来，却捏了一手玉照攥在手心里的鱼食。

　　对她与自己说话，还心有旁骛感到生气，竟然跟池里的鱼生起了醋意。

　　“太后久不管事，她自有她的乐趣在，无须日日拜见。日后这宫里只有朕与你二人，日后你想做什么朕都陪着你，随你睡到几时起，可好？”

　　玉照似乎不在意这些，她有些扭捏的问他：“你会喜欢上其他比我长得还好看的姑娘吗？你会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吗？你会背叛我吗？”

　　赵玄本以为她是有旁的顾及，不想竟是担忧自己会喜欢上旁人。

　　原来小姑娘并非没心没肺，她也会因自己生出醋意，也会为自己紧张担忧。

　　小娘子唇瓣娇红，脸上更是应着那句话绯红一片，鬓发被风吹的微乱，她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仿佛他不说，她便能一直维持这个动作。

　　真是个娇气的姑娘，赵玄唇边勾起笑意，却是郑重承诺道：“遇到了你，朕怎么还会看上旁人？你不要朕，朕便真的要孤家寡人了，你舍得不成？”

　　玉照听了很是开怀，嘻嘻哈哈又笑了起来，眼角笑弯成了月芽儿，里头映着赵玄挺俊的轮廓，她笑着笑着又吸起了鼻子，彻底红了眼眶。

　　赵玄立在她身边，手足无措的拍着她的后背：“你是眼泪做的不成？”

　　玉照手勾着赵玄的袖口，掌心生了些细汗，将他与自己距离拉近，两人间只隔着一寸距离，她仰头回他：“我被你感动哭了......道长，你何时才能娶我啊？还有再过几日？我真想现在就跟你住在一起了......”

　　她不想跟道长分开了，一刻也不想。

　　赵玄高兴起来，却又语重心长叮嘱她：“等下了诏令昭告天下，礼部那边备好章程，问名纳吉叫他们一道过了便成了。”

　　“那要快些才行，道长何时才能下诏令啊？”玉照迫不及待了。

　　“既然你这般着急，那就明日吧，可好？”

　　到底是谁着急，还真说不定——




46.  第 46 章   罪人不可姑息

　　老夫人与林氏辞别太后宫里, 身后跟着几位永安宫里跟随出来的女官内侍，手上皆捧着太后赐下的赏赐，言语中对二人更是毕恭毕敬。

　　出了永安宫老夫人在长阶上驻足了片刻, 欲言又止。

　　太后殿里女官立刻上前笑道：“软轿已经备好，我等送老夫人与侯夫人出宫，太后还要留姑娘说会儿话, 晚些定然会派人送姑娘回府的。”

　　得太后宫里人如此恭维看重，老夫人自然见好就收，知晓这群人也不是看她面子的，她和蔼笑道：“劳烦诸位大人了。”

　　若说老夫人原先还提着一颗心，自那句凤引金声之后, 着实不敢置信，颇有些浑浑噩噩。

　　在她看来, 圣上后宫空置, 更无子嗣, 不拘着位份, 若能得封个婕妤世妇已经是造化, 日后得了宠爱便一飞冲天, 不得宠爱也能一年年熬着资历, 后宫独一份儿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

　　后宫资历有谁不是一年年熬上去的，如今的太后娘娘，又是何等尊贵？出身公爵府邸嫡出女儿, 入宫时还不是仅仅只封了婕妤, 后来生了重华长公主与梁王，数十年才升到贵妃。

　　这如今......

　　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叫照丫头入宫做皇后娘娘啊......

　　老夫人这会儿也精明了不少，诏书没下来, 她面上连一点喜意都不敢外露，也是太过匪夷所思，没落着实处，总叫她惴惴不安。

　　入了马车里，林氏再也忍不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母亲！太后那般说......莫不是大姑娘是要入宫了？母亲可知是个什么位份？”

　　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摆明的意思，偏偏她不肯相信。林氏想起今早入宫前侯爷与老夫人的低语，当时见着了心底便知不妙，真是可笑至极，自己同床共枕十几载的丈夫，竟然还设防自己，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叫自己今日入宫一头黑，摸不着头脑。

　　险些闹出笑话来。

　　思及此处，林氏心下发堵，更是六神无主。

　　她原先一切计量的好好的，最开始时若是玉照真顺利进了宫，林氏倒还真有几分高兴。一来给自己女儿腾出了位置，二来日后也能帮衬着府邸。

　　如今她可不会再这般觉得了，大姑娘是个养不熟的，且已经跟她生了龃龉，与嫣儿恪儿的情分更是冷淡，指望她能入宫帮自己儿女？

　　不害自己儿女就不错了！

　　林氏反复思量，却不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老夫人瞧了眼林氏眼中急出了火星，却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下生出厌烦，闭目养神起来，不愿做答。

　　“母亲......”

　　“我能得了什么消息？今日拜见太后，你不是一直都在一旁听着，太后就差告诉我们，叫我们回府里等着旨意了，你难不成这话都听不出来？”

　　“儿媳听的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只是儿媳也是糊涂了，上次带大姑娘入宫拜见太后时，记着陛下是觉得两人辈分不对......这回太后娘娘又改了口，倒叫我不知何意了。”

　　老夫人唏嘘了一声，林氏问的也是她疑惑，但她却不管这些，朝林氏暗自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要我教你。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趁着旨意还没下来，照丫头还没入宫，好生跟她相处，若要是再生事，别怪我饶不了你。”

　　林氏是继母，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大丫头若是不喜欢她，日后远着便是。

　　自己却是她亲祖母，信安侯是她的门头，府上叔伯兄弟姊妹才是大丫头立足后宫的根本。

　　总不能不亲近自己父亲叔伯，反而去亲近那外家舅舅去了。

　　两人回了府里，却不见一同跟去的大姑娘回来，各房都围过来询问，老夫人只留了儿子到跟前说话，其他人一个未留。

　　母子三人外加一个三房的老爷，从午后商谈到了天幕，说的是口干舌燥，茶水都不知上了几回。

　　侍女入内小心翼翼上前撤了化成水的冰，给众人续上茶水。

　　“老夫人几位爷，侯夫人备了晚膳，差奴婢来问.......”

　　侯夫人自个儿就亲自来前院问了十几趟，怕是晚上回去发现鞋跟子都磨破了。

　　成侯匆匆打断她的话，又问她一遍：“大姑娘回府了不曾？”

　　侍女仍是方才的回答：“未曾。”

　　老夫人语重心长朝他说：“我好歹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倒能看得出来，照丫头对你这个父亲还是有几分敬重的，她那孩子心性是个好的，你待她也该好些，女儿家本就该娇惯着，偏偏她还是个体弱的，别有事没事就责骂训斥！你待嫣儿如何至少也该待她如何，大丫头是嫡长女，本就不该叫后头的嫣儿越过她去，不然搁谁心里不难过？日后真是入了宫，你们父女两个不知多久才能见一面......”

　　说完竟然真的生出了些眼泪来。

　　那厢一直不出声的三弟也劝成峤：“长兄，这事儿我也有所听闻，往日也不该我说，只是这为人父母，本就该一碗水端平，不患寡而患不均......”

　　可如今在听了女儿要入宫的头上才想起来弥补，未免太过谄媚，成峰自认为自己做不出这事儿来，大哥恐怕也做不出。

　　“是啊......谁知呢......”成嵻则是讪讪笑，心里头也替他大哥无奈，前头生的后头生的，养在外地的与养在身边的孩子，这要怎么一碗水端平？

　　成侯听了羞愧难当，也泛起恼怒来，他往日训斥大女儿，还不是听信了母亲与林氏的话？他成日在官署，哪有时间管府邸的事儿？

　　结果如今所有人都来怪他？当初怎么不说？

　　当初说这话他能叫长女受了委屈？

　　他从不觉得自己偏爱玉嫣，要说论手心手背，他心中玉照这个嫡长女的分量都是旁人无法比拟的，对她更是多有愧疚，可怎么到了旁人心中，就成了他过于偏爱玉嫣，多有责备大女儿呢？

　　他却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自以为是，自己的不敢面对，早已偏离初衷太多，叫父女二人越行越远。

　　如今悔之晚矣，可又有什么用？

　　廊外传来一阵匆促脚步声，外院的护卫竟跑来了内院。

　　“侯爷，陛下驾临。”护卫又加了一句：“大姑娘也回来了......”

　　几人不由得一震，连忙起身往外走去。

　　天子上一次来信安侯府，还要往前数百年了，那也是提前得了口信，全家早几日沐浴焚香摆好了香案，拆掉门槛跪见的，怎么会如今日这般，人都到了，他们还没得到消息的？

　　成侯朝侍从匆忙道：“立刻去大堂设香案，二弟三弟，你们随我去前院恭迎陛下。母亲立刻去叫女眷，全都过去迎圣驾——”

　　赵玄送玉照回信安侯府时，廊前跪了一群人，男眷跪在长廊外两侧，女眷跪在正堂内案后。

　　两人人前倒是不约而同的守礼的很，玉照是面子薄，赵玄恐怕更是如此，若是旨意还没下来两人便传出了什么来，到底不够盈满。

　　玉照皱着鼻子，见此场景也不想上前，只隔得远絮絮叨叨：“今早天没亮我就起床了。”

　　“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

　　“天都要黑了，还睡什么回笼觉？”

　　“我叫人把你的狗儿鸟儿都送来了，去看看？”

　　“嗯，好，”玉照知晓自己不该留在这里，往后院走去，还不忘回头问赵玄：“我舅舅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派人去传旨了，宝儿再等几日吧。”

　　玉照这才满意的回院子去了。

　　成峤见到此幕心中更是肯定了母亲方才说起来的话。母亲说瞧着太后娘娘的意思，恐怕是要叫玉照入宫为后。

　　入宫为后，而不是做妃嫔，这其中差距甚大。纵然知道前路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成侯也耐不住心思热切。

　　他方才不信，如今见了却是心下大定，满面红光。

　　“臣信安侯参拜圣上——”

　　赵玄目送玉照离开，“免礼，今日忽造访侯府，倒是叫成侯劳烦了。”

　　成峤见这次陛下前来，跟随侍卫倒是不多，似乎是不愿张扬。

　　“岂敢岂敢，陛下前来臣府邸，倒叫府里蓬荜生辉。”

　　赵玄步伐微动，直接对着成侯道：“朕有要事与侯爷商谈，书房请。”

　　这句话倒叫原本镇定了些的成峤又冒出了一背的冷汗，他见陛下神情冷峻，目光深邃，压下心头慌张，连忙换了个府上小厮在前边带路书房。

　　夜色沉静，微风徐徐，却是风雨欲来。

　　赵玄没跟成侯聊几句，吩咐了事关宝儿的，便起驾回宫。

　　倒是成侯得知明日下旨封后的好消息，顿时喜出望外，还未传令下去叫府上人预备明日接旨事项，竟然紧接着陛下，府上又是来了尊大佛。

　　大理寺卿亲自登门侯府，指着成侯的名头直接要找他谈话。

　　大理寺卿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坏了府里上下，惊动了这位，到底是府上谁犯了十恶不赦的案子？

　　成侯只好又去了书房跟这尊阎罗王谈话。

　　“陈大人，不知......”

　　阎罗王没空跟成侯废话，从袖口里拿出一叠官文，还算客气的丢到了成侯手边，叮嘱他道：“侯爷是个聪明人，仔细看看你家夫人这些年犯下的案子，再说说——”

　　成侯面色一沉，慌忙拿过手里翻看，越看下去脸越黑，深觉丢人，到了最后甚至不敢与大理寺卿对视。

　　“本侯真是不知林氏竟然犯下如此大错，陈大人，这......这究竟该如何做？林氏她犯下的也不是死罪，总不能真将人拖去延尉杖打，这般当庭杖打，能不能活都不一定，咱们这些人家，总是要留些颜面的......”

　　谁家里出了去过监狱一趟的夫人，挨了杖的夫人，还能抬得起头来的？

　　陈大人摸着胡须笑了声：“自然是不能真压去延尉狱，这传出去你府上娘娘名声都要受影响，侯爷也别问本官怎么做，您也是浮沉官场这么些年，难道不知要如何做？您是有福气的，靠着未来娘娘的面子，倒是能饶了监狱里走一遭，可罪人不可姑息......”




47.  第 47 章   封后诏书

　　一府的人倒是不敢先行离去, 都在前院正堂里坐立不安等着，等成侯给个准信儿。

　　这回倒是没等多久，没一刻钟成侯便起身送了大理寺卿, 回来时脸色黑的吓人。

　　林氏见此心头发憷，如今却不是退缩的时候，拢了拢身上的披昂, 上前两步小意道：“侯爷，妾去后院叫大姑娘过来？”

　　满府都在跪着恭送陛下，就偏偏大姑娘院子里的人一个没见着。

　　成侯眸光落在林氏身上，瞧着她那张清秀不出彩的脸，他心中难掩憎恶。

　　这么个无知妇人, 原以为只是有几分小聪明，怎知如此心狠手辣......

　　他摆摆手, 脸上带着疲倦, 却不是对着林氏, 而是对其他人说：“先别叫大姑娘出来。”

　　而后转头对着府邸一众人道：“明日清早陛下诏书至府里, 吩咐人立刻去拆了侯府门槛, 今夜大门不关, 后宅所有人等备齐皆旨要务, 另外派人十二时辰盯紧了外边，切莫如同今夜一般，接驾接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府上如今二房三房都知道了些消息, 便是林氏心中也早有了猜测, 只大房的几个孩子还被蒙在鼓里。

　　成恪一脸晕头转向：“父亲，陛下要下诏书来咱府上？是何诏书？”

　　成侯不欲多说，事到如今谁都心里清楚，只是想从他口里得个准确消息罢了。

　　“你长姊要入宫了。”成侯只说了这一句话。

　　玉嫣怔忪半晌, 唇瓣颤抖了下，嗓子如同被掐住了，久久发不出声音。

　　说完一番吩咐，成侯的面色忽的沉了下来，一双眼睛对着林氏怒目而视：“林氏，你且随我来——”

　　他不当众发作，是给她在子女满府众人面前留面子。

　　玉嫣成恪彼此对视了一眼，玉嫣上去拽着林氏的腕子，“娘今日一早入宫，忙了一日，连饭都没入一口，父亲有什么事也被这般着急......”

　　成峤双目深深看了玉嫣一眼，开口便骂她：“滚回去待着，别在这儿杵着叫人心烦。”

　　外头又是嘈杂喧嚣一片，原是宫里派宫人女官入侯府来了。

　　往上数历代也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皇家娶女子，怕规矩不通，便要先派遣些女官嬷嬷过府教导上一年半载，也好事先习惯一应宫人。

　　成峤还有林氏的事要办，怕时间上赶不及，只好对老夫人道：“有劳母亲代为安置，儿子有事。”

　　老夫人一双饱经风霜的双眼落在林氏身上，林氏眼中含着哀求，自己的那一对孙子孙女也正眼儿巴巴的看着自己，希望自己能替她们的母亲求情。

　　老夫人移开眼睛，最终狠下心来，不再管她们。

　　......

　　玉照回了许久没来的绛云院，迈上长廊打算往厢房去，回头便见到正房案几上堆了几个拿着红绸盖着的物件。

　　赵嬷嬷过来喊住她：“姑娘快过来看看，这都是晌午那会儿宫里赐下来的，赐给姑娘你的呢。”

　　赵嬷嬷真心实意为自家姑娘得了宫里太后赏赐高兴，无所谓名贵与否，哪怕宫里只赏赐块布料，那也是宫里出来的，说出去也好听。

　　玉照中途离了席，也不知后来太后赏赐了什么来，见此生了几分好奇，走上前去掀开几块红绸，便见到那案里头放着一对象牙如意，还有一尊糯地阳绿白玉金佛。

　　另有一紫檀描金的木盒，玉照缓缓打开，里边是一匣子颗颗鸽子蛋大，氲着金光的北珠。

　　赵嬷嬷见着北珠的那瞬间，才无措起来。

　　北珠向来是贡品，一珠难求，更遑论是这满满的一匣子？

　　北珠自来就是宫廷才可用之物，还未曾见过哪个臣女佩戴的，自家主子用了，岂不是僭越了去？

　　赵嬷嬷眼皮子跳了跳，这段时日陛下屡次往江都王府，她们几个姑娘院子里的婢子都知道的。

　　她有心想问，玉照望了眼赵嬷嬷，索性直接说了出来。

　　“嬷嬷有话想问我？”

　　“......是，姑娘，这话本不该老奴该问的，老奴今日逾越了，斗胆问一下...姑娘您与圣上、宫里之间究竟......”赵嬷嬷这句话说的是断断续续不知从何说起。

　　玉照听了并不生气，反倒是笑意盈盈的合上了匣子，往前走了几步将两人面前合上的窗往外推开，艳阳霎时洒了进来。

　　“嬷嬷，我二岁初往江都时，外祖母就将你指给了我，小时候我生病你总守在我床头一守就是一整宿......有什么话是你不能知道的。”

　　赵嬷嬷听了玉照这番推心置腹，难免觉着心酸。

　　姑娘她瞧着娇贵，常常不听人劝，有自己的主意，却也只有她们这群近身伺候的人知道姑娘心地有多良善。

　　从不曾苛待下人，去外边遇到好吃的都不忘多买上两份带回来给一个院子里的小丫鬟吃。

　　往年在江都时，一到冬天，总担忧她们这群侍女遭冻着。

　　去哪儿找比姑娘还心善的主子？

　　也因此赵嬷嬷管的丫鬟们更加严苛，唯怕叫这群年纪小的丫鬟被宠的忘了身份失了本分，好在地下这群小丫头是老太妃亲自选的，老太妃眼光毒辣，选来的都是一个比一个聪慧知本分的。

　　姑娘她性子倔，时常受了委屈总在心里头憋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回侯府之后她是亲眼见自家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这般推心置腹的话，要是以往的姑娘，如何会说呢？

　　才来了京城多久，姑娘竟然就长大了......

　　“嬷嬷想问宫里的事，宫里那边确实存了意思想叫我入宫，大约是明日便要下旨了吧。”

　　赵嬷嬷听了却并不觉得奇怪，似乎早有所料，仿佛是心头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尘埃落定。

　　“那圣上那边，姑娘可欢喜？”赵嬷嬷问了句失了分寸的话，这话便是她早想问的。

　　陛下当日的话犹在耳边，如今却又是变了卦，改了主意。圣上才与姑娘见了几次面？有几分熟悉？怕不是看中了姑娘的颜色......

　　玉照有几分羞涩：“嬷嬷，我同陛下早早见过面的，当时我并不知他是皇帝，他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当时我们两就喜欢上彼此了......”

　　赵嬷嬷听此，脸上原本厚重忧愁的神色倒是消散了几分。

　　“万般都是缘法，只是姑娘心里可愿意？愿意去那地方？”

　　这话出口到叫赵嬷嬷有些后悔，她问这些做什么？真不愿意了岂能拒绝的了的？说出来岂不是平白无故叫主子伤心？

　　玉照眸中染起几分光亮来：“没人强迫我，当然是我愿意的，嬷嬷，我原先怕那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怕自己死在里面.......可他待我好极了，我信他不会让我委屈的。”

　　赵嬷嬷见玉照这副样子，心里头唏嘘却也说不出话来。

　　普通男子的话，尚且做不了数。

　　更遑论是皇帝？

　　可随即也看开了些，左右自家姑娘总是要嫁人的，之前那个任谁都说是乘龙快婿的魏国公，不也是那副样子。

　　既如此，那位到底还是天下至尊，如何也只会比魏国公好不会比魏国公差。

　　陛下宫里还没妃嫔，姑娘去了就是头一份。

　　如此看来，这何尝不是造化，自家姑娘的造化。

　　廊外人影憧憧，一群侍女的笑声并着夕阳撒入厅里，坠儿从外进来跟玉照说：“王府里把狗儿同鹦鹉也送过来了，姑娘，上回咱们做的那个狗窝岂不是可以派上用场了？这回儿房里也不闷了。”

　　赵嬷嬷简直叫这群侍女气的傻了，骂道：“一群整日里想着玩闹的丫头，看看这都什么时节了？你们上次做的狗窝缝的那般厚实，便是大冬天狗儿都能热出病来，如今三伏天才过，可是要它的命？”

　　玉照听了连忙道：“那得给它寻个寒玉做的窝，它睡着才舒服。”

　　赵嬷嬷听了面上抽搐了两瞬，见是主子说的，忍住了，又见窗外头侍女们垫着脚，仰长了脖子去逗弄廊上挂着的鹦鹉。

　　那鹦鹉一会儿学少女的声音，一会儿学不知哪个老仆妇的声音，还会学狗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赵嬷嬷听了半天也觉得奇了：“这鸟儿缘何这般聪明？什么话都会说一般。”

　　坠儿自然是这群侍女里知晓的最多的，她笑嘻嘻显摆一般：“这是宫里赏赐出来的，千只里头挑出来，还经宫里兽师□□，自然是不一般的。原先是给咱们王爷的，后来主子天天逗着玩儿说要了，陛下转头便吩咐宫人另送了一只黄羽的给咱们王爷，这只就叫姑娘留着玩儿了。”

　　另几个院外伺候的侍女一直被留在侯府，都不知情，听了这番话都替玉照高兴起来：“陛下对咱们姑娘也太好了吧......你这消息灵通啊，咱们这群人就你几个见过陛下了，哪里像咱们，被留在侯府里，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晓。”

　　坠儿有些心虚，她是里头唯一知道那紫阳观道长便是陛下的，还有那险些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道长小厮，竟然是宫里的李大监，也不知有没有得罪了他......

　　可这也怪不得她，谁能想到天子与大监二人不在宫里待着，往观里清修？

　　一群人围着鹦鹉逗弄，不知过了几时，天色将暗，府里派人往绛云院传来消息，说侯爷叫大姑娘往前院去说话。

　　侍女眼里皆带着小心翼翼和恭谨。

　　玉照如今倒也是好脾气，左右再忍几日便是，她也不为难传话的侍女，起身懒洋洋道：“我现在就过去。”

　　还没跨出门槛，又见外院的侍女一路小跑着过来。

　　“大姑娘，宫里派来了许多女官来了咱们府上，如今在前院待着，太医署还来了两位医正，说是太后发的话，每日来给大姑娘号脉，调养身体的。老夫人叫您赶紧过去看看，到底是要怎么安排。”

　　玉照沉思了片刻，太后.......瞧着对她态度算不上冷淡，却也不热络，竟然对她这般好？

　　****

　　玉照莲步轻移，缓缓提步迈过门槛，迈入正堂的那一刻，众人忍不住坐的更端正了些，隔房的两位叔叔婶婶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给玉照行礼。

　　“大姑娘来了啊......”

　　“呦，是大姑娘来了。”

　　如今圣旨尚且还没下来，一家子人便诚惶诚恐成这般模样。

　　成侯如今倒还算沉得住去，仍能拿得出大家长的气度来，见她来了点头道：“来了？”

　　玉照朝着成侯福了一礼，随意寻了个下首空着的座位坐下。

　　老夫人今日瞧着比往日要神采奕奕的多，她朝玉照笑道：“宫里送来的太医，到底是男眷，便叫人安排在了前院，日后每日定时定点给你号脉，缺什么都叫公中出就是。另外那些宫人，你那处绛云院也空着许多厢房，便叫她们住进去，贴身伺候你。”

　　这原本该是侯夫人安排的，不想竟是老夫人接过了担子，玉照颔首应了一声，也算是给了众人几分面子。

　　玉照眸光微动，才注意到林氏并不在正堂内，恪哥儿也不在。

　　陛下过府来，所有人等自然都要过去跪拜，也是玉照院子里的因玉照的缘故早早退了回去。

　　林氏也走了？

　　玉照目光移到坐角落里的玉嫣身上，见她眼眶通红，肿胀的老大，连眼缝都没了，一副才痛哭过的样子，不禁暗自稀奇起来。

　　成侯原本肚子里的话这会儿见到玉照这幅漫不经心糊弄人的模样，顿时说不出来了，只好有些苦涩道：“你身子向来不好，若是累了便暂且回去先休息，那些女官也别叫她们到跟前伺候着，等明日下了旨再说.......”

　　到底是宫里的女官，如今还无名无份的。

　　未尽的话语，众人却都心思澄明。

　　叫她来一趟竟然只交代这一句，玉照也不愿跟他们交谈太多，她对着府里的心思乏了，便是连多说两句都觉得累。

　　“祖母父亲看着办就好，既然无事，那女儿先退下了......”

　　成侯颔首，推心置腹的话也说不出来，只道：“今日也劳累了一日了，回院子里歇息去吧。”

　　他想问的那些话，罢了罢了，明日再问吧。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玉嫣跑到了她跟前，扯着她的长袖哭了起来。

　　“长姐......你就行行好，你.....就饶了母亲这次吧。”

　　成侯一怔，“嫣儿！不得无礼！”

　　玉嫣咬紧牙关，摒弃羞耻，跪倒了地上，夏日里地衣都被收了去，如今玉嫣一双膝盖直接于青石板来了个响亮接触。

　　玉照后槽牙都跟着酸了一下。

　　“我也不知母亲做错了什么......呜呜......自陛下走后，父亲就把母亲关了起来，还不允许我们进去探视母亲，长姐，你行行好，叫父亲放了母亲好不好？”

　　一时间正堂突兀的安静下来，各房人都有眼力劲儿，知晓这不是他们该听的，都寻着借口退了出去。

　　旋即，满室里只剩下老夫人成侯与玉照玉嫣几人。

　　玉照见此，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成侯与老夫人不再说话，甚至不看跪在地上扯着自己袖口的玉嫣。

　　老夫人心里无奈苦笑，却也想玉照能被玉嫣劝说，网开一面。

　　成侯被玉嫣扰的烦不胜烦，第一次觉得这个二女儿如此愚蠢、急不可耐。

　　“林氏那边，竟然做出了那么些事，是父亲无能，愧对于你。”这是他在试探玉照的态度。

　　再是恼恨林氏恨不得立刻休了她，为了府里总要替林氏转圜着些。

　　如果长女能松口，林氏母子三人日后才能保全，至少也别叫恪哥儿与长女起了龃龉。

　　他心知肚明，恪哥儿与长女才是重中之重，林氏真要毁了，恪哥儿日后也毁了一半。

　　玉嫣却不明白成侯的心思，只觉得父亲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更是铁了心的真的要将自己母亲软禁起来。

　　再也装不出那副可怜兮兮求情的模样，她朝着玉照冷笑起来：“长姐如今是飞上了枝头去了，就要这般翻脸无情？我母亲在府里多年战战兢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待你难到不好？凡事都想着长姐，更不曾薄待过长姐。”

　　骂她飞上枝头？还说林氏对自己好？

　　玉照还没出声，反倒是成侯上前两步，狠狠一巴掌打在玉嫣脸上：“你个不知尊卑的玩意儿！给本侯闭嘴！”

　　谁料玉嫣不仅不闭嘴，这一巴掌下来她更不管不顾了，“父亲我何曾说错？你现在是连你的女儿都怕了不成？这还没进宫呢，一个两个就把她当菩萨供着……你们以为她会帮侯府？我们兄弟姐妹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你这个侯爷也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玉照听了有些生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成侯，却也奇怪起来：“父亲软禁林氏，女儿也想知道是什么缘由。”

　　总不能是道长把她爹骂了一顿……
　　玉嫣仍是冷笑：“事到如今，你倒是还在装。”

　　玉照早就忍不住，若非梦境引导自己避开了未来，她是不是会一直都认为这是她的好妹妹？直到多年后才尝试被郎君与亲妹妹同时背叛的痛苦？

　　她学着成侯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一巴掌朝玉嫣另一张脸上抽过去，这一巴掌抽下去，也把自己手心抽的疼了。

　　玉嫣给她带来的阴影和绝望，竟然被她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老夫人见玉照动手打玉嫣，惊愕的直起了身子，想动手阻止，终究闭上了嘴，阖上了眼。

　　“我是真不明白因为什么缘由软禁的林氏？毕竟......林氏做的错事可不止一桩。”玉照睁着一双清明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成侯。

　　成侯见玉照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往日瞧着是个娇憨的，如今竟然也如此会说？

　　自己真是从没了解过这个女儿。

　　他哀叹一声，见瞒不过，将一张叠起的官文交给玉照看。

　　“是大理寺递来的关于林氏的罪证......”后宅妇人经大理寺的手，倒是罕见，成侯却也想得明白，恐怕是上头示意。

　　涉及到罪证这个词，那便是犯了法的，本以为林氏只惯会使些小手段，后宅阴司罢了，如今一瞧上边的条条鲜红的人名，倒是叫玉照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无故私自杖杀多名奴婢。

　　奴婢奴隶虽通买卖，在前朝倒是可以随家主处置，可这便也是引发前朝后期动乱的根本之一，如今是大齐，律法规定，奴婢有罪，主人不报官擅自杀害，要杖一百。

　　更遑论还是朝廷命妇，一品侯爵夫人，竟然知法犯法，杖杀多名婢女，真要放她去狱里挨杖刑，林氏不死也得残。

　　成侯当初看到这份名单，险些当着陈大人的面，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只因这份名单里，有许多他曾经认识的、后据说不知所踪的婢女，还有一位，是他前些年难产一尸两命的妾氏......

　　陛下到底是他留了几分面子，来书房时与他谈的不过是与长女的婚事事宜，并未谈论其他，可随后大理寺卿送来的官文......

　　案底在大理寺压着，如何选择端是看他了。

　　林氏这般好歹是侯夫人，朝廷外命妇，证据确凿捅出去他这个侯爷日后官场也艰难。

　　最重要的是，诏书未下，皇后未曾入主中宫的关头，皇后父族，如何能出这等丑闻！

　　瞬间，成侯心中百般挣扎，恼恨林氏目无法纪，连累满府上下，可如今事以成定局，他只能想着如何大事化小，不能连累到长女名声。

　　玉嫣又开始提着嗓子抽泣：“当朝哪个门庭没有杖毙过奴婢？旁人都没事，为何就非要揪着我母亲这处错？！您这般软禁了母亲，日后我娘要如何服众？”

　　玉照听了觉得心凉，更觉得这妹妹不仅没有人伦纲常，更是连基本的良心都没了。

　　“这点错处？十几条人命在你眼里就是这点错处？奴婢犯了过错，报官再处理便是，为何要自己杖杀？”世家尤其注重羽毛，若是奴婢真是犯了错，必然是报官审查后再行惩罚的，何必要自己私下仗杀？除非是根本拿不出奴婢的错处，因私仗杀！

　　还有那一尸两命的妾氏......玉照到如今都还心底发凉。

　　玉嫣一口咬定，“长姐这恐怕是怀恨在心，故意借此机会害我母亲！”

　　玉照也懒得辩解，那日舅舅府上撞到前来妄想提亲的梁王妃、世子妃，她便心有怀疑，后来回来的路上道长也跟她说过这事儿，还是在镇国公府筵席上多人面前这母女两一通宣扬......

　　真是如出一辙的狠辣，肮脏。
　　仔细想来，自己也确实跟道长说过一些继母的坏话，算不算告状呢？

　　“或许是吧，林氏做的那些事你敢说你都不知情？原以为我同魏国公退了婚便也不会再招你们母女两眼红，也没了那些恶心事，可你们母女两才是心烂到了肚子里，一肚子恶臭的烂肠子叫我恶心，我这般挨不着你们都要四处坏我名声，到处宣扬，如今这样难道不是她咎由自取吗？”

　　谁知玉嫣不仅不气，反而朝成侯与上首自变故开始便一直阖着眼皮转动佛珠的老夫人道：“父亲，祖母，你们听见了？长姐她承认是她害我母亲！她承认了！”

　　老夫人简直不忍看，这孙女往日以为是个聪明的，不想竟如此蠢！是不是重要吗？如今谁敢得罪大丫头？

　　林氏犯法这事儿摆明了就是陛下吩咐的大理寺，为的就是给大丫头出气，你娘的命在人手里攥着，你不讨好还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

　　果真是蠢货！

　　“傻站着做什么？快把二姑娘拉下去，梦魇了不成？满嘴的胡话！”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骂起了下人。

　　立刻有人上来拉玉嫣，玉嫣终于绝望了，大概是意识到这事儿没了转圜余地，没一人站在她身后，“我没有说胡话！你说我母亲败坏你名声，那本就是事实......是你自己立身不端，还不给我母亲说吗......再则，你非得说我与母亲刻薄你，可如今你可是好好的，可有伤你一根头发？长姊为何这般心狠，要做娘娘了就这般不饶人！”

　　玉照仿佛听到笑话一般：“我能还好好的站在这里，那是因为一群小人没有本事撕扯下我的肉来，你们并非想饶了我，而是没有能耐伤害我。可我却有的是能耐，是我朝陛下告的状，又如何了？允许作践我还不允许我还手？”

　　成侯听了又生了一身冷汗，方才还抱着希冀圣上不管臣子内宅之事，今天的衣袍也不知干了湿，湿了干几次。

　　瞧着陛下对他长女那番维护的模样，他如今哪敢责骂长女半个字？

　　他这些年公事繁忙，顾不得内宅琐事，至亲姐妹两人竟然反目成仇互相憎恨怨怼。

　　一大家子，斗成这般乌烟瘴气！

　　成侯轻阖眼皮，朝着门房沉声道：“半点事都办不牢靠，立即把二姑娘带下去看着，若一日这般疯癫模样，就一日不放出来！”

　　老夫人手上煽动的扇子停了下来，唏嘘了一口气，又对玉照说：“林氏的事，府里都被瞒在鼓里，如今知道了定不会叫你受委屈。只是如今这关头，再如何也不便深究，便先禁足了她，叫她去她院里待着，等尘埃落定......自然会严惩她的，可好？”

　　成侯眼眸动了动，朝玉照看过来。

　　玉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记着这话，可府里也别打着主意以为随着时日推移她会忘了这事儿。

　　“那便劳烦父亲、祖母记着这事儿了——”

　　***

　　翌日一早，旭日初升，禁庭宫门内开，由禁军开道，大监李近麟奉圣旨穿过神武大街，往安仁坊内行进。

　　天子脚下的百姓到底是见过世面，立即有数千百姓远远看着，更有呼儿唤女者数百人，百姓速度比猎狗都快，不过片刻功夫，安仁坊内围得水泄不通，便是有其他公侯府邸，也有好事贵族子弟与人群混杂在一处，伸长了脖子张望。

　　“是信安侯府！”有人立刻认出了内侍进入的府邸——

　　侯府早早派人盯着，见此派了小厮一路小跑，喘着粗气往各房通传：“宫中圣旨到了，宫中圣旨到了！”

　　各房的老爷夫人昨日心中也有了底，早早备了起来，今日倒是不像昨日那般匆忙。

　　一群女眷匆匆换了命妇服往前院接旨。

　　便是连昨日就消失不见了的林氏，今日也一身命妇服装出现在了女眷之列。

　　林氏看玉照的眼光畏惧，躲躲闪闪，如今倒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沉稳，处变不惊。

　　左右两边各有一名老仆搀扶着她，却不是继母往日身边的人。

　　玉照便也明了，今日无论如何侯夫人都得在场，不仅如此，日后，至少在她入宫前，林氏都要坐稳这个位置。

　　总不能圣旨才下，她的继母便遭和离、休弃，皇城不出片刻所有人便会津津乐道，说她纵着恩宠得意忘形，逼迫继母。

　　到时候打的恐怕不是继母的脸面，而是她自己的脸面。

　　眼不见为净，玉照倒也不在乎这些时日，她如今盼着外祖母早日入京，还有舅舅。

　　玉照觉得，她已经没有脸面去面对即将回来的舅舅了。

　　她不敢面对的，那便只能交给道长了。




48.  第 48 章   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诏书虽来的匆忙, 仪仗却铺陈了半个侯府，礼部，宗正, 禁卫来了许多官员。

　　晋王双手奉着诏书，大学士李延年、高显为副使，三人与身后一群礼部官员朝着玉照遥遥行了个颔首礼。

　　晋王这才展开诏书宣读起来—

　　“陛下亲谕：朕闻乾坤定位, 爰成覆载之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惟内治乃人伦之本，而徽音实王化所基。茂典式循，彝章斯举，咨闻信安侯成峤长女成氏, 钟祥勋族，毓秀名门, 淑慎性成, 雍和粹纯, 以金册金宝, 立尔为皇后。恭俭以率六宫, 仁惠以膺多福。螽斯樛木, 和风溥被于闺闱, 茧馆鞠衣，德教覃敷于海宇；永绥天禄，懋迓鸿禧。钦哉！”

　　本以为如何也得有洋洋洒洒千余来字, 却不想倒是甚是简练。

　　侯府外安仁坊内早已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有禁卫护卫闲杂人等进不来，却有人耳朵敏锐，几乎是晋王话一落音，外边一条街传出喧嚣声来。

　　“皇后, 出皇后娘娘了！”

　　玉照立即被左右两位叔母搀扶了起来，已经改口称呼她为娘娘，只等一入主中宫，才能称为皇后。

　　一锤定音，平息了侯府诸人近日来的焦躁难安，圣旨一出，再无更改，如今已经乾坤定位，他们信安侯府真要出一位皇后了。

　　玉照恐怕还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位没经过晋升，直接从府里迎入宫中入主中宫的皇后，自然不比寻常。

　　若是她有母亲，必然为这事操心的吃不下睡不着，那里不必寻常，寻常人家尚且要担心自家女儿嫁去高门是否会受欺负，更何况是宫里头。

　　成侯心中悲戚，生出了慈父心肠来，如今倒是意识到长女很快便要离开侯府，入宫去了，皇宫那地方，往后受了委屈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帮不上半点忙。

　　玉照刚出生是的样子仿若还在眼前，一眨眼便长得亭亭玉立要离去了，日后见她就要行君臣大礼了。

　　这道诏书平地惊雷，叫整个京都一夕之间炸开了锅，便是前朝都沸腾起来，久久不曾平息。

　　宫里的消息探听不到，勋贵只能从宫外几个皇亲那儿探听消息，陛下往年清修，半点不沾女色，如今怎么不声不响的就要立后。

　　可要说震惊，几个皇室宗亲岂非比他们更震惊，谁曾听说过半点消息？

　　梁王久病不出，外人见不着他的面，世子妃与王妃也许久未曾出府，两位王妃的娘家倒是派人去询问过，被梁王世子轻巧带过。

　　消息传到梁王府里时。

　　梁王世子还在后院妾氏房里。

　　“世子爷，外头传疯了，说是陛下下圣旨立后了......”

　　外头小厮的慌乱且不提，梁王世子闻言慌乱的起身穿衣，脖颈被白花花的臂膀缠住，腰上也缠上了一双腿来。

　　梁王世子沉了脸，一脚一个踹她们下床，浑然没了昨夜温柔百依百顺的模样，梁王世子连穿衣服的时间都没留给两人，就叫二人滚出去。

　　“滚！都滚出去！”

　　这两个也并非什么良家女，都是蛮夷之地贩卖过来的新罗婢。

　　律法禁止圈养贩卖本国女婢，便有那商贾不断乘船去新罗，将长得貌美，皮肤白皙的新罗女买回来。

　　这群新罗婢白天为奴，晚上为婢，更是热情，与大齐那些循规蹈矩的女子不同。

　　光着身子被世子踹出门，半点不知羞，牵着手笑嘻嘻的跑出了门。

　　他匆匆叫小厮进来询问，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哪家的？”

　　“皇后出自信安侯府，成侯爷的长女。”

　　梁王世子脸色煞白，慌乱的洒了一身茶水都恍然未觉。

　　竟然是她......

　　不......应该说陛下竟然封她做皇后？

　　皇后娘娘，自家的这群贱妇还要羞辱她给自己父王为侧妃？

　　这到底是羞辱了谁？

　　梁王世子捂着胸口深呼吸起来，生怕一个忍不住真把人给揍死了去。

　　看来自己对林良训那贱人的惩罚真是轻了，当初皇叔传话给他时，就不应该瞻前顾后，草草处理了事。

　　***

　　江都王如何也没料到，自己往兖州调兵一趟，不过半月功夫，竟然出了这般阵仗。

　　虽他提前被通知了，可圣旨来的太快，自己转眼就成了与自己同龄的当今舅爷了。

　　“王爷大喜，奴才在此恭贺王爷，陛下已颁发圣旨立后，宫中甚是看中成大姑娘，命礼部官员加紧操办，立后大典就选在十一月初八，十一月初八可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好日子。陛下知晓王爷近来不辞辛苦风餐露宿，命奴才等人迎王爷回京，王爷回京只等着好好歇息，参加封后大典呐。”

　　十一月初八，如今已经是八月初三，满打满算也只不过剩余三个月的时间，如此这般匆匆立后，真是国史上头一回。

　　任谁都觉得是在儿戏，偏偏常公公居然说的一本正经。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谁也不敢小瞧了这场来势汹汹甚至匆忙的立后大典。

　　来兖州传消息的公公本以为这位王爷得了这消息会大喜过望，不想江都王原先还带笑的脸逐渐阴沉下来。

　　他沉默不语，倒是叫常公公生出一背的冷汗。

　　“当真是陛下来宣本王回去？”

　　他如今还敢叫自己回去？还有脸面见自己不成？干脆不直接到大婚时再通知自己？

　　常公公笑的讪讪，万分恭维道：“封后大典还不都得靠着王爷操劳？您是娘娘亲舅，您不在，这礼也不算成啊。”

　　新娘子成婚，母家亲舅才是第一主客，谁都能不在，舅舅也不能不在。

　　更遑论，来时李大监可是细细嘱咐过的，江都王若是请不回京，娘娘那边估计是要闹腾的，到时候闹得陛下心里不愉快，再耽搁了立后大典，他们有几颗脑袋够赔的？

　　为人奴婢，就是难为，天子拉不下脸面，他们这些奴婢可不得来么。

　　穆从羲面上表情莫辨，“往年以为陛下清心寡欲，原来是瞧不上那些，年轻时候倒是修身养性，非得等老了才开始放纵自己起来，几十年颜面一朝全被自己丢了。”

　　他这话自然是气话，皇帝虽说大了玉照许多，可如何也跟老扯不上关系。

　　“哎呦，王爷，这话咱们可不兴说啊！”

　　常公公只差哭了，这话也就只有眼前这位王爷敢骂皇帝了，偏偏人家还就光明正大的骂，半点不见遮掩。

　　常公公话尽挑好的说：“陛下看重皇后娘娘，听闻娘娘日夜思念远在江都的太妃，陛下亲自叮嘱，差遣了百名宫人女官，派了翔螭舟去江都接太妃娘娘，就是唯恐路上颠簸劳累了太妃娘娘，这般恩典，陛下还是头一回呢。”

　　江都王听了半点没被宽慰到，反倒更加火气上头了。

　　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面的人！

　　一声不吭的把他亲娘都接入京了.......

　　***

　　自从封后的圣旨一出，满朝震荡过后，无论高门间有何心思，都按捺住了，差府里纷纷往信安侯府登门致意，送上贺礼。

　　一时间信安侯府门庭若市，各府请帖如雪花一般往府里送来。

　　信安侯成峤那日被长女说了一嘴，父女离心，心知肚明玉照这个不孝女估计没少在陛下哪里告状，那日更被陛下“请”去了书房，随后差人将妻子罪证都丢到了他脸上。

　　往朝谁家出了皇后娘娘，哪怕是为了皇后面子好看，也会给国丈升一升官，可成侯在朝中也并未见那位对自己另眼相待，也没传出什么要升他官的消息。

　　心中也明了陛下对着自己也没几分客气。

　　原本侯府只能算得一个清贵，如今自家门头出了皇后，便是那一等公爵，亲王郡王，朝中相公首辅都对信安侯府礼待有加，客客气气。

　　如今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成侯难免有些飘飘然，却也更叫他提心吊胆起来。

　　旁人高看他三分，只因那层未来国丈，皇后亲爹的名头，可他是吗？

　　是，他除了是皇后亲爹，可真再没拿得出手的了，父女情分是半分没有，若是时日久了，这京城众人早晚会发现自己与皇后亲女关系冷淡，皇后更不是养在他府里，而是在她舅家长大......

　　皇后娘娘更压根儿不正眼瞧她的亲爹......

　　按着如今陛下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成侯只怕日后帝后大婚，他还封不得承恩公的爵位，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在背地里笑死他，笑他没本事还充当国丈的情面，那真是丢人丢到没法子在京城混了......

　　这般想着，成侯整宿整宿的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圣旨下了不出三日，人眼见的就瘦了一圈。

　　这事儿是成氏一族的大事，族中人一得了消息，老迈的族长大喜之下连夜开了祠堂，将玉照名字重新拓印，字比玉照亲爹都大。

　　家族中出了个皇后，如何也要记下来好供百年后的后人瞻仰。

　　信安侯府里如今住着未来皇后，顿时内外三层都围了禁庭禁卫，玉照的绛云院更是被层层护的固若金汤，如今时候，倒是不便叫外人进府，府里更不便出门见客，以免传出不好听的来。

　　老夫人再是按捺不住心头喜意，也只能私底下接了几位至交亲朋的帖子，开个家中筵席。

　　玉照被人迎去寿昌院时，便见正厅里方椅，软塌上围坐着许多女眷，许多都是她不认识的。

　　玉嫣被关了好几日，不再如当日那般疯癫，看来情绪是又稳住了才被放了出来。如今玉嫣又是乖巧端庄起来，倒叫玉照恍惚想起了自己刚回京城时，她的样子。

　　玉嫣见玉照来时面带盈盈笑意，矮身给她虚福了一礼，旁边女眷更是有样学样，如今没入宫不能称皇后，只能娘娘，贵人的叫着。

　　玉照自然也不端着架子，颔首也算是给她们回了礼。

　　老夫人眸色深深，对着还没入宫的孙女倒还是能摆上点长辈的谱子，招她过去自己身侧坐着，轻轻拍着玉照的手背，叫她认人：“穿红锦衣裳的是你大姑母，身后那两个依次是你的春琛表姐，霜琛表妹，穿青绿衣裳的是你二姑母，本都不在京城的，知晓了喜事儿，特意赶过来看看你。”

　　老夫人介绍着，几人从方椅上动了动，是想起身行礼，可如今行礼也不合适。

　　玉照点点头，面上没什么情绪，顺从的喊了一声，几人忙不迭的起身口称不敢。

　　玉照说起场面话：“几位姑母表姐表妹也别拘束着，我到底是晚辈，姑母们随意叫唤我，唤我名儿便是。”

　　“那可使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如今旨意都下来了，那便是贵人，可不能尊卑不分。”几位姑母听了心里舒坦，嘴上定是要拒绝的，她们也是真的不敢随意叫喊未来皇后的闺名。

　　大姑丈家也是京中伯爵府邸，如今还是伯府的世子，只不过前些年外放去了外地，这两年也熬够了资历，怕是不日就要升迁。

　　霜琛年级尚小，往日里被父母兄姐宠着，倒是胆子大的很，朝着玉照朗声笑起来：“今日我还能叫句表姐，过些时日便是宫里皇后娘娘了，倒时候便是这天下顶顶尊贵的人儿了，要是逢年过节的入宫拜见，我就不能再叫表姐了。”

　　这话好听，不落俗还显得真诚可爱，她母亲“唉”了声，也跟着凑热闹道：“嘴上不念着，心里头知道是表姐不就成了，到时候见到表姐夫了，可要喊陛下。”

　　周氏纪氏专挑喜庆的说：“到时候恐怕不止如此，过两年外甥外甥女你都不能叫，见到了要磕头要叫殿下呢。”

　　这话高兴坏了老夫人，大约是想到了有他们成家血脉的皇子公主来，本就显老的脸上愣生生笑出了一脸褶子来。

　　玉照瞧着心里觉得像那核桃。

　　她听这般打趣，饶是平日里没脸没皮，也是有些羞涩起来，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香囊穗子。

　　她可从没想过这些呢，往年自己还没外祖母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宝儿的叫着，她总还觉得自己还小，自己都还要人来哄。

　　如今，竟然开始要讨论起生儿育女来了么。

　　玉照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老夫人见身边一群往日少见得到的亲人，更有自己年轻时的妯娌一干人等，自老侯爷去世已经好些年没见了，如今得了皇后出自侯府的消息，各个不约而同都一块来了。

　　这日她是真畅快，端着茶杯小抿了口，朝玉照道：

　　“本要往你外家送信去的，如今王爷还在兖州那块儿？年前能否回来我们也没个章程，倒是不知信先往哪块儿地送？倒是叫我着急起来，赶着找你商量。”

　　玉照她不好意思说是道长下的旨，只含糊用宫中来代替：“舅舅那边宫中已经过去传旨了，至于外祖母那边，宫里那边也已经派人去接了，昨日我才得了消息说外祖母的船过陆川了，快了呢。”

　　玉照说起外祖母，便发自真心实意的笑，与应对这群长辈虚情假意到底不同。

　　众人一见她这般笑，恍若神仙妃子，这明堂中坐着这么些人，却只叫人一眼就看中了她。

　　一时间都恍了神。

　　原本她们来时还觉得奇了怪，不声不响的，怎么侯府里就出了这么一个娘娘？她们倒是没自以为是，以为是自家门房好，满门清贵这才得了宫中看中。

　　只以为是依着江都王那边的关系，毕竟今年江都王水师营剿匪立了大功劳，风头正盛。

　　如今却依稀是明白过来了。

　　这般好看的小娘子，只怕是宫里头那两位也看重大姑娘。

　　倒是老夫人听了轻吁，十分感慨故人道：“倒是不知你外祖母何时入京，说来已经十多年没见过她了，她呀，与我一般大的年岁，说来也是上了年岁的老婆子了，往年她最爱俏，净爱穿些花红柳绿的艳色衣裳，如今怕是老了也穿不得了。”

　　周围人自是围着一圈宽慰老夫人，无非就是说她不老还年轻等话。

　　玉照听老夫人说自己外祖母年岁跟她一般大，心里惊骇万分，她倒是半点看不出来，自己外祖母风华正茂，满头乌发，脸上一丝皱纹也没。

　　跟老夫人瞧起来真不是一个年岁的人。

　　不过这话，她当然不说出来。

　　侍女重新上了杯茶，玉照接过端着，并未喝，便听老夫人说：“收了几个亲王长公主的请帖，倒是不好推了，只是如今你入宫将近，要学的东西多，也不便出府邸。”

　　玉照自然也明白这道理，笑道：“那便有劳祖母与众位叔母姑母帮我转圜一二。”

　　这便是人情往来，如何也推脱不得。

　　几位自然笑着称好，左右以往这等宴席，才是京中顶级圈子，她们想进去也不容易，如今倒是好了，许多帖子请。




49.  第 49 章   朕听李近麟说，你念着朕……

　　正值午后, 四下一片落日熔金，声声蝉鸣。

　　玉照跟着一群侍女在亭下逗着狗儿逗着鹦鹉，忙活的不亦乐乎。

　　外头侍女掀起亭里遮阳的竹帘, 通报说李大监过来了，李近麟笑眯眯的踏过长阶登入亭内，玉照忙里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见到道长来到底有点意兴阑珊，恹恹的不作声。

　　李近麟双手捧着一四四方方颇大的紫檀盒，瞧着挺有重量，笑眯眯的递往玉照面前，“娘娘打开看看, 陛下怕娘娘闲着无聊，命奴才给您带过来的呢。”

　　玉照被提起了几分兴趣, 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头放着一匣子颗颗足有鸡蛋大的明珠。

　　自上次得了一匣子北珠之后, 玉照倒是没了头一次那般新奇, 可仔细一瞧, 这些明珠与上次区别甚大, 且颜色不一, 有的通体透白，有的通体透碧，匣子初初打开时, 它们周身隐约氤氲着一层浅浅光芒, 而后却没了。

　　玉照来了兴趣，伸手拿出一颗拿袖子遮着往里看，果然那层光晕更光亮了些。

　　她觉得不可思议，将它放到了阳光下, 对着太阳倒是如普通明珠一般无二的颜色，玉照眼神微亮：“这难不成是明月珠么？”

　　李近麟见这位娘娘可算是喜笑颜开了，也跟着真心实意高兴起来，陛下若是知道送的礼物送到姑娘心头了，他们少不了又是一番厚赏。

　　“车渠国土地贫瘠，倒是能产出些明月珠，每年都挑成色最好的进供来咱们宫里，这一年年下来啊，陛下私库里堆放了好些，如今想着拿来给娘娘玩玩，白日里无用，晚上倒是能拿纱围着，当个灯烛使使，颜色瞧着清透还不伤眼，就当是图个新鲜。”

　　玉照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那厢李近麟接着与她说：“陛下还说，叫姑娘有话就写在信里，奴才带回宫里去呢。”

　　如今二人的事儿世人皆知，赵玄叫太后出面宣侯府女眷入宫本就是为了给世人一种太后牵线保媒的态度，毕竟两人是私下互定了终身的，这种事传出去名声于赵玄无碍，玉照却是要受人议论的。

　　下了圣旨之后，唯一的弊端就是两人之间不能再向之前往日那般胡作非为无所顾忌了。

　　太多人盯着侯府，玉照也不方便时时出府去，这般鸿雁传书，也真亏皇帝想得出来。

　　玉照笑了笑，眼里灿若星辰：“可我每日里头也没什么好玩的要写下来的，难不成我要将每日遛狗逗鸟喂鱼，这些都写上去不成？”

　　李近麟立刻笑道：“那有何不可？不都是写这些琐碎的事吗？”

　　这般才真实，再说您便是随便一通乱写，陛下也一准爱看呢。

　　玉照想了想，打算回房里去随便写点什么，便听到又有外院的侍女过来通禀说二少爷在外边，想近来见见她。

　　玉照倒觉得是稀客，这成恪往日极少与她见面，更别提是主动来她院子里做客。

　　玉照猜到了他要来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她不爱听的话，她没有犹豫便立刻拒绝了。

　　有时玉照想过，若是她未曾梦到过关于玉嫣的那些，林氏做的恶暂且也不提，对着玉嫣她倒并非厌恶入骨。可如今靠着梦中知晓她做的那些恶心事，她与林氏玉嫣三者绝无可能和平共处。

　　这已成定局，绝无可能更改，成恪又岂会不知？

　　难不成他真能与母亲姐姐自此一刀两断？

　　定然还是来说和的。

　　既然如此注定要浪费彼此时间，玉照也觉得没有聊下去的必要，她以前是稀罕有知心的兄弟姐妹，可那是以前。

　　如今她也长大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虚假的亲情，玉照早已经不需要了。

　　玉照侍女得了主子的准话，立刻找了个借口回禀了院外焦急等着的成恪。

　　“长姐没空？”成恪简直是匪夷所思，原以为长姐顾着面子，总要叫自己进去说说话的，不想竟然是见都不见，理由的找的这般虚假便直接推辞了去。

　　他为母亲求情的那些话，更是没机会说出口。

　　母亲遭到父亲软禁在府邸，他去求了外祖家，外祖家如今因着世子妃表姐的事，担惊受怕苦不堪言，如今长姐要做皇后娘娘了，外祖家知晓母亲与皇后娘娘不睦，更是半点不敢插手他们府的事儿。

　　外祖家深怕惹怒了圣上遭了秧，还告诫他不要再去管他母亲的事儿。

　　才几日功夫，成恪便体会到了人间凉薄，倒是一夕之间成长了许多。

　　他遥遥望了眼绛云院里边，院里欢声笑语透过围墙都能听得到，那银铃一般明亮清脆的声音，成恪一听便知道是那位长姐的，里头欢声笑语，倒是衬的他心中凄惨悲凉。

　　***

　　日薄虞渊，霞光四起。

　　玉照白天里去了老夫人的寿昌院里一趟，回来又是遛狗逗鸟，又见了李近麟，还忙不迭的给道长写了信，忙碌了这么多，可是把她累坏了。

　　亭子里到了下午蚊虫越发的多，她欢喜的捧回一匣子明月珠回了闺房里，一颗颗拿出来将它们摆在床头，吩咐人将门窗阖上，明明还是白日，偏偏要扮做晚上。

　　果然，日光一落下来一颗颗明月珠就都亮了起来。

　　她一人歪头瞧着帐幔之中升起的莹莹光晕，比起往日的火烛，只觉得漂亮极了，房里像是月宫神殿一般，一室朦胧清辉，她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赵玄来时，便见层层叠叠撒金纱帘幔之下，影影约约映着一具娇弱的女子轮廓。

　　床里人趴在锦被之上，手撑着脸颊，翘着一双白生生的脚，脚指头都泛着粉色，闲不住一般勾着床上洒下来的帘幔，发髻歪歪斜斜靠在枕上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轻声咳了一声，小姑娘一下子惊醒了，瞌睡瞬间不见了，盈盈光晕中抬头看来人，见到是他，玉照初初惊吓过后升起了一丝欢愉，在心底化开。

　　方才她听见身影，一转头便见帘前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可不吓死人了？

　　“道长你怎么来了——”玉照从床上慢吞吞的爬起来，掀了帐幔一角看他。

　　而后又环顾四周，紧张地咬着唇瓣盘，问他：“你......怎么来这里了？有么有被府上人瞧见？”

　　赵玄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一转眼两人又是几日未见，赵玄近来惆怅不已，他这把年岁，好不容易寻到了个心爱的姑娘，唯恐两人的时间都要被这些繁文缛节蹉跎了去。

　　他暗暗叹了口气，小姑娘的闺房他倒是第一次来，四处帘幔流苏，拔步床小巧精致，透着幽香小致。

　　赵玄走到她床畔提起层层帘幔坐了下来，玉照坐起了身子，将睡乱的头发拢了拢，仍着急追着他问：“你怎么来了，有没有被人看到？”

　　“朕要说谁都没发现......”说完他轻声笑了起来，玉照知道他是在笑自己，顿时哼哼道：“我不信，你定是被人瞧见了，你别骗我......”

　　“好，不骗你，真没外人发现，朕是趁着天暗了些才来的，也就守在你院子里的禁卫瞧见了，对了，还有便是你的侍女。”

　　玉照支起脑袋：“她们怎么不提醒我一声呢？”

　　赵玄笑起来：“朕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见她喊了你好几声，也不见你醒，索性便自己进来了。”

　　这还差不多，玉照这下安下了心，左右她院子里的她都不怕，只怕被外院的其他人看到了。

　　赵玄深深望着她，往日里清冷的眉眼这会儿全是情意：“朕听李近麟说，你念着朕呢？”

　　玉照脸上绯红，不好意思提这个，垂眸含糊问道：“道长可知道我舅舅到哪儿了？何时回来？”

　　这话儿玉照已经不知多少次问了，实在是她期盼见舅舅又担忧舅舅那边。

　　玉照又开始操心起来，有些担忧的看了眼赵玄，不知要如何跟舅舅解释。

　　赵玄起身将累赘的帘幔拢起，挂上了床畔两侧的小银钩上，见小姑娘床榻上四处都是枕头，还用两床被子给自己搭了个窝儿，方才就是躺在这窝里睡着了，也不嫌热。

　　他轻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就这两日。”

　　他如今这等尴尬的处境，也确实是咎由自取，好在赵玄并非一个喜好掩耳盗铃之人，事已至此，总不能含糊糊弄过去，他有必要与从羲再一轮交谈。

　　“我舅舅他对我最好了，还有外祖母也是......”

　　玉照说起来，还有几分伤怀，同顾升退婚后玉照本是想回江都的，如今竟然是不能了。

　　赵玄竟然听到玉照用这般的语气说话，往日里这姑娘大多数时间笑眯眯的，逢人就嘻嘻哈哈，或者朝着自己生气撒娇。

　　他听了心下微妙，知道他的宝儿是真的难过了。

　　难过起来的小姑娘，眉头皱起，垂着下巴，连耳多都耷拉着，没了往日的鲜活气儿。

　　玉照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细数起来，“我出生后五日眼睛才会睁开，我娘却在生我后没半个时辰就走了，这意味着母亲我一眼都没见过。我记事以来，身边就只有舅舅跟外祖母，父亲往年一年才往江都寄去两封书信，内容也无非就是那些，嗯......差不多的，写了同没写一样。我那时候天天捧着父亲的书信，那几十封信，我回京时都还带着呢......外祖母还哄我说父亲是喜欢我的，谁知我满怀希望的来了京城，才不是她说的那样。”

　　赵玄并不会安慰人，沉思了半天才道：“你外祖母许是哄你的，”

　　玉照心里也知道，被这般直白说出来，到底是有些如鲠在喉，她睁着眼睛瞧他，不吭声了。

　　赵玄也说起自己的父亲来，语气沉稳，甚至神情也毫无波动，“左右这世上的父亲，都差不离。如先皇也是一般，嘴上说着喜欢十七弟，其实朕看来他最喜欢十八弟，偏偏旁人都以为他偏爱十七弟。”

　　玉照心酸都被带的偏了，不由得追问起来：“旁人都看不出来么，那道长是怎么发现你父亲最喜欢你十八弟的？”

　　赵玄无奈笑起来，声音有些沙哑：“疼爱便是疼爱，当然是藏不住的，眼里心里，为他铺路，总跟旁人不一样。”

　　可这般简单就能看出来的，几个兄弟却当局者迷，总是看不清。

　　玉照见他说起自己父亲喜欢别的兄弟多过他，半点没有露出失落的神情，反而还带着笑意，不禁觉得奇怪，心里又有些敬佩他的冷静：“道长难道不觉得难过吗？”

　　“自然不会，朕那时是太子，要学的东西太多，可没时间难过。父皇三十多个子女，即使偏爱又能有几分偏爱？说什么父母爱子，大多数都是笑话，听听便好，可不能像你这般竟然还为了这事儿伤心的。”

　　身为天子，父皇他又能拿出几分疼爱给子女？

　　“宝儿今年十七了，都快要出嫁了，你父亲喜不喜欢你重要吗？”赵玄伸手轻柔地摸了摸玉照的发顶，而后又顺起了玉照的纤背，一下一下，似给一只小猫儿顺毛一般。

　　玉照藏在袖口里的手暗暗攥紧，片刻又松开了，“......我...我现在当然不稀罕了，我说的是以前，以前不懂事，总会怀揣着几分妄想吧......”

　　“这世上有趣的东西多，容易得到的多，得不到的也多，来迟了的便是没有缘分，没必要来了。左右宝儿还缺他那点吗？”

　　玉照觉得挺对，她父亲那副德行，又还有其他的子女，即使真喜欢疼爱自己，对自己能分出几分父爱来？也分不出几分来，如此稀薄又劣质的父爱，跟她想要的差距甚大。

　　她不喜欢被分成许多份的爱。

　　她都这般大了，早不是小时候，她看清了更明白了，便也不需要了。

　　赵玄摸了摸小姑娘湿润的眼角，故意说道：“早知道便不来了，勾起了你这些伤心事，小哭包又要哭了。”

　　玉照将酸涩憋了回去，“才没有哭，就是有些想娘了，你也不能不来！我日日都在盼着你来。”

　　赵玄听了这话，耳尖瞧瞧的冒着红，伸臂将她抱在怀中，“你要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谁还不准你哭了，憋着才最伤身体，你想你娘，你娘她如今是个比你还小一岁的姑娘了。”

　　玉照听了这话，靠在道长怀中落了好一会儿的眼泪，竟然又高兴了起来。

　　是啊，自己难过什么呢？

　　娘亲早就投胎转世去了，如今比她还要小一岁，娘亲有爹有娘，一定比自己还要幸福的多吧。

　　大婚将近，朝廷琐事颇多，赵玄今日还是抽空来的，两人靠在一处，比起往日倒是都规矩的很，约莫是夜探香闺，赵玄的教养总叫他有些束手束脚。

　　知道她爱玩，这几日怕是被闷坏了，便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也别拘在这方院子里，想出去玩便出去玩，只是你去哪儿都要把禁卫带着，赶在天暗前回来。”

　　玉照按捺住欣喜，又怕自己带着那么多人出门会被人当猴子围观，眼巴巴的看着他，“那我如果明日就想出去玩，跟尚书丞的女儿一块儿，可以吗？”

　　赵玄脑中过了一遍尚书右丞，是个刚正不阿的，想必家中小娘子性子也好，便道：“自然可以。”

　　他不拘着小姑娘出去玩，却仔细起小姑娘身边的伙伴，自家孩子性子是个好的，总不能被旁的性子恶劣的小姑娘带坏了去。

　　今日瞧她这幅焉了的模样，恐怕是在府里待着无聊至极，他派人来是来保护宝儿的，可不是限制宝儿自由的。

　　“送你的侍女你可还喜欢？”

　　“道长说的是哪一个？是清宁吗？”

　　赵玄笑了，侧头看了看托着腮的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这小姑奶奶只是懒散，脑子还真是聪明。

　　“你带着她，有她管着你，朕也能放心。”

　　玉照手里把玩着明月珠，漫不经心的笑道：“今日你进我房间来，便是她在外头守着吗？”

　　赵玄明白过来，摇头笑道：“你跟我玩心眼呢？”

　　玉照说：“才不是呢，我的丫鬟，你要进来她们肯定会跟进来的。”

　　赵玄想了会儿，认真道：“宝儿这是不高兴了吗？”

　　玉照没抬头，“还好吧，只是有点不习惯这般，被人盯着的感觉，但我知道道长是为了我好。”

　　赵玄听了简直掬了一把老父亲的眼泪，只觉得宝儿真招人稀罕，他也并非想插手宝儿房里之事，只是担忧她又不肯吃药，不肯听话，总是有诸多担忧，派人仔细看着才安心。

　　如今被玉照这般一说，他倒是明白过来，自己是否干预太过了，不然长此以往，这小丫头心里肯定会生了怨怼。

　　两人又挨着说了许久的话，大多是玉照说，他在旁听着。

　　眼见天色将暗，纵然是未婚夫妻，也不能再留女郎闺房了，赵玄总算下定决心要走。

　　“我明晚再来看你。”

　　他撩起衣袍，迈步跨出槛栏，还回头来再看她一眼，玉照看着他珠帘后模糊的身影，笑眯眯的冲他摆手：“去吧去吧，道长我一整天都会念着你的——”




50.  第 50 章   自古夫妻一体，帝后自然……

　　隔日却是不敢巧, 秋日里头少见的闷热，日头烈的很，打乱了玉照出游计划。

　　王明懿索性冒着大太阳跑了来她院子里。

　　寻常云髻上簪着一根珍珠簪, 穿着一身豆绿的对称窄袖衫，底下裙子更是一个色，显得高挑冷淡, 衣摆上清清荡荡，一丝花儿都没绣。

　　王家还是五姓，王明懿家更是嫡支，王明懿早年去世的祖母乃是宗室女，封的县主。祖父更曾官拜丞相, 可这种显贵门庭却出了个喜欢清静，不爱锦绣不爱扎堆的小娘子。

　　玉照再三看了看她, 将她从头端量到脚, 毫不留情笑道：“你这衣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仆人那儿偷来的呢。”

　　王明懿丝毫不生气, 反倒笑呵呵说：“可别小瞧了我这身衣服, 可是那花素绫的。我叫侍女先捶打浸泡过, 轻薄透气, 穿上一点儿不热，不然我还没走到你院里，就要被太阳晒扁了去。”

　　玉照上前摸了把她的衣裳料子, 入手跟云雾一般。

　　“啧啧, 我也想要，睡觉的时候穿，指定舒服。”

　　王明懿没接着这个话题，她自来跟宝儿荤素不忌, 捏起她的脸，“我是真不知，怎么去了一趟老宅，通通不过一十二日的光景，我老家泽阳那儿都传过去了，四处敲锣打鼓说要出皇后娘娘了。我一问是哪家出的女君？险些将我吓死了过去。”

　　她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以为这又是涉及到了朝廷的事，宝儿被充作了一颗棋。

　　她匆忙赶回京城，便见到宝儿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歪着身子跟底下小狗逗趣，吃吃喝喝好不悠闲的模样。

　　“原来是我忧心了，看着你这幅模样，日子倒是还能过得去嘛。”

　　玉照将罗汉床挪出了一边给她，眼神示意她坐。

　　见王明懿一脸通红，想必是走得急，被外头的太阳晒着了，忙叫侍女给她端冰饮上来。

　　“去把那冰酪、酸枝端出来给王姑娘。”

　　外头坠儿几个在划着一艘小舟，跑去了那刚刚败落的莲花中央捞起底部，说是有藕。

　　如今这时节，倒是有秋藕，有也不大，不过闲暇无事打发时间倒是好的。

　　玉照开始说起来：“我的日子过得当然没你的舒坦了，你回老家去了，这些时日就给我寄了一封书信，亏我还想着你，如今见你晒的这般黑，就知道你定然是跟别的姐妹到处去玩了......”

　　王明懿知道这人又要耍无赖，吃醋起来，心里好笑却不搭理这个话，见宫里来的侍女离得也远，小声问她：“你不该跟我解释一番？到底怎么回事？”

　　玉照不打算瞒着她，她知道这人这怕听了消息为她着急，这才一路跑过来的，心底为着这份情谊触动，话语不禁带着柔和。

　　“就那样，原先在紫阳观里时，我遇见了他几回，那时候也不知道他是皇帝，我言语间也没什么顾忌。”

　　王明懿瞪大眼睛，顺着她的话品咂一番，吃惊道：“原是你二人私下就认识的？”

　　玉照笑着不否认，低头吃了口冰酪，不待她说什么，王明懿便接道：“怪不得，怪不得呢，我就说你一个懒散的家伙，往外边跑的那般勤快做什么，我上回就觉得奇怪，这么大的事儿竟然瞒着我。”

　　玉照咽下冰凉清甜的冰酪，笑道：“我可没想瞒着你，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原先是想先告诉我舅舅再来告诉你的，谁知变故这般快。”

　　王明懿眼神转了转，不再问那些个废话，“他，我说的是圣上，圣上对你怎么样？”

　　“好啊，自然是好，不然我是不会同意的。”

　　王明懿只能苦笑：“如此便好，待你好便行了。”

　　玉照来回看她，眼中狐疑，奇怪道：“你今日竟然这般好说话，我还以为你要阴阳怪气的说我一番呢，你别的不会，就可会损人了。”

　　“没什么可说的，”王明懿看着玉照红扑扑的脸蛋，眼里透着清亮。

　　“我都看在眼里呢，宝儿，你这人总不会转弯抹角。也不是不会，是不愿意转弯抹角。我上次见你在侯府时，总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如今看得出你是真欢喜呢，欢喜便好，瞧瞧都吃胖了。”

　　玉照听见她这般说，气了起来：“好啊，你又变着法子说我！我才没吃胖呢！”

　　“哈哈，胖点儿不好吗？富态多好看啊，你真是不懂欣赏。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被你一打岔都忘了......哦对，当今天下黎民百姓，谁不知天子后宫空置无子嗣？宝儿，若是他真喜欢你，那真是做不得半点假，毕竟人家的地位，哄你做什么？骗你又做什么？”

　　玉照忧心起来：“希望我舅舅也能这样想呢。”

　　王明懿奇怪，她回老宅祭祖，听了玉照封后的事，紧赶慢赶今早就赶回了京城，“嗯？回京城时，我在城门口见过江都王的仪仗，你舅舅可是一马当先，咱家的马车还在城门口苦哈哈的排着队进城呢，江都王的人马他们就跑的没影儿了，我还以为先来了呢。哦，难不成是被召进宫了？”

　　玉照一听，难不成舅舅一早就去宫里了？

　　这都下午了，还不出来......

　　玉照顿时感觉坐立难安。

　　窗外一阵风过，扬起几片落叶，树梢还有秋蝉在叫嚣着，玉照听见廊内小丫头们商量着要找个梯子来，叫人上去把蝉给粘下来，免得晚上扰了她睡觉。

　　这才几日功夫，雪雁坠儿几个就和宫里的宫娥们熟悉了起来。

　　又听到坠儿的惊呼声，说是真让她捞着一根藕了，还挺大的一条。

　　“唉呀！怎么还有一个烂了的匣子啊.......”

　　“主子，快来瞧瞧！”

　　玉照听了她们惊呼声，与王明懿连忙跑过去看，匣子泡烂了水，倒是把里头的物件显露了出来，侍女们清洗干净，拿过来给玉照看。

　　手钏，还有蝴蝶簪，都是被泡久了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可也不知过了多久，瞧着还模样精致，想必以前做这些也是花了心思的。

　　王明懿拿着一个蝴蝶簪，里头刻着一个小字，若。

　　“这样式老旧，怕是少说有二十年的了，而且小巧的很，像是给小女儿家戴的。”

　　玉照想起来，从若是她母亲的闺名儿，奇怪起来：“这恐怕是我娘的呢，她们说我娘以前夏天喜欢住这里乘凉，怎么会被扔到了这烂泥里？”

　　旁人又在底下一番打捞，什么都没见着。

　　王明懿笑起来，朝玉照道：“簪子刻着小字呢，还透着股幼稚，说不准是你爹送给你娘的定情信物，后来你娘不喜欢了，就给扔了。”

　　玉照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娘要把扔了。

　　可是，娘亲认识父亲的时候，不是已经及笄了吗？为何她父亲还会送她这些东西？

　　玉照立刻不愿意想下去了，她将东西都留了下来，管它是谁送的，她娘的东西便都是自己的，留着做一个念想也好。

　　坠儿见主子沉闷起来，打岔说：“今晚可有好东西吃了。”

　　雪柳在一旁笑她：“只一根藕，够谁吃？”

　　“自然是磨成粉滤出来给姑娘熬藕糊吃。”

　　玉照焦躁的心忽的沉静了下来。

　　时光飞驰，昨日她还是承欢外祖母膝下，被舅舅抱在怀里的童龀，今时今日她就已经长大了。

　　这日还没吃上坠儿捞上来的藕，便有江都王府的人架了马车过来接玉照过去。

　　王明懿忍不住笑了起来：“唉唉，这个时间，王爷准是被留在宫里留了一整日，天啊，聊政事能聊上整整一日吗？”

　　玉照瞪了她一眼，知道这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晚要面对，领着侍女们出门，没心没肺道：“我才不怕哩，舅舅入宫了一日，有火气也早耗没了。”　　

　　马车穿过冗长繁闹的街道，其实如今算来也快入秋了，真热最多也只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坠儿搀着玉照，雪雁连忙撑着伞跟上，玉照只觉得眼前阳光耀眼，又热的厉害，慢吞吞的磨蹭着下了马车。

　　舅舅掖着手立在府门前长梯上，背倚靠着门前的石狮，估计是瞧她半天了，见玉照看过来才笑道：“哎呦，这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啊？真叫微臣感激涕零，皇后娘娘竟然还能亲自来看舅舅啊。”

　　玉照提着裙子小跑过去，娇笑起来左顾右盼，装模作样道：“舅舅叫谁呢？怕是眼花了吧，这儿就只有你的外甥女。”

　　穆从羲见她这般乖巧，狠骂她的话都只能憋进肚子里了，板着脸故意吓唬道，“我看你挺有本事，先前跟他的事还瞒着我，不是还要跑来着？你如今还跑不跑？还有，瞧你这脸色，近段时间是不是玩疯了啊？你舅舅被他折腾一圈，风餐露宿饥肠辘辘，你这还挺乐颠啊？小没良心的东西。”

　　玉照提起此事，只觉得窘迫不已，自然不肯承认：“谁说我乐颠颠的了？”

　　“你不乐颠颠的，那你是不乐意是吧？不乐意我就冒着抗旨的风险，把你带回江都去。”

　　玉照气的深呼吸了两口气，委屈道：“我......我也不是完全不乐意.....”

　　穆从羲咬牙切齿：“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自己拿镜子照照这幅样子，像是个大姑娘家吗？”

　　玉照说话说得颠三倒四：“什么叫给我灌迷魂药？我是个傻子吗？我怎么可能会被骗？其实也...不是这样，婚姻大事我自然是经过您同意的，谁知您一直没来，后面就......”

　　穆从羲谈到这事儿就火大，原先他被调走前皇帝那番话说得他还稀里糊涂的。

　　什么叫事关我二人的婚事，今日宣你入宫，便是知会你一声，莫说没有提前告知你。

　　隔了半月，穆从羲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好个天子，早就有此打算了吧.......

　　这可真是敬贤礼士的天子，强娶外甥女还知道提前跟自己这个当舅舅的打招呼。

　　不想继续揪着这个叫他火气直冒的事儿，问另一件叫他好奇许久的事儿：“我纳闷你是怎么哄得他，他亲口对我说，你两相处一个多月，还不知道你是我外甥的。”

　　这情况不对啊，他到如今都不敢置信，那位去哪儿身侧都跟着百名禁卫，吃食都得过十几道关口，就连永安宫太后想见他都要提前打好招呼，竟然不声不响跟一个没调查过身份的姑娘私定了终身。

　　这是被下了蛊不成？这两人是互相给对方喂了迷魂汤了不成？

　　还是......这是他不懂的情趣呢？

　　玉照难免有些得意洋洋自己的哄人功夫，笑呵呵的，眼睛都笑没了。

　　她看出道长急不可耐不耐烦甚至起疑之时，就会绞尽脑汁甜言蜜语将他安稳住，这事儿她虽是第一次做，可十分熟能生巧。

　　可她也知，自己哄道长时，他恐怕也没信，只不过不愿意去深究才会如此。

　　玉照大着胆子说：“舅舅，我是真喜欢他的，你可别责怪我了，你便是骂我，我也不会改变心意的，我活的这么大了，还是头一次这般喜欢一个人呐。你不是说总说喜欢的就要争取来的吗？这还是你教我的。”

　　穆从羲深深看了她一眼，“看来他还真没骗本王啊。”

　　玉照不明所以：“嗯？”

　　穆从羲竟然慢慢扬起唇，冷笑：“本王骂你，是不是还要夸你？夸咱们宝儿厉害，有手腕，还会骗人。”

　　幸亏是个身娇体弱的外甥女，要是外甥，今日谁拦着都不好使，就叫家法伺候了，非得给抽掉一层皮。

　　玉照耳根子红透了，讷讷不知说些什么，却也知道这是舅舅变着法的损自己。

　　谁料穆从羲竟是真的道：“舅舅不是那般迂腐的人，那日叫你走也只是试试那位的态度。”

　　谁知那位那般疯呢，他远在兖州都听说了，上京调动了大批神策军，甚至出动了明光铠卫，消息传到兖州时甚至能想到那几日的腥风血雨，那些个藩臣外王，估计那段时日是被吓得夜间都睡得不安生了。

　　穆从羲笑了起来，玉照的眼睛和他很像，笑起来成了一轮弯月，望向人时无端的叫人心里发甜：“如今知道了，自然也明白了。”

　　玉照也摸不清他的意思，只觉得原先心里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这些时日她是睡也没睡好，总担忧舅舅不喜欢道长，真要那样，她也不知要如何办了。

　　如今这般自然最好，她安了心，稚嫩的脸庞显得狡黠可爱，“那舅舅是同意了么？同意了我与他？”

　　穆从羲拍了拍在石狮上蹭的灰，怅然道：“是啊，不同意还能如何？你以为你舅舅真能无法无天？蔑视皇权了不成？我也看开了，以往以为能护着你一辈子，可这世上变故太多，便说魏国公那件事，以为是个能叫你托付终身的，谁知还不过如此？舅舅若是护不了你一辈子，也不指望你这个傻憨的能自己立起来，总要找个更厉害的人来护着你。”

　　玉照看着穆从羲英挺的脸庞，心下有些惧怕他的那些话，她如何也接受不了舅舅走在自己前头，她抑制住心中升起的恐惧，咬紧牙关：“你能不能别去打仗了？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太风险了，你要是死了，我和外祖母怎么办......”

　　穆从羲头上缓缓划过三条竖线，想要捏死眼前这个咒自己的外甥女，却瞥见玉照湿漉漉的眼睛。

　　自己这外甥女，不知为何总是爱哭，更是杞人忧天。

　　如今比以往在江都时更好哭了。

　　“我这个身份，不上战场谁上？吃了朝廷的俸禄，就得办事啊，难不成什么都不干，成日王府里学你一般，睡觉逛街还成日哭哭啼啼吗？”

　　玉照咽下口中苦涩，有几分生气，她也知晓自家舅舅的身份，只当一个闲散王爷注定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抱着一分希冀，希望舅舅能听劝，可见自家舅舅是没往心里去。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能活的比你久呢？万一也走在我前头呢？他跟你年岁一般大，到头来不还是没人能护着我了？”玉照希望他正视起来这件事，不指望能叫舅舅听了这话就不再上战场，但至少多留几分心眼，别再横冲直撞，能多爱惜点儿自己的小命。

　　穆从羲心下却舒坦多了，原来也不止咒自己一个，他伸指弹了弹玉照的额头：“现在知道他年岁大了，后悔了？”

　　玉照捂着额头，犟嘴：“我才不会后悔，毕竟我也不小了，我都已经十七了。”

　　道长才没舅舅说的那般老呢，道长不老，舅舅更不老。

　　他们是两堵高墙，立在自己身前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山，谁也不能倒下。

　　穆从羲：“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进去看看，给你带了个人呢。”

　　玉照一怔，跨过门槛，往王府宅内看去，见到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那人穿着一色的苍青袍裾，身姿挺拔隽秀，他负手立于影壁一侧，眼眸深沉的望着自己，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玉照立在门前，夏日她惯梳着高髻，发上簪着粉荷缠枝簪，面庞白净透着粉，月华裙勾勒出姣好身材，她眼中泛起光亮，提步朝着道长小跑过去，璀璨骄阳之下，玉照面庞被镀上了一层光晕。

　　“道长？”

　　赵玄迎着太阳，眼睫动了动，波澜不惊的扶着她娇软的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骨节泛着微凉，似不经意间划过她的前额脸颊。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玉照素来都有午睡的习惯，如今正是午后，叫她来难为她了。

　　玉照见着了人，她装模作样的退后了两步，他二人近来倒是守着分寸，“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过你了......”

　　赵玄眸子燃起笑意，忍住了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穆从羲在身后颇不是滋味，亲眼见到皇帝与外甥女在一起，和听皇帝说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为老不修，为君立身不端。

　　还是当着自己的面。

　　他脸沉的厉害，不想叫皇帝这般容易就得意了。

　　“宝儿可不能没规矩，该喊陛下，这位是咱们的君主，是天下万民的君主，哪怕你日后要嫁给陛下，也要时刻谨记身份，万不能尊卑不分。”

　　玉照一怔，满眼迟疑，有些惊愕，顺着舅舅的话偷偷看了赵玄两眼，像是不认识他一般：“陛、陛下？”

　　赵玄冷肃了面容，目光划过穆从羲面上，语气隐晦：“自古夫妻一体，帝后自然同尊，江都王真是被太阳晒得糊涂了。”

　　而后换了张脸，朝玉照笑道：“你想叫朕什么便叫朕什么。”

　　穆从羲不再理会这二人往内走去，左右这两儿如今眼中也没了旁人。

　　下人们见王爷姑娘回来，连忙张罗着晚膳，老管事乐呵呵的问玉照晚上要吃什么。

　　“如今天气热，我要吃凉快的，糖馃子，翠玉豆腐，还要樱桃冰酪......”

　　等穆从羲回头往身后看去，果然就见这两人手不知何时又背着他偷偷牵上了。

　　“咳咳咳！”穆从羲拼了老命的咳。

　　玉照立刻慌慌张张的将手抽了出来，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搀着他嘘寒问暖。

　　“舅舅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会咳嗽？你看病了没？”

　　赵玄指节动了动，沉下脸盯着穆从羲不言不语。

　　穆从羲：“......”

　　方才在宫里时，温和可亲，礼贤下士说的比唱的好听的帝王，可不是这幅神情！

　　这厮，真是得了便宜立刻卖乖！




51.  第 51 章   如今她做了皇后，满府里……

　　玉照整日眼儿巴巴的盼着, 终于盼来了外祖母。

　　她是三月从江都来的临安，日子过得飞快，如今已经是九月中, 整整六个月的时间，玉照没见过她的外祖母。

　　她记事以来舅舅常年一去兵营便是几月，可跟外祖母分开这般久是从没有过的事。

　　老太妃姓言, 有叫她言老太妃的，也有唤她江都太妃的。

　　到底是身份非比寻常，如今她亲自养大的外孙女儿又即将入宫做皇后娘娘，京城高门圈全都传开了，这位教养皇后长大的老夫人, 想必是德行是十分出众的。

　　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玉照这一家子原本就为人津津乐道的事, 当年成侯在亡妻死后不足半年另娶之事, 许多人都知道, 叫人私底下嘲笑, 更有骂他老鳏夫, 死不要脸的缺不了女人的, 总之什么话都有。

　　比起信安侯府的太夫人, 这位江都太妃才是养大未来皇后的人。更遑论宫里派出的翔螭舟去接的，规制犹如太后娘娘。

　　宽敞堂皇不说，极尽奢华。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 在水面上日行百里, 尚且能如履平地，毫无晃动。

　　当日入的京，皇帝太后便都差人赐下厚礼，一批批的赏赐下来, 江都王府最高一日接了六次宫中赏赐。

　　如此恩宠，那信安侯府的老夫人皇后的嫡亲祖母相较之下差的可不止几分。

　　老太妃回了王府，一路倒是舒坦的很，本来身体康健，眼神更是清明，一路乘船经过各处峡谷崇山，倒是能好好观光名山大川，看上半日也丝毫不觉得疲乏。

　　玉照戴的帷帽亲自接老太妃下的船，穆从羲还没能下朝。

　　祖孙两个带着一串侍女，老太妃如客人一般四下游走在这座久违的京城王府，被看守在这处的老人打理的丝毫看不出萧瑟的痕迹。　  

　　侍女在前边儿引路，两人移步往会客的花厅坐着，风卷动斑竹帘落入厅堂，玉照石榴色的裙扉被吹起随之浮动。

　　老太妃搂着她好一顿打量，一会儿说她瘦了，一会儿说她脸色不如以往了，总之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总觉得外孙女离了自己就不能过活。

　　“看看我这个小泼猴，入京才六个月，都翻了天了。”

　　老太妃说到此处有些气急，偏偏对着这个心肝宝儿又不舍得动怒，只得一连的唉声叹气：“真是不该叫你来，不该叫你入京，你说如今可怎么办......”

　　自己一人前来，惹出这等事，跟魏国公退了亲，转头有要做娘娘了，在江都的她听了消息，那是恨不得立刻赶过来。

　　好在常与京城通书信，倒不是一头雾水，依稀听儿子说了一些玉照与当今的事。当今后宫无人，更无子嗣，也不似前朝那些皇帝沾染了恶习或是受朝臣掣肘的，总之外表看来是哪儿哪儿都不差，也算是叫她稍微安稳了些。

　　玉照像儿时那般如同一块狗皮膏药，紧挨着外祖母就不肯松手，眼里全是孺慕之情，对着最亲的外祖母，她自来是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完全不用有任何顾忌。

　　“外祖母来了，我这会儿就真安心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天天都想您呢，想吃您做的细粉丸子，上回赵嬷嬷做的，一点都不好吃。”

　　老太妃闻言蹙起细眉，“你倒是半点不见着急，那些宫里头的规矩学的如何了？这可不是我吓唬你，若是嫁进去，当今虽说没个后宫子嗣，可你要学的要做的也少不到哪里去，到时候可不是喊累就能有人帮你的，满后宫全都指望着你呢。”

　　如今是后悔了也晚了，当年狠不下心来，将外孙女养的这般娇憨单纯，如今岂是一两日能改正过来的？

　　一个自来打听，处处留心且知根知底的魏国公府都叫她操透了心，这般盯着都还能退了婚。

　　如今要嫁入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还是那个位置，可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好在老太妃也并非一个成日唉声叹气的人，事已至此，她只希望宝儿能平安顺遂，早做准备。

　　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有着吃不尽的苦楚，一切都要备起来，总不能临阵磨枪。

　　玉照本来也不笨，只是身子差往年性子养的懒惰了些，若真是学起来还是容易点透的。

　　前些日子苦夏，她也不喜欢出门，倒是跟着宫里的嬷嬷女官将那些日后要她处理的宫务学了个七七八八，清宁是个聪慧的，如今倒是一门心思向着她起来，从简单到难，清宁一点点手把手教她。

　　过程虽然艰辛，但玉照...好吧，她觉得非常难熬，可她也努力学了点。

　　她说：“都学的差不多了，您放心，我不会像以前一般偷懒的。”

　　再说道长都说了，宫务有许多女官辅佐，往年又不是每个皇后都什么都会的，有些比她还懒的，还有不识字的，不都这般过来了？

　　她只需过目即可。

　　玉照这些天见天听人说道这些，她实在是头大的不想听了，见老太妃还要说，连忙给她嘴里喂糕点：“外祖母您肯定是饿了，快吃荷花酥，您往常最爱吃这个，我吩咐厨房给您做的呢！”

　　无论怎么说，老太妃自然都是难以安心的，这种状态等第二日她入宫拜见了太后，方才缓解了下来。

　　老太妃觐见太后出宫后，面上再不见半分愁色，反而是笑眯眯的盯着自己外孙女，叫她玩儿起来，还四处请了京城的绣楼珠金银楼给玉照打扮起来。

　　自老太妃来了，玉照有了由头，日日往江都王府去，或是隔日便直接过去小住，任谁看来也无可厚非。　　

　　千叶攒金牡丹首饰，白玉缠丝扣镯，双鸾点翠，玲珑点翠。

　　玉照看着面前一堆的珠宝首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老太妃今日宫里得见了陛下，陛下带她十分礼待，两人话虽没说几句，可老太妃也是过来人，只几句话便知这位陛下心中定然是爱重玉照的。

　　她对着皇帝说会好生管管宝儿性子，叫她多学些礼仪宫规的话。

　　陛下却说了那句：“京中风景独到之处颇多，太妃闲来无事便带她四处游玩，自圣旨下发后她时常不得出门，想必是无聊了。至于礼仪宫规也无须强求，最多是入宫来再慢慢教罢了。”

　　老太妃听了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差了？听儿子说什么陛下比宝儿大许多？

　　可今日得见陛下尊容，即使再是偏心自家孩子也得承认，天子尊荣配自家天仙似的孙女，只半点不差。

　　陛下身姿颀长高挺，容貌更是世间罕见的挺俊清隽，怪不得自家孩子乐意成那样。

　　才十多岁，可算不得大许多。

　　老江都王也大自己十多岁呢，年纪大的才会疼人。

　　竟然说什么入了宫再慢慢教？如此叫人啼笑皆非的话，居然出自陛下之口，老太妃听了却只觉得宽慰至极，这是在心疼宝儿呢。

　　她提着袖往玉照发髻上试首饰，玉照秀发生的柔软茂盛，摸上去如上等丝绸光滑，盘什么发髻都不需假发，哪怕如云的高髻，也能凭着自己的真发盘起来。

　　这头发是像了老太妃，五十多的人，头发比人家小娘子的都要光亮黑顺。

　　“虽说你不是嫁给普通人家，可那也是出嫁，一辈子只一次，要出嫁的人了，外祖母总得给你备上些嫁妆，日后自己戴着或是拿去宫里上下打点，总不出差错。”

　　嫁妆自宝儿小时候便早已准备起来，如今也不会匆忙。

　　嫁入宫里，自然也是要嫁妆的，宫里上下需要打点的地方不少，若是手里腾不出银子，便是高位妃嫔，手底下都笼络不过来人心。

　　这些，都需要银子。

　　以前玉照不懂，如今倒是懂了些门道。

　　比如，她是信安侯的嫡长女，纵使她再与父族关系恶劣，哪怕是从此不回信安侯府，在旁人看来她也是成氏门房里出去的皇后。

　　日后别人会叫她成皇后，成娘娘。

　　若真是闹的大了，将信安侯府的破事儿通通指摘出来，旁人只会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世上哪有子女能说父母不是的？那是没教养好吃里扒外的孽障！

　　她若是彻底脱离了信安侯府，这往后几十年数百年，都要为人津津乐道反复说唱了。

　　玉照自觉还没达到那种不在乎世人指点言论的境界。

　　她如今也才明白，一个府里的开销用度是几何，养大一个姑娘又需要花多少银两。

　　曾经因自己不差钱，从不将那些细碎银两放在心上。

　　如今却是懂了，往年自己各种名贵药材吊着，几十贴身婢女伺候，每年少说也得耗费上千两白银，信安侯府每年倒是寄过去些银子，可老太妃却是没要，说什么自家的外孙女自己还是养得起。

　　而这会儿却好了，平白被信安侯府捡了个现成的，半点儿钱没花，平白出了个皇后。

　　玉照想到这银子的事儿心里就闷闷的不得劲儿，一口气提不上来，她觉得自己很小气，为了这事儿气的晚上睡不着觉，气极了还会吃不下饭，可她性子就是这般小气。

　　小气性的她想起来又心里发闷，靠上贵妃榻，凭着老太妃往自己发髻上簪着各式发簪也无动于衷，背着光显得有点儿可怜：“外祖母您少花点儿银子吧，都叫侯府给我置办呢，当初听说我父亲送过银子往江都，为何当初您不收了？”

　　几个老嬷嬷听了忍不住朝老太妃笑起来，“姑娘会心疼您了，知道替您省银两呢。”

　　老太妃听她这般别扭的掰扯，也捂着肚子发笑起来：“你这个丫头，竟是算银子起来，不免叫别人笑话你眼里只有银子，不顾忌亲缘，你如今要做皇后娘娘的，这般传言可不好。”

　　玉照并不退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不算银子那又算什么呢？其他的信安侯府也给不了我，听说林氏给玉嫣请的乐师，一年光是束脩就要百两银子，我到好，就像是以德报怨一般，什么都您这边花，到头来好处全是他们得了去......”

　　老太妃无奈叹气，左右她并不需要外孙女给她挣来泼天富贵，再说江都王府荣耀本已经登顶，还能在赏赐什么不成？

　　她只希望外孙女能平安顺遂。

　　“想这些做什么？咱家封地富庶，又只你一个姑娘，可不差那些银子，更不差旁的什么。”

　　玉照却不依不饶：“您为何当初不收她们的银子？为什么？”

　　老太妃道：“当时也没多想，那百两银子扔水里也才打个水花儿，平白无故收了这钱，日后他们岂不是逢人就说你是他们耗钱养大的？为人子女的，本来就矮人一头，我这是怕你日后与他们不对付，动不动拿孝道说话，你吃亏没处说理去。”

　　结果怎想外孙女儿做了皇后？曾经的铺垫倒是有些拿不出手了。

　　“可不是，我可不是他们花钱养大的。这回儿我入了宫，怎么着也该轮到他们狠狠割一回肉了吧。”

　　“我当你是打的什么主意，原来是这个。那倒也是，”老太妃听了忍不住笑着点点头：“你这一人的嫁妆，够他们家几代姑奶奶出嫁的了。”

　　那是自然。

　　纵使如今玉照对信安侯府一众人等冷了心，皇后出自他们房门，这种大事他们也是半点不敢耽搁，早早替玉照备起了嫁妆。

　　信安侯府公中直接划走了六万两做皇后陪嫁，老夫人那儿也亲自贴了两千两银子，再加上成侯私出的，绫罗绸缎房屋地契，这等带不进去的，全折算成现银。

　　倒是一份厚实的嫁妆，倒也衬得起皇后这个名头。

　　这笔银子信安侯府是出的元气大伤，可却没有半点怨言，左右他们实际得的好处比起这十几万两银子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至于皇宫那边帝后婚礼事宜，皇帝纳后用的聘礼是有定制的，据规定，聘皇后，黄金万斤。

　　纳采雁璧乘马束帛，一如旧典。

　　并不是每个皇后都经历过皇室聘娶的，玉照还是大齐第一位皇帝聘娶而入主宫掖的皇后。

　　大齐高门嫁女，往往都是往外贴钱，嫁妆豪奢著称。上一位可作参考的是高宗方皇后，嫁给还是太子的高宗时，聘金被国丈熔做了一颗金树，重新充做嫁妆带去了东宫。

　　到了信安侯这里，他自然不会眼皮子浅的把皇帝给的聘礼塞入自家库房里，更是不敢，丢不起人。

　　都是想办法贴去玉照嫁妆里一处送进宫去。

　　这事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光是嫁妆名录就折腾起满府的人来，一万金的黄金要重铸。

　　可所有人仍是乐颠颠的，忙的热火朝天也不觉得疲惫。

　　这股喜意却传不到二姑娘的院子里。

　　短短月余功夫，玉嫣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曾经玉照没回京城前她是信安侯与侯夫人唯一的嫡女，镇国公府是她外家，每每京城高门贵女间的宴席，总有她一席之位。

　　她才情绝佳，有时甚至能与几位郡主县主交谈得当。

　　可如今，才真真是叫她跌落了泥潭里。

　　成恪如今也仓皇不已，脸上瘦了一圈，眼睛更显得深暗明亮，他听闻二姐近日来从不出门，状态更不对，特意过来看她。

　　“二姐，我方才才去了娘亲院子里与她说话，她担忧你身子，叫我过来看看你，如今母亲便只有我们了，你好歹每日去看看她。”

　　玉嫣不信，左右没旁人，冲他冷嘲热讽起来：“上次我去母亲那儿还是她亲口告诉我，叫我日后少去看她，免得有人通风报信，告诉了如今咱们府上那位成娘娘。”

　　府上婢女都是这般，皆是见风使舵之人，往常林氏掌管府中中馈大权，一个个的都想方设法的上赶着给玉嫣办事儿，只为在她这块儿留个脸熟，如今却是各个阳奉阴违了起来。

　　昨日她想吃个燕窝羹，左等右等等不来，使唤婢女去大厨房拿，却是各个都推脱说份例不多了，等她的婢女端回来一盏燕窝，竟然只有往日不足一半的量，甚至还都是些细碎的往日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成恪见此只好道：“母亲嘴上说不希望我们过去免得拖累了我们，心里还是盼望着我们去的，如今她院子里的下人都有些为非作歹，我一个男眷也不懂的管这事儿，你是府上姑娘，该你去管一管，也好叫母亲在院子里也能过的舒心些。”

　　玉嫣望了眼窗外来来回回的仆从，抖了抖唇，慢吞吞应了下了：“我晚些时候抽空去看看吧。”

　　外头闹哄哄的半晌不休，还有越来越闹腾的架势，玉嫣本就心情差，如今一听更是惹起了火气来，低声骂起窗外候着的侍女，“外边那群人是在做什么？小厮竟敢堂而皇之出入后院，闹得如此大动静是不是故意叫我不得安生？”

　　侍女有些犹豫，轻声回答：“是宫里赏赐的物件，绛云院里塞不下了，老夫人便做主将旁边的两处院子打通，给大姑娘做库房先放着宫里的那些物件儿，这些便是送过去的。”

　　怎知这两句话说的不对，玉嫣便捂着脸哭了起来。

　　成恪吓了一跳：“这又是怎么了？”

　　说的好好的忽然就哭了。

　　玉嫣毫无仪态的趴到了案上，任由眼泪滚滚滑落。

　　“我早该去死了，如今她做了皇后，满府里都给她腾院子腾嫁妆，十几万两嫁妆，公中都没银子了，这般老夫人还贴！也不想想日后府上其他姑娘少爷出嫁怎么办？借钱不成？她是威风了，别的退了婚的姑娘名声都毁了，就她还能做皇后娘娘呢！也不替府上其他姐妹想一想，把银子全捞干净了，日后我们借钱过活？我就不该活着丢人现眼！”




52.  第 52 章   高大的身影立在龙案前，……

　　成恪惊愕, 如何也想不到二姐竟然变得如此陌生，浑像街边不通文墨的泼妇一般，稍有一丝不如意便要哭哭啼啼, 无理取闹，寻死腻活。

　　“府上得了荣光要出嫁皇后，十几万两如何也只算中规中矩, 这可是侯府本分，我看二姐你是真是糊涂了，这般说辞叫父亲祖母听见，你是又想被关起来不成！”

　　他何曾不知这位心高气傲的二姐忍受不了这等落差才口出恶言，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张口闭口嫁妆银钱的，眼皮子竟然这般浅薄！

　　且不说真的日后公中没银子给姑娘陪嫁了, 到时高门还看那些陪嫁？

　　看的是他们侯府上出了皇后的门头啊！

　　满皇城, 世家公子哥儿, 还不是随便挑？

　　届时都不需她们挑, 自然有人想方设法递上投名状。

　　即使是一分陪嫁没有, 这满京城, 谁家不稀罕皇后亲妹？

　　那可是天子连襟。

　　成恪年纪小, 眼神还不知收敛，自己亲弟弟嫌弃的眼神更叫玉嫣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好啊你.......恪哥儿好歹你我还是一母同胞，如今不帮着我与娘, 却偏帮她来, 不就是看中她如今飞上了枝头了，且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认你这个继母生的弟弟。娘亲和我这般是拜谁所赐？同样是父亲的嫡出女儿，我哪点比她差？她却做的了娘娘，我与母亲被父亲软禁在府里, 连门都出不去，日后是不是也要随便发嫁了出去.......”

　　成恪他不明白，他姐姐为何就想不通？非要跟皇后去比？

　　怎么比？

　　比的起吗？

　　再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阖起的门扉被从外推开，屋外秋光撒了进来。

　　老夫人除着拐杖从屋外头走进来，早在外边听了半天，此时一肚子火气，嘴角眼皮下耷，厌烦的看向玉嫣，“一人一个命，怪就怪你没那个命，你长姐命中注定了显贵，你日后还需沾她的光，咱们满府日后都要沾她的光，如今可是懂了？原以为你已经看通透了，想不到是憋在心里，你再这般无理取闹，撺掇你弟弟跟你一起仇视府上，没人能保的住你！”

　　玉嫣见老夫人忽然推门进来，本就心惊胆颤，后悔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糊涂话，她寻死腻活的话本只是吓唬成恪的，她怎么会寻死？

　　不过是看成恪这幅小白眼狼的模样，心里不痛快，怎知被老夫人亲耳听到？

　　她院子里竟然也没一个侍女通报！

　　老夫人看向成恪，她最喜爱的孙儿，可如今再是心疼也只得按下，林氏的事儿无非只两种后续，若是占着侯夫人的位置，恪哥儿还能搏上一搏。

　　这个爵位，本来也该落在恪哥儿头上，即使是如今林氏不能保全，玉嫣也不能保全，老夫人哪怕是舍弃了她这张老脸也要为了恪哥儿跟大孙女说情。

　　可长子却是不太乐意为恪哥儿争取的含糊态度。

　　原本也是，峤儿也才三十多岁，日后肯定还会有孩子，林氏本就不得大儿子喜欢......

　　真是造了孽，她这好好地孙儿，摊上了林氏那个母亲。

　　.

　　紫宸殿里几个早朝时早早递了条子的重臣搁殿内论事，李近麟在旁边听着半晌依稀是说昭狱那边关于前些年武台一案的事儿，昭狱专管朝臣皇亲，这案件牵扯进去了几个亲王，审了好些年没个结果。

　　可喜可贺，今时今日才被审了个结果出来。

　　陛下端坐在殿前，垂首翻看案上奏折，都是方才大理寺卿陈大人递交上来的关于武台一案的口供人证。

　　瞧着没人注意，李近麟屏息凝神轻声出了殿，果真外头的暗卫便在远处廊下候着。

　　暗卫见了李近麟，连忙跑进。

　　“大监，方才看了的，娘娘晚上留在江都王府陪着太妃，听说明天往大长公主府赴宴去。”

　　李近麟听了前半段简直就要迎风落泪，预想到了自己的后果，好在后半段还有些消息，顿时一噎，哀嚎起来：“这一天天的，自江都王回来后咱们都跟做贼一样，东防西防，偷偷摸摸，哎，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哟......”

　　“大监真是说笑了，您只是听听，我们可是路边树上爬了一夜。”

　　可不就是做贼嘛，如今江都王严防死守，娘娘连紫阳观都去不了。

　　他们主子这对苦命鸳鸯被拆分两处，只能盯着娘娘行踪，只有信安侯府才好叫二人见上一面。

　　可如今......江都王似乎有所怀疑，连信安侯府都少叫姑娘去了。

　　暗卫见李近麟面色难看，怕挨骂，胡乱攀扯道：“大监可吃了？要是没吃......”

　　李近麟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吃什么吃！一肚子气都气饱了！你们办事不牢靠，等会儿挨骂挨罚的只能是我！”

　　说完就匆匆回去了。

　　殿内还在说那事儿，陈大人仍在大肆夸奖他的某位手下。

　　“查案这块儿还是顾小子厉害，不愧为时洵的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这回进展如此顺利，皆是他一手差遣人顺着蛛丝马迹去查的，听说还跑去水牢里逮人泡了两天。这小子恐怕是天生审讯的料，高材啊......”

　　陈大人说完偷偷打量皇帝脸色。

　　他也不想这般虎口拔牙，还不是大理寺那边没人，好不容易得了个好苗子，又是顾时洵的儿子，老子跟他有点儿交情，实在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了，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

　　顾小子这次立下如此大功，是该升官还是留置，全凭陛下一句话。

　　陈大人心里揣测，若是顾升是个孬的，前途就真的完了。

　　反之顾升那小子能力强，陛下纵使心中再是不喜，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别的，也不会多加阻拦他前程。

　　皇帝神情清冷，仅仅是听着，倒是喜怒不便，指节清瘦执笔迅速在奏折上落字，似乎不带思考一般，写完合上丢往一边。

　　李近麟一看，便知这是主子爷这是万分不耐烦了。

　　“知道了，该赏该罚，朕自有章程。”

　　陈大人心下略安，领了批复躬身退了出去。

　　李近麟立在殿外等着，一切都如往常，皇帝中途停了批折，抬眸叫他进去问了他一番，得知娘娘在江都王府，明天要去兴平大长公主府赴宴，便也不再询问。

　　“你去库里挑些瓷玩，明日去给大长公主府添礼。”

　　李近麟笑，连忙应了声退出去挑选礼物，就知道陛下不会放过这个能光明正大见心上人的机会的。

　　皇帝说完接着看批奏折，忽的起身，重新又拿起了陈大人的官文看起来。高大的身影立在龙案前，显得有几分孤单落寞。

　　殿内带入了一丝凉风，叫走到殿门口的李近麟后背生出丝丝寒意。

　　他依稀听见陛下音色清冷，带有一丝薄怒和不知名的情绪，幽幽从身后传来。

　　“光一个武台案就查了两年，算得什么高材——”

　　...

　　玉照自老太妃来了，俨然一副有外祖母万事足的模样，外祖母在身旁的日子，叫她跟小时候一般，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老太妃接了皇室宗亲高门勋贵的帖子，细细筛选，打算带她赴宴，总是得提前见见皇室的这些人，也免得日后一个个的都不认识，相处起来未免无措。

　　皇室宗亲，子嗣众多，可陛下亲近的一脉，先帝的子嗣，却也没几个。

　　这便是皇权的残酷狠决之处，虽说生来个个都是皇子公主尊贵无比，却也不是都能平安顺遂的。

　　即使活到了成年，随着而来的兄弟阋墙，柄权相争，一路荆棘伴着血雨腥风。

　　先帝成年的子女共有二十三位，男女倒是平均的很，十一位皇子，十二位公主，可如今仍有名望的不过寥寥几人，一半都入了黄土。

　　还有些被圈禁在府里终生不得踏出一步，或是直接派去守了皇陵的。

　　如今留在京城的亲王，一个是陛下同胞兄长梁王，这位如今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已经病重辞了官，甚少见人。

　　这第二位便是陛下长兄，先帝长子，鲁王。

　　鲁王生母原先是先帝淑妃，入宫的早，早年倒是有几分薄宠，不过后来据传人老珠黄，几年都不得见先帝一面。

　　鲁王年岁最长，又是个勤勤恳恳不喜欢出风头的，比起如今风流在外的梁王，这位鲁王在众位天潢贵胄中倒是颇受尊敬。

　　剩下一位便是辈分最长，与先帝同辈分的老晋王，上次的封后诏书便是他宣传的。

　　自本朝起始，藩王便没了养兵之权，倒是封地颇为富庶，因此愿意就藩的亲王甚多，毕竟在京城中各个都是皇亲国戚，回了自己藩地各个都是土皇帝。

　　也有像安王一般的，自己藩地不愿意待着的，就乐意往京城跑，在他看来京城才是最富庶繁华之所，去封地做土皇帝，吃得不好穿得不好，就连姑娘也比京城的差太远，没甚意思。

　　至于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则是多了。

　　夺嫡这门风险的事儿，公主参与的少，活下来的自然也多。

　　玉照入了宫便是皇后，到了这份上倒是无须她像伺候各种姑子般日日提心吊胆，便是遇到了最尊贵的几位大长公主，也是她们需行国礼。

　　人数太多，玉照先行将名号对应年纪记了下来，这些公主有些在封地常年不回京的，有的随着夫君外任的，日后与她相处的机会恐怕也不多。

　　如今需她重点记着认真对待的，也只长留京城的两位公主。

　　华太后长女，重华长公主。

　　另一位圣上唯一在世的皇姑，兴平大长公主。

　　老太妃便早早接了那位辈分高的老皇姑，兴平大长公主的请帖，正是兴平大长公主家重孙的满月宴。

　　既是兴平大长公主亲自递的帖子，玉照自然避不掉。

　　京城高门女眷自幼参加各府筵席，自然熟识一干人等，可玉照却不在京城长大，这群人她许多都不认识。

　　再则那日只怕都是群天潢贵胄，各个威严，玉照这般年岁的小姑娘，谁能不怕？

　　若是那日露了怯，难免叫人看轻了去。銥誮 

　　老太妃好不容易在院子里瞧见玉照，连忙教她：“那日你若是胆怯，便少说话，记住多说多错，少说少笑倒是叫旁人高看几分。”

　　玉照怀里抱着一支才从后院树上剪下来的银桂，这应是今年最后一批桂花了。

　　她抖了抖发上沾着的细碎花瓣，闻言觉得有几分好笑起来，自家外祖母什么话都要叮嘱，她躲起来都被抓到了，可总是无奈，千言万语还都化成了一句话：“知道了。”

　　老太妃望着外孙女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明亮，仍透着股子稚嫩。

　　心里叹息了一瞬，不再说话。

　　既然要坐上那位置，有些过程必须要亲自经历起来。

　　...

　　晨光破晓，穿过前庭的明光瓦，往地衣上落下一片光辉。

　　清早玉照起来，对着铜镜照来照去，几个婢女给她抹胭脂，画上黛眉，眉心贴上一颗鹅黄梅花钿，鬓角贴上一对翠钿，细细点上唇脂。

　　穿上了新裁的翠色织成海棠蛱蝶留仙裙，梳起朝云髻，往髻侧挑来选去，簪上一朵盛开的浅粉芙蓉，颜色特意挑选的比往日暗了几分，倒是不显稚嫩，显出几分肃穆来。

　　这位兴平大长公主，说起来是个人物。

　　大齐立国虽有百余年，可高宗时仍是许多国土没有收复，各地王侯拥兵自重，百越，车渠常年动乱，老太妃便是那时举家从百越逃亡来的。

　　兴平大长公主幼时不爱红装爱武装，那时朝廷虽立，各地纷乱反叛不断，皇城尚未清除余孽，兴平大长公主父兄征战在外，她自幼随母亲和二兄居住在老宅陇南。

　　后冀侯率兵围困陇南，其兄长迎战不幸身死，皇帝远在北境忙着收复百越，消息传不出去，迟迟等不来救援。

　　才十四岁的兴平大长公主，穿上了战死阿兄的盔甲，率领余下残兵儒将硬生生从万敌中冲出了一条血路，逃出城来搬来了救兵，解救下来整城妇孺性命。

　　后与将领出身的驸马倒是恩爱，一同扫平动乱，镇守复地，倒是成了朝中一段佳话。

　　只是时运不济，驸马年纪轻轻战死疆场，公主也再未嫁人，守着子女鲜少现于人前。

　　虽鲜少露面，当年的事迹时隔多年，无人敢忘。

　　这日果真不出所料，公主府前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宝马香车，达官显贵不计其数。

　　这位兴平大长公主本不是豪奢喜设宴之人，一个重孙满月宴，也并未打算大肆操办，却有如此多人前来贺礼，只恐怕给兴平大长公主重孙贺礼是假，得了玉照要来，借此机会见过未来皇后娘娘才是真。

　　门前立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正是这兴平大长公主的长孙，如今这满月宴小公子的父亲。

　　抚宁侯世子一见老太妃的马车来了，立刻走上来相迎，目光从玉照脸上一闪而过，身为主人家亲自迎接，给了老太妃十分的尊敬。

　　“祖母早知太妃这个时辰来，叫我再此候着两位，外边人多嘈杂，快里边请，祖母在主院，来了许多客人——”

　　这日日后好，也讨个好彩头，兴平大长公主府后院里，临着池塘设了筵席。

　　又搬来的数盏盛开极致的菊花芍药作衬，更有枝繁叶茂的树荫水榭笼下一片幽绿浓阴。

　　凉风习习，花香阵阵。

　　女眷众多，围着做了几桌。




53.  第 53 章   整整七日没见，你还要推……

　　原先都说的热闹, 见玉照与老太妃走来，众人起身，朝着玉照也都点头示意。

　　玉照朝着几位公主王妃一一福礼。

　　兴平大长公主年岁倒是不轻, 约莫七十多，一头花白的头发尽数梳往脑后，戴着一顶桃心金冠, 并未多佩其他首饰。

　　大长公主叫人一眼能记住的是她那比旁的女眷更直挺高昂的悬胆鼻，便很难看起来和蔼可亲，却也气度卓然，一见便知身份尊贵。

　　她倒是没外表瞧着那般严肃，一见她们来招呼侍女请二人入座。

　　兴平大长公主这桌明显都是群上了年岁的老人, 特意空出两个位置，便是给玉照与老太妃坐的。

　　老太妃朝着众人说起话来, 不着痕迹的将玉照介绍给众人。

　　兴平大长公主眸光落在玉照身上, 忽而道, “这孩子做咱们这桌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她右侧是晋王妃, 一头头发也是白了泰半, 比起面容严肃的大长公主, 这位老王妃难得的富态, 脸庞圆润，笑起来如同一尊弥勒佛。

　　晋王妃也跟着笑说：“可是嫌弃我们这群老的？总得叫我们这群老的见见皇后的面，免得日后朝拜觐见还认不得惹出大笑话吧。”

　　晋王妃眼睛有些看不清, 半天才将玉照看清, 稀罕的不得了，稀奇说：“这真是玉雕的人儿啊，老身活了这把岁数，还真没见着这般的人儿......”

　　又转头朝着老太妃说, “先头说是圣上立皇后了，我是一头雾水，想着是哪家的小娘子，后我一听是你的外孙女，就明白了。旁的不敢说，那容貌是一打一的漂亮。”

　　“叔母您这话可是白说了，入咱们家的姑娘，能不漂亮？”鲁王妃也凑过来打趣。

　　另一位老郡王妃幽幽笑道：“你这话说的可不好听，容貌却是其次，成大姑娘出身信安侯府，却是养在咱们言太妃娘娘身边长大，那品行想必也是极好的。”

　　玉照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心虚，便是连老太妃都有些窘迫。

　　因着玉照的身份，旁人倒是不方便再不分尊卑的打趣她，也这几位德高望重的亲王妃，大长公主还能说上两句。

　　是以老太妃可谓是白担心了一遭。

　　这群人又拉着玉照一通询问。

　　适不适应京城，平日里看的是什么书？可瞧见太后与陛下了？

　　可喜欢琴棋书画？

　　诸如此类，玉照都谨慎回答了。

　　倒是没人因她年岁小对她起了轻视的心。

　　说来也是，如今这群年岁大了公主王妃们哪个是蠢的？谁又敢轻视起她来？

　　便是其他桌那些年岁轻的，与她是连说句话都没机会。

　　做皇后倒不是旁人想的那般日日提心吊胆。

　　只一点，那些叫人厌烦的魑魅魍魉跟她见到了也根本没机会上来说话，这就叫人爽快起来。

　　筵席上瞧着各个都是和蔼可亲，相谈甚欢的的样子，里边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只有她们自己知晓。

　　玉照面带笑意的听着她们说谈，也不掺和，那兴平大长公主的儿媳，侯夫人特意差人从厨房端过来一些酒酿丸子，独独端了一碗给玉照，这是今日世孙满月宴的重头菜。

　　玉照略有些迟疑的闻了一下，酒味浓的很，自从上次醉酒，她如今是怕了京城的酒，一点点就叫人醉倒了，若是再自己府里她还无所谓，这是在旁人府里，醉了岂不尴尬？

　　玉照身后立着的清宁倒是果断，见玉照不吃就立刻上前摆摆手吩咐人撤了下去。

　　侍女这般不顾及旁人的颜面，叫玉照生出了无措来，只好冲着桌上人强颜欢笑，“我不胜酒力，不好吃这些。”

　　兴平长公主自然不会说什么，倒是那世子夫人朝着身后侍女连忙说道：“是我想的不周到，那酒酿味道浓烈些，怕是有人吃不惯，给成大姑娘重新做份奶酿，燕窝羹上来。”

　　老太妃倒是多看了眼清宁，这是宫里送来的人，如今只是一低等女官，等宝儿入了宫，这位叫清宁的女官想必便会升为长御，统管皇后宫里所有女官宫女。

　　这些时日倒是清宁接过赵嬷嬷的担子，教导起玉照院子里那些侍女规矩。

　　训的一群小丫头苦不堪言，不过这也是该的，老太妃本还想自己出手好好整治一番，如今倒是不用叫自个儿操心了。

　　这位陛下，着实是有心，连这等小事都替自家姑娘想好了。

　　如今她也是信了陛下那句话，学不来便进宫再慢慢学。

　　感情是怕她对宝儿严苛，怕宝儿学不来，特意选了人在身边跟着。

　　远远的不瞧见尚且舍不得，日后入了宫放在眼前，又舍得狠下心来叫她学了？

　　纵然如此，还是得自己狠下心来教教宝儿，别整日还是跟个孩子一般，满脑子就她院子里的狗儿鹦鹉，只想那些叫人发笑的小心思。

　　***

　　新安县主单手支颌，神态莫辩的瞧着前边众星捧月的成大姑娘，成大姑娘身边坐着江都太妃，未来皇后娘娘的容貌真是出色，眉眼间笑起来像极了一人。

　　她就这般看了对侧席面半晌，玉照似有所感的动了动身子，新安县主嘴角扯了一下，慢悠悠收回视线。

　　“世子妃怎么许久不见？瞧着面色不太好呐？”

　　这日来的不仅有她，还有许久不露面的林良训，周围女眷跟新安县主搭不上话，便去找林良训说话。

　　这位世子妃以往最能说会道，可会讨那些老公主老亲王妃们的欢心，今日怎么这般沉默？

　　林良训掩着帕子带出一串轻咳，“染了热寒，久久不见好，就没出府邸来，免得染给了大家。”

　　新安县主也抬眸看去，两个月没见出府的梁王世子妃，此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在人堆里更没了往日的张扬，倒透着股畏畏缩缩。

　　新安县主嘴角勾起一丝笑，旁人这段时日都猜测梁王府一大家子的事儿。

　　梁王妃不出门是因为要伺候病了的梁王，这世子妃又是怎么病了？

　　外人只以为是梁王府来了霉运，公公儿媳前后脚病，连带着婆婆这几日也说生了病。

　　只新安县主清楚一些。

　　她本就瞧不上林良训那副作态模样，骨子里轻贱谄媚，却又最喜欢佯装清高。

　　以往刚嫁给梁王世子时林良训的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以为自己嫁了个真龙，日后是要做坤宁宫娘娘的，对她都敢瞧不上。

　　真不想想，自己与梁王世子年岁相当，若梁王世子是个好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横竖她与梁王世子都是个不忌的，太后与母亲焉能不将她表姐弟二人保媒凑一对？

　　真以为自己捡了个宝？

　　新安县主抚了抚发髻上簪着的胭红牡丹，打趣一般故意问她：“良训家的大姑奶奶是信安侯府的侯夫人，成大姑娘的继母是吧？”

　　林良训听了心下一颤，嘴唇苍白，顿时不想继续留下去。

　　这段时日她被圈禁在府里不得外出，还时不时被那个疯子想办法折磨，若是以往她还有底气叫父亲兄弟帮忙，偏偏这等丑事她是打死不敢告诉家里，只能一个人打碎了骨头往肚子里咽。

　　这几日倒是好了些，想必是那疯子顾虑到其他的事，饶过了她。

　　这个往日与自己不对付的高都宁！偏偏当众说出这一道关系来，故意叫她出丑！

　　果然，立刻有人追问起林良训，“竟是这等关系？哎，我原是奇了怪，为何是老太妃带着那位娘娘出门的？怎么不是母亲带？原来是继母啊......”

　　也有与她相熟的人帮起腔，“继母难不成还不是母亲了？那皇后岂非也是良训的表妹？日后她姑父姑母日后便是国丈，这是何等荣耀，还是经得起你在这儿嘲讽呢？”

　　这本是帮她说的话，却叫林良训苦笑起来，不来不行，世子叫她务必与皇后道歉。

　　......她今日连上前去说句话都不敢，世子怕是也以为皇后会看在姑母这一层还能跟她摒弃前嫌，才不休妻的。

　　看姑母的面子？

　　姑母如今都要被休了，还有个什么面子？

　　等会儿世子夫人抱着个白胖的小子出来，在前院男客处已经走过了一圈，如今到了女眷处，倒是有不少人稀罕的。

　　立刻有人叫那些新婚的或是多年没开怀的小媳妇儿过去抱一抱。

　　便是老太妃也有几分意动，这年头没哪家是不盼望着多子多福的，她也不能免俗。

　　她倒是不盼着外孙女生许多，到底多产对女子身子不宜，更何况外孙女还是个体弱的。

　　有皇位要继承，老太妃觉得三五个孩子还是要的。

　　外孙女儿下月成婚，这可是个好彩头，要是真是好运，新婚月里头就开怀，明年八月就能养下来孩子，乖乖，正是秋季，可不是好日子吗。

　　不用老太妃开口，兴平大长公主便有此意，自家重孙满月宴是皇后娘娘亲自抱过的，日后这白胖小子说出去也是有了面子。

　　陛下后宫空无一人，成大姑娘入宫必定是一人承宠，年岁合适身子康健的男女，有子嗣也必定是几月的事。

　　世子夫人才出月子，身姿有些丰盈，圆盘脸，瞧着有些富态，人生的也是不丑的。

　　她笑盈盈的问玉照：“成大姑娘抱一会儿这胖小子？”

　　若是以往旁人定是觉得这般献媚未来皇后，叫一个未婚姑娘头一个抱孩子，吃相着实难看，可到了当今圣上这里，所有人都能理解了。

　　这大把年纪，还没有子嗣，事关天下根基朝廷平稳的大事，所有人竟然不觉得有异。

　　说的没错，是要叫成大姑娘先抱，她们可不敢抢这个先。

　　远远的旁边桌的人都围过来看，撺掇着玉照去抱。

　　玉照也不好意思拒绝。

　　伸着手小心翼翼的抱过，世子夫人有些不放心的在旁边端着，生怕她体力不支把小孩子摔了。

　　玉照双臂收拢，将小子抱在怀里，小子才满月也看不出个样子来，玉照抱着只感觉沉甸甸的软和和的一团，一直闭着眼睛睡觉，不哭也不闹。

　　瞧着性子是个乖巧的。

　　玉照倒是觉得新奇，她还从没抱过孩子，不过她聪明的很，很快就像模像样的抱起来了。

　　旁人都一个劲儿的夸赞她，只玉照知道，她是拿着抱自家狗儿的姿势抱孩子的，准错不了。

　　“真是可爱的孩子。”玉照看着娃儿，认真说道。

　　有侍女从垂花门外头迈进来，匆匆朝着众人行礼，“大长公主，陛下驾到，在前院呢。”

　　兴平大长公主有些错愕，天子亲至本是满府上下的荣幸，这还只是一个重孙的满月宴，就引的陛下亲至。

　　她立刻就要带着女眷们出去接驾，那侍女立刻道：“陛下说了，今日就当是微服出来看您老人家，别拘着那些礼。”

　　说罢侍女朝着玉照暗暗看了眼，兴平大长公主也明白了过来。心里也摸清楚了这位未来娘娘的分量，只怕是比想的更重，这日后更得谨慎些对着。

　　兴平大长公主能想到，其他人也能想到，没人光明正大的打量玉照，玉照却仍感觉自己被看成了筛子。

　　玉照连忙将怀里孩子还给一旁的世子夫人。

　　兴平大长公主接着笑道：“那便听陛下的，咱们就不去前院凑热闹了，只抱着孩子去前院叫陛下看看，你们往我院子里去坐坐，左右天色还早，一群老婆子们去打打牌。”

　　一面招呼起玉照来，叫她的孙女儿作陪。

　　老太妃也来叮嘱她：“跟着那几个姑娘们去玩，若是没什么可说的，你便自己一人待着，左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好。”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玉照想明白了。

　　感情这是叫她趁着机会去跟道长私下见见面，培养培养感情呗——

　　兴平长公主府的小榭亭台错落有致，掩映在奇山怪石之后，小榭与亭台长廊连通之间挂着一排金丝相勾连的斑竹帘。

　　乌金斜照，天光穿过竹帘，隐约映照出一个男子瘦长挺拔的身型。

　　李近麟在前头小心翼翼引玉照过去，到了跟前李近麟连忙止住了步子，朝前边亭台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全都撤了出来，这才朝着玉照努努嘴：“娘娘快去吧，陛下等了许久。”

　　玉照好些时日没有见过他，说是不想那是假话，有时玉照就在想，他们如今还不如以前在观中时，她想去便能和他在一起待上一整日。

　　如今见一面反倒是成了奢侈。

　　玉照眼眸垂落，猫儿般的悄声往前走，越靠近越是小声，手指扶着竹帘，慢悠悠的掀开一角想给他一个惊喜。

　　不料里面那人却是迅速抓了她这磨蹭勾人的手，顺着她的袖口往上，握住了她的手肘，没怎么使劲儿就将人牵了进去。

　　眼前忽然贴上一个温热高大的怀抱，有力的臂膀将她抱了个满怀，她鼻尖充斥着男人熟悉的清冽气息，还闻到了一丝酒味。

　　玉照想退出来瞧瞧他，那人却执着的将她禁锢在怀里，抽出一只手掌，摩着她软和的脸。

　　怀里小姑娘似乎不喜欢这个姿势，柔云一般的眉微微蹙起，软声软气的想推开他。

　　赵玄今日有些执拗，实在是太过念想，已经不愿意顺从她的心意。

　　他嗓音有些低沉沙哑：“整整七日没见，你还要推开朕？”

　　玉照努力抬头看他：“你今日喝酒了？”

　　赵玄轻声“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将她牵往旁椅子上，那交椅甚宽，两人合坐竟然正好。

　　“前院满月宴办的热闹，若是来了却一杯不喝，心思岂不昭然若揭？”

　　帘后光线朦胧，他总觉得两人离得远，垂首看了她半晌尤嫌不够，过会儿又腾出一只手来，稀罕的伸手摸摸玉照的头。

　　帘子内阳光暗沉，她才从阳光下走入，眼前难免有些发暗，黑暗最容易滋生恐惧，可有他在，却安心的很。

　　玉照有些难耐，小心翼翼又故意试探，偷偷摸摸环上他的腰，将手往他腰间摸来摸去，学着家里的狗儿模样，故意将吸气声放大，“咻咻”的到处闻着。

　　赵玄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含笑：“学着狗儿在闻什么？”

　　莫不会这姑娘以为学着狗儿嗅觉就能更灵敏？

　　“我闻道长身上有没有胭脂水粉的味道。”

　　“可闻出来了？”赵玄好脾气的问她。

　　玉照停下动作，晃了晃脑袋：“暂时没闻出其他的味道。”

　　说完又忍不住乐了起来，一副要求夸奖一般，笑着与他说今日的事：“你是不知道，我方才在女眷那桌还抱了那个满月的小娃儿，那可真是我第一次抱小孩呢，她们都以为我不会，小心翼翼在旁边托着，谁知我一学就会，那又什么难的呀？”

　　赵玄只感觉小姑娘温软的气息凑着自己脖颈脸色攒动，那气息似是一把钩子，一柄拂尘，将他全身心都勾了起来，在他身上来回拂动。

　　他完全没听清她说什么，气息沉沉，心不在焉接道：“宝儿真聪明。”

　　玉照慢吞吞的换了个她舒服的姿势，被他夸赞的心情万分愉悦，红着脸笑起来：“哈哈，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是天天抱着狗儿，都抱出经验来了。”

　　赵玄并不想聊旁人家的事。

　　按捺不住，伸出长臂穿过玉照腿下，另一只摩挲着她的颈后，玉照还没来得急反应，才找好的舒服姿势又被他破坏，被抱起放到了那人的腿上坐着。

　　她后背紧贴着身后人硬挺的前胸，那人一双大掌轻轻合在玉照纤腰上，随即就着这个姿势转过她的肩。

　　细细亲吻她的眉心，吻她鼻尖，最后落在玉照光盈的唇瓣上。

　　玉照迷蒙的眼睛里洒下一面流光，微微张开唇瓣，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轻轻舔咬了一下对面的人，忽的二人间若即若离的吻就变得深重起来，玉照很快耳鸣目眩承受不住，她连忙往后翘着脖子。

　　猫儿一般的小姑娘，几日不见倒是学会了装模作样拌老成，沉下脸来训斥他：“这是在别人府上，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儿，要是我妆花了我怎么出去？！”

　　往常在道观里可以，如今在别人的府上如何可以？

　　要是等会儿她发髻散乱，还不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玉照才说完，就着若隐若现的光线，便见道长清隽的脸上点点红泽，那是自己唇上今日涂的鲜红口脂。

　　她不知如今自己的嘴成了什么样子，只知道道长一直盯着她的唇看。

　　玉照再次推开了他，赵玄见她如此排斥，也只得放开了她，用指腹慢慢替她擦拭晕染出唇外去的口脂。

　　小姑娘喜欢他那副清心寡欲之举，可这世间真有一个男人能面对心爱的人仍坐怀不乱吗？

　　以往他倒是能压制，为何如今压制不了了？

　　看来那些清净经不能断，还得日日抄下去。

　　赵玄忽的严肃起来，郑重其事：“知道为何朕今日要来看你？”

　　玉照想了想，忽的毫不忌讳的扬起唇角，“你想我了呗，还能是什么？”

　　赵玄被这般直白的回答，有些羞涩，他面上不显，只刻意沉着脸问她：“你难道没有想我？”

　　玉照从他腿上跳了下来，乖乖巧巧的做到了他旁边，哼了一声，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明日便是十月初八。”

　　玉照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这一个月，宝儿...你我二人不能再见面，知道么。”

　　玉照还以为他说的是什么，原来是这个。确实有说法，男女婚前一个月要避开不见的，但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她可不信这个。

　　赵玄知晓她的心思，满心无奈起来：“旁的可以不信，这个必须要遵守，你我往后还有许多年，如何也不要拘泥于这一个月。”

　　玉照抿了抿唇，定定的望着他，望入他的眼眸深处。

　　“我早发现了，你这人特别神神叨叨。”

　　赵玄并不否认。

　　只有他知，自己往日是有多厌恶行鬼神巫蛊之事，于他看来那是愚蠢不堪，才将命运寄托在那些上面。

　　可如今遇上了她，赵玄才明白过来，他不愿意去赌。

　　“忍耐上一月便好。”赵玄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玉照凝眉想了一阵，余光瞥见亭榭远处人影晃动，听到小娘子们嬉笑的声音，她自是心虚的，偷偷掀了帘子一角往外看去，只见是那大长公主的孙女儿带着一群姑娘在湖边上玩闹，正打算经过沿路水榭，往后院出去，而自己本也该跟她们在一处。

　　两人婚事早已世人皆是，此时更是只差临门一脚，外头也有宦官仆人远远候着，便是在水榭中私下见面也算不得什么事。

　　可人便是这般，明明没做什么，却仍是害怕旁人瞧见。

　　玉照整理乱了的衣裙。

　　“如此快就要走？”

　　赵玄环着她的腰肢。

　　玉照恩了声，有些慌乱的垂下头：“都在盯着我瞧呢，我该快些回去，不然说不准她们私底下怎么说我呢，一个月不见就一个月不见，我外祖母还在等着我呢，真要走了。”

　　外祖母可是叮嘱过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如今就该回去了。

　　两人手指相缠，恨不得通过这一点的肌肤相交将浑身肌骨血液融入对方，叫两人紧密相连，拆分不开。

　　舍不得对方的温度，舍不得分开，磨磨蹭蹭的拖延了许久，许久才松开了。

　　玉照一被他放开，不对他说句告别的话，立刻往外边跑了出去。

　　赵玄看着小姑娘捉裙小跑出长亭的背影，背影纤细婀娜，因跑得急珠翠轻撞，他眸中波澜起伏，良久直到那人看不到了，才收回眸光。

　　***

　　满月宴一直持续到夜幕，老太妃身子向来康健，今日与一群太妃太夫人们打牌打的开怀。

　　在江都时那几个同龄的老封君子孙都是江都王手下，与老太妃说话总是隔着一道，客客气气战战兢兢的，倒是还没今日公主府里这般开怀。

　　两人回府时已经是傍晚，继白日的明光万丈之后，是一片霞光漫天，往这片皇城街道中投下一片璀璨金辉，投下壮丽阔影。

　　老太妃登上马车，寻了处软枕往身后板硬的车身处靠着，瞧了眼玉照。

　　“你可知你何处做错了？”

　　玉照一怔，舌头打结想也不想就立刻撒谎起来：“不是您也同意我过去的吗？我只是回来晚了一点，但我真的只是跟他说...说了话......”

　　老太妃便知这孩子仍是没懂，“今日那碗酒酿丸子，你不喝便是不喝，留着是照顾他人情面，撤下去也是常理，若非清宁上前撤了去，你难不成还打算入口？”

　　玉照被说的尴尬，也明白了一些道理：“我自然是没打算喝，只是我瞧见那位侯夫人是特意给我独做了一份，今日人家还是主人家，我要是直接不喝，岂不是叫人面上难看？”

　　这本是桩小事，老太妃将其提出来掰扯，自然是有原因的。

　　“一盏酒酿丸子，就能叫她们对你面上难看？你这是置皇家威严于何处？我看你今日犹豫，桌上诸人都瞧着，若是都落在她们眼里，她们会如何想？你日后是皇后，若还这般犹豫再三，软弱难决断，还想着事事给旁人留脸面，只怕你最后谁的脸面都没留到，反倒是丢了自己的脸面，叫人觉得你软和不明理，立不起来。”

　　玉照实在想不到不过是一个酒酿丸子的事，里边的弯弯道道竟然如此多。

　　她吸了两口气，指头忍不住扣弄起裙子上缝上的细碎粉色珠子，那是花儿的蕊，道长今日抱着她时还被这珠子硌到了。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老太妃仍继续道：“清宁就做的很好，见你犹豫立刻替你遮掩将它撤了去，其实如今你还没入宫，倒是也人没话说，只是习惯非一时半会儿能改的......这次错了也不能怪你，谁曾想你身份转变了？以往你是臣女，面对她们要事事顺从，不可僭越，可如今身份反过来了，你不能看任何人脸色行事，你不便入口的东西，不想入口的东西，随你撤了还是怎的，可明白？”

　　玉照还没被外祖母如此疾言厉色的教导过，她有些委屈不想说话，见老太妃一个眼神威严的扫视过来，连忙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

　　老太妃背靠软枕，轻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的都叫她操心。

　　儿子那性子，太过强硬无法无天，前些年倒是想强迫他先成亲，以为成亲了性子多少会好些，她看重了江南名门徐家的大姑娘，只可惜亲都定了，那姑娘转头得病死了。

　　儿子多少被别人背地里说克妻，穆从羲倒是无所谓旁人怎么骂他，只是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听了难受，又想给他寻个其他家身体好的姑娘，只是穆从羲整日在军营里待着，也没个机会。

　　以至于如今外孙女这边，她倒是对陛下后宫里满意的很，只是宝儿这性子，倒是绵软的很，心思太善太纯，究竟不好。

　　看来还有的教。

　　等到了十一月，那大婚才真正是迫在眉睫，只差几日功夫了。

　　便是玉照也不好往江都王府跑了。

　　寻常人家成婚六礼，与玉照这里的区别甚大。

　　宫中聘礼也是早早下了的，若非当代豪奢嫁女成风，宫中自然是不差那点儿钱，连皇后的嫁妆也一道操办了的。

　　宫内仍是要操办皇后的泰半嫁妆，这是每朝每代都免不了的，称“内外办”。

　　内办主要是宗人府牵头，涉及到一切规制上的东西，首饰、配饰这些物品都由宫内调度筹办，另外外办则是朝服、皮裘、瓷、缎、等特殊品，交由织造局采办。

　　凤冠凤袍一应首饰会在入宫前一晚送至信安侯府。

　　若是与寻常人家一般按着日子来，成婚那日再行添妆开揖，是怎么也赶不及的。

　　是以提前几日，便陆续有亲朋好友过府上来给玉照添妆。




54.  第 54 章   大齐开国头一回的帝后大……

　　按照规制大多都是不能带入宫的, 只能在府外束之高阁，折腾这一出添妆却也是必须要的，不为旁的, 只为取个彩头吉祥，也叫玉照成婚前添点玩乐。

　　老夫人更是乐意见到这一幕，好趁机叫府上的人与玉照拉近关系, 别人哪怕知道自己尽心尽力准备的添妆玉照恐怕用不上一回儿，也都兴致高昂。

　　添妆这日老太妃自然过了信安侯府，与老夫人两个坐一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两人对彼此都是些面子情。

　　老夫人只是一个二品命妇, 与老太妃这等亲王太妃身份地位差的甚大，且老太妃那身容貌气质, 比她高出一截, 明明年岁一般, 老太妃却像是比老夫人小了一辈。

　　两两相对总有不自在之感。

　　本来老太妃等闲不愿过信安侯府来, 当初独女璞阳郡主便是逝世在这座府邸, 十七年前, 她那般年轻漂亮的女儿, 被嫁来京城不过一载，便匆匆离世，倒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添妆是大事, 左右是不忍外孙女一人面对。

　　十一月, 外头早早冷了起来，玉照掀了帘入内时，便见旁边两位叔母和这日特意赶来的姑母，十几位成氏旁枝女眷, 有些玉照甚至一面都没见过，还要靠旁人给她指说才知那些又是哪一房里头的亲戚。

　　表姑母、姐妹表姐妹们穿的花红柳绿，乌泱泱的一大群，将三间花厅都围满了，皆是一脸笑意的作陪。

　　难得的热闹。

　　老太妃见玉照来了，脸上这才带起几分笑意，“快来瞧瞧，你的姑姑婶婶姐妹们给你添了什么东西？”

　　花厅正中方桌上立着一个木箱，里头装着满当当的物件。

　　玉照来了兴致，走上前去各个都仔细看过一遍，里头有金银线绣的百子千孙床幔，石榴枕巾，还有象牙雕的观音，如意，这些不用想便是几个姑母送的了。

　　另有一些扇面，首饰，估计便是表姐妹们送的。

　　玉照笑道：“劳烦诸位姑母叔母，姐妹们了，这些奇巧的物件，定是费了许多心思。”

　　她是要入宫的，按理这些都带不进去，宫里自有规度，床幔被褥什么的更是用不上。

　　若是玉照与她们贴的近，自己去吩咐了宫内，带进宫也不是不可，只是玉照自然不会为了这些东西，平白无故主动动口，真带进去了，她也不好用上。

　　不过这份心意玉照领了便是。

　　玉照褪了氅衣，寻了外祖母身边落座，清宁给玉照奉来一盏热茶，玉照接过手里端着，似是听着厅里其他人说话。

　　众人不会叫场面冷着，总变着法子各种夸赞起玉照。

　　玉照最近这种话听得实在太多，她已经习惯了。

　　玉照倒是不冷着客人，可也没多热络，淡淡的只当是个场面情。

　　老夫人只能自己没话找话来问她：“可准备好了要带哪些侍女入宫去的？”

　　“原本院子里的三个大丫鬟，还有赵嬷嬷都带进宫去。”玉照应道。

　　三个大丫鬟，自然是雪柳、雪雁和坠儿。

　　老夫人也知道这个孙女平素待侍女们极好，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只说：“你那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年纪也大了，到时候在宫里过一遭，若是个好的，便留着，日后前程自然不在话下。若是想要成家的，倒也好相看人家。”

　　玉照也是抱着这个心思，她问过这几个丫鬟自己的主意，自然是各个都不愿意离了玉照身边的。

　　她也有私心，不想叫自己一块儿长大的侍女离了自己，不再自己眼前，却不是怕她们有了自己的小家就忘了主子。

　　玉照虽有时迷迷瞪瞪的，对自己的丫鬟却是清楚的很，都是好的，只怕是嫁人了还舍不得她这个主子。

　　若是寻常人家还能时常回府来探望，入宫了可就不能了。

　　若她们真要成家，玉照也不会拦着她们，必定细心为她们挑选个合适的人来。

　　一个隔房姑母见缝插针笑了起来，“老太妃与老夫人如今都要享福了，先前还担心着大姑娘的婚事，如今想来也是可笑，咱家大姑娘那是命中注定显贵，旁人家那些个身份低贱的，注定配不上呢。”

　　她说的是玉照先前与魏国公退亲一事，这事儿也是传到了她们耳里的，先前背地里怎么议论暂且不提，如今都捧起了玉照这个金疙瘩，恨不得替玉照出气将那魏国公一个府邸的人往死里骂了去。

　　这话说得不好听，众人如今都有意藏着掖着，偏偏这个堂姑母往日里脑子就不太精明，不知什么话往日能说，如今不能说。

　　其他人全是精明的，皇后娘娘的名声哪里容的半点玷污？立刻寻着其他话头将话撇开，半点不提此事不接这个话儿，说起其他房里姑娘婚嫁的事。

　　那堂姑母也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讷讷不再敢出口。

　　如今听了堂姑的这句话，旁人尚且没什么感触，玉嫣却是心头一颤，手指尖都颤抖起来。

　　脸色泛白费了半天力气才止住内心汹涌而出的酸意、痛苦、嫉恨，只有她知道，心里的各种情绪都快要将自己淹没了去。

　　她不肯承认也无用，如今的长姐是那宫里的金凤凰，是这片天下黎民的女君，更是她们整个府邸日后百余年的依仗，就是连父亲祖母这等以往玉嫣要想尽全力讨好的人，到了长姐面前都是小心翼翼......

　　玉嫣周围的几个姑娘偷偷的瞧着她面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神色，脸上皆是忍不住带出一丝讪笑、揶揄起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嫣与她母亲当初做的那些事，众人本是半信半疑，如今又听说侯夫人生了病，一直修养在府里，她们来了许多次来接待的都是二房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中一个外房的叔母，虽是叔母，年岁却不大，二十多出头，生的也是花容玉貌，乌发蝉鬓。

　　她在人群中显然更瘦老夫人偏爱，越过了几个嫡亲姑母坐在老夫人下首，仗着年岁小也捡着一些旁的有趣的事儿说。

　　“咱们府邸大姑娘嫁的高，后边的姑娘婚事怎么也容易了......对了，嫣儿婚事可定下了？也快了吧？”

　　方才老夫人与玉照介绍说是燕子湖府十七堂叔的老婆，十七堂叔父亲与玉照过世的祖父是堂兄弟，如今扳着手指头算算也是差的十万八千里，偏偏这还是正经的没出五代的亲戚，还是一家子人。

　　老夫人眼皮动了动，玉嫣那事儿她也是早做好的打算，那孩子瞧着心思不纯，压这么久了都不见消停，若是继续留在府邸难免生事。

　　要是能早早嫁了出去，嫁去外地，日后离得远那孩子也不至于日日对着长姐得红眼病，以后对谁都好。

　　“也是快了，如今我也是老胳膊老腿了，看顾不得，她母亲又病了，就麻烦镇国公府那边她娘舅家帮她看看，她有个表哥倒是个不错的，还有她父亲那边也说，有个年轻后生。”

　　玉嫣全程黑着脸听着，镇国公府虽是她母家，若论爵位来说倒是还比信安侯府高上一等。

　　可长房日后袭爵的表哥，今年都二十七了，长子都有十来岁了。

　　另一个长房少爷，是玉嫣六表弟，比她还小上七岁，去年过年还背着别人去湖边变着花样往湖里尿尿，结果把从底下走廊走的女眷尿了一身。

　　想必就是二房那个去年中了进士，马上要外放都北边苦寒之地做八品小官的三表哥。

　　玉嫣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信安侯嫡女，镇国公府除了能承爵的，如何能看得上？

　　偏偏周边其他房的姐妹还偏偏煽风点火，只当是听不懂长辈说的话，还过来问她：“那位娘娘是你亲姐姐，日后你无论如何婚事都不愁了，你这真是投了个好胎，竟然直接跟娘娘投生到了一房，要嫁的人恐也是京城一等一的世家公子吧。”

　　还有一位不会看人脸色的叔母来给玉嫣说媒：“可是定下来哪家了？要是还没定下，我也今日腆了个脸，常言道内举不避亲，我也凑个热闹推荐一个人选。此人是我家妹妹的儿子，我那大外甥，这可不是我夸奖他，长得那可真是相貌堂堂，还才高八斗，去年考上了举人，那可是举人呐，前途不可限量，老夫人？您要是觉得好，隔日我就带着我那外甥来给您过过眼。”

　　这回也甭提旁人，便是连玉照都觉得有些没眼见。

　　这人也是真分不清好歹，一个小小举人都夸上了天，也敢来府里说媒，真不怕老夫人一时恼怒把人给轰出去了。

　　不过也做不得准，你以为人家是一肚子蠢肠子，说不准又是个肚里精明的，看准了侯夫人失了权势，正借此机会试探，来自己面前卖弄讨好呢。

　　老夫人还没说什么，玉嫣就站了起来，“亏得我还叫你一声叔母，您故意来作践我的是不是？以往跟个哈巴狗一般见着我母亲就上来讨好，如今见了我母亲失了势，就开始见风使舵？我堂堂信安侯的嫡出姑娘，母亲还是镇国公府的姑奶奶。”

　　她嘲讽的看了眼玉照的方向，与她这会儿的形单影只截然不同，长姐无时无刻都是那般艳若春华。

　　身上穿着金罗蹙鸾彩绣霜纹纱衣，底下蝶戏水仙裙，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云头锦履，履尖合着颗明珠，比她头上戴着的都大。

　　那纱衣材质竟泛着银蓝光，是她未曾见过的。

　　想来又是不知哪处得来的神仙贡品，专门送来给她裁衣裳穿的。

　　那处围着一圈的宫娥，连喝的茶水都不知经过几人都手，方才送到她手里。

　　如此鲜花着锦，众星捧月。

　　玉嫣若无其事的移开眼神，朝着那位叔母咬牙切齿：“即使我如今被人作践，也不是你家那举人配得上的！”

　　老夫人本来也气，可却不想在这日破坏氛围，闹大了谁能面上好看？

　　“你消停些，犯了迷糊了，怎么跟叔母说话的？”

　　那叔母被骂了个脸红，讪讪笑道：“哎哎，左右也是我不是，您别骂这位千金大小姐了，她说的没错，她是天上月，我家那外甥一个水猴子，怎么配得起？”

　　玉嫣百感交集，自小到大她被所有亲戚姐妹捧着，便是这群旁支叔母姑母，往日见了她，哪个不是笑脸相迎？何曾这般作践她来？更是出言讽刺的？

　　她连继续与这人扯皮下去也不愿意，像是背后有人追赶一般逃走了。

　　玉照看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又想起第一场梦。

　　梦里自己对玉嫣那般的好，真心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得了个首饰只要玉嫣多看上两眼，转头就要送给她。

　　梦里为了这个事儿，还和顾升吵过无数次。

　　后知道玉嫣和离归家，怕她郁闷，便主动开口叫她来自己府上玩，玩来玩去，跟顾升这个狗东西玩大了肚子......

　　玉照将嘴里的茶叶吐到了地板上，朝着玉嫣的方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呸！真是晦气！”

　　老太妃听了心梗起来，严厉教养了这么久，本来瞧着以为懂事了点，至少知道在外不乱说话了，怎么还乱说话呢......

　　老夫人脸色难看，其实那两个孩子她也是亲自过眼的，后宅都是难得的干净，后生模样人品也不差，本想陪了丰厚的嫁妆，将玉嫣嫁过去，何曾不是为了玉嫣着想？

　　如此更是打定了主意，玉嫣须得立即发嫁了，再拖不得，拖下去真成了仇了。

　　...

　　自侯夫人‘患疾’，便从正院里退去了后边儿一角的朗轩院。

　　一应待遇倒是没差多少，照样是奴婢成群，成侯虽说是软禁了她，可是多年夫妻，到底没对她赶尽杀绝。

　　这些时日林氏遭软禁，还抱有一份希冀，自知大姑娘并非心肠歹毒不留情面之人，若是看在她父亲和成恪身上或许还有一丝转圜余地。

　　知晓这日府里在为玉照添妆，林氏倒是贼心不死想要差人给玉照置办一份厚礼，一份足够叫她满意的礼物给她添妆。

　　不指望两人能摒弃前嫌，只要能叫大姑娘动了些恻隐之心，放她这一次就好。

　　大姑娘那边林氏认为自己将她摸了个透，是个心软和的姑娘，下不去死手，她总还留有些余地，日后她未必没有法子和大姑娘缓和关系。

　　只要她还能留在府里做她的侯夫人，日后慢慢熬，靠着恪哥儿，总能熬出头，无论耗费多少银两也在所不惜。

　　礼物倒是准备好了，可压根儿送不过去，连大姑娘的面都没见到，几乎是顷刻间就被大姑娘院子里的丫鬟给退回来了。

　　林氏得了消息，面色苍白的软了下去，好在身边侍女搀扶的及时，倒是没叫她摔了下去。

　　她强忍着浑身冷意，问自己的贴身丫鬟：“大姑娘就这么恨我？我再怎么样也是她继母，真要是我有个好歹，她能得个什么好，她那爹转头就会再娶，娶了个后娘，说不准还不如我......”

　　林氏身边的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往日林氏制下及有手腕，不知仗杀了多少侍女，这些个侍女如今有些抱着看她好戏的心思，倒也有几个林氏的贴身丫鬟真心为她的。

　　“夫人别说这气话了，如今在大姑娘进宫的头上，等大姑娘进宫了去，手再长也伸不到侯爷的院子，到时候您还有二姑娘跟二少爷，便是大姑娘再得宠又如何？二少爷日后才是要承爵的，难不成大姑娘还能左右朝廷爵位？您靠着二少爷，总能熬过去的。”

　　林氏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如今再也不复以往那副自视甚高、镇定自如的模样。

　　偏偏这时许久未见过的玉嫣还来找她，一来就是对着林氏诉说，将方才堂屋里众人的一番话一字不差的说给林氏听。

　　“我真要嫁给那等废物不成？母亲你可以一定要救救我！”

　　林氏听了心头悲痛，只知道只怕是侯爷跟老夫人真做好打算了，那般如今的她又如何能救女儿？便是有法子救出女儿来，免不得得罪了满府上下。

　　女儿被她养的心比天高，林氏不忍直说。

　　亲事低点如今最适合女儿了，那两家倒是不差，女儿嫁过去至少不用受气，若是再嫁去高门里头，她们与皇后娘娘不和睦这事儿迟早包不住，到时候满府把气撒去嫣儿头上，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自来知道，后宅里有一千种办法叫人活着生不如死。

　　“你要学会忍着，你和你弟弟的日子才会好过些，风水轮流转的道理，你不懂，什么都比不过活得长。你是不知，三十多年前先帝的王皇后何等尊荣，家族因她一门双公，连四个姐妹都全封做了国夫人，可那又如今呢？早死了不知多少年了，连个子女都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林氏这话是掏心窝子的话，大姑娘那病弱的身子，能承的起这等福分？中间变故太多，偏偏玉嫣这个年岁这个气性如何能理解这话？

　　“娘亲你叫我忍？如今我倒要被一伙小人祸害了去，您还叫我忍，要我忍多少年才行？您是我的母亲不成？是不是心里只有恪哥儿，怕耽误了恪哥儿的前途，不敢替我出头了？”

　　林氏不曾想自己往日如此掏心掏肺的女儿却是伤自己心最深的这一个，这些时日她为了玉嫣和成恪能过得好一些，耗费了多少心机？

　　怕自己真被成峤那个薄情人休回娘家，早早就为了她们姐弟两个未来做打算，女儿竟然还如此叫自己寒心。

　　“是，你如今靠不了我了，你日后能不能过得好，就得看你弟弟位置稳不稳，你叫我如何为你出头？我往年再厉害能厉害的过宫里？你爹都不敢说她半个不字，你叫我如何？”

　　玉嫣近段时日本就神神颠颠，喜怒无常，听了又哭起来，指着林氏道：“你可知父亲有可能会休妻另娶？这事儿不光是咱们府，外祖母舅舅那儿父亲都知会了，外祖母和舅舅他们甚至不敢为您说一句情，反而还要替父亲遮掩，替长姐遮掩您被软禁的事儿......”

　　林氏面色灰白，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望着疯狂的玉嫣。

　　“你想说什么？”

　　玉嫣望着窗外，外边的天空碧蓝入洗，阳光明媚的叫人心生欢喜。

　　“被休弃的女子，她的子女会如何？恪哥儿凭着您这个母亲，如何跟日后的嫡子争？我们这嫡不嫡，庶不庶的，到底算什么？”

　　“您要真是为了我和弟弟好，便是死也要死在侯夫人的位置上。”

　　林氏听了怔了许久，不想这是自己亲生女儿说出来的话，她沉着脸道：“说什么嫡庶是假，休妻另娶也是假，你这是想叫我去死，死在成玉照入宫的关头上，叫她这辈子背负逼死继母的骂名？叫她受世人唾骂？”

　　玉嫣忽的抱起林氏，她方才那是气话，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如何也不舍得母亲去死。

　　“娘，对不起，我方才乱说的，我今日太生气了......她们都不愿意帮我......”

　　林氏扯开了她的手臂，“以前你外祖母说你像我，我还不信，如今是信了，你可真是像我，像我一般歹毒的心肠。”

　　“娘......”

　　“我以后再也没你这个女儿，你个蠢的如今还做的什么白日梦？我告诉你哪怕我今晚就死了，你以为能伤到成玉照分毫？不会的，轮不到宫里出手，你父亲便是连夜刨坑把我埋了也定然不会叫旁人发现我的死讯，你非要跟她作对，你能赢得了？我们都输了，早就输了。”

　　***

　　到了十一月初七这日晌午，旭日高张，温度适宜。

　　随着一声钟响，禁庭正门午门缓缓打开。

　　禁军开道，又有百余名女官内侍穿着宫廷圆领袍衫，外罩绯红罩袍，腰间系七色躞蹀玉带，手捧深紫檀木漆案，上供着一应帝后大婚所用器皿，凤袍，饰物，由宗室德高望重的老晋王妃领头，送至信安侯府上。

　　京城早已半月前四处街道张灯结彩，不分昼夜，临安城四处街巷华灯高张，花灯如昼，处处人头攒动。

　　更早早有数以万计从各处而来的百姓、商贩到来，为了一睹大齐开国头一回的帝后大婚。

　　各朝贡国、藩属国君主、藩臣早月余抵达临安鸿胪客馆住下，临安一时之间万人空巷。




55.  第 55 章   “皇后生不生啊？”……

　　永远忙的脚不沾地的江都王匆匆赶来了信安侯府上, 明日他才是主客，按照规矩今晚便住在信安侯府，明日天还没亮便要开始忙碌, 如此方能赶得及。

　　他一来便被人带往后院处，这会儿也早与以往不同，倒是无拘男女, 亲朋一块儿围在玉照院里，拿着六扇座屏隔出内外来。

　　玉照靠着罗汉床，怀里捂着一个暖手炉，手中还握盏热乎乎的红枣参茶。

　　身边矮凳，交椅上坐着一群贵女, 贵妇陪着说话解闷。

　　这日便是连王明懿与王夫人也应邀早早赶了过来。

　　天气悄然冷冽起来，今年许是老天知晓天子大婚, 特意行了个巧儿, 只前些日子下了两场小雪, 如今这几日却是晴日当空, 碧空万里。

　　临安城中, 处处云蒸霞蔚, 花团锦簇。

　　玉照坐在里室, 隔着一扇不甚大的八曲座屏，又围着一群侯府的几位叔伯兄弟，彼此说话倒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成嵻几个见穆从羲身上染了霜意, 从外边来了, 连忙起身迎他过来。

　　“王爷来了，这边请。”

　　穆从羲应了声，却不坐下，反而越过屏风后看去。

　　晋王妃带老太妃同老夫人给她仔细整理明日要穿的朝服, 身边都是一群同龄的女郎，王明懿眼尖，老远便见到江都王阔步走来，连忙去摇了摇思绪不知飞去哪儿的玉照。

　　“宝儿，快别呆了，看看谁来看你来了。”

　　隔着众人，穆从羲见到人群中清素着一张脸，未施粉末仍出尘绝艳的外甥女。

　　今日还是那个娇气爱哭的外甥女，隔日就是天下国母了。便是一向粗枝大叶的他，也颇觉感触，这日子也过得太快了。

　　一眨眼那个不足他腿长爱哭的三寸丁，能要成婚了。

　　老太妃听闻儿子来了，从东厢房那处走出来，她还未说话便听到那老晋王妃再打趣：“王爷外甥女一晃眼都结婚了，倒是在王爷前头。”

　　也许是上了年纪，老晋王妃染上了爱给人保媒的习惯，走到哪儿看到清俊，便忍不住说上两句，如今见着这个大齐名声在外，数一数二的未婚大龄男子，便叫她忍不住说上了几句。

　　老晋王妃觉得，若是给这位王爷保媒，保准那些个眼光挑剔的高门小娘子，没有一个会拒绝的。

　　穆从羲见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顿时觉得好没意思。

　　只笑笑的不答话，见玉照眼圈有些发黑，叮嘱她说：“今夜你可要早点睡，明早可容不得你赖床。”

　　外甥女赖床的本事，穆从羲可是见识了十几年，说睡个回笼觉，就能睡上一天。如今这天气泛冷，最是好眠，这丫头钻进了被窝里，还肯出来？

　　玉照婚期临近，反而是越来越害羞起来，最听不得旁人说明日的事，哪怕是最亲近的舅舅，也仍是觉得害羞，低头转着手里的茶盏，细细的嗯了一声。

　　众人见状忍不住笑话起来：“王爷没经过，恐怕不懂，今晚可不是躺在床上就能睡着的，那是百爪挠心，过来人都知道，成婚前一夜啊都是睁着眼睛到天明的。”

　　穆从羲这才想起方才出宫时见圣上眼下也是一片青黑，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模样，原以为是最近朝中事情和婚期一块，忙的没时间睡，原来如此啊。

　　他想通了后倒是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宝儿总是要成婚的，虽想把宝儿留在自己身边眼底下看着，可他这成日混迹军营的，一年往府上统统住不到两月时间，倒是时常私下回京与陛下密谈，想来和京城的时间倒是也差不离。

　　赵含章此人，人品不敢信，其他方便倒还是信得过的，有这位在，才真是叫宝儿无法无天不用受一丝委屈，日后自己倒也能安心了。

　　穆从羲略叮嘱了几句便与男眷一同离去。

　　眼看天色渐暗，女眷们也纷纷离开。

　　玉照这才偷偷摸摸的展开方才李近麟递给她的信件，迫不及待的拆开，果不其然又是满满的字，玉照眉眼带笑，极其不舍得的挨字挨句看完。

　　而后心满意足的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去自己妆奁里挑出了个盒子，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写了整整一匣子的信件。

　　等会儿老太妃支开旁人，递给了玉照一卷避火图，这事儿本是母亲该教的，到底是嫡亲外祖母，隔着辈分教这事儿完全羞于启齿。

　　好在几个女官早有准备，老太妃来也匆匆给玉照丢下避火图，叮嘱了句仔细听女官教导，后便匆匆离开。

　　玉照盯着那图害羞的手足无措，心中竟然生出害怕恐惧来。

　　那图画的直白，男人生的黝黑丑陋，表情更是奇怪的龇牙咧嘴，叫她看了止不住的害怕，反胃。

　　几个女官言语含蓄，却半点儿不含糊，瞧见她面色苍白，便知她是害怕了。

　　连忙去宽慰起玉照来，说什么女人都得遭这一遭，不然就不是女人。

　　还说什么疼的话便忍着点，忍过就不疼了。

　　玉照如遭雷击，强装镇定缓缓点了点头，心里觉得恶心极了。

　　如今她看了这图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跟道长一块儿盖着铺盖睡觉。

　　如此这般，晚上果然是睡不好，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图上所画。

　　玉照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后来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点困意，她好像睡了长长的一觉。

　　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觉得身体凌空像是挂在天上一般，她奋力睁眼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觉得周身天光大亮。

　　***

　　消瘦单薄的身子卧床褥之中，身体轻的如同一片白羽，床榻甚至凹陷不了丝毫。

　　才二十来岁的玉照走到了她生命的尽头，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我....我大概就、就要......死了......”

　　陛下坐在床畔，离得她很近、很近，闻言一动未动，置若罔闻。

　　玉照的眼神从窗外移到身侧男人的脸上，他靠在床榻边，双手撑着颌，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陛下多大了？

　　比自己还要大十多岁......

　　她艰难的舔舔唇瓣，自己一身灰败，死气沉沉的气息，叫她不禁难过了起来。

　　陛下还是正值壮年，自己死了后，他还能活多少年呢？

　　他会记得自己几年？

　　就像自己喜欢顾升一般，最初以为会喜欢一辈子的，即使这段爱情并不美妙还是会叫她一辈子也走不出来，结果呢......

　　有了新的感情，还不是没几个月就将那段背叛欺辱，让她痛彻心扉的感情忘的干干净净......

　　陛下呢？

　　他也会这般吗？

　　他会转头就再找到一个小娘子，一个年轻健康的小娘子，转头就忘了自己吗？

　　纵然很不想要他忘了自己，玉照还是慢吞吞，极为艰难的说出那句违心话。

　　“我死后，你把我忘了吧，就当我没来过这里。”

　　陛下还是没说话。

　　他总是这般静默冷言，仿佛一块捂不化的冰川，便是连自己死他都没有额外的表情。

　　他是个怪人，听说他是个恶魔，手里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他没有七情六欲，更不会生病，不会难过。

　　就连自己要死了，他还是这幅样子。

　　良久，久到玉照以为这人是哑巴，不会跟她说话时，听见他说：“也许吧。”

　　也许把你忘了。

　　玉照听了眉眼微变，只觉得心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她很想生气，可是连生气都没了力气。

　　她改变了主意，深深吸了两口气，想将已经虚弱难堪的胸肺多填充一点空气，好叫她说话不要那般断断续续。

　　她眼睫颤动，轻抬起手来，忽然好像又有了力气，连话都说的比往日更加清晰：“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你可不准忘了我，我就去投胎转世去了，你等我十几年，我就来找你。要是叫我发现你有别人了......”

　　陛下忽的狠狠握住了她的手，他瘦削的手如同一道铁环一般，勒的她生疼。

　　他凝视着玉照的眼睛，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双臂一点点收紧，仿佛用力了些她会消失一般。

　　“那时候朕风烛残年，垂垂老矣，你这人只看重容貌，见到朕，只会是满心厌恶。”

　　玉照觉得所有情绪一并像她袭来，痛恨、惋惜、悲哀，为何老天爷不叫自己多活两年呢？

　　哪怕是这般饱受病痛折磨，每日泰半时间是在睡觉，其余时间也只能躺在床上，但只要陪在他身边，纵然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在自己眼前批奏折，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肩并着肩睡觉，玉照也是愿意的。

　　她甚至难受的想要咳出血来。

　　“不会的，你那么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哪怕是老了也好看的。你在原地站着等我就好，下回换我来追你，好不好？”玉照最会哄他了，她还想哄他多活些年。

　　人生酸甜苦辣百种滋味，他还正直壮年，总不能全浪费在自己一人身上。

　　玉照睁着眼睛望着皇帝，想将他的脸记到脑海里，如若真能投胎转世，一定要记得他的脸才好。

　　秋风吹进内殿，将外边儿的秋意也吹拂了进来，玉照忽然觉得身体轻了起来，所有的酸楚、痛苦、艰辛都离她而去。

　　她好多年没有这般舒服了，她像是重新拥有了一具健康的容光焕发的身体。

　　皇帝跪在床榻旁，这会儿却疯癫一般，抱着死去的尸体摇晃推搡了起来。

　　他嗓音沙哑的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睁开眼，再看看朕......再看看朕！”

　　“别走，别走.......”

　　哪怕一眼也好啊。

　　殿内银烛高晃，千余只香烛不停歇的燃烧，一群人在她灵堂前念着往生经，许多穿着法衣的道士在她灵堂前摆阵斋醮。

　　她不知死了几日，陛下还搂着她，第一个梦境时的那场淅淅沥沥温热的雨，原来是她的郎君在流泪啊。

　　原来陛下也会哭啊。

　　***

　　十一月初八，石板上结了一层霜，处处泛起冷意。

　　卯时一刻，天没放光，信安侯府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烛光高照。

　　排排红烛足有臂粗，铺满信安侯府内外，满府地衣全连夜换成了红绸，铺彻至府外神武大道。

　　玉照被侍女带去隔间早早备好的兰汤中沐浴更衣。

　　八道香汤，九色澡豆，澡房中下人更是彻夜未眠，温着水，室内点燃熏香。

　　等主子一来，侍女手捧鲜花、澡衣、澡巾、伺候玉照沐浴。

　　外边儿天气冷，汤沐房中却是温暖如春，玉照浑身浸泡入温水中，轻轻闭上眼，倒是叫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平稳了不少。

　　等沐浴出来，穿上内衫，再着青纱中单。湿漉的鬓发被几十张棉帕擦拭干，立刻有女官们上前为她穿上深青色五彩翟纹。

　　五彩翟纹凤袍极为正式，只在受皇帝册封或祭祀典礼时服用。

　　今日帝后大婚，按照大齐祖制，帝后需先行前往皇陵圜丘处祭祀诸位祖宗，再行返禁庭内行大礼，方算礼成。

　　凤袍领、袖、裾都红色云龙纹样的镶缘，自从大婚日期择定，便有宫中制衣局的人来给玉照量衣，后经过整改，玉照穿着正好合身。

　　再将头发往后梳髻，两名女官小心翼翼捧着龙凤珠翠冠戴上，此冠有六翼坠于冠后，以金为底胚，镶嵌翠羽，红蓝宝，粉橙碧玺玛瑙，六翼之上更是缀满东珠南珠，足有两千颗，取尊贵福寿延绵之意。

　　耳坠东珠，腰饰深青蔽膝，另挂白玉双佩及玉绶环等饰物，下穿青袜青舄。

　　等绞面之时，房里又来了许多人。

　　晋王妃，老夫人，老太妃以及身后一连串女眷姗姗来迟。

　　“可行到哪儿了？”晋王妃问女官，今日她是特意来全程盯着的，若是出了差错得立刻报去宫里，钦天鉴那儿将吉时提前算好，一应都按吉时来，若是耽搁了吉时可算是不得了。

　　“差绞面妆容了。”女官应道。

　　那大抵是差不离，几位长辈坐于玉照四周，女官端来金立双凤盥盆，暖和了帕子贴在玉照面上，掀了帕子立刻有嬷嬷往玉照脸上敷上香粉，开始为她绞面。

　　玉照从起床到现在都挺镇定，这会儿脸上绒毛被这根棉线扯得生疼，场面上许多女眷盯着，她只能忍着疼，可忍得了第一回，第二回她眼睛都憋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小声对嬷嬷说：“要不就别拔了吧。”

　　晋王妃见此笑道：“这绞面绞一半可不俊，下手快点儿反而不疼，要是慢点儿，那才是软刀子磨肉呢。娘娘暂且忍着，等会儿用桃花粉一敷，凉飕飕的保准就不疼了。”

　　那嬷嬷还说起旁的来分散玉照主意，“忍几轮就拔干净了，还没见过脸上像娘娘这般光洁的小娘子，去年我给另一位小娘子绞面，那小娘子生的像父亲，脸上绒毛根根比娘娘的眉毛都粗，我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人脸上捣腾干净，那小娘子脸都红了，直嚷嚷着说早知道这么疼，就不结婚了。”

　　玉照没忍住笑了起来，便听那嬷嬷说道：“好了，绞干净了——”

　　绞完面，紧接着便是敷粉，描眉点唇，再有善画女官往玉照额中央画上一朵牡丹，便算是穿戴完毕。

　　铜镜中的玉照身着衣，头戴凤冠，描眉点妆。规矩面容，眉目如画，夭桃秾李，姑射神人。

　　浑身透着股端庄高贵，不怒而威，倒还真显现出皇后仪态来。

　　如此年纪貌美的皇后，实乃罕见。

　　难以叫人不动容的，便是那晋王妃也不禁生了几分唏嘘艳羡来。

　　真有人这般顺遂的不成？

　　一入宫便是中宫皇后，圣上后宫更是空无一人，日后生了个小郎君便是妥妥的太子，便是生了公主也是前朝后宫独一份儿，一眼便能见到这位往后几十载的荣贵。

　　“前院过来人了！”侍女匆匆从前院跑回来，小跑到廊下朝着门里喊。

　　穆从羲今日穿着一件湛蓝直缀深纹亲王朝服，肩口胸前绣着朱褐龙纹，张牙舞爪，呈腾空欲飞之势。

　　腰间扎同色祥云宽边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一身老气横秋的亲王礼袍，却衬的整个人丰神俊朗，高不可攀。

　　自江都王进入内院的那一刻起，内院女眷不禁停了攀谈和手上事儿，纷纷侧身望去。

　　今日皇后舅舅来接，许多女眷都是宗氏今日请来的，往年只是听说这位王爷，如今还是头一次见到江都王。

　　见了不禁感慨，果真入传言那般，容貌不俗。

　　老太妃本就难受，见儿子都来后院接人了，也知道吉时已到，再也晚不得。

　　明明不是个喜欢悲春伤秋的人，这会儿也伤感起来，抚着玉照的手，没叮嘱上两句，便眼眶微红。

　　晋王妃见此不禁朝着老太妃唏嘘道：“你这还哭什么？老身可不是说假话的人，将话搁在这儿，这孩子的福气还远远的在后头呢。走罢，孩子王舅都来接了，吉时可不等人，该出门了——”

　　玉照拜别府上众人，金柄羽扇遮面，满府众人皆叩拜三次，三呼千岁，由晋王妃搀扶，走到门槛前。

　　穆从羲走来，微微弯腰，朝着瞧不清脸的外甥女道：“上来吧，说来自你大了，舅舅也好多年没背过你了。”

　　众人不禁咋舌，这娶皇后还没听说过要娘家人背出房门的，那都是寻常人家的规矩，不过人家舅舅想背，她们也总不能拦着。

　　只心里头艳羡起来。

　　这位娘娘，可真是命贵，便是连亲王都来背她上轿。

　　玉照小声叫了声舅舅，将扇子递给宫人，爬上了舅舅的背。

　　她小时候便经常被舅舅这般背着，逢年过节，走街串巷，还带她去街上买过糖葫芦。

　　自己虽然长大了，可舅舅的背却依旧挺拔宽广。

　　玉照从没感觉从自己院子里到大门口的距离如此近，仿佛一夕就到了。

　　穆从羲直接将人背到车里，凤辇双门缓缓阖上。

　　方扇一层层落下来。

　　禁庭内侍一甩佛尘：“起驾———”

　　皇后仪驾，吾仗、立瓜、卧瓜各四，五色龙凤旗十，次为赤、黄龙凤扇各四，五明扇八。

　　赤素方伞、四季花伞各四，五色九凤伞十。

　　仪卫开道，后随女官内侍数百人，浩浩荡荡往太庙而去。

　　大戟门，五彩琉璃门依次递开，凤车停至太庙长阶之下，内侍小声请皇后下轿。

　　玉照下了轿视线开阔起来，外边有仪仗队奏乐，更有礼官宣读祭告祖宗文书，风声呼呼作响，远处玉龙高阶之上，太庙正门立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今日皇帝穿戴比往日更显庄严肃穆，戴十二旒平天冠，着十二章纹冕服，佩天子剑，如挺松般高大的身影立在高阶太庙前。

　　风声萧瑟冷寒，皇帝却迎着风岿然不动。

　　等玉照行至，赵玄微微俯首，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执起了她的手。

　　玉照依稀听到身后有礼官惊呼叹息，说什么不合祖制，但都被淹没在风声里。

　　二人由礼官引着，步入太庙内，拜祭先祖。

　　而后二人又被分开引着各自乘坐轿撵返回禁庭。

　　赵玄是回宫，而玉照却是入宫，从皇宫正门入，过午门，至太极宫前二人落轿，出轿并行，早有朝中百官等候在此，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

　　二人在此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随后共乘一轿往坤宁宫去，坤宁宫为禁庭后三宫的第三宫，是为皇后寝宫，也是帝后二人大婚之所。

　　尚仪见二人龙凤撵至，北面跪，奏称：“礼毕，兴。”

　　玉照与赵玄二人入殿，尚宫引皇帝入东房释冕服，引皇后入帷，脱服。

　　玉照更换好吉服往内殿去时，赵玄已经端坐在喜床一侧。

　　天子大婚与寻常人家自然不同，内寝也容不得许多亲眷进入，如今唯有几个全福嬷嬷和一水儿的女官宫人侍奉，教导二人完成接下来的步骤，倒是免去了玉照见诸多生人时的不自在。

　　见她过来，赵玄原本板正端坐的身型微微动了动，他眼里含着一丝笑意静静注视着她。

　　玉照朝着他眨眨眼睛，女官引她前往床榻另一端落座。

　　立即有宫人端着食盘过来，玉照早早被人教过，如今也能不慌不忙的执起牙箸，夹起一小块煮肉举起牙箸，喂给赵玄。

　　赵玄微微俯身，吃完过后，换他来给玉照喂食。

　　玉照小口慢慢吃完，又有全福嬷嬷端着一碗子孙饽饽递过来给玉照，这是独她一份的，道长并没有。

　　玉照如今被一片红色晕的傻乎乎，也没动脑子，只懵懂的以为这是又要自己喂给道长吃，顿时举起调羹勺了一个要喂去道长嘴边。

　　几个全福嬷嬷立刻阻止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是给皇后娘娘您吃的！”

　　清宁也连忙上前劝阻：“娘娘您吃罢。”

　　玉照撇见道长以手抵鼻，似乎是忍笑的模样，立刻明白过来，将调羹往自己嘴前，小小咬了一口。

　　赵玄轻笑起来：“碰一下便好，这东西生的，可别咽下去。”

　　玉照何等挑剔的人，察觉到味道不对，便松开了口，过了唇齿，如此也算是吃过了。

　　全福嬷嬷心里觉得奇葩，竟然还有郎君着急小娘子吃了生的，叫她不要咽下去。

　　这子孙饽饽里头是花生馅的，也只外头的皮半生不熟罢了，真吃了也无大碍的。

　　往年那些，可都是眼热的巴不得新娘子将一碗全吃干净，吃得多，生的孩子才多。

　　陛下这大把年纪，还不急着要孩子？

　　她压下心里头震惊，连忙问玉照：“皇后生不生啊？”

　　玉照耳朵红的彻底：“......生。”

　　几人得了准话，皆是笑的开怀。

　　全福嬷嬷笑道：“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阴阳平。”

　　另一个全福嬷嬷立刻接道：“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从兹祝愿以后，夫妻寿命延长。”

　　再给二人奉上合卺酒，两人饮下，顿时原本静候在一旁的宫人们纷纷忙碌起来，伺候二人盥洗，为玉照净面。

　　全福嬷嬷选的都是达官显贵之家年长，子女多者，来为陛下操持喜房事宜。

　　全福嬷嬷面带笑意，朝着赵玄玉照恭敬道：“这喜床自昨夜叫了显郡王家的小世孙，鲁王家的小郡主来压得床，陛下皇后您二人早些歇息，容我等先收拾告退。”

　　玉照听见道长应了声。

　　宫人们收拾满地狼藉，放下殿内四处的鲜红帘帐，又有宫女将金银线绣的百子千孙帐放下。

　　将殿内亮如白昼的喜烛撤下一批，独留下龙凤烛燃烧。

　　霎那间殿内昏暗了下来，红烛映透着层层叠叠红帐，蔓地的红锦丝毯，只觉得苍穹都氤氲了喜庆，红入了玉照心里。

　　外边天色并未太暗，隐隐还有些光亮。

　　等人都出去了，赵玄转过头来，温煦的目光很好掩盖住了眼底那一丝急切，还记着低声征求玉照意见：“这会儿可要歇息？”




56.  第 56 章   才一个被窝里睡过的，今……

　　玉照昨夜才看了那图, 一颗心七上八下，见他这般，有些慌乱地躲避他灼热的视线。

　　眼神无处可落, 只能落到自己脚尖，手搅起了床下锦被，将锦被扯得皱成一团。

　　“我...我可不可以先去沐浴......”

　　早上起床才洗过八道香汤, 皮都被侍女磋磨掉了一层，这会儿天气冷，一日又都窝在轿子里，倒是没怎么染上风尘，可耐不住她爱干净, 还想再洗一遍。

　　按照规矩，二人本也是该再去沐浴的。

　　赵玄端坐在床侧, 烛光立于床头散落, 更显他面部硬挺的轮廓。

　　他眼中似有滔天巨浪, “洗快些。”

　　玉照轻轻颔首, 知晓今夜是怎么也逃不过了, 手心往裙摆上蹭了蹭, 倒是蹭去了心头的慌乱。

　　“你呢？你不洗吗？”

　　赵玄无奈轻笑, 知晓自己急促吓坏了人：“自然是要的。”

　　玉照侧着脑袋问他：“道长，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叫你郎君了？”

　　一个称呼，却叫赵玄气息加重起来, 他想伸手抚摸玉照的脸, 却中途止住了，再次催促她：“快去沐浴去，回来再听你喊。”

　　说罢，往殿另一侧转出去。

　　玉照初初慌乱过后, 便也大胆了起来。她想，那画上男人生的丑，可她家郎君长得俊俏啊，这般俊俏的人，与他做那事儿也不会心里膈应吧。

　　她这般想着，由侍女带着去了殿后香池。

　　宫中能引得无数小娘子前仆后继，除了那权力的引诱，更多的恐怕是豪奢风气，玉照自然早早知晓，进入香池仍是暗自咋舌。

　　只见她这处香池六角立着金亭立香柱，正往上冉冉升起熏香，香池地下是由后山温泉引流而来，池内乃至整间浴室全由水晶玉璧雕砌而成，香池水上铺满一层鲜嫩花瓣，不见池底。

　　玉照换上浴衣缓缓没入水中，感慨宫廷奢侈，她只是随意来一趟罢了，这满池子的鲜嫩花瓣，倒叫她一沾用过就浪费了去。

　　倒是跟她过来伺候她的清宁笑道：“娘娘这算得了什么？宫中养有许多花卉，这些都是新鲜采摘，不采摘下来也是败落了。往年先帝时，后宫妃嫔夫人数百人，宫妃每年汤沐所费之物，都是宫外采买，每季耗费银两是最大头，都叫先帝头疼不已。如今陛下这里，您还需操心这个？”

　　这先帝倒是这点儿好，女人虽然多，但还舍得花钱养，每年自己私库不够，那便勒紧裤腰带省着自己用度，将这群豪奢的宫妃公主也养下来了。

　　如今到了陛下这里，难不成还能委屈了唯一的皇后？

　　玉照在池底静静做了一会儿，忽的起了心思，从水池底站了起来，叫人给她擦干，拢了拢睡袍往殿里快步走去。

　　她打算先去喜床里躺着，层层叠叠的床幔落下，里头根本瞧不见，到时候等道长洗好了澡来了，定然会给他一个惊喜。

　　玉照轻手轻脚掀开百子千孙帐翻身上床，却一头扎入了男人怀里。

　　赵玄发鬓还带着濡湿，带着股龙涎香味，靠着床帏单手支着头，见了她如此迫不及待往自己怀里钻，低低的笑出声来。

　　“你又想做什么呢？”

　　他面上不见半点吃惊，仿佛早料到玉照会投怀送抱一般。

　　玉照先是一惊，而后也不羞色，笑盈盈转过头来搂住他的腰身，娇嗔道：“道长沐浴的怎么这般快？”

　　赵玄看着她，轻笑起来：“不快些，我还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想的什么他都知道。

　　“道长有没有洗干净？”玉照说着煽风点火的话。

　　赵玄将玉照拦腰抱起，抱上了床，却并未放在床上，而是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慢慢摩挲起她的背颈，俯身凑近她的面上，用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轻闻了起来。

　　“道长？”

　　“嗯。”

　　“道长？”

　　“嗯。”

　　玉照随后落入了一个全身相贴的相拥，粉荷被抵往床榻上，揉陷软枕里，不算温柔的吻落了上来。

　　洗漱完的玉照本就穿的单薄，如今这般狂上加狂，纱衣早不知去了被卷去了何处，透粉的雪白映在大红喜被之上，直叫人眼前发昏。

　　光线朦胧，玉照抬眼只见男人沉溺的模样，眼神是她前所未见的神色，热汗悄悄爬上了他的鬓角、两颊，从斜侧滑落，在鼻尖汇聚成滴，落到身下人的前额上。

　　她粉藕似的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忍住了脱口而出的声音，脸色有些苍白，皱着眉，身体僵硬的厉害。

　　他忍得难受，却不忘感知玉照的不对劲，低头埋入她的脖颈，哄骗玉照道：“别怕，不疼的。”

　　玉照信了，她呼吸艰难，有些难以理解身体上的变化，若说以往她与道长的亲吻是轻微酥麻，这会儿只感觉整个人绷紧成了一道弓，被闪电与雷反复鞭打，她觉得难受死了，又期待起那种痛苦来。

　　“快些结束吧，我好怕......”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眼前眼神可怖的男人。

　　迟钝如她，也发现眼前眼睛泛红气息深重的男人，平素瞧着清瘦修长的身材，内里竟然全是硬邦邦的，腿上腰间，胸口手臂，甚至连脖颈之下，没有一处跟自已一样的。

　　真应了那句铜墙铁壁。

　　和自己往常熟悉的道长相差甚大，宛如两个不会相交的对立面。

　　赵玄喉结滑动，浑身血液只往一处汹涌汇聚而去，这事儿，如何是快的来的？

　　天幕从渐暗到黑暗，再到一片漆黑。

　　帝后大婚之日，晚上本该有敬事房大太监在外殿守着，专司皇帝合房之事，精准到几时几刻，时常等诸多细节。

　　陛下若是宠幸其他嫔妃，那都是进了内室跪在床外头听着的。

　　不过当今圣上性子古怪，早早就给这一项撤了下去，今日莫说是殿内，连门外也不给人站着。

　　圣上都发了话，这群人自然不敢虎口拔牙，只能远远候着，见宫窗红烛微晃，过了许久，守值众人便见殿门透出一道人影，清宁立即跪着上前。

　　陛下穿的松垮，亲自打开殿门，吩咐传水，而后又吩咐宫娥撤下了烛火。

　　本以为至此是结束了，各轮值宫人也能稍微错开一会儿眼睛，小憩一会儿。

　　怎知过了会儿里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得了，今晚是大家伙儿都别想休息了。

　　果不其然，等陛下再次吩咐传水时，已经折腾的到日旦时分。

　　***

　　玉照初经人事，疼得厉害。

　　虽说中途赵玄也舍不得再折腾她，见她疼的厉害，停下了许久，想叫她缓缓再来，可这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缓过来的。

　　好在第二次这人也算是找到了技巧，舒缓过一次后赵玄也不似第一次般急不可耐控制不了自己，温柔了下来，将小祖宗伺候的脸色好了许多。

　　后她体力不支，便不管其他，只顾着自己沉沉睡去。

　　倒是赵玄头一次体会到个中奥妙，如何也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眼挣了半晌。

　　男子于这方面素来无师自通，体力也与女子截然不同。

　　明明躺在下边的是玉照，伺候人的是赵玄，偏偏玉照昏睡过去，伺候人的却越发精神。

　　帝后大婚，朝中休朝三日。

　　赵玄每日卯时三刻起身，此时辰是赵玄五岁起读书之时开始的，已经延续二十多年，雷打不动的早起，今日却是晚了。

　　两人共用一床锦被，另一床不知被丢去了哪儿。

　　李近麟在外间着急出了满身的汗，他知晓昨夜陛下新婚，今早势必要晚上一会儿，可如今已经晚了不止一时半会儿了。

　　皇家没有寻常人家的拜舅姑礼，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后今早该往太后宫里奉杯茶。

　　陛下都没起床，谁敢去叫醒皇后？

　　陛下往年哪怕只与太后是面子情，这些事情上都是规规矩矩。这会儿太后估计已经在宫里等着皇后了，他们坤宁宫娘娘还没半点动静，这可如何是好？

　　好在赵玄素日养成的习惯，起得早，蹑手蹑脚替玉照拢好被子，下了床，也没唤人入殿，自己披上外衣便出了殿门。

　　“陛下......”李近麟如同见了救星，当即激动不已，“可要唤水？”

　　赶紧洗把脸清醒清醒吧。

　　陛下眼中含笑，便是嘴角都挂着一丝浅笑，一看心情就非常不错。他压着声音对李近麟道：“皇后还在睡，别扰了她，朕去侧殿盥洗。”

　　这简直建朝以来头一遭，皇帝怕扰了皇后睡觉，跑去侧殿盥洗的。

　　李近麟“唉”了声，而后苦着脸道：“陛下，太后娘娘那边今日怕是在等着娘娘过去奉茶......”

　　赵玄往侧殿里走，闻言不甚在意。

　　“差人往那边说一声便是了，倒时候朕带她过去。”

　　***

　　“皇帝真是那般说的？！”

　　太后虚靠着椅背，听了消息蹙起眉来，似乎不敢相信这是她那个儿子说出来的话。

　　内侍恭敬道：“陛下说改日寻了空闲，亲自带皇后娘娘来看您。”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陛下可没说的那般好听，宫里内侍都是人精儿，将陛下的原话氲了几氲，话说出来也好听，这才不得罪宫里两大头。

　　哪只太后冷笑起来：“亲自来？哀家这宫里还容的下那尊佛？新媳妇儿拜见舅姑，自古以来都有，到他这儿他偏偏要废了这个规矩，要亲自过来。好啊好，他过来跟哀家有什么话可说的？每次来跟个木头桩子一般坐着只会喝茶，还是他也来给哀家奉茶跪拜不成？是怕哀家生吃了他的心肝吧！”

　　内侍不敢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想起来一事，叫了敬事房的过来问，想瞧瞧昨夜那边的情况，她那好儿子到底是有病还是怎么的。

　　敬事房太监简直欲哭无泪，只能呐呐道：“臣远远瞧着，一夜唤了两次水。”

　　这话还是他多番打听差人询问出来的，左右昨夜百名女官殿直都在殿外，虽听不见声响，但唤了几次水众人还都是知道的，也不算阴私事。

　　太后面带薄怒，一听这话自然知晓这人昨夜压根不在殿外，半晌才嘀咕道：“他这是要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

　　太后身边女官秋容连忙说起好话来：“陛下才大婚，总是不一样的，太后也莫急，新媳妇儿总能见着娘娘您的。”

　　“哀家是不急，左右如今哀家早不过问政事儿，怎样也与哀家无关紧要，只是哀家倒要差人去问问皇帝，五日后内外命妇朝见皇后，他总不能怕他心肝儿被吃了，也跟着吧？”

　　难不成还要亲自在旁边盯着？这传出去岂非叫世人耻笑！

　　秋容倒是尴尬朝着太后道：“这总是不能的。”

　　太后顿了顿，大抵是觉着没意思，往年后宫无主，自她回宫之后这块宫务大头上都来问她，六尚局二十四司司，后宫女官八十八人，以掌后宫掖廷事务，如今迎了中宫皇后，权柄移交倒是不难。

　　自先帝起，后宫这些倒都是她来统御，往年先帝时妃嫔数百人，皇子公主数量也多，后宫各庭宫女女官内侍高达万人。

　　那时琐碎之事可叫多了，不过也有六尚局尚宫坐镇，少有需要她插手之处，如今宫里冷清，去岁又放出去了两千宫婢，更没什么事需操劳的。

　　好歹当年也是在前朝呼风唤雨，被文官骂牝鸡司晨的人，倒还看不上这点权柄，往后随皇帝怎样折腾，她也懒得去管。

　　***

　　玉照从没睡得如此沉过，大约也是她没吃劳累过的原因，都说是身上流过汗，晚上才睡得香甜。

　　她便是如此，从来没这般累过，如同身体被打碎了重新拼凑起来的一般。

　　一觉睡得她昏昏沉沉，只感觉睡过了一个冬日，活活又睡到了春日，身体如同一滩软泥，瘫软在床上恨不得岁月便这般过去。

　　眼皮有些光亮，可还是暗的厉害。

　　玉照想伸手揉揉眼睛，手臂却酸软的连这个简单姿势的做不到。

　　她这点细微的动静，坐在床边的人立刻发现她醒了，侧身过去看了她一眼。

　　玉照睁眼便见到坐在自己床前的道长，他挺阔的后背替她遮住了来自外边的日光，背影在床上投出一道暗影，玉照就睡在他的影子里。

　　怪不得她睡得都不知是几时了。

　　他低头，长睫动了动，“醒了？”

　　玉照蜷缩在锦被里，她抬了抬头，这个角度便见道长挺拔、刀削分明的面容，他的下颚线极其俊朗，高挺冷峻的鼻与眉骨更是在侧头间分割了日光，一面沐着阳光，一面跟她一同沉溺在黑暗之中。

　　不真实的像是她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那些偷偷下凡私会凡间女子的九重天上的神君。

　　这么好看的郎君，竟然真是她的郎君么。

　　玉照高兴起来，笑靥如花，又故作皱眉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我的床边坐着？”

　　赵玄眼睛里含着笑意，顺着她的话说：“自然是你的郎君啊，昨晚才一个被窝里睡过的，今早又不记得了？”

　　玉照有些忍不住的去摸他的脸颊，昨夜就想摸的，可惜那时候被翻来覆去的不受控制，根本没摸到。

　　赵玄将脸递过来，乖乖叫她摸。

　　“为何要将帐幔挂起来呢？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四周光秃秃的。”

　　玉照做了那事儿总觉得害羞，若是在帐幔底下黑漆漆的谁也看不到谁，倒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这人就坐在床头，自己睡觉时一举一动他岂不是看的清清楚楚？

　　他就算了，那些个来来往往的侍女，岂不是也看的清楚？

　　赵玄清咳了声，面上有些不自在，那帐幔里尽是一股靡乱之气，平静下来总叫人脸红心跳，胸膛发热。

　　玉照却也明白过来，立刻不好意思再揪着这个话题了......

　　又忽的想起来一事，立刻从床上翻起，可腰上的酸痛叫她立刻倒了回去。

　　“可还是痛得厉害？”赵玄皱起眉头。

　　玉照语调慌张：“是何时了？”

　　赵玄无奈，“现在知道起的晚了？太阳升起又要落下，你才醒过来。”

　　玉照深吸了一口气，生气道：“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不是还要拜见太后娘娘的嘛......现在可好了，天都要黑了......”

　　她本来都被教导过，今日拜见太后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好叫太后娘娘觉得她是一个合格的君妇，一位合格的儿媳。昨晚她备受煎熬之时都还记得嘱咐赵玄，叫他务必要叫醒自己，如今可好了，计划全泡汤了！

　　赵玄满心无奈道：“朕叫了你的......”

　　他只叫了一句，小姑娘梦呓一声，他于心不忍。

　　昨夜那般劳累了，她身子骨也不好，总得叫她多睡一会儿，总不能为了请个安，叫小姑娘睡都睡不好。

　　结果她这一睡直接睡到了下午，太阳都斜斜挂在檐上了。




57.  第 57 章   朕给你上药。

　　“那怎么办......我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太后娘娘会不会生我的气？”

　　闻言, 玉照颇有些惴惴不安。

　　赵玄安慰她道：“不会，她最是和蔼不过，朕差人往太后宫里说了, 明日朕再带你过去。”

　　玉照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一放松下来便感觉浑身都不得劲儿，小腹腰肢，腿, 胸口、甚至连脖子都跟被研磨碎了加了酸醋辣油一般。

　　她动了动腿，却发现腿不受自己使唤，完全抬不起来。

　　赵玄见她才说的好好的，忽然就一副要哭的模样，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还疼着呢？”

　　疼啊, 怎么能不疼？

　　难不成道长以为疼一晚就不疼了吗？

　　玉照用双手艰难的抬起自己的一条腿来，一放手腿又无力的掉了下去, 这回她真的被吓到了：“我的腿好像坏掉了......”

　　赵玄一听也被吓到, 当即要召太医过来给她瞧瞧, 玉照倒是罕见的发了脾气, 呜呜哭了出来：“......我这幅样子被人看见了, 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赵玄见她中气十足的模样, 恐怕只是昨夜累着了, 伸手过去给她揉弄了半天，玉照的腿才勉强能动弹。

　　坤宁宫外，侍女们端着鎏金铜盆鱼贯而入, 雪柳雪雁坠儿这三人昨日一块儿入的宫, 这段时日受了诸多严苛教导，宫规更是一字不差的倒背如流，如今倒是有了几分宫中女使的样子。

　　沉静、内敛、能察言观色。

　　雪雁拧了帕子低头上前给玉照擦脸，伺候她穿戴, 玉照浑身倒是干净清爽的，想必是清洗过的，她如今已经不想回忆昨夜了。

　　赵玄见状也不便待在内殿，负手去了外殿，李近麟一瞧见他出来，立刻吩咐下去传膳。

　　玉照艰难的下床，双腿还是有些不听使唤，若非几人搀扶着，她险些就要跪坐到了地上。

　　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她本该整理好仪容侍君才是，只是今日不同往日，陛下都在她床前坐了半日，如今又等在前殿等她去用膳。

　　她再是仪容不整的样子，陛下都见过。

　　这群宫女自然是快速给她整理干净面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带玉照往前殿去用膳。

　　说起来昨日大婚，玉照一门心思紧绷，后来又是被直接请到了坤宁宫殿内，她甚至没有时间四处观览一遍这座日后独属于她的宫殿。

　　坤宁宫与皇帝平日休息，中朝之所紫宸殿只隔了一个交泰殿，处于中轴线正中，后廷第一座的位置。

　　是当之无愧的中宫，也是每任皇后的寝宫。

　　坤宁宫正殿四面出廊，金砖铺地，面阔连廊九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

　　主殿三间，东次间开门，槅扇门。

　　东次间入内两间便是她日后居住的寝宫，日常活动梳妆的宫室，玉照这会儿便是在东次间暖阁之内。

　　另有两件配殿，九间偏殿供坤宁宫宫娥内侍三百余人居住。

　　左右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参观这处宫殿，玉照穿戴完毕后便迈出了内殿，往前殿去用膳。

　　她一日都没吃东西，腹中早就饥饿难耐。

　　次间前殿高大威严，富丽华贵，一应陈设都是宫殿惯用陈设。

　　北面明窗下摆放着一张酸枝木雕花展腿方桌，两边各配紫檀嵌珐琅云龙纹宝座。东西各有红漆螺钿多宝阁。

　　赵玄便坐在座上正招了太医问话，问的正是昨夜的事，玉照去时，两人谈话已到尾声，赵玄招手叫她过临宫窗软榻处坐下。

　　手边几上放着一脉枕，玉照便知这是叫人给自己把脉的来的，她十分听话的伸出手来。

　　赵玄见她这般听话不禁笑了，不顾众人在场，伸手过去摸了摸玉照的头：“今日怎么这般听话？”

　　玉照窘迫极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落了回去，她总不能说是自己饿了，早点瞧完早点吃饭吧。

　　做了皇后，便不能跟以往一般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时时刻刻都要顾忌着颜面，有些话可以私底下跟郎君说，却不能对婢女说。

　　她只能说：“劳烦太医了。”

　　玉照宫里的侍女女官除了她从宫外带进来的几个丫鬟嬷嬷外，其余人自然都是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坤宁宫当差的三百余宫娥，皆知日后荣辱都系于皇后一人身上，见皇后如此得陛下宠爱，各个心里都升起了喜意。

　　这位娘娘福气确实好，宫中只娘娘一人，可她们这群在宫中待久了的都知道，往往开头好的，可不一定日后都能一直好下去。

　　不过今日众人见陛下如此爱重皇后，那颗原本还有些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玉照不记得老太医，老太医却是认识玉照的，心里奇怪稀罕着，更有种机密大事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心思，老头脸都带上了点儿红，给玉照细细诊脉过后，又问她昨日吃了什么，癸水是每月几时。

　　这事儿原先是玉照丫鬟雪柳负责记着的，自从清宁接手之后都交给了清宁，清宁见状立刻从袖口里拿出文版，目光平澈，似乎这并非什么羞于启齿的事：“娘娘癸水日子似乎不准，六月十九至六月二十二，七月二十五至八月初一，九月未至，十一月初一至十一月初六。”

　　玉照癸水不准，自初次来时便是不准的，什么名贵药方子都吃过，也不见得好。

　　不过往日众人都不操心她这个，毕竟能保住命健康长大已经不错了。

　　癸水这事儿懂医的都知，并非是不准便不能有孕。相反有疾，体虚、体阳、年幼的人都容易如此，更有人生来体质便是如此，也算不得什么。

　　玉照却有些紧张起来，她虽然稀里糊涂，却也明白，癸水没有规律，可大可小，放在宫里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又听说先帝的第一任皇后，没有生养子嗣，便是因为这上面不太准......

　　还没入宫时，太医就已经给她仔细调养了，她也听话的做了，可如今还是不准，这能叫她怎么办？

　　玉照心里正在难受呢，倒是那老太医没再过问什么，听了清宁的话，往自己带来的文册上洋洋洒洒记了许多，才朝玉照道：“皇后娘娘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赵玄听完便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下榻牵着玉照往右间圆桌上落座吃饭。

　　膳食倒是不算隆重，比起动辄数百道菜肴，如今非早非晚，御膳房也没大肆开灶，他二人用膳的也非主殿，次殿也只是一张圆桌，上边摆满了大大小小二十八道菜。

　　荤素均匀，还有糕点和汤水，碟子都不大，小巧精致，色泽诱人，到叫人看起来颇有食欲。

　　繁多却不豪奢，这般便是天家夫妻日后两人间的相处模式，倒是叫玉照欢喜起来。

　　原来道长说的没错，他们就宛如寻常夫妻一般，住的房子比旁人家的高大上一些，伺候的人比寻常人家多一些罢了。

　　赵玄方才见她走路姿势僵硬，人前怕这姑娘窘迫也不敢问，到底是心疼。

　　这会儿屏退了左右两人如同一对寻常人家夫妻一般，赵玄将她抱到腿上，问她：“饿了？”

　　玉照心情低落，她搂着赵玄的脖子，难受道：“有一点饿了，只是为什么你不疼呢......”

　　赵玄一听，若是可以，他自然愿意疼在自个儿身上，可天不遂人愿。

　　他揉了揉玉照的腰，含糊道：“朕找太医拿了药，晚上给你涂。”

　　玉照扭捏的在他怀里靠了靠，只她知道自己担忧的不是这个。

　　她情绪低落，赵玄并非没有察觉，只摩挲起她纤细的脖颈，眉眼间神色莫辩，却是承诺起来：“今夜叫你好好休息，可好？”

　　玉照“嗯”了声，而后又觉得不太对劲，什么叫今夜叫你好好休息？难不成原本打算不是这般的吗？她都疼成这样了，道长还有那心思吗？

　　玉照苦着脸，心里有些后悔，又有些为了日后害怕起来，说什么第一次后便不疼的，她昨晚就是这般被骗了......

　　赵玄失笑道：“又再胡思乱想什么，菜都不吃了？”

　　玉照从他怀里退出来，郑重其事：“我要跟你说个非常严肃的事儿......”

　　“嗯，你说。”

　　赵玄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只是眼底却含着笑意，似乎是在看一只小猫儿给自己讲课。

　　“我们以后可不可以少点做那事儿？”

　　她真的好难受，一点都不舒服，被这么一疼，她连孩子都没那么想要了。

　　侧边一排三交六椀菱花窗透着日光，小姑娘又是这么一副娇艳欲滴，摄人心魂的模样，昨夜折腾了一宿，今日却娇艳的不可方物。

　　他却不想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玉照搂着他的脖子，继续哼哼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赵玄实在是哭笑不得，将狗皮膏药一般的她从身上取下来，将碗碟推倒她面前，勒令她吃饭。

　　玉照虚捧着碗，嘴里没滋没味的吃着一块赵玄喂给她的菜，开始控诉起他来，“道长你竟然骗了我，你昨晚骗了我，我以后都不会再信你了......”

　　赵玄耳尖微微泛红，昨晚没伺候好这位，原以为她转头就忘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可能怎么办呢，他只好妥协：“这两天叫你好好休息，那事日后再说，好不好？”

　　冬日的太阳，落的总比往日早些。

　　二人用膳时窗外还是一片刺眼的日光，他们也不叫人来侍奉用膳，如同寻常夫妻，你喂给我吃，我喂给你吃，磨磨蹭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好在暖阁里四处通炕，更留置炭火在角落里，也不叫菜肴冷了。

　　若非怕干燥，暖阁非得暖和的如夏日一般。

　　等两人吃完，天都暗了半边，朔风一阵阵吹来，带来了丝丝寒意。

　　玉照身子薄，昨夜更是损了身子，有说女子初经人事，如同做小月子一般，骨头缝是开的，万万不能见风，不然日后会落下病根子的。

　　赵玄听了这么个说法，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便也不准她出去逛，吃完了两人往罗汉床上依靠着说了会儿话，又去沐浴。

　　等沐浴出来，天幕都黑完了，一日只剩个了尾巴。

　　日头过的太顺，玉照平白生出了几丝不安来，自己入宫的第一天，只睡醒了又吃了个饭，就没了。

　　两人早早的在宫人伺候下去上床并排躺着，床上新换了被褥帐幔，仍是一片喜红，却是干净清爽的，不似昨日皱巴成什么一般。

　　等宫人们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撤了下去，玉照察觉到身侧人动了动，男人气息凑近，不紧不慢道：“朕给你上药。”

　　玉照紧张的动了动，赵玄的手却是掀开了红被，一点点褪去她的衣裳。

　　玉照肌肤盈盈暗中泛着一层珠玉光泽，她咬着贝齿，眼中水光潋滟，感觉非常的微妙。

　　觉得害羞，纵使罗帐内光线昏暗，玉照也不愿意被人看到。

　　可是那药膏凉飕飕的，不一会儿甚至还透出些暖意来，片刻功夫疼痛全被消融了个干净。

　　她索性将头埋起来不说话，也不敢睁眼。

　　赵玄气息微重，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回了床上，两人贴的极近，他忽的伸出手臂环过玉照。

　　玉照总是缺乏安全感的，她小时候睡觉时，是有贴身丫鬟陪床的，后来大了外祖母觉得这般不成体统，便叫丫鬟去侧边安了张床，好方便她晚间起夜有人照料。

　　可这般她总是睡得不熟，觉得身侧空荡荡的叫她害怕，总要围着许多枕头在自己身侧，如此裹着被子才能睡得着，哪怕夏日里生出一身的汗，她也要盖着被子。

　　如今她不一样了，冬日里，屋外边料峭寒意，身旁的郎君胸膛温热，滚烫的手掌贴在她肚子上，比她那些枕头更能伴她入睡。

　　玉照本以为今天睡了那么长的时间，晚上定然是难以睡着的，可不想靠在赵玄怀里，床头两侧喜庆的嵌玉花鸟宫灯还没来得及撤下去，她又打起了瞌睡。

　　她带着困意，语气软糯缠绵，还不忘提醒他正事儿：“明日一定要记得唤醒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赵玄伸手捏了捏她粉红的耳垂，再是坚硬的心遇到她都软作了一团，一团天上飘荡，却又有归处的云。

　　他在她光洁的前额上落下一吻：“安心睡吧。”




58.  第 58 章   朝见

　　是夜, 信安侯府里仍是一片灯火通明，宝烛燃了一日一夜，仍是没有撤下。

　　大齐素来办婚宴的习惯, 是男方家里大办，四处宾客都请来吃上流水席三日。女方家中小办，私下请亲眷过府来吃酒, 也不叫正经办席，只宴请亲眷告知婚事，叫出阁宴。

　　这日信安侯府自然不会小办的，出了皇后娘娘这种大事，他要是办的小, 也说不过去。说不准还被人骂得了便宜还卖乖。

　　府上婢子仆妇喜不自禁，这两日银钱得了不知多少, 哪怕是累断了腿, 众人干活也有了力气。

　　连五服之外的许多连老太太都叫不出名号的人都上门来吃酒, 院子里更是连夜置办了几十张团桌, 撤了许多物件才将将摆放好桌子。

　　外头到底是嫁闺女不是娶亲, 不好吹奏, 可人声鼎沸, 吵起来比吹啦弹奏来要热闹，林氏在偏远院子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今府里是二房夫人当家，三房夫人帮衬, 这宴席也是她们二人一门心思摆弄起来的, 请了许多外府的厨子进来，不管价格，只将味道做到最好，什么山珍海味都想尽办法淘弄进府邸来。

　　两方的夫人都受了林氏多年的气, 也都不是个以德报怨的性子，不知是不是刻意吩咐的下人，那大红高烛，喜字连林氏如今偏居的院落都摆满了。

　　外头人叽叽喳喳，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过了会儿林氏房门被从外边推开，林氏的嬷嬷气的挡住她们。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声不吭的就要闯进夫人屋子里头来？还有没有规矩！？”

　　外头几个不只是那个院子里过来的仆妇，一脸漆黑，身上穿着粗布衣裙，油烟气息不用走进都能闻得见，想必是前院大厨房里的仆妇。

　　仆妇二人各端着一方案，冲着林氏的嬷嬷笑起来：“你这是错怪我们了，二夫人怕夫人屋子里没东西吃，还记得叮嘱给你们院子里送吃的来。二夫人一番好心，到嬷嬷嘴里竟然成了没规矩......这可真真是恶人先告状。”

　　林氏的奶嬷嬷帮着林氏管了府邸上下十几年，何曾被一个外院烧柴的仆呛嘴？

　　“一群没规矩的，退出去！我家夫人缺你们那点吃的？！各个没眼见的！”

　　孙嬷嬷就要将人往外赶。

　　那两个仆妇立刻与孙嬷嬷推搡起来，孙嬷嬷一个踉跄，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哎呦！不得了了......反了天了！”

　　林氏院子里现如今除了孙嬷嬷只剩另一个贴身婢子，林氏同婢女闻声从内室跑出来，曾经的侯夫人如今一身清简，发髻上什么都没簪，才两月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尤其是脸颊两侧，瘦的厉害，青里透着白。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夫人可是错怪我等了，我等好心来送吃得，这可是今日皇后娘娘出阁宴上的好酒好菜，多么贵重的东西，送来给您吃，却又那作死的仆妇不知好歹拦着！”

　　“你们这群不知尊卑的贱奴！”林氏贴身婢女实在受不得此等侮辱，气的浑身发抖。

　　倒是林氏拦住她，冷笑起来：“倒是你们二夫人有心，还记着我这个长嫂，既然送过来了那就端进来便是，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好东西也值得她特意眼儿巴巴的来送！”

　　“夫人！”林氏奶嬷嬷与婢女见林氏这般委曲求全，简直要落下泪来。

　　只有她们知道，自家夫人出身如此显贵，又是府上嫡长女，闺中时便要强。虽因家中儿郎牵连婚事受挫，却也是顺顺当当嫁入了信安侯府，做了正二品的侯夫人，从未如此受过欺辱，如今却叫她这般对着两个仆妇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林氏却坚持道：“端过来——”

　　两个仆妇互相看了一眼，忙将从厨房拿来的菜碗往林氏跟前炕桌上放下。

　　还不忘细说起来：“这可是皇后娘娘出阁宴上的酒菜，何等尊贵，咱们二夫人都说了，每道菜都要是八珍，其他的配菜也要是珍品，不然如何配得上？要我说普天之下再也没比这菜这酒水尊贵的了，就说这道广肚竹荪，高汤都是拿参鲍吊着的，席上的人都说好吃，本来没得留的，还是二夫人特意吩咐下来给侯夫人送过来的。”

　　林氏目光移到那盏广肚竹荪上，金色的汤汁瞧上去就如同这府上日后一般喜庆光明。

　　却也是她的一片无底的黑暗。

　　二夫人与她明争暗斗多年，岂会真如仆妇说的这般，还想着她？不过借着机会来刺刺她，好叫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生，林氏又岂会叫她如意？

　　林氏抬抬眼皮，皮笑肉不笑：“不过是一道广肚竹荪罢了，没见过世面的婢子，既然这般名贵，便赏赐给你二人吃了。”

　　林氏这般不上道果真叫得了吩咐故意刺她的仆妇二人心生恼火，立即嘲讽道：“我等是不敢吃这般名贵的菜肴，您不吃，便给您的丫鬟吃了罢，左右入了你们院子里人的肚子便是了。毕竟下月便是府上二姑娘下聘，二姑爷家门第也不算高，日后外放出去二姑娘势必是要跟着吃一番苦的，二夫人还不是想叫您吃了这席，好沾沾喜庆，给您生的那二姑娘那边也沾沾喜庆。”

　　林氏听了，一双深凹进去的双目犹如一双毒钩子，死死盯着眼前二人，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道：“滚出去......一群贱婢！都给我滚出去！”

　　广肚竹荪被她端起丢往了屋外，顿时一声脆想，金汤撒了满地，还是热乎滚烫的汤汁许多落在林氏腿上，她似乎毫无所觉。

　　那二名仆妇见此，也有几分害怕，更想早日回去跟二夫人说，她二人也算是完成了任务，顿时手上的酒都忘了放下，匆匆忙忙就走了。

　　林氏踉跄做回椅子上，手边是一地狼藉，衣服上更沾满了污渍。

　　她自那日之后再也没与玉嫣见过面，得知她订了婚，下月就要出嫁的消息，那丫头竟然也真不来见她，如今就连恪哥儿都来的少了。

　　也不知是自己不想来还是他父亲阻止他来见自己。

　　林氏希望是后者，可她却知道，自己生的这一对子女骨子里都是像极了自己......

　　是啊，像自己，也怪不得他们，谁不想日子过得好一些呢......

　　她坐了半天，忽然恍惚回神，走出屋子，朝守着她院子里的守卫叫道：“把你们侯爷请过来，就说我要见他。”

　　那两个守卫眼皮子都没抬，左右时近段时日听林氏这话听的多了去了，最开始还支人去叫侯爷，叫了几次侯爷不肯来，他们连搭话都不愿意了。

　　“夫人回去歇着吧，今日宾客盈门，侯爷自然是在前院呢，可不得来。”

　　林氏尖笑起来，黑夜中单薄的身影看着有几分吓人：“去叫他，他要是不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院子里，我看他背着个逼死夫人的名头，哪怕是国丈，名声也得比脏沟里的老鼠都臭！”

　　外头守院子的见她这副疯癫模样，生了几分胆怯，却也不信她真敢撞死，后宅女眷别说是寻短见，便是刺绣被针扎了手，都要疼上半天。

　　几人语带威胁：“夫人您可别想不开，您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了二少爷二姑娘着想吧......”

　　“他这个烂了心肝的货，都说凡事留一线，嫣儿还是他亲闺女，他都能如此狠心要把她嫁去青州......连自己亲生子女都要作践的男人，告诉他，要是不马上赶来，我有的是法子叫他名声毁尽！”

　　院外负责看守的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到底不敢打赌：“去，去前院找公爷过来。”

　　是了。如今该叫公爷了。

　　府上出了个皇后娘娘是侯爷亲闺女，这等尊荣，自然升做了三等承恩公，如今府上的牌匾也被撤了下来，改称作承恩公府了。

　　前院吃酒的成峤听了下人耳语，顿时怒目而视。

　　桌上好酒好菜，同一个桌子上的男眷醉倒一批，倒是没人发现承恩公成峤提前离席。

　　他怒气冲冲的冲去林氏院子里，见她那副憔悴的容貌，怔忪片刻，林氏立刻含泪迎了上来。

　　见成峤一身绯色公服，烛光下神采俊逸，除了一把山羊胡显出年岁，瞧着倒是与当年初见时没甚区别。

　　这便是男人，与女子生来不同，他们只需要应酬官场上的事，便是官场上浑浑噩噩不得意也还有府上娇妻美妾伺候左右，用不着他操心一星半点儿人情往来，年月于他们仿佛只是过客。

　　成峤十分恼火，连她院子里都不愿意进去，就站在廊下，冷冷看着她：“我倒要过来看看你到底找我要做什么？成日寻死觅活的，叫满府的下人都在看我笑话！”

　　林氏见他绝情至此，三份真情七分假意，眼泪滑落，哭出声来。

　　不料成峤竟然看也不看：“别朝我哭，寻死觅活找我来不说话，不说我便走。”

　　“郎君真是绝情......你我同床共枕十六载的夫妻，真的要如此心狠？为了您的前途，连您的子女也不管不顾了？”

　　成峤叹了口气道，到也不生气：“可别拿着话激我，你自己犯的错事，又要往我头上赖，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待你还不好？你作践那些仆妇妾室，我可有说一句？就说那年你发卖的那几个妾室，我也睁只眼闭只眼，还不足够给你留面子？给你的子女留情面？”

　　林氏瞧他还是这幅样子，自己待他一腔真心，他总是这幅满不在意，她便是发卖了那些宠妾也不见他说一句，这男人根本没有心。

　　“你是给我留情面？你是给你自己而已，给我娘家而已，成峤......你对我有几分情义我还不清楚吗？你就是个一门心思只想权贵颜面，一门心思全给那死人的！”

　　成峤瞧着林氏那副自作聪明的样子，还扯出亡妻来，终是忍无可忍怒道：“是，我情面不是给你留的，你最开始使下作手段非要嫁我，难道还指望我给你留情面？人的情面是自己给自己留的，你瞧瞧你这些年做了什么好事？什么下作的事儿都没少做，这般还来责怪别人？”

　　林氏惊愕，不想这么些年，同床共枕的男人心里竟然是这个心思？她原以为只要自己嫁进来，给他生儿育女，这男人哪怕最初不乐意，时日久了心思总能回到她回到她子女身上，不想竟是一开始就错了？

　　成峤眼中暗淡，身上染了酒意却没醉，他厌恶的看着林氏：“我不明白，当年我妻子才去世，你就设计我.......你这么歹毒的心肠，谁能斗得过你？当年也不是没有更好的抉择，怎么偏偏就选了我......”

　　叫他时至今日一想起来都觉得愧对亡妻，更是恨毒了眼前这个阴险女子。

　　林氏笑了起来，仔细盯着他的面上瞧了又瞧：“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就偏偏看中了你.....大概是真喜欢你吧，郎君生的这般好看，大姑娘虽也不差，但却是一点儿都不像您呢。”

　　成峤见她这时候还要攀扯起长女来，胸腔燃起怒火，他怕别人提起那宫里的皇后来，他甚至觉得无颜面对她。

　　当即转身就要离开，林氏跪过去绝望的扯着他的衣摆：“成峤，你恨我休了我就是，嫣儿是绝不能嫁去外地，她那般心高气傲，她会死的......”

　　成峤拽开衣袍，长长叹了口气：“瞧瞧你养的好女儿，当爹的尽心尽力给她寻来的亲事，她寻死，你也这般寻死？！堂堂二榜进士，又是豪族出身，日后也是入阁的高材，你们就这般眼高于顶看不上？！”

　　“我知道嫣儿，她不会甘心的，她宁愿去死......我就这一个女儿，她再是挖我的心肝，我也舍不得她去死.......”林氏将玉嫣看成了另一个年幼的自己，自己得不到的她都费尽心思想替女儿拿到，至此才犯下如此错处。

　　“寻死？我倒是不觉得，你不也心高气傲吗？还不是活得好好儿的，只不过是被你溺爱惯了，受些挫折就明白知礼了。若是这婚事出差错，她这个女儿我也是要不起了，把头发绞了做尼姑去。还有你，本也该叫人跟你说一声的，如今也是为了你好，毕竟身上还背着官司......等玉嫣出阁，你便也换个地方去住吧，给你寻了出环境好的庄子，有山有水，再给你安排十几个女婢跟着，庄上人家都是良善人，日后恪哥儿想去看你住庄子上也有地方。”

　　成峤落下这句话，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提步就往院外迈去。

　　林氏望着他的背影，恍惚明白过来，她当初选中他，不过是听说了成峤与璞阳郡主那叫人艳羡，忠贞不二的感情......

　　成侯风流倜傥，却为了郡主拒不纳妾，后宅更是连通房都没。

　　他二人早早成为了京城一段佳话，闺阁女郎无不艳羡那位璞阳郡主，她又何曾不是？

　　闺中女郎，总是多情爱幻想的，想着拿自己跟那璞阳郡主一较高下。自己真是错了，这男人只是待璞阳郡主如此，不纳妾那也是只有对着璞阳郡主，待自己却薄情寡义如陌生人一般。

　　比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人也死了，她也将这段叫人艳羡的故事破坏了个干净。

　　她费尽心思教自己儿女夺得他的目光，眼见他在自己的煽风点火下不敢面对亡妻，连看亡妻的女儿都不敢，本以为自己赢了。

　　这男人本就对自己没有感情，哪怕外表再是喜爱她的儿女，一转头涉及了利益，什么都忘了。

　　林氏痴痴地笑起来，冲着成峤远去地背影笑道：“成峤啊成峤，说来你也是个可怜人啊，那祠堂里供着的郡主，眼里根本没你......嗬，你说人呐是不是贱？得不到的才是最好不成？”

　　成峤也不知听没听见，走到院门口冲着守卫道，“别等明日了，今晚连夜给我把这疯婆子送走......”

　　****

　　永安宫——

　　皇帝与皇后大婚第二日共同前往永安宫见过太后。

　　玉照着常服，身上一袭真红大袖衣，上绣龙戏珠及宝相花纹，上有流云，裙摆海浪，八宝纹点缀其中。戴双凤翊龙冠，清扫峨眉，端的是一副梳云掠月，容色光艳。

　　玉照给太后福身请安，太后略微端量了她两眼，见她神色白里透红，眼中跟是清亮，面上不见丝毫疲惫之色，心里不由得稀罕起来。

　　大婚第二日，瞧着娇弱的皇后精气神竟这般好，倒是奇了。

　　太后身边女官秋容恭恭敬敬的抱着锦垫放到太后身前，玉照也没有忸怩之色，在清宁的搀扶下一板一眼的跪上锦垫，微微将身子压低，端了茶盏双手奉到太后面前，礼仪姿态真是半点挑不出来错。

　　皇后朝着太后行跪礼，满宫室自然没有一个敢站着的，比玉照更快一步跪了下去，顿时黑压压的跪下来一大片。

　　玉照累虽然累，却也知道只是新婚头一日见舅姑行的是大礼，不是日日都要她给太后磕头奉茶的，日后在宫里遇见了，或者是请安，福身便是。

　　太后眯着眼瞧了会儿，又见一旁坐着的皇帝眼神幽深，指节轻扣桌面的模样，眼皮颤了两颤，将玉照手上的茶盏接了过来，做样子一般抿了一小口，便搁在了一旁。

　　“皇后也别跪着了，到底是日后与皇帝一同受万民觐见朝拜的，跪哀家跟前，满宫里人看着也不好看。”

　　玉照说尊敬太后是应当的，太后虽知是场面话，听了心里到底是舒坦了几分。

　　这新皇后是会给人留面子的，想来是个通透的，也是，世上哪儿真有人是蠢笨的呢？

　　玉照身边的清宁连忙上前将玉照搀扶起来，落座到皇帝身侧，玉照人前也不知是面子薄还是怎么的，竟然都不去看对方的脸，怕一看就红了，因此她也不知道长如今是个什么表情。

　　“你二人是这天下至尊夫妻，皇后年纪小，但既然做了皇后，身上便要担起担子来，要守宫规，瑾修身，不可凡事糊涂失了分寸。皇帝更是如此，你以往倒是从不出差错，可别越活越回去，叫人笑话了。”

　　太后嘴里说着教导他们的话，却又内含警告之意。只是这话应该是太后临时起意，与一般新妇见长辈听到的叮嘱之词，传宗接代、相夫教子，竟然差距甚大。

　　玉照应了，没忍住偷偷看向道长，他面色清俊，不便喜怒，却也淡淡嗯了一声。

　　至此，玉照也算是走过来拜舅姑这一遭，这最叫新妇担忧的，到了玉照这儿竟然是由着郎君全程陪同的。

　　人便是这般，哪怕郎君在自己身后一句话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她知道道长就在自己身后看着，再对上面容严肃的太后，玉照也升不起一丝胆颤。

　　太后并未留二人用膳，道：“皇后早些诞育皇子那才是正经事，新婚夫妻，哀家也不留你们拘在我这儿了，便回自己宫里去吧。”

　　玉照与赵玄如此便告退，一道出了永安宫。

　　外头李近麟远远见两人出来，忙支唤内侍抬了龙撵来，小跑过来迎她二人，“外头风大，陛下皇后入撵内坐着罢。”

　　赵玄牵着玉照一同坐上了龙撵，一落下帘子，两人立刻越凑越近，赵玄摸着玉照手冰凉，将她手掌放到自己掌中捂着。 

　　“这么怕冷，出门竟然不端着暖壶。”

　　玉照强撑着身子，到底是还没修养好，方才在太后宫里忍着没显露出来，如今她倒是不需再藏藏掖掖。

　　她哀叹了一声，恹恹的钻到了道长怀里，寻了个暖和的位置埋首在他肩头，将手伸进道长宽大的袖口里暖着。

　　两人间前日做的事，如今想来还是有些害羞的，不仅是玉照，赵玄更是如此。

　　仿佛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去，她二人间再无阻隔，也比以往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冲动。以往玉照靠着他觉得舒适心安，如今在靠着他之时，则是觉得这世间再无惧怕，她躲避到了一颗永不会倒下的大树地下——

　　她思绪乱想起来，外祖母说靠着旁人永远立不起来，她这般依靠着旁人，也不知何时自己才能独当一面......

　　不过......

　　道长是她的郎君，也不算是旁人吧。

　　***

　　天光隐隐拨开昏暗，朝日初上，曙后星孤。

　　皇城丈高红漆宫门随着落匙，缓缓朝内打开。

　　天际云霞蒸腾，宫人手捧鎏金双龙戏珠盆，精帕、粗帕、穿过明光琅庑，裙摆轻柔，脚步簌簌，轻轻迈过殿门，拨动珠帘，绕过一层层螺纹云母屏风，往暖阁去。

　　雪雁雪枝命人换了香薰，蹑手蹑脚上前掀开帐幔，伺候皇后起身。

　　玉照昨夜睡得早，今日起床倒是轻快，睁眼便摸到身侧被褥是凉的，也不知他是何时上朝去的。

　　净脸盥洗过后，玉照坐往菱花铜镜前，由着梳头嬷嬷一下下梳齐她那茂密的头发，梳头嬷嬷手生的巧，且从不出差错，玉照秀发被她巧手梳成巍峨高髻，往其两鬓簪上金胎累丝嵌红宝石凤簪，十二金叶珠钗落与髻上。

　　帝后大婚后五日后，便有内外命妇入宫朝见皇后，再有掖廷女官，侍中，一干人等朝见皇后。

　　皇后要于保和宫赐宴一众内外命妇。

　　这日不光玉照的父族母族要来朝见玉照，便是久居偏宫的先皇太妃太嫔，各王妃公主，前朝所有三品以上的外命妇，都要一并过来朝见跪拜于她。

　　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立于人前——




59.  第 59 章   她要想有孕本就比旁人难……

　　这场宫宴规模空前盛大, 是仅次于帝后大婚当日的太极宫设宴款待群臣。

　　这次是皇后设宴款待女眷。

　　帝后新婚这几日倒是无人敢叨扰他们，是以玉照倒是还未曾经手后宫公务，照例是由着女官之首慕容尚宫与如今已经正式任皇后长御的清宁经手操办。

　　慕容尚宫早早的便来坤宁宫殿外候着, 等玉照宣她进去再禀报保和殿赐宴事宜。这位尚宫约四十余岁，端肃面容，对玉照这个新皇后多有恭敬。

　　慕容尚宫管理后宫宫娥女官一应人等升降调遣, 更担起了掖廷内宫女八千余人的总管，位列三品，俸禄三千石，与李近麟同品秩。

　　以往是后宫空置，除了重要事宜她禀报太后, 由太后定夺，便是太后也需给她几分薄面。

　　如今圣上立下中宫, 自然都是要问过皇后的意思。

　　慕容尚宫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是以一早赶在玉照用完早膳前便来坤宁宫侍立了。

　　玉照早膳没什么胃口, 吃了两口粥便放下了, 听说慕容尚宫来了便叫她入内殿, 说是叫她定夺,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她亲力亲为的琐事, 一应都早早定下，无非就是问她可有需要增减之处，可有不能入口的东西。

　　等尚宫得了准信退出去, 清宁又入殿说是宫门阍人那边报说老太妃进宫来了, 玉照连忙差人去迎。

　　定的是辰时二刻，内外命妇不会太早到，倒是玉照亲族早早入宫，有什么话也方便多说一会儿。

　　玉照一听自己外祖母宫门才下匙便来了, 这是该起的有多早才能如此快，怕是连早膳也没用。

　　如今外头冷的厉害，老太妃被内侍女官一路面带笑意的迎进坤宁宫，廊上银烛照彻，一入殿内只觉得暖意扑面而来。

　　见外孙女红光满面，虚靠着软塌，脸色红润，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一瞧见是自己，竟然兴奋地要下榻来迎。

　　老太妃一瞧，便知道这孩子没将自己当初的叮嘱放在心上，连忙拦住她：“可使不得，您如今是皇后，怎能下榻来迎我？您端坐着便好。”

　　玉照见此只好默默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赵嬷嬷如今也荣升了坤宁宫的掌事嬷嬷，原先她便是老太妃的贴身侍女，一辈子没嫁人，后来才被老太妃指派给了玉照院子里。

　　如今见到老太妃入宫来，自然是比其他宫人更多上几分喜意。

　　伺候老太妃将外氅脱下，接过老太妃手里的暖壶，引她去玉照右手边落座。

　　“外祖母可有吃过早膳？”

　　立刻有宫人奉给老太妃初泡的雨前龙井，老太妃接过，笑道：“自然是吃过的，早上天冷，想吃粉芋饺子，便使唤翠屏去包了，她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你舅舅一口气吃了三十多个。”

　　“那您岂不是起得很早？”

　　“我上了年纪，也没几分觉睡，天没亮就醒了，想着早些入宫来看看你吧。”

　　祖孙两人絮絮叨叨，这话题先是说到玉照舅舅头上，老太妃说他今日也被在交泰殿赐宴。

　　自然而然移到了两人的房事上来，这事儿若是未婚的姑娘，那是得藏着掖着，半点儿不敢叫未婚姑娘知晓了这事儿，可如今这事儿虽不好说出口，可却是老太妃最着急的事。

　　房事上不和谐的夫妻比比皆是，小姑娘才成婚，都是年岁小面皮薄的。

　　若是那男子不顾及女子身子，一味蛮横叫女子苦不堪言；还有那些身患疾病藏藏掖掖的，那些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时间久了影响夫妻感情不说，与子嗣上也艰难，到头来坏的全赖女子身上去了。

　　外孙女如今这个位子，子嗣才是最大，旁的什么都要退居一射之地。

　　老太妃为了玉照的日后，再是难以启齿也得问清楚：“那事儿可还和谐？陛下可体谅你？”

　　玉照支支吾吾起来，眼神移向别处：“挺好的，他自然是体谅我的。”

　　那日她疼的厉害，之后道长放她休息了两日，后面又要接受内外命妇朝见，总不能叫她睡不好吧。

　　“陛下体谅你，你也该体谅陛下，夫妻都是这般过来了，可不能一味的叫别人惯着你......旁人的心纵使再热乎，谁又想天天贴着呢？宝儿如今是皇后了，更要懂事了，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了。”

　　老太妃苦口婆心，自己外孙女被自己养的娇气，脾气更是不好。

　　开心起来嘴甜会哄人，真要惹她不开心了，管你是谁，都不会给你好脸子。

　　老太妃昨夜做梦便是梦到外孙女发脾气，给那位甩脸子看，那位又其实能忍的？当即把宝儿给废了......这可是噩梦，把她吓得一身是汗。

　　可能怎么着？如今叫宝儿改过来也难，只能指望着她收敛些了。

　　玉照十分厌烦听着话了，表面认真，实则心里已经盘算起来，怎么样才叫体谅陛下呢？今天陛下说要来陪着她，她都很懂事的没有同意，叫他去上早朝去了，还要怎么体谅呢？

　　自己也没耍小孩子脾气啊，前几日还乖乖去太后殿里请安奉茶了......

　　这还不叫懂事？外祖母的要求也太高了一点儿。

　　祖孙两个又说了许久，都是老太妃絮絮叨叨，玉照听着，实则根本没听她讲，心思早飞了出去。

　　“等会儿你祖母来了，总要留她进来说会儿话的，不然百官女眷都盯着，闹的不好你面上也无光。”

　　玉照长长“嗯”了一声，答应下来。

　　不过信安侯老夫人这回约莫也是怕玉照敢当众晾着她，倒是掐着时辰到了。

　　眼见日光大盛，许多命妇都接踵而来，前往坤宁殿正殿等候朝见皇后。

　　清宁过来说时辰到了，玉照缓了缓神色，深吸一口气，便从软榻上起身，移步往坤宁宫正殿去。

　　老太妃见玉照倒是能撑得起这身凤袍的架势，朝她道：“受赞拜皇后娘娘又不需开口，只交给长御便是，你放平稳些罢了。”

　　玉照往宫人捧过来的半身镜里照了照，心里十分满意自己这一身盛装华服，头挽高髻的装扮，听了笑道：“您放心，我倒是不怯场的。”

　　道长说的对，真的出了错，谁又敢嘲笑呢？真不喜欢，提前退了便是。

　　玉簪珠履聚丹墀，绫罗锦衣扶凤驾，凤尾扇开，白玉阶前停。

　　丹陛及丹墀东西各并陈香案、仪仗、女乐。

　　玉照具服而出，奏乐升座。

　　清宁得封坤宁宫长御，侍立于玉照身侧，命班首拜于中道之东西，众命妇拜于东西丹墀内北向，再入殿内分开入座。

　　信安侯府作为玉照父族，自然都在列。

　　坤宁宫中皇后御座下左手第一尊位是给皇后母亲的，如今这日也该是由玉照继母代替，只不过林氏自然是来不了的，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今日朝拜皇后前排的哪个不是往日她难得一见的高门贵妇，天潢贵胄，她自然不敢上前。

　　这位置自然而然的内定给江都太妃了，论身份地位，一品亲王太妃，皇后外祖母，倒也坐得。

　　再往下，便是大长公主长公主，玉照都是见过的，这日重华长公主在内的圣上同辈份公主都来了，还有从封地上赶回来的庆华长公主、常山长公主、寿安长公主。

　　接下来便是内外命妇分作若干班次，依照品级分批赞拜，由着清宁替玉照朝众位内外命妇致意。

　　内外命妇品级二品以下者赞拜，长御代皇后称“谢”，二品以上者，长御代皇后称“皇后诏曰可。”

　　魏国公太夫人江氏品秩算高，乃是从一品国公夫人，可今日泰半皇朝内命妇都在，品秩比她高的多了去了，她一个国公夫人也只得远远立着，虚眼瞧见皇后娘娘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倒是叫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却没这般简单的，朝拜完之后是赞拜，她随着一群品秩相同的外命妇国公、郡公夫人往前走到皇后跟前参拜，这才叫吓死人。

　　全程魏国公太夫人都苍白着一张脸，今年的风还算不得寒，且已经走到殿内，却将她吹得颤抖的厉害。

　　不敢立于人前，藏藏掖掖将脸掩藏在一众夫人里，好在往年她也不是个得脸面的，站得远，脸上又画着白妆，倒是叫旁人瞧的不真切。

　　等没休没止的赞拜完，玉照都能听见清宁明显虚弱，破了空的嗓音。

　　不止如此，许多头发花白者，瞧着也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便是玉照也做的腰间酸软，耳边奏乐声奏起了耳鸣。

　　这事儿，真没一个人是轻松的。

　　拜完，轮到玉照与皇室宗亲说话。

　　都是些玉照先前见过的，便是梁王妃与世子妃，再是惶恐不安、魂飞魄散，打死不愿入宫，朝拜皇后这日以病重为借口都不再好使，除非日后不想再京中见人，再也不显与人前，不然跪都得跪来坤宁宫。

　　倒是玉照没她们想的那般针对她们，眼神略在落在她们身上，稍后移开，便问候起几位老亲王妃、太妃、大长公主来。

　　玉照年岁小，脸还嫩生，这群皇族女眷皆在宫中浮沉多年，心思七窍玲珑，纵然如往日几个心高气傲的公主长公主，心底如何看不上这个新皇后面上也不会愚笨到显露出来。

　　她们地位再是高者，也不过正一品享亲王俸禄食邑万户罢了，撑破天得了个超品也仍是臣，皇后册礼已立，玉照再是年轻哪怕是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也是她们的女君。

　　皇后示好，她们便忙不迭的接着，殿内众人皆是一片和平气象。

　　更有心思活泼的如安王妃，总不叫场面冷下来，跟玉照说些好玩逗趣的话，玉照年岁轻，更不是个古板的，方才朝拜已过，总得张弛有度。

　　你来我往，这殿内气氛倒是和和睦睦。

　　至中午时分，众女眷移往保和殿赴宴。

　　太和殿也会赐宴臣僚，女眷与男眷分开款待。

　　酒过三巡，即至尾声，曲廊传来一片跪拜声，内侍通禀说陛下亲至。

　　一个高大的身影款步入内。

　　众女眷慌忙起身迎，玉照也从凤座起身跪拜，赵玄却是牵起了她的手，当众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可还适应？”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众人听到皇帝语调温和地问皇后。

　　“自然是适应，陛下怎么来了？”

　　“路过，便过来瞧瞧你。”

　　玉照当着外人的面，自然万分体贴，更有意做给外祖母看，装模作样道：“那您快回去吧，前边儿还在设宴，这里都是女眷.......”

　　皇帝似乎是在忍笑，笑她口是心非：“你累了便先撤了去，左右拜也拜完了。”

　　玉照人前还是非常要面子的，红了耳根轻轻推着他：“知道了，陛下去忙你的吧。”

　　“朕忙完了便回去。”

　　玉照已经红透了脸，庆幸妆容厚，没叫旁人瞧出来。

　　众人都低着头，离得近的几位听得清楚，深觉没眼看。

　　这对帝后，说话都不出差错，怎么就这般像是在......打情骂俏——

　　***

　　宴席过后，御园搭设有乐舞台，玉照倒是没有再去。

　　便叫人请了江都太妃与老夫人二人入坤宁宫说话。

　　众人皆知，这是叫两位进去说些体几话。

　　老夫人与江都太妃两个年岁相当外貌看似却相差甚大，话也聊不来，为了皇后的面子倒是相处的融洽，一块儿入了坤宁宫给玉照行礼。

　　玉照忙叫人扶起她二人。

　　若是跟外祖母玉照自然是有的聊的，哪怕没有话说，静静待在外祖母身边玉照都感觉是享受，可面对老夫人在场，她难免没那么自在。

　　老夫人是个心里有数的，她知晓在皇后心里自己分量不及江都太妃，便也不赶着往上凑，除非必要，否则也不会递上牌子入宫面见皇后。

　　玉照更是将老夫人当成一个普通命妇待着，也算礼遇，两方这般态度倒是找到了合适位置，彼此都舒服自在了起来。

　　老夫人这日来自然是有话要对玉照说的，当着老太妃的面她也不避着，便朝着玉照说起来玉嫣的婚事。

　　“这会儿来，是府里有一事儿要报给娘娘听，嫣儿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往日耽搁了，如今你父亲做主，将她许给了你父亲早早看重的年轻属下，婚期定在下个月，你父亲说叫我入宫来给娘娘通个信儿。”

　　老太妃听了靠着软塌不说话了，她也是奇了怪，往日听说成峤对这个二女儿多有疼爱，如今竟然这般匆匆就要将她嫁了？

　　呵...这可真是一家人了。

　　老太妃并不插嘴，静静喝着茶，听着外孙女应付。

　　她早上来与宝儿谈话时打眼瞧着这侧殿的布置，都是宝儿往年的喜好，宝儿喜好明亮的，柔软的布料，喜欢将房里布置上层层帘幔，多宝阁上摆着的全是颜色清翠的瓷瓶玉罐，如今瞧着这坤宁宫，可不就是这般？

　　她坐着的软塌，都还是雪青胭脂交织色的坐垫。

　　宝儿说是入宫来便见是这般布置，怕是圣上吩咐下去的，不然也不得这般巧了。

　　玉照听了老夫人的话不置可否，对于玉嫣，她曾经是厌恶反感，如今离得远了也碍不着自己，那些负面情绪倒是消散了些。

　　玉照想起一事来，那梦里自己的二妹玉嫣可是被‘和离’之后才频繁往返与长姐姐夫府中的......

　　她前世的丈夫，应该不是如今的这位吧......

　　“父亲的下属？可是哪一位？”

　　老夫人也不明白朝廷官位，只知道那人家中情况：“那孩子家中不是京城的，是青州人士，也是当地名门，他虽是家中嫡次子，却是年纪轻轻的二榜进士，你父亲说那孩子是个有能耐的，又肯吃苦，品性不错。”

　　玉照听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二榜进士到叫她想起来了一人，那人就是她的前未婚夫顾升，他不也是二榜进士吗......

　　玉照暗戳戳的想，这很难考吗？一个两个都是，可见也不是说的那么厉害的。

　　“老夫人与父亲看着好便是，本宫如今在宫里，也是不得空出去的，只能等婚期那日差人送点贺礼出宫去了。”玉照可谓是凡事不沾自己身，都别想挨着她。

　　老夫人本也没想得到玉照什么承诺，见她还乐意做足面子送贺礼出宫给玉嫣，顿时是喜出望外，多日的烦恼一扫而空。

　　她此前多有担忧府上其他人婚丧之事远在宫里的皇后娘娘一声不吭，这般真叫全京城看她们府里笑话。

　　“皇后恩德，满府都记着，那林氏......前几日你父亲便叫她往外头庄子里静养去了，她到底是犯下那等错事，日后长伴青灯，也算是为了那些人祈福了，娘娘觉得如何？”老夫人试探般的问了一句。

　　玉照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了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与道长待久了，总沾染了几分他的样子。

　　这般样子叫老夫人止不住心惊胆颤，手心都冒起了冷汗。

　　“林氏她可愿意？那等事许多人都是不乐意的吧？”

　　这种事，强迫人也是真没意思。

　　“你父亲问过她了，她犯下那些过错，手下那些条命，自然也是同意的。”林氏只怕是没那般容易同意，只不过如今镇国公府大气不敢出，她儿子倒是有些手腕叫她同意。

　　只是可惜了恪哥儿，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些。

　　老夫人心疼恪哥儿，却也是恨毒了林氏，那个一尸两命的妾氏，老夫人还有些印象，生的教教弱弱，胆儿也不大，便是真生了子女出来也碍不着她半分，怎生就糟了那毒妇的毒手？

　　她儿子那般多的妾氏，这些年通通就得了两个庶出，唯一的一个庶子还是个没母亲的，被林氏养的懦弱不堪，她不禁怀疑，那些罪证是查得到的，差不到的，或是死无对证的，到底还有多少？

　　到底有多少孩子死在林氏手里？

　　一想到这些来，老夫人就忍不住跟挖了心一般，如今谁不是讲究多子多福？偏偏就她家倒了霉，娶进门这个毒妇。

　　若非估计这对孙子孙女，她恨不得叫她去那监狱里受尽杖打，被休弃回镇国公府！

　　还没说上两句话，陈医正便过来给玉照请脉，这本是每日必请的，只是今日朝见才耽搁到了现在。

　　等脉象瞧完了，老夫人眼神热切，忍不住问太医：“娘娘身子可还康健？”

　　陈医正道：“皇后脉象平稳，身子康健。”

　　玉照觉得，自己大约是猜到了祖母那般热切，是在想着什么。

　　才五日，总不能就怀上了。

　　是啊，才新婚五日，几乎每日都能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叫自己早日怀孕生子的事儿，她本来没几分急切的心思，可说的人多了，听的她有些冒火。

　　更加可怕的是，她竟然有些害怕担忧起来。

　　自己这身子到底是比旁人弱些，虽然没太医说过自己这病不能生养，但自己月事又不准，又是体弱，还怕疼......

　　哪怕旁人瞒着不说，玉照也知道，她要想有孕本就比旁人难上几分。

　　玉照忍不住鼻尖抽动，往外缓缓叹出一口气，便听到外头珠帘声，一明黄身影阔步走了进来。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皇帝一身天子常服，声音里含笑。

　　“臣妇参见陛下———”

　　满宫室的人又是起身行礼，赵玄叫起两位老人，“皇后宫里不必如此多礼。”

　　两人连忙口称不敢。

　　玉照听他说早些回来，没成想这么快就回来了，顿时那点儿不开心全都烟消云散了，要不是顾及着人，都想直接奔去他怀里。

　　皇帝照例询问了一番陈医正，得到的仍是方才那副说辞，倒是安了心。

　　之后便十分自然的坐到了玉照身侧，竟然不言不语，与玉照并坐罗汉床，共靠着一条长枕，一副漫不经心要听玉照与两位长辈对话的架势。




60.  第 60 章   “整整五日了，你的伤也……

　　老夫人怕见陛下, 见陛下来了讷讷再不敢发一言，原先肚子里头想出来的话忘光了，半天找不出话来, 只感觉坐如针毡。倒是老太妃仍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她与玉照祖孙亲厚，皇帝待老太妃自然比旁人多了几分敬重。

　　老夫人说不来话, 她便接过话头，细细询问玉照的近况，当着皇帝的面有些体己话也不便说，只能叮嘱她要多去瞧瞧太后娘娘，要尽到为人妇的责任, 总不能一日都闷在房里睡觉。

　　这话自然不是真说给玉照听的，无非是叫皇帝舒心罢了。

　　“你上次不是说太后娘娘免了我的请安吗？”玉照听了有些无辜的看向赵玄, “我难道......”

　　她难道还非要凑上去不成？

　　赵玄捏了捏她的手心, 无奈的露出笑意来, “太后起的早, 你每日要想去永安宫里请安, 那便要同朕一同起身, 外头天还没亮, 就要起身。你可能起的来那般早？安心睡你的觉便是。”

　　玉照抿了抿唇，彻底噤声了，她与道长同床共枕五日, 从不知他是何时醒的。

　　那三日他休朝, 每次玉照醒来便能见到道长坐在自己床边，或是在内殿看书。见到的总是那副衣冠端正的模样，后这两日她一醒来更是床边都没人了，道长早上起来睡眼朦胧的模样, 玉照还真没见过呢。

　　“今日几时起的？”赵玄垂眸看她，小姑娘如今清醒了，恐怕不记得了，早上自己起床时这姑娘睡梦中还攥着自己的袖口，不叫他走。

　　他险些就真罢了朝。

　　玉照耳垂泛起了红晕：“你走了没多久，我就醒过来了......”

　　“是么？”赵玄显然不信。

　　老太妃见他二人当众都忍不住含情脉脉的样子，到底是过来人，知晓当众都这般，私下还不知如何呢。

　　忍不住露出慈祥的笑意，她们也不该在这儿继续杵着，随后寻了个借口起身请辞，好讲这宫室留给这快要粘在一起的二人。

　　老夫人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连忙跟着老太妃一道出了宫。

　　放在坤宁宫她怕见陛下，恨不得立刻脱身，如今出了宫室心思也止不住活络出来。

　　大丫头竟然如此得陛下宠爱，她好歹也活了几十载，历经三朝皇帝，还真没听说哪家娘子如此得陛下宠爱的。

　　***

　　两位老夫人告辞后，宫人十分有眼力见，上前为二人换上新沏的茶，摆上糕点，便将帘幔一层层放下，纷纷退出了殿外，只将内殿留给了二人。

　　熏炉冉冉升起一柱缥缈烟雾，漫入温殿。

　　四角壁炉的银丝炭在壁炉内发出轻响，挨着罗汉床的酸枝木角几上插着一束盛开到极致的红梅。

　　玉照自人走后，显然不愿意继续端坐着，脱了丝履盘腿上了罗汉床，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赵玄端起案上一盏蜜饯作势要喂给她，玉照半丝兴趣也无，避开头去看也不想看。

　　赵玄将她整个抱来自己腿上，玉照这会儿倒是不挣扎，乖乖巧巧的坐在他怀里，却仍是一语不发。

　　他见此便开始动手一根根拆着她的发簪，满头的珠翠，漂亮却叫他想要抚摸一下都不好下手。

　　以往玉照这会儿定是要阻止的，只是这次她动也没动，低着脑袋，整个人都没精气神。

　　“刚才她们说你什么了？你好端端的叹什么气？”赵玄手上动作放慢，慢慢哄着她。

　　玉照不想他还记着这事儿，从他怀里转了个身，慢吞吞抬起一双眼眸来，她的眼眸晶莹剔透，黑白分明，是喜是怒总能叫人一眼识破。

　　这会儿双瞳里蓄满了愁。

　　“她们没说我什么，只是我再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呢？”

　　赵玄抚摸她背脊的手顿住，眸色有一瞬间的深沉，转瞬即逝。

　　他伸手弹了弹玉照的鼻尖，方才听了还紧张起来，以为是这位小祖宗的脉象不好了或是哪儿不舒服了，原是为了这个。

　　她万分抗拒房事，却又眼巴巴的想要孩子的模样，倒叫他啼笑皆非。

　　“这种事情如何也是急不来的，有人成婚三年五载都不见有消息，更是十几年的没有消息的，我们大婚才几日你怎么就想这事儿了？可是又有谁说你什么了？”

　　赵玄说话间眼睛微微眯起。

　　玉照“唔”了一声，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哪有谁说什么呢？不过叫我赶快生个孩儿的人多了去了，只今日，就有许多人......”

　　玉照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她与皇族女眷说话的那一会儿功夫，至少就听了十几人说了，玉照是君，自然不会有人催她，可话里话外无非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赵玄不听这些无聊的，有些笑话她一般，“管旁人怎么想，你喜欢孩子么？你知道孩子有多难缠吗？你这性子，不出三日就会厌烦的......”

　　这姑娘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他并不觉得宝儿会喜欢孩子，只是年纪小，听风就是雨罢了。

　　玉照眨了眨眼睛，却是想也不想的点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躁，急冲冲道：“那是当然了，我可喜欢孩子了，我才不会厌烦的！”

　　赵玄淡笑不接话，眼前这人都要自己日日哄着，他可再没心思分到孩子身上，再有两人间才大婚，成日腻在一起总嫌时日短，还有心思管其他的？

　　他往年都有了立嗣的打算，如今倒还没往其他方向想过，他略通医术，倒是知道怀孕的不容易，许多原因，如今宝儿还在调养身子，以至于自己还真没有那么快要孩子的想法。

　　玉照却不管赵玄是个什么想法，她看着她郎君俊美的脸，非常心动。实话实说起来：“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孩子，可是要是我和道长的孩子，肯定很漂亮的，我肯定会很喜欢的。”

　　而且道长总不能没有孩子......

　　赵玄面上虽没什么变化，端起茶盏淡淡抿了口茶，实则心里说不上来的颤动，衣袍下肌肉紧绷，气息都热了起来。

　　小姑娘说喜欢和他的孩子。

　　他又何尝不是？

　　并不喜欢那些吵闹不堪的孩子，可若是他与宝儿的孩子，哪怕再是愚钝不堪再是顽劣，他毫无疑问都是喜欢的。

　　面对一个长得像宝儿的孩子，自己定是无法狠下心来教养，若是女儿倒是无伤大雅，若是儿子那就麻烦了。

　　但......

　　赵玄立即收回了思绪。

　　她总能用最无知的神情说出叫他血气翻腾的话，冬日里，都能叫他生出了细汗。

　　玉照见他低垂着眼眸不言语的清冷模样，又开始搂住他蹭来蹭去，外加长吁短叹。

　　“呜，道长，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不能......”

　　赵玄闭目许久缓缓睁眼，眼光夹着无奈，却阻止她的话，“谁说你不能。”

　　他放弃挣扎，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他似乎已经等不到晚上了。

　　“你以为孩子是想来就能来的吗？”

　　玉照在他怀里探出头来，旋即苦恼了起来，紧皱眉头：“我知道的啊，要做那种事情才能有的......”

　　外头太阳落了一半，屋内全是袅袅幽香，叫人神志混沌的香气。

　　不是梅香，更不是熏香。

　　赵玄暗眸翻涌，掌心滚烫。

　　他手掌轻动，摸了摸她微凉的脚腕，纤细的脚腕，那从不显露白生生的一截小腿。

　　气息越来越重，额角也浮出了汗珠，他俯身亲吻上那截藏匿于层层叠叠烟红罗裙之下，从不见天日的玉腿，鼻尖皆是小姑娘身上袅袅浮动、沁人心魂的幽香。

　　玉照长睫微微颤抖，眼中迷离泛起了水色，面庞比那红梅尚且还要娇艳上三分。

　　她努力挣脱许久，也挣脱不开他的桎梏，只有唇齿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我们......这，这不太好吧...这还是白天，你不是说白日不宣...唔”

　　赵玄抽空看了眼廊外的太阳。

　　“黄昏如何能算得白日？”

　　“整整五日了，你的伤也该好了。”

　　他声音喑哑，尾调带着引诱，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卑微的渴求。

　　玉照听到了巨浪翻滚的声音，她阖上了双眼。

　　渐渐地，她身子软成一团，一滩泥，一团云。

　　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连挣扎都做不到，软软的似一朵即将遭受风吹雨打的娇花。

　　她忽觉腿上一阵冰凉，原是裙摆被狂风巨浪掀翻了过去，滚烫的气息随之覆了上去，玉照瓷白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红晕。

　　身体各处都难为情的绷紧，更是不受她控制的发热，滚烫、湿、润起来。

　　“你...你要乖一点儿，不行这事儿，饶是朕手眼通天，也没办法给你变出一个孩子来。”

　　男人的清冷之姿即将要融化，他怕她看见凶狠的自己，只压在她身后，紧紧贴着她，不叫她看见情、欲狂躁的自己。

　　“......我......”

　　殷红似血一般的唇瓣颤抖起来，贝齿紧咬着下唇，咬住了脱口而出的呻、吟。

　　却被人用手指拨弄开来，略带薄茧的指腹在她唇齿中穿梭，带起银丝，那人俯身过来，狂暴的亲吻起来，气息一缕缕在唇齿见互相交错蹭动，玉照无意识一般，如同一只随意拨弄的木偶，赤、果的被提起玉臂挂在男人脖颈间。

　　那天青长颈美人瓶中的红梅，受尽百般催折，断断续续红红点点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许久才落下。




61.  第 61 章   你把我衣服弄到哪儿去了……

　　白日里入坤宁宫朝拜皇后, 众人皆将皇后的一举一动记在心底，却看的不真切。

　　皇后连话都是由着长御代传，皇后的声音也只那些离得近的超品一品命妇听着了, 她们后面这些隔得远，若是个老眼昏花的，连皇后样子也瞧不见。

　　那些眼神好使的倒是能见到新皇后娘娘仪态端庄, 姿容更是不俗，连那庄严繁复的凤袍都被她穿戴出翠围珠绕，蝉衫绝代之风骨。

　　宴会尾声之际本该在前朝的圣上居然出现，众人皆知无非是怕皇后初来乍到镇不住场面，特意过来走一遭的。

　　如此可见帝后恩爱, 叫众多命妇心里纷纷揣测起来。

　　以往陛下不近女色，可却是娶了年轻美艳的皇后。

　　皇后假以时日若是诞下皇子, 便是太子。舅舅是手握重权的江都王, 这位成皇后地位想来无可动摇。

　　众人仅仅才见了玉照一面, 散宴出宫后便不免跟家中夫婿亲朋谈论起来, 大多是艳羡的, 也有些抱着观望态度的。

　　更有一部分原先心思不明, 见皇帝无嗣, 暗地里支持其他世子世孙的人马，一夕之间人心惶惶，朝中风向转变了泰半。

　　这便是皇权, 风云诡异, 波涛汹涌。

　　皇子那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倒是叫支持那些世子世孙的拥趸者纷纷动摇、展望起来。

　　宫宴后重华长公主携女儿儿媳往永安宫太后那儿走了一遭，等宫门快要下匙，才慢悠悠乘轿撵出宫。

　　冬日太阳本就落下的早, 这时段天幕早早暗了下来。

　　重华长公主见轿子停了不行，掀开帘子往外，远远在宫门口被赐御轿出宫的江都太妃与信安侯太夫人，一群人聚在一块儿皆是排场极大，宫门开的是侧门，也不便几辆轿子一同出去。

　　落后了一步的重华长公主轿撵只能落后在后头。

　　重华长公主轻扣轿檐，掩去不耐问外边的：“又是个什么府邸的？竟然敢走在本宫轿子前头？”

　　轿撵边侍立的婢女连忙上前打听了跑回来回禀说：“说是江都太妃并着承恩公的老夫人，两位才从坤宁宫出来，见天色晚了，陛下赐轿差人送出宫。”

　　若是江都太妃便罢了，到底是有几分脸面的，只是那什么老夫人，算什么个什么东西？

　　往常重华长公主心情好了才给她几分脸面，如今竟然乘着御轿在自己前头？

　　若是以往，她必定是要叫人勒令前面的轿子靠边退让，如今倒是不再能了。

　　重华长公主沉了脸，到底是年岁不小了，嘴角紧抿显出几分刻薄寡义，她冷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皇后母族这般大的脸面——”

　　周围侍奉的内室宫人听了这话，简直吓得两股颤颤，生怕叫人听了去，到时候麻烦大了。

　　这可真是，两头都得宠都不能得罪，更没有谁先谁后的说法，只不过是重华长公主散宴后去了一趟永安宫，出宫比那几位晚了半刻，这才落到了这群高门女眷身后。

　　论身份地位，谁又敢真跟重华长公主抢？走她前头？

　　新安县主自然知晓母亲的脾气，往日宫中无后，没有朝见，皇族女眷都以太后为首。太后又老迈，这些年退居幕后，自然而然的是以重华长公主为首，她向来尊荣，何曾朝旁人三拜九叩过？

　　今日朝着如此年轻的皇后又是跪拜，又是赞拜，出宫时还眼见这一幕，心里又怎能不气？

　　新安县主掩唇笑道：“母亲忘了，如今是国丈府，是咱们的承恩公府。”

　　重华长公主听了这名头，眉毛挑起，带有一丝讽刺：“承恩公？往年本宫还记着这是本宫外祖的名头，如今竟然换人了......”

　　新安县主笑意有些微妙，转了转眸子，“说起来，如今的这位舅母......当真是年轻的很，脸上还是脆生生的，这般年岁就受着命妇朝拜了。”

　　重华长公主看了女儿一眼，自然知晓这个孩子心里头是个什么心思，两人曾经还想叫皇帝下旨赐婚那事儿，如今想来都觉着面上无光。

　　“你日后可不许再提那起子事了，免得叫人笑话。”

　　新安县主笑容消失了，方才在宴会中喝了不少酒水，这会儿头有些晕乎乎的，扶了扶鬓假模假样的朝她母亲笑起来。

　　“知道了，如何还敢提？倒是您，日后对着比自己岁数小那般多的小娘子喊皇后，逢年过节还要三拜九叩，可是有意思？”

　　“就数你话多！”

　　重华长公主骂她，其实也并非看不开皇帝立了皇后，哪朝皇帝没有皇后？

　　如她父皇，太后还是第二位皇后。

　　元后是她父皇的嫡亲表妹，两人间倒是恩爱，只可惜元后福薄，倒不是外间传的不能生养，只不过怀孕都坐不住胎，小产了几个活生生熬坏了身体，一场风寒年纪轻轻的就病逝了。

　　多数天子在位能换几位皇后，若是陛下在正常的年纪立后，皇后也不会年岁与她相差那般大。

　　任谁也没有想到陛下以前不立皇后，如今却又变卦要立后了，还是个如此年轻，比自己女儿还小上几岁的皇后。

　　叫她这个大皇后两轮的长公主窘迫了。

　　重华长公主心中难免郁郁，将轿帘掩下，不再看外头，落下了个眼不见为净。

　　心里头却盘算起旁的来，以往她比谁都信自家七弟是个能毕生清修，落得个无子无女的性子，不仅是她，便是太后也是一般想法。

　　是以多将赌注压在那几个子侄身上，她作为梁王世子的嫡亲姑母，总不能不帮着自家的孩子反倒去帮其他家的。

　　她也指望着梁王世子日后荣登大宝能叫自己尊荣能得以维持。

　　如今看来，若是但凡皇帝日后有亲子，能轮得到梁王世子那个？

　　她多年的部署，难免要弃了些，还有家中那几个晚辈的婚事，也得缓上一缓。

　　得重新为日后计量一番了。

　　***

　　夜晚寒凉，殿内高烛早早被撤下，殿内昏暗一片。

　　到了深夜，赵玄叫醒了那事过后沉沉睡去的姑娘。

　　玉照梦中被人打扰，脸皱着无论怎么喊她她都不肯睁开眼，只当做没有醒过来，偏偏那人还一遍遍半点儿不见不耐烦一般。

　　玉照睁开一只眼睛，脸颊微微斜着，方才那一场狂风浪雨，她连睫毛这会儿都被吹得东倒西歪，有气无力的埋在被子里发火，“你干什么喊我？这么晚还喊我......我难道不要睡觉的吗？”

　　这次倒是不疼了，可她腰肢都要断了，这会儿胸口更是酸痛胀痛，嗓子也哑了。

　　赵玄将她一侧的被褥掀开，将衣裳耐心的给她穿回身上，“你往日一天睡到晚，也不少这一时半会儿，快醒过来，你今天的药还没喝。”

　　玉照听了都快哭了，她本来还偷偷乐着，以为两人做了那事儿倒头睡过去了，道长指定忘了药的事儿，叫她逃过一碗药也是好的。

　　不想这人也记着呢！

　　她泪眼朦胧的抬头，脸上带着委屈和控诉，声音有些沙哑：“你非得半夜三更的折腾我，我都睡着了还叫我起来喝药！我不喝药！我要睡觉！”

　　“喝了就可以睡觉了。”赵玄眉眼中皆是无奈，却一丝不肯退让。

　　玉照闹了好一会儿，这人往日好说话，今晚死板的要死。

　　再是无奈最后还是乖乖听了话，见赵玄勺了乌黑难闻的药放她嘴边，玉照有些无奈，他难道不知道喝药是不能一勺一勺喝的吗？这该有多苦？

　　她抢过赵玄手里的药碗，一鼓作气一脸痛苦的强咽了下去。

　　“唔......”玉照强忍住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眼泪汪汪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却又要叫她吃饭。

　　“我吃不下去，我要睡觉，你刚刚说了我喝了药就给我睡觉的。”

　　赵玄勾起嘴角，“看看是什么？”

　　玉照心烦的睁开眼睛往看了眼，她“哼”了声，瞧见那糕点是她往日最爱吃的，叫乳酪玉兔儿。

　　还记得在紫阳观里时，道长也是给她吃的这个。

　　当时她就觉得这个好吃，可后来和道长吵架了，知道这是道长吩咐宫里做给自己的，也不好意思继续吃了，却总是想念这个味道。

　　如今入了宫本以为可以敞开了肚子吃，偏偏道长非得说这个太甜，怕她吃多了牙疼，又不准她多吃。

　　谁料今天道长竟然送到她嘴里来了。

　　玉照再难生气起来。

　　方才喝了苦药，并没有多少胃口，可她还是接过糕点就侧卧在罗汉床上小口小口起来，最喜欢吃糕点里头甜甜的馅儿，讨厌吃糕点的皮，哪怕再是好吃的皮，在她看来都是没有馅儿好吃。

　　玉照一会儿功夫便把四只乳酪玉兔儿里头的乳酪馅儿全吸着吃了，看着软皮儿，想起那日自己拿着个砸道长的棋盘，不禁忍不住笑了。

　　赵玄就知道她想什么，忍俊不禁的捏了把她的脸颊。

　　“小促狭鬼，你又在笑什么？”

　　玉照睁着眼睛，有些感慨：“你那时候拒绝我了，那是我第一次跟人表明呢，就被你拒绝了......”

　　赵玄有些不知所措。

　　“我那天可难过了。”

　　赵玄才不信，他有些生气起来：“那日你转头就跟旁人一块儿，还叫他给你修马车？”

　　玉照一怔，不可置信他竟然要揪着这种小事不放：“那我马车坏了，总不能自己修吧？你要我走路回去不成？”

　　玉照看赵玄面无表情的模样，也气了起来：“你那日才拒绝了我，又跑出来给我修马车，我才不要！”

　　不要自己帮忙，偏要她的前未婚夫帮忙，赵玄沉着脸问她：“还困不困？”

　　玉照一想到这个，更气不打一处来，她深睡中被吵醒，如今还有什么瞌睡？

　　“不困了，都怪你，我方才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现在根本就睡不着......”

　　赵玄沉着脸接着问她：“肚子饱了吗？”

　　“当然饱了，刚才根本就没饿。”

　　他伸手将玉照从床上抱起，玉照的脸颊贴着他的颈肩，稍微侧头，两人的脸便紧密温柔的相互贴着，鼻尖相抵，赵玄只觉得才下去的火气又慢慢爬上他的小腹。

　　他薄唇轻启：“方才还没有清洗，朕带你去洗洗。”

　　玉照不依，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人想干什么：“我自己会洗！”

　　“你笨手笨脚的，如何会？”

　　玉照望着他的脸，控诉道：“你这会儿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道长...你太让我伤心失望了，你变了......”

　　赵玄丝毫不觉得脸红，眼眸颤了颤，替自己解释道：“以前是没成婚，如今是你的夫君，怎能一样？若是接着清心寡欲，如何能有孩子？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这话简直不像是往日那沉闷冷肃之人能说出来的话。

　　“别说了别说了，我错了，我现在不想要了......”

　　赵玄身高腿长，没理会她的话，抱着她快步往浴房走去。

　　玉照忽的全身被浸泡在温热的池水里，一个激灵，如同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在水中艰难的抱着赵玄的腰身，寻求安全感。

　　之后却又往后推开赵玄，想离面前那堵高墙远一些，可那人将她的腰肢揽着，玉照整个人被迫紧紧的贴在他胸前，后背抵着池壁，她甚至动不了半分。

　　玉照忍不住染上了哭腔，察觉到不适之感，只觉得硌得慌。

　　到底是年龄小，哪怕不是初次承欢，也止不住的不适应，每次总觉得胀疼的厉害，有些放不开更有些害怕，她见到了道长那处才知，原来道长跟画中人不一样。

　　比......比画中人还可怕呢。

　　她咬着下唇拿脚踢他的腿，可隔着水，她柔软泛红的足尖踢上赵玄结实修长的小腿时，早软趴趴的变了模样。

　　简直就是在引，诱。

　　“明日你还要早朝吗？你闹得这么晚，你还...还能起得来吗......”

　　赵玄挺着背脊，薄唇紧抿，滚烫的气息埋在玉照细白脖颈间，不回答她这可笑至极的问题。

　　浴池四壁嵌着夜明珠，发出柔缓流光，满室氤氲荡起。

　　一池温水，水花四溅，池里鲜艳的花瓣随着池水翻滚上白玉台阶，入眼的靡乱。

　　***

　　玉照醒来又见不到人，床榻边上凉飕飕的，腰酸背痛，偏偏帐子里漆黑一团，她不知自己的衣服被折腾去了何处。

　　又薄抹不开面子喊宫女进来伺候，这回她是真的生气了，甚至是委屈起来，从来没有这般委屈过。

　　虽然知道这人比她还惨，那事儿完后天都亮了，搂着她没睡一会儿就又上朝去了，可她还是生气了。

　　任凭雪雁雪柳坠儿，甚至出动了清宁和赵嬷嬷，整个坤宁宫的人轮番叫她起床吃饭，她也不肯，连帐子都不允许她们打开。

　　把宫人们都给急的团团转。

　　人是醒着了，可就是一脸悲哀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赵嬷嬷简直要给她跪下了，“我的娘娘啊，给您熬了您喜欢吃的笋汤，还有酸辣口味的三鲜粉丸子，您往常不是最喜欢这一口吗？您好歹是吃上一口。这都晌午了，哪有饿上一天的道理？”

　　哪怕是一口也是好的呀，到底是如何了，倒是撩开帐子叫她们看一看。

　　帐里静悄悄的。

　　赵嬷嬷不知玉照是怎么了，往常生气起来也不知这般模样啊，哪有不给人见的？

　　忍不住跟她说掏心窝子的话：“您可得体谅体谅陛下，陛下多心疼娘娘啊，看着日头也快下朝了，外头天那般冷，回来不说叫您给他端一碗热汤，见您这般模样......”

　　还要反过来哄着您呐。

　　里头人听了只觉得委屈上了心头，自己跟他间，是不是自己闹脾气错的就是自己？

　　自己小，不懂事，所以自己要忍让？

　　他风光霁月，待她又好，所以永远不会错？

　　自己闹脾气错的就是她？

　　玉照打断她的话，在罗帐里闷闷的发声：“又是我做错了，什么都是我做错了，都是我的不对，是我无理取闹。”

　　赵嬷嬷一怔，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也能知道她的心思，连忙道：“谁又说是娘娘不对了？可这事儿又怎么能分个对错来？可陛下......”

　　夫妻间的事儿，总分个对错，这日子还过不过下去？

　　才说到皇帝，皇帝就下朝回来了。

　　“都退下——”

　　“诺。”

　　赵嬷嬷见此也不敢再留下，笑着留下一句：“陛下这是一下朝就来看您来了。”

　　立刻噤声退了出去。

　　这两日寒意来了，早上四处都结了霜，赵玄身上带着寒意，从东次间入内，远远隔着珠帘座屏，便看见大红罗帐合的严严实实。

　　如今他二人仍是新婚，殿内倒是许多红锦红烛都未曾撤去，不像新婚头三日那般全都是一片喜红，如今倒是处处透着点儿喜红色，瞧着不扎眼，却处处舒坦。

　　赵玄挑开帐幔看她。

　　“宫人在外边搭了一个秋千，想不想出去瞧瞧？”

　　“我才不想荡秋千，皇后是不能荡秋千的。”

　　赵玄坐到床侧，衣袍轻动，被子里伸来一只手掌在里头搜寻她的手，玉照连忙把手往后缩，就是不让这人得逞。

　　“谁成日在你耳边说这些话的？”

　　玉照并非好歹不分，她知道跟自己说这话的人是真心为了自己好，自然不会说出来，她只能打着含糊说：“哪个皇后还能荡秋千的吗？”

　　小姑娘浑身埋在大红锦被里，昨夜一夜孟浪，头发软软散散的耷拉在枕上，铺陈的半张床都是，一张稚嫩却又眼含春波的脸，才从锦被里被他捞出来，香腮被闷的粉红一片。

　　口里还说着这等令人啼笑皆非的话，赵玄的心都软的一塌糊涂。

　　赵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如今得这机会，等这人梳了头这小气鬼可是不准自己摸的。

　　“旁人的皇后朕可不知是个什么规矩，朕的皇后，朕自然是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玉照听了这话心里头高兴了那么一点儿，便叫赵玄抓住了她的手。

　　“朕陪你去荡秋千？”

　　玉照鼻尖皱了皱：“才不要......”

　　赵玄嘴角轻轻勾起，俯身忽然把她从锦被里头抱起来：“又再闹脾气？”

　　“没有。”

　　“昨夜可是还不舒服了不成？”

　　玉照锦被里全身红的跟虾一般，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

　　昨夜疼吗？

　　还真没有呢。

　　反而是之后......

　　赵玄低头去，面容带着几分隐晦。

　　他往年从不碰这些，在他看来无异于会使人丧失神智，与酒肉无异的事。

　　可自那日后一闭上眼睛，想的全都是这些。

　　日日都盼着晚上到来，偏偏又怕弄痛了她。

　　后来只得叫李近麟找来那些图，一点点仔细钻研，只有不肯钻研的，没有学不好的道理。

　　他自幼文武都是极好的，哪有不会的道理？

　　这可不就给伺候舒服了？

　　玉照低头又在被子里找了一圈，才放弃了，躲在被子里朝他发脾气道：“我...我问你...你把我衣服弄到哪儿去了！？”

　　赵玄立刻明白过来，早起时他怕凉了这个懒猫，都是轻手轻脚没掀开被子，如何也不会记得昨晚那些事儿。

　　顿时啼笑皆非：“你唤个宫人来伺候你穿便是，一直闷在罗帐里，不吃饭可怎么好？”

　　玉照气的肺疼：“你说得好听，有种下次我把你衣服扒光，叫你光着身子找李近麟给你穿衣服。”

　　赵玄彻底黑了脸，掀被子想去教训这满嘴胡言的坏蛋：“又在胡说八道！”

　　玉照见他这模样，瞬间想起昨夜来，打了个颤，立刻认错：“我错了我错了！”




62.  晋江文学城首发   落水

　　这不符合身份的秋千架就搭在东次殿外边的一排树下, 地上更是连夜去了青石板，铺彻上软土和厚厚的一层绿坪，便是真摔了下来, 也伤不着。

　　既然都搭起来了，玉照自然只能勉为其难的坐上去晃荡上两圈。

　　宫里的这个秋千架跟玉照以前的那个不太一样，比玉照以前玩的那个高了许多, 架子用的是通体一色粗重的楠木，别说是一个玉照，只怕是一头大象也能轻快的荡起来。

　　保守估计还能留给她的孙子用。

　　玉照等着他推，可这人推的慢悠悠的，还几乎是在平地移动, 玉照觉得，这人肯定没有荡过秋千。

　　“你也坐上来好不好？”玉照胆子大起来了, 想邀道长上来跟她一起。

　　结果自然遭到了拒绝。

　　他眉头轻皱, “哪有皇帝荡秋千的。”

　　玉照不再理会他, 自己荡秋千是十几年荡出来的本事, 不需要宫人推搡, 脚尖一蹬, 就能轻松荡起来。她并不畏高, 若非担忧自己尚且没痊愈的心疾，她甚至可以荡到最高处去。

　　每次到高处时，她朝着北边眺望, 能穿透面前的锦绣宫墙, 望到那片广阔一望无际的天，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艳阳高挂，明艳的叫人不敢直视。

　　她看到那走龙飞凤五脊六兽的大雄宝殿。

　　那是道长上朝的地方。

　　玉照想起这个, 回头去看道长，“我能看见你上朝的地方，就在那边，好高好高。”

　　她的话语被风刮到四处，也不知身后的道长听到了没有。

　　玉照被风迎着脸吹，由于穿的厚实，出门时甚至道长给她套上了斗篷，如今看来真正好，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就连道长昨夜欺负她都忘的一干二净。

　　可惜玉照没放松一会儿，便看见狗儿朝着她跑过来。

　　这狗儿长得是真快，满打满算玉照从捡到它开始，也才刚刚四个多月。

　　雪爪儿已经长成了一只大狗，一只成年的母狗。长得倒是非常俊俏，和小时候的憨头憨脑肥嘟嘟的不一样，成年后便显现出黄狗该有的聪慧敏捷来，一双眼睛凌厉的很，只有粉色舌头仍和小时候一般模样。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也不知四条爪子遗传了它爹还是它娘，亦或者是基因突变，是个小短腿。

　　小短腿也有小短腿的好，看起来格外逗乐。

　　虽是小短腿，可它跳跃能力丝毫不差。

　　玉照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给她的爱犬起了个与众不同且含有深意的好名字。

　　叫雪爪儿。

　　它四脚都是雪白，通身又是黄色，黑鼻子，白嘴儿。

　　黑鼻难听，白嘴更难听。

　　思来想去可不是雪爪儿最好听嘛？

　　这名字谁听了都得夸奖说好听。

　　雪爪儿这个蠢狗，见到她定然要撒起欢来，非得追着来回荡的秋千去扯她的裙摆，玉照倒是不怕裙子被它扯坏了，怕这蠢狗被晃来晃去的秋千砸伤了。

　　“雪爪儿你快走开！快走开！”

　　雪爪儿以为主人在叫它过去，追的更欢快了。

　　“道长道长，你快把它叫过去......”玉照几乎要被雪爪儿逼疯。

　　赵玄在身后瞧这一幕觉得有趣，眼中含笑，却是一动未动。

　　玉照无奈只打算停下，结果这雪爪儿竟然趁着她放缓速度的时机，一跃而起，跳到了她腿上。

　　四脚扒拉着她的衣服，稳稳的在她腿上站住了，竟然不知害怕，跟她一块儿荡起了秋千。

　　玉照惊讶起来，她压根儿没怎么训练的雪爪儿，可谁知它竟然如此聪慧，日后她终于有人陪自己荡秋千了。

　　等玉照累了，停了秋千抱着狗跑下来，赵玄就站在明瓦底下看着她。

　　玉照觉得抛去昨晚的事儿不提，她的郎君真是一个好脾气，待她真好，只她昨日说想要荡秋千，连夜便搭设了一个秋千起来。

　　他对待自己这般好，自己也不能为了那点事儿生气，再说，昨天其实她也不是只一味的疼的。

　　“你又在笑什么？”

　　赵玄无奈不肯承认：“喊了你几十遍叫你下来，你都不下来，朕挨着冷风吹，脸都僵了，如何还笑的出来？”

　　他瞧着她荡的那般高，怕她分神，连叫她都不敢大声。

　　玉照走近抬头瞧着他那双眸子，在明光底下他的眸色比旁人的要浅淡些，显出淡淡琥珀色。

　　“骗人，你在笑，你的眼睛在笑。”

　　赵玄微怔，神情罕见的迷茫了片刻，过后伸手摸了摸玉照被风吹得冰凉的脸，玉照抓起他温热的大手紧紧贴着她被冻僵的脸：“好暖和啊，别移开，借我暖暖。”

　　赵玄叮嘱道：“只今天叫你放开了玩玩，朕不在你不许玩。”

　　纵使太医说她的身体已经好转许多，与常人差距不大，可还是只有他亲自盯着才安心，交给谁都不行。

　　“为什么？明天我带上帏帽，也冻不着脸。”

　　他无奈道：“秋千有什么好玩的。”

　　玉照不说话了，明明是这人叫自己出来荡秋千的。

　　玉照发现，道长真的是个万分别扭的人，心里想什么总不愿意跟自己说，要叫自己去猜，可恨的是她又不是神仙，如何会猜得到他心中所想。

　　赵玄松了口，“等天暖和了，再去玩，好不好？”

　　玉照鼓着脸，双眉拧起，一脸的不乐意。

　　“过些时日冬猎，带你去骑马可好？”

　　玉照眼中闪过片刻的惊喜，被她压住了，她眨了眨眼睛，神情茫然而失落，却强装无所谓：“还是算了，我又不能骑马，我玩别的好了......”

　　赵玄握住她的肩，俯身吻了吻她冰凉的鬓角：“太医说了，你可以骑马。”

　　“带着你慢些骑便是。”

　　玉照抬头碰到他俊挺的脸，近在咫尺的脸。

　　道长呼吸清冷，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自己今日熏得月支香肆无忌惮的交织缠绵在一起，相融、密不可分。

　　她自然而然地就开心起来，趁机提出要求：“那我明天想去舅舅府上玩，晚上就回宫，好不好？”

　　“朕明日无事，便陪同你一起去。”

　　这小姑娘委屈的像是自己不给她见舅舅一样，实则两人昨日才在交泰殿见过。

　　“你人真好……”

　　他已经免疫了这句话，最开始听了还心软成一团，后来才知，这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嘴甜。

　　任她将你夸的天花乱坠，惹她生气了，不搭理你也只是下一刻的事。

　　玉照知道，舅舅总是有自己的事儿要忙的，若是去了江都，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是外祖母，来了京城没打算那么快走，答应了陪她久一点儿。

　　趁着自己的两位亲人都在自己身边，玉照恨不得日日都过去，没事儿做陪着一块儿吃吃饭也是好的。

　　赵玄自然知晓她的心思，眼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小姑娘也不知缘何全身肌肤白里透红，稍微受了点儿凉，连鼻尖都是通红的，这般脆弱的模样总叫人担忧起来。

　　“等水师营的事忙完，穆从羲也能轻快些了，来往临安倒是方便，军中无事便是常住也不是不可，到时候叫太妃日日来宫里陪着你可好？”

　　玉照这会儿眉毛都跟着透着股喜悦，扬的高高的，水汪汪的眼睛带着信赖、亲近，看着他。

　　“是啊，外祖母说等舅舅不打仗了，就叫他赶紧娶个娘子回来，到时候我就有舅母了。然后过一年我就能有表弟表妹了，可惜他们都小我太多，早不能一起玩了。”

　　要是表弟表妹能早几年出生，自己还能陪陪她们一块儿玩，要是自小就有表弟表妹陪着，她也不会眼巴巴的想回京城来见见信安侯府的弟妹。

　　赵玄见此哑然失笑，小姑娘昨天才说想做娘了，今日便又忘了，还满脑子想着玩儿。

　　这般自然再好不过了，希望她永远不要考虑孩子的事。

　　****

　　偌大一个魏国公府，本也是高门，如今却是人丁稀薄。

　　这会儿当家的魏国公不回来，公府只两个主子，更显荒凉。

　　自封后诏书下发，魏国公太夫人便急上了火，等朝拜完皇后，回了府邸当夜急火烧心，便匆匆病倒了。

　　这次患病还连带得了牙病，连喉咙都肿胀了一圈，别说是吃饭，连喝水都喝不下，才叫了郎中过来瞧看。

　　郎中一瞧就说是上火，开了下火的汤药给她吃，那咽喉肿的老大，江氏只得仰着脖子去了老命一般灌药，也没灌下去多少。

　　这不是个死病，却是个百般折磨人的病痛。

　　顾莹莹月份生的早，翻过年便满了十七，实在算不得小。

　　原是早早订了亲，近段时间被江氏看着少能出府，在府里待嫁。出了这事儿也没了待嫁的心思，日日急火烧心，人眼见的就消瘦了一圈。

　　江氏还记得问她儿子：“公爷呢？为何这几日都不见？”

　　下人答得战战兢兢：“公爷说政务多，年前都不得回来。”

　　这府里如今仍如往常一般的，当属顾升了，自得了封后的消息，面色倒是沉稳如常。

　　只是本就少回公府，如今回的就更少了。好在顾升府衙里除了个陈大人，少有人知晓他与皇后曾经订过婚的事儿，日日倒是还能乐得个自在。

　　魏国公府里却截然不同，主子将这事儿瞒得再死，那些侍奉府里多年的老仆人倒是知道这事儿的。江氏性子软，根本管不住下人，这群人如今见府里唯一当家做主的顾升不回府，更是翻了天。

　　自然不敢议论皇家的事儿，私下难免说道起主家来。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嬷嬷身边聚着一群年轻一点儿的仆妇，围着花厅外边长廊一起七嘴八舌。

　　那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说起来辈分挺高，便是连府邸的几位主子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盖因原先这老嬷嬷是先国公爷的乳母，前些年的乳母于如今的奶婆子地位可是截然不同的，那时候挑乳母也是挑清贵出身，血脉得清白讲究，大多数乳母都是贵族豪门之后，后来家族败落的出身。

　　这位老嬷嬷说来还是先魏国公的表姨，自小奶他长大的，虽后来先国公爷年纪轻轻的就走了，临走前却也给他乳母安排了退路，叫她留在府邸里颐养天年，府里家大业大，总能好好养个乳母。

　　老嬷嬷满心忧愁做不得半点假，她早将府上当成了自己家，孩子去世的早，一门心思便都放在府里，十分得脸，出了这事儿便也长吁短叹，愤恨不已，更是毫不顾忌对着江氏骂了起来。

　　“要是老公爷还在世，我也能说的那江氏两句！我便真该去骂她去，好好地亲事，偏偏给她退喽，如今好了，人家姑娘出身何等显贵，转头就去嫁了天家，还是女君！如今她这般作态，府上公爷日后前程会不会受了影响？要是咱魏国公府的前程，我一手奶大的老公爷拿命保留下来的爵位，葬送在这妇人手上，我便是以下犯上也饶不了她，去了阴曹地府我好歹也能给老公爷一个交代......”

　　老嬷嬷佝偻着身子，老泪纵横，拐杖不断地击打着地下石板，发出的闷响叫人头皮发麻。

　　几个婆子都有些担忧，她们地位不似老嬷嬷这般高，自然不敢议论主人家的是非，可也有胆大的忍不住问起来：“话说我也来府邸里二十年了，先前我也是真不明白，咱家公爷年轻时貌比潘安，更是文武双全，娶了老夫人，总觉得有些......”

　　老夫人说句不好听的，真是当不起家，相貌纵使是年轻时也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府上见识过老公爷的人，谁不说如今的公爷跟他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那大姑娘倒是像老夫人，生的只能称得上是中上。

　　“......那说来远了，还是先公爷后娘作孽，先公爷自幼去跟江都王学武，那些年在江都都立下许多战功，他那后娘在府里无法无天了，却生的总是姑娘，没个男嗣，怕日后先公爷回来袭爵得不到她好处，非得给他稀里糊涂迎了她娘家侄女。等先公爷回来，人都迎进门许久了，还能如何？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几个仆妇知晓了其中内情，皆是大吃一惊。

　　更有艳羡起江氏命好的，那先公爷后娘是个什么人？家里一个破落户罢了，江氏能得什么个好出身？

　　虽说是丈夫死得早，先公爷早年打仗中了毒，新婚没几年就离不开药。

　　可却也没亏待了江氏，后院倒是有两个妾室，还都是江氏贤惠主动非要丈夫纳的。

　　后来早早没了，可魏国公府资产颇厚，也没什么糟心亲戚，更有几个嫁的好的姑奶奶成日帮衬，如何也没过过苦日子。

　　这府上人大抵都是人精，之前江氏退亲的时候，她们半个字不敢说，如今那公爷原先的未婚妻入宫做皇后了，有的是人说的风凉话。

　　“就说怎么把婚退了？听说还不是听了那家姑娘继母的话，这也是笑死人，听谁的话不好偏偏听继母的话，这世上哪家继母盼着前头生的日子过的好的？反正我是没见过。那姑娘江都王是亲母舅，还听人说帝后大婚那日还是人家亲母舅，当朝亲王背上轿子的呢！”

　　当下有人偷偷咧嘴嘲笑起江氏的无知来，脑子有缺放弃了这么大一尊大佛，如今可真是惹下事儿了，若是叫皇后娘娘心里记恨，或是陛下心里有刺，他们府上就算是走到头了。

　　连累的她们这群奴婢日后都不知还能不能留下来。

　　“什么姑娘，如今那姑娘可是皇后娘娘了！这你就不懂了，哪里是听了继母的话？咱家太夫人再是不堪也不是听风就是雨的，只怕是早早就看中了那个玉嫣姑娘，待她比待亲闺女都好，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老嬷嬷听了眼皮子一颤，冷讽道：“说到底她不是个傻的哪个是？好姑娘家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姊的未婚夫家，长姊不在，自己也是后娘生的，有点脸皮的也远着些走免得叫人传出闲话，缘何那玉嫣姑娘就这般叫咱们老夫人喜欢上了？”

　　众人明白过来皆七嘴八舌笑道：“那可指定是日日凑到跟前来说话，往咱老夫人身上一通夸，谁能不喜欢脆嫩又嘴甜的小娘子呢？不过如今瞧着公爷完全没那个意思，怕是也不成了。”

　　给自家儿子挑来挑去，最终挑中了个不顾伦理的，这真是好笑了。

　　辛亏公爷是个好的，知晓不能娶那玉嫣姑娘。

　　这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到江氏耳朵里，她听了后面红耳赤，气都喘不上来，顾莹莹吓得险些哭出来，抚着江氏的胸口好一顿轻拍，才平稳了下来。

　　“你哥哥如今也是再怪我......都是在怪罪我！”江氏靠着枕，迎风落泪。

　　“我命苦啊，年纪轻轻被亲姑母骗了婚，嫁给了一个冷心肝的男人......”

　　江氏当着女儿的面便哭了起来。

　　顾莹莹无可奈何，母亲当着兄长的面是个慈祥坚韧的母亲，可偏偏私底下对着自己最爱发牢骚，咒骂死去的爹，更是动不动就迎风落泪。

　　母亲偏心大哥早不是一两日的了，顾莹莹也早已习惯了。

　　这种情况顾莹莹还是忍不住，将玉嫣苦求自己的事儿说了出来，她脑子稀里糊涂，纵然知道如今这种情形，自家兄长不能再和皇后亲妹再扯上瓜葛，却也不想自己的好友真嫁去青州那种鸟不生蛋的地儿，日后两人可再难一见。

　　“娘亲，嫣儿那边，她那父亲和祖母都打算将她嫁去青州那地方，她走投无路来求我......我......”

　　江氏看了她一眼，略带无力的望着女儿：“怎么叫你帮她？你能怎么帮她？”

　　顾莹莹羞耻起来，却要接着往下说：“...母亲，你当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您不是想叫哥哥娶了嫣儿吗？如今她要嫁给一个外地的进士，说到底也跟皇后娘娘，更跟咱们家离不了关系，她出身不差，府上如今也出了个皇后，都做了皇后了，总不能是个忌恨容不下娘家的......”

　　江氏只顾着拿帕子抹泪：“你的意思是，叫你哥哥冒着前程毁尽的风险去娶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不忍心，她出身好，生的也那般漂亮，怎么着也落不到嫁到那青州......”

　　江氏何曾不知道，她叹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是你哥哥愿意还两说，如今为了一个嫣儿，闹得跟你哥哥离了心，还闹得咱们府上前途没了，你说这事儿值当吗？”

　　顾莹莹在床旁边站了半晌，心里有些难过。

　　江氏生了病，语气恹恹的，“也不是我们心狠，你瞧瞧人家亲外祖家都不愿意帮，咱们不远不近的，更是碰不着亲戚关系，倒是想有心帮忙，可能帮上什么忙？既然帮不上，又急着上前凑什么热闹？”

　　两人正说着，外头吵得厉害，有仆妇匆忙走进来，一见主子的面，当即六神无主跪了下来。

　　“老夫人，姑娘，大事不好了......”

　　“公衙那边儿传来话，说咱们公爷落水了——”

　　外头风寒的很，昨夜才落了场雪，正是寒意料峭，四处凉的厉害。

　　这般冷冽的日子，掉下了河里，不死恐怕也要去了半条命。

　　顿时江氏是哭也不敢哭了，踉踉跄跄慌乱的连鞋子也来不及穿上，就与顾莹莹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府外踉跄奔走，去寻她那唯一的儿子。




63.  送她回府   顾升眼底的鄙夷、厌恶——……

　　正是寒冬里, 屋外头飘零起片片雪花儿，点缀的这片皇城屋檐角落里，四下都染上了白。

　　顾升原是去查案, 武台一案牵扯甚广，京都世家名门被牵扯进去的不知凡几。他一路查案偷上了船梁，不知怎么的便摔下了河, 好在顾升会泅水，在冰水里泡了好一会儿，自己游了上来。

　　外边儿风雪交加，到底是体力强悍年轻的郎君，泡了许久浑身湿透的爬上岸, 发起了烧，自己回府喝了些药, 第二日清晨时烧便退了。

　　这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江氏带着顾莹莹日日烧香念佛不断, 没时间来他床前哭, 顾升也能安心养病。

　　由于这次生病, 顾升也不再如往日一般逞能, 这次因公受伤, 官署给了他半月的假, 他便成日躺在床上，闲来无事或是翻看书籍，或是招了几个同僚好友来家中聊事儿, 倒是乐的自在。

　　不过也是因着这次受伤的事儿, 倒叫他那压了许久的官职下来了。

　　年仅二十有二，凭着自身本事官拜正五品少卿，世间少见。

　　玉嫣仍是日日与顾莹莹通信，自然立刻得了这个消息。

　　她坐在软榻上, 看着绣的乱糟糟一团辨不清是什么的绣品，丢了手里针线，彻底安静下来，眼眸深沉的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

　　顾莹莹父亲早逝，母亲更是一个排不上名号的地方小户，她都能许配给京城侯府的公子。

　　她哥哥......顾升如今更是厉害，身上有国公之位，更凭本事坐上了少卿的位置。

　　细数起来，自己一块儿长大的这些兄弟姐妹、好友，以往她瞧不上的那些表姐妹，瞧不上她们只能嫁给嫡次子，或是嫁给没有爵位可承的世家公子。如今竟然都是比自己嫁的好。

　　各个眼见日后在京都荣华富贵，长姐更是受天下万民供养，而自己却要老死在青州，一辈子再也回不来。

　　玉嫣朝着空荡荡的房内干笑了两声。

　　贴身侍女春鹃自是了解这个二姑娘，顿时便提起了胆子，不敢往跟前凑。

　　偏偏二姑娘叫住了她。

　　“春鹃，我要出府一趟，你留着，千万不能叫旁人发现我出去了，不然我可绕不过你......”

　　如今后宅她活得像一个隐形人，也只往老太太院子里请安罢了，她朝着老太太哭过许多次，也闹腾过，各种不愿意出嫁。

　　如今老太太都厌烦了她，叫她院子里待着绣嫁品，无事不用日日去请安。

　　玉嫣知道，这是彻底延厌弃了她。

　　如此也好，便是一日不回府邸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姑娘！您要去哪儿啊？是不是该给门房报上一下......”

　　春鹃提着胆子，不敢劝阻她，但若是叫府上老夫人知晓自己知情不报，只怕自己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玉嫣没空搭理她，随意收拾了一下，拆了头上耳上的饰品，换了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半新不旧的衣衫，临走前威胁一般看了一眼春鹃。

　　偷偷往魏国公府去。

　　...

　　“老夫人，承恩公府的二姑娘过来府门前，说跟大姑娘早先约了的。”

　　江氏正喝着药，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差人去把顾莹莹喊来，问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是傻了不成？怎么如今这关头上还将人往府上约？！”

　　江氏颇为恨铁不成钢，这个女儿被养的有点傻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把人往府里引！

　　顾莹莹是跟玉嫣通了许多信，可并没听说玉嫣要来，她如今也不会傻到还跟人好姐妹，当即愣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我约了她......”顾莹莹到底是没敢把话说死。

　　府门口的仆妇站在门檐下等夫人的话，到底是叫那位二姑娘走还是留下。见此于心不忍，忍不住插了一句：“外头天冷的很，成二姑娘身边一个婢女都没跟，远远瞧着穿的更是单薄......”

　　江氏这人总是分不清，哪怕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再与玉嫣扯上瓜葛，可听下人说玉嫣一个好好的大姑娘，大冬日里穿的单薄，孤零零的一人在门口的等着，觉得不给人进来被旁人看着了究竟是不好。

　　“要不、要不还是迎她进来吧......”

　　江氏苦笑起来，叹息道：“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这孩子往年瞧着福泽深厚，如今也是个命苦的......”

　　这声叹息才落下没多久，一身素净衣服，脸上不施妆容的玉嫣就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说话瓮声瓮气的，明显是中气不足，憔悴至极的模样，却还扬起笑脸：“姨母，我特意赶过来瞧瞧您和盈盈来了，好些时日没见了，你二人可还好？”

　　要说本来江氏与顾莹莹应着玉嫣不打招呼就来，心下生出些不愉，可听人这般一说，再见原本鲜活漂亮的小姑娘如今憔悴成这般模样，怔怔的站在那里，一副担惊受怕怕自己赶她出去的模样。

　　纵使知道了这姑娘那点小心思，都有些动容起来。

　　“嫣儿，快，快来姨母身边坐......”

　　江夫人用手背不自在的捋了捋发鬓，招呼她过身边来。

　　“你这是怎么了？跟你通信都说好好儿的，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难不成你家府上还不给你吃饭不给你穿衣服不成？”顾莹莹瞧着她这幅模样有些狐疑。

　　玉嫣一说起伤心事，就捂着脸哽咽起来：“你以为我是故意穿成这样来博你同情的？......你命好，府上没有勾心斗角，是不是后宅的弯弯道道......有的是表面光鲜背地里折磨人的法子，明明如今我已经不争不抢，还各个都针对着我呢。”

　　“哎呦！”顾莹莹到底是跟玉嫣十来年的闺蜜，忍不住扶住了她的手，却见玉嫣手背更是干瘦，她不禁替玉嫣打抱不平起来。

　　“你后宅的那群，都是见风使舵的，再不济，你也是侯府的二姑娘，哪能如此薄待你！”

　　江氏也于心不忍，这林氏跟她闹翻了，可这嫣儿还真是她亲眼看大的，林氏做的错事跟嫣儿又能有什么关系？

　　她直抹起了眼泪，将玉嫣拢到怀里来，爱怜的抚摸着她清瘦的后背：“真是造孽啊，好好一个姑娘家，给一起子人糟蹋成这样！我替你去问问她们，到底是不是要逼死人！要是她们还敢薄待你，你就住到我家来，有姨母在，看谁敢来欺负你！”

　　玉嫣被江氏搂在怀里，听了这话更是忍不住哭的厉害，响起这段时日的煎熬，眼泪珠一滴滴滚落，半点掺不得假。

　　一切比她想象的还容易些，叫这两人对自己软下心房，竟然如此的简单。

　　倒不枉费这段时日她不吃不喝以求清减些。

　　可她尚且还没高兴起来，便听到长廊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侍女匆匆进屋，“老夫人，公爷过来了！”

　　玉嫣脸色微变，到底是大家闺秀，还没如此如今日这般不请自来，不要脸面的，可她要脸面日后没真没她什么事了。

　　她带着忐忑不安，知晓自己如今往后过什么日子，也就在这会儿的表现了。

　　玉嫣唇瓣颤动了下，心里做了最后一番挣扎，她回头拿着帕子擦着眼泪，眼角余光看到一道身影抬步迈入花厅。

　　“升哥哥......”她声音带着痛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小心翼翼，柔声喊道。

　　二十二岁的顾升，喜好打马游街，喜好饮酒论剑，更因公务时常在烈阳底下奔走，不算白皙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的英气蓬勃。

　　可如今病了一遭，躺了半个月，竟然清瘦了许多，一张脸更是泛着青白。

　　他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垂眸看向玉嫣时，带着几分晦暗。

　　十六七岁正值年华的小娘子，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是个男子都拒绝不了，更何况是自小看到大的妹妹。

　　只玉嫣感觉被他这般注视，自己的后背发凉。

　　良久，顾升唤她，“玉嫣。”

　　声音因久染风寒，无端沙哑的厉害。

　　叫在场的人后背爬起一层细密疙瘩。

　　一声窸窣轻响，顾升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划过花厅里的每一个人，有他母亲，有他妹妹，还有玉嫣......

　　顾升经此次打击，仿佛一夜之间蜕变了一个人般，浑身的气度威严又阴冷。

　　他对着自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妹妹，再没了最初时候的忍耐体贴，只移开目光，冷冷道：“送她回信安侯府去。”

　　江氏与顾莹莹面上掩饰不住的惊讶，“哥哥！”

　　“升儿，你...你怎么能如此对嫣儿说话，你是没听嫣儿说，她说那府里全都欺负她一个姑娘家，你还要送她回去，可叫她怎么办......”

　　顾升以手抵拳，放唇边压抑不住的咳了咳，心口一阵气血翻涌。

　　近段时日受了寒，那日落水刺骨的水被他吸进胸腔，如今总觉得胸口凉的厉害，见了风或是情绪波动，就忍不住的咳嗽。

　　顾升忍着喉咙的痒意，语气深沉：“玉嫣听说是订了亲了，婚期都商定了，这般如何也不好再叫她留在府上，免得横生事故。”

　　“升哥哥，你别这样！别赶我走，你救我一命吧，别将我送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我青梅竹马，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对我就没有一点.....”

　　玉嫣打算破罐子破摔，忍着羞耻，放弃了身为贵女的尊严，打算将那些话说出口。

　　却瞥见顾升眼底的鄙夷、厌恶——

　　“咳咳......”

　　顾升打断玉嫣未说出口的话，“撷芳，送成二姑娘回去，记得亲自往侯爷处通告一声。”

　　外头立刻进来一个小厮，笑眯眯的对玉嫣说了声：“成二姑娘，小的送您回侯府去？”

　　顾升本待在院里养病，听小厮通传说成二姑娘上门拜访的事，知晓自己母亲妹妹的德行，便连忙到了前院来。

　　如今吩咐完一切，也没再理会这出闹剧，转头就往外走。

　　玉嫣眼帘抬起，看着已经走远了的男人，心下不甘，曾几何时她也是有机会嫁给天潢贵胄的？

　　如今自己低三下四来求，还遭人这般嫌弃。

　　那叫撷芳的小厮还在催促她：“成二姑娘？走不走？”

　　成玉嫣握紧手帕，抿唇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丝气节，冷傲道：“用不着你，我自己会回去。”




64.  晋江文学城首发   （晋江）高大的身子在……

　　撷芳得了主子吩咐, 唯恐这位贵女又折腾起来。

　　半点不敢错眼的带着几个人把成二姑娘送回了承恩公府，又拿着魏国公的帖子亲自见了承恩公，将今日他家二姑娘的事儿一五一十告知。

　　撷芳话带到便匆匆走了, 实在是不敢继续待着了，那国丈爷听说自家定了婚期的二姑娘私自跑去旁人家府上，当着一众主子的面又是哭又是闹......被女儿做出的丑事羞的脸红脖子粗。

　　什么名士风范都没了。

　　撷芳回去顾升院里禀报时, 夜色深沉，灯火闪耀。

　　顾升房里亮着两排烛柱，满室通明，他正在练字，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张, 想必是从下午写到现在。

　　顾升穿的单薄，背对着撷芳,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屋子里没有生炭, 凉飕飕的, 撷芳担忧他的身子, 却也不敢多言半句。

　　“主子, 按您的吩咐, 将成二姑娘送回了承恩公府, 公爷说明日叫人来咱们府上赔礼。”

　　本来也轮不到他一个奴才跟承恩公搭上话，谁叫他家女儿私自跑来了？承恩公可不得好声好气的对着他一个奴才？丑事谁都想遮着掩着。

　　顾升点点头，嗯一声。

　　而后低头咳嗽两声, 对他道：“把门关上。”

　　撷芳会意, 连忙退出去关门，他目光梭巡一圈，看到地上的纸上，落满了静字。

　　静？

　　公爷还不够静？

　　近日他已经成日养病鲜少出门了, 还要静？

　　撷芳没有多想，笑笑的掩上门退下——

　　...

　　翌日一早，秋容静静立在坤宁宫殿外宫廊之下。

　　过了一会儿皇后宫里女侍雪雁连忙出来迎她往内殿去。

　　“叫秋姑姑久等了，主子娘娘才起身。”雪雁说这话有些臊得慌，脸都红了，偷偷打量秋容一眼，见她面上含笑，并没有愠色，心安了些许。

　　秋容由人引着步入内殿，九排雕花镂空扇门由宫女层层依次打开，帘幔一层层掀起，秋容只感觉暖意馨香扑面而来，殿内温暖如春。

　　她方才走的匆忙，这会儿倒叫她热出一鼻子汗来。

　　走近一间间暖阁温室，瞧着飞罩挂屏之下，梳妆台前细腰阔裾穿着一身石榴红花间裙的人儿，不是皇后还能是谁？

　　这石榴红配叠山翠色的花间裙，真没几个人能压得住。

　　偏偏这位娘娘肌白泽润，唇若含丹，这会儿还是散着发，未施粉黛，便可见发若云霞，面若桃花。

　　玉照正瞧着铜镜里的自己，闻声微微侧头。

　　“是秋容，可是太后娘娘差你来找我？”

　　声音清脆透着恰到好处的柔和，还有方才睡醒的娇憨，叫人听着心里不禁舒坦起来。

　　这时间真不算早，永安宫的另几位还是从宫外赶过来的，清早便来给太后请安了。

　　如今这位娘娘才起床呢。

　　秋容暗自震惊坤宁宫娘娘的胆大任性，却不敢开口催促，忖思道：“太后娘娘说若是皇后得闲了便过去陪着她说说话。永安宫里来了安王妃，梁王妃，重华长公主，还有另几位您怕是没见过的娘娘。太后娘娘说都是一家子人，总不能还陌生着，互不认识。您成日在宫里也无聊，她们再太后娘娘处说话赏花，热闹呢。”

　　玉照心下了然，估计是那几位才从封地回来的公主，前些日子虽说见了，但那又算是哪门子熟识？

　　如今成婚十几日功夫，她压根儿没召见人，只闷头在自己宫里睡觉，睡醒了精神了便跟道长往宫外舅舅府上跑了两趟，日子就没了。

　　玉照后知后觉起来，这些日子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还是个皇后。

　　这日子本也无聊的很，细数起来宫里的日子与她以往当姑娘时也没什么不同，真要说不同，便是墙又高又红，宫殿奢华了许多，身边还多了个道长，可以日日腻在一处。

　　玉照也想在宫里女眷里有个聊得来的，日后得闲了也好一块儿说说话。

　　她有些兴起，催促给自己梳头的嬷嬷：“随意给梳个简单些的发髻就行。”

　　可别叫人都在等自己一个——

　　等玉照入永安宫时，众女眷原本说说笑笑，见她来了，稍微寂静了几晌，纷纷起身给她行了个福礼。

　　“皇后娘娘来了？”

　　永安宫里坐着几位贵妇玉照认识一些，梁王妃完全不用提，这种人多的场面玉照从没见她说过话。

　　能说会道嘴巧年岁也不大的安王妃，冷傲极少说话的重华长公主，还有朝见那日见过的常山长公主，庆华长公主。

　　这位常山长公主生的天姿国色，细腰丰胸，冬日里穿着极薄的坦胸团花褐裙，腰系黄金玉带，大片裸露丰盈的前胸缀着一块碧玉锁。

　　另有几位脸生的很。

　　清宁伺候着她将羽缎披风脱下，有内侍抬来贵妃榻，放置在太后左手下第一位。

　　女眷们每人身边放置着一枝梅花，想来是在赏梅。

　　玉照一落座，坐在她旁边的安王妃便朝她笑起来：“我们在选梅，母后宫里有许多色的梅花，都是今年头一支呢，也投个喜庆儿，娘娘瞧瞧，可有您喜欢的颜色？”

　　上首太后见此也稍微颔首示意：“拿过去给皇后挑一支。”

　　宫人们捧着梅枝出来，有宫粉色，还有花萼绛紫色、朱砂色、更有浑身雪白的白梅。

　　玉照只一眼便相中了绛紫色，再也瞧不上其他颜色，笑了起来：“便给我拿那株花萼绛紫色吧，这色儿瞧着别致的很，我往年都没看见过。”

　　立刻有宫人重新拿了个碧绿的瓷瓶，将那支紫梅修剪好了插进去，送来玉照手边角几上放置着，好叫她观赏。

　　安王妃也讨巧笑道：“娘娘倒是跟三姐选了一个色儿的，感情是巧了。”

　　这三姐说的便是重华长公主，她在公主里排行第三，手边也拿着一支花萼绛紫的单瓣梅，见此有些心不在焉的不搭腔，“倒是巧了，我与娘娘选中了一个色的。”

　　话都是这般说出来的，最开始时玉照的到来叫气氛有些尴尬微妙，除了玉照之外众人原先都是认识的，说话自然也放得开。

　　如今新加入了一人儿，还是个地位高的，便多有收敛。

　　可随着慢慢聊开了，各个都有说有笑起来。

　　说话间，安王妃带着两个脸生的过玉照这边，是宗室里另一个郡王妃，也是才嫁过来不久的，年岁竟然还比玉照小一岁。

　　“娘娘，这位是阿容，姓李，广阳郡王的媳妇儿，她上个月才嫁了广阳郡王。算起来也只比您早半个月，今年才十六岁，您二人呐指定有的聊。”

　　广阳郡王妃穿着妃色衣裙，一张圆脸，笑起来有酒窝还有两颗虎牙。玉照也有虎牙，不过只有一颗，她用力笑起来也有梨涡，可她的虎牙没这位阿容那般醒目。

　　玉照瞧着她便心生欢喜，这人比她还小一岁，就像个小妹妹一般。

　　“皇后娘娘，我给您请安了......”阿容红了脸，似乎不太善于交际，半天憋出来这一串字儿，再没话说了。

　　“这孩子胆小怕生，您跟她熟悉了就知道她有多能说了。”安王妃笑话起阿容来。

　　玉照也是新媳妇儿，两个皇家的新媳妇儿，并不似外人以为的那般，一来便什么都会，规规矩矩礼仪都是拿尺子量出来的。

　　相反的还都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这群人里几个公主自己再说自己的话，公主们与公主们都是外嫁女，她们颇为风流潇洒，两方阵营少聊到一块儿去。

　　太后指定也不乐意看她们聊到一块儿去。

　　上首的太后面容严肃，跟道长那日说的和蔼可半点儿沾不上边。

　　不过好在不像是个恶婆婆，鲜少管事儿，太后聚了她们来，便也不再掺和她们说话，只自己跟身边的宫女在吩咐着什么，或是跟重华长公主说话。

　　玉照以前听王明懿说过，有些恶毒的老夫人，为了折磨儿媳妇，恨不得拿着尺子一日十二时辰量着儿媳妇的规矩，错了一处就一板子打下去。

　　大冬日里还罚人去河里刨冰洗衣服。

　　相反，也许是宫里生活的久了，太后反倒比较喜欢随性一点儿的性子。

　　比如说讨巧的安王妃，礼仪规矩说实话也很一般，比那战战兢兢的梁王妃差远了。

　　几人说话间，玉照目光移往安王妃身后的另一个人身上，问她：“这位是谁啊？瞧着好漂亮的姑娘。”

　　是的，非常漂亮，能叫玉照夸赞漂亮的，自然是极品，万里挑一的容貌。

　　安王妃更乐了，笑嘻嘻的将人推出来，推到玉照面前。

　　“这位是我府上的妹妹，名唤滴珠，如今怀稳了身孕，我把她也带进宫给太后瞧瞧她孙子。”

　　玉照听说是她妹妹，还怔了一下。

　　便以为是亲妹妹，而后又说给太后看看她孙子？

　　玉照这脑子一转，才反应过来，这是安王的妾啊。

　　这个滴珠比阿容还要胆小，完全不敢上前。

　　偏偏那安王妃还拉着她妹妹出来介绍：“娘娘夸赞你漂亮呐，快谢谢娘娘。”

　　乖乖，玉照顿时心里有些有气无力，第一次见这般宽容大度的王妃娘娘，真不像假的，至少她没在安王妃脸上看出除了好笑以外的其他情绪。

　　滴珠倒是一门心思跟在安王妃身后，今日她也是头一次见了这么些人，估计是心里害怕的厉害，哪儿都不敢去，安王妃往那儿走她就往哪儿走，就跟安王妃的跟屁虫一样。

　　“娘娘万安。”滴珠小声说话，口音奇怪，不敢直视玉照眼睛。

　　玉照见了都忍不住乐了起来，这名字听着可爱，滴珠滴珠。

　　玉照好奇起来问她：“你姓什么啊？”

　　安王妃解释道：“滴珠是贡女过来的，没姓，说咱们这儿的话还不太会。”

　　过了会儿太后使人过殿中跳舞武剑，这是宫廷向来盛行的娱乐项目，玉照其实对这些的兴趣一般，她更喜欢看话本子。

　　或是那种咿呀咿呀的唱戏，越是撕心裂肺痛哭流涕各种误会，她才越觉得有意思。

　　玉照后边就没什么兴趣了，静静坐着喝茶，如今她喝的茶和糕点，不能经过旁人的手，必须是尚食局直接到清宁手上，再给她。

　　尚食局再安全不过，太后宫里的吃食也是尚食局出的。

　　听到后边安王妃几个聊的玉照都不感兴趣，直到阿容说起给自家男人穿衣服这件事。

　　阿容鼻尖被擦的红红的，说起来广阳郡王，语气里都是抱怨：“今天早上他起的早，我连忙伺候他穿衣服，冬日天冷，他又不喜欢燃炭火，非说干，那外边可不冷吗？给他穿衣服嫌弃我穿的慢把他冻到了，骂了我一顿......他都不知我自己还是没套衣服，穿着中衣伺候他起床呢，就他那样一会儿功夫就冻着了？那我岂不是冻死了去？我真是不想再干这活了，吃力不讨好。”

　　安王妃笑说：“这就是你傻了吧，那是新婚夫妻才有的待遇，以后你想给他穿他都懒得瞧你，哄你说他心疼你，叫你多睡一会，转头找新鲜漂亮的丫鬟伺候他穿了。”

　　玉照眼神一动，听着觉得生气，偷偷记下了。

　　明天一定要早起伺候道长穿衣服！

　　京城的冬日寒雪交加，永安宫各殿都烧起了地龙，外头风冷，门窗也都拿厚重的门帘层层掩上。

　　有个小太监不知做什么，过一会儿就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过一会儿又掀开一条缝，暖气出去了冷气又进来。

　　屋内暖和，玉照几人更是昏昏欲睡，倒是那常山长公主眼尖，在小太监又一次掀开门帘偷看之时，把人呵斥住了。

　　“你谁殿里的啊？干什么呢！？”

　　常山长公主声音清亮微冷，众人都停了手上把玩的话，看过去。

　　太后也觉得奇怪，停住了跟重华长公主说话，转过头过来问：“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小太监只能苦着脸进来跪在殿中央，脸被门外的冷风刮的通红一片，他低垂着头讷讷不敢言：“奴才......奴才......”

　　玉照一见到自己宫里的小太监，顿时咳嗽连连，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忙替这个小太监回答：“这人是我宫里的，怎么了？你可是有事？”

　　别是她宫里出了什么大事了。

　　那小太监年纪小的很，有傻乎乎的，苍白着一张脸，也知道不方便说，可人都盯着他看，他再不敢遮掩：“李大监吩咐奴才过来看着皇后娘娘，怎么这时辰还不回宫呢......”

　　来回看了几趟，感情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传来几趟话回坤宁宫了。

　　玉照感觉脑子“哄”的一声爆炸开来，瞬间热气从四处往自己身体里钻，手上的暖炉都成了冰炉，给不了她丝毫温度。

　　殿内所有人都停了说话，朝自己看过来，那种揶揄打量，叫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她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么多人，自己以后不要面子的吗？

　　玉照拿腔作势维护自己已经没有了的尊严：“怪本宫早上出来前没告诉你们，这不是在太后宫里说话吗？行了，快退下去吧！”

　　小太监被抓到火上煎炸，一脸欲哭无泪，想问问她何时才能离开，又被玉照凶残的眼神瞪得只得退出去。

　　这会儿轮到玉照被抓来火上煎炸了，她简直恨死了这小太监，乱说什么话，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连时间都被管控的死死的皇后！

　　太后简直没眼看，觉得这皇帝如今活脱脱成了个情种，两人都大婚半个月了，日日腻歪在一块儿不够，才来自己宫里，就忙不迭的派人来催？

　　她侧头看了眼那儿子心肝宝儿的皇后，漂亮了点儿，有什么特别的不成？

　　还能稀罕成这样？

　　几个公主怪笑起来，更有捂着嘴偷笑的在，那几个玉照才认识的人都不敢跟她搭话了，心里头觉得这位娘娘跟她们不是一路人。

　　重华长公主大冬日的拿着团扇掩唇，揶揄道：“母后快把皇后放回去吧，不然等一会儿皇帝亲自过来接人了。”

　　太后心里不知如何，反正脸拉长的厉害，嘴唇紧抿，想起皇帝的那张脸，立刻摆摆手叫玉照先回去了。

　　玉照走后满宫里的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说些什么，还是太后大手一挥叫人全都退下，这才作罢。

　　.

　　外头风大雪急。

　　在坤宁宫落了轿，玉照的脸色就跟外头雪絮一般颜色，跟轿外徒步走着的小太监名叫双喜，是李近麟认得干儿子，才十一岁，生的跟豆芽菜一般，如今也比她脸色好不到哪儿去。

　　停了轿子双喜就一脸哭腔的来扶她，“主子娘娘.....”

　　玉照气急败坏的甩开他的手，自己下来。

　　赵玄下朝许久功夫了见不着玉照，便出了殿内。

　　他这人奇怪，夏日不怎么怕热，身上冰嗖嗖的，冬日里更不怕冷，如今满天飞雪，外边站一会儿人都快冻成冰了，他穿的照样单薄。

　　高大的身子在檐下伫立着，活像一尊望妻石。




65.  晋江文学城   郎君是风光霁月，琨玉秋霜……

　　玉照俏脸生生板着, 也不看那人一眼，避开他摔着门帘气冲冲地入了殿。

　　只恨不得将从永安宫受到的嘲笑全摔回给皇帝，把他摔到门外另一头的宫壁上挂着。

　　她连披风都不愿意叫人脱下, 整个人显得十分圆润，圆滚滚的一头栽倒在罗汉床上，坠儿雪雁雪柳都围了过来, 嘘寒问暖。

　　只以为她是在那永安宫里头受了气。

　　玉照蹙眉不答这叫她面上无光的事，怎么会是在永安宫受了气？明明是受了你们主上的气。

　　众人只得去看清宁，清宁更不敢说半个字。

　　赵玄十分无奈，知晓自己又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祖宗。

　　揪着她套了许多衣服的手臂将她拉起来，玉照挣扎着不愿意, 她甚至不想跟这人费口舌，只扭着头侧往另一边离得他远远地, 拼命往罗汉床上继续背朝他倒着, 就是不想被他拉起来。

　　赵玄以往跟她逗乐打情骂俏, 真要使劲儿玉照那点挣扎够什么看头。

　　他单手揽着她的腰就将她抱到了膝上, 一手给她解了披风, 指节强支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脸摆正过来, 目光幽深的盯着她。

　　她被脱去了披风, 整个人小了一圈，身材玲珑有致，细长洁白脖颈从开的较低的方领露出, 腰肢纤细, 胸前鼓鼓盈盈盛满了领口，倒衬托的那领口的一圈狐绒成了陪衬。

　　“你又要干什么？！”

　　玉照力气小拗不过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件物品一般被摆来摆去，每日都是如此.......

　　她从未如此自尊心受挫过, 尊严什么的早就丢尽了。

　　也算是十几日的夫妻了，玉照自以为是了解了他，看到如今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仿佛只要他敢说出那个词来。她就要上演水漫金山，哭嚎起来。

　　但郎君是风光霁月，琨玉秋霜之人，自然不会说出那个词。

　　“你早上起得早，如今不睡个回笼觉？”

　　外头天光大亮，这人越发不要脸面，最初定好了两日一次，说什么天黑才能做那事，后来变成太阳西落就算是天黑，如今还是正午，太阳还在头顶上挂着，那这叫什么？

　　这是在白日宣，淫。

　　这是昏君才会做出来的事——

　　玉照挣扎不过，被抱去床上，抬头见赵玄长身玉立，瘦长的手却十分熟练的往下一层层放下罗帐。

　　她语气带着怒火和十分的抗拒，鱼死网破一般要下床：“啊啊啊！你今天别碰我！”

　　他眉头深锁，跟哄一只小猫一般将她捞回床里边，长腿拦住了玉照的退路：“才忙完了前朝的事，抽空想带你出宫玩去的，你不要闹。”

　　这意思是不好好表现，就不带她出去玩喽。

　　玉照吸吸鼻子咆哮起来：“那我就不出去了！谁想出去！”

　　赵玄停了解衣襟的动作，垂眸看她，浓卷的睫下是粉嫩嫩的腮，他手痒的只能在自己掌心摩挲了两下，推测起来。

　　“今日叫你等朕下朝，你为何不等？非得往永安宫里跑，难不成受她们的气了？你要拿出你皇后的身份来压着，你平日里对朕都敢蹬鼻子上脸，难不成还怕其他人了？真把天捅破了朕给你兜着，下次叫你带禁军过去候着？”

　　玉照简直被这人厚颜无耻所震惊了，她如今还有何皇后仪态？

　　满宫的人都知道她成了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她边说着耻辱的眼泪简直要涌出来，眼中一片光盈，扯开厚重的帘幔却无路可跑。

　　“我今天被你整的丢死人了，全宫里都知道你派人催我回去，还是白天.......呜呜呜......本来跟我玩得好的全都不跟我玩了......赵玄！我恨死你了！”

　　小姑娘气的直唤他那从没人叫过的名儿。

　　赵玄站在床边岿然不动，低头看哭的心酸的她，凑过身去摸摸她的眼角，没摸到金豆子，便知这人是干打雷不下雨。

　　叫他想办法哄一哄。

　　“你生气了？对吗？”

　　玉照在黑暗中气急败坏，自己不是生气，难不成是在跟他打情骂俏不成？

　　他无奈道：“谁说叫你回来就是要做这事的？难道不能做别的吗？只是你想的太多了。”

　　玉照睁开眼睛，瞧着这会儿只穿素纱中单，面容清俊的男人。

　　自己真是误会了他？

　　这人早上起的太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这会儿难不成只是单纯的想陪她睡觉？

　　“是我想的太多了吗？那你是要干嘛？”玉照眨眨眼睛，死死抓着自己剩下的最后一件单衣，誓死捍卫最后的尊严。

　　赵玄紧接着上床，一把圈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床上，毫不费劲的掰开了她自以为攥的紧紧的手，清冷的指节摩着她暴露空气中花白的背脊，胭脂粉的缎带，寻到了带头毫不留情地抽开了带子，脱下她的小衣，随手扔到床脚上。

　　“白日里的，你又在发什么疯！”当下虽是白天，可这罗帐里头伸手不见五指，平白无故地叫人心慌。

　　他贴近玉照的耳廓，声音依旧如往昔一般清冷，只气息略重，鼻吸所到之处，玉照起了战栗。

　　“夫妻床间之事，罗帐一遮，朕不说，你不说，谁又能知道？你不是想得太多是什么？”

　　......
　　......

　　玉照自然义正言辞，疲惫的拒绝了这人荒谬的请求：“不，你想的美！你这个骗子刚刚骗了我，现在又要骗我！”

　　皇帝凑着她的耳边，擦了擦她鬓角的濡湿，气喘的低声哄她：“那不是朕的错，是李近麟自作主张去寻你......”

　　玉照疲惫的翻了个白眼。

　　“你不信？”

　　“好吧，就当是朕错了，你想要怎么罚，朕都答应......”

　　过了许久，玉照自然不依，含着哭腔控诉：“我好累......”

　　赵玄也知要见好就收，很快放过了她，不然事后小姑娘就真难哄好了。

　　玉照从来不管后续的事儿，一重获自由立即沉沉睡去，反正第二日她的身子总是干净的。

　　她困顿的早不知时辰早晚，混沌的眼皮直往下坠，却好像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没完成，昏昏沉沉地盯着上方漆黑的帐曼，见外头隐隐有些光亮，便以为是早上了。

　　察觉的帐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玉照立刻提起精神来，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了，清醒的逮到一次道长上早朝。

　　玉照忍着酸软的身子，蹑手蹑脚的，轻轻掀来了罗帐一角，一双眼睛偷偷朝着缝隙往外看去，想瞧瞧道长是不是背着自己叫美貌的小丫鬟穿衣服了。

　　玉照一双搜寻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半天，也没找到除了皇帝以外的第二人。

　　只见皇帝侧身若无察觉的自己穿着中单，自己将衣襟上的衿袋一根根系上。

　　没有貌美的侍女，更没有旁人，她家郎君洁身自好，连衣服都是自己穿的了。

　　玉照瞬间不用旁人哄，就欢喜雀跃了起来。

　　从床上下去，□□着雪白的脚踩在一地绫罗锦绣之上，从背后伸出香臂，搂住他的精瘦的腰身，“放着别动，让我来伺候你穿衣服。”

　　赵玄后背一僵，回头看她睡眼惺忪的脸，说这话时眼睛都是闭着的，一看就是还在半梦半醒，忘了生气，不知说什么胡话呢。

　　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有些担忧起来，是不是把人折腾坏了，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你不怪我就好，不要你伺候，回床上去睡去。”

　　玉照不听，明明困得眼皮也睁不开，偏偏要撑着身子给他套衣袍，她给他穿衣服时才发现自己的身高差道长好多，举着衣袍，道长仍要微微低着身子去迎合这衣袍的高度。

　　明明自己也不是很矮啊！

　　玉照累的清醒了些，看了看衣服穿的乱七八糟的道长，再看看自己一身皱巴巴的衣服，才反应过来：“啊？”

　　“睡傻了？”

　　玉照揉了揉眼睛，看到满地狼藉，和外头的晚霞，才回过神来，两人先前是中午滚去了床上折腾，如今恐怕是下午呢。

　　道长要去哪儿？

　　又要午朝不成？

　　赵玄拿起干净的衣裳给她套上，玉照这会儿只乖乖的伸手照做。

　　“怎么了吗？要去哪里？”玉照仰头望着他，有些期待，以为他带她出宫玩。

　　新婚这段时日，玉照便是再累，只要得知要出宫去玩，再累也不觉得累。

　　皇帝见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眼中的光如此热切，叫他都有些愧疚起来。

　　小姑娘喜欢玩儿，自己这段时日却因着政事等闲抽不出空来，今日早早退朝回了坤宁宫本想陪她四处逛逛，结果......

　　皇帝摩挲着她温软的手背，不欲多说，“朝中有事，宣了几位宰相，朕要往太极宫一趟，宝儿随朕一道过去，好不好？”

　　玉照一听有些失落，又是那地方，顿时生了一些胆怯。

　　那是禁庭第一宫，大雄宝殿，上朝的地方呢，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像是一尊张牙舞爪能吞噬人的巨兽，她怎么好进去？

　　玉照可是个没什么听政意愿的皇后，她是半点不想掺和政事，主要是清晰的有自知之明，若是以往还能对权利顶端有那么一丁点的期待和感兴趣，自从这大半个月跟道长同吃同睡，也知道了一些，权利之巅哪里是那么好站稳的？

　　就像是道长，临近年关了，隔日坐朝，可是还是每日都要往前殿去面见朝臣，商议政事，早上起的可是比鸡都要早。

　　“怎么？不想去？”赵玄倒也不想强迫她，不愿意过去，便留在坤宁宫叫人陪着玩便是。

　　玉照摇摇头，十分懂事的甜言蜜语：“想陪着你呢，但是不想见到其他人。”

　　皇帝一听，心登时化了一半，忍着不规矩，摸了摸小姑娘软和的手，“不叫你去见其他人，朕叫他们往紫宸殿议事，你往偏殿传膳吃饭。朕就在旁边殿里，你想去找朕便随时去......叫李近麟陪着你往那处逛逛，可好？”

　　如今都快到晚上了，等外头天色再暗上一些，走在宫里的感觉似乎与以往不同。

　　玉照骨子里有着贪玩的劲儿，当即重重的点头答应了。




66.  第 66 章   人比人得气死人

　　紫宸殿是帝王寝殿, 规格之高与太极殿也相差不了多少。

　　李近麟带着玉照往偏殿去，玉照提步踏入，殿内是截然不同于坤宁宫的规制。

　　紫宸殿是帝王规制, 整座宫殿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高大，非常高大。殿内十二沥粉金漆木柱，承尘上不同于一般的彩壁, 雁衔珠串纹，而是玄金回纹，奇特而冷肃。

　　为整座宫殿奠定了古朴肃穆的基调。

　　纵使是侧殿，正堂仍有一金漆雕龙宝座，便是龙椅了。

　　御座前有造型美观的仙鹤、炉、鼎, 背后是雕龙屏风，整扇的垂花柱与一条飞罩, 隔出了内殿。

　　玉照踅入内殿, 是道长二十来年的住处, 寝殿。

　　自打她二人大婚后, 道长便不再来此处了。

　　李近麟笑说：“陛下往年晚上还在此处批阅奏折, 自娘娘入宫后, 每日从坤宁宫出来, 便直接往正殿一道处理完政务，再回坤宁宫去，这儿都没住人了呢。”

　　李近麟没说, 陛下批奏折速度也比往日快了许多。

　　以往是漫不经心的看看停停, 如今是一门心思只想将奏折快些查阅完。

　　跟过来的清宁几个只一门心思惦记着自家主子还没用膳，忙吩咐人去传膳食过紫宸殿来。

　　过了一会儿功夫便是一殿饭食香。

　　冬季京中酷爱吃笋、菇、鲍等珍品。

　　还有那寒冬腊月冻的春树上叶芽儿长不出来，一条枝上才只能生出一朵白花，这菜堪称一绝, 比起八珍来更难得，早上送入了宫里，立刻就有御厨拿老鸭汤鸽蛋火腿煨着。

　　还有宫里首厨煮的佛跳墙，花胶白玉，烧鹿筋，荷包里脊，百鸟朝凤，桂花鱼翅......

　　二十八道菜排在玉照眼前台面上。

　　玉照拿起筷箸，还记得问起李近麟：“陛下吃过了没？”

　　李近麟忙道：“吩咐人送过去了，跟相公们议完事估摸着再吃。”

　　这日这个时辰议事，眼见宫门都快落上了，是十分罕见之事。

　　李近麟成日侍奉在皇帝左右，早早听了一些消息，想必涉及到战乱的，他瞧了眼儿面前的主儿浑然不知情的模样，也不再开口。

　　左右边关邻国的事儿，再是乱起来，也扰不了宫里半分。

　　玉照见菜多，许多都是自己不爱吃的，便叫人留了八个她爱吃的菜，其他的都赏赐下去给几个宫人吃，大晚上的忙前忙后，外头天气又冷，估计都没吃饭。

　　她听说宫里侍奉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胃疾，这都是饥一餐饱一餐冷一餐，给闹出来的。

　　玉照才将菜赏赐下去，外头忽的传来一阵阵喧闹，玉照听了有些惊愕的放下了筷箸。

　　李近麟忙劝阻道：“这是那群相公们意见不合，吵起来了呢，娘娘别管这群粗人，快些用膳吧。”

　　陛下叫他来娘娘跟前侍奉着，他就得侍奉好了，若是吃的少了陛下等会儿问起，他如何交代？

　　玉照听到了穆从羲的嗓音，叫嚣声丝毫不比方才的几位小，便顾不得旁的，下榻跑去门外去听，依稀听到什么探子，通敌卖国，伤亡惨重，这种叫人胆寒的词。

　　还有许多玉照都听不明白的词儿，掷地有声，叫她听了不禁担忧起来。

　　那些明明离她很遥远，她长这么大还从没经过战乱，可大约是应着舅舅的缘故，她听着也随着难受起来。

　　几个苍老深沉的声音，听着更像是刻板的夫子，叫玉照想起了小时候教她读书的那几位夫子，顿时没有听下去的欲望。

　　“娘娘别在门外边儿待着，快些回来，那儿风口，当心着凉。”

　　雪雁几个跟在她身后，提着宫灯捧着大氅一路小跑过来，玉照觉得没意思，朝她们摆摆手，自己乖乖回了殿里接着去吃饭。

　　她胃口属实一般般，瞧着都想吃，可惜没那般大的胃，只喝了一小碗汤，吃不到几口便填饱了肚子，放下鎏金银勺，吩咐人撤了菜。

　　几人见玉照吃得少，这段时日似乎总是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清宁忧心起来：“娘娘再吃上两口？今晚的鹿筋炖的软烂，还有凤舌，都是才烧好端过来的。”

　　玉照望着窗外渐渐浮起的月色，摇了摇头，端起茶水心不在焉的喝了两口，将心底的不安和烦躁冲下去。

　　吃完饭李近麟带着玉照四处逛起来，也不出殿，只往这皇帝的寝宫，平日的书房四下逛起来。

　　先帝病逝的早，皇帝九岁登基，这处宫殿他住了二十年，是最有他生活气息的一处宫殿。

　　玉照在书房里四处看到抄写完的整卷经文，杂论，还有书画瓷器，古玩毛笔，摆布的格外整齐，全都统一归拢。

　　李近麟见这位娘娘精神气儿挺足，便又领着她往耳室走，笑说：“娘娘可不知，咱们陛下自小最爱雕刻，一个人能闷头在房里雕上一整日，陛下以前也时常往这间宫室里，一待就是一整日。娘娘可要去看看？”

　　玉照一听到玉雕，神色微变，回想起了那个许久前的梦。

　　梦里，她的被褥里藏了整整一床的小玉雕呢——

　　李近麟有些迟疑的抬眸看玉照，这位娘娘方才还有说有笑，怎么忽然又不说话了？还面露忧思的模样......

　　“娘娘？”

　　玉照渐渐恢复了神色，目光平静，带着一丝兴起，“带我去看看吧。”

　　她从香囊里拿出那只一直被她贴身携带的玉虫儿，脸上略过一丝笑影，一双乌黑分明的眸子笑看着李近麟：“这个莫不是陛下雕给我的？”

　　李近麟看了一眼那玉料，笑眯眯道：“这般好的玉料，市面上如何能得到。”

　　这就是承认了。

　　亲手雕给自己的，竟然也不肯告诉自己。

　　可自己竟然早就猜到了。

　　耳室里果真叫玉照大开眼界，层层排列的多宝阁，藏宝架，玉雕木雕数不胜数，各个活灵活现，宛若真的一般。

　　玉照见了简直对赵玄起了深深的崇拜之情。

　　这么多朝的天子，哪个能如当今一般，在处理朝政绰绰有余的情况下，将业余爱好都玩成了大师水准？

　　玉照逛了许久，一圈圈挨个仔细看了，一个个小物件都拿下来仔细看，看了一圈也没找到梦里的那些样式，顿时也明白了过来——

　　心下升起一阵阵惆怅，玉照也没心情继续逛下去，索性坐到了交椅上。叫李近麟给自己拿雕刻工具来，她在成堆的玉石里翻找出一块自己喜欢的玉石料子，打算自己雕刻着玩儿。

　　李近麟迟疑了一下，这刻刀锋利，怕这位娘娘伤了手，“娘娘，给您拿些软和的木头雕？那玉料您恐怕不够手力。”

　　玉照不信邪的拿刻刀挖了几道，果然难以雕刻，便只好答应道：“好吧，还是给我拿木头来吧。”

　　她小时候也学过几年的画，拿纸浸水浸湿了贴在木头上，用毛笔一点点勾勒出个形状，慢慢雕刻起来。

　　等雕刻完手上的这个，在耳室都能听见的争吵声。

　　她不明白了，为何面见天子，还有这般胆大的人呢......

　　闹成这般，是要出什么大事了不成？

　　“李近麟，去问问怎么回事？”

　　李近麟只好跑去主殿一探究竟，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几个武将的吵架、辱骂声。

　　江都王在里头闹得最大声的一个。

　　李近麟一看便知晓了，往常武将们胆子再是大，也没几个敢御前这般放肆的，感情是江都王带头，这就难说了。

　　再一看，龙椅上靠着的陛下，被吵得不胜其烦，脸都黑成了一片。

　　要是往日估计都直接叫人把这江都王这个带头败坏朝堂秩序的叉下去，如今倒是不好这般了，如今按照辈分......

　　上首的皇帝一见他，抬眸望去殿外，殿外空无一人，他面色清冷的收回视线，召李近麟过身边去，问：“用过膳了？”

　　“娘娘说是没有胃口，只吃了几口。”

　　皇帝深锁眉头，“不合口味，便叫人撤了菜重做。”

　　为了战事，吵的嗓子眼都冒烟的众位相公：“？？？”

　　吵得上火，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却没时间吃一口饭的穆从羲：“？？？”

　　这果然不能比啊，人比人得气死人——




67.  第 67 章   会不会是已经有了

　　李近麟心中再是崩溃, 也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一见到玉照连忙道：“娘娘别急，这是一起子武将为着前边儿的战事儿, 难免都脾气大了些。”

　　一聊到战场上的部署，计划，自然各有各的想法, 想法一旦不统一，他们可不会像文官那般，还给你留几分面子，还整出个什么折中。

　　跟自己意见不统一的全部都是谬论歪理、纸上谈兵！

　　玉照雕好一个圆滚滚的四不像放到台面上摆放着，看了又看, 自己都看不出像什么。

　　“是海上要打仗了吗？”

　　这本也不是什么机密事儿，李近麟可不敢叫这位主子娘娘操心, 便安慰说：“每年都有的, 打仗倒是谈不上, 不过是藩臣小国勾结了海上, 小打小闹抢夺些东西, 叫人厌恶, 娘娘别担心这个。”

　　玉照一听便知道, 这又是她舅舅往年忙活的事儿了，舅舅又要走了吗？

　　那些海上小贼就那么恶心吗？

　　杀也杀不光，每年都过来祸害大齐百姓.......

　　往年一起战事, 舅舅忙到大半年也都难以赶得回来一次, 如今这次战事一起，下一次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战场上可如何是好？

　　玉照心里头存了事儿，便也没心思雕刻, 唉声叹气的叫李近麟恐慌起来，连忙差人去坤宁宫把雪爪儿带过来给小祖宗逗乐。

　　玉照被雪爪儿追的满殿躲，很快烦恼也没了。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紫宸殿开门的声音传来。

　　玉照立刻出了侧殿门，远远站在殿外廊柱边偷偷看着。

　　正殿许多个官员躬身退了出来，下了龙尾道由阁门出宫。

　　玉照眼见他们走远，估摸着里边儿人也走的差不多了，打算等等再入内，不想一不留神雪爪儿跑到了前头。

　　这只混蛋狗儿是个不让它干什么它偏要干的主儿，方才自己拦着不给它殿外乱跑，这会儿自己一个分神，它就偏要乱跑！

　　旁的地方不去，就偏偏往正殿里去！

　　玉照气急败坏，连忙追上。

　　门口的金光卫见到了这位娘娘和她的狗，只以为是特意带着狗入殿的，以为这又是什么他们不懂的情趣，全都当没看见，半点儿不敢拦着。

　　玉照跑不过雪爪儿，晚了半步，一脚迈入，便见紫宸殿内还有几位没离开的朝臣。

　　郑丞相，严丞相，孙尚书，还有江都王。

　　皇帝坐在龙椅上念着官名，左右史立与殿下两侧，奋笔疾书记录皇帝言行。

　　除了门外守卫，殿内众人皆是恢复了安静，没人发现玉照到来。

　　常公公见着她，连忙迎了出来，玉照朝他连连挥手，示意他替自己偷偷抓回那只无法无天的狗儿。

　　说是慢那时快，常公公还没明白她的意思，雪爪儿就已经四条腿一跃而入，从一圈高官身边优哉游哉越过，直接跑到了熟悉的男主人脚边，欢喜的疯狂摇晃起尾巴。

　　玉照张了张嘴，艰难的吞咽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坏了大事儿，立刻不想管雪爪儿了，自己先撤了。

　　　可她还没走远，身后传来声音。

　　“去哪儿？”

　　玉照停下脚步，猛地被一群朝臣打量，叫她有些不适应起来。

　　玉照有些小心翼翼：“我...我以为没人了......”

　　穆从羲眉毛一挑，直接笑起外甥女来：“呵呵，这满殿全都是人，你怎么就以为没人了？”

　　玉照看了她舅舅一眼，有些窘迫想要立即退出去。

　　上首皇帝清咳了声：“抱着它去殿后等着，快说完了。”

　　这么些人，玉照怂了，还能说什么，只好乖巧的点点头。

　　走过去上前接过被赵玄用两根手指提着脑后狗皮的狗儿，眉眼中泛着一股嫌弃，雪爪儿似乎知道被嫌弃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伸舌头不停地舔着自己狗爪子，简直乖巧的不得了。

　　别说是人了，就是狗儿都欺软怕硬。

　　玉照陪它玩耍时，雪爪儿皮的不得了，玉照和满宫的宫女根本管不住它，调皮捣蛋、惹是生非。

　　可这狗儿到了道长手里，就乖巧的不行，拎着脖子都不敢动。

　　将狗抓到后，玉照学聪明了，哪怕是去了后殿，双手仍死死的圈着雪爪儿两条前腿，生怕自己一个松手雪爪儿又不听话跑到前殿了。

　　这后殿跟前殿只隔着一扇镂空雕花屏扇，地方不大，有软塌有案几，有灯烛，显然是一个小憩之所，掩上层层帐曼，外边的瞧不见里边。里边也瞧不见外边。

　　声音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等外边商讨完，早过了宫门落匙时间。

　　玉照怀里的雪爪儿都打起了瞌睡，鼻头耸动，发出呼噜声。

　　赵玄进来时便瞧见一人一狗这般模样，小姑娘乌黑的发，瓷白的脸颊，脸上隐隐有些坐不住的神色，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玄便伸手轻抚上她的前额、眉心。

　　玉照被摸的有些发痒，侧开了些，抓住了道长温热的掌心，眼睛中泛起盈盈水光瞧着他，“是不是舅舅又要去打仗了？”

　　“嗯，估计年前就要前往，此战穆从羲深有把握，算不得要紧事。”

　　这回他倒是没继续瞒着她，说的和李近麟告诉她的一般无二。

　　玉照紧了紧手心，掌心不知不觉升起了一层汗，她抬眸望了眼四周帘幔外边升起的灯烛，殿内亮如白昼，方才她一人一狗窝在软塌里时的僻静微暗早已不在。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玉照也不好小题大作。

　　支吾一声，不说话了，只她自己知晓，心里的慌张。

　　她在惧怕。

　　赵玄不畏寒，朝臣们来的也是站着论事，话一说起来身子自然发热了，是以紫宸殿往年少生暖炉，一个十余丈高百的巍峨大殿，只正中四角烧着红罗炭炉。

　　这会儿日头早已落下，临安城被一头暗黑巨兽笼罩，寒冷的无以复加，滴水成冰，长廊四下凝白的冰柱结了尺长。

　　玉照窝在后殿，本没什么感觉，这一会儿功夫才感觉到全身凉飕飕的。

　　赵玄触碰到玉照的手掌，冷的厉害，顿时一怔，牵起她另一只手，指腹摩挲了下。

　　“怎么会这般凉？”

　　玉照朝着天上哈了一口气，白花花的往空中升起一团白云般稀薄的烟雾，她觉得很有意思，眉眼都笑弯了，“冬天啊，道长不觉得冷，可是我觉得冷。”

　　就如同他二人的身体，本是世上至亲的夫妻，却一个康健，一个孱弱，总是不同的。

　　赵玄捂热了她的手，伸手去她层层叠叠厚实的裙下，腿还算是暖和，只是脚也如手一般冰凉的厉害。

　　他面上瞬间染上了怒意，训斥起周围宫人来：“皇后这里这般凉，一群奴婢连个炭火都不知搬来！？”

　　来不及热地暖，李近麟连忙将外殿几个燃烧的正旺的暖炉搬来了里边，又给玉照塞了一个汤婆子。

　　这似乎与梦中某一情景重叠了起来，叫玉照无端的胆颤起来，生出自己还没脱离那些梦境的感觉。

　　她轻声道：“是我自己跑过来的，侧殿暖和着呢。”

　　“你想去哪儿都不会错，这群宫人凉到了你，却是犯了大忌。”

　　玉照似乎不明白，她其实也没有被冻着，只是手脚冷些罢了。

　　往年在江都时她也是这般，身子底子差的人都是如此，其实并不太冷，穿得厚实又不见风，身上都是暖和的，手脚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玉照沉默片刻，见道长脱去了她的石榴红嵌珠的云头履，将罗袜也一并褪去了。

　　抱了个汤婆子贴着她冻得冰凉的脚。

　　玉照的一双脚如同手一般，羊脂玉雕做的皮骨，偏偏透了些血色在脚趾上，被冻的通红，十根脚指头圆润可爱，透着淡淡的粉。

　　赵玄眼神幽暗，脸色显的更加清冷，话也不说了，就盯着她的脚看。

　　玉照还记得今天上午的事儿，最怕他这种眼神，顿时支棱起身子，脚趾都蜷缩成一团，一脸敌意的看着他。

　　赵玄轻咳了声，斥责她：“满肚子又在乱想什么？”

　　玉照这回学聪明了，冷哼了一声利索的反击回去：“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我都不知道，你又知道我想什么了？”

　　赵玄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故作严肃：“竟然还敢顶嘴！”

　　玉照像来是个蹬鼻子上脸的，她脸被捏疼了一下，也学着赵玄捏她脸的样子，抬高手去捏赵玄的脸。

　　可惜这人只是瞧着清瘦罢了，身子硬邦结实，偏偏他的一张脸生的消瘦，高挺的鼻，衬出深邃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脸上半点多余的肉也没。

　　玉照的手从他脸上滑落，气的只好去捏起他挺直的鼻。

　　赵玄嗓音低沉发出一阵低笑，往后仰起头不给这人的动作，玉照便矮身在榻上直起身子，跪在软塌上追着他的鼻子去捏。

　　果不其然这愚蠢的小猫儿自己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踉跄摔倒在了他怀里。

　　赵玄握着她的腰，往她腰上挠了挠：“胆子愈发硬了？”

　　玉照觉得痒，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

　　从车渠国君叛变，到水匪占据沙棘岛的消息传来，不到三日水师东跨灭沙棘岛，镇压车渠的事儿便定了下来。

　　皇帝下旨封江都王为定东大将军，陈国公、军事都督为副将，领水师营，五万京师部将即刻前往，围剿沙棘平叛车渠。

　　车渠早在大齐立国不久便归顺大齐，作为上供国，这些年也十分听话，朝廷担忧过几个藩属国贼心不死，怎知这回竟不是番薯国，而是向来听话的上供国车渠。

　　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纷，只觉得这车渠是在作死，作大死，恐怕也是背后有人撑着，有谁？他东边儿的几个藩属国都有嫌疑。

　　可这份慌乱丝毫没影响到即将渡海东征的大军。

　　出征日子定的匆忙，便定在小年当日。

　　那日朝中各部匆忙，朝臣都没来得及过小年。

　　陛下亲登城楼犒赏三军。

　　玉照便去了江都王府跟外祖母舅舅吃了饺子，饺子还没吃上两个，便有将军上门催促说时辰到了，穆从羲匆匆披甲往城门而去。

　　穆从羲穿着一身银白甲胄，立于马背之上，端的是肃穆潇洒。

　　玉照宛如无数小娘子一般，偷偷的探出头朝府门外的穆从羲挥舞着手帕。

　　她告别的声音被冷风吹得四下散开，瞧着穆从羲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的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是在梦里吗？

　　又好像不是，她梦里可从没有出现过这一幕场景。

　　老太妃倒是镇定的很，活得久经历的事儿也多，她早年常常带着三寸丁的小宝儿送儿子出府征战，宝儿也没像这一次般的，回来眼眶都红透了。

　　老太妃怀疑玉照是在宫里不开心了，受了委屈。

　　说来老太妃倒是三五不时的便递牌子入宫一趟，可到底不能日日见，禁庭那地方，总叫人担忧着。

　　她带着点试探问玉照：“你今日出宫来与我过小年，太后那儿报了没有？她如何说的？”

　　玉照接着吃那啃了一半的饺子，饺子是外祖母亲手做的，还全是玉照最爱吃的口味，方才舅舅还吃醋说没一个他喜欢吃的味道。

　　她自然知道这是假话，舅舅就没有不喜欢吃的口味，什么口味都不挑，都能吃上几十个。

　　玉照听了老太妃这话，颇有些莫名的眨了眨眼睛，咽下嘴里软糯的粉芋馅儿，摇了摇头。

　　对着外祖母她自然有什么说什么，“我不知道啊，是他送我出宫的。”

　　他指的自然是皇帝。

　　老太妃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她：“你该长点心了，你成婚的人了，万事要以宫里那边为重，今日便是不来，我和你舅舅还会怪你不成？你身为皇后，想送你舅舅一程便跟着陛下一块去城楼上，两人一道儿过去，再一道儿回宫，三军都看着，多好的事儿。”

　　跟过来的雪雁坠儿见老太妃面色冷凝，皇后娘娘挨骂了，连忙笑道：“太妃您是不知，早上奴婢几个亲口听着，陛下说城楼上风吹的冷，主子身子弱，不准主子过去。叫奴婢几个跟着主子一块儿过王府里来，伺候王爷、老太妃一道过小年呢。”

　　这话便是老太妃听了也忍不住宽慰起来。

　　陛下竟然能为宝儿考虑到这份上，真真是世间少有。

　　便是老江都王，在世的时候待自己也是十分爱重，一个妾室通房都不见有，可还不是照样成婚几十年，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也不是说老江都王不好，只是能把体贴入微这个词做到底，万分不易。

　　便是连女子本就细腻的性子都难体贴入微，更遑论是男子？

　　玉照见几个丫鬟把早上她跟皇帝间的话都说出来，有几分扭捏，骂道：“雪雁坠儿！叫我纵的你们！越发的胆大包天！”

　　玉照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话如此耳熟。

　　她险些将吃到肚子里的饺子咳出来，老太妃这会儿倒是笑眯眯的，一脉相承叫旁人一看便知道是一家子的眸子，哪怕是上了年纪，还是美艳清澈的惊人。

　　玉照也发现了这个，她笑着对老太妃说：“外祖母，您的眼睛和我舅舅还有我，生的一模一样呢。”

　　老太妃笑了笑，有些伤怀道：“你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量、模样、便是连性子都像的很，娇气的不得了，总跟长不大一般。但有一点不一样，你娘性子比你还别扭，喜欢什么都不会说，总藏着掖着叫我们去猜。”

　　玉照来了兴趣，往年老太妃总避而不提璞阳郡主，她怕叫外祖母难过，也问的少。

　　“人家都说我长得像您，我又像我母亲，我母亲是不是也是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自然，何时是你娘，你舅舅也是一样，你外祖父生的其貌不扬，你们自然挑好看的跟着长，要是像你们外祖父，那你可真要哭了！”

　　玉照笑的肚子都疼，她又没见过外祖父，自然不知外祖父长什么样。

　　玉照兴奋起来，“我也好想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啊。”

　　她未曾享受过的母爱，一定要全给她女儿，加倍的给。

　　老太妃看了眼玉照的身姿，这孩子虽说是身子骨比旁人弱了些，却是女子该有的地方半点不少，反而还生长的比旁人要好。

　　腰肢纤细，胸前却鼓鼓囊囊，像颗饱满的桃子。

　　都说这般的身子容易受孕。

　　却也是真的，想当年自己才新婚，第二个月便怀上了从若，从若也是才新婚不久便传信往江都说有身了，这种孩子运，说不准也是遗传呢。

　　老太妃笑眯眯道：“该快了，说不准已经有了。”

　　玉照连忙摆手，表示自己还没怀孕：“每日都是有请脉的，哪儿那么快。”

　　身边的嬷嬷见状笑着说应和的话：“娘娘还不知道，脉象这东西可难把的准，再是高深的医士，都要一个多月才能把出来。”

　　老太妃只是打趣一说，也并不抱几分期望，也不想给孩子太大压力，问起宫里来：“不过你们才新婚不久，倒是不急着，宫里边没催吧？”

　　玉照还没说上话，外头廊下常公公便过来通传说陛下来接了。

　　老太妃当下也没接着问，笑容满面的挥手，叫玉照自己出去。

　　“路上切记小心点儿，小心雪滑。”她这外孙女走路不看路的。

　　玉照本没多大感觉，这会儿被这么一说，心思就止不住往外冒，等走路的时候总有些小心翼翼。

　　她想，自己月事向来不准，这个月又比上个月晚了许久，这会儿还没来，会不会是已经有了呢？

　　赵玄坐在车里单手掀起帘子，远远便瞧见一个穿着胭脂色斗篷的人慢慢走近。

　　见她今日走的慢吞吞的，不禁心下奇怪，以往宝儿哪次见了自己不是小跑过来的......

　　“早上出来还好好的，难不成扭到脚了？”他才从城楼上犒劳三军下来，这会儿穿着鸦青大氅，眉眼间皆是寒意，也只见了玉照，才暖和一点。

　　玉照当然不肯说出自己在胡乱想什么，她也知这些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说出来难为情，指定会叫人觉得她想孩子想疯了。

　　便什么都不说，只顾着偷偷笑，这般举动更叫赵玄莫名其妙。

　　赵玄问她：“可吃了？”

　　玉照：“吃了，吃了外祖母亲手包的饺子。你呢，道长吃了吗？”

　　“嗯。”赵玄目光深邃，眼神落在她唇上一闪而逝，叫人捉摸不透。

　　“要是你饿了，回宫我们再吃？”玉照问他，自己小年夜陪着外祖母，这人可是在城墙上吹了一下午的冷风。

　　玉照觉得自己要懂事起来，一个合格的妻子该体贴些，瞧她还记着问道长有没有吃过饭。

　　赵玄眼睫微颤，微微颔首。




68.  第 68 章   何其有幸

　　漫雪扬洒, 大地被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宣，辨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

　　等回了宫，玉照便听说几个女官在坤宁宫正殿等候。

　　还有几日便是除夕, 除夕这日有国宴，皇帝还要往太庙主持祫祭。

　　几位尚宫月前便开始日夜操持着，左右不定的大事才来询问玉照的意见。

　　除夕那夜赏赐给皇室宗亲以及亲近臣子的吃食, 与隔日初一赏赐给几位皇室宗亲的绫罗供锦，瓷器、美酒。

　　玉照跟她们商谈起来，叫尚宫门拿不定的无非都是按照往年的份例，今年宫里缺了少了，比如去岁地方上供来的香云锦, 足足有两百匹，今年只供来三十匹。

　　往年光是一个重华长公主府, 太后便要赐去三十匹, 今年这些稀少, 自然不再往宫外赏赐。

　　若是缺了少了便拿其他的补, 却是不好减去, 免得旁人为了宫里减去他们府上一个碗碟, 便要担惊受怕许多日夜。

　　玉照也明白这个理儿, 她认真起来效率还挺高，不一会儿便将话都交代了下去。

　　等她回了东暖阁，日头已经一片深暗。

　　她在宫人的伺候沐浴更衣, 正准备往床上去躺着, 忽然想起手上的红宝戒指没摘，便又踅出外殿去取下。

　　等她再进入时，便看见赵玄散发席地而坐，垂头也不知写着什么, 半阖眼帘，薄唇微抿，笔尖快速掠过白宣，不见有半点停顿。听见她的脚步声，才放下了手中的笔。

　　执起信纸对折一次，将其从门缝了丢了出去。

　　“喏。”

　　门外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玉照也不是第一次见了，知道这是加急的奏折或是秘奏，也没什么好奇。

　　只是见他完成这事儿，看了她一眼，便朝床上走去，玉照才想起一事。

　　万一自己有身孕了，这事儿是不是不好再做.....

　　她脚步磨蹭起来，甚至有不想上床，故作有什么东西忘了取下，又往外走。

　　赵玄挑了帘子，目光回落在她身上，“又要出去做什么？”

　　又要......

　　原来他一直支起耳朵听着自己的动静？

　　玉照有些无助的握着自己的衣衫，知道一上床就不只是躺着了，可......

　　可如此深夜，自己又没有地方去......

　　玉照第一次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禁庭之中的可怜人，没有自己的家。

　　床上坐着一只可怕的凶兽在等着她。

　　赵玄磨不过这个人，只得下床去抱起她。

　　“唔......”玉照的惊呼被堵在嗓子眼里。

　　赵玄将她放到床榻之上，凑近玉照粉嫩的唇、脖颈一路慢慢细吻，正待往下，玉照今日却是万分不乐意，一脸抵抗之色。

　　他从床榻上撑起身子，将玉照撑在床下方寸之地，皱眉看着她。

　　“我今晚不想要！”玉照大声道。

　　她眼睫低垂，轻蹙的眉峰，透出点点忧愁无措来。

　　赵玄见此，只能放开了她，“为何？”

　　玉照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扭捏起来：“说不定我是有身孕了，总觉得做这事不好！”

　　赵玄一怔，“早上不是才请过平安脉吗？太医说你怀孕了不成？怎么也没人告诉朕说一声？”

　　玉照一听这话，板着脸慢吞吞道：“可是...那都说是不准的，要一个多月才能把脉把出来，我小日子不是也晚了吗，说不准就是有了呢！”

　　赵玄悄然攥紧了手。

　　身侧人如玉般的脸，大婚时候绞干净的绒毛，这会儿又长了出来，细细嫩嫩的，床头葳蕤灯火直照着，倒是给她的脸滚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说起这话时，脸上带上一丝期盼神色。

　　他慢慢松开手，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却温煦笑了，“真要是有身了，跟同房又有何关系？”

　　玉照不信他不知道，只觉得他无赖至极，瞪着眼睛去将他推搡去一边，推的远远的，自己转身滚了一圈滚到了床最里面。

　　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难道不知道吗？怀孕了可不能同房的！”

　　“谁也不能确定一次同房是否就有身，难不成等下次确定以后再行同房？”

　　玉照含糊装傻充愣道：“是啊，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何人会一月同房一次的？可从没听说过旁人家有事的。”

　　想来不能同房便是假的。

　　玉照一听，只觉得这人白日里衣冠楚楚，晚上跟白日没有半点相干。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总是强迫自己，上回便是这般，她有些恼怒的深呼吸起来，沉默不言。

　　见她如此，赵玄倒是也没强迫她，只是转过身垂眸看她。

　　他的面孔有些忽明忽暗，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玉照奇怪的看着他：“你嗯什么？”

　　他平躺回床上，阖上了眼睛。

　　久到玉照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赵玄才轻声说：“宝儿这般，叫朕颇感焦虑。”

　　道长说的话总是非常跳跃，玉照有时候听不明白，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只好将这话反复咀嚼几遍，才明白过来好像自己最近总是念叨着孩子的事......

　　这般就给他压力叫他焦虑了吗？

　　玉照眨了眨眼，觉得这人也太受不住别人几句话了，这就有焦虑？自己还没焦虑呢。

　　她还是懂事的安慰他：“只是说说而已，要是真的没怀孕，又不怪你。”

　　“一两个月尚且能不怪......”

　　玉照半撑起身子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脖子上亲了一口笑道：“真的不怪你，要是一直没孩子，永远都不会怪你。”

　　赵玄不置可否，扯过被子给盖上两人。

　　玉照还想说什么，赵玄却伸手遮住了她那双乌黑的眼睛，低声道：“睡觉，别说话了。”

　　————

　　小年一过几日，临安也不慌不忙的进入了除夕。

　　禁庭与府宅最大的不同莫过于每年数次的国宴。

　　凡遇皇帝万寿、春节、除夕及诸令节，帝、后、妃、皇子皇孙及王公们全家在麟德殿举行盛宴。

　　在麟德殿檐下设中和韶乐，丹凤门内设丹陛大乐，四处乐声绕耳。

　　玉照大婚后第五日经过朝见，具体过程更是心知肚明，到了除夕这夜她全程如同一个跟屁虫跟在赵玄身后一道往麟德殿受众人觐见。

　　一回生二回熟，玉照这人便是这般，大场合不怵，若是身边还有靠山，那便是更无所顾忌，只把这处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更何况，这宫里本来也是她的地盘，难道不是吗？

　　这夜来了都是王子皇孙以及其家眷，倒是不像上次一般分男女设席位，全都设在了一处。算是家宴，是以也不严苛。

　　之后众人四下分坐，更有聚到一处做的。

　　席上玉照与赵玄并列在上首，太后座位在西侧另一边。

　　倒是叫玉照见到了上次的几个熟人。

　　约莫是那日的丑事已经过了许久，玉照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窘迫，这种乐呵热闹的宴会她向来是喜欢的。

　　架了戏台许多宫中舞姬名伶在台上取乐，还有上回在太后宫里看到的剑舞，太后格外喜好这个，这会儿又特意请人过宫里来。

　　玉照不知怎么掺和到已经说起来的人群里，倒是上回交谈的挺好的安王妃、高阳郡王妃过来主动为玉照引荐另外几位她不熟的。

　　几个以往没见的未出嫁的郡主县主，爵位较低的国公郡公夫人，都是年轻的，先有些担忧着玉照的身份，可玉照并不端着架子，性子也是聊得来的，虽还有些隔阂，却也很快一道说了起来。

　　远远有一女郎引起了玉照的留意。

　　生的肌肤丰盈，唇若含丹，一双美目似是含情，唇上浅粉口脂，来露出来捏着酒盏的指甲都被染成口脂一色，发上配饰不多，却件件奢华端丽，一双东珠耳坠，更显人风华绝代，气质清冷。

　　为何特别，只因这人梳的是未婚发髻，可年岁风韵却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丝毫不见凋谢的花，侧着身段站在戏台下漫不经心的看台上歌舞。

　　她听闻身后的行礼声，这才侧头看了两眼玉照，倒是没有与一般人一样立刻上前来行礼，而是微微上下打量玉照两眼，又淡淡移开视线。

　　玉照没吱声，可那般被打量，叫她不舒服起来。

　　那高阳郡王妃阿容朝着玉照看的方向看去，她不似最开始时的害羞腼腆，倒是如安王妃所说，熟了之后十分聊得来。

　　阿容顿了顿对玉照道：“这位原先也是县主，太后娘娘娘家的侄女儿，年轻时候出家做了女冠，一直在外地香山上修行，据说上月还俗才回的京城，娘娘也别怪，出家之人性子难免奇怪。”

　　阿容说完，才意识到，那位陛下似乎也是修道之人，顿时察觉自己失言了。

　　玉照倒是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说：“这是实话，修道之人性子确实奇怪。”

　　想起来自己依稀听过这件事。

　　太后听政那几年，华氏一族权贵至极，几个侄子都封了公侯，未婚的侄女儿都一并封做了县主。

　　虽是县主，出入皆是皇家公主仪仗，甚至华太后格外开恩，准许她们见了皇家的公主都可不行跪拜之礼。

　　出入宫门更是据不避让公主仪驾，更有传言其中一位华县主还曾当众诓掌赵氏公主，二女争一夫，逼迫的赵氏公主和离的。

　　后来......

　　后来就遭了大祸，男眷全处死了。

　　女眷倒是还活下来几位，估计这一位县主当年也是为了避祸，才出的家。

　　——

　　台上鼓声雷动，众多舞姬随着鼓的节奏扭动细柔腰肢，台下一片欢声笑语。

　　太后放下酒盏，目光划过前方台下，她人虽上了年纪，眼神却是极好。

　　瞧见皇后被一群女眷围着说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隔着老远，瞧不清人脸，也能猜到皇后这会儿脸上定时笑盈盈的。

　　太后忽然出声道：“转眼陛下大婚也将近两月了。”

　　皇帝虚握着酒盏，面露一副倾听的神色。

　　太后看着台上的歌舞，佯装不经意问道：“以往皇帝说清修不纳后宫，如今新娶了皇后，如今可还清修了？”

　　这天下男子，自然都是一般无二，管他日前如何，那是不知晓那事上的好，如今知晓了，焉能守得住身？

　　这同一个娘胎，同一个先帝的种，太后还真是不信，其他的兄弟都是个离不得女人的，就偏偏他是个与众不同的？

　　也没病没灾的，皇帝小时候她万分不喜，却也没虐待，曾经也听那些近身伺候的说了一嘴，说皇帝十来岁便成人了。

　　后边候立的李近麟一听这话，便知这是又在逼着主子自个儿承认自个儿不清修了。

　　之后是不是就要顺势给主子后宫添人呐？这太后以往可是见天儿的试探。

　　主子才跟娘娘大婚，太后这般快便要掺和起来........

　　李近麟心中哀叹，却也只是个奴才，不敢面露分毫。

　　皇帝执着筷箸默默夹了一口菜，似乎是没听见。

　　太后愠怒，将酒盏丢往面前桌上，发出一声沉响。

　　近身伺候的更瑟瑟发抖起来。

　　“皇帝？哀家问你话呢！”太后继续一字一句地催逼。

　　赵玄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凛声道：“不劳烦太后操心。”

　　太后长吸一口气，保养得宜的双手交织在身前，忍不住气的发抖起来，更被越激起深埋起来的恨意。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哀家怎能不操心？便是为了这前朝后宫的安稳，为了你父皇的在天之灵，皇帝你这般不立后宫，传出去都叫人笑话！你该选后宫了。”

　　赵玄耸着眼眸，漫不经心，“为前朝安稳，太后便也不该管这些，免得涉及到了旁的，再乱了起来，又不知几年才能平稳。”

　　她伸手按了按额角，几乎想要当众骂起这个孽障，只是两人的针锋相对，并未瞒得过下边耳朵支起的众人。

　　皇帝冷肃的表情，似也并不在意旁人偷听，太后倒是在意的。

　　她平缓了声音，不叫自己声音听起来宛如泼妇：“你至今子嗣也没一个，难不成就不是乱了朝政？！”

　　太后指着台下跟几个皇室宗亲家的小孩打闹的世子，“比你小许多的肃清，大儿子都七岁了！便是你亲侄子，听说世子妃都有身了。朝中拉帮结派，人心不稳，若真想稳了朝政，你也该早些选世家大族女郎入宫，封以高位，延绵子嗣，稳住朝廷！”

　　赵玄也不知是听了太后哪一句话，竟然罕见的皱眉。

　　他转了转手上的酒盏，语气波澜不惊，聊到这事儿仍如以往一般，面色清冷，如同一老僧入定。

　　“子嗣该来自然会来，若是没有便是无缘而已，左右朕日后过继一个便是——”

　　.　　

　　安王妃虽是个讨巧的，但也二十好几的人了，总跟她们差了些年龄。

　　玉照跟阿容倒是颇为聊的来，一晃两人念念叨叨许久，玉照还见着了阿容的丈夫，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生的赵氏皇族特有的高挑，今年也才十八岁，跟阿容是新婚夫妻，感情好的很。

　　还有显郡王府的清河县主，跟玉照还是同龄。

　　玉照总觉得清河县主和王明懿说不上来的想象，气度还是神韵？

　　总说不上来，一问才知这位县主和王明懿正是姑表姐妹，清河县主的母妃就是王明懿嫡亲姑母，不仅是姑母，还是表姨母。

　　上回把王明懿退亲的赵十几来着，便是这位清河县主的兄长。

　　大齐喜欢表兄妹联姻，越近越好，是以便出现这种既是姑母，也是姨母的局面。

　　玉照掰着手指数着时间，一见时间要到了，便朝几人告退。

　　清河县主诧异道：“娘娘要走了？这么快的吗？”

　　方才还聊得好好的。

　　玉照勉强扯了下嘴角，“走了走了，宫里还有许多事儿要忙。”

　　清河县主听了倒是有几分心疼起玉照，才多大的人儿，瞧着还稚嫩，便有满宫的事压在她肩上。

　　阿容倒是弯了弯眼睛，等玉照走远才偷偷跟清河县主打趣说：“宫里都没其他主子，娘娘能忙什么事儿？指定是要和陛下两人要回宫去说私话呢。”

　　清河县主本能的不信，阿容给了她一个你等着看的表情。

　　转瞬众人便听到陛下皇后离席的消息。

　　宫宴帝后提前离席是常例，只是一道走的，倒是不多见。

　　清河县主面色变了几变：“......”

　　是她愚蠢了。

　　真信了皇后娘娘的鬼话。

　　　——

　　等天色渐暗，宫里缓缓点燃千盏宫灯，将宫庭廊下四处照的亮如白昼，宛若琼宫仙阙。

　　玉照与赵玄二人反其道而行，往禁庭最高之所太极宫而去。

　　白日这里远远瞧着便叫人觉得森严肃穆，如今晚间，虽不至于黑灯瞎火，可人群全都聚集在后殿，这儿太极宫四处半明半暗，一路的白玉浮雕，雕龙走兽。

　　太极宫平地四丈，殿前有三条龙尾道，是升入大殿的阶梯。

　　一个个石兽矗在台阶两侧，屋檐上蹲着，瞧不清轮廓，只觉得是个什么恐怖能咬人的动物在盯着她。

　　玉照想起昨晚坠儿跟她说的鬼故事，如今冷风一吹，心底发怵起来。

　　左右只十几个宫人提着灯跟着，李近麟清宁这几个人精，见两人走路走着走着越来越近，知道不能跟的近了，破坏二人气氛，都跟在身后几十米处。

　　玉照偷偷看了一眼，见没人看自己这边，立即往赵玄的大氅里钻去。

　　赵玄身量高大，大氅将玉照罩着严严实实，玉照都瞧不见脚下的路，双手紧搂着道长的腰身，跟一个腰间挂件一般，被他带着走。

　　沙哑的声音在玉照头顶响起，“哪儿来的心思，看烟花非要来这里看，带你过来又怕成这样。”

　　玉照念念有词：“等会儿你就知道漂亮了。”

　　赵玄知晓这人，定然是最会玩的。

　　两人单独入了殿内，赵玄牵过她的手，从龙尾道进去，一路上至三层，立于外侧廊台之上。

　　亥时一刻，随着钟声响起，一声声脆响，火树银花随着窜入漆黑不见五指的天际。

　　忽的一声声，爆炸开来。

　　一颗颗巨大的烟花在禁庭上空燃起，照亮整片天际。

　　苍穹间忽的一片大亮，那种不同于灯烛的亮光。

　　映彻了眼前人的容貌。

　　唇边面靥，口中含丹，辉煌烟火下鬓发如云，丰颊雪肌，面庞皎然生光。

　　清澈的杏眸里倒映这漫天的烟花。

　　明艳的不似凡尘之物。

　　玉照回头朝着道长得意至极地扬眉，“如何？是不是来对了？可漂亮？”

　　赵玄眼中渐渐染起笑意，伸手拂开她鬓角的发丝。

　　“漂亮。”

　　熠熠银河，璀璨灯火，如何能及得上眼前人的半点光辉——




69.  第 69 章   藕粉色的睡袍裤脚都染上……

　　顾升回府之时, 回头看了眼身后，天色漆黑，外头完全暗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 今日除夕，家中母亲自然是早早备好了膳食等他回来用饭。

　　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江氏见他终于回来了, 连忙笑着叫侍女给他脱去大氅。

　　顾升垂着眼皮看了眼一桌未曾用过的饭菜，“都说了不必等儿子了，儿子近日公务繁忙。”

　　“那如何能行？你是这家中唯一的男丁........”

　　顾升一看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便落座倒酒吃饭。

　　江氏见此，带着一丝讨好开始给这个儿子不停地夹菜。

　　“往年也不见你这般忙碌, 今年怎么这般忙碌？明明二十五便已经休沐了，你还要成日往官署里跑？”

　　顾升眸光微动, 抿了一杯温酒才慢悠悠道：“儿子才上任少卿, 公务自然比往日要多。”

　　顾莹莹呆了呆, 看着长兄一杯接着一杯酒的模样, 她总觉得近日来兄长有些怪异, 以往他极少饮酒, 这几日她常常见到长兄院里的小厮出府买酒。

　　长兄他是大理寺官员, 这般饮酒是否不当？

　　这时，长阶下传来脚步声，管事顾不得往日的沉稳, 面带喜庆的过来通报。

　　“宫里赏赐下来了！宫里赏赐下来了！”

　　宫里素来有今夜往宫外大臣府上赏赐吃食的惯例, 一盏菜肴，一壶酒......

　　这都是莫大的恩重。

　　往年魏国公府自老魏国公去世，便不再受过这份赏赐，如今, 饶是江氏和顾莹莹也没料到，除夕夜还会有赏赐。

　　众人谢恩接过，江氏脸上登时浮起喜色，激动之下有些语无伦次：“是宫里的赏赐。我还以为...以为娘娘会记恨我们......”

　　顾升握着酒盏的手隐隐苍白，厅中热闹，他却觉得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传不入他的耳底。

　　她不会记恨？爱一个人恨不得将一切都捧给他，恨一个人恨不得叫他去往地狱......

　　————銥誮 

　　屋檐角上星星点点白雪，三交六椀菱花窗雕里，灯火斑斓。

　　两人甫一入殿内，玉照便风急火燎的褪去了锦履，捉裙坐到了暖榻上。

　　一上了榻，转头催促起雪雁雪柳快些上膳食。

　　“我方才根本没吃，这会儿肚子早就饿了。”玉照这会儿精神还没回过来，满脑子都是那场绚丽的火树银花。

　　总是兴致盎然，一身是劲儿。

　　赵玄看她的精气神儿足的样子，寻思起来这会儿该盯着她吃饱一点，总不能还找借口说困说累说饿了。

　　他坐到对边榻上，顿时失笑，“饿着肚子还上窜下跳的看烟花，方才为何不吃些垫着肚子？今日的宴席上的菜可都是你爱吃的。”

　　玉照看他一眼，笑起来：“我还记着你说过的，晚上要陪我吃饭，我要是先吃饱了，那还怎么陪你吃呢？我想回来陪你一人用膳，只陪你一个。”

　　“哪日不陪着你一块儿吃？只有你不肯陪朕吃的份儿，朕一时忙起来不盯着你，你便不肯乖乖吃饭。”

　　玉照自己摸索着拆下了头上的凤钗，放到手里玩弄着，没了凤钗的束缚，她觉得脖颈都舒服多了，摇头晃脑起来：“那不一样，今夜是除夕。”

　　她笑颜嵌入眼里：“这是我跟道长第一次一块儿过年，算算可不是珍贵吗？我活了十七岁，竟才头一回同道长过年呢，咱们明日是不是就可以对外说是成婚一年的老夫老妻了？”

　　赵玄看她片刻，眸子一眨不眨，忽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今日是偷舔了屋檐上的冰柱子不成？这么甜的嘴？”

　　这话还是故意在打趣玉照。

　　她最开始不喜欢被人搂着睡，如今更习惯了，还偶尔趴去道长身上睡。

　　前两日自己便是整个人依偎在道长身上，约莫是睡太过舒服，不知怎么的就梦到跟一群孩子吃冰酪，冰冰凉凉的吃起来甜滋滋的。

　　她的碗里被撒了许多蜜，比旁人的都甜上许多。

　　这般甜着甜着就忽然就睁开眼睛从皇帝肩头探出个脑袋瞧着外头檐上。

　　“我能吃冰酪吗？”

　　夜半三更，外头还飘着鹅毛大雪，赵玄黑着脸，声音在她头上响起，嗓音低沉：“外头有冰柱，叫她们打一根下来给你？”

　　玉照埋在他肩头间含糊道：“那也行啊，沾了蜜，舔上去肯定很甜。”

　　...

　　玉照便知晓这人是在打趣她，精致的下颚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赵玄看的心痒难耐。

　　隔着个茶几，看她慵懒的靠着背椅，明明今日什么事儿都没做，却满嘴的喊累。

　　双脚盘着，裙摆被这一动作，乱堆在腿间，露出一截雪白，粉藕般的腿。

　　赵玄恼恨自己白日里多嘴，非说什么晚上一块儿吃，早叫她晚宴上吃过了，这会儿两人往床上去躺着，岂不妙哉？

　　宫里除夕夜，跟玉照往常在江都时，吃得大有不同。

　　素来有吃羊汤，吃五辛盘的这种说法。

　　那羊汤往里加了胡椒，玉照喝起来觉得辛辣，可宫里御厨熬制的好，味道鲜香醇美，半点喝不出膻味。

　　热乎乎的一碗喝下去，五内都暖和了起来。

　　玉照便小口小口喝了一碗。

　　两人倚靠在一处，喝了羊汤，清宁便将一盘春盘端到二人面前。

　　春盘里包着辛辣口的蔬菜，为了便是除夕这日去掉晦气。

　　玉照皱紧眉头，咬了一口实在吃不惯那味道。

　　她放下筷箸深锁着眉，赵玄早早端了个碟子到她口边。

　　“不喜欢吃便吐了。”

　　玉照便也不纠结，唇角微动，将嘴里那块难吃的春盘整块吐了出来。

　　赵玄眼中染上几分笑意，“春盘辛辣，便知道你这个属猫儿的不爱吃。”

　　玉照又喝了一口羊汤，才压下去那股味道，她十分嫌弃说：“我很喜欢吃辣的，也可能吃辣，只是你们临安的春盘难吃，里头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点儿也没有我们江都的好吃！”

　　赵玄笑而不语，又乘了一小碗汤放她手边，两人坐得近，呼吸的都是同一片空气。

　　瞧着小姑娘吃了两块笋片，又吸溜吸溜的吃了两口鱼翅汤，便放下了筷箸不再吃了。

　　食量这般的小，怪不得身子那般弱。

　　“再吃几个点心？瞧瞧有没有你爱吃的？”

　　玉照不太想吃那个，便摇摇头连瞧都不愿意瞧。

　　清宁十分有眼见的招呼着其他宫人退下，这对主子往常用膳都是斥退了下人，今日过节也是有几个菜麻烦，她才叫人去帮忙的。

　　玉照等人一走，睫毛眨了眨，忽的就从侧边抱住了赵玄的腰身，双手顺着赵玄的宽袖往上，在他袖口里肆意妄为。

　　开始她的甜言蜜语，“道长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喝完那个药都很难受，一天都难受......本来很有食欲的，可每次一喝完药，我就吃不下去饭......”

　　玉照絮絮叨叨起来，她经过那个梦，自然无比珍惜如今的日子，生病吃药她都有乖乖照做，可那药也太苦了。而她自己现在更是一点儿病也没有，身体好端端的，为何还要喝......

　　赵玄何曾不知？听她诉苦不忍去看她，只怕一看她那副可怜模样就忍不住答应了她。

　　他僵住，将她作怪的手从袖中抽出来，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已经是三日才喝一次，你得寸进尺了是吗？”

　　“那药我什么时候才能停？难不成我要喝一辈子不成？”玉照深深感觉到了恐惧。

　　她爱惜生命，可若是与药相伴.......

　　赵玄低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脆笋，喂着玉照吃了，过了会儿才说：“你的病症这段时日已有所好转，等彻底好了，药便能停了。”

　　玉照松了口气，默默又问了一句：“我又生病了不成？我身子不是好好地吗？为何还需要有所好转呢？”

　　赵玄凝视起玉照的眸子，难得的耐着性子，他何曾不知宝儿喝那般苦的药是多折磨她？

　　她食欲不振，自己都看在眼里。

　　折磨她何曾不是折磨他自己？

　　他倒是宁愿连那些药也一并替她喝了，好叫她舒服一些——

　　“你这心疾尚且不算重症，百余种心疾，各种总有差距，往年你喝的药方子叫太医署的看过了，虽有奇效却不能根除拔尽你的隐症。如今好在换方子换的及时，还需要慢慢调理。宝儿，为了往后......这些时日你恢复的很好，也快停药了。”

　　玉照见到的道长，总是眼中带着浅笑，或是面无表情，从未在她面前露出忧愁来......

　　玉照有些心酸，只能乖乖点头答应。

　　赵玄吃饭甚是规矩，坐的板正，一语不发，吃饭速度不快，可一会儿一碗的饭就见了底。

　　玉照再旁边百无聊赖的看着，于他而言似乎吃饭是一件大事，一不留神就出了差错。

　　玉照这段时间也习惯了道长的坏习惯，她吃饱了便起身往赵玄碗里夹菜，偷偷夹了些不好吃的，想瞧瞧道长吃不吃。

　　结果这人眉毛不扬，将她夹给他的菜全吃了干净。

　　玉照奸计得逞一般笑了起来：“你这人真好糊弄，什么菜都吃，我方才偷偷夹了块姜丝给你，你把姜丝也给一道吃了。”

　　赵玄倒是不觉得奇怪，反过来笑她：“姜丝不也是菜吗？既然是菜里的，为何不能吃？”

　　玉照纠正他：“它可不是菜，它是调料，专门给人麻嘴的。”

　　赵玄充耳不闻，只吃完最后一口，落了筷箸，眸子转向她。

　　这人人前总是最规矩的，方才有宫人在时，玉照偷偷逗他，他强装清冷浑不在意的模样。

　　可如今......

　　就变了。

　　“今晚是除夕，大家都守岁，哪有做那事儿的？”

　　赵玄气息深重，这事儿他从来毫不退缩，连温润的外皮也懒得继续披，这会儿更是左右无人，“你躲他们房里了不成？做那事还会敲锣打鼓告诉你？”

　　他边说着边凑近，气息落在玉照脖颈间，擦着她的耳蜗而过，滚烫的她浑身颤栗。

　　玉照浓密的羽睫扇子一般颤抖起来，在眼窝处投出一片深邃。

　　赵玄手掌滚烫，轻轻抚上玉照裙摆下的雪白纤细的腿腕，他整个人如同一个天然火炉，侧身扳过她的肩，直直的贴上了她，将她紧紧往怀里搂着，搓揉。

　　昨夜的孟浪，她胸口如今还涨疼的厉害，自个儿都不敢触碰，唯恐碰的疼了。

　　她脸皮子薄，这会儿被这般压疼了，伸手推搡他，想叫他不要压着自己，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赵玄若有所感，只好将她背过去，尽量避开那处挺立。

　　他继续一路向上，玉照知晓宫人都在门外候着，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脸色绯红，和熟透了的红杏一般，细白软糯的双手无意识的揪着赵玄腿间的袍衫，鲜红的唇瓣被她即将咬破。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划过她的唇瓣，并落在其中。

　　玉照难耐的娇嗔了一声，红了耳朵，松了贝齿。

　　......

　　昨夜之后，她睡的深沉。

　　睡梦之中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一把刀在搅来搅去，玉照被疼的醒了过来。

　　小腹一震震的坠痛，不一会儿下身就一股股暖流划过。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她推迟许久的小日子来了，心中有些失落，她还想着自己怀孕了呢，原来并没有。

　　也是，谁有孕会那么快的，果然是她想的多了。

　　她以前每次来小日子，量都不多，哪里如这次一般汹涌的，还疼的厉害。

　　罗帐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身边还睡着道长，道长搂着她睡得沉，她这会儿只觉得头晕眼花，想推开他查看一番都困难。

　　玉照不愿吵醒了他，道长这些日子劳累，好不容易休朝能睡一会儿，她自以为轻手轻脚，实则窸窸窣窣的动静自然吵醒了本就浅眠的枕边人。

　　赵玄睁眼便见小姑娘人坐在他手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摸来摸去，也不知在摸什么。

　　“怎么了？”

　　“道长...我......”玉照声音说不出来的难受。

　　赵玄下床点燃了床侧的烛火，伸手掀开帐幔，将烛火凑近玉照跟前。

　　玉照一头头发胡乱散着，她就着灯火看自己床下一滩血渍，捂着肚子疼的厉害，脸都泛起了汗水，“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她替自己伤心起来，一次两次，这种丑事儿都叫人撞见了。

　　上回是在马车里，这回更是厉害，直接流到了床上，道长跟自己贴着睡，身上更是不能避免。

　　其实她都早有准备，可她小日子过的乱七八糟的，根本没个准数，

　　时而少时而多，每次来总叫她措手不及。

　　如这次一般，她□□一片湿漉漉的，方才摸黑拿手去摸，也蹭的一手的粘稠，她甚至不敢挪开，不知床上给她糟蹋成什么样子。

　　都说经血不吉祥，她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出了这事儿，多少有些忌讳，她连哭都有些不好意思。

　　“跟朕说对不起做什么？”

　　赵玄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若是她如往日一般无所顾忌赵玄还能当一回儿趣事，可偏偏这小丫头更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一般，一脸心虚的模样，倒是叫他心疼起来。

　　他想抱她出来换衣服，玉照伸手阻止他，这事儿哪怕是做了夫妻，也还是有些羞耻的：“......别！我.....我衣服脏的厉害，你自己去换吧。”

　　赵玄没听她继续说下去，转身放好蜡烛，环过她的后腰打算将她抱下床，玉照一张泛白的脸叫赵玄心里发紧。

　　他皱眉看着她的脸：“衣服脏了朕随你一同去换便是，你脸色这般难看，给你宣个太医过来仔细看看。”

　　玉照又感觉一阵疼痛上来了，她眼睛白茫茫一片，疼的捂着肚子倒在赵玄怀里，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唔——疼死了......怎么这么疼......”

　　“宝儿！”赵玄深锁眉头，将她抱进怀里，见她藕粉色的睡袍裤脚都染上了血色，顿时惊慌失色，脸色比玉照还白。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帝王，他很快镇定下来，抱起玉照便朝殿外吼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李近麟从未听见陛下那等恐慌的声音，陛下向来喜怒不辨的声音这会尾音打颤，一群宫人也顾不得尊卑，忙推了殿门入内。




70.  第 70 章   恐怕是...是避子汤.……

　　寅时时分, 太医署外忽的传来一阵马蹄。

　　守值的青年太医昏昏欲睡间一个错眼，便见一群禁军宫内纵马，转瞬来到了院前。

　　“你们！你们......”他语无伦次, 宫内纵马，只以为是叫他遇到什么谋逆之事了。

　　为首的禁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医署都是男子, 自然不会安插在内宫，自内宫往太医署路程遥远，若非纵马前去，等把太医送过去，真有恶疾人恐怕也早凉了。

　　此时他语气急促, 生出一头的热汗，更顾不得太多, 开口便催促：“快, 皇后患疾！你们留守太医署的有多少人？！”

　　那青年太医入宫为太医不过三月多的功夫, 何曾见过这等架势？

　　“今夜值守的太医一共十二位。”

　　禁军一拍桌子：“立刻全部叫醒！半刻时间来不了直接提着头过来！”

　　转瞬间太医署一片纷乱, 许多太医正在睡梦之中被喊醒, 睡眼惺忪人还没看清, 就被人从被窝里捞起来塞到了马上。

　　众多侍女持着宫灯立在殿外迎一群人进入, 皇帝尚未披着外袍立在床踏之上，俯身只顾着看着床上的人。

　　见他们来，皇帝眸低是无尽的苦涩惊慌, “快些过来给皇后诊断, 如何会晕厥过去？”

　　医正打开医箱翻找起来，便要拿着金丝上前。

　　“都什么时候了，直接上前来！”

　　皇帝压着声音，眸光中似有火焰, 即将压抑不住怒火。

　　医正一个哆嗦，心里默念了一句罪过，上前掀了帘子直接上手为皇后诊脉。

　　他伸手诊脉时眉头深锁，松手翻了一下贵人的眼皮，便也了解清了病症。

　　却也不敢妄加议论，往身后看了一眼，立即有另几位精通妇科点上前给昏迷的皇后娘娘再行一遍诊脉。

　　得出的结论几乎一致。便知这是大亏气血，腹部绞痛所致的晕厥。

　　“回禀陛下，娘娘是气虚统摄无权，血热流行散溢，使冲任不固，血随经泄所致。此外，尚有瘀血内阻。容臣僭越，癸水散溢腹内绞痛等症状，需施针方能缓解。”

　　皇帝这会儿倒是镇定了下来，约莫是被一群太医看过，心里也不像方才那般仓皇无措，连眨眼都不敢。

　　微颔首便同意了他们给皇后施针。

　　上前施针的是闻史，闻家针法名声在外，据传这针法祖传八百余年，能生死人肉白骨。

　　闻史更是青出于蓝，胆大心细，十七便四处行医，一次经一乡店遇一难产妇人，久产不下胎儿，眼见那妇人出气多进气少，家里人已经为其准备好了棺材寿衣。

　　路过的少年闻史听闻，不顾旁人阻止闯入产房。

　　找准位置仅只用一根银针刺入妇人肚腹，不出一刻，便顺利产下胎儿，母子平安。

　　后来别人问起此事才知，原是那胎儿在母亲肚里攥住了脐带，才导致久产不下。

　　闻史便是用针隔着肚皮扎了小儿的手指，使其吃痛松开了攥紧脐带的手。

　　如今闻史早已四十有余，扎针功法更是了得，他略一看皇后紧闭双目，晕厥中也不忘紧皱眉头，青白的面容，唇色与脸庞一色，白的如同那窗沿上的雪，十分骇人。

　　想必是十分痛苦的，也难怪陛下急成这般。

　　这在闻史眼里简直就是小病症，可他也丝毫不敢随意对待，念了一声得罪，将皇后左臂衣袖往上展去，露出半截瘦白胳膊，拿起银针往三处穴位一扎，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玉照晕厥中挣扎一下，被扎针的手指轻颤了颤，而后便见唇瓣上渐渐爬上血色，眉头也舒展开了。

　　皇帝自始至终垂着眸，眼底投下一片深暗。小姑娘挣扎一下，比猫儿还弱，却叫濒临溺水的他看到了一根浮木。

　　他想要将她揽入怀里，却碍于她手臂上颤动的银针。

　　只得转为轻轻抚着她的鬓发，目光一直凝视在她脸上。

　　闻史低声道：“皇后娘娘已无大碍，银针放置半个时辰，待娘娘醒来，再容臣取针。”

　　外头天色未亮，皇帝深邃的眸子倒映着殿内点点烛光，映的他神情仍有些苍白。

　　他立在床头瞧了里面躺着的人许久。

　　皇帝不发言，众人自然不敢打扰，一个个或跪或站，殿内充斥着极为恐怖的气氛。

　　一众太医大气不敢喘，只觉得有一方铡刀悬挂于头顶，即将落下。

　　今夜的事，一个不好就有人要掉脑袋。

　　毕竟皇后出这等状况，他们日日请平安脉，也没请出半点问题......

　　等皇后面色恢复过来，呼吸平稳了，皇帝方才迈出外殿。

　　果不其然，皇帝方才顾念着昏睡的皇后，如今一出殿，自然再无顾忌。

　　“一群废物，日日为皇后请脉，结果还能突发这病，怎么事先什么都瞧不出来？”

　　老医正摘了帽子，跪在地上磕头请罪：“臣方才把脉推断，许是那药物所致。那药方子有一味火性大，有娠女子不能服用，外有些女子体质原因，也会影响些癸水情况，只是如娘娘这般的，实乃罕见！”

　　说到底还是皇后体质比旁人差，耐不住药性，还有，老医正不敢妄言，他推断皇后有血晕之症。

　　见到了大块血渍，闻着味道，犯了血晕。

　　皇帝指节叩击桌案，眼中满是不耐，听到此话觉得是在推脱，已是动了杀心。

　　“如此大事，事先不说可是刻意隐瞒？皇后出事，你死有余辜！”

　　“此药方子百年间用的人少，七十一味药材，倒是无相克的，也找人试了方子，想来是老臣疏忽，老臣确实万死难辞其咎。”

　　一人一个体质，怎料这娘娘的体质异于常人——

　　一大把年纪，胡子花白的医正跪倒在地一副请死的架势，实在叫人心酸不已。

　　他身后跪倒的一排学生，有太医令，太医判，各个都跟着跪倒在地，纷纷替其求情。

　　“望陛下明鉴！老师他用药虽是凶险，可这也是未曾料到之事，皇后娘娘的病症这段时日已经是有所消减，说明这方子确实有用，许多药方子都是这般起死回生的，若是一点火性都没有的药方，只能充做温和调养罢了，如何能彻底根断娘娘的顽疾.......”

　　皇帝看向头发花白的老太医，神情冷肃，眸中泛起浓重杀意，“你可知不止是你一人，你们都有罪？”

　　“老臣请罪，只这方子确实使娘娘隐病好转，老臣恳请陛下再给老臣些时日，改善方子，彻底断除娘娘顽疾，老臣再以死谢罪！”

　　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是实话。

　　如今把娘娘折腾出这样，赐死了他，药方子撤掉从头再来过，能不能有效另说，娘娘岂不白遭这一番罪了？

　　门外忽的人影憧憧，清宁近来偷偷朝李近麟招手，示意他过去。

　　皇帝耳朵极尖，这会儿听到叫人心烦意乱的声音，转头凝视过去，吓得清宁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娘娘醒了......”不知谁传来的呼声，此刻在众人听来犹如天籁之音。

　　皇帝听闻，立刻抬脚往内殿走去，还不忘骂他们：“滚出去候着！”

　　众人也不知听陛下怒骂的是谁，只跟着一群大部队一块儿往外跪着爬行，好歹算是保住一条命。

　　——

　　永安宫中——

　　新年第一日，宫里白日四处亮着烛台，喜庆无比。

　　太后上了年纪，浅眠的很，天未亮就醒过来了，穿戴整齐往正殿里坐着。

　　靠着罗汉床唤几个女官给她捶腿，永安宫里的元公公满头的霜雪疾步走在丹墀上，一看便是在外头走了许久。

　　迎面刮来的刺骨寒风，他没心思记着面上的冰凉，擦了把脸，心里慌张的很，轻扣起殿门。

　　“太后娘娘，奴才进来了？”

　　太后眉头紧皱：“进来，是不是老三几个入宫来了？”

　　太后还以为是几个宫外的儿孙给她来拜年的，想想也不对，这会儿天都没亮，宫门还没落匙，哪儿进得来？

　　元升生着一张太监里少见的青俊面容，受过刑的男子，身材体力与一般男人无二，只是更容易发胖，面白生不出胡须罢了，并非话本中那些病弱腔调奇怪的公公。

　　他与天子身边那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李近麟不同，李近麟是内侍省自幼当成天子暗卫培养出来的。

　　而其余的太监，大多是家里年幼时条件不好，四五岁上头被卖了入宫做的太监。

　　元升三十来岁，细长眼，苍白脸，说话温和有礼。由于面容生的好看，在宫里一群歪瓜裂枣太监里，极有女子缘，许多宫女想找他做对食。

　　“宫门这会儿还没开呢，是奴才偶然打听到，昨夜宫里闹得厉害，据说坤宁宫那边昨晚请去了太医.......”

　　元升低眉顺眼，一入殿便是这么一句话。

　　太后撑直的身子听了这话，又往后坐下了。

　　她半点不想知道是谁病了，坤宁宫只那二人，要不是那个病弱的皇后生了病，就是皇帝得了病。

　　皇帝得病，估摸着又得了头疾，左右也不是第一日得了，小时候都没见过他吭声，难不成如今还能再怎样？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重视的可不是这事儿，元升伺候她这么些年岂非不知？这是打听到旁的消息了。

　　太后环顾周身一眼，众宫人女官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告退出去，关上殿门。

　　一会儿功夫，殿内便只剩下她二人。

　　“你探查到那药的去路了？”

　　太后眼睛微微眯起，问他。

　　前些日子太后宫里人意外撞见太医署里的人清晨偷偷摸摸往坤宁宫送药，将这事儿告诉了她。

　　太后后宫浮沉几十载，一听便知有问题。

　　细查下去，果不其然，越发的古怪起来。

　　　坤宁宫身为正宫，占地颇大。内里设有药房，茶房和膳房，都有女官宫人尚食局的人各司其职。

　　皇后要喝药，往太医署拿了方子抓了药回自己宫里煎药便是，哪有叫太医署每日煎好药，清晨送过去的道理？

　　到了坤宁宫，药都凉了，还有什么药性.......

　　究竟是什么药，不能在坤宁宫煎熬？

　　元升凑近两步，明知殿内除他二人外再无旁人，仍压低声音道：“奴才买通一个外院的药童，只肯告诉奴才，说那药是每天早上煎好了送去坤宁宫的，每日一碗，这段时日，日日都没有落下——”

　　陛下疑心病重，太医署自他上位后被严防死守，撤换下了一批老人，如今在太医署的太医，皆是陛下心腹，便是太后宫里也渗透不进去。

　　元升花了八百两，砸水里都能听个大响儿，砸往太医署，却只得了个似是而非不算秘密的消息，还是个药童传来的消息。

　　太后闻言略微坐直了身子，嘴角紧抿，上了年岁一双眼再是保养得宜也生出了细纹，锐利的眼眸落在元升面上，有几分心急的追问起来：“可打听出来了，究竟是什么药？”

　　元升说到此处，略有些胆战心惊，甚至不敢去看太后神色。

　　“奴才依稀听说，恐怕是......是避子汤......”

　　太后猛地一惊，凤眸不怒自威。

　　“简直是荒谬！你从哪儿打听来的，八成是哪个不懂的在胡说八道.......”

　　元升摇摇头，肯定道：“药渣里有苦杏仁，太后娘娘，这事儿十有八九错不了。”

　　太后一时间没有言语，手指轻扣在案几上，过了好一会儿带了些震怒来，怎么也坐不住，起身往宫室里来回走动：“这事儿......这事儿不会是那几个孽障整出来的吧？梁王呢？老三呢？这几个入宫了没？”

　　太后第一反应便是这药莫不是被人动了手脚，往里边加了东西。

　　谁能犯下这事儿？除了她生的几个，她还真想不出来。

　　想到这事儿她就怄的几乎吐血，这些孽障哪里来的胆子敢做这事儿？好好地日子不想过非得去寻死......

　　可又总觉得哪儿说不上来的不对，那加了苦杏仁的药渣，他们都能探查出来，皇帝不知道？

　　元升不似太后这般惶恐震惊，实则在路上他也想了一路，这会儿脑子倒是相当的清明。

　　“娘娘，您都插不进去太医署，还有谁能插进去？这药方子过十几道，便是药渣还要翻出来一遍遍筛查，才能往主子跟前送，哪有机会往里加东西？”

　　鎏金铜壶里煮来沏茶的露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一下下撞击着盖子，吵得叫人心烦意乱。

　　太后也明白了元升的言外之意：“你是说，那药是陛下自己吩咐下去的？”

　　“除此之外，奴才想不出其他的来。”元升眯了眯眼睛，却万分肯定道。

　　太后眸中闪过疑惑焦躁之色，却也知道元升说的在理，若真是旁人做的手脚，定是瞒不过皇帝的，这么些时日皇帝还都不知情？

　　是他自己吩咐下去的？

　　这孽障是想做什么？

　　疯魔了不成？

　　太后想了想吩咐元升，“去皇帝宫里看看究竟是谁病了，要是皇帝无碍，把他叫过来！哀家要亲自问问。”

　　元升当即当下应了声，匆匆退了出去。

　　往坤宁宫时，便见到外殿一副热火朝天，太医署数得上名号的太医全跪在殿外，十几个宫娥端着水进进出出。

　　这会儿还早，守值的竟然这般多的人，元升耳朵是出了名儿的尖，他依稀还能听见里头男子的怒斥声，宫里敢这么大声说话的男子，除了是陛下还能是谁？

　　李近麟皱眉走出来，便见元升一张脸被风吹的惨白，不紧不慢的赶到他跟前去，“元升公公，太后娘娘叫你传话呢？”

　　元升对着李近麟倒是有几分热络，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大内，说一不二的内侍省老大哥，也跟他是一类人，说话便也自然一些。

　　“今儿个大年初一，太后叫陛下得闲了过去她宫里一趟。李大内替咱家通禀一下陛下？”

　　李近麟恩了声，无奈扬扬下巴笑笑，示意他自己去看：“你也瞧见了，这边儿有事儿，陛下暂时走不开，咱家可不敢现在进去讨嫌，要不你等等？”

　　元升环视了一圈，见此场景实在不妙，试探道：“这是怎么了？可是里头那位成娘娘......”

　　李近麟猛地抬头，目露凶光，一瞬间迸发的气质叫人心惊胆颤：“元大监慎言！”

　　元升立刻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哎呦，瞧我这嘴！既然不得空，那咱家便不留了，先回永安宫回禀太后去了。”

　　李近麟这才朝他客气起来：“唉，这就走了？太后娘娘那边还是有劳元公公解释一二，这边实在走不开.......”

　　元升皮笑肉不笑：“大内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71.  第 71 章   他如何能为了一己之私，……

　　元升在殿外缓了一口气, 一双细长眼微微眯起，心中盘算着如何说起不叫太后朝他撒气。

　　太后近几年越发喜怒无常，他们这群奴婢, 总得掂量着点行事。

　　想好说辞，他抬步入殿，便见永安宫里一女子背对着他而立, 听见动静转身回来，声音清脆如林籁泉韵：“元大总管回来了？”

　　一袭素雪软云轻罗，发髻高盘，面容清冷出尘，天资傲骨。耳上一对细长银白羽坠随着她说话声微微颤动, 似羽毛一般教人心头发痒。

　　轻蹙起的眉峰好似笼罩着阳春三月将暖将寒的春色，寥寥饰品, 却在这见惯了翠羽金簪, 绫罗绸缎的宫里, 别具一格, 只教人移不开眼。

　　可惜元升是个太监, 没什么格外的感觉。

　　华容筠这日比几位殿下都早一步入宫来给太后请安, 也不知跟太后说了多久的话, 倒是把太后逗的心情不错，元升走的时候太后还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这会儿已经面色红润, 嘴角挂着一丝浅薄笑意。

　　见他来才想起叫他去叫人的那么一回事。

　　华容筠朝着太后笑道：“姑母瞧瞧, 您方才还在念叨着，咱们的元大监这就回来了，可惜出师不利啊，怎么没能把陛下请回来。”

　　华容筠乃是华太后同胞弟弟的女儿, 以往华家女儿多，十几个姑娘太后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华容筠。

　　曾经被太后封了县主，身份地位比起其他公主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后来因家族牵连，县主的身份也随着被废，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瞧着清冷高傲，只对太后仍如幼时那般什么话都敢说。

　　偏偏太后最吃她这一套。

　　太后微微抬眼往宫殿外方向看了眼，没见到来人脸色难看了许多，当着侄女儿的面，太后还要挽回些颜面。

　　“怎么了？请不来人？”

　　元升暗自看了华容筠一眼。

　　华容筠清冷的眸子一转，不太乐意朝着太后委屈起来：“许多年没回姑母您这里，瞧这元升都把我当外人了。”

　　太后如今只剩这么个娘家人，那是看的不比自己亲生的孩子差，甚至觉得亏欠了华容筠，自己亲儿子把她父母兄弟都杀了，说到底也是自己的错。

　　曾经叫她去宫外避难，二十有六了，蹉跎了大好年华，到底是心中对她有愧。

　　太后看了元升一眼，升起了几分怒意：“阿筠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儿直说便是。”

　　元升收敛了些笑容，道：“坤宁宫那边估摸着是皇后娘娘病了，檐下跪了一排的太医，里头陛下发了大火，奴才方才去的时候，依稀听到里头喊打喊杀，瞧着估计今日要见血......”

　　“这大年初一的，好端端的他就要杀人？”太后被这消息一惊，恍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场景，那些被她刻意忘却的场景。

　　华容筠更是如此，本来就清冷的面色一下子泛起了白，手脚有些发凉，靠着茶几喝了口热茶才缓和起来。

　　她压着心下的惧怕，却又忍不住探听，细问起来。

　　“大过节的，坤宁宫那位娘娘，生了什么病儿？”

　　元升苦笑道，话往好的说：“这可就不好说了，奴才也是赶巧，整宫的人都忙，去的时候她们几个当值也不敢拦着您宫里的人，才叫奴才偷听了一耳朵。”

　　华容筠笑起来，抚了抚垂落肩头的一缕柔发：“便是昨日晚宴上我瞧见的那位皇后？真是.......昨日我瞧着她面色便是一副不好的模样，当时就跟旁人说这是个体弱的，可不，今日就病了？”

　　太后忍不住揉了揉头，颇有些有心无力：“你这丫头这些年观里住着，看你如今这副模样还以为是性子转变了，没成想心性却是一点儿没变！这话可不能跟旁人乱说，那是陛下的心肝儿肉，可说不得。”

　　华容筠听到太后的话，笑容僵硬了许多，低头抿了口茶。

　　“哪有跟旁人，不过是几个信得过的罢了。”

　　太后慢慢说起来：“当初皇帝来求哀家下旨，哀家便想着这还是他第一次求哀家，更何况还是求婚事......这可是难得，纵然那皇后身子骨差，又有诸多不合宜之处，哀家不想母子生了嫌隙，更不想天底下人看天家的笑话，”

　　华容筠听了脸色更差，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陛下往日不是清修的吗？怎么同皇后......”

　　“这哀家如何知道？瞧着两人感情好，倒是罕见。”

　　少顷，华容筠攒眉道：“姑母真不是在糊弄我？我也想瞧瞧我的那位表哥，平日里冰冷，怎么感情好的模样，那位皇后也是公侯之家出身，怎么就不声不响的跟清修的陛下看上了眼？”

　　华容筠阴森揣测，想来也不是什么知礼的东西，说不准还是使了什么手段叫皇帝这般看重。

　　太后眺看她一眼，倒是没阻止她说这话。

　　自己本也看不惯那皇后，如今侄女儿的小心思，她自然清楚。

　　常言道从小看到大，这个侄女儿，自小就心比天高。

　　好好地给她选的能叫她衣食无忧的观里不待，一听见皇帝娶了皇后，马上想法子还俗回宫。成也好败也罢，路都是她自个儿选的。

　　若是这娘家唯一血脉真能叫皇帝多看两眼，也是一件好事儿，反正后宫总要纳妃的，早晚罢了，既如此为何不给阿筠一个机会？

　　“筠儿，曾经姑母能护着你，你怎样倒是都无所谓，如今却是不能惯着你了，皇后已经册立，你再如何......日后也只能做个后妃，切莫学你的长姐......”

　　当年华容筠的长姐也是被她纵容的无法无天，竟然跟乐安公主抢驸马，当时皇帝才十多岁，正是凡是都靠着她靠着华家的年纪，对她的要求更是无有不应。

　　那几年她大权独揽，颇有些女主临朝的架势。

　　先帝的那几个外家有能耐的皇子她不敢明面打压，便多有磋磨羞辱几个往日她厌恶的妃嫔庶女。

　　华容筠的长姐刁蛮任性，瞧上了乐安公主的驸马，入宫来求自己下旨叫乐安与驸马合离，自己犹豫再三，却还是晚了一步，乐安受不了此等屈辱，自己主动跟驸马合离了去。

　　可旁人也不傻，堂堂公主被外戚逼迫合离，皇族宗亲纷纷声讨于她，可碍于她的权势，没多久这事儿也不了了之，被人忘却。

　　怎知当时有多嚣张蛮横，事后就要付出多重的代价。

　　华氏败落，女眷倒是没同男眷一般论罪处斩，除了被太后保住的华容筠，其余人等皆没入奴籍。

　　没入奴籍并非保住一命，而是另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群华氏族女眷，往年眼高于顶，不知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如今岂能得到好？

　　据说华大姑娘进去第一天，乐安公主就指名道姓过来买了她回府，在乐安公主府受尽酷刑，据说还曾传信给太后求救，可当时太后都避居行宫，如何能救她。

　　太后如今可不想这个侄女也步她姐姐的后尘。

　　元升头微微低敛着头，头上的方帽遮去了他一半的面容，叫人瞧不真切他的脸。

　　这位如今还当是当年？

　　去观里修行了十几年还般口无遮拦，连当朝皇后都敢编排。

　　太后也真是老糊涂了，怕是瞧着陛下如今的模样忘了当初了，转头又叫这群人兴风作浪起来。

　　——

　　老太妃并无在京城久住的打算，她是藩王太妃，长居京城恐惹得旁人闲言碎语，若非是放心不下外孙女，她早早就启程回江都去了。

　　这段时日她眼见玉照在宫中日子过得不差，更有皇帝宠爱，便生起了几分回江都的心，事先也不敢告诉外孙女，知道告诉了外孙女，必定被阻拦下来。

　　偷偷吩咐人准备起来，几日下来也准备的差不多，就在这时老太妃得了宫里传信，玉照患病的消息。

　　急的将回江都的事全忘了，慌张递了牌子入了坤宁宫。

　　玉照躺在床上，头上戴着一圈青白抹额，穿着水绿的睡衫，衬的脸色苍白。

　　皇帝在床边端着瓷碗汤匙，不厌其烦的又是喂饭又是喂汤。

　　偏偏她家外孙女是个半点不会体贴丈夫的，不想继续吃饭，便含着汤勺不肯松口。

　　皇帝捏着她的脸颊使她松了口抽出了勺子，勺满一勺重新喂进去，忙的没时间抬头却一脸的笑意。

　　老太妃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牙酸了起来。

　　这自己外孙女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这般纵着，迟早要上房揭瓦无法无天。

　　小丫头见到自己来，竟然还笑得出来。

　　老太妃担忧她身子，朝着皇帝行了个礼便着急询问起来：“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传话给我时将我吓得够呛，来了个身上怎么流了那些血？”

　　玉照这人，胆子着实大，好了的伤疤忘了疼。

　　说起前日的事儿，竟然还能笑起来。

　　“您别听别人瞎说，也没流多少血，只是我晕血罢了。那日我睡深了都觉得肚子疼，稀里糊涂的坐起来眼睛都花了，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眼前越来越花，又见着许多的血，我感觉手脚发麻，直接晕了过去。好在陛下马上给我叫了太医，扎了两针醒了过来，后来血流了也少了，太医说吃些补血的就行了。”

　　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都不带喘的，可见不是很虚弱。

　　玉照说话时，皇帝便将瓷碗搁置在一旁，不言不语的作陪。

　　丝毫不像九五至尊，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笑听妻子唠嗑不善言辞的汉子。

　　“这般凶险的事儿，到你嘴里竟成了一桩小事。”

　　玉照不想外祖母过多担忧，便随意笑起来，安抚说：“本来就只是小事，只是我身子弱，又晕血，流了血我一瞧见就晕过去了。”

　　这可不是假话，那日她往下一看一片红，真被吓到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半点儿不知情，一觉睡醒身上干干净净，只稍微虚弱了些罢了。

　　老太妃不想与外孙女继续掰扯下去，她自知晓了这个消息便忧心忡忡，有些事儿不好当面说，如今瞧着外孙女儿也是屁事儿不知，全然被瞒在鼓里的模样。

　　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来。

　　宫人搬了个杌子，老太妃往玉照床边坐了下来，说了一会儿话才把人又哄睡着了，便去寻了还在殿里的皇帝。

　　皇帝似乎知晓老太妃会问自己，早早等在殿外未曾离开。

　　老太妃瞧见皇帝对玉照的疼爱，不敢拿乔，却也不如一般人那般畏惧。

　　她好歹虚活了几十年，总能看出些什么，便直说：“宝儿这孩子自小体弱，小日子总也不准，这些年也没调理好，如今这病来的凶险，是否有碍......”

　　老太妃顿了顿，接着艰难道：“那孩子脑子缺根筋，还望陛下告知，这病是否有碍子嗣？”

　　她心里抽疼起来，以往瞧的好好的，都说是宝儿身体弱，但并非不能生养，仔细调养便是。

　　这会儿出了这事儿，来了癸水成这般模样......若是真有碍子嗣，宝儿该何去何从？

　　她那性子能容忍的了与旁人共分享一个丈夫吗？

　　片刻功夫，老太妃已经在为玉照的往后日子做起了打算。

　　赵玄闻言竟没什么表情，沉渊似的眸子定定的望着窗前才移植来的一颗梅树，空气中淡淡梅香。

　　“太妃多虑了，宝儿身子无碍，此次生病皆因用药所致，日后再不会有这等事了。”

　　“用药......”老太妃自然知晓玉照自小便是个药罐子，各种药都吃了不少，因此身体对药物并不敏感，药方子拿捏总是做不得准。

　　以往吃的方子调养心疾，最开始用处很大，眼看就要病除，可没两年方子也没了用。

　　如今便是这新方子导致的？这倒也能解释的通。

　　老太妃得了肯定回答松了口气，女子，没什么比不能生养更糟糕的了。

　　却不想皇帝接着的话叫她面上颜色尽失。

　　“虽不碍于子嗣，可她这身子比旁人尚且孱弱三分，自然是不适宜有孕的。”

　　产子自来都是一道鬼门关，身体康健的妇女都只能听天由命，更何况是宝儿。

　　难不成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子嗣，堵上小姑娘的命？

　　他如何能为了一己之私，叫她受苦。

　　“陛....陛下.......”老太妃一时间恐慌不已。

　　“只她不知晓此事，朕不想瞒着太妃，若是日后她问起来，你更不要告诉她。万万不要再当着她的面提起什么子嗣来了。”

　　这语气仍是不重，却犹如一把锤子狠狠的砸击，落到了老太妃心尖。

　　她明白过来，陛下这是在说上回小年夜的事。

　　老太妃一时惊愕，“只是身为皇后，若是不能有子嗣，活的也艰难，陛下日后.......还望陛下能给她留条活路......”

　　赵玄一怔，旋即摇头无奈笑起来：“朕再无旁的想法，百年之后的事谁又能说得了准？若是日后她想要孩子......”

　　他心中漫出苦涩，并非看不出来她喜欢孩子，只是这世间总不能凡事都能如愿。

　　他心平气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若是她日后真的想要孩子，再往宫外抱养一个便是。”

　　老太妃甚至连告退也忘了，虚虚晃晃的被人搀扶着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

　　赵玄往外独自待了一会儿，才迈入殿内去瞧着小姑娘睡觉。

　　她总是爱睡觉的，总要睡到他下朝才醒，明明睡眼惺忪刚醒不久却偏偏要装成一副早早起床等了他许久的模样。

　　赵玄只做不知，这几日她遭了罪，他更是不阻止这位小祖宗赖床。

　　约莫是他的眼光太过灼热，玉照眼睫颤了颤，眼睛施舍一般睁开一条缝，慢慢睁大，没睡醒的她早早的忘了外祖母已经离去。她伸出手无力的拍了拍床侧，乌眸里潋滟着盈盈笑意，似一汪月下春水，泛着波光粼粼。

　　她懒懒地念叨着：“来床上陪我一起睡个午觉、好不好？”

　　屋外正是晌午，日头高挂，下了几日的厚雪正在悄然融化，寒意比往日更加深重。

　　赵玄命人换了个包了一层层细软棉布的暖壶，塞到小姑娘被焐的热乎乎的被褥里。

　　自然是好，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这般样子，谁能拒绝的了？

　　他脱去外袍睡到了床外侧，轻轻搂着她。

　　他知道小姑娘一睡午觉就会睡到天黑了去。

　　只是才没躺一会儿，赵玄听到李近麟轻手轻脚叩击窗楹的声音。

　　“陛下，密报。”

　　赵玄动了动身子，立即起身出去。

　　李近麟小心翼翼的举着信，不敢看他脸色，被打扰了午睡，能舒坦才怪。

　　“梁王府那边内卫传了信回来，陛下要不要亲自看看？”

　　探子传递回来的信件，向来都是经层层上报检查，捡有用的信搁置，整理好了一并上报过来，并不会亲自送到陛下手里。

　　内卫不敢报说梁王府的事儿，只能交给陛下自己看，自己定夺。

　　赵玄接过信件一扫而过。

　　冗长时间过后，赵玄憎恶地将信件丢回李近麟怀里。

　　“继续盯着，日后这种......这种事就不要报过来了！”

　　赵玄重新回房，眸子环视一周，却见玉照坐起在了床上。

　　她两日功夫已经恢复的很好，睁着眼睛，十分好奇的问他：“你方才跟李近麟偷偷说什么呢？”

　　赵玄面无表情。

　　“自然是政事。”

　　玉照眨着一双求知的眼睛：“你骗人，我都听到了，那信件里写的是什么，也叫我瞧一瞧吧。”

　　赵玄以往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只是这次如何也不肯，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只冷声吓唬她：“睡醒了是吗？早上朕给你喂药，你只肯喝了两口，如今醒了也该把药喝了。”

　　玉照扭头，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也忘了要看信的事了。




72.  第 72 章   皇帝看了坐在他身侧微微……

　　皇城西市酒肆林立, 最是世家贵族儿郎喜好流连之处。

　　年后这段时日，酒肆处处人满为患。

　　一辆辆马车停靠满了每座楼的楼前空处，众多锦衣公子成群结队四处游逛, 便是往日朝堂之上多不对付的官员，如今休沐这几日在街市里见了面，也能和平的互相打声招呼。

　　一群人喝的醉醺醺, 被小厮搀扶着纷纷从酒楼里出来，倒还都记得跟一同出来聚的好友告声退。

　　而后众人穿过拥挤的人流，有人往烟花柳巷而去，有人则是喝的高了打道回府去。

　　梁王世子微醺混迹在人群中，被小厮搀扶着, 与入门的人擦肩而过，手脚并用的上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甫一上车, 他面无表情地从袖口点燃一根火折, 单手打开了指缝间夹着的一张不过黄豆大小的字条。

　　这是方才‘有人’乘着混乱塞给自己的。

　　将纸条看完之后, 梁王世子面色发白, 匆匆掀了轿帘出去, 四下张望, 似乎是要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什么。

　　“世子爷？您有吩咐？是要找什么人不成？”车外守着的小厮立刻凑过来询问。

　　世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阴冷，小厮瞬间不敢答话了，他察觉到自家主子心情十分不好。

　　方才还好好的, 转瞬就变了脸。

　　小厮心里头嘀咕, 这就是王子皇孙的狗脾气——

　　世子若无其事的放下了轿帘，缓缓坐回了车里。

　　仔细一遍又一遍翻看检查着手里小片的字条，想从中找寻线索，可都无功而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年末，他第一次得到过这张字条，笔锋用墨用纸都完全不同，可他一眼便知这是同一个人给他的东西——

　　上一次上面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半信半疑按着上边的做了，果真收拢了那人。

　　这次......

　　究竟是什么人？屡次三番助他？

　　还有......

　　那人是如何得知那些密辛之事的？

　　待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人，便是连自己都不清楚。

　　李钧是探子，这人他知道，只不过一直当做不知罢了，如此也可见这人所言不出差错。

　　可阿萝呢？

　　阿萝她......她竟也是探子？

　　不......这不可能，他如何也不愿相信。

　　可万一.......

　　梁王世子心中升起一阵疑云，恍惚、惊愕、惧怕，种种情绪瞬间吞噬了他，叫他看到纸条的瞬间，心如擂鼓，手脚发麻了起来。

　　***

　　从除夕到大年初一前朝封笔，如今陛下倒是不封笔了，却也无须早朝，整日在坤宁宫待着，元升往坤宁宫去了两次接被李近麟打发了，又日日被太后催，急的他一个头两个大。

　　这日打听到边关来了折子，陛下往紫宸殿去了，连忙带了许多人往交泰殿的路上等着，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见着了皇帝的轿子。

　　这才将人请至了永安宫。

　　殿内一缕烟香从金漆青龙香炉中袅袅升起。

　　华太后怕冷，殿里比旁处总要热上几分，地暖，壁炉，炭盆，皇帝一路进去都见了不知几个。

　　因着这般，怕空气干，便有宫人不停地往地上洒水。

　　在这黏湿的氛围里，华容筠掀开珠帘，敛裙出来跪迎皇帝。

　　她穿着单薄的烟云大袖衫，里头别出心裁的露出石榴红袒胸衣，更衬托的雪一般的肌肤。

　　华家出了名的出美人，太后当年也是因美色被选入禁庭，华容筠本就生的身段婀娜，颇具风姿，今日不如往日一般清冷打扮，像是捏碎重新往那清冷的人儿身体里融了几分美艳。

　　华容筠朝着皇帝遥遥跪拜。

　　“陛下万安。”

　　皇帝目光淡淡，经过她身边时，倒是垂眸往她方向看了一眼。

　　华容筠见此面庞微红，低垂着头十分规矩的站立在一边。

　　太后见她这般也是满意，便叫她过去：“筠儿也一道过来落座。陛下还是你的嫡亲表哥，你小时候倒是个胆大的，一群小娘子里头就你胆子最大，跟在几个表哥身后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走，开口闭口的都是叫着表哥，如今怎么大了反而忘记了生分了？”

　　华容筠见此便也听话的坐往了一侧，笑的倒是有几分小时候无所顾忌的模样：“那是小时候是不懂事，如今该懂事了。陛下是天子，侄女儿总要规矩些的。”

　　赵玄眼眸淡淡，似乎往日只要入永安宫见太后，他总是这幅神情。

　　太后还记得她找皇帝来要说的正事儿。

　　不过什么正事儿如今都比不得华容筠的事儿重要，太后颇为和蔼的叫华容筠给皇帝沏茶。

　　“陛下可还记得你的这个表妹？”

　　赵玄略想了想，倒是实话实说：“有印象，往日是个喜好说话的。”

　　太后倒是没听出来皇帝话里的讽刺，笑的有几分开怀，佯装骂起华容筠：“瞧瞧皇帝说的，你往日就是个话多的！”

　　“姑母！哪有你这般打趣侄女儿的......”

　　“这如何是打趣？连陛下都说，”

　　“姑母！”

　　赵玄貌似平静的靠着椅背，长目微垂，听了二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指节动了动，“听闻太后有事找朕。”

　　太后不想这儿子这么快就不耐烦了，本还想给他留几分面子，不当众说，如今她也顾忌不得华容筠在场。

　　“是有事，有一事哀家疑惑不堪，请陛下过来问一问。”

　　太后忍不住将眸光落往这个双眼深邃清明，冷峻威严的儿子身上，赵玄也抬眸与太后隔着方几对视。

　　“哀家听说，太医署每日煎一碗避子汤送往坤宁宫，是否有这事儿？”

　　华容筠在旁边听着，心下大惊，瞧着陛下不便喜怒的面容，倒是有几分窘迫惊慌起来。

　　她早听说了这么一回事儿，姑母并未避讳她，可真当着她的面直接问陛下此等私事，是否有些不好？

　　果真是...姑母果真是老了......

　　越发的糊涂起来。

　　皇帝不做言语，忍不住蹙了蹙眉。

　　半晌，他才冷冷道：“太后听哪个说的？”

　　太后身子微微前倾，泄露了她的情绪。她自认为自己说的在情在理，这孽障自小就与常人不同，整日不知在做些什么，如今更是拿子嗣开玩笑，自己身为太后，难道无权过问？！

　　“哀家自然听到的是确切消息，空穴来风事出必定有因！你倒是说说，那些药是怎么一回事？你既然费尽心思娶了皇后，为何还要叫她服用那药？！”

　　太后瞧这孽障费尽心思娶进宫的皇后，这段时日瞧着也爱若珍宝，怎么还会叫她喝那种狼虎之药？

　　成氏身子瞧着本就弱，这些避子药一日一碗下去，日后伤了身子还能有孕？她到不是替成氏担忧，只是皇帝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叫她各种揣测起来。

　　不想皇后有孕那便多临幸几位妃嫔便是，为何又不愿意立其他后宫？

　　她竟然是半点想不通，这儿子到底想做什么？

　　皇帝看了坐在他身侧微微倾身为他沏茶的华容筠一眼，殿内茶烟缭绕，华容筠纤细指腹端着碧绿茶具，动作行云流水。

　　香的腻人，却不是茶香，不知她身上熏的是什么香，浓烈恶心到赵玄忍不住侧头过去。

　　一般他不喜欢也不会说，只这会儿这味道太叫他不喜，忍了会儿额头突突的跳，实在忍不住，伸手捏起鼻梁来。

　　“下去。”

　　他尽量平和的喝令。

　　尽管如此，华容筠偷偷瞧了眼太后，见太后没有替她说话，便只能将茶盏放到皇帝面前，躬身退出了殿外。

　　那水烟大袖，走起来似一团烟雾一般，华容筠身量高，更衬托的人身姿纤细婀娜。

　　皇帝抬眼看着她的背影，倒是笑了起来。

　　***

　　华容筠这衣裳单薄，且只能暖和的殿内穿。

　　一出殿外，可就要人命了。

　　偏偏她走的匆忙，没拿大氅，打算使唤个宫人回去给她拿上，不想才一转头，便听到殿内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一下一下，恶狠狠地清脆碎裂声。

　　这会儿还有哪个伺候的奴才敢进去？便是她，她自己都不敢进去。

　　元升见她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便想叫人给她寻件衣裳穿上。

　　只是这宫里除了太后的衣裳，便只有他们这群阉人宫人的衣裳，这为表姑娘有多挑剔他可是听说过的。

　　犹豫片刻，他道：“外边儿天冷，姑娘往偏殿去歇息？”

　　华容筠眼中尽是不甘之色，她咬紧牙关忍着冷意，身上的这点儿冷哪里抵得过心底的冷？

　　“不用，我在此处等着......太后等会儿还要寻我。”

　　果然没叫她等一会儿，殿门便开了。

　　皇帝仍是那副百年不变的冷漠脸走了出来，睨了外头几人一眼，抬步便走了出去。

　　华容筠话语噎在嗓子眼里，没有机会说出来。

　　先帝爷的儿子各个都是高个儿，天子身量高，宫里的台阶宽，旁人一次下一阶，偏偏这位皇帝三步就走完了台阶，一会儿功夫就只剩一个背影。

　　倒是叫身后撑伞的慢了半步，又不敢叫陛下等等，只能一群人摇摇晃晃的追随在后头。

　　华容筠捂着被惊吓到了的胸口：“这是怎么了？陛下他怎么这般就......”

　　就走了？

　　这是发火了？

　　元升没心情回她，连忙往殿里看，殿内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碎盏，太后宛如一个疯妇，不断拍打着桌面，声嘶力竭的朝着她们怒斥：“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出了这个孽子！要断送祖宗基业！”

　　“姑母！”华容筠连忙去搀扶她起来。

　　太后挣开她，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指着门外陛下早就走远的方向，继续咒骂难听至极不堪入目的话。

　　华容筠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她看着面前比往年苍老许多，早失去了理智的姑母，忽然意识到，曾经那个睿智博学的摄政太后，世间所有女子的楷模，早在一场场跟亲儿子的权利斗争中，输的惨烈，输的彻底......

　　什么都没了，如今宛如疯妇......

　　家族没了便没了，自己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华容筠还欲搀扶太后起来，这位可是她往后的仪仗。

　　却不想下一秒被暴怒中的太后恶狠狠地推开。

　　气急的太后忘了眼前这位是她向来疼爱的侄女儿，指着华容筠的鼻尖骂道：“你好端端的！穿着这幅模样，熏得是什么香？是不是勾人的淫香？！”

　　害的方才那逆子！

　　指桑骂槐，就差明摆着说这宫里是个勾栏模样！

　　华容筠捂着脸，只觉得无比难堪，却也不敢哭，毕竟她也不冤。

　　勾栏院里的香如何能入的了宫？她是熏了稍烈性的香。

　　可心里也忍不住嗤笑起太后来，难不成她闻不出来不成？

　　早不说自己，不也是抱着自己能成了的念想？

　　偏偏这会儿说她。

　　受了气往她身上撒，真是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好姑母......




73.  第 73 章   把她关起来，喂毒

　　自除夕夜封笔后, 皇帝也是彻底空闲了下来。

　　夫妻二人总是夜夜腻在一处也嫌弃不够，白日更是不离开一会儿。

　　本来二人的打算是出宫去看花灯，去紫阳观故地重游, 本还打算带着她去马场打猎的，这回玉照忽如其来的病，都去不成了。

　　赵玄除了偶尔赶在清早往紫宸殿一趟, 剩下时间便都是在坤宁宫里陪着玉照。

　　只是一点不好，道长这人有洁癖，有他日日盯着，玉照也不好叫人把雪爪儿放进殿里来，想见它只能远远隔着窗看上两眼。

　　玉照癸水上的毛病, 几个侍女都比她还紧张，太医署又折腾出了十几个方子来改善, 都是一个比一个苦的药。

　　玉照本就还要喝的药, 如今病了一遭倒是又添了新的药, 治理癸水的汤药。

　　她先是喝了一日, 怎么也吃不下去饭, 道长见此倒是好说话, 叫人把那管癸水病症的药给停了。

　　日后靠着燕窝阿胶, 这类女子吃了最好的食物补着，虽效果不显著，却也差不离。

　　玉照不疑有他, 能少喝一碗对她来说自然都是最好的。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玉照忽的动了起来，伸手往枕头底下翻来找去，找了许久。

　　赵玄阖了眼低声道：“不好好躺着，动来动去又要做什么？”

　　玉照不搭理他, 黑夜里窸窸窣窣地又摸索了半晌，差点儿以为自己把那东西整不见了，或者被道长偷偷拿了，终于是在枕边摸到了。

　　偷偷摸摸的在被褥里找寻他的大掌，往他手里塞了过去。

　　“喏，送给你的过年礼——”

　　赵玄还记得第一次两人初见时，她胆大包天的抓了只青虫吓唬自己，这会儿摸到个硬物，心里一个咯噔，不过很快他便摸了出来那是个什么。

　　“雪爪儿？”

　　玉照十分给他面子，“呀！你真聪明！这你都能猜出来！？”

　　她上回去紫宸殿拿了木料，便有了这个打算，打算雕个礼物送给道长，这事儿自然叫那话多的李近麟瞒着道长。

　　本想雕个道长出来，可人的五官轮廓也太难了，更何况是雕的像道长这般轮廓英挺的，她折腾了许久，折腾出来的人都是一张左右不对称的大饼脸，试了许久索性放弃了。

　　便雕刻一个雪爪儿，这个简单，主要是狗儿都长一般模样，一个狗头狗身四条狗腿，纵使不像雪爪儿，她雕刻的总不能是别人家的狗儿。

　　道长要是还能猜错，那这个蠢郎君，她都不想要了......

　　赵玄黑暗中淡然道：“过年礼，这都大年初五了，才记起来送给朕？”

　　玉照轻咳一声，委屈起来：“送给你的你竟然还嫌弃日子？过年那些时日你天天晚上折腾我！我哪儿来的时间！”

　　是这几日病了，躺在床上才得的空闲，还得瞒着这人，趁这人去紫宸殿的功夫，偷偷刻的。

　　赵玄早几日回来时床上总有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木屑，便知道这姑娘背着他在做什么，他只作不知，有时会懊恼起自己，宝儿准备的礼物，竟然叫他事先猜到了。

　　“如何敢嫌弃，只是觉得奇怪，以往朕折腾你也是晚上居多，你白日都说起得早等着朕，大把空闲时间怎么还没时间？是不是糊弄朕的？都睡觉去了？”

　　玉照恼羞成怒，气冲冲地伸手要捉回赵玄的手，抢回才送出去的礼物。

　　“你捉弄我！我不给你了！”

　　赵玄将木雕换到另一只手，偷偷塞到小傻子的枕头底下，之后便一动不动的任小傻子在自己身上各个角落摸来摸去。

　　“你藏去哪儿了？怎么找不到了？”玉照不是有耐心的人，她有些心急，床就这么大，能跑去哪儿？！

　　赵玄薄唇动了动，艰难的忍住了脱口而出的笑声。

　　玉照索性也不找了，她俯身将自己的唇贴着他乌黑的发鬓，娇声道：“我都给你礼物了，你送我的呢？”

　　赵玄声音沙哑，眉宇间透着一股柔软：“你想要什么？”

　　玉照有些不开心，“怎么能问我想要什么？礼物自然是要送我不知道的，能给我惊喜的。”

　　赵玄无奈起来，在这黏湿的气息中，他想要保持理智很难，他鼻息似是有一把勾子带着沙哑的回音：“若是不问过你，送你的你不喜欢怎么办？”

　　玉照伤心起来：“谁说我不喜欢了？”

　　“上次送你的玉雕——”

　　“我可喜欢了。”

　　“玉扳指还被你——”

　　“那个我也喜欢，你没看我现在都挂在脖子上吗？我连以前我最喜欢的璎珞都不戴了，就戴你的戒指.......我上次去你的房里，看到许多玉雕，你有那么多，都不肯送一个给我。”玉照的语气中充满了委屈，仿佛赵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

　　原来小姑娘是想要那些，赵玄失笑起来：“你喜欢便都给你就是，那一整间房里的玉雕，全送给你好不好？”

　　他的自然都是宝儿的，是以赵玄从没想过要跟她分清楚你的我的。

　　如今想来，岂非是叫小姑娘难过了？小姑娘喜欢惊喜，喜欢礼物，赵玄默默记下了。

　　那些玉雕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他只将那些当成打发时间的玩物，他以往以为小姑娘不喜欢，也不好意思送出手。 

　　玉照这个饕餮尤嫌不够，狮子大开口起来。

　　“那些我不喜欢，我要你雕小物件送给我，我不要大的，要越小越好，就像上次的玉虫儿一样，要各种各样的，要猫要狗、还要蜗牛和兔子松鼠.......要许多许多要能摆满我床铺的。”

　　玉照说着说着心里难过了起来，她要跟梦里一模一样的......

　　玉照脸上忽然一暖，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揉捏了一通她的脸颊。

　　“摆满了床铺？你这是叫朕睡地上不成？”

　　“你给不给我嘛？”玉照挣扎开他的大手，凑近他的脸颊，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笑嘻嘻的问他。

　　赵玄眼神温和而平静，替她拢了拢锦被，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些，似乎对她如此喜欢自己的玉雕感到满意，眼中带笑的答应道：“明日就给你雕。”

　　**

　　梁王世子新纳了一个妾室，名唤阿萝。

　　往年梁王世子与世子妃恩爱，哪怕世子妃好几年未有子嗣，宫里太后明里暗里的催过好些次，甚至送了许多清白出身的良家子入了梁王府，想要她们给梁王世子开枝散叶。

　　可这些良家子转头都入了梁王的房里，为了梁王开枝散叶，甚至还有两年抱三的，世子几年下来多了许多个弟妹，他自己倒是一直一个也没收。

　　不仅不收宫里送出来的良家子，更是少抬举侍妾来叫世子妃面子上过不去，身边只几个从小伺候大的侍女，或是外边买回来的婢女抬成的妾氏，身份低贱的都从没人知晓。

　　为此如梁王世子这般的高风亮节，品行端正，赢的许多人称赞，京城贵女更是无不艳羡梁王世子妃，上辈子做多了福事儿，这辈子来了福报。

　　只这次格外与众不同，梁王世子竟然纳了一个外边抬进来的妾氏。

　　十六七岁的小娘子，跟梁王世子以往后院那些为数不多的婢女多有不同。

　　她出身难得的清白干净，阿萝家里在宋康坊里染布的，两个月前因一时失误染坏了一桶子绢，被继母拿着棒槌打，打的满身是伤，她忍不住疼痛跑出店铺时撞上了骑马的梁王世子。

　　话本子里的情节，阿罗生的漂亮，虽粗布麻衣却难掩风姿，被梁王世子的宝马冲撞受了伤，梁王世子下马亲自抱她去了医馆看病。

　　阿萝忍着痛，小声问他能不能救救自己？

　　“救你？怎么救你？”梁王世子面容清冷，皱眉看她。

　　阿萝有些恍惚，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

　　“我继母会把我打死的......”阿萝用她那双纯净清澈的眼睛盯着梁王世子。

　　世子爷许是也看过话本子，当日没多说话骑马便走了，第二日差人备了聘礼，花了八百两银子，转头纳了阿萝入了王府。

　　自阿萝入府，倒是挺得梁王世子宠爱。

　　梁王世子有不为人知的癖好，易怒易躁，却也从不对着阿萝来，她与几个梁王世子往日的妾氏很快打成了一团，什么话都聊得来，更是有意往梁王世子妃、她的正头夫人那里凑，却不想吃了一鼻子的灰。

　　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完全不理睬她们这等人。

　　几次三番，阿萝觉得梁王府上处处透着奇怪。

　　几位主子少见踪迹，梁王妃日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本该是她主母的世子妃倒是名声在外，世子妃与世子的情分更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详。

　　可阿萝总觉得梁王世子与世子妃之间关系怪异，说是夫妻，世子妃又透着那么一股子的小心翼翼、虚情假意，明明身体康健，却总是拖病闭门不出。

　　而说是养病的梁王，更是日日在府里饮酒作乐。

　　阿萝年轻，便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有一日她随后院几个女子一道喝了许多酒，穿过了二道门，遇到梁王世子在送宾客，转身回来的梁王世子见到一群女子，便沉了面色，反手拧了阿萝的手腕过来。

　　阿萝被扯得生疼，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世子爷弄疼我了.......”

　　梁王世子看着她的模样，眼里闪过狐疑：“你后院不待着做什么？往前院来？”

　　“其他女眷都能来，就我不能来？”

　　梁王世子用一种阿萝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她们能来，你不能来这里！日后再叫我发现，不会轻饶了你！”

　　阿萝只觉得委屈，更觉得奇怪，她追问，世子根本不回答她。

　　梁王世子这人确实生的好看，只是不知如何性子怪异的很，远远不像外表看到的那般风光霁月，这是阿萝来了梁王府许久的感觉。

　　阿萝还记得有日晚上用晚膳时，梁王世子忽然一声不吭的来了她院子里。

　　世子鬓若刀裁，眸如寒星，眼神难得的狠厉，更是喝醉了酒，一来就抱着她哭了起来。

　　阿萝不知所措，只能一下下的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阿萝，我是个可怜人啊，我有时恨不得生在一处寻常百姓家里......”

　　高大的梁王世子如同受伤的凶兽一般，夜深人静之时才敢私底下偷偷舔舐伤口。

　　阿萝扬唇轻笑，这人是真的喝醉了，同她说这些胡话了。

　　谁又不是可怜人呢？

　　您是王子皇孙，至少不愁吃穿，做个寻常百姓，可怜的事儿更多了，比如阿萝，被她继母活活饿死。

　　——

　　阿萝将思绪从那日收了回来，她提笔想了半天，往纸上落下一个字，过了会儿又给涂了去，忽的她耳朵忽的动了动，接着垂眸往纸上画了一朵花。

　　阿萝听见外边一连串细微的脚步声，许多人影透着洁白窗纱投入内室。

　　梁王世子从外边推门进来，径直走到阿萝所在的案桌面前，看见阿萝正在画东西，扯过她的画纸来回看了半晌。

　　阿萝局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起身便要绕过桌子去给梁王世子沏茶。

　　“世子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世子沉着脸不说话，伸手堵住了她的去路。

　　“你别走，就在这儿站着，我有话问你。”

　　“世子爷......”

　　“阿萝，我待你还不好？”

　　梁王世子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他一直想问的话来。

　　阿萝面色微变，强撑着道：“世子爷待我自然是好的，要不是您在继母手下救下我来，我如今还没日没夜的染布.......您今日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些话来？”

　　“既然待你这般好，你为何还要背叛于我？”梁王世子冷冷笑道。

　　他丢出一张天未亮之时在门房那儿搜出来的信件，泛黄的信纸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血渍比以往的都要浓稠，干透了的血渍，浓厚的如同一颗颗红豆，被缝在了信纸上，圆润的叫人头发发麻。

　　阿萝见此面色惨白，却强装镇定，只装作听不懂：“世子爷说的什么话？什么背叛于你？妾做错了何事？还望世子爷告知一二......”

　　“呵呵——”

　　梁王世子早已经心中有数，此刻来只不过是想见她最后一面，再不想跟她多说一句，朝门外吩咐道：“把她关起来，喂毒。”

　　阿萝至此也知隐瞒不过，扯着他的袖子，眼泪不禁涌了出来：“你真要杀我？”

　　梁王世子十分礼貌，到了如今他仍然清俊有礼，似乎眼前女人仍是他最宠爱的妾室。

　　“可暂时留你一命，你实话说说近日都传出去了什么消息？”

　　“你信我......我可真没传出去关于你的消息。”阿萝想叫他起一些恻隐之心，她能察觉到眼前的男人对她倒是有几分真心。

　　真是可笑，梁王世子竟然对着一个空有妾氏名头，却从未侍寝过的女人动了心。

　　不过这真心有几分呢？他连晚上留在她房里过夜都不敢。

　　梁王世子忽然烦躁起来，伸手狂暴的举起她的下巴，阴冷愤怒道：“那你告诉我，你发出去了什么？你传出去了什么消息？啊？！你这个贱人！”

　　“无非都是一些......”阿萝下颚被扯的生疼，不禁笑了起来。

　　是啊，她期待什么？

　　期待梁王世子能留她一命？

　　此人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之事——

　　“都是一些你想要陛下知道的罢了...”阿萝承认了，她口里说出来的词叫早有准备的梁王世子忍不住颤抖了下。

　　果真是皇帝派来的人——

　　皇叔他......怀疑自己了吗？

　　自己还能撑过多久......还是？

　　皇叔他已经知道了？

　　阿萝轻声笑了起来，似乎看透了眼前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摆脱了她往日懦弱的外表，扬眉讽刺起来：“世子猜陛下知不知道世子为了保住地位，举荐妻子给王爷笑纳，父慈子孝，夫妻和睦。”

　　梁王世子不怒反笑起来：“你是在胡说八道什么？激怒我好叫我亲手杀了你？小姑娘果然太过年轻，未免也太高看我了，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得了妻子犯奸的？还是跟我亲生父亲——”

　　常人都不会信，更何况是陛下？

　　陛下只会认为是梁王作奸犯科，罪该万死，至于自己......

　　再无辜不过。

　　阿萝自知难逃一死，她们自然不会害怕死亡，可也有许多事情相当好奇：“寻常男子自然不能忍受，可若是真的利益足够大时......不能忍不也忍了吗？”

　　梁王世子听她这般说，便知她猜到了什么，此人敢这般说，是在试探于他还是真的找到了证据......

　　不管如何，阿萝都绝不能留了，可若杀了她只怕瞒不过宫里，这事儿到底是棘手。

　　他思忖一二，还是决定听信那人的话。

　　阿萝她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的破绽，只知晓既然世子敢跟她捅破窗户纸，必定是有了万全的对付自己的法子。

　　总不能做一个糊涂鬼，还欲追问下去，梁王世子凉薄的笑了笑，没再看她，更不答她的话，踅步出了屋。

　　“及时收手吧，上回我传回去的信，并没有关于你的，世子也只是一个受害者，何苦在一根绳子上吊死？你......你斗不过陛下的。”阿萝半真半假道。

　　这个世子，往日里为人处世不也是三分真七分假，话语真真假假听得她都想吐。

　　只敢宠幸那几个自己亲手买回的侍婢，至于外头赠送的，宫里赏赐的，一个都不敢碰，长此以往如何能遮掩过去？

　　便拿与世子妃恩爱为借口。

　　活的不如一个寻常百姓，可那不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人心不足罢了。

　　“这话该我告诉你，下辈子投胎没再做这一行了，阿萝，你是个好姑娘，真的......”

　　他头一次对一个连名字都是假的的姑娘动了心，不管几分真几分假，这几个月来，他在阿萝身上看到的都是他从其他女眷身上见不到的。

　　真是可惜了，便是得来了这么个后果。

　　内卫那边，阉人就是恶心，连这种美人计都能使出来。

　　他就是贱。

　　梁王世子迈步回了书房，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外头天色一片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烛影浮动，他提笔许久，没落下一个字。

　　门外敲门声传来，小厮一语未发，将一张字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梁王世子上前抽过。

　　白纸黑字，他对那字迹陌生的厉害，字迹扭曲丑陋，像是一个成年人刻意伪装成儿童的字迹。

　　烛火映照在梁王世子那张苍白的脸上，到了临头，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此人有求于他。

　　他看完过后，立即将纸放到烛火上引燃。

　　燃烧了一角的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其人名上，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这是第二次，那人叫自己替他杀人。

　　上一次尚且容易，只是这一次......

　　魏国公不正是才上任没多久的大理寺少卿？

　　位列少卿，更是三司之人，自己若是动手解决他，未免太过于棘手，且后患无穷。

　　可这人却不是在跟自己商量。

　　杀？还是不杀？

　　梁王世子阴冷的声音响起：“孙清，替我去解决掉一人——”




74.  第 74 章   倒是不知是夫人

　　年轻的身体, 修养起来也好的很快。

　　玉照本也没伤着什么，只是小日子来势汹汹疼的厉害，玉照觉得皇帝小题大做。

　　等她被允许出门逛游时, 新年的气氛已经所剩无几。

　　年后不久边关接连传来喜讯，大军行动迅猛，远渡东海, 重重围剿之下，几乎毫不费力，几日内便拿下了沙棘岛，打算一鼓作气平叛车渠。

　　这段时日皇帝自然也不能清闲下去，忙了起来, 还有二月春闱之事要叮嘱，等赵玄前朝的政务解决完, 上元节也随之到了。

　　上元节作为一年一度唯一解除宵禁的日子, 热闹程度比起其他盛大节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说除夕是与家人同乐, 这上元则是举国同乐。

　　这日天穹浩瀚一色, 明月高悬夜空, 银河星光灿烂。

　　坊间灯火一片辉煌, 夜市万盏花灯, 火树银花比起天上璀璨星河还叫人震撼。

　　玉照与皇帝乘车出宫之时，正值傍晚，翠盖珠缨八宝香车一路疾驰, 八角悬缀金铃叮叮作响。

　　后边是苍穹之下巍峨皇城的晚霞漫天, 另一面是临安坊市间华灯璀璨，皓彩乾坤。

　　她为了这日早早准备了近一月，衣裳佩饰自然都是千挑万选，最终挑了条霞影底色绣飞鸟染花的月华裙, 头梳圆髻戴莲花金冠，腰间珍珠腰封，外罩红羽缎轻裘披风，衣袂翻飞之间面庞皎然生光。

　　外头一路嘈杂热闹的祭祀，正元十五，上元佳节，也是一年一度祭祀太一神的日子。

　　实在是热闹的厉害。

　　这时节还有个陋习，偷菜偷人偷花灯。

　　许多贵妇爱好在这一日明目张胆的率领婢妾去旁人家偷窃小物件，被旁人家发现，不仅不能责骂报官，反而还要好声好气的提着家用茶食糕点上门去赎取。

　　更不仅有偷东西的，更有偷人的。

　　当然，偷人的这事儿这几年少了许多，毕竟要是真被发现，主人家可就很难心平气和的了。

　　清宁含笑对玉照说：“所以这日小偷也格外多，主子切记要守好自己的钱袋。”

　　玉照兴奋的脸红扑扑的，豪爽的连连摆手道：“偷了就偷了吧，今日我不生气。”

　　反正她也没带钱袋子出来。

　　□□天上转，梵声天上来。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神武大街两侧，千百排花灯遥遥坠起。

　　花灯工匠们还心思巧妙的造出各色巨大花灯轮，花灯树，花灯柱，高百尺。

　　无论是皇宫内院亦或者乡镇街头，处处张灯结彩。

　　王公贵族贩夫走卒，人人都可外出赏花灯。

　　玉照接过赵玄递过来的走马花灯，宫灯做工精湛，一共有六个面，灯面用的是犀牛角，薄薄的一层透光极好，点燃里头烛火，合上灯罩，灯便开始自己旋转起来。

　　一会儿灯面映出一支梅花，一会儿映出牡丹，映出龙爪菊。

　　六面花纹截然不同，里头投射出来的影子也各有千秋。

　　宫人们跟在身后，玉照这人贪心的厉害，不叫他人帮忙，一边手费力的提着花灯，一边手还不忘握着道长的手，不，应该是道长捏着她的手更为恰当。

　　每个花灯柱前玉照都要逗留片刻，赵玄便牵着她不言不语，如同一个行走的灯柱。

　　玉照这会儿被眼前美轮美奂的景象震惊，亮如白昼？

　　恐怕是比白昼更亮，玉照时常一晃眼就以为是某个艳阳高挂的烈日。

　　她也忘了说话，只顾着抬着头，四下人巷里攒动，去瞧那高高的灯笼柱，那一扇扇灯笼王。

　　前方人山人海，玉照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只看得脖子都酸痛起来，她挣开了赵玄的手，将花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立刻绕着赵玄转了半圈，将酸痛了的左手给他牵着。

　　赵玄垂眸看着她，气息落在玉照头顶，淡淡的龙涎香萦绕住了玉照周身，他眼中染起笑意，笑这个贪心的姑娘，明明早提不动手里的花灯，偏偏不给旁人提，晚上又该嚷嚷着累了。

　　说不准明日还会冤枉他，说是自己弄坏了她的手。

　　他眼眸低垂，轻声问她：“等会儿去给你买一盏全市最大的花灯，可好？”

　　玉照却不想要最大的，她喜欢漂亮的花灯。

　　玉照今夜的笑容万分灿烂，似一团朝阳，将这临安城里的寒气全照晒了个干净。

　　玉照微微细喘，仰起脸朝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赵玄，烛光照出他英挺俊美不似凡人的轮廓，她开心起来，朗声道：“我不要最大的，我要最漂亮的花灯！”

　　十个人就能选出一百个最漂亮的来，实在不是赵玄不相信自己的眼光，而是这小姑娘挑剔的很，这漂亮的灯笼又实在太多，他不禁挑眉，将这个棘手的难题丢给李近麟。

　　“你差人看看最漂亮的花灯在哪一家？”

　　暗卫远远的跟着，李近麟倒是不敢再走远，便将这个千古大难题交给几个乔装打扮一道跟出来伺候的宫女和内侍，他不远不近的跟在附近搜寻。

　　宫里的花灯远非外边的花灯可比的，精美绝伦。玉照提着花灯牵着郎君的手自下马车以来，一路在人群中穿梭，总能引来许多小娘子艳羡的目光。

　　带着道长逛了一圈用不着其他人帮忙找，玉照自己便有了目标。

　　她伸出粉白的指尖儿，指着远处上头被架在最顶上的莲花灯，那盏花灯不过人手掌大小，却做的活灵活现，十八瓣叶子形态各异，每一层花瓣的精挑细琢里头镂空，每个瓣角上都吊着惟妙惟肖的小物件，有的是小莲子、莲蓬，还有粉藕、红鲤。

　　“道长道长！你看到那个了吗？我喜欢最顶上的那盏莲花灯！你快去买给我！”

　　赵玄对玉照的请求自然无有不应的，他答应道：“那儿人多嘈杂，你在原处等着。”

　　他还记着当初这个小姑娘在人群中拥挤推搡，犯了心疾的事儿，怎么也不敢再叫她跟着过去。

　　上元的灯笼，许多都是不卖的，要一层层谜题猜下去，挂在最顶上的要全都猜对了才能拿到。

　　哪怕早不是万事争先的小子，再是沉稳的男子，给心上人争破头皮抢个灯笼，都是万分愿意的。

　　他也不例外，立刻有暗卫混在来往人群中跟着皇帝一道往人群中走去。

　　玉照身边被派了李近麟清宁贴身跟着。

　　不一会儿道长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

　　夜里明月璀璨。

　　顾升捧着花灯于万千人群中只一眼就看见了她。

　　灯火明亮之下，一个穿红斗篷，手上提着六角宫灯，唇边含笑，姿容出尘的姑娘。

　　哪怕淹没在人山人海里，想叫人不注意到都难。

　　她靠在陛下怀里，笑意盈盈的凑在他耳边不知说着什么，不一会儿那个往日清冷的皇帝便面带笑意，朝着人群中而去。

　　顾升忍着喉咙深处的痒意、酸涩、止不住想上前去见她一面，哪怕是一面也好。

　　却瞥见大内就在不远处不错眼的盯着她，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能过去。

　　顾升脚尖动了动，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可......明知此时万万不该上前，也终是忍耐不住想要离她近一些。

　　哪怕是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骤地，他睁开双目，寻了个绘着兔脸的面具戴往头上，顺着人流方向往那处走近。

　　.

　　玉照动物之中先前独爱兔子，虽说如今更喜爱狗儿，可喜好兔子的审美仍是没变。

　　一个带着兔面具玄色长裾的男人从人流中穿梭而过，玉照远远地就见到了他。

　　这个男人脸上的面具她觉得不可思议的符合自己的审美，甚至想要问他是从那儿买来的，为何一路走来自己都没有见到这种模样的？

　　这一瞧倒是叫她瞧见了更新奇的。

　　男子手里握着细绳，随意的提着一个十分好看的花灯晃荡，一个花舟模样的灯笼，里面火烛被他随意的动作甩的忽明忽灭，叫玉照止不住的忧心起来，生怕火烛被他甩灭了去。

　　那男子察觉到了玉照打量自己手里灯笼的模样，朝她面前走了两步，嗓音有些沙哑难辨：“姑娘喜欢这个？”

　　玉照当然喜欢，却有些不好意思：“......你的灯笼很好看。”

　　“左右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是猜谜赢来的，既然姑娘喜欢便送给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玉照有些想要，却又腾不出手来。

　　李近麟原本早早在后边盯着看着，见有人来便走到玉照身侧护着，他只是来保护皇后安危，倒不是来限制皇后与旁人交谈说话的，那叫僭越。

　　大齐民风开放，如今这日上元佳节更甚，既然来了游玩儿，便难免跟旁人唠嗑上几句话。这人瞧着知礼，也算规矩，最主要的是皇后娘娘还在同他说话，自己贸然插上去一嘴定然显得很没有规矩。

　　可......

　　给姑娘送花灯，还能有什么意思？！

　　都是男子，虽然他只能算半个男子，岂能不知这男子安的什么心思？

　　李近麟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阻止。

　　如此不礼貌，惹皇后生气总比被陛下训斥要好。

　　“公子可别！这位是我们家夫人，自有我们家主子送她花灯，你的花灯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语气算不上客气，甚至有些急匆匆的赶人走。

　　男子面具下的表情不便喜怒，似乎是怔了半晌，许是没注意到玉照是已婚妇人，落下断断续续，艰难的一句：“倒是不知是.......是夫人，如此、如此便打扰了。这花灯你还是收下吧——”

　　李近麟气急，伸手就要拍掉花灯，余光瞥见皇后主子微微皱起了眉，李近麟心虚的将手落了回去。

　　那男子将花灯轻轻送到玉照提着的宫灯之上，便转身离去，再无半分留恋，倒是知礼的很。

　　玉照手上提着的宫灯颇大，顶上的灯柄尖上嵌着一小巧凸起的红宝莲花座，这个花灯的底座大小正好一样，搭上去稳稳当当，似乎扣了上去，生来就是一盏一般。

　　十分好看，不，是万分炫彩华丽。

　　玉照有了全市最好看的一盏花灯。

　　“呀，当上去还挺漂亮的！”旁边跟着的清宁坠儿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玉照手臂力气小，这花灯虽不重，一路提着也觉得有几分累，是以方才她是两只手提着花灯的，这人直接放上来，倒是叫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身后李近麟更是气愤，简直咬碎了一口牙，上前气冲冲道：“这真是什么人都有！还有非要送灯的！娘娘可千万别碰这来路不明的灯，叫咱家去丢了！”

　　玉照有些犹豫，心里头有几分舍不得这般好看的花灯。

　　“好好的灯，做来都是花费了许多心思的，这灯还是用云绢做的，丢了做什么？拿去检查一番，要是没问题，留着就是了。”

　　李近麟便只能接过去细细检查，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敢表现。

　　花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仅如此，做工精湛，双面都糊着云绢，轻巧结实，且不沾水，便是等会儿作水灯去放也成。

　　一看就不是容易得到的，想必也是最顶层的花灯，

　　他便只能将花灯重新递给了娘娘。

　　玉照将灯换给旁边清宁提着，自己拿着方才那男子送的花灯，尝试着再次将灯放到自己的宫灯顶上，果然完美契合。

　　她满足于自己的杰作，扭头却见李近麟一副死了娘的表情。

　　“陛...陛下.......”

　　陛下一身长袖袍衫，着同色大氅，更显长身玉立，这会儿脚步有几分匆忙，想必是急着赶回来。

　　人渐渐走近，只见陛下手上提着两盏花灯，一个是玉照点名道姓的要的那盏莲花灯，另一边的便是跟玉照顶上的一模一样的花灯，这约莫是陛下自作主张想给主子娘娘的惊喜。

　　结果这会儿别说是惊喜了，对众人来说简直就是惊吓——

　　这会别说是李近麟了，玉照都有几分受到了惊吓，身边目睹这一切的暗卫更是心虚。

　　各个都只想充作什么都不知道。

　　玉照不想叫道长伤心，连忙遮遮掩掩，将那方才还喜欢爱不释手的花灯拆了下来，随手丢到李近麟怀里，拿着自己单薄的身影挡住道长清冷的视线，朝着李近麟匆忙摆手：“你拿走，快点儿拿走吧......”

　　李近麟苦着脸，怀揣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心惊胆颤，连忙抱着往皇帝相反的方向跑，都不带回头的。

　　赵玄提着两个花灯，脚步停至玉照面前一寸。

　　玉照知道这人是要她自己去接，连忙笑着跑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两个灯笼。

　　赵玄呼吸清冷，微微低首盯着她的眸子，浅淡的眸光如今升起一丝狐疑：“方才在遮掩什么？”

　　玉照近来有点儿怕这个人，若是叫他不高兴了，他又不会朝她发脾气，总有办法折腾她。

　　她费劲儿的抱过两个花灯，再没手牵着他，听见他的话也不回他，轻哼一声，蹬蹬蹬的往前跑。

　　“临安可太冷了！我简直要被冻死了！”

　　“出门前宫人都叫你多穿一件衣服，你又不肯穿。”

　　玉照不理会他的话，掀了轿帘先一步上了轿子，赵玄紧接着入了轿子。

　　玉照抱着花灯左右翻着看，又想起了好玩儿的，孩子气的嘟起了嘴：“道长，我们去河边放水灯好不好，放完水灯许完愿就回宫，行不行？”

　　“放完水灯就回宫？”

　　“恩，我想回宫吃橙子。”

　　晚上出来时，她看也不想看一眼的橙子，这会儿玩的累了渴了，倒是想吃起来。

　　那是冬橙，盖着棉被从云州运过来的，可甜可甜了。

　　比玉照以往最爱的樱桃更赢得她的欢心。

　　等会儿两人去了放水灯的许愿池，池子里满满当当的各色模样的花灯，沿着蜿蜒曲折的河道一路飘飘转转。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美好的愿望。

　　玉照闭紧眼睛，睫毛颤抖个不停，她许愿时赵玄便在一旁静看着她，等这人睁眼把花灯放到了河里，他才问她。

　　“宝儿许了什么愿望？”

　　玉照唇角微微扬起，眼里映照着湖面上千万盏的水灯。

　　她将另一盏水灯放到赵玄手里，幽幽笑起来，一只甚少出现的小虎牙俏生生的露了个尖儿：“许愿不能说出来，叫你知道了就不准了，道长，你快点许你的愿望。”

　　赵玄眸色加深，接过水灯，俯身放置到了水中。

　　玉照自己的那盏足够精致漂亮，便也有缺陷，沉重在水流中缓慢前行，很快他的水灯便追逐上了玉照早片刻放的那盏。

　　玉照眼见自己的水灯被超越。

　　她叫了一声，却也不是生气。

　　这人颇为无赖的抓着他的手来回晃荡，问起他来：“你刚才都没有闭眼睛，你难道没有许愿？”

　　“自然是许愿了。”赵玄一身清冷，长身玉立于天地之间，如今被穿着红斗篷的小姑娘扯着手晃，落在四下眼里倒是好笑。

　　“你许的什么愿？”玉照心急如焚，迫切的想要知道，道长还能有什么愿望？

　　他坐拥四海，连妻子都是世间最好看的，他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不成？

　　“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准了。”赵玄扣着她芳香酥软的手腕，将方才这小无赖的原话说给她听。

　　小无赖皱着鼻子，吃起醋来：“哼...究竟是个什么愿望，竟然连我也不肯说！”

　　赵玄被她专注的眸光盯着，眼眸煽动一下，低笑起来。

　　“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

　　......

　　李近麟急匆匆的一路寻了个河，一鼓作气将那灯笼丢了下去，反正花灯的最后归宿也是要随波逐流的，在没看一眼，转身就跑回去。

　　他回去晚了，叫陛下知道了，今儿的事情就不好交代了......

　　望那群崽子们脑子放聪明一点儿，别什么事儿都跟陛下一五一十的汇报！

　　那盏花灯不赶巧，被头朝地丢了下去，在不算湍急的水流中挣扎了许久，歪歪斜斜、走走停停。

　　里头蜡烛很快被熄灭，最后一点火星坠落到花灯上，再好的油纸也经不起如此火烧水泡，很快就破了个口子，进了水慢悠悠沉了下去。

　　寂静的冷夜里，有个锦袍公子若无所觉，一路淌着冰凉的河水过去，在一堆废弃被水流淹没的水灯中捡了一个破损不堪的花灯起来。

　　一路跌跌撞撞，倒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有三五结群出来赏灯的小娘子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快看那边的那位公子，生的仪表堂堂，怎么这幅德行？大冬日的去水里捡一盏破灯！”

　　“人家带着面具，你都能知道仪表堂堂了？”另外几人打趣说道。

　　“这还用说？绝对是自己送的花灯被小娘子扔了......这才来捡起来。”

　　“不能吧？谁啊，如此作践别人的心意？那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瞧见了心里就不难受吗？”

　　顾升一路湿着衣服，手捧着一盏破败肮脏的花灯，忍着身上冰凉刺骨的寒意，对四周旁人看他的目光、交头接耳置若罔闻。

　　沿着河道漫无目的的走，似乎想要一直走下去———

　　以前她最喜欢这个花灯了，他们婚后第一年上元节，自己满大街小巷去寻来送给她，宝儿便挂在帐幔顶上上，说早上醒来一睁眼便能看见......




75.  第 75 章   “你说顾升？他...他……

　　玉照听老太妃进宫跟她说之时, 恍惚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却见老太妃表情比她好不到哪儿去，玉照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她嗓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一些：“什么？谁死了？！”

　　老太妃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脸上划过一丝悲怆：“是魏国公，听说......凄惨的很, 怕是尸骨都没一处好地方......”

　　“你说顾升？他...他死了！？”玉照浑身的血一寸寸冷了下来，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人的脸。

　　上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和王明懿一块儿吃云吞的时候？

　　她再是讨厌顾升，也从没想人死啊.......

　　他还这般年轻......

　　老太妃难免有些伤怀，她心肠本就软和，更可况还是时询的亲生儿子。

　　以前魏国公府退了与宝儿的亲事, 可如今宝儿嫁给了陛下，且两人如此恩爱, 说来还好在他们有眼无珠退了亲。

　　这事儿老太妃自然早早就看开了。

　　她来京城时也见过顾升, 那孩子跟他父亲生的真像, 可惜了......

　　老太妃长长叹了口气才又说起来：“就上元那天晚上, 说是得罪了仇家, 死在河滩上......”

　　玉照怔怔的听着, 点漆似的双眸闪过一丝惊愕和恐慌, 对于顾升她的感情始终是最复杂的。

　　自己厌恶顾升不假，却也还记得自己从小到大日日夜夜都盼望着嫁给顾升的，十几年间的盼望和喜悦做不得假。

　　养条狗时日久了都能把它当成家人, 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人并非只能有一种单方面的情绪, 她当年有多喜欢那个只存在于书信中风姿卓越，年少张狂的少年呢？

　　就当是一个虚构的话本子里的人物，至少她最初是抱着跟他白头偕老的愿望。

　　玉照忍着心头逐渐升起的怅然，“没听说......怎么人就死了？是哪个恶人杀害的？他可是朝廷官员, 哪个胆子那么大......”

　　“还在查，如今也才几日功夫，上元那晚你难道不清楚？京都人山人海，哪儿能这般好查出来？不过魏国公可是大理寺少卿，凶手犯到大理寺门口，那还不迟早查出来！天子脚下为非作歹，真是不想活了，那孩子也是可怜见的，如此年轻就遭人害了去！唉，时询死的时候那般年轻，轮到他儿子了，走了他老路！一个个年纪这般小就下去了，倒是我这个老婆子还活着......”

　　说来叫人唏嘘不已，老太妃还清楚的记得，当年老江都王日日来她家门口堵着她，赶跑她的追求者时，身边总跟着一个小跟班忙前忙后。

　　老江都王赶人走，他就一本正经的站门口守着。

　　那时时询也才七八岁，据说是家里娶了新娘，没人管他，小小年纪便远道来江都他的远房表舅家投奔老王爷。

　　老王爷为人粗糙脾气暴躁，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把时询当亲儿子一般，费尽心思教养，便是后面老太妃进门，头一年就生了郡主，有了亲生的子女，待他仍旧没有一丝转变。

　　顾时询也是如此。

　　他们亲厚如一家，不分彼此，也正是如此老王爷临死前还给外孙女定下了与时询儿子的亲事。

　　哪知老王爷没见着外孙女出世，前脚刚走，隔两月外孙女落世，他最宠爱的女儿倒是跟着下去了。

　　时隔不过半年，时询竟也旧疾复发，去了。

　　与老太妃而言，简直晴天霹雳。

　　间隔半年时间，先后丈夫，女儿，还有义子离世，那段时日她浑浑噩噩，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已经不堪回想。

　　任凭以往再是亲如一家，当事人离世，再好的情分也散了。

　　说散就散，这便是凉薄的人世。

　　人死如灯灭，如今老太妃对顾升最开始的怨恨也消散了许多，更是同情、悲哀起来。

　　想起了顾升的父亲，还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儿。

　　这世间最可悲的事儿无非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

　　许多人前去魏国公府吊唁——

　　魏国公顾升，生前算得上是少年英特，若非这场飞来横祸，年纪轻轻已经屡破奇案，位列少卿，顶头上司大理寺卿正对其更是一路扶持，再是瞎眼的也知这是在培养接班的人。

　　陈大人做了许多年的大理寺卿正，早该升位份了，却因着寻不到一个能接班的，才一直留任。

　　若是不出意外，这位魏国公，过个几年等陈大人一升，他便也要跟着升。如此前途，却遭此祸事。

　　这日魏国公府已经满是素稿，钟鼓哀鸣，漫天铺地的白皤纸钱。

　　可怜顾太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身体虚弱以至于无法操持葬礼，只有顾莹莹一个未婚小娘子撑起了担子来。

　　顾莹莹也没学过这些，她又能懂得什么？

　　逝者至少停灵七日才能安葬，要把生前衣物配饰一块儿葬下去，她悲不自胜，什么都是靠着下人来，这场葬礼注定办的惨不忍睹。

　　都第七日了，许多该葬下去的物件都还没有着落。

　　马车停在魏国公府门前，老太妃昨夜翻来覆去惆怅了一夜，白日一起来便亲自过魏国公府吊唁，也算是全了彼此间最后一丝人情往来。

　　那魏国公府上的人见老太妃来，慌慌张张的去报给了顾莹莹跟江氏，只是这二人如今也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江氏不知哭了多少遍，说这世道女人没用，唯一支撑门庭的儿子死了，顾莹莹又不能继承爵位，她们的信念也坍塌了。

　　好在魏国公府资产颇丰，那些钱财足够江氏和顾莹莹衣食无忧。

　　且顾升身上的案子极有可能是被奸人报复，若是因公丧命，日后爵位倒也未必充公，寻个同族的儿子过继或是旁的，一切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因此如今魏国公府邸仍是魏国公府邸，倒是没有旁人敢生出不敬。

　　葬礼上那陈大人也来了，往日严肃可怖可当门神止住小儿啼哭的陈大人，这会儿竟然一改往日做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哭起来。

　　大理寺跟过来的顾升的同僚更是悲怆，纷纷已手掩面。

　　陈大人在灵堂之上怒拍桌案，誓要尽快抓出杀人凶手，好祭告下属在天之灵。

　　那日闹了也不知多晚，灵堂前文官武将众多，各个也不知是真跟顾升往日交情好，还是单纯的害怕旁人查到自己身上，亦或者是旁人都做出悲怆凄凉模样，自己面无表情会显得比较另类。

　　各个都连同一起，哭嚎遍地，同仇敌忾起来。

　　直将那趁着上元佳节刺杀少卿的凶手骂了个断子绝孙。

　　陈大人也跟道：“真是胆大包天的歹徒！焉敢犯在我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这次事件情形极端恶劣，甚至已经惊动了陛下，陛下昨夜已经下旨彻查此案，众位只等着结果！我陈飞虎在此发誓，只要是个人，只要还在大齐，就别想跑了，老子穷其一生，追捕不到他，死也不敢死！”

　　老太妃听了心下微安，扶着侍女的手腕往灵堂上了三炷香。

　　此时一群人抬着许多衣物过来，都是些顾升生前惯穿戴的，府上主子深受打击不能出来主持操典，这群衣物都是下人们去魏国公房里找的，一起随着他入土，也好叫他去地下不凉着。

　　老太妃忽然叫了一声：“慢着......”

　　一群侍从抬着箱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强忍住凄凉，上前恭谨地问她：“太妃娘娘，您——”

　　老太妃眼神中闪过不可思议，闪过迷茫，嘴张了张，最终道：“这衣裳的料子我瞧着眼熟，好多年没见过的料子了，可否拿来瞧一瞧？”

　　哪有去人家灵堂上要瞧死者用来殉葬的衣物？

　　这请求好生奇怪，可眼前这位贵妇可不是旁人，儿子是江都王，外孙女如今还是宫里皇后，她的名头也算是无人不晓了，谁也不敢拦着不让看。

　　“这是公爷的，太妃娘娘您不嫌的话，细看便是。”

　　不过只是一件衣物罢了，又不是贴身穿的，她们随意归拢进来的，想看便看罢了。

　　只是这老太妃好生奇怪，哪个年长的不嫌死人衣物晦气的？

　　敢碰死人的衣物？

　　旁人什么想法老太妃不知，她仔细看那衣料针脚的时候才看清，那匹料子，正是落花锦。

　　落花锦落花锦，颜色像是落败了的花染上的色，自然不够鲜艳，泛着股子陈旧的气息。当代许多贵妇恐怕也没听说过这个料子，莫说是她们，便是那些老练的布缎庄子，也未必有人能识得这个料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珍贵的料子，比起动辄几十上百两一匹的缂丝织金，落花锦不过半两银钱就能买到一匹。

　　稀奇就稀奇在，这落花锦是用不经过梳理的蚕丝混着细苎麻纺织而成，难做且颜色不够华丽，流传的甚少。当年也只有百越一代才会纺织的布料，老太妃为何如此清楚，只因这落花锦是她娘家那边产的，随着百越破灭，市面上早就寻不到了。

　　倒是当年母亲给她压箱底时放了唯一的一匹落花锦充作女儿的嫁妆，她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又是逃亡而来，自然没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嫁妆。只是如今买不到，又是亡母给的念想，她便一直舍不得拿来裁衣，后来从若那孩子大了，一日自己翻箱倒柜时被从若看到了，老太妃见女儿喜欢自然便给了她。

　　老太妃虽是上了年纪，却眼神毒辣，她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她母亲当年给她的那匹落花锦。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

　　这针脚，如何也不像是针线房的手笔，便是随便去街上寻一个女子来，针线活都比这个好......

　　粗制滥造的绣品，不甚昂贵的布料，甚至有些地方磨损严重，一瞧便是穿了许多年的。

　　高门大户，一件不甚珍贵的外衣穿成这幅模样？

　　“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扶着老太妃的侍女眼见自己主子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老太妃转眼镇定了下来，摆了摆手，若无其事的询问那群魏国公府的仆人：“老身本也不该管你们府邸的事，只是这衣服一看就是穿了许久的，料子也不好，更是破损不堪，这真是你们公爷再世时穿的？可别是仗着如今府上小主子不当家，拿着哪个小厮的衣服来换了公子哥的锦衣，你们怕也是被蒙在鼓里？”

　　老嬷嬷看了一眼，说道：“您怕是误会了，这袍子还是老公爷当初的，后来老公爷仓促发丧，公爷一片孝心留了些亡父的遗物下来，如今我去收拾之时看见了，便自作主张拿下去一道......也算是......”

　　老嬷嬷说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也算是叫这对父子，底下去相认......”

　　老太妃垂落在宽大袖口中的手猛然收紧，半晌才慢慢放开，带着几分歉意道：“想来是老身错了，倒是耽误了你们的吉时，你们拿着快去吧......”

　　老太妃久久无言，忽然间一切都通透了起来。

　　当年才十三岁的从若偷偷告诉丫鬟，说她有喜欢的人，结果那丫鬟转头告诉了自己......

　　自己当时还当是笑话跟老王爷说，老王爷更是当笑话笑了半宿，说什么十三岁屁事儿都不懂的孩子，整日喜欢胡说八道，定然是成日里看话本子看的傻了。

　　而今想来，她怕是那一年就喜欢上时询了吧？

　　为何.......

　　为何从不告诉她的父亲母亲？

　　她和老王爷难不成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时询当年身中毒箭，九死一生，毒性拔出不干净，总是时不时病一阵子，无奈只能从江都回京疗伤。

　　回了京城很快便娶妻生子，此后便一直在京城任职，先后屡立奇功，为井钺将军。

　　那时候，从若呢？

　　当年先帝在世时便屡屡打压老王爷，屡次想将从若配给皇子，自太后垂帘听政之后，更是屡次传懿旨来江都想将从若从羲接往皇都。

　　倒是被老王爷托词推脱了一次，后来眼看推脱不过，向来胆小的从若竟然闹着偏要去皇都。

　　如今想来，会不会是从若想来皇都见时询？

　　或许有这种可能，可要说时询那孩子也对着从若有意思？

　　老太妃只觉得难以置信，实在是许多年前的记忆中，从若是被时询带着长大的，日日骑在时询头上作威作福。

　　时询小小年纪就老成的厉害，从若却稚嫩的厉害，两人在一起叫人从没往别处想，只以为是一个兄长带着幼妹上街玩耍。

　　甚至还有觉得他二人像是父女的......

　　便是她和老王爷也是这般认为，如何也无法想象时询那孩子会喜欢才十多岁的从若。

　　可那都穿旧了的衣服该做何解释......

　　叫从若绣张帕子，都能磨蹭上一个月的闺女，还能亲手做衣服送给旁人？

　　“主子，王府到了......”

　　周遭侍女见老太妃不言不语，神态严肃，皆有些手足无措。

　　“无事，走罢。”

　　最终老太妃一言不发的离开了魏国公府，管它以前如何，两人一个有夫，一个有妇，更有子女。

　　两人也都离世许多年了。

　　陈年旧事再不宜被翻出来重提，就让这事儿烂在顾小儿的棺材里吧。




76.  第 76 章   病了？

　　梁王府, 雪琴堂——

　　梁王世子下朝之后提前回来，直接招了几个幕僚入了书房。

　　屋内炭火烧的猛，不断有破炸声传来, 世子面前炉火上正烧着的水，水已经烧响，咕嘟咕嘟的往外喷着热烟。

　　梁王世子自从那事消息传来, 整整两夜未曾阖眼，如今急忙将手下召来，事到临头反倒心无旁骛起来。

　　“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等回来时是如何回复我的？不是说并未动手吗？为何人还是死了？！”说道最后，梁王世子的脸上已经染了愠怒。

　　他明面上答应那人，实则只是安问他罢了, 梁王世子心思缜密，并非愚蠢之人, 这等冒着风险的大事, 他怎可去做？

　　可若是不去, 又担忧背后那人生出恼怒, 这便有了上元节那日刺探魏国公一事。

　　梁王世子下首一众人等彼此对视一眼, 立刻辩驳道：“世子明鉴！刺杀魏国公一事绝不是我们犯下的, 臣等如何敢真的去刺杀大理寺少卿？奉了您的令前去刺探一二, 叫他受些皮外伤，怎知......怎知我们去时，那魏国公已经死在河道上了.......”

　　那日的事儿, 本也是叫他们郁闷不解。

　　一众暗卫如今想起, 只觉得自己出师不利，不知魏国公被哪方人马先一步刺杀了去，而自己一群人也紧跟着跑过去查看，若是被人瞧见, 说不好就要背锅了。

　　一道昏暗的光线从窗檐照入，梁王世子垂眸静静望着手中清澈见底的茶水，再没心思品尝。

　　只恼怒冷笑道：“如此凑巧之事，说来我这个当事人都不信，你叫他们能信？！”

　　公孙礼自来是梁王世子最衷心不二的谋士，并未参与此次刺杀魏国公之事，却是最了解梁王世子之人。

　　他转瞬一想，便通彻了一二，只推测道：“此事世子恐是中了计，刺杀魏国公的离不了武台一案从犯，只怕是魏国公调取到了对他们不利的证据，叫他们宁愿冒着刺杀朝廷命官暴露的风险也要解决魏国公。许是还用了什么法子得了关于世子的消息，引诱世子前去，顺便还能一石二鸟，于他们何乐不为？”

　　他说罢抬头望向上首端坐的世子，开口异常直接，“世子缘何忽发奇想要刺杀魏国公？这件事因起端是何事？世子能否告知一二？臣怀疑，世子中了计！”

　　梁王世子执着热壶的手略顿了顿，缓缓注入一股热茶往面前仍是满的茶盏里，茶水沿着杯壁无声无息流下。

　　“世子有所不知，武台一案牵扯甚广，只您行得正坐得端，总有小人作祟......”

　　梁王世子听到此处苦笑起来，无奈道：“中了计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有第二条路？

　　他却不信是中计，他与武台一案没有牵扯，可旁的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那人知晓他如此多的隐密之事，手里只怕还有事关他的不少，随意放出来一件事，都能叫他走到头，何必多此一举来个什么一石二鸟？

　　早有一把利刃悬于他颈梁之上，那日阿萝所说的退路.......

　　真是可笑，他哪里有退路？

　　梁王世子目光冷烈，声音里都透着股寒意：“不是你们最好，事到如今我等哪里还有第二条路走！”

　　***

　　玉照自知晓顾升离世的消息，心中有几分奇怪。

　　她紧皱眉头，转身喝了一盏热茶，才勉强压下心底的凉意。

　　身侧的雪雁时不时偷偷看她，恐怕是担忧主子偷偷哭，倒是叫玉照有些郁闷，朝她说起来，“唉，我总是有些矫情的，以前连跟他说句话都不愿意，远远避开，如今乍一听闻他离世的消息，竟然有那么一点儿的难过......”

　　雪雁自然能理解自家主子的，她们这群宫外带来熟悉魏国公的丫鬟，哪个听了这个消息能若无其事的？

　　她听了只安慰玉照道：“顾公爷朝中为官倒是清正严明之人，只可惜天不假年，世道不公......”

　　自小跟在主子身边的这些丫鬟，倒是跟主子如今想法一般。

　　玉照想了想，从软塌里直起身子，这段时日她当真也是成日过的浑浑噩噩。

　　昨晚被闹到深夜才睡，今晚倒是可以叫她休息休息。

　　玉照总是食欲不振，却还记得等着道长回来一道用晚膳，便趴在旁边案几上等着他回来。

　　“主子困了？要不要先往内殿小憩一会儿？”

　　雪雁见主子说着说着便靠在案几上昏昏欲睡，颇为好笑的提醒她。

　　玉照摆摆手，眯着眼睛道：“我不睡，我就这样靠一会儿。”

　　雪雁便只好蹑手蹑脚的走下去，临走时拿了件裘衣披到玉照背上。

　　这日赵玄回来的比往常晚了些时辰，当皇帝的约莫都是这般，说忙也不至于，赵玄隔日坐朝，若是朝中无要紧事，两人便能腻歪上一整日。

　　可若是哪处起了事儿，那就是时时有事儿，也不好提前预料。

　　赵玄回坤宁宫的路上猜想，这会儿这人应该钻进被窝睡得深沉，或许会良心发现迷迷糊糊的探头睁眼瞧上一眼自己之后接着睡。

　　李近麟偷偷朝他打小报告说：“今儿个上午老太妃入宫了，跟娘娘说了会儿私话，双喜说偷偷瞧见娘娘抹眼泪呢。”

　　赵玄心沉了沉，一言不发入内殿，见灯只留了一盏，还用昏暗的罩子罩着，室内一片昏暗。

　　玉照听见一阵窸窸窣窣轻响，不知为何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坐了起来，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揉了揉眼睛。

　　朝他伸出手：“你回来了！”

　　赵玄脚步停下，轻轻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两人间总是这般，喜欢肌肤相贴，哪怕只是一个手指也好，若是不触碰到彼此，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怎么了？”

　　玉照没有什么遮掩，她抬着眸子强作无辜，装作不经意般的问他：“听说魏国公死了？凶手还没抓到吗？”

　　殿内忽的静悄悄的，赵玄一言不发，只握着玉照的手越发的收紧，看着她肿肿的眼眶，眼底生出一丝晦暗。

　　语气略有些冷淡：“提这个做什么？”

　　玉照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有些叫道长心生不喜。

　　可她却不后悔问出来，她眼中闪过不解，却并不退缩，声音清亮的问他：“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这件事？难道在你的眼里，我跟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成？这事儿我难道不该知道？”

　　玉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觉得他这般很不好，好像自己就该属于他一个人，说起旁人都不行。每次只要让他不开心了，总会不言不语拿着一张冷脸冲着自己。

　　道长不是这般斤斤计较的人，更何况顾升还是朝廷命官，为朝廷查案才惹出了这等事，她与顾升更不是见不得人的丑恶关系。

　　自己与他行得正坐得端，她询问一下也没必要藏藏掖掖的吧。

　　赵玄握着她的指节微微用力，他才从外边回来，指腹冰冷而又坚硬，肩上还带着点点未曾来得及化去的雪花，摩挲着玉照温热的手背。

　　她不过问自己的事，竟然一见到他，便开口朝他询问魏国公的事？

　　昏暗的烛火之下他身材高大，面庞轮廓鲜明，眉目俊美，只是如今赵玄面上冰冷，眸中隐有寒光浮现，他过了许久才出声。

　　声音低沉喑哑：“他是臣子，自有三司去查还他公道，依法处置。既然没有关系，于你便是无关紧要之人，你要知道无关紧要之人的事做什么？你又为了无关紧要之人流泪？”

　　一连三个无关紧要之人，话说到最后，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酸楚和咬牙切齿的意味。

　　玉照头一次听过这种说法，没有关系便是无关紧要的人，她一时不知如何辩驳，仿佛自己要问，就是承认了他跟自己有关系。

　　他又开始颠倒黑白了......

　　这事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无关紧要的人，他是朝臣，也是因朝中的事儿才招惹来毒手，我只是奇怪，难道不能问问吗......”

　　玉照明明很想讲道理，可是她的声音一蹦出来就成了故意跟他抬杠的蛮横.......

　　赵玄清冷的眸子盯紧她不说话，更不移开。

　　玉照先前也强撑着瞪着他，死死跟他对着盯，可没多久就败下阵来。

　　她是个外强中干的人，往常道长哄着自己她就能蹬鼻子上脸，这日道长情绪古怪，又是大晚上的，玉照忍了忍没敢跟他犟嘴下去，只低头嘀嘀咕咕了几句。

　　气势软了下来，索性也不说话了。

　　两人间气氛古怪，适时的外边宫女端着膳食入内，今夜罕见的有道面食，羊羹汤为高汤底，送到桌上时正是滚烫热乎的，淋上一丝绿蔬，叫人有了食欲。

　　赵玄只做没听见她小声嘀咕，他缓和了神色，打算不跟她计较。

　　两人是夫妻，难不成为了一个顾升，闹到不吃饭的不成？

　　赵玄是这般想的，只是玉照瞧着饭菜没胃口，一口吃不下了。

　　可皇帝每次都要盯着她吃饭，以往她哪怕再是没有食欲，被他盯着都只能强咽下去，这日她岂能跟往日一般？

　　她偷偷抬眼果真见赵玄又是一副冰冷模样，甚至还频频捏着眉骨，仿佛已经忍耐她忍耐到了极点。

　　玉照忽然觉得没意思，总是自己让着他。

　　索性把牙箸一丢，落下气冲冲的一句：“我回去睡觉去了！”

　　起身便往屋内走。

　　身后男人冰凉、愠怒的声音响起，眸光凝视着她的背影：“谁准你走了？！给朕回来！”

　　玉照一听，只觉得这可真不得了，既然敢威胁自己。

　　她冷笑两声，立刻反讽回去：“腿长在我腿上，我自己想走就走！今日之事真是叫我难过，你身为天子这般颠倒黑白，真叫人不齿！”

　　她明明是在骂赵玄，赵玄心思全在她前半段话上，一个前未婚夫的死，竟然真叫她难过？

　　她为了一个前未婚夫，又是哭又是闹，如今还要绝食来气自己？

　　赵玄深吸了一口气，他这辈子所有的情绪波动，全用在了眼前这人身上。

　　摇曳的烛光中，他话里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耐心哄着她道：“你过来，朕——”

　　“你做梦！我已经不会再搭理你了！”

　　玉照脚步踩得很大声，每一脚都用了全身的力，似乎是将惹她生气的人当成地下的地衣，转身就去了内殿，一头栽到床上闷头睡觉。

　　玉照前脚刚走，后脚赵玄就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结实的圆桌一阵晃荡，汤汤水水洒了半桌。

　　“李近麟！李近麟滚进来！”

　　李近麟白壮魁梧的身姿如今显得有些萧瑟，在外头缩着脖子跟个鹌鹑一般，可怜的很。

　　他回想起以前的主子爷，谁人不羡慕他在主子爷跟前侍奉？陛下以前是多么的风光霁月？更是从不骂人。

　　以往的陛下压根儿就不会骂人。

　　如今......在主子娘娘那里受了气，转头就来骂自己。

　　双喜一张苦瓜脸，却还记得催促他干爹：“主子爷叫您进去呢！可别叫主子爷久等！”

　　李近麟露出一副进去受死的表情，慢悠悠的跑进去了。

　　***

　　玉照便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等着，等着这人主动来跟自己和好。

　　她发现道长的变化越来越大了，以往多好，如今简直变了一个人。

　　蛮横无理，更是忽冷忽热，还会凶自己。

　　以往他可不会这样，果然是夫妻相处久了，秉性就暴露了——

　　道长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结果这一等就是等到了他走了的消息。

　　夜里轻风吹拂，玉照听了消息不言不语的打算上床睡觉，她是个傲气的人，他走了就走了。

　　玉照气鼓鼓的想，难不成自己一个人还睡不着了不成？可她就真是越想越气，把头埋进被子里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清宁寻了个机会偷偷来到玉照床前，“娘娘，陛下回紫宸殿了。”

　　玉照沉默的更久，神情坚定：“哦，回去就回去吧。我也要睡觉了，你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清宁倒是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忌。

　　清宁原先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后来因缘故没入了掖庭，岁数虽不大，却已在宫中任职十几年，再是清冷镇定不过。

　　和玉照带入宫的这几个丫鬟，一眼瞧着就能瞧出来区别甚大。

　　清宁如今是长御，拿她跟雪雁几个比确实不当。

　　“怎么了？”玉照少见她露出这等表情，不禁有些狐疑。

　　清宁忖思了片刻，提醒道：“陛下走时面色不好，听说还宣了太医，娘娘还是去看看陛下吧......”

　　玉照一怔，怎么也没想过，这人是生病了？

　　至紫宸殿时，天色已经黑了一半。

　　李近麟站在门口见皇后的华翠云凤肩辇远远过来，吓得原地一个踉跄，一脸的惊慌却又很快被他掩饰住了。

　　几个侍卫也跟着交头接耳。

　　“那凤辇......皇后娘娘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

　　李近麟拉长了脸吩咐：“还能怎么办？里头的事儿给瞒着！娘娘来了也不能叫她进去。”

　　曹都统脸拉的比他还长，有几分气急败坏：“您给拦着啊？要是人真闯，难不成叫他们动刀啊？”

　　李近麟一拍大腿，“哎呦，不得了！你个胆大包天的！”

　　曹都统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想了想颇为破罐子破摔：“那这事儿我们可如何做得了？要不就您来拦着，您自来是个有脸面的。”

　　李近麟一口恶气憋在胸口。

　　那边轿子缓缓停下，玉照提着裙子下了轿，不管身后提着灯晚了半步的宫女，一口气从龙道之下跑了上去。

　　她眼神四下看了一圈，不管李近麟，直接抬步就要进去。

　　李近麟连忙伸手去拦住，不仅是他，殿门口立着许多侍卫，纷纷动身拦住了她，殿门大关，里头被遮掩的严严实实。

　　玉照有些狐疑，骂起来：“李近麟，你竟敢拦着我？”

　　李近麟苦着脸：“娘娘，夜深了，您还是回宫吧。”

　　玉照皱眉问他：“陛下在里面做什么？为何要掩着门？”

　　李近麟想着措辞，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深觉这任务难做。

　　他艰难的想了想，道：“陛下忽发头疾......娘娘要不等上一等？”

　　“他头疾犯了？”

　　她一听，当即着急起来，匆匆道：“既然是头疾犯了，那你为何要拦着我？叫我进去看看陛下，又不会误事......”

　　玉照一边说着，一边难受起来，“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头疼呢？”

　　......她忽然间心虚起来，想起晚上两人吵架的事儿......

　　该不会是被她气出来的吧？

　　李近麟找不到旁的借口，正好皇后自己提醒了他，只好默认一般看了玉照一眼。

　　这可把玉照委屈坏了。

　　说话不知不觉染上了一丝哭腔：“难道要怪我吗......我不该说那些话的吗......”

　　她又有说什么话？明明都没错？

　　玉照又想起来问：“请太医看了吗？太医怎么还没来？”

　　李近麟一见人竟然哭了，更是惊恐万分，陛下只叫他拦着娘娘，把人惹哭了啊。

　　“娘娘......您也别着急，陛下这病也许不是被你气出来的——”

　　里头太医还在诊脉，什么情况也不好说。

　　他话还没说完，那头玉照趁他不备，绕过他就闯了进去，那些侍卫哪敢真刀剑对着皇后？

　　别说是动刀剑了，伸手也不敢。

　　万一人家皇后一个脚没停住，碰到了还是挨到了，他们是不是要剁手啊。

　　这满宫之中谁不知皇后正得盛宠？

　　一群人高马大的禁卫，在大眼瞪小眼一圈之后，就这般眼睁睁叫皇后娘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毫不费力跑了进去。

　　好端端头疼，在坤宁宫使唤太医来瞧病就是，为何要把自己关在殿内？还吩咐李近麟拦着自己不给自己进去？

　　处处透着古怪。

　　她还没走去寝室，便看见外面一道跟她进来的内侍比她先一步跑过去通禀，似乎是想比她快一步通风报信。




77.  第 77 章   “闭嘴！退下去！”……

　　“皇后娘娘来了——”

　　那群内侍老远就叫喊了起来。

　　见他这幅慌张模样, 玉照难免生出几分狐疑。

　　“闭嘴！我自己进去，你们不许出声！”

　　这群内侍偷偷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恐慌, 还是不打算听皇后的话，纷纷一路小跑入殿通传。

　　见他们跑的比自己快，眼看就要去通风报信, 玉照也振奋起来，提裙一路小跑直到跑到了这群内侍前面，先他们一步。

　　座屏之后隐约有一盏昏黄烛台闪烁，映着上边影光波动。

　　那场事关前未婚夫膈应人的噩梦哪怕时隔甚久，玉照如今想起仍是记忆犹新。

　　她一见这一幕, 便忍不住往那上面猜疑起来。

　　带着一丝急促，偷偷掀了帘子轻手轻脚地往内室去。

　　殿内一柱仙鹤腾云宫灯往内殿四处投下半明半暗的廓影, 皇帝临榻靠着, 以手支额, 神色凝重。手边一盏博山炉, 此时炉中正往外喷云吐雾。

　　烛火笼在他眉间, 赵玄面上隐有郁色, 身前围着三位太医, 皆是依次上前诊脉。

　　此时一位太医正说到什么药。

　　“用药伤身，更何况是那等药物。再温和的药方，日日用, 长此以往恐难不出问题, 陛下乃是万金之躯，这次只是经脉受阻，导致胸闷，若是日后......若是继续服用下去恐怕损伤了龙体, 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众人听闻身后帘动，停了手中事往身后看去。

　　玉照听了逐渐反应过来，一直以为是一座大山的郎君，这次是真的病了。

　　是被自己气病的不成？

　　她心急如焚，倒是早忘了两人间的矛盾。

　　赵玄眼眸抬起，见她来似乎是一怔，立即环顾四周，见那群小太监一个个低着头跟在玉照身后不敢抬头，便也明白过来。

　　玉照觉得道长今日面色奇怪，面上显出几分苍白，眉宇间似是攒着一股子的慌乱神色，转瞬而逝。

　　玉照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眸子微颤。

　　“你怎么来了？”

　　玉照如今也没什么放不下的面子，道长都生了病，她还能顾什么其他的。

　　实在是忧心他，站在原地被太医们偷偷打量，更是叫她手足无措。

　　玉照心想，这群太医定是气愤自己气病了陛下......

　　玉照知道道长还气着，便慢吞吞坐到了榻延边。苦闷的皱着眉，颇为心虚也不敢看他：“你......你是头疾犯了吗？要不要紧？是不是疼的厉害？”

　　玉照还想问他，真是被自己气出来的病吗？

　　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气病了，自己为何就不会被气病？否则她早被道长气病几十次了。

　　会不会是道长年纪大了？听说有些年纪大的人一气就直接中风过去了......

　　赵玄眸光落往几位太医身上一闪即过，似是嗓子不适清咳了声，声音低沉而严肃，似平静水面下的钟响，隔着一股警告的意味。

　　他淡淡道：“只是例诊罢了，往年都会这般，你放心罢了，别在此处站了，去暖阁里坐着。”

　　道长生了病，她哪儿来的心情往别的地方去？

　　他支开自己，是不是生的很重的病，怕自己知晓了？还是仍生着自己的气不想看到自己？

　　玉照瞥见底下几个太医在那通咳嗽之后，互换了下神色，之后皆是默然不语。

　　她也不是蠢得连人眼色都不会看，会看人脸色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难学的东西，只是往日用不上罢了。

　　如今一见众人这番模样，她不禁心里一紧，面色微沉，询问起几位太医：“可是陛下的病十分棘手？我方才依稀听你们说什么要停药，停什么药？”

　　他又何时吃过药？

　　难不成道长这头疾也是跟她一般，要服用药汤的？

　　只不过他往日催自己喝药催的紧，轮到他自己时，完全不依着医嘱？从没喝过药？

　　如此可就坏了，这群太医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他这病复发可是和自己没关系，也跟那些药没关系！是他不肯喝药！道长这般任性下去，早晚会闯出大祸的！

　　几位太医一听这问题，后背骤然升起一层冷汗，怔了许久，皆不知如何回答皇后的问题。

　　陛下显然是不愿意叫这位主子知晓那避子汤药一事的......

　　他们如何敢言？可皇后问，又怎能不答？

　　他们搜寻半晌找不出借口瞒过，眼见皇后面容越来越冷，甚至扬起了眉，罕见的板起了脸。

　　“臣.......臣......”

　　臣实在找不出借口。

　　“自然是往香炉里的熏药，你这鼻子往日不是挺灵的？朕日日熏，你也闻不出来旁的味道？莫不是以为朕如你一般，每每喝药，掉出来的眼泪都比喝进去的药汁多。”赵玄清冷嗓音里染上一丝笑意，似是猜测到了玉照心中所想。

　　那什么香药的事儿，玉照又如何能知晓的？

　　香本就千奇百怪，千百种香料只一种剂量的些许不同，香味便截然不同，玉照一听自然不再起疑。

　　几位太医听了皇帝打趣皇后的话，什么眼泪比药汁都多，都强忍住笑意，自以为悄咪咪地打量起这位好哭的皇后。

　　玉照羞红了脸，一路红到脖子，她为自己辩解道：“我何曾喝药哭过？熏的香药又不苦，有什么难得？要是你也吃药，你就知道有多难吃了.......说不定你还不如我。”

　　她喝药很少哭鼻子的吧？

　　只偶尔几次罢了，哪有他说的那般夸张？

　　皇帝眸光凝望玉照的滚圆的发顶，眸光深沉，笑而不语。

　　这一茬被轻轻带过，如此众人也是松了一口气。

　　迅速编出了个堪称完美的理由，愣是叫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都起不了一丝疑。

　　几位太医背地里竖起大拇指，陛下就是陛下，不服气就是不行，扯起谎来一套一套的。

　　有这本事还换甚么宫殿诊脉？

　　便是直接在坤宁宫娘娘眼皮子底下，呵，料想皇后娘娘也发现不了。

　　***

　　玉照就这样被忽悠了一遭却毫无所觉。

　　等人都走光了，殿内只她二人，玉照垂眸看着自己脚尖，她出来的急，穿的还是往日里在坤宁殿内行走之时所穿的棉履。

　　经此一遭，也不好意思继续吵下去，她又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一会儿，察觉道道子的眸光，玉照知晓这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叫他回去。

　　玉照偏不，她扶着榻准备起身自个儿回去。

　　赵玄不禁咳了咳，清冷的面上有几分羞意：“你不是想问魏国公的事？朕......”

　　说来也是他糊涂了，一听宝儿提起魏国公，几乎就失了理智，跟个小子一般只会恼怒发火，就差同一死人争风起来。

　　魏国公之死十有八九是为国捐躯，便是无关紧要之人，她问问又有和不可？

　　这般作态岂非心胸狭隘小人行径？

　　玉照连连摇头，脸颊被烛光映的光亮，“不想问，不想问.....”

　　赵玄见她这般模样，心念微动，手动了动，“宝儿，朕......”

　　玉照打断他的话，忽然睁着眼睛看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叫赵玄止不住的心惊，怀疑宝儿其实什么都知道。

　　“道长，你喜欢孩子吗？”

　　赵玄怔忪许久，才道：“不喜欢。”

　　玉照听了低头没有下文了。

　　她柔软纤细的身体似乎透着一股难受和不安，黑发有些散乱的贴在身后，赵玄心下慌乱。

　　还没明白过来这人是个什么意思，玉照便有些气鼓鼓开口道：“你为何不说你喜欢孩子？”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为何要说喜欢？”

　　玉照轻哼了一声，丝毫不觉害羞道：“你要说你喜欢，我才好意思叫你跟我回去啊。”

　　赵玄一怔，没明白这两者的必然联系，便听她接着念念有词：“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赵玄被她这般直白一说，略有些涩意，玉照不满的看着他，“嗯？”了一声。

　　似乎是在问：怎么还不说？

　　赵玄低头抱起玉照，将她整个人搂入怀里，贴上她有些凉意的前额，玉照卷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似两把刷子轻拂过赵玄面庞。

　　她伸手环住赵玄的脖颈，她被抱的高，比道长还高出一些，她第一次可以俯视他。

　　随之而来的温软的唇落在玉照额上，落往她小巧的鼻尖，最后缓缓吻上了她的唇瓣。

　　殿内熏着清香，二人克制而又贪婪，轻柔缠绵。  

　　***

　　随着三军大举进攻车渠，战鼓大肆敲响，前线每日必有紧急战报传回。

　　此时正值冬日，路上严寒车马难行，粮草供应成了最紧要之事。此外车渠军队狡猾诡计多端，地型复杂，车渠军队惯于用毒，且从不正面交战。

　　使得大齐军队不敢冒然进攻，与车渠几场正面冲突后，战事便这般僵持下来。

　　日日都有快马加鞭战报传递回朝，以往午朝入内的多是宰甫，尚书之列，如今则恰恰相反，屡屡出现将领都督，行伍之列。

　　玉照见道长近来忙碌不得空闲，便也乖乖待在皇宫里遛狗逗鸟，或是叫王明懿阿容几个聊得来的陪她说话。

　　阿容喜好甜食，玉照也是这般，口味相同很快便一拍即合，好起来便是连心态宽和的王明懿都要吃醋。

　　赵玄这段时日往往忙到深夜，自己抽不出空，便也不拘着她，叫禁军带着她出宫，只晚上早些回来就行。

　　可玉照如今比前几年懂事了许多，不用道长叫她，她时常睡醒了便去紫宸宫，待在偏殿，等道长中途过来一道吃饭。

　　午休时赵玄批阅奏疏，她便安安静静的靠着他膝头睡觉。

　　赵玄见她这般乖巧实在于心不忍，倒是开始多次催促起她出去玩去，不像曾经一般，总是阻着她这个，阻止她做那个。

　　玉照觉得出去玩虽然好玩，可几次之后，她生性懒惰，外边虽然开春了，却也是冷的厉害，挨了两次冻，也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日几人约去了宫外，两人聊起来吃得玩的，倒是将王明懿冷落了。

　　王明懿自己不去理她们讲话，瞧着颇为心酸。

　　倒是阿容捂嘴笑道：“你也别光顾着和我说话，这人都吃醋了。”

　　玉照只能转头哄起王明懿：“又怎么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还不说话。”

　　王明懿恹恹的：“跟你们这些夫人没聊得来的。”

　　“哦，忘了忘了，你上次跟我说要去做女冠的，如今怎么了？想好去哪个道观了？”

　　她作为王明懿的闺中密友，自然是无比赞同她的每一个想法。

　　王明懿不想嫁人，玉照便觉得这般也挺好。

　　可不嫁人真的可行吗？

　　王夫人那边可是万分不好说话。

　　戳到王明懿痛处，几人也没了聊下去的心，玉照便先回了宫。

　　这日她提前回宫，直接叫人把轿子抬去了紫宸殿，打算去紫宸殿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

　　穿过直廊之时，恰巧看见从紫宸殿出来的一位熟人。

　　初春之日，天气仍是泛寒，不见的半点暖和。

　　华容筠衣着璀璨华锦，头梳芙蓉高髻，却仍是不改往日的清冷模样，高髻之上只清素的簪了一支步摇。

　　这人得太后宠爱，当年那场风波幸免于难，如今倒是不像其他的华氏，夹着尾巴做人。

　　相反在玉照看来此人万分高调。

　　她头发梳的高，更是穿着高履，比起才从宫外回来的皇后，俨然更像是这后宫之主。

　　华容筠不喜欢这个皇后。

　　从还没见到开始便不喜欢。

　　当朝世家虽早已不如前朝，可陛下娶的皇后，本就该论血统，怎么也该是五姓之家的贵女，如何轮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成氏？

　　是以见到玉照时，她并未行礼，装作没看到一般，面容高冷径直带着侍女与玉照的轿子擦肩而过。

　　一张脸美艳清丽，似寒天霜地里开出的一朵艳蕊，玉照见她风姿绰约的从紫宸殿走出来，就心里不舒服。

　　约莫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玉照第一眼见到这位曾经的华县主，便知她对自己郎君有非分之想。

　　赵玄是帝王，生的姿容俊美，宫娥有胆大的总会偷偷打量几眼，这无可厚非。

　　她总不会蛮横到管旁人的想法。

　　可这华姑娘总有些不同，她的一举一动，神态举止似乎都格外神似道长.......

　　她从第一次见到华姑娘，就觉得她与道长气质接近。

　　如今想来，恐怕是刻意模仿——

　　紫宸殿是天子寝宫，在中线之上，更无旁路通往，如何也不能是恰巧路过，只能是特意经过，或者道长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叫这人入紫宸殿坐了。

　　穿着这般模样，在紫宸殿面前晃荡，玉照可不是个贤惠的。

　　只是一想到道长被她人沾染，玉照胸口就燃起来一团烈火。

　　“站住——”擦身而过瞬间，玉照忽然叫住了她。

　　华容筠一怔，似乎没有料想道这位皇后竟然会叫住她。

　　约莫是玉照的脸庞轻嫩，这日又是一身清简打扮，脸上对着光竟还看到些许绒毛，像是那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总叫人提不起敬畏之心。

　　更何况华容筠那日在太后宫里听了些旁的，便也打心眼里觉得这位成娘娘是个纸做的老虎，皇帝不给她子嗣，早晚立不起来。

　　华容筠如何想的，玉照从她方才轻视冷淡的眼神中便能看得到。

　　玉照自来体贴下人，更不端着皇后的架子，可却也不是软弱到叫人轻视鄙夷了还当做若无其事发生的。

　　更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玉照看了眼清宁，清宁立即上前一步，拦住了华容筠的去路，朝她微微颔首示意道：“华姑娘，禁庭之内遇皇后轿辇，三品以上，需避让躬身行礼请皇后先行，您似乎是忘了——”

　　这话要是玉照自己说出来，未免跌份，清宁说却是正好。

　　华容筠面上清冷之色仍是不变，端的是沉稳、从容，只眉头稍微动了下，眼中露出一些假意吃惊的神色。

　　如此这般，倒是显得像是玉照一方仗势欺人，小题大做。

　　“瞧我这记性，离京城久远，总不记得人。才看见皇后，一时之间竟然是没反应过来......”外头天冷，华容筠总是穿的一身单薄，遭风里一吹，倒是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玉照沉着脸戳穿她：“这又不是回廊，一条直道，华姑娘走路还能三心二意，这会儿才看见本宫？”

　　华容筠忍去难堪，倒没跟玉照这般直白的人打过交道，满腹似是而非的话语似乎都说不出口，忍了忍最终给玉照随意至极的行了个礼。

　　玉照朝她身后侍从手上端着的盘子看了一眼，里头倒是空空如也，觉得奇怪。

　　华容筠见此细笑起来，竟然带起了几分遮掩，似乎是想叫她自己去猜。

　　“这是太后差妾往表哥那儿送的汤水，太后说进来朝政繁多......”

　　玉照知晓这人是在故意气自己，她不说话了。

　　静静看着她说。

　　只她知晓自家道长饮食有多苛刻洁癖，食物层层筛选，如何也不会吃太后送来的汤水。

　　更何况......

　　还是太后叫这位送来的汤水，这一路经过多少人的手不说，便是一路风尘，那人那般爱干净，才不会吃呢。

　　看看她能把送汤水一事说成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华容筠见这位皇后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随意就能波动心性，半开玩笑一般继续刺激起来：“也是妾糊涂了，日日往姑母宫里去，姑母也不叫我行礼，我只把宫里都当成了这般......许是近年来修道人世往来都修糊涂了，这才忘了，说起来表哥如妾一般修道，倒是仍肃清严明，处理政事从不出差错，还能得空亲自教导容筠棋技，容筠真是自愧弗如。”

　　玉照坐在轿子里，心中怒火翻天，微微扬起下巴俯视的华容筠：“华姑娘拿自己跟陛下比，可不自愧弗如吗？陛下一日得空便抄写经文以平心性，华姑娘要是也想学陛下的肃清严明，得空也别满宫晃悠着，回府多抄经书平平你这浮躁的心性。”

　　“你......”华容筠不曾想有人如此直白，这人竟然还是皇后。

　　她清冷讽刺一笑，美目一转，不知又想继续说什么她与皇帝的过往。

　　玉照扬起下颚，半眯着眼，冲着这恶心的女人直接道：“闭嘴！退下去！”




78.  第 78 章   离京

　　本还担忧自家主子被这女子气的失了分寸, 不想主子反倒将皇后的威严拿捏的恰到好处。

　　清宁再往前一步，挡住华容筠看轿里皇后的视线：“皇后口谕，命你退下！”

　　身后华氏早被抄家灭族, 一个华氏女，竟敢对皇后不敬。

　　清宁都不懂了，华姑娘还以为是何年何月呢？

　　华容筠脸上一闪而过羞耻和恼恨, 她与皇帝姑表亲，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却叫这个出身不如自己，比自己年岁小许多的女子捷足先登，坐上皇后之位。

　　姑母摄政之时, 她比公主尚且也不差三分，当年她荣光之时这位皇后还不知在江都哪个庄子里生长,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再不甘心, 也只得带着侍女再往后退了三步, 躬身叫皇后轿撵先行。

　　玉照并未叫起轿, 居高临下自轿内俯视其朝着自己不规不矩的行礼。

　　拿着帕子慢慢擦拭起方才拿过糕点的手心, 冷冷道：“本宫看, 华姑娘礼数似乎欠缺了些.......”

　　清宁见了上前往华容筠周身迈步绕了一圈, 回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确实是不规矩。华姑娘，你躬身问候皇后安, 应该再蹲低三寸, 头切莫抬起，更不得直视皇后尊容。”

　　华容筠袖下的曲起的指尖死死抓着手帕，恨不得穿透了那方帕子。

　　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倒是十分乖巧的又往下蹲了三寸, 头低了下去。

　　玉照这才满意，笑了笑点头道：“这还勉强，日后见了本宫，就这般行礼就行。”

　　而后清宁才喊起轿。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坤宁宫而去。

　　***

　　宫中没什么遮掩的了的秘密，玉照下午自以为还算温柔善意的提醒一番华容筠，结果还没到晚上宫人们就都知道皇后当道训斥了华姑娘。

　　雪柳还告诉她说，听说华姑娘是哭着回太后宫里的。

　　玉照鼻腔里轻哼了一声，“哭的好！”

　　这说明她的本事厉害，能把人都给骂哭了。

　　雪雁有些无奈的看了眼自家主子：“主子，这是不是传出去不好？全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欺负了她......”

　　毕竟那华姑娘可有的是借口，奉了太后的命往紫宸殿送汤水，结果被不能容人的皇后给训斥了？这传来传去岂非叫人觉得皇后肚量小，尚且连臣女都容忍不了？

　　最怕的是陛下若是听信谣言，岂非觉得亏欠了华姑娘？从而与主子生出嫌隙？

　　雪雁清宁这般一想才明白过来这位华姑娘今日刻意惹怒皇后的目的。

　　玉照听二人细细一掰扯，内心简直怒火滔天。

　　为什么传闻就变成自己训斥她？而不是她规矩差？自己难不成不是在教导她吗？

　　玉照不肯承认也得承认，自己貌似上了套，中了毒计。

　　呵呵，这下子满宫都在说她恶毒不能容人。

　　皇帝她倒是不担心，太后那里定然是已经记恨上了她。

　　仔细想来华容筠走时奇怪的眼神，莫非就是在鄙视自己上套了？

　　***

　　夜风拍打着廊前宫灯，银月高悬。

　　李近麟见皇帝终于批复完奏疏，便上前跟他说起下午皇后的事。

　　“指定是那华姑娘乱传的。”

　　李近麟自然是知道向着皇后娘娘的。

　　赵玄抬眸看了眼殿外的银月，眉眼间氲起一股柔和。

　　倒是没评论华姑娘的事，只蹙着眉淡淡道：“她回宫的早也没来等朕？”

　　李近麟摇摇头：“娘娘直接回坤宁宫了。”

　　.

　　坤宁宫——

　　内殿两侧升起了数排宫灯，窗阑半开，檐上一轮清月，周遭颗颗星辰如珠。

　　入春了，天地间有了春的气息。

　　玉照靠着软塌盘腿而坐，对着双花菱镜拆下耳环，她小巧的耳垂耳洞也小，带了一日坠的有些疼。

　　她用手揉了揉耳垂，将耳环合在手心里窝着，有些紧张、甚至带了一丝敌意的转身看着赵玄。

　　她抬起水光盈盈的眸子，软和的腔调却故作老成地问他：“你是来责怪我的吗？”

　　这幅模样倒是叫赵玄被问糊涂了，立在她身后，抚摸着她披散的头发。

　　绸缎一般柔顺的发。

　　“怎会责怪你？是要夸奖你，华氏心计深沉，今日可是惹了宝儿？”

　　他担忧宝儿听了华容筠的话，误会了自己什么。下午她回宫的早，竟也不去紫宸殿，而是直接回了坤宁宫，不用说这个姑娘定是生气了。

　　玉照松开了自己的手心，将那颗带着她手心热气的耳坠子拿出来气鼓鼓地丢进首饰盒里，十分委屈，轻哼一声，心里涌起的醋意眼看就要从话里漫出来，不，是已经漫出来了。

　　“她今天过去紫宸殿了！？”

　　赵玄听了眉眼沉了下去，今日他处理了一日朝政，还真不记得这些。

　　华氏来紫宸殿做什么？殿外守着的八百禁卫能放她进来？

　　赵玄何等智计，自幼时读书骑射起，教导过他的太傅无一不称赞他颖悟绝伦，如今事情起因经过还未明白，就知怎样将自己摘干净。

　　他招手叫李近麟进来，将宝儿方才问自己的话原封不动的问李近麟。

　　“皇后问你话，华氏今日去了紫宸殿？”

　　玉照一听，心里的气顿时被这一句话消散了很多。

　　李近麟忙答道：“华姑娘今日往紫宸殿送过一回汤水。”

　　玉照一听，这回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小气。

　　拿着后脑勺对着他二人。

　　李近麟见状心里咯噔一声，见皇帝皱着眉望向自己，忙上前一步道：“华姑娘说是奉太后的命来送汤水的，奴才也不好不收，只好转头赏赐给了含象殿经过的宫人了。”

　　玉照铜镜里的眉头这才舒缓了下来。

　　却见小姑娘又皱起眉头，比上次的还皱。

　　她冲着镜子里的赵玄，她有个大毛病，一气愤口音里就泛着哭腔，便咬字不清了起来。

　　“她、她说你今日教她下棋了，你今日有没有教她下棋？”

　　赵玄觉得自己简直看到了六月飞雪。

　　自己一处理完政务就回来见她了，怎么就陪着华氏下棋了？

　　华氏平日里瞧着还是个人样，如今是疯了不成？自己平白无故教她下棋做什么？

　　这回不用皇帝催促，李近麟自己替主子打抱不平起来：“娘娘怕是忘了，咱主子今日一日都没离开过紫宸殿，那华姑娘连进殿都不能，主子如何有机会教她下棋.......”

　　玉照怔忪了一下，接着便捂着脸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偏偏眼睛里还挂着眼泪，她不敢叫人知道自己竟然为了这么个事险些气哭了，只好讪讪道：“哎呀，看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她都气的忘了。

　　赵玄见此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那华容筠胆敢乱说什么。

　　他坐到了玉照身后，环过她的肩头，指腹抚摸着小姑娘被气红了的脸颊，这小姑娘为了一句谎话都气的要哭鼻子了。

　　他升起了几分无措，却有一丝欢愉在胸膛泛起。

　　只因前几日他还因魏国公之事，酸涩的厉害，如今叫她也体会了一把自己当初的滋味。

　　“她还说了什么？”

　　玉照羽睫轻颤，脱去了首饰华服，她更显得懒散，盘腿交叠而坐，这会儿正撑着桌子趴在镜子前偷偷去看镜中的他。

　　镜中的郎君，仿佛隔着天的另一端，清冷而模糊。

　　玉照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郎君，却只摸到冰凉的镜面。

　　赵玄在她身后瞧见了她这一幼稚至极的举动，眉眼间染起笑意。

　　玉照摸不到镜子里的郎君，便反身过去抱住了身后的郎君。用力揽过他精瘦的腰身，察觉到道长周身僵了一下，玉照搂的更紧了，似乎是在宣誓着她的主权。

　　这人是她的丈夫，她想怎么摸他就怎么摸他。华容筠肖想他？做梦吧！

　　“她还说了什么，你要气成这般？连紫宸殿也不去。”

　　玉照心思神游天外，瞎扯起来以宣泄她的气愤和不满。

　　“她说她坐在你怀里贴着你下棋，你还搂着她的腰，你还亲她的嘴。”

　　赵玄浑身一震，犹如五雷轰顶，不可置信的看向玉照，又看了看四周。

　　生性严肃的他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话还能这般说。

　　“你......”赵玄隐忍片刻，终是隐忍不住，冷着脸训斥道：“你在胡言乱语！”

　　道长面色变了，道长脸黑了，道长发现她是在瞎扯了。

　　玉照连忙害怕起来，示弱道：“骗你的啦，她还要点脸面的，话肯定没这么说，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我可没说假话，要是我不叫她闭嘴，她指定就这样说了......”

　　此生从未听过这等言论，他脸上青白交错，脸色难看的厉害。

　　玉照扯着他的手，真怕这人晚上又借此机会欺负她：“呜呜呜，你别生气了，我是乱说的啦！我不该训斥她行了吧？！”

　　“华氏满嘴胡言，你如何也不会训斥错，你要是不喜，便叫她不要入宫了。”赵玄拿这人无奈，叹了口气，为自己哀伤起来。

　　日日都要被这小混蛋气死。

　　“可她不是太后侄女吗？”

　　“你还是皇后，自然可以。你本就聪慧，用人，赏人，处置人，这些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不会便交给女官来，如华氏这种心思不正的妇人，若非太后纵着，本也不该入宫。”

　　道长今日的话似乎有所深意，又似乎是在教导她。

　　教导自己？

　　那倒还是头一次。

　　玉照埋头在他怀里，有些闷闷道：“你今日怎么跟我说这种话.......”

　　赵玄不打算瞒她，微微俯身离她更近一些：“宝儿，朕过几日需离京一趟。”

　　玉照听见了窗外的风声，听到了宫人来回走动间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她许久没说话，久到赵玄将她抱到了膝上坐着，从身后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半月，最迟二十日便能回来。”

　　玉照有些不可置信，仿佛从没想过赵玄要离开宫里，要离开自己。

　　“什么事？”

　　“算不得大事，朕需要前往外地处置一人。”

　　赵玄往日总不会告诉玉照朝廷的事儿，可若真是玉照问起，哪怕再是机密事件，他也从不会瞒着，比如这次的事。

　　这次车渠胆敢背叛上主国，屡派海匪骚扰大齐边境，其重大原因便是车渠暗地里与某位皇亲有了勾结，被许了重利。

　　真要出兵平叛，本也无须皇帝御驾亲征。

　　大齐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自立国以来，皇族子孙都酷爱骑射，哪怕是皇帝，若是没有一番能拿的出手的平叛功绩，也名头不好听。

　　他并不需这些好听的名头加身，他自是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玉照总是怕这些的，能叫道长出京的，猜也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事。

　　她害怕的握紧了赵玄的手：“你难道也要跟舅舅一样去带兵打仗？你可是皇帝！”

　　赵玄揉了揉她的脸蛋：“这些小事，朕自然不会亲征，不骗你，不过是去处理谋逆之事，必须去一趟。”

　　倒是没有骂那些谋逆的藩王，赵玄了解那些藩王，设身处地的想想，他若只是一介藩王，会不会反？

　　只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落到他手里，他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谋逆，那是诛杀九族，该受千刀万剐的罪过。

　　“你安心待在宫里等着我回来，出宫可以，务必带好左卫。”

　　禁庭本就是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更有他留下的暗卫层层保护。

　　玉照眼中涌起一阵失落来，明知不可能，仍暗自捏了捏拳，期盼的问他：“能不能带上我？”

　　赵玄心头猝不及防被小姑娘这句能不能带上我重重一敲，仿佛一圈裹着棉花的软拳，不疼，胸口闷了起来。

　　却只能道：“这回不成，云间路程遥远，一连几日都要在马上昼夜无休，你的身子吃不消。”

　　玉照在烛光下抬起头，眉眼盈盈，一眨不眨的看着赵玄：“那你的意思是，要是我身子跟得上，你去哪儿都愿意带着我吗？”

　　明明只是一句假设的话，一人问的认真，另一人答的也认真。

　　叫在愚蠢奸诈的人都能听出这句话半点儿做不得假。

　　如银的月光从花窗倾泻而入，赵玄沐浴在朦胧光晕里，看着他怀里瞪着眼睛故作坚强的姑娘，再是坚硬的胸腔都软作了一团：“自然，去哪儿都带着你。”

　　玉照继续问：“那你行军打仗也带我吗？”

　　“带着你。”

　　“那我住哪里呢，没有地方给我住吧？”

　　赵玄轻笑起来，“自然是住在我们的军帐里，只要你别嫌苦闷，行军的日子可是过的苦，衣食住行样样都差，你定是吃住不习惯的。”

　　玉照喜欢这个词，“我们”

　　住在我们的军帐里，她觉得跟道长一起住军帐，吃咸菜馒头也好吃。

　　只要道长保证他自己的安全，安全回来的时间，玉照便没什么可怕。

　　.

　　暮色苍茫，天地一色。

　　四处狼烟四起，战马嘶鸣，一轮轮箭羽落下，城墙之上一片寂静。

　　城下，是无数集结而来的大齐将领，此城久攻不下，眼看粮草耗尽。

　　一群将领群情激愤，几乎就要忍耐不住孤身闯进去，这一战车渠更是不正面交接，又是没能攻下。

　　晚间军里得了斥候传来的秘报，车渠军队约白余人在瓜口集结，企图坐船往别处。

　　众将领一番商议，当即做出决定。

　　立即有副将带领人马前往据营地十三里外的瓜口。

　　等晚间大营一阵嘈杂，锣声，鼓声，呐喊声，副将等人率十几人浑身是血的骑马跑回来，冒死传回消息。

　　裴将军擦了一脸的血渍，手忙脚乱的被人搀扶着从马上下来，知晓自己这回儿犯了大罪，也不敢耽搁，立刻报予主帅。

　　“中计了！中计了！”

　　“瓜口那只队伍足足有数千人！我等发现时候已经来之不及，掉头撤不回来了！全被围困住了！快给我人马去救！速度快些还能来得及！”

　　此话一出，身后慌乱一瞬，众人七嘴八舌，各说纷纭。

　　“将军快下令前去营救！”

　　“晚了就来不及了！”

　　“末将请求带人出城营救！都是手足同胞！决不能坐视不理！”

　　穆从羲方从前线下来，劳累一日怎知一回军营便听了这消息，一眼扫去，便知军心已乱。

　　他察觉此事来的蹊跷，却也不能抛弃手下将士不管，当即思索了一出对策。

　　千余人，也是车渠主力了，若是情报属实，自己领兵出去歼灭，倒是能解大军目前之急，说不准还能攻破车渠防线，一举平叛这场战乱。

　　大齐战线拉往海上一遭，车渠人惯用毒，更使用拖延战术，拒不正面交战。

　　他们后方便是车渠国土，自是粮草充足，而大齐这边便恰恰相反，战线如此之长，后方供给困难，若是继续拖下去，只会更加不利于自己。

　　必须速战速决。

　　这岂非是一个机会？是他们的一个机会。

　　穆从羲最终心动了。




79.  第 79 章   耳珰


　　圣上此次亲往云间, 并非亲征也并非巡行，更未曾昭告天下提前占卜弄得天下皆知。

　　似只是偶然一次兴起，可纵然如此, 圣上驭下十二卫仍不敢掉以轻心，需耗费许多功夫。

　　豹骑卫开路，十二卫随行。

　　月明星稀, 夜色浓稠。

　　皇城之中，一副肃穆景象。

　　无数精甲铁骑，秉旄仗钺，一身戎装随着一声令下，整齐划一前进出发。

　　——

　　玉照去城楼上送走了道长, 回宫便收到外祖母的平安信。

　　虽外祖母回江都事先玉照打过招呼，可这两人几乎是前后脚都要离开她, 还是叫她无法适应。

　　一时间她好像又成了孤家寡人, 成了个小可怜。

　　纵然道长临走前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可独自一人面对这偌大禁庭, 千余间宫室, 玉照还是无可避免的心慌意乱。

　　以往喜欢的物件, 全天下最好看的首饰和花裙, 她一日换上十套也换不完，可这些都无法使她开心起来。

　　玉照不再像之前那般无所顾忌，横冲直撞。她后知后觉意识到, 原来自己以为的自己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假象。

　　人一走, 她就忽然什么都怕了。

　　玉照开始扳着手指数数，盼着二十日早些到来。

　　也不是很久，二十日而已。

　　玉照自己安慰起自己。

　　李近麟被留下给玉照身边伺候，他见这主子日日愁眉不展, 才两日功夫就感觉清瘦了一圈，便叫她往那兽园里玩。

　　“那园子了有许多猛兽，原先冬日里冬眠了许多，如今倒是都醒过来了。主子要不要去看看？”

　　坠儿这会儿也跃跃欲试，“听说还有长着两根巨大牙齿的象，耳朵跟个扇子一般，比扇子都大！还能驮人呢，主子想不想去上头坐坐？”

　　雪柳雪雁皆是有些无语，见娘娘真的有些跃跃欲试，不敢说李大内，便只能瞪了一眼坠儿，忙说：“主子可别往那处去！天还冷着呢，您别听这些离谱的话，您身子才养好一点儿，万一又受了凉受了惊，可怎么办？要是无聊了就叫王姑娘入宫来陪你说说话。”

　　如今主子似乎也没往宫外去的兴致。

　　百无聊赖之下，玉照便日日宣王明懿入宫陪她，两人一说话说道晚上，再吃顿饭就是一日了。

　　她甚至想把王明懿留在宫里不给她出去，如今道长也不在，要是能叫王明懿跟自己住一间屋子就好了。但到底不是小孩儿了，这想法玉照自己也知离谱的很，说出来肯定被人笑死，说不准还会坏了王明懿的名声。

　　这日王明懿一入宫，就跟玉照说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儿。

　　“你那二妹前几日成婚吗，你也没去。”

　　玉照想了想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件事，她捧着一盏蛋羹慢慢吃着，没吱声。

　　“听说花轿晚了许久都没抬出门，别人都在外头站着看戏呢，听说她不乐意嫁，说起来男方也不算辱没她，看出来你那爹对她还是有几分上心的，新郎啊一表人材，还是二榜进士。”

　　这事儿玉照自然也知道，但如今她早已不关心那些事，说起二榜进士，她又想起离世的来魏国公来。

　　玉照心思活跃起来，双眸动了动，往软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对道长说不想知道顾升的事儿，其实还是想知道的。

　　便问王明懿：“那事儿你听说了不曾？”

　　王明懿坐她对面，撑着桌案斜看她一眼，颇有些好笑道：“那事儿是今年最轰动的事儿，我怎能没听说？我告诉你，因魏国公的事儿，那些朝中有仇人的，都夹着屁股做人，还有那几个御史，往年谁没的罪过？一听说魏国公得罪了人被人报复刺死了，吓的他们......如今再是寒酸，出门都得叫几个护卫跟着身后，只因那魏国公死的太惨了，听说尸身血肉模糊，脸烂的连他母亲都认不得。”

　　王明懿说完，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虽她不信佛，但还是给魏国公超度一下吧......

　　玉照默不作声，然后徐徐叹了一口气，手撑着下巴打盹儿。

　　今日太后叫她过去，她没过去。

　　当时挺爽的，如今不知怎么的升起了一丝心虚。

　　王明懿偷偷凑近她，噫了一声。

　　“那事儿说起来也是凑巧，大理寺的官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杀？上元那日人太多，一个京城几十万人恐怕都远远不止，能跑出门的全都跑出门去看灯去了，被谁杀得......真不好说。”

　　这么一说玉照也纳闷起来，她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怪异：“不是说三司都出动了吗？都有线索了，为何还是查不到呢？”

　　“这事儿说来也是赶巧，三司最近没空查这事儿，有另外事关谋逆的大案，魏国公的事儿再是大，能大的过谋逆？便缓上一段时日。以至于坊间还有传闻......”

　　魏国公与皇后曾经定过亲事京城许多人都知晓，这另有大案的事实在是太过凑巧，巧到坊间都有传闻，说其实魏国公就是陛下杀的。

　　陛下怒杀奸夫，又怕事情败漏，才整出什么另有大案，把三司调往别处。

　　坊间都这样，什么话都能传的出来。

　　当然，聪明如王明懿，自然知道这不可能。

　　她当初听这个消息时，还真笑到肚子疼。

　　这天下人，真是什么都敢乱说。

　　玉照听完也是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牙怒骂：“你听他们瞎扯！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道长可不会做这种事，是真有谋逆的大案。只不过这事儿只有她清楚，道长只告诉了她一人，玉照自然会守口如瓶。

　　两人说着就见清宁捧着一套宫里才做好的吉服过来。

　　几个宫女跟上前去，往木桁上将凤袍仔细展开，朱黄为底，绣着九龙九凤的皇后吉袍，是为亲蚕礼准备的。

　　说起隔几日的亲蚕礼，玉照脸上带起了一丝性质，甚至有些兴奋起来。

　　往年都是太后跟长公主主持的，今年就变成她来了。

　　说是在京郊，其实行宫那块儿都出了京畿了，四下崇山峻岭，行宫修葺扩建多次，比起皇宫也不遑多让。

　　甚至有比宫殿都大许多的温泉池，大到能在里头凫水。

　　聊起了衣裳，王明懿便夸赞起玉照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料子好看，偏偏绣的更是好看，层层叠叠的银杏叶，或深或浅隐入布料之中若隐若现。

　　玉照听见她喜欢，眉眼弯弯，笑容都遮掩不住：“这回你眼光总算跟我一般了，这料子叫雾绡，往上绣花儿活灵活现，就跟隔着一层雾，藏在雾后头一般，既然你喜欢，那我就送你一匹。”

　　她对待起自己喜欢的人是万分的大方。

　　不过王明懿送她的好东西也不少，这人值得她大方。

　　说完就叫清宁去开库房。

　　“顺便将我昨儿个拿出来的那卷鹅黄漳绒的花裙拿出来，那花裙我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这件做长了一寸，一次没穿过，我觉得放着也是可惜了，尚好的料子，你要是不嫌弃就送给你。”

　　王明懿哪敢说嫌弃，她二人好的宛如姐妹，小时候也不是没互相送给自己穿过的衣服，按照王夫人说的话，旁人家的孩子是别人家的饭菜香，她们是对方的衣服好看、好穿。

　　再者王明懿心里门清，哪是做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宫里的绣娘还会尺寸放错了？

　　分明是这姑娘特意给她做的一件，偏偏执拗着性子，怕她不肯要。

　　王明懿心下觉得感动便也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嘴里却偏偏要打趣说她说，“皇后娘娘这是出手阔绰叫我艳羡，尚衣局千余名绣娘，如今是不是都围着你一个人打转？如今那些个贡品布料，你怕是一日换几十件也换不过来吧？”

　　玉照哈哈笑露出了小虎牙，跟王明懿说着一会儿话，她才意识到如今她的新衣裳有多少。

　　王明懿见状，又献宝一般，给玉照拿出一对耳坠子送她。

　　一对琉璃耳珰，小巧玲珑的很，更巧妙在这不到绿豆大的琉璃耳珰，被巧妙的挖空了内里，填进去两颗细珠，晃荡起来两颗细珠在里头跳个不停。

　　王明懿见着便知，这讨巧可爱的耳珰，宝儿那个丫头必定喜欢。

　　玉照翻了一眼，果真如王明懿所想，简直爱不释手，没瞧见王明懿耳上缀着，便问她：“你送我的你自己没了吗？为何不戴？”

　　王明懿笑道：“就一副，全京城就只得一副，自然是给你的。我不习惯带耳坠，更何况是那种响个不停的，要是叫我带，我烦都被烦死。”

　　王明懿的性子，玉照自然是知晓的，见此也不多说什么，寻了个镜子过来，便将自己的耳坠拆下来，将王明懿送给她的戴了上去。

　　她摇了摇头，听着耳边轻响，很细小的声音，并不像王明懿说的那般。

　　“我日后就戴着它。”

　　坠儿在一旁好笑道：“自己宫里还行，若是出去叫旁人看到娘娘你戴着这个，恐怕都要背地里笑你。”

　　玉照自然知道这耳珰太不庄重，她笑着把那对耳珰反过来戴，撩起耳边细碎头发露出耳朵来，再问她们：“你们还能瞧见不庄重不成？”

　　宫人都笑了，连王明懿也被逗笑了：“你这是把所有的聪明劲儿都用在这上边了！”

　　殿内香炉燃动，青烟袅袅，水晶帘动。

　　廊外云蒸霞蔚，巍峨琼宫仙阙，处处欢声笑语，花团锦簇。

　　一晃便又是一日。

　　玉照说是心慌意乱，可生性忘得快，颇为没心没肺，遇到好玩的事儿转瞬忘干净了离去的赵玄，仍是半点不知忧愁的。

　　只苦恼着这般可爱的耳珰，明日要拿着什么衣裳与之相配。

　　***

　　当夜临安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没完没了一般，湿透了一片苍穹。

　　雨水溅入尘土里，泥水渐渐汇聚成溪，朝着地势低洼处蜿蜒而下。

　　同一个深夜，车渠也是这般大雨。

　　车渠士兵骑马狂奔而入，冒雨浑然不觉，高举手中情报，脸上充斥着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单马奔入营中，朝着营里围着炭火而坐的众位大将禀报道：“太子料事如神，大齐主将已经出来！”

　　车渠众多围坐在一起的部下听闻皆是欣喜若狂，俨然忘乎所以，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

　　“这足以证明我们得到的消息所言不假！”

　　穆王爷是大齐一员猛将，大齐皇帝最锋利的一把刀刃，且他擅长水战，制下水军实力强悍。他们车渠四面环海，最忌讳的便是擅长水站的穆王爷，若能在此次将他斩杀，他们便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被叫太子的是车渠国王世子，只因如今反了宗主国，下属都纷纷改口称呼其为王太子。

　　太子名唤莲生阿於。

　　车渠国力孱弱，太子自幼请的是大齐人教导他琴棋书画，谋略兵法，学大齐字，说大齐语。

　　太子脸色不禁也带有一丝喜悦，可那点凉薄的喜悦转瞬即逝。

　　“不要小瞧敌人，上国...不...齐国人才辈出，岂会只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将领？纵使没了穆王爷，立刻就会有别人顶上。”

　　叫了宗主国几十年，这会儿反叛了宗主国，一时半会儿还叫不出大齐的名字，总有些犯上僭越之感。

　　这种感觉叫莲生阿於十分厌恶。

　　将领有些不明白莲生阿於的意思，他不这般涨自己志气要如何说？难不成实事求是的掰扯车渠与大齐的实力差距？

　　众人只听命于他，其实许多人如今也是没有想明白，太子为何忽然就反了上国？举全国之力的造反，压根儿不够看。如今大齐只陆续派遣五万军队，便叫他们举全国之力也不敢与之正面迎战。

　　若是不成，等待他们的岂非是五十万军队？

　　到时候任凭他们能以一敌百，也完全不够看。

　　难道抱希望于此次打赢，吓退了大齐，叫他们不敢再来？

　　莲生阿於知晓他的想法，笑起来，肯定说道：“只要撑过此次，他们国内便自顾不暇，无法顾忌我们，等他们平息了内乱，政权转换，再修养个过后腾出手来对付我们，恐怕迟了......”

　　莲生阿於冷冷笑了笑，与他私下互通书信的广陵郡王并非凡夫俗子，岂会不知二人与并非一路人？如今合作早晚分道扬镳针锋相对。

　　他明白，无论大齐谁人当权，终归会想着收复车渠。

　　若广陵郡王事成，难不成会放过车渠？自然不会。

　　可他莲生阿於又岂会坐以待毙？

　　如今二人合谋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将领听了便心里有数，这是太子跟大齐那边早有联络，得来的消息。太子果真是高明，与人联手，内外一同叛乱，任凭是一头猛虎，也能被这场浩劫累趴下。

　　大国便是如此，一旦动荡，四处纷争频起，政权转瞬之间风雨飘摇。

　　“王子神机妙算，臣万分佩服！”

　　莲生阿於僵硬笑了笑，学着上国人的模样，穿着一身宽袖袍衫，梳着莲花冠，正慢悠悠的喝着色泽一般的茶水，文绉绉道：“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拿下穆从羲项上人头！”

　　.

　　空中飞来海东青，空中鸣叫一声，逆着风盘旋俯冲而下。

　　穆从羲眉心重重跳了跳，眼见派出的斥候没有消息传回，如今只有飞禽报信，他沉了面色，翻身下马往地面将耳朵贴上前去，仔细倾听半晌。

　　只见雄厚马蹄之声四面而来，有眼尖的已经看到远处灰尘之后的众多军队。

　　穆从羲再度扬起脸时已是满面寒霜。

　　“列阵，准备——”

　　穆从羲撑身站了起来，翻身上马，持起他那只从不离身的□□上，手腕翻转间朝前划出一道银光。

　　穆家的枪法，当世不二，不过，这枪法，最怕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惯会放冷箭，使毒之辈。

　　远处马蹄声渐近，无数箭雨夹杂着腥臭气味，一批批落下。

　　“杀！”

　　刀枪碰撞声，声声不断，这一夜，太过漫长。

　　苍穹间竟找不出一处未曾染血之地。

　　苦战一日一夜，大将军率领部下一干人等艰难率军突破重围，却也伤亡惨重。

　　纵使万般小心，仍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支支利箭箭尖泛着银黑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双拳难敌四手，更遑论是一波波箭雨，穆从羲精疲力竭之下身中一箭。

　　“大将军中箭了！”

　　“不妙......箭上有毒！”

　　“快！别愣着，快护送大将军回去！”

　　此次作战车渠，知晓车渠人善毒，都早早备有许多解毒丹，一听将军中了箭，也甭管什么毒，有没有毒，穆从羲副将先喂他服下了几颗。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送回了军营，连忙叫来了军医来为穆从羲拔箭救治。

　　穆从羲穿着御赐甲胄，坚硬无比。饶是极其尖锐锋利的羽箭，看着凶险，实则不过是扎入了穆从羲的肩胛，他年轻力盛，常年行伍，满肩硬邦邦的肉，倒是没废多少功夫就将箭整支取了出来。

　　只是见他伤口处发黑，军医暗道不妙，迅速烧红了刀刃为穆从羲割开伤口周边发黑皮肉。

　　穆从羲忍住挖肉的钻心的疼痛，将闷哼咽往肚子里。

　　等候在军帐外的众位副将心急如焚，只见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去不见里头半点声音。

　　等拔除箭，穆从羲终是忍不住，巍峨的身躯失力倒了下来。

　　军医收拢了箭，往帐外走出。

　　“箭已经平安拔出。”

　　“将军如何！”

　　不多时，军帐外纷纷嘈杂一团。

　　“箭上有毒？难道没有解毒丹？”穆从羲副将李青见军医这番表情，便猜到了缘由。

　　医师摇头叹息起来，多年随军，他见此一幕无比的痛心自责，只差哭泣出来：“大将军中的是蓇葖毒......蓇葖乃是世间奇毒，毒性凭着解毒丸，难以拔除的干净。”

　　李青死死盯住他，几乎咬牙切齿道：“将所有的解毒丹都喂了大将军服用，能解多少解多少，难道还不成？”

　　“蓇葖草乃是车渠毒草，毒性不烈，却无法拔除，目前还没听说过有法子缓解蓇葖毒的毒性，这毒暂且不致死，只能眼看着它一点点在身体里与血液交融，一点点破坏人的躯体......”

　　李青忍不住赤红了双目，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实在不忍继续听下去，他们战争多年，什么毒都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蓇葖毒自然都有听闻。

　　如谢军医所说，此毒根本无解。

　　二十年前此毒就开始出现，边关许多将士都惨遭蓇葖毒困扰，再是康健的身体，一日日耗下去，总有耗干的一日。

　　这次中埋伏，裴婴这个叛徒叛变，全靠大将军一己之力突破重围，他们的命都是大将军救下的......

　　原以为这回艰难已经度过，饶是车渠诡计多端，还不是一群鼠蚁？

　　再是精心设计的巧局还不是被他们突破？

　　叫他们反而重挫了车渠三军，只待一鼓作气，便能攻下防线，胜利就在眼前。

　　如何会这般？

　　谢医师做了穆从羲的行军军医几十年，与其说是场地军医，更不如说是江都王个人的私医。

　　见穆从羲身中此毒，不禁想起当年的井钺将军。

　　当年使一□□法丝毫不逊于穆从羲的顾时询，正是年轻力盛的时候，抱着满腔热血征战四处，屡立奇功，年纪轻轻便被封为井钺将军。

　　怎知也就败在这蓇葖毒上头。

　　顾时询中了蓇葖毒，知自己死期将至，也不愿说出来叫老江都王悲伤。便拖着一副身子骨往京城去了，日后也在京中度日，在不回江都。

　　那时顾时询还常被人骂，骂他见利忘义，回了京便忘了江都，再不回来看一眼，这骂名直到顾时询身亡，才缓息下来。

　　也只他知晓其中内情，却守着当年答应顾时询的承诺，从未对外人说过此事。

　　这如今的小江都王也要步时询后尘不成？




80.  第 80 章   遇险

　　乾坤一片暗色, 云间苍穹布满阴霾，明黄绣着十二龙戏珠殷红底纹象征帝王的旗帜落往云间，京师铁骑迅速围攻而至。

　　广陵王多年苦心经营, 每年上供都找寻借口推拒回朝，为的便是如今这日。

　　他甫一出世父皇便赐给他最富饶的广陵，只可惜父皇去的早, 否则他为何才仅仅只是一个郡王爵？堂堂皇子仅封了个郡王。

　　数年谋算，一朝高举反旗，天子就这般火速亲率铁骑群拥而至。

　　三日苦战，胜败毫无悬念。

　　广陵王战败后如此近距离的见到令他部下闻风丧胆，仅仅三日就丢盔弃甲的京师铁骑。

　　赵玄头戴帝王金冠, 身着玄铠，佩天子剑, 身姿挺拔立于战马之上, 神情冷漠, 眸光之中泛着杀意。

　　广陵郡王逆着光, 微微眯着双眸, 见到了万军之中如同一堵高山, 不可攀越过去的高山的圣上, 大齐万民的天子，他的皇兄。

　　整整七年未见，圣上姿容未改, 气质却更显清冷沉稳。

　　云间的天仍是那般冷, 比起临安也不遑多让。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掩盖住了广陵郡王的所有视线。

　　他的信念在见到陛下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那是自小的恐惧与绝望，是压在他胸口多年的巨石，他再没力气站起来。

　　他躲过了十多年前那场腥风血雨, 本就该安安分分在这处封地了却残生，这本也是皇兄给他的一次机会。

　　可他失去了。

　　叫他再次见到了一场比当年更叫人闻风丧胆，血溅三尺的地狱场景，他引以为傲的部下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的好皇兄居高临下，以睥睨天下之姿，眉宇平静地问他：“当年已放你一条生路，为何要不自量力？”

　　是......为何不自量力？

　　起兵造反仅仅三十二日，恐怕他造反的消息还未传回京城，陛下就已经亲率京师动身平叛而来。

　　不然如何解释来的这般快？

　　仅仅三十二日，这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平叛速度......

　　前来捉拿他的将领之一还是他的妻兄，他活的就是一个笑话。

　　“陛下能否赐臣弟全尸？”广陵郡王面上并无惆怅之色，似乎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畏惧死亡，却也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赵玄并不跟他说话，见他已束手就擒，丢了缰绳往外走提步走去，只落下一句：“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那便是剐刑......

　　饶是广陵郡王早有准备，面色仍是更苍白了几分。

　　其妻兄秦海见状上前几步，面带厌恶之色，却还记得吩咐人拿来笔墨，催促广陵郡王：“快些写下放妻书，回头叫我妹妹重新嫁人......”

　　广陵王顺从的接过，无悲无喜，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写起放妻书来，他一门心思都放在权势之上，并无儿女情长。

　　与王妃同床共枕几年，仍是陌生人一般和平相处，对待这个沉默寡言的王妃，广陵郡王对她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许久以前刚与他成婚时。

　　他才写完放妻书，便见妻兄身后亲卫追随他耳语。

　　秦海听完，红了眼眶，上前接过他的放妻书嫌恶的丢往了地上。

　　“晚了晚了，我妹妹昨日就已投江自尽！都是你这个贼人害的！”

　　他们家世代忠良，婉婉虽是女子之身，品行也不差他们分毫。

　　广陵王造反瞒着王妃，报信之人说王妃昨日得知夫君造反，当夜便投香江自尽。

　　广陵郡王怔了许久。

　　云间仍是滴水成冰，满地白雪覆盖。那个印象中柔顺谦和、沉默寡言，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妃，竟有这般骨气。

　　呵，如今看来，最窝囊懦弱的人竟是自己......

　　***

　　这年初春许多事似是一齐而来。

　　车渠反叛，再往后陛下离京，政事便交由几位阁老抚政大臣操劳。

　　即将到来的春闱倒是没有因此搁置，叫众位朝臣忙的头疼。

　　数之不尽的仕子经过重重考验赶赴上京，京城沿途热闹纷纷，就没有平息过一日。

　　白日里梁王世子携着世子妃往太后宫里请安，被太后问道世子妃的孕事。

　　说起那鲁王世子妃才入的门，隔月就传出了好消息，要是个男嗣，便是小一辈第一人。身份上占了一个长字，日后也比同辈尊贵上不少。

　　林良训听了面如死灰，讷讷不敢回话。太后眼光老辣之人自然有所察觉，正待细问，梁王世子倒是接过了话茬，替林良训解围。

　　太后只以为梁王世子替林良训说话，拧眉斥责起来：“一个两个，都出了情种不成？成婚这么多年不见有孕，梁王妃也不管管？果真是继母，半点不知道操心。到是要麻烦起哀家来管，林氏你也该停那些妾室的避子汤药了。”

　　太后往年并不急，觉得说那些过继之事为时尚早，真过继怎么也是自己的亲孙子。

　　可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跟她母子关系冷淡，偏偏那鲁王唐王，还有那几个早早远离京城的藩王，平日里默不作声瞧着对皇位没有半点意思，结果不声不响孩子生个不停。

　　还各个都藏得严实，消息传来宫里她才知晓。

　　若是皇帝真有过继这个想法，梁王世子本就亏在年岁上，也该拼个后嗣多一分权重。

　　林良训神情僵硬，却不敢乱答话。

　　世子笑容微顿，随意寒暄了几句二人便出了宫。

　　路上世子妃唤停了马车，轿子往金银楼下停靠，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一同进入金银楼去买首饰。

　　林良训素来爱好这等绫罗绸缎，珠宝玉石，一逛逛了许久。

　　梁王世子却转身去了隔间，便见一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部僵硬，留着山羊胡，背对他而立。

　　梁王世子撩了衣袍竟然直接拜了下去。

　　“先生终于肯来一见！”

　　那位先生一动未动，仿佛被天潢贵胄下跪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

　　也正是这幅镇静模样，叫梁王世子对他更信服了几分。

　　他屡次被眼前之人相助，拔除掉了许多身侧的眼线，更扫清了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名，暗地里也得了一些京中的人脉。

　　圣人前些年清修，不犯杀戮，更仁慈起来。对皇亲多次法外开恩，便是武台案都轻拿轻放。

　　许多人都忍不住心思乱了起来，梁王府跟着犯下不少恶事，他自然不能避免，怎知忽的圣人又开始大肆肃清朝纲起来。

　　将轻拿轻放的武台案又下令彻查，不知牵连进去了多少人，而只有他在三司多次巡查，仍清白自保，便是眼前之人屡次对他通风报信。

　　说是对他有再造之恩的恩公也不为过。

　　如今恩公亲自来见他，所谓何事？

　　“你又犯下死罪了。”

　　恩公声音沙哑，见他直接劈头盖脸的来了这么一句。

　　“先生......”梁王世子听他这么一说，瞬间后背升起一层冷汗。

　　“世子可知陛下往云间去了？”

　　“......”梁王世子自然知到了一些，却不能说出来，不然便是坐实了自己也不干净。

　　“广陵王通敌，派人往车渠私议，允诺他日得皇位，将割十三座城池给车渠，且与车渠永葆兄弟国，还在云间私自铸造铁器，屯兵买马起兵造反，陛下得了消息亲自前往平叛，这会儿早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世子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广陵王？”

　　他还知，这位广陵王不过是名声大，早早被皇帝派人监视着，能做成什么事？

　　甫一暴露，天子率兵亲自去平叛，据传没几日便活捉了他，命人活剐了他，三千七百余刀，活活剐了三日，最后一刀才叫他死。

　　梁王世子强作镇定，全身早如坠冰窖，却仍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半信半疑问他：“先生从何得来的消息？云间离临安快马加鞭也需十日，哪怕是飞鸽传书也不见有这般快......”

　　先生笑而不语。

　　倒是梁王世子先沉不住气，因为他知晓，此人似乎有未卜先知的神力，三番两次搭救自己，不然他们梁王府只怕死的比广陵王更早。

　　他如何能不信他？

　　“世子猜，陛下知不知晓你与梁王父子狼狈为奸的事？”

　　梁王世子听到用狼狈为奸这个词形容他父子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心中生了激愤被他强压了下来。

　　旁人都以为他与他父亲截然不同，他青出于蓝，只他自己清楚，梁王雄才伟略，如何输自己这个儿子？

　　沉溺酒色也只是半真半假罢了。

　　他冷静下来，知晓先生说这话定然是清楚自己府邸之事，当即俯身再拜。

　　“先生救我，他日我若为高官主，对先生必定无有不应，可效仿前朝永乐帝，与先生共分天下！”

　　话还未曾说完，那先生淡笑一声，嗤笑他倒是谈不上，但总有几分忽略不得的轻视。

　　“如何救你？世子能一呼万应？陛下御极二十载，制下暗卫无孔不入，更有十二卫百万兵马拥护左右。而反观你，陛下早已离京，你来见我都得拿世子妃做借口，偷偷摸摸前来......”

　　此话如同一桶冰水自他头上整桶浇落，鄙视、屈辱、自贱，多种情绪充斥了他的五脏。

　　梁王世子幽幽笑了起来。

　　“先生说的好听，你如何能知晓我的屈辱与不甘？都说陛下仁慈，可谁又知晓那不过是老翁钓鱼，多撒些鱼饵不动如山，好叫我们群拥而至罢了。我们这些天潢贵胄，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不过是他拿来逗趣的鱼儿，叫我们活着全了他的名声，却又不放心我们活在水域，处处派人监视......这便是天子！”

　　他哪怕知晓圣上并非表面那般心性，更深知他的欲擒故纵，可不也耐不住被鱼饵诱住，心甘情愿的上了鱼钩。

　　若将天下为饵，谁又能禁得住诱惑？

　　笑着笑着，梁王世子看着面前的先生，眼里飘过悠渺的光影，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伸出手，轻轻贴上冰凉的桌面，好叫着桌面上的温度减缓他的燥意。

　　“我与先生推心置腹，更是无有半点隐瞒，指望先生指一条明路，先生乃不世奇才，料事如神，必定有法子救我于危难之中。”

　　那先生眼中古井无波：“我若不帮你，只怕今日也走不出这个门。”

　　梁王世子不答话，便是默认了。

　　事到如今，他像是一只冰冷无耻的孤魂野鬼，总一人游荡在这世间，明明活得艰辛，却仍苟延残喘，所图甚大。

　　所图甚大，究竟是他自己在为自己的委曲求全贪生怕死找寻借口，还是旁的，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不知何时，他想起了阿萝那句话，回头吧，世子。

　　回头？

　　真是单纯的姑娘，开弓尚且没有回头箭，他已经这般了，如何还能回了头？

　　他有什么可回头的？

　　他的人生，早已一败涂地，他活在肮脏的淤泥之中，与肮脏的人为伴，他从不见救赎。

　　可悲的是，他早失去了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先生被人威胁，却并不生气，反而真为梁王世子细细思量起来：“您可是再无退路，唯有一搏。眼下陛下远在云间，来往返总需时日，车渠那边不日抵达的噩耗更会拖延住陛下脚步，陛下想必更分身乏术。世子，这般看来天道都在相助与你。”

　　“如何来得及，能拖延几日？你以为那般容易起势？京中全是皇叔的人，我起事谈何容易？换来的只有死路一条。”

　　梁王世子并非愚笨之人，他自知自己斤两，若是前些时日还有些想法，自广陵郡王一事后，他更是清楚自己与陛下之间的差距。

　　他想要推翻之人，是当年那位群狼环伺之下登基，尚且能斩杀外戚权臣，在世家禁锢之下收复皇权的少年天子。

　　如今......真龙更是早已御极二十载。

　　可......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何不放手一搏？

　　昏暗中梁王世子胸腔起伏不定，对于谋反这个词，泛起深深的恐惧。

　　既然敢抱着那等想法，必定是不怕死的，他梦魇之中，那些遭活剐，遭腰斩的罪犯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彼时他才六岁，便没了母亲。

　　梁王把他抱到刑场上非得去叫他看那些被他皇叔处斩的人。

　　那里面有他的舅公，有他的表兄，还有他的亲舅舅。

　　梁王在他耳边声音若飘絮一般，悠悠散散飘忽不定：“仔细瞪大眼睛看着。”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案边的人笑了笑，一双漆黑的眸中闪过许多莫名的叫人看不懂的情绪，幽幽开口为他出谋划策：“有一人握在手里，可保世子一命。”

　　梁王世子听闻这话，手指无意识的抵着前方桌案，手指用力太过，指节发白不见一丝血色。

　　梁王世子眼看那人沾了面前茶水，往桌上款款落下字迹。

　　随着一个个字迹落下，梁王世子的脸色差到极点，说是惨白也不为过，只觉得这人是在痴人说梦！

　　***

　　初春时节，今年的春日格外奇怪，仿佛是要将去年一直没落下的雨水一块儿落下。

　　夜里雨声潺潺，宫人们关紧了门窗，雨滴一滴滴垂落，滴答滴答响了一夜。

　　梦里的舅舅这场战役中浑身是血，身中剧毒。

　　她在京中日盼夜盼，却只盼来了一具棺材被抬回了京城。

　　外祖母得知舅舅病逝的消息，也随着染病，她仓皇之下赶回江都，却连外祖母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

　　玉照被惊醒，吓出了浑身的冷汗。

　　习惯性的往床侧滚过去，却摸了一个空。

　　床上只她一个人。

　　道长已经离开整整十五日了，说好的最多还有五日就能回来。

　　开头几日她还收到过道长的书信，后边连只言片语的书信也未曾收到。

　　究竟是事情太过忙碌，忙碌到连给她写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道长出了什么事儿呢？

　　玉照有些忍耐不住，不敢想下去，将头埋进被子里小声的哭泣起来。

　　她害怕，却不敢跟旁人说上一句话，唯恐别人觉得她是在杞人忧天。

　　她忧心道长，更忧心舅舅，早上起来便染了风寒，虽不严重，却时常咳嗽。宫人还没担心起来，她自己倒是紧张起来，吃药也更不用旁人催促，眉头也不皱一下，便将一碗碗的汤药喝了进去。

　　这日她喝完了药，风寒也好的差不多了，无所事事正欲接着睡到天黑，慕容尚宫便过来说亲蚕礼的事儿。

　　往日亲蚕礼总选在阳光明媚的正春，今年日日下雨，倒是不好择日子。

　　慕容尚宫手上端着一个小册子，上面写着两个钦天监算出来的好日子递给玉照看。
　　“今年雨水多，日子不好定，钦天监的推算三日之后是个晴日，拿过来叫娘娘过目一下，若是那日娘娘不便，便推倒日后。”

　　玉照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三日之后......

　　玉照也不是悲春伤秋之人，有了正经事，便将烦恼都放到了一边儿，认真起亲蚕礼的事儿。

　　除了她还有许多命妇都去，左右也不会闲得慌，这等亲蚕礼便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祭先蚕、躬桑、献茧缫丝的，往年办得盛大，倒是今年前边儿打仗，又是暴雨，路面都不好走，便简单办了。

　　等那日仪仗摆开，她与几位内命妇乘着轿撵过去。

　　礼坛设立于行宫，坛方四丈，高四尺，上铺京砖，周边围以白石，南面立有鼎式香炉，东、西、北三面植有桑树。坛的左近还建有先蚕神殿、亲蚕殿、具服殿、宰牲亭、神厨、神库、桑园、蚕室、茧馆、织室、配殿等，坛殿外环宫墙。

　　按照过程一应走过，倒是简单的很。玉照由礼官带着一块儿行完，日暮时分便由禁军护着返回宫里去。

　　去不敢巧，回去时本来都出了太阳的天，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场雨来的十分凶猛，由小到大，几乎是眨眼之间。

　　雷声响过，天空如同裂开了一道口子，滂沱大雨，沿着裂口不断坠落。

　　远方山上黄石泥水滚滚而下，众人远远便亲眼见到这一幕。

　　“前方有危险！护送娘娘退回行宫去——”

　　立刻有禁军在马车外声嘶力竭的喊着。

　　马车隔不了声音，玉照听得真切，车壁越来越晃荡，玉照的发髻都有些散乱，她打开车帘，见到外边一副山崩地裂的景象，面色有些发白。

　　李近麟一路纵马跟在她马车外，见状过来安慰她道：“娘娘且安心，我们不是山脚下，离着还有一段距离，早日退回行宫等路稳了再走便是。”

　　千名禁卫，总不能叫主子娘娘出了差错。

　　忽的，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高昂凄厉的叫人头皮发麻。

　　“县主.....县主吐血了......”

　　“快传太医！”

　　今日只来了一位县主，便是重华长公主的女儿新安县主。

　　如今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大口大口的往外吐血，前边儿闹的沸沸扬扬，路本就狭窄，如今新安县主的马车半天不见移动，许多人往一处堵着，倒是严严实实堵住了返回的路。

　　李近麟面色一变，吩咐车外几人保护着主子安全，自己纵马前往过去。

　　玉照也换人去引着自己身边的太医过去给新安县主看看，无缘无故的，为何会吐血？别不是中了毒。

　　她瞧着外边乱成一段，心跟着跳的厉害，不想继续看下去，连忙放下了帘子，外边越看越是叫人心急。

　　关上帘子不久，玉照只觉得头晕，想掀开帘子手臂总觉得软绵绵的，她只以为这是晕车了。

　　见雪柳还不知所觉捣鼓着香，便连忙对她说：“快帮我掀开帘子，里头闷死了。”

　　玉照觉得雪柳今日有些奇怪，闷闷的不说话，她都难受成这般了，雪柳似乎也不知晓。

　　雪柳忽的抬头看了眼玉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

　　声音说不出的沉闷。




81.  第 81 章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这场闹剧持续许久, 等收拢人马再往回退时倒是没出什么变故，只是时间已耽搁了许久。

　　李近麟安排好前头，打马立刻往皇后轿辇处跟过去, 忽的一块碎石自山间滚落，落往他马下，马儿受惊四下狂奔。

　　骤然间, 轰隆之声连成一片，众目睽睽之下，山顶碎石从两侧不断倾泄而下。

　　无数马匹受惊挣脱缰绳踩踏它们曾经的主人四下逃窜，嘶鸣惨叫声不绝于耳。

　　山脚之下冗长队伍顿悟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禁卫队见此纷纷弃马而下, 徒步往凤撵处去安抚受惊的六匹宝马。

　　“护驾，护驾！”

　　人在天灾面前是如此的渺小不值一提, 如同蝼蚁一般。

　　轰隆隆——

　　只见须臾之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一侧山头泥石倾泄而下, 瞬间平荡半边山头。

　　***

　　寒风凌冽, 呜呜作响——

　　一对骏马急速奔驰在官道之上。

　　也不知行至几里, 只觉天气已经渐渐变暖, 终于见到远处一片被风吹拂摇曳晃荡的明黄军旗，那是王师！

　　传信之人脸被寒风出的冰凉一片，见到王师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勒马调头下去。

　　曹都统听闻京中来人, 由着下属引路，匆匆纵马从营帐赶来。

　　他瞟了一眼来人，一身泥土，不知如何这般的脏, 心中顿时生了几分不妙。

　　“何事？”

　　传信之人呼吸急促起来，微微抖着身子，似乎还沉寂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里无法喘息过来。

　　无穷无尽的泥沙......

　　“大人，快去禀报陛下！京郊遭遇石海......皇后娘娘亲蚕礼去了，尚且没能脱险——”

　　亲蚕礼千余人，只开头几辆马车跑得快躲避了去，其余千人，至今只救出几十个。

　　有些倒是被救出来了，只是连尸体都辨认不出。

　　遭泥石掩埋的，本就不见的有几个还能活的......

　　他们可不敢大逆不道，还没见着皇后的尸体就说皇后驾崩，只说是皇后遇险，能不能救出来另说。

　　被压在泥石底下，能刨出尸体来已算是万幸，最怕落得个尸骨无全的下场。

　　曹都统顿时神色一变，几乎是咬牙启齿：“何时的事？”

　　“三日前。”

　　王师行踪不定，纵使想要飞鸽传书也不知地儿落，他快马加鞭足足赶了三日才寻王师踪迹，好在他运道好，遇到王师也正回朝的路上，不然若还在旁处，等陛下收到信，都不知过去多久了。

　　曹都统嘶声指着王帐处，艰难擦了两把汗，一时间嗓子眼发涩，胸腔堵的厉害，“放你进去，你自己进去禀报陛下。”

　　“大人......”报信之人一脸惊慌失措，这活儿他如何敢接？

　　曹都统苦笑，斥退了他，提步往远处最高大的营帐走去。

　　此去云间平叛王师平叛迅速，仅仅几日广陵郡王及其部下便被捉拿，本早几日便能回朝，只因车渠传来的军情，重新调配三军，这才又耽搁了几日时间。

　　就在方才他才听说，圣上宣了几个将领前去商议后续军务，打算要先行回宫。

　　当时一众人都在夸赞圣上勤政爱民，不忍朝政荒废，一番辛苦，才急行军，大半月以来不得休息，这般又急着要去处理朝中政务。

　　只他猜测，这恐怕不是急着去处理朝政，是急着回宫见皇后娘娘。

　　没见一路回程都不见停的？

　　他们这些成日风吹日晒的老兵老皮子一路奔波劳碌都累了苦不堪言，浑身酸疼。陛下与他们一般日日骑马，偏偏无事人一般。

　　怎知如今......如今出了这事儿？

　　远处军帐之外，曹都统与内禀了一声，得知圣上仍在军帐里跟旁人议事。

　　“放我进去，有要事要奏予陛下。”

　　“大人，里头也是在议事呢，还是前线报回来的事，有什么事比那事儿还重要？”

　　曹都统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便听到军帐里走出来亲卫，朝他道：“曹大人，陛下叫您进去。”

　　曹都统掀了帘子入内。

　　帝王军帐之内面积甚大，哪怕是行军，圣上的住所都无疑是奢华的，宽敞一片，走在毯上也不见脚步声。

　　夜已经深了，赵玄站立在案前，垂眸皱眉看着手中情报，眸中带着一丝威压，听到帘外嘈杂，依稀是曹都统的大嗓门，便叫他进来说话。

　　赵玄似乎察觉到曹都统情绪不对，一双平静地眼眸从奏报中移开，落在他身上。

　　圣上这双眸子总如神佛般无悲无喜，曹都统顿时觉得自己就不该心软，自己来报这事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两口口水：“陛下，京中传来消息......”

　　曹都统跪了下去，朝着上首的君王悲怆说起。

　　“京郊遭遇石海，娘娘她...尚未脱险......”

　　这事儿自己亲口说出来倒是和方才听到不一样，曹都统颤颤巍巍瞧着上首的陛下。

　　陛下身躯一怔，似乎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重新问他：“什么？”

　　曹都统从地上爬起，重新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不敢继续刺激下去，安慰说：“也是说不准的，陛下莫要着急，方才报来的人说救上来好些个人呢，两万多人过去挖，娘娘福大命大，恐怕只是虚惊一场，说不准现在人已经被救出来了，京城离这里远，就是来报平安，也没那般快送到的......”

　　是，报平安没那般快送到，报丧也没那般快送到。

　　曹都统的好心安慰，叫赵玄周身起了无边的寒意。

　　他听见皇帝像是在同他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是不是送错信了？”

　　一会儿又从桌前扶着桌案慢吞吞摸过，解了腰上的佩剑丢在地上，脚步带着几分虚浮，朝着外边吩咐：“去牵马过来。”

　　那声音彻骨的嘶哑，叫身边几人都听出一股子的绝望来。

　　似乎这人不是回京去的，是要去殉情去的。

　　倒是叫那曹都统想起广陵郡王来。

　　反叛前喊打喊杀，汹涌澎湃，便是见了皇帝，也还有胆量对抗，过程虽是惨败，自起势到被镇压，气势却丝毫不输。

　　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郡王确实是勇气可嘉，只不过差了几分谋略与运道罢了，若是生于他朝，说不准还真能成事。

　　只可惜他们本朝早有真龙，蛇龙相争，岂非不自量力。

　　广陵郡王被捉拿之时，也是如今陛下这般，骇人的平静。

　　赵玄一瞬间失聪了一般，自那句石海皇后未曾救出之后，便只听到曹都统嘴角掀动，却听不见他说什么。

　　那一瞬间似乎天地失声。

　　他心神恍惚的掀开营帐，冰冷刺骨的寒风迎面拂过，掀起了他鬓角的发。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翻身上马，一甩缰绳，马儿朝着外出飞奔而去。

　　他似醉酒一般，脑子里浮现出一团团白色光晕，黑色缠绕着的丝线，乱作一团，叫他难以端坐在马背上，夜风一阵阵吹过，赵玄冻得冰凉的脸，倒是恢复了一些神色。

　　宝儿还在等他回去，他要快一点，再快上一点......

　　她那般乖巧的姑娘，如何会出事。

　　她一定在怪自己，怪自己说好了归来的时日，却晚了几日。

　　找人来骗自己的，一定是。

　　***

　　京郊麓山底下———

　　皇后遇险，何等大事，几乎是能动用的上的人连夜都赶过来挖掘。

　　连着四夜不眠不休的挖掘，才只挖了不足十一。

　　当夜电闪雷鸣，风雪交加。

　　.

　　两人间分离了许久，重新见面恨不得融为一体。

　　赵玄用下巴抵着她头顶的发旋，听着她含糊不清的闹脾气，抱怨自己骗了她，并且扳着手指仔细算起来。

　　“说好的半个月，最迟二十日，可你整整二十五日都没有回来，连信也不给我。”

　　赵玄从未如此的难受，他攥着那双布满泥泞的手，痛苦起来，悔意侵蚀着他的五脏，连夜的不眠不休压不倒他，这一句话几乎要压倒他。

　　“是朕食言了......”

　　玉照不答话了，将他的大掌掰开，将自己冰凉的脸贴着其上，不再言语。

　　今日她的话少。与往日的活泼叽叽喳喳半点不同，身子又是如此的冰凉，赵玄却恍若未觉。

　　只装聋作哑，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觉得这般也好，无论怎样叫他跟他的宝儿在一起就好。

　　单只手握着她纤细的臂弯，将她拉到怀里，用力到指节都是一片青白。

　　“你弄疼我了，你松手......”

　　玉照蹙起眉头，说话带着几分娇气。

　　滴答滴答细微雨滴低落的声音，像雨水又像是泪滴。

　　他身前一片濡湿，任凭他怎么努力的想将她搂入怀中，他的手仿佛使不出力，宝儿还是脱离了他。

　　她赤着脚站在他面前，脚上脏兮兮的全是泥水。

　　赵玄慌乱地拿着自己的袖子给她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哭着说：“我不再等你了，你骗我，你晚了好多日，我要离开了！”

　　赵玄心中剧痛，双手死死握住她的肩头，大片大片的污血从他手上蔓延开来，他却宛如看不到一般，从未对她那般狠厉过，几乎是咬牙切齿，语气如寒刃一般：“你要去哪里？我就在这里，你还能去哪里？”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这里好湿好冷，你把我葬了吧......”她一直哭，一直哭。

　　他呼吸急促慌张的抓住她的手，将她布满血污的身子再度死死揽入怀里，这回他做到了，他用了极大的力，甚至都能听见骨骼作响的声音。

　　赵玄不断地喃喃自语：“你要去哪儿？你还要去哪儿？！你别自己一个人，你带上朕......”

　　赵玄心尖一颤，从床上睁开了眸子，眸中清明一片，他从床上翻身而起，匆匆往帐外去。

　　梦里她抱着他，无助的呜咽。

　　“我疼啊......”

　　“全身都疼......我的腰，我的腿.......”

　　外头雨还在下。

　　百年难得一见的倾盆大雨，叫这片山谷里狼藉不堪。

　　被山石泥水层层掩盖的受灾之所，数以万计的人日夜不停的挖掘翻找，更有从远方调来的起石车，担车，企图从偌大的废墟中翻找出那些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近麟那日受灾，□□宝马不受控制，一路背着他跑了许久，费了老命勒住了马，往回一看早已一片狼藉，自己倒是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不过这劫他宁愿赴死，也不远如如今这般，该活得不活，自己这条命倒是保了下来。

　　只不过如今腿也是伤了，见皇帝身影出现在这片混沌之中，茫然的张望，似乎是一只迷路了的困兽，已经辨认不出方向。

　　李近麟立刻瘸着一条腿过来劝阻他。

　　“陛下，您先回营帐稍作歇息吧，此处还不安全......”

　　主子一连数日奔波，更是从无休息，才精疲力竭几乎是被人搀扶回的营帐，不想这般快又出来了。

　　这次的石海来势汹汹，说不准何时又来一遭。

　　哪怕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不能叫九五之尊来此处趟这趟浑水。

　　皇帝清冷的脸，外边冷的彻骨，他却穿的单薄的石青袍衫，甚至都没戴冠，不复往日整洁庄严，几缕发丝散乱在额前，脸上生出了些青色胡茬。

　　赵玄迎着风雨口，眼中充血，问李近麟：“那日活下来的，都有谁？”

　　李近麟一怔，当即要报出口，却见陛下又打断他的话，指节不轻不重的抚摸着佩剑，用说蝼蚁一般的语气，“全拖下去收监。”

　　远处传来一阵喧嚣，亲蚕礼那日坠儿并未出宫跟随，她从宫里抱出来的雪爪儿，雪爪儿一落地，便沿着废墟狂奔。

　　四条腿不住的往地上刨坑，不一会儿就被砂石磨的四肢蹄子染了血，它不知疼痛一般，继续奔走。

　　忽的，雪爪儿朝着一处疯狂吼叫，坠儿擦着眼泪奔跑了过去，由着皇后的狗儿引路，众人齐力之下，终于露出轿撵一角。

　　“陛下......”来人面色苍白的过来报。

　　“娘娘的......娘娘的凤体挖、挖出来了......”

　　那一瞬间，离得皇帝近的一众人等更是恨不得远离此处。

　　想想也知，在地下埋了六日六夜，尸身会成一副什么模样。

　　皇帝与他们所想的癫狂不同，而是在听到之时，静默了一瞬，胸膛起伏了几下，提步走了过去。

　　那具被抬出的凤体。

　　满是泥泞，若非是从凤撵中抬出来的尸体，若非穿着耀眼的宫裙，谁能辨认出曾经风华绝代的皇后娘娘？

　　只可怖的叫人见上一眼都要留下一辈子的梦魇。

　　寒冷顺着赵玄的四肢躯体往骨头缝里钻去。

　　他顶着千疮百孔的躯壳，顶着万箭穿心的疼痛，一步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推往那处。

　　他眼中涌现炽热、疯狂的情绪，低头咳嗽了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给咳出来。

　　一段路屡次停下脚步，断断续续走了不知多久。

　　他推开身后宫人为他披上的大氅，浑身湿透的站在雨水里，浑浊肮脏的雨水顺着他俊挺的轮廓滑落，一滴滴自鼻尖、下颚滴落。

　　落在脚下一片狼藉里。 

　　她很乖，乖巧的蜷缩着一动未动，尸身是从巨石之下被抬出来的，在湿泥中泡了整整六日，如今更是触目惊心，身体歪斜扭曲的叫人不敢直视，估计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骨头。

　　饶是才追随皇帝从云间平叛回来见惯了血腥的一众将领，都有些忍不住这种可怖，纷纷侧过了头去。

　　李近麟八尺大汉，见到如今这具尸身，也染上了哭腔，不忍直视。

　　几乎是全部人都觉得皇帝继续看下去恐怕要发疯了去，哭着跪地磕头：“陛下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娘娘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到您这般伤痛，让娘娘入土为安吧......”

　　赵玄不言不语。

　　他垂眸，不顾地上肮脏微微倾身将尸身抱进怀里，可似乎是早失了力气，高大的身姿如何也抱不起那娇小的尸身。

　　他干脆于她同坐在泥水之中，寻了一方薄薄的丝帕，一点点擦去尸体面上泥污，动作轻柔而缓慢，似乎是怕吵醒了睡梦中的某人。

　　他不信是她。

　　可等擦完了一整张脸，露出的皆是被碎石割裂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脸皮。

　　赵玄慢慢地停下了动作。

　　连日来的疲惫席卷了他，他轻咳了两声，压住了胸腔一股浓烈的气血翻涌和眼眶的酸涩泪意。

　　叫他忽然想继续睡下去，就在这泥水里沉睡下去，至少宝儿可以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强撑起来，斥退了众人，李近麟不敢离得近，只隔着几十米不远不近的看着。

　　主子太镇定，倒不是说主子不该镇定，相反这才是李近麟往日里认识的那位君主。

　　只是在对于皇后娘娘一事上，这位主子总是格外在意的。

　　如今这般倒是镇定的叫他心头发毛。仿佛又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你这个小骗子，又想捉弄朕......叫朕给你擦干净，看看是不是你......”

　　李近麟听见皇帝声音含笑着说，仿佛笃定那尸体是假的。

　　哪怕人的尸身摆在了他面前，哪怕那凤尾裙是皇后的规制，陛下仍是不信那是皇后。

　　所有人都信了，只陛下仍执拗的不肯相信。

　　李近麟怕了，他见皇帝一点点脱去尸身的衣袍，他顿时不敢继续看下去，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忙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就见皇帝抱着尸身往营帐走去，平静看了他一眼，道：“召善缝合的医官过来。”




82.  第 82 章   你与他才多久？不过三个……

　　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道霞光, 夜风吹拂起湿漉寒意，气温比白日更加冰冷萧瑟。

　　玉照只觉得头疼欲裂，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 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又冷又饿，她想醒却如何也醒不过来。

　　好难受......

　　玉照缓缓动了动身子, 慢悠悠的转醒过来，揉着脑袋晕乎乎的坐起来，她睡着的那处床板，没错，只是一处硬邦邦的床板。

　　玉照自生来便长在锦绣堆里, 后来更是嫁给了赵玄，就连被褥都是枕巾都是织造局千挑万选的供品奇绣, 上边的绣纹更是摸上去与面料融为一体, 何曾睡过这种硬邦邦的只铺了一层草垫的床褥？

　　玉照头仍是晕乎乎的, 昏沉的厉害, 险些又一闭眼睛沉沉睡去, 好半天才止住了困意, 等她看清自己身处何处之后, 瞧着四周也不明白了如今发生了什么。

　　她明明应该是在躲雨往行宫的路上，在她那宽大的四面暖炉的轿撵内，为何一醒过来就会出现在这里？

　　漆黑, 晃悠。似乎是一辆马车.......

　　不......

　　玉照听到外边的船桨声。

　　这是在船舱。

　　她惊恐之下忍着软的使不上半分力气的手脚, 爬下了床，人还没动，便听到外边的脚步声。

　　漆黑的船舱里，玉照想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 她尽可能的将自己缩到角落里，一处暗黑角落里。

　　门口处男子推门而入，手中烛火点点光晕照亮漆黑一片的船舱。

　　他垂眸望着已经离了床，躲去了船舱一角的玉照，那双深黑的眸子比船外的月夜还要深上几分。

　　等看清来人的脸，玉照惊讶的瞪大了双眸。

　　静谧黑暗的船舱，来人单手持着一支明烛，点燃了半个船舱也照亮了他自己的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两人也在这灯火葳蕤中目光交错。

　　船舱里湿冷，玉照见死而复生的人，想当初自己还为他的死讯难过了许久，如今想来倒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知晓这事儿绝不简单，只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

　　她咬紧唇瓣，有些发抖，双手奋力的揪着自己的袖口：“顾...顾升，怎么是你，你......你还活着？”

　　她想不明白，一点儿都想不明白。

　　自己跟顾升有何关系？

　　不过是前未婚夫妻的关系。

　　若说她曾经对纸上情郎抱着一份奇妙感受，这位少年英特为国效忠的魏国公。恐怕这位魏国公对她，并无任何好感吧.......连退婚也是如此匆匆便退了。

　　他喜欢玉嫣，他和玉嫣才是青梅竹马。

　　如此......他绑架了自己为了什么？

　　正当玉照思绪乱飞间，顾升脚步停顿了下来，在自己身前不到寸步距离，微微俯身下来。

　　烛火点亮了玉照面前的一片天地。

　　他叫她的名字。

　　“宝儿......”

　　玉照一脸的震惊惊恐，对着这个只有亲密之人才知晓的名字，被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喊出来，她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

　　蹙起眉头想骂他，可如今她受限于人，什么情况都尚且不明白，她如何敢说什么？

　　“你...你在乱喊什么？”

　　她一点儿都不想问他关于名字的问题，她只一门心思想回去。

　　玉照忍着身体上的酸软，强撑着身体问他：“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你劫持了我？你胆敢劫持当今皇后，你想寻死不成？！”

　　她尖锐的话音刚落，就听顾升低头痴痴笑了起来：“顾升早已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至于你，你也‘死’了，我自然是要带你走的。”

　　顾升就着烛光仔细端量起面前女孩儿的神态，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与众不同的情绪。

　　可惜他失算了。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原以为这世与以往相差甚大，宝儿或许会和自己一般，阴差阳错有了前世记忆。

　　不曾想，宝儿她......不是如自己一般的么？

　　顾升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他已错过许多，如今老天再给他这一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错过。

　　他自恢复了那些记忆起，便开始苦心筹划起来。

　　算是老天都在帮着他，他重拾前世记忆，知晓前世往后十几年的朝廷走向，前世他年纪轻轻便官拜大理寺卿，手中更是握有许多秘案错宗，他更知道后续遭受牵连的武台一案的一切主谋从犯。

　　皇亲国戚，高官权臣，所有人的把柄都被他掌握在手里。

　　如此费尽心机苦谋许久，将梁王世子提前拉入这趟浑水，算计好了时辰，更提前寻来本该十多年后才传来大齐的产自西域无色无味的迷药，混入了宫廷。

　　总算寻得了这个机会。

　　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叫他重新得到了宝儿。

　　只要他二人出了大齐，日后他们的一切再与大齐无关。

　　“我怎么会死？他不会信的......你现在放我走.......我绝对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不好......”玉照努力维持着镇定，说到最后，害怕的险些哽咽出来。

　　如今就自己一个人，还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没人来救她？该不会都以为她死了？

　　她手心开始往外冒汗，她将手掌往裙子上蹭了蹭，脸色惨白。

　　顾升看着她许久也不答话，续而动了动手，伸手想要摸她的脸，玉照心中警铃大作，一脸惊恐的退到了墙角，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角里去。

　　“你是假死脱身了，可你母亲和你妹妹她们还活着，你有想过她们不曾？除非你一辈子不再见她们，不然......她们都会受你牵连的......”

　　顾升的手停在空中，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最终缓缓放下了手。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叫她接受自己。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们早已与我无关，日后如何更与我无关。”

　　顾升一张冷静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头皮发麻。

　　玉照怔了怔，事到如今她似乎看出了什么，眼前这个顾升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以往何曾对自己死缠烂打过？他如今的眸色深沉，面上更是不言苟笑，和以前见到的顾升，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说起顾升的母亲和妹妹，他都能这般冷淡对待，仿佛那两个不是他的血脉亲人，只是陌生人罢了。

　　对自己的母亲妹妹尚且如此的男人，抓自己做什么？总不能是喜欢自己。

　　玉照脸上僵硬，双唇苍白，放弃了她的尊严恳求他：“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究竟想要什么？你说出来，我都能给你的......”

　　“哼——”

　　顾升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凝视着玉照，似乎被问的有些不耐，冷笑了声。

　　船身忽的一阵轻晃，外头有人操着一口粗糙的声音，口音十分重，一听便不是京城的话。

　　“靠岸了！靠岸了——”

　　玉照开始绝望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她的唇畔被锋利的贝齿咬破，一丝血腥味传至口腔，她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顾升却已上前一步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往船舱外带出去。

　　他的手指滚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玉照奋力挣扎奋力尖叫后退，拼了命的想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却不见丝毫作用。

　　她身上中的迷药尚且没有褪去，玉照这般挣扎，头又开始昏昏沉沉了起来，四肢更是没有一点儿力道。

　　她动口去咬上他的手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得满嘴的铁锈味。

　　顾升似乎不知疼痛一般，他转头看她，平静似海的深眸里蕴藏着一股蛰伏许久的疯狂。

　　他从玉照裙摆撕扯下来一条带子，将她双手捆着，玉照的挣扎无济于事，她被打横抱了起来，顾升扛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外边码头也不知是何地，明明已经初春，去触目所及仍是一面苍茫白雪，天气冷的叫她止不住瑟瑟发抖。

　　码头上来来往往不过几人，见她如同一件货物一般被人扛在肩上，对此都是目不斜视。

　　玉照往日从没如今日这般，如同一只病弱的小猫，她想扯着嗓子大声呼救，可声音脱口而出之时，如同病猫一般，被四周呼啸的大风掩盖了个七七八八。

　　她被塞进了一早准备在岸边的马车，有一个马夫等候多时，见二人过来立即准备驱马。

　　顾升也反身进入了车内，马车两侧窗口都被封死，只前方一个出口，顾升撩起前帘指着远处延绵起伏连成一条的山脉，朝她轻声笑了起来。

　　“你看那边，我们过去便是另一国度。”

　　这话叫玉照听到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她匆忙打断他，只这么一段时间，她就褪去了以往的骄傲和任性，双手无力的攥着他的衣摆，豆大的泪珠滚滚滑落，只苦苦哀求他：“求求你放我回去吧，他会难过的，他.....他知道我死了，会难过的......”

　　顾升自她口中再次听到那人，瞬间变了脸色，抓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再也忍耐不住，眼眶通红的盯着她：“谁会难过？你日后再也不许提他，就当以前是过往云烟，你我才是夫妻，他只是一个横刀夺爱，卑鄙无耻的小人！”

　　玉照仿佛明白了什么，怔怔看着他，这人不会是也做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不成？

　　她不敢叫他发现，只愤怒叫嚣：“他才不是小人，他是我丈夫！我不准你这样诋毁他！你才是小人，最卑鄙龌龊的小人！”

　　她日子过的好好的，这小人非得绑架她出来。

　　道长难不成真以为她死了？

　　玉照想想就想哭起来，她的外祖母那么老了，知道她的死讯会怎样？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你闭嘴！”

　　顾升紧盯着她，额角青筋暴露，见她面色难看仿佛被他惊吓到，这才缓和了一些声音，幽幽道：“你与他才多久？不过三个月罢了。我们一起四年，宝儿，你我二人结发为夫妻，同床共枕整整四年。你不记得了也没有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玉照的狐疑终究从顾升嘴里听到了确切的答复，此人果真如她所想那般，与她一样，做过那些梦。

　　可那些梦于玉照而言早就成了噩梦，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忆起来，四年吗？

　　既然他二人夫妻四年，顾升做出的那些事更为人不齿。

　　她只恨不得离顾升远远地，越远越好。

　　玉照紧盯着顾升，从未如今日一般气急绝望，她手被绑着，只有头能用，便带着全身的蛮力一头撞去了他胸口，恨不得将这人撞下马车，被马蹄踩踏成泥。

　　然而幻想终归是幻想，她使了十分的劲儿，将自己的额头撞得嗡嗡作响，脖颈都跟着疼了起来，而顾升几乎是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几声闷咳。

　　玉照头晕眼花的靠着车壁，只默默等着这人发怒痛打她一顿。

　　顾升负手出去，不一会儿拿着绳索进来，这回将她手腕脚腕与车轩牢牢绑在一处。

　　玉照睁着晕乎乎的眼睛，拼命拿脚去蹬他，可她的挣扎在顾升看来简直是笑话。

　　顾升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手脚迅速绑好，无奈道：“你若是乖一些，我也不想绑着你。”

　　玉照声音沙哑，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我呸！你做梦吧！除非绑我一辈子！”

　　顾升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笑道：“也不是不可。”

　　玉照脸色巨变，不敢继续说话了。

　　她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知晓眼前这人可不会让着自己，她便乖乖缩在车厢角落里，尽可能的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圈，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安静乖巧的不像是她。

　　顾升见此便一言不发的打开了前帘，他不知何时叫走了那个给他赶马车的车夫，迎面的风不停的往车厢里灌，顾升换了个位置，将风口堵住，还不忘回头监视着缩在角落里的玉照。

　　玉照默默闭上眼睛，一袭棉衣麻裙，不施粉黛，也难掩风姿。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玉照头晕眼花，肚子更是叫嚣的厉害。

　　听到外边吆喝声和马蹄声，似乎是来到了驿站，或是商贩集结之所。

　　她装睡中耳朵不禁动了动。

　　这一幕恰巧被顾升看到，“你睡了许久，肚子可是饿了？”

　　玉照忍着肚子的咕咕叫，闭着眼睛不答话。

　　他恍若未觉，自顾自的说着：“方才我问过路，前方不远有处食肆，我去买些吃的，你可要吃什么？”

　　玉照仍是不答话，她发现自己穿着的裙子已经被人换了下来。

　　素雅的布裙，身上什么配饰都没有，都被拆了个干净。

　　耳上的东珠耳坠已经被摘了下来，她爱俏，双耳各有两个耳洞，这会儿感觉到耳上凉凉的有些疼，才想起那是她新的的耳珰，正是稀罕的紧，偏偏那日亲蚕礼是大场合，不方便戴这些新奇玩意儿。

　　偏偏她正是兴头上，只想戴它，便偷偷将那对琉璃细珠耳珰挪了个位置，反过来戴上去了，本就绿豆大小的耳珰被她戴到了耳后，谁也瞧不见。

　　估计是这人收拾的匆忙，上头的耳珰格外的小巧别致，且是戴在耳后的，又有发丝挡着，他并没有看到。

　　这会儿一路颠簸，倒是叫那耳珰弄疼了她。

　　玉照手心忍不住颤了颤，眼眸狐狸一般闪过一丝光芒，忍下了心慌意乱。

　　等过了会儿，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玉照闻到肉包子的香味。

　　她向来不喜欢街边小食肆的肉包子，觉得难吃且腻味。

　　如今闻着却垂涎三尺，腹中饥饿，恨不得将一蒸笼都给抢过来吞了。

　　她向往的眼光倒是叫前边开了帘子随时随地能感知她动静的顾升回头看到了。

　　他扬起笑容来，倒是有几分少年俊朗青涩的模样。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玉照的绳索，确保她轻易松解不了，这才下车往包子铺去买包子。

　　顾升将她手腕绑得紧，可手指尖倒是还有一丝缝隙。

　　玉照自他一走，连忙用被绑住的双手拼命撑开距离，鼻尖涌出颗颗汗珠，喘着气从耳上艰难的扯下了那个耳珰，用两根手指夹着，这般动作已经是费了她全身的力气。

　　小小的一颗，如同绿豆一般大小，滚到随便哪个角落都不会引人怀疑，这却是她最后的希望。

　　一声轻响，她被绑了许久的双手血液流的不通畅，早就酸软麻木，饶是她再小心翼翼，还是滚落了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玉照低头努力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她瘪瘪嘴，忍住了汹涌而出的心酸，一边流着泪一边去拆另一个。

　　这个倒是顺利的被她攥紧到了手上，她偷偷顺着帘缝往外看去，顾升已经买好了包子正在结银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还回头看过来。

　　这附近不似京城，人烟稀少，更是再没有旁人。

　　玉照想将这个送给人都做不到。

　　眼见那人就要过来，玉照再也顾不得什么，这辆马车两侧的车窗都被拿厚重的板子从里侧封死，玉照顺着前边的车帘缝隙，用被捆绑起来的脚将那颗耳珰踢了出去，也不知踢到了哪里，有可能会被马蹄踩踏入泥里，踩碎混着烂泥成了一地。

　　就如她一般。

　　做完这一切之后，玉照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见顾升端着一笼包子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将包子放到了她脚边。

　　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心里祈祷默念着这人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发现......

　　可人一旦要是倒霉了，喝口凉水都会塞牙。

　　顾升这人大理寺任职那么多年，心细如尘，似乎见了眼玉照的表情就猜测到她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儿。

　　又或者是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差错之处。

　　他熟知三司查案的步骤，知晓一旦尸身那事儿瞒不过，他二人走不了太远。因此他一路上多次转换行踪身份，车路水路来回兼程，便是连文书都准备了不下二十份。

　　他放下包子，一言不发的绕着马车巡了一圈，玉照见到那人蹲下了身子，再次回来之时，顾升方才面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不见了。

　　玉照见到被他夹在两指间的那枚耳珰，脸色越来越苍白，唇瓣不受控制的颤抖了几下。

　　通透的粉琉璃质地，在他被风雪冻得苍白无一丝血色的指尖，竟显得有那么一丝柔美、悲哀。

　　顾升神色复杂，在外边立了半晌才上了马车。

　　朝她伸出手：“给我。”

　　玉照瞥见顾升的这双手，掌心有许多伤口，密密麻麻的交错在一块儿，甚至有些深可见骨，被他浅显的包扎了一下，这一路都赶着马车，那包扎早跟作废了一般。

　　玉照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狰狞的伤口，害怕的闭上眼睛远离了他。

　　这嫌弃的一幕落在顾升眼里，他心中止不住的升起落寞来。

　　他恍惚之间记起当年，自己当年追捕犯人之时受了重伤，伤口在肩胛，腹部多处，皆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伴随着多日的高烧，他整个人昏昏沉沉。

　　便是这个小姑娘彻夜未眠的贴身照顾他。

　　这姑娘胆子小，每次换药都被吓的哭出来，可却一定要自己换，从不假他人之手......

　　后来呢？

　　因为自己错信他人挑拨离间的话，弄丢了她......

　　弄丢了她，再也寻不见了......




83.  第 83 章   招供

　　顾升轻咳两声, 掩住了嗓子里的痒意和呼之欲出的痛苦，眉睫上凝聚着苦涩，开口想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玉照红了眼眶, 吸了吸鼻子朝他道歉。

　　玉照这人面对危险时十分懂得示弱，这似乎是天性，与生俱来的天性。

　　她能察觉到, 只要自己乖乖听话，眼前这人就很好说话。

　　“给我——”顾升声音中带着恼怒和一丝玉照不懂的哀伤，他伸手去掀开她耳边散乱的发，露出她的耳垂。

　　被冻得红通通的耳垂上光秃秃的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另一只呢？”他眼眸深沉, 紧盯着玉照。

　　看来顾升也不傻，知道这是耳珰, 寻到了一只, 要叫她交出另一只。

　　“我......”玉照眨了眨眼睛, 眨落睫毛上一直挂着的水珠, “我醒来就只剩下一只了......”

　　顾升自然不信, 他面上染了怒意, 又四处寻了一圈, 果真寻不到，便也只能将信将疑。

　　他没再揪着这个话题，将买回来的包子推到她面前, 解了她手上的绳索。

　　瞧见她头发乱糟糟的, 一副没有精神困顿的模样，倒是说起了别处。

　　“你且再忍耐几日，等.......等我们安定下来，去给你买几个婢女。”

　　顾升已经打算好了, 他们穿过太山，一路往西去。

　　寻个安全富裕的国度，隐姓埋名下来。

　　他通识西域官话，更早早与西域商人有过来往，日前假死脱身，他更有早早备好金银细软。

　　日后无论寻了何处，他和宝儿总能很好的生活。

　　玉照压根儿没力气听他在乱七八糟说什么，偷偷看了眼面前的包子，立刻移开了视线。

　　她要忍着不吃，谁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下药，将自己直接继续迷晕过去，或者是嫌弃自己不听话，直接把自己给毒了。

　　顾升见此脸上升起了一丝怒意，似乎嘲笑她高看自己一般：“我要想迷晕你，有千种法子，下毒更是没有必要，你要是不吃，那就不要吃了，人饿上十来日也饿不死，等你饿的头晕眼花走不动路，于我也是好事。”

　　玉照一听，乏力的眨了眨眼。

　　她自己也不知饿了多久，少说也有个几日几夜。

　　玉照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追着给她喂饭吃的，还从没体会过饿肚子的滋味，只觉得胃里难受，她实在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紧攥一个包子，便开始啃了起来。

　　她啃了一口，在馅儿里头吃到了她最讨厌吃的姜丝，也来不及吐出来，便狼吞虎噎一道嚼烂了吞了下去。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吃的太快，她觉得并不难吃，甚至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原来道长没骗她，姜丝也是菜呢。

　　想到了他，玉照坚强了许久给自己打造出来的坚硬壁垒，一下子又粉碎了一地，她缩在角落里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小声哽咽起来。

　　要是道长以为自己死了，就不会再找自己了......

　　她要怎么办才好？

　　她能有什么法子逃出去......

　　......

　　狱里灯火昏暗。

　　三法司没日没夜的审理此桩迷案。

　　此次亲蚕礼之事与其说是案子，不如说是天灾来的实际。

　　可圣上的令，人都全关押入了狱，便是他们也不敢随意糊弄，将相关人等分开关押提审。

　　大理寺正陈飞虎，所谓老谋深算，还真被他从在场人员诸多口供之中寻出了一丝疑点。

　　这亲蚕礼的日子择定的奇怪，往年有二月十五、二月二十二行亲蚕礼的，还从未出现过二月十九的。

　　陈大人很快命人往钦天监一趟，调了一番功夫，择定日子的参与官员一一询问，立刻沉了脸色，亲自往紫宸殿去了一遭。

　　这回几乎没有经过通传，他才一到，禁卫就跑过来迎他过去，快到了天子寝宫，那禁卫才偷偷说：“待会进去什么奇怪的地方都别问，问你什么你就回答。”

　　陈大人不知其中秘辛，却也听话，进去了，只觉得殿内迎面而来的冰凉，不像是春日，更像是寒冬腊月里。

　　一尊神像供在案前，缕缕香烟静静弥漫。

　　皇帝临着窗盘腿而坐，微微阖着双目。

　　陈飞虎一见到低头叩拜，立刻道：“陛下，臣有些结果了，钦天监改了原定的日子.......臣来请缉查令，望陛下......”

　　皇帝一听，微微前倾身体，单手扶住了桌面，蹙着眉，似乎是在忍受剧烈痛苦。

　　“叫你彻查——”

　　这话倒是叫陈大人一怔，他是在彻查啊，还要怎么彻查？不满意他的进度吗？还能怎么快呢？

　　那头就听见皇帝声音低缓，用一种寒入骨髓的厌恨。

　　“全押下去审，钦天监也全压下去，昭狱一百八十道酷刑，总有嘴不够硬的。陈大人，便劳烦你今夜连夜审讯了，朕立刻就要结果。”

　　陈大人一抖，几乎是目瞪口呆。

　　陛下少年登基，临危受命，更是在辅命大臣与外戚群狼环伺中夺回权柄。

　　御极二十载，励精图治，虽手段强硬，但于百姓绝对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如今竟然......

　　“陛下，当日有许多女眷......”

　　皇帝却充耳未闻，仿佛听到什么这世上最叫人发笑的笑话一般。

　　他疯癫的想，旁人受不得酷刑，同自己又有何关系？

　　他可不是圣人。

　　是他纵容这群人太久了——

　　赵玄从桌案上起身，身影泛着几分清瘦，夸大的袍子往帘幔之后走去，一阵窸窸窣窣轻响。

　　陈大人以为是叫他退出去，总觉得陛下这几日太过疯狂，像是神志不清一门心思只知晓杀人取乐一般，仿佛......仿佛有点魔怔。

　　可陛下说的话也没错，最快审讯的方式，便是不管不顾的全部收监审讯。

　　总比顺着蛛丝马迹去查要快的多。

　　他半只脚露出殿门，思忖着如何最快速度的审出来，又听到身后的陛下忽然叫住了他。

　　“寺卿，你也审理多年的案子，此事事在人为，是不是？”

　　陈飞虎绝不是什么怜悯众生之人，却也知钦天监有人更改日期，似乎有意为之，可目的如何？

　　这人难不成能推算到那日会有石海？

　　时间地点都能不错的引人马过去，想要至皇后娘娘于死地？

　　这绝不可能。

　　他查案多年，各种离奇案子都有查过，自然不信鬼神之事，便是连钦天监在他看来，只有极少数有些本是，大多都是一群混子。

　　难不成还能有人会推测未来之事，且还能如此精准？

　　真要有那般能耐，想必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杀害一人还不容易？

　　何必如此费尽心机扫尾也扫不干净，最后还只是虚惊一场。

　　都说那日皇后娘娘受了惊吓，并无大碍，与后宫养病去了，难不成想要杀害的并非皇后？

　　至此，他更觉得有人肆意为之不太可能。

　　可陛下这般说是什么意思？不可能这般浅显的道理陛下看不懂。

　　陈飞虎一时间无言，皇帝也不生气，叫他过去。

　　“寺卿过来看看，这像皇后吗？”

　　陈飞虎这会儿可真是傻眼了，什么叫像是皇后？

　　皇后长啥样，他可只在那日百官朝拜中见了一眼，大老远的，哪里还有印象？

　　还有，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叫他去看什么皇后？

　　皇后就坐在帘幔后面听他们说话？

　　难不成......

　　陈飞虎面色一寒，不敢细想下去。

　　面无表情的上前掀帘，饶是他刑审多年，也未见过如此可怖场景。

　　陈飞虎倒吸一口凉气，为之屏息许久，不曾言语，直到皇帝没有表情的脸，眼中平静无波。

　　陈飞虎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倒是多了几分肯定：“此人......此人，尸身太过......”

　　“那你便过来细细检查，不可错漏一处。”

　　这会儿陈飞虎心里已经习惯了，他觉得，陛下是被刺激的疯了。

　　皇后遗体理应早早安葬，可陛下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压根就没有安葬的意思。

　　陛下甚至隐瞒了皇后死讯不叫人知道......

　　其实只一眼，陈飞虎便心中有数，那脸上的伤口如此错综复杂，虽是利石割裂的痕迹，可石海多是泥沙，被活活淹死的倒是多，如这般全身分辨不清的倒是罕见.......

　　这惨状，倒是叫他似曾相识.......

　　陈飞虎脑中忽然有种恐怖的猜想，猛地抬头看陛下。

　　殿内为保尸体不腐，放置的全是寒冰，四处袅袅寒烟升起，陛下一身素净的白袍置身寒烟其中，面容依稀有几分憔悴，那张精雕细琢而成的眉眼，更是带着一股凝聚的霜华。

　　圣上便是立在尸身旁边，也有万事了然于心的岿然不动。

　　他似乎笃定了眼前尸身不是皇后。

　　...

　　暮色四合之际，三司派人前往了重华长公主府。

　　太后上了年岁，自十来年前避居行宫，便再未出行过亲蚕礼。

　　亲蚕礼为朝廷大礼，其规仪甚至远在朝廷春狩之上，如何都免除不了，因此今年便是一连数日大雨，也不能不行亲蚕礼。

　　往年宫中无后，都是由着重华长公主代为出行参仪。

　　今年才立了中宫皇后，重华长公主也恰巧染了风寒，便没再去参与，倒是新安县主往年跟着重华长公主去了好些次，对各项礼节都了熟于心。

　　今年的亲蚕礼，新安县主也有前往。

　　更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三司官员早有听闻重华长公主嚣张跋扈，是以早早多带了几位高官前往查案，唯恐重华长公主都不理睬那些低级官员，不放他们进门。

　　可饶是如此，许多位高官仍是被晾在府门口许久。

　　还是从宫中出来的陈飞虎及时赶到，领着一群禁卫围了府前后门，拿着链条封条作势就要往门上贴，公主府这才开门见客。

　　重华长公主面色瞧着倒是真的苍白，乍暖还寒时候，最容易来一糟风寒。

　　她有着大齐皇室公主的骄傲，垂散着发，仅仅披着一件外衣便丝毫不惧众人，满身的威严。

　　一见众人，朝着几人拧眉呵斥：“什么事儿，竟然出动这般大的阵仗？”

　　她堂堂一个长公主府，遭此等待遇，日后简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公主恕罪，臣等也是奉陛下口谕特来贵府上查案，当日新安县主中毒一事......”

　　长公主语气听起来有几分嘲讽，没听刑部侍郎说完便不耐烦的打断：“还当是个什么事儿，皇后不是没事吗？本宫那女儿如今还养在床上，你们要怎么查？有什么事来问本宫便是，耽搁了县主病情，你们能一命赔一命不成？！”

　　重华长公主心高气傲了几十载，以往后宫无主，太后再是不得意，她也是皇帝胞姐，公主之中第一位。

　　再往前，太后垂帘听政之时，最是仪仗的便是她这个长女，俨然有太女之风范。

　　心高气傲许多年，一时间如何也改不过来。

　　在她看来，皇后别说是无事，便是真被砸死了，被埋了，那也是时运不济，没那个凤命，再立一个便是。

　　自己女儿却是她视若眼珠子的存在。

　　为了亲蚕礼上天灾一事，陛下不知封了多少府邸，皇亲国戚更是许多入了昭狱，这两日闹的人心惶惶，朝也罢了，在她看来简直就是鬼迷心窍。

　　重华长公主跋扈，几位却不是省油的灯。既然都进门了，再这般被糊弄过去，简直是三司的奇耻大辱。

　　“当日据说县主回宫途中中毒，怕是遭了人谋害，当日的随行太医早已身陨，也无对症，如今臣等自然该早些重新诊脉。身为县主亲母，长公主势必也想臣等早日找出真凶来。”

　　重华长公主脸色微变，知晓这几人是在吓唬自己，顿时脸色更加难看：“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动不动就来搜查，张口闭口就是这个谋害那个毒害的？！”

　　刑部侍郎实在是不愿意继续扯皮下去，若是小病，或是服用了不干紧的药，在等下去药效都过了，还查个屁？！

　　他当即呛嘴道：“自然是陛下给臣等的胆子，陛下也发话了，不听从的不用过审直接下去狱里，公主县主金枝玉叶，普通狱里怎么会下您们呢......哈哈，不说这些，宫中太医已经随行，特来给县主瞧瞧，公主便安心罢。”

　　重华长公主被气的几乎呕出血来，偏偏也听进去了刑部侍郎的威胁之词。

　　她们金枝玉叶，普通监狱自然不敢受押，可不是还有一个专门管皇亲国戚的地方吗......

　　那地方，便是重华长公主听了都瑟瑟发抖。

　　几人还未待她回神，便带着一串禁军太医浩浩荡荡往新安县主的院落去。

　　重华长公主慢后半步在赶到之时，便见爱女新安县主被人押着，往门外带走的模样。

　　新安县主挣扎着，气色却是不好，却不是像重华长公主说的那般重病，两眼深陷，脉象波动却无任何问题，想必是石海那日受惊过度，被吓出来的病。

　　见重华长公主来，新安县主面色慌张，伸手朝着重华长公主求救起来：“母亲救我！他们竟敢如此对我......”

　　重华长公主顿时肝胆欲裂，派人上前阻止：“你们竟敢私自带走县主?”

　　陈飞虎心中有气，这位新安县主脉象平稳，并无太大不适。

　　亲蚕礼当日竟然闹出那般大的阵仗，又是太医又是医官，更叫了许多禁卫驱着马儿上前，闹的马车堵在道上，石海来时才叫后边赶不及时撤走，她们倒是因为地势高，躲过了一截，身后被困住在那些主子宫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是活活被掩埋至死！

　　今日他有见过陛下寝宫里那具尸容，若真是皇后......

　　新安县主高氏，一个宗室出女罢了，得了恩典才被封了个县主，若是真......她一条命够弥补的起的吗？

　　便是并非皇后尸身，上千条性命，新安县主又岂能对此问心无愧日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陈飞虎大眼一蹬，朝着犹豫的手下，口中意有所指：“还愣着做什么？！直接上手撩脚镣压回去！慢了拿你们开铡刀！”

　　这事儿一查，不难查到。

　　新安县主长于太后膝下，本就是天之娇女，何曾受过酷刑？

　　据说也传闻，这位天之骄女当年和妯娌拌了两句嘴，也不顾是老太夫人的寿宴，当众叫人捉了妯娌过来框掌，自己那留了有三寸长的尖指甲只顾着往人脸上招呼，将年纪轻轻的小妇人脸都划烂了，后来尤嫌不够，叫她那妯娌往日手里的妾室上来框掌。

　　那一次彪悍行径，险些气死了正在前院办寿宴的老太君，更有传言据说她的前夫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

　　也是后来年纪大了被失了权势的母亲外祖母耳提面命，这才学的乖巧了，也只是一个表面的乖。

　　如今可是不好受，新安也知这事儿不能供出来，只要她不松口，这群人能奈何她？

　　只敢装模作样罢了，真敢往她身上上刑具？

　　新安县主却不曾想，这场刑法来的这般快。

　　被拖地的沉重铁链绑着手脚，一路拖去了狱里，那寸长的银针，往火上烘烤片刻，也做个消毒。

　　毕竟都是一群贵人，折腾死了也不好交差。

　　新安孔剧震，声嘶力竭的尖叫：“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竟敢对我用刑？！我母亲、太后绝对饶不了你们！今日胆敢碰我一下！”

　　吏人只听上属吩咐，昭狱里本就多是龙子凤孙，她这一个外道的宗室出女，算得了什么？

　　这种话他听多了，耳朵都要起茧了去。

　　另有两名吏人将新安双手死按住，一根根长长的银针对准新安指甲缝，稍一用力，整根没入。

　　都说十指连心，两侧指甲缝同时被插入银针，那种将人浑身撕裂了放火里烧放油锅里炸的剧烈痛苦，已经难以用词语形容的出来。

　　新安浑身抽出许久，竟敢是连惨叫也叫不出来，嘶哑着嗓子朝着一群以往她看都不看一眼的低贱阉人求饶，“饶了我......饶了我.......”

　　“县主可是想通了要招供？”

　　一名拿着纸笔的文官上前，他常年不见阳光，一张脸才黑暗中苍白的吓人。

　　新安并不蠢货，只是吃亏在受不了刑，谁也不曾料到这会儿竟然会给她上刑？只一次便痛的她很不得立刻招供，却在紧要关头止住了嘴，自然知晓什么事儿能供，什么事儿不能供。

　　这事儿不似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赵晦能有什么好心？只怕是冲着皇后去的，皇后据说身受重伤还未苏醒，她若是招了，可是惹了一身腥，说不准谋反的事儿都要叫她沾染上了。

　　不招，最多再忍几下，她便是无辜的。

　　她满面的冷汗从精巧的下颚低落，滴往地面上，腥臭的青石地板，泛起一丝血色。

　　她眼神慌乱的闪了闪，面庞苍白无一丝血色，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我那日确实有中毒，只是中毒不深......”

　　这句话刚落音，她眼角余光瞥见牢房外边幽长道上似乎有光影略过，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嘴倒挺硬，上膑刑。”

　　新安一听到皇帝的声音，还要给她膑刑，顿时两眼一翻就要晕厥过去，被人拿着不知放置了多久的冷水从头上浇了下来。

　　一瓢冷水足够她清醒过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被松了绑，看见拿着刑具的人正朝她走来，她地跌撞撞的跪在地上攀爬，望着远处隐匿于黑暗之中的高挺身影。

　　“皇舅，别杀我！我招...我招，是赵晦，是赵晦！他骗了我，他中途派人传信给我，叫我想办法晚上留在行宫里......说我不帮他他就要死了，我看他是表弟，忍不住心软答应了他！不知怎么的就来了泥石！我真是不知，真是不知......请您明察，请陛下明察......”

　　新安本不想帮梁王世子，只因为她有不少把柄被梁王世子知晓，甚至当年毒害亲夫的毒药都是梁王世子送给她的。她被逼无奈之下答应了此事，心里安慰自己，只不过是装病罢了，算不得大事，也查不到她头上。




84.  第 84 章   我只知道你把我送给了道……

　　当夜便有大批禁卫去往了各处重臣府邸, 多是近日出入宫廷、与皇后碰过面的女眷。

　　禁军往王家，要带王明懿走一遭，王夫人惊慌之余, 王明懿抚着她母亲的手，安慰她道：“恐怕是因为宝儿的事，母亲放心, 早些放我去，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众人对外只知当日皇后仪仗队往亲蚕礼路上遇石海，皇后虽被救出，却需要静养，如今宫里自然是不见半点消息。

　　据说承恩公府的老夫人往宫里递了几次牌子, 都不得见。

　　光从京中几家亲王府、公主府府邸内外遭禁卫守着，频频遭审讯便可猜到一二。事情绝不简单, 

　　宝儿估计是出了什么事。

　　若是真这般, 自己最近与她频频见面, 于情于理也该被怀疑一通。

　　王夫人虽是明事理之人, 却仍是止不住的心惊胆颤：“宝儿......皇后、皇后可是有什么事？”

　　王明懿朝她摇摇头：“总觉得近来许多事情透着奇怪......”

　　***

　　与此同时, 另一端梁王府——

　　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困了梁王府, 一查才知, 梁王世子昨日发现事态不对，偷偷逃走了，如今倒是留了满府的人。

　　梁王成日后院里胡作非为倒是连儿子的事儿一概不知, 被围了府邸, 满屋的女眷哭闹，他才知自家儿子背着他做了什么事儿。

　　当即只差对天发誓，自己一概不知情。

　　“那逆子，竟然敢挑唆新安？倒是他能做出的事儿, ”梁王靠着软塌斜斜摇了摇头，一日宿醉，叫他如今也是头晕眼花，他颇为无奈且轻描淡写的迅速撇开与世子的关系。

　　“他犯下的事，可是半点与本王无关，他成日跟那些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嘀嘀咕咕，本王早就告诫过他了，叫他安分守己，他倒是没往心里去。这么说来他早就有心思了。”

　　梁王好端端的在京城活过这么些年，虽胡作非为了些，到底有几手真本事，心里知晓这回这个儿子的篓子捅大了。

　　好一个孽障，惹下这等大事，居然半点不知会一声，一个人跑了，是想叫自己替他收拾烂摊子？呵呵呵！

　　“你们把人抓了，也无须再来知会本王，本王没了他，还有其他十二个儿子，大不了世子换人做！”梁王十分无脸无皮的道。

　　反正与他而言，哪个儿子做世子又有何区别？不都是他儿子？

　　死了一个，他还有许多个。

　　以前他是看大儿子懂事，知道万事顺着他这个当父亲的。如今想来，懂个什么事？一声不吭的要把梁王府带到沟里去。

　　梁王那副怕被世子火星溅到身上的模样，倒是叫周围禁卫都感觉到心里凉飕飕的，这梁王世子也是倒霉，摊上了这么个父王。

　　.

　　梁王世子见亲皇叔广陵郡王被活剐的先例，还就在不久之前才传回京城的，惊恐万分之下知晓自己已无退路。

　　与那位神龙见后不尾的高人密谈，得了一个计谋。是以他深思熟虑良久，既然已无退路，那便打算放手一搏。

　　宫中难以安插人手，那便利用亲蚕礼一事，提前在行宫部署，将皇后留在行宫，再制造一场人为的混乱，混乱中想法子将皇后掳出。

　　他甚至为此不惜代价跟新安牵了线，那女人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他都得一一答应。

　　结果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一切也都按照他与先生提前预测的一般。

　　只等新安制造混乱，他趁机将皇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掳出。

　　若日后真从新安口中查到他头上，他也早有人质在手，早早逃出了京城。

　　怎知突如其来的石海，破坏了他的一切计划！

　　他随着几个亲近的部下眼看事情不妙，没能带的出来人质，反倒是惹的一身腥，便立刻放弃京中一切部署，往兖州一路狂奔而去，只打算拼死一搏。

　　怎知路上饿的受不了了，梁王世子差人乔装打扮偷偷去街口食肆买了两张大饼，结果大饼还没吃上，便被禁卫团团围住。

　　好在如今只是奉命押梁王世子入京，禁军倒还是一路有吃有喝的供着。

　　梁王世子在被押回京的路上，一路煎熬痛不欲生，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之前的一个猜疑慢慢浮上心头。

　　先前只是怀疑，现在看来，则是八九不离十。

　　自己恐怕是被当成了傻子在糊弄，从最开始起，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引自己上当的诡计！

　　而他，偏偏就信以为真，还真以为人家就是上苍派来帮自己的——

　　先生如此哄骗自己，先是用一些小恩小惠充分取得他的信任，叫自己对他卸下心房。将梁王府的那几个探子一一拔除出来，梁王世子当时对他无比感谢，如今想来自己真是傻了。

　　那人如何是在帮他？

　　分明是借着帮他除去探子的机会，叫自己死心塌地的信任他，好为他日后行事铺路！

　　梁王世子眼神晦暗不明，忽的他明白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那位，至始至终恐怕都只有一个目的......

　　想通之后，他顿觉遭受到了奇耻大辱，想他堂堂亲王世子，谁人不称赞他智计无双？

　　如今竟是被人蒙骗至此！

　　梁王世子浑身一震，忽然眸中发亮，似乎抓到了一线生机。

　　他双手微微发颤，“我要去见陛下，臣要将功赎罪！臣知晓幕后之人是谁！”

　　***

　　临安早已开春，枝头雪化，万物生春。

　　而再往北山，却似乎并无春日，一年四季山谷四处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万物俱眠，终年不见天日。

　　雪仍簌簌的下着，一辆简陋的青蓬马车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道上。

　　这段时日日夜无休的赶路，为了躲避官府，更是水陆不定。

　　玉照本就比旁人更为孱弱，如今这般行程赶路便是一般人都承受不来，更遑论是她？

　　她什么都吃不下，胃里早就吐得空空，还时不时的往外呕着酸水。

　　不过几日时间，顾升亲眼见着玉照消瘦了一圈。

　　才掳她出来时，小姑娘气色极好，两颊透着红粉，脸上软和和的，如今看着似是一纸片糊成的人，脸上一片青白，成日在马车角落里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顾升动了恻隐之心，不敢继续日夜兼程下去，便往荒郊偏僻之处寻了一间客栈，叫玉照好好歇息一晚。

　　如今二人还在大齐境内，一切行走顾升都不得不提着胆子小心应对。

　　只因他昨日朝自京城而来的商队打听，尚未听闻皇后遇难的消息。

　　这与他料想的太不一样。

　　原以为被石海掩埋，尸身怎么也不容易挖出，只需等上两日，挖掘人马知晓已经救不出来活人，都会缓慢下来。有可能那具尸身一辈子长眠在泥土里不见踪迹，有可能耽搁了挖掘时间，最终挖出来的只剩一具骸骨。

　　他不日便可听到皇后驾崩的讯息。

　　只是......为何如今还是没有一丝讯息？

　　若是还在京城，顾升倒是能好好去打探一番，只是如今什么消息都得凭着商队人马传来的，真真假假，他也无可辨别。

　　他叫来了热水，玉照却如何也不愿意去沐浴，她宁愿忍着满身的污渍，头发打结的肮脏，她也不敢去。

　　顾升将干净的棉巾放下，连日来的赶车，他手掌处的伤口一直愈合了又被撑裂，如此往复伤口愈加严重，疼痛叫他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又见到玉照又是一副如此提防自己的模样，他眉睫上染起莫辩的情绪来。

　　“去洗，你太脏了，继续下去会生病的。”顾升语气中掩藏着森森冷意。

　　他见她严防死守的模样，只觉得有几分讽刺，要是自己真强迫她，她挣扎又有什么用？自己只不过是不愿意强迫她罢了。

　　玉照动了动被冻僵的手指，浓密的羽睫往下半垂着，掩盖住了眸中的一切情绪。

　　她脸上几日奔波，顾升更是不放心她一人坐在车厢里，虽两侧窗户都是封死的，可他总是将马车帘子也开条缝时不时回头看她。

　　那般冷的天，便是他坐在马车前面替自己遮掩住了大部分寒风，可那边边角角渗漏进来的冷意，便足以叫她冻得手脚冰凉。不知何时起，她脸颊上升起紫红紫红的两大团被冻过的痕迹，将她的容貌掩盖住了七七八八，甚至衬的她多了几分土气。

　　玉照听了顾升的话，慢慢睁开了眼眸，眸光仍是黑白分明，只这会儿眸中再无往日的清澈见底，那双眼中，笼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悲哀与忧愁。

　　玉照似乎有几分听天由命的心态，知晓自己挣扎也挣扎不出。

　　继续这般乖乖等着，只会离临安越来越远。

　　她原本想隐瞒自己做过的那些奇怪的梦，不想跟这个一看就非常不对劲儿的顾升扯上半点儿关系。

　　可如今看来这般划清界限丝毫无用，哪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顾升也还是不肯放过她。

　　不肯放她回去......

　　再没有人能帮她——

　　“你......”

　　玉照舔了舔干涸的唇瓣，缓缓出口，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跟顾升说话。

　　果不其然，玉照话音刚落，顾升的视线便忍不住移了过来，他看着她消瘦的脸，心尖微颤。

　　这一路宝儿都闭口不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同他开口。

　　比他想的还要快。

　　玉照喉咙有些发涩，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顾升猜到了她想要问什么，静默过后，似乎是朝她承诺道：“先去沐浴，你沐浴完了我再告诉你。”

　　玉照心里有好多话要问，一切都化作了沉默，默然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乖乖的拿着棉巾小心翼翼的跑去了屏风后边，屏风后边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会儿侧边伸出一个脑袋偷看他还在不在。

　　看到顾升直直的看着自己，玉照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顾升苦笑一下，起身往外边去，掩了门道：“洗吧，我出去了。”

　　玉照确定他走了过后，蹑手蹑脚检查了两扇窗，果然不出她所料，都是被从外边封死的。

　　这才窸窸窣窣的脱去衣物，带着几分决绝沉入了浴桶里，过了会儿又将头伸了出来连连喘气。

　　她拼命瞧清水里的倒影，不敢久待，随意洗了两把便匆匆穿好衣物。

　　推门出去时，顾升果然就站在她的门前监视着她。

　　他正在给自己手掌的伤口处上药，并未避开玉照，原来他不止手掌上受了伤，玉照见他胸上衣衫半敞，露出里头几丝染着血渍的纱布。

　　她怔了怔，怪不得当日自己撞到他胸口时，顾升的脸色那般难看。

　　玉照心里有几分后悔起来，当日为何不撞的更用力一些，好叫这恶人直接归西了去。

　　“那日我被迷晕，是谁的手笔？”她问。

　　这倒是叫顾升一怔，他原以为玉照会问他别的，不想竟是这个问题。

　　他无奈笑了笑，绕过她独自坐往房内榻上，玉照便立在门口，看了眼外边便也知逃不出去。

　　“你不是猜到了吗？”原本不打算说这事儿的，说出来无故叫她伤怀，她对自己那几个丫鬟的感情，可是比一般的主仆要来的深。

　　她出生后便没了母亲，更从未得到过父爱，所以她总是卑微的想要抓住生命中所有的光线。

　　玉照忍不住咬住了唇瓣，虚扶着门框，面色有些泛白：“是雪柳？为何？我对待她不薄......”

　　顾升端坐在榻上，平静无波的音调：“叛主就是叛主了，还有什么为何？”

　　上辈子便是雪柳叛主，这辈子被人重金贿赂，果真还是如此。

　　什么衷心的丫鬟？不过是没有机会叫她背叛而已，不过是生性不知满足罢了——

　　只要重金开道，有几人能忍得住诱惑的？

　　玉照只觉得浑身升起冷意来，她呼吸一滞，整个人透出一丝疲惫来。

　　顾升道：“叫她穿上了你的衣服，给你当了替死鬼，这惩罚如何？”

　　玉照伤在心里，又伤又恼，冷冽笑起来，她从不愿意将自己的软弱留给仇人，她竖起全身的刺对准着顾升：“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上苍派来帮我惩罚丫鬟的不成？我的一切苦难都是你给的，你比雪柳更叫我恶心！”

　　顾升却并不生气。

　　他云淡风轻的说：“你方才说有话问我？”

　　玉照如今也不怵，睁着一双明眸，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你那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窗外飘洒着纷纷扬扬的白雪，甚至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

　　顾升回望起玉照的眼眸。

　　并无半分被聊到这个话题的仓皇无措，带着几丝轻笑：“宝儿，我知道你也与我一样，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不然她不会一回京城就对自己避如蛇蝎。

　　从头开始算起，这一世的一切开始都和以前没有区别，真正的区别就是在宝儿入京之后。

　　有关宝儿的记忆，他余生中反复回忆的一切，怎么也不至于记忆出了差错。

　　他记得，宝儿并不得他母亲喜欢，甚至宝儿初初入京，两府的人更是未曾安排他们见过面。

　　可缘分这东西来的奇妙，他们还是遇见了。

　　玉照却也不急着否认，故作轻描淡写地问他：“你说我们成婚四年......之后呢？”

　　顾升狐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最不能理解的是，若宝儿与自己一般，为何又是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

　　玉照抿唇，呼吸有些急促，难耐说道：“我想听听，你是不是诈我的。我确实知道一些，不过和你所说的区别太大，我只知道你把我送给了道长。”

　　顾升面容上聚起一片苍白，高大挺拔的身材摇摇欲坠。

　　他无力地想伸手触碰玉照的脸颊，却被她害怕的扭开，亲眼见着才对他升起的那么一丝正常表情又变成了厌恶。

　　他手足无措、嗓音发涩，却只能无奈的反复解释一句话：“我没有......真的没有......”

　　玉照说着竟然忘了一路以来的害怕，眉眼间起了缱绻柔和，足以将顾升逼疯的柔和，她浑然不觉真心实意感谢他：“顾升，谢谢你啊，我纵然不知你我过往，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将自己的妻子送给别人......我还是要谢谢你的，没有你我说不定遇不到他——”

　　梦中的自己，人生最开心的事儿就是和道长在一起了，纵然她时日无多，纵然她日日离不开汤药，她也是欢愉的。

　　那些欢愉做不了假，管它有什么缘由，玉照只知道自己心里的感受才是准的。

　　顾升额头青经涌现，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被他死死压住，他闭目片刻，缓缓道：“道长？他是个什么道长？造的杀孽多了，装模作样罢了......”




85.  第 85 章   前世

　　是了, 还有一点最叫顾升起疑。

　　这世与他所经历的那世最大的区别，竟是圣上自幼清修？性子温润严明？

　　都说是一副仁德之君......

　　这简直骇人听闻。

　　顾升最先怀疑的便是圣上与他一般，有着相同的诡异经历。

　　可随着屡次试探打听, 倒是打消了他的这个想法。

　　嗬嗬，也是，圣上若真与他一般有了其他记忆, 绝不会放任他留在京城，绝不会放任他与宝儿生活在一片天地。

　　赵玄该如上世一般，浑身戾气，踩踏着万千尸骨登上皇位的人，怎会是仁义之人？他最会行卑鄙之事, 将自己明升暗贬远远调离京都，不准他再踏入京都一步......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将亲兄弟都杀干净的人, 你为何会管他叫道长？？宝儿, 你别被他欺骗了！你看往后他还能不能忍得住这幅做派！”

　　玉照怎么会信他, 她对他的话自然是半个字不信的, 这人就是在诋毁她的郎君。

　　她只凉薄的冷笑, 扬起瘦削了一圈的下巴：“哼, 随你怎么说，我信半个字算我输！”

　　顾升几乎灰心到极点，只觉得浑身的伤口比不得心尖的疼痛, 她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 专门挑着他最脆弱之处扎了下去，在里头翻来扭曲，惹的他几乎要活活吐出血来。

　　罢了罢了，他再不想同她分出个是非胜负出来, 与她口舌争辩赢了，岂非将她推远了自己。

　　日后慢慢挽回她的心便是。

　　顾升一语不发的独自收拾好行囊，熟练的将玉照手脚绑了起来，玉照自从一次次挣扎过后被锁的更紧，她也不再挣扎，只弱弱的干瞪着他，故作凶残的吓唬他道：“道长他来找我了，你再不放开我就来不及了！他要将你碎尸万段五马分尸扒皮抽筋！”

　　顾升被她激起几分愤怒，手握成拳狠狠砸向她身后的门框，冷笑着反讽道：“他不会来找你，他转头就会有其他妃嫔，今年才正是开头，他年尾就要重立皇后......你以为呢？宝儿，堂堂皇后遭贼人掳走，你以为你还能回的去吗？你往年多在乎名声了，你忍受不了别人给你的闲言碎语？你受不了的，你跟我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再也不会抛下你，哪怕是与天地世间一切为敌，我也会将你护在身后的。”

　　玉照听了也升起了愤怒，恨不得缝起这恶人的嘴，她嘲笑起自己当初听闻他的死还流了两滴泪，如今只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好端端的，给这恶人哭丧？她该留着眼泪，如今再给他哭丧！

　　玉照又急又怕，宫里的那个华容筠虎视眈眈，成日穿成那般模样晃荡......

　　玉照恨恨的想，她的郎君若是沾染了其他女子，那便不再是她的郎君！

　　哪怕是道长......也是这般。

　　“纵使没有道长，我舅舅也饶不了你！你想带我去哪儿他们都能找到我！”玉照奋力竖起自己全身的刺，将所有能用到的东西将自己伪装起来。

　　也不知是被急的还是气的，玉照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来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了难受了，便会去年明月楼那次，也只是稍微有些气闷。

　　而如今，恐怕是昼夜颠簸，无止无休，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玉照无助的深吸两口气，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顾升先是一惊，连忙上前抱起她，玉照艰难的问他：“我...我的药瓶呢......”

　　当日顾升截走玉照，便将她身上的药品留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不想竟然这般快就用上了，要是没有这药瓶，后果真是不敢设想。

　　顾升反应极快，立刻从袖口拿出药丸，往她嘴里喂了一颗。

　　边喂边喃喃自语安慰她道：“等我们去了西域，那边听说有治疗心疾的神药，烧些香薰便能叫你好转，日后你好好养病......”

　　往往玉照只要一服用这药，效果立竿见影，几乎很快抽痛就能止住。这药顾升自然也是知道的，是以他便在一旁静静等着玉照恢复过来。

　　可玉照竟然一直没有缓和，反而捂着胸口愈演愈烈之势。

　　“叫...叫医......”

　　顾升眼底的狐疑之色一闪而过，玉照忽的一口血喷了上来，直冲着顾升的脸喷了出去。

　　顾升瞬时大惊失措，打横抱起她来就往楼下去寻医。

　　他有些慌乱像个无头苍蝇，四处拦着过路人问路，玉照满脸是血的模样，更是吓坏了许多人，却也叫顾升顺利问到医馆的下落。

　　药馆只有一位坐堂的大夫，也是这家医馆的馆主，馆主中年模样，一把山羊胡，匆匆忙忙给几乎晕厥过去的玉照把脉，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脉相也一切正常，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望闻问切，便抬头望那位夫人的脸色，只见她脸色苍白，唇上无血色，便只好说：“开些温补的药方子给这位夫人先试试看......”

　　顾升应了一声，将玉照放到床上，随他出去开药。只他脚步才一离开，昏迷中的玉照忽然睁开眼睛来。

　　她哪知这人竟然把她扛到了医馆？本以为会将她放在客栈，自己前来寻医.......

　　玉照忍着嘴里的疼，下床来跑到窗边，就见一个小孩儿站在床前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玉照吓了一跳，见小孩儿想要说话，连忙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那小孩儿不知所以，倒是听懂了没说话。

　　玉照费劲儿扯开窗户，见竟然是二楼，她想也没想就打算翻身下去，宁愿摔死也好，她也要走，只是窗非常重，常年没人打开早已老化不堪。玉照正在使劲儿往外推也不见一丝动静，便听见身后小孩儿奶声奶气的说：“他回来了。”

　　玉照立刻关了窗，跑回床上躺着，闭起了眼睛。

　　顾升脚步匆匆而来，靠近床边垂眸看着她，伸手放在她脸颊两侧，略一使劲儿玉照的嘴便被掰开，玉照心砰砰跳个不停，便听见他阴冷地问：“你对自己可真是下的了狠心，叫我瞧瞧舌头可是咬烂了?”

　　玉照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眸子缓缓睁开，无一丝混沌。

　　她忍着舌头上的疼，故意哭闹的很大声，朝着他拳打脚踢：“求求你，放了我吧......放我回去——”

　　这般动静竟然真的引来了馆主，那馆主撩开帘子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玉照连忙朝他哭诉。

　　“大夫，你救救我吧，我不是他的夫人——”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到顾升摸了摸腰间。

　　玉照与他同走一路，自然知晓，那是他放匕首之处。

　　玉照的话被哽咽在脖子里，瞧见远处受了惊吓的孩子，玉照那句话再也吐不出来。她知道，自己敢叫这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顾升饶不了这人。

　　方才她听到指路这处药馆的人称这馆主为鳏夫，想必这孩子是没有娘的，要是叫小孩儿这般小的年纪又没了爹，她可是造孽了。

　　玉照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惹得一脸火辣辣的疼，她摇头乖乖道：“骗你的，我跟他吵架了，我是他夫人......呜呜......我是他夫人。”

　　馆主不知二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见玉照这般模样，当下便皱起了眉头，一脸鄙夷道：“我见官人仪表堂堂，你这婆娘可得好好管教管教，见着男子便哭哭啼啼，还装病，要是我婆娘这般作践，早被我打死了！”

　　玉照听了悲凉的笑了笑，早没了跟这人计较的心情。

　　顾升冷笑一声，倒是没再做什么，交了钱便带着玉照重新回了客栈。

　　在路上他带着几分严肃，“你给我安分点儿，今晚在这里住一夜，便是叫他们知道了你如今在这儿，也远水解不了近火。”

　　玉照忍着舌头上的剧痛，袖口下的双手用力的握了起来，疯狂的不管不顾的质问起他：“你有完没完？都告诉过你了，我不会看上你的！你滚远点儿好不好？我是哪儿得罪你了？你不是跟玉嫣好上了吗？你不是还跟她珠胎暗结了吗？你去找玉嫣好不好？你娘你妹妹也那么喜欢她，你和她才是一家，一定会幸福的......我求求你了，你去找她啊！你干嘛要害我？你就非要喜欢不喜欢你的不成？”

　　顾升静静站着，静静听着，深沉的眼眸如同一片深海，玉照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落泪。

　　他应道：“没有，没有的事，都说了没有，上辈子就跟你说了，你不信，如今你还是不信——”

　　玉照忽的吐出一大口余血，吐到雪地上，染的雪地一片通红。

　　她镇定的很，从来没有这般镇定。

　　舌尖的剧烈疼痛，若是以往那个娇娇儿，早吓得连说话都不敢说，唯恐触碰到了伤口。

　　可如今她能无视这些疼痛，她直视着顾升的眼：“我信，好吧，我信。不骗你，我真信了，可信了又怎么样？顾升，我不知你我上辈子究竟是如何，你受了冤枉也好，只是错过的就是错过了，她好不容易走出你的伤害，你为何还要回来伤害我？还要伤害我爱的人？”

　　顾升怔怔的立在原地，许久未曾移动，就在玉照以为自己要说动他之时，顾升又动了动，灼灼的焰火被隐藏在他眸光深处。

　　“明日就带你走，你说的这些总有一天你会忘记。”

　　如同当年得知她入了宫，而自己被派遣往别处任职，顾升想方设法与已经被封为贵妃的她见了一面，不想那日她靠在圣上怀里轻蔑的看向自己。

　　眼中再无半点往日的爱意，就那般冷冷的如同见到一个陌生人。

　　不过半年，便物是人非。

　　***

　　玉照前脚刚走，后脚那家医馆便关了门。

　　这种边关地带，本就人烟稀少，便是医馆都时常受到附近流民的骚扰打劫。医馆的那位山羊胡大夫若非年轻时候也混过，胆子颇大，恐怕医馆也支不起来。

　　小孩儿帮着他父亲把一块块门板阖上，馆主虚捏了一把汗，知晓今日惹上麻烦人了，忙不迭的关门，生怕人再回来。

　　“爹爹，刚才那个姐姐长得好生漂亮。”

　　馆主拧眉骂他：“你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知道漂亮？那女子脸被冻得紫红一片，还被衣服遮掩了大半，你都能眼尖的看出美丑来？”

　　小孩儿似乎都有些大人没有的灵性，谁好谁坏一眼便能辨别出来，他说：“那个姐姐就是好看，她好可怜。”

　　他从荷包里小心翼翼拿出方才那个姐姐给他的珠子，献宝一般给他爹看：“爹爹瞧瞧这个，方才那个姐姐给我的，她叫我卖了买糖葫芦吃呢，不过这般好看的，我才不卖！”

　　馆主微沉了面色，接过看了眼，一只精致的琉璃耳珰，却只有单只。

　　琉璃难寻，更何况是这种粉色的，里头竟巧妙的打孔了的，想必是价值不菲。虽只是单只，卖了恐也值不少银子。

　　馆主放到手心左右翻看，思虑良久。

　　他并非看不出来，今日女子对那男子的妥协，只是他一个鳏夫带着个小儿，如何也不敢帮她。

　　小孩儿有些担忧，怕他爹把他新的来的玩具卖了，便仰起脸童真无邪的问他：“爹爹能还给我了吗？”

　　馆主倒是没打上卖这东西的主意，左右还不缺钱缺到跟儿子抢玩具的地步，随手塞回给儿子，想了想还是下了决定，算是最后良心了一回：“爹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睡觉。”

　　一般的孩子绝对不同意，甚至要哭闹起来，可这孩子没娘，叫他一个糙男人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没娘的孩子总是懂事的早，半点儿不哭不闹，点点头答应：“好吧，爹爹你早去早回。”

　　馆主有几分感念的摸了摸孩子的头，起身裹了层厚重的大袄，又往外套了件他们这儿用来抵御风寒的皮裘，便往外出走去。

　　当天夜里，苍穹一片洁白无垠，一轮明月高悬，馆主拄着拐杖，骑上了他那只瘸眼老驴，深一脚浅一脚的奔驰在雪地里。

　　他们这处，都快位于大齐边境之处了，地势寒冽，一年四季只有冬日，如今三月尚且满境飞雪。

　　都说这是块被遗忘了的土地。

　　他越走到路上越后悔，自己好端端的管着闲事作甚？自家小儿还在家等着呢。

　　可都行了许久的路，再回去也未免半途而废，便继续行走，又是大风又是大雪，他那瘸腿毛驴都险些被冻死，才算是远远见着了衙门的门。

　　去时正好赶上官署开门，连忙上前将来龙去脉跟几个小吏一说，衙门的小吏甚至没叫他进门，只将他拦在门外，几人皆是不当回事，只随意听了他说的话，便笑了起来：“你一个郎中，管这等闲事做什么？”

　　“看不出你还这般的热心肠？”

　　“大人，那妇人皮肤生的白，一看便不会咱们这地儿的人，还开口朝我求救，似乎与同行男子不是一路人。”馆主好声好气的说，今日给那妇人瞧脉之时，那妇人容貌藏在衣服之下，他未曾见到。

　　可自己给她把脉之时，便隐隐有所察觉，女子手腕纤细洁白，手掌更是无一丝薄茧，入目皆是一片瓷白。

　　一看便是自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身边奴婢成群的。

　　如何会跑到他们这处地方来？真是造孽......

　　“这年头买卖婢女的事儿的还少？或是哪户大户人家的私奔出来的，多了去了，都管，管的了那么多？我们官署通通几个人啊？”

　　他好说歹说，小吏都不信，竟然还揶揄他起来，嘴里啧啧两声，怪笑道：“哟，你这个鳏夫还知晓人家夫人生的白？是不是趁着给人家把脉时候，伸手偷摸了啊？”

　　馆主是个鳏夫，全镇上人都知，也不是个秘密。

　　馆主见这几人不信，反而这般羞辱自己，也是一肚子的气，却也别无他法，喂了小毛驴吃了些草料，便往回走去。

　　......

　　玉照自被带回了客栈，便匆匆病倒。

　　这回却不是装出的病，是真病了。

　　连日赶路，本就寒冷，再加上一路的担惊受怕，玉照只觉得手脚越爱越冷，头重脚轻，完全走不了路。

　　顾升早备好了干粮打算继续出发，将她这幅模样以为是又刻意装病不肯走，沉了脸正欲威胁她，玉照便匆匆滚下床呕吐起来。

　　将今天早上囫囵吞下的几口又全吐了出来，难受的她眼角通红，下睫之上都坠着湿润泪水。

　　顾升走到她跟前蹲下，玉照想要躲开他都没有力气。

　　他拂掉玉照散乱的头发，将自己冰凉的手背贴上其前额，手背一片滚烫。

　　“你病的这般严重，怎么不说......”顾升紧张起来，发高烧可是麻烦事，一个处理不好，小命都没了。

　　玉照艰难离他远了点，靠回了床头闭着眼睛喃喃自语：“烧就烧吧，最好把我烧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从里没受过这等苦，吃的是最难吃的，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叫她全身发痒，舌头又破了口子，无法正常吞咽进食，如今还发起了高烧来。活在这世上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折磨。

　　她觉得顾升说的对，被掳走的皇后，名声也毁了，若是真平安回去了，还不知要面对多少闲言碎语。

　　说不准道长以为她死了，重新娶了其它人，自己回去后说不准都忘了自己了，说不准孩子都有了。

　　事已至此，顾升自然不敢再叫她赶路，哪怕明知多留在大齐一日，便多万般风险。

　　那日也是利用天灾动乱冒险成功，若是一旦尸身遭到发现，金蝉脱壳一计不成，那人很快便能找到他们。

　　可饶是如此，也不敢叫她带病赶路。

　　到了深夜，玉照发热越来越严重，身体忽冷忽热，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跟着神情恍惚起来。

　　许是难受的厉害，她蜷缩在床上，嘴里不知小说哼着什么。

　　顾升端着汤药走到她床边，伸手抚上她的前额和脸颊，抿唇听她迷迷糊糊说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明白，这才明白过来她恐怕是在说梦话。

　　见她睡了半日也不见清醒，顾升心下慌张，伸手摇了摇她：“难受吗？”

　　玉照如今被人挟持，自然睡眠浅，成日担惊受怕一有一点儿动静就醒了过来。

　　她微微睁开眼睛，半眯着的眸光在顾升脸上定住，见着迎光的身影，她竟然冲着他甜甜笑了起来，摇摇晃晃着脑袋，软和的故作坚强：“不疼，不难受，一点儿都不难受。”

　　顾升有多少年没见过玉照的这幅撒娇的表情了？

　　他恍惚许久，险些以为二人回到了当年。

　　当年那段叫他时时回忆起的日子。

　　那段时日简直是叫他一直坚持下去的光，那段时日没有旁人的参与，更没有后边那些叫人作呕之事，只他二人，一直都只他二人。

　　他每日从官署回来都会打马折道，往东市去买上一包糕点，要日日换着口味买回家。

　　自江都王老太妃先后离世，小姑娘亲人都没了，她大病了一场，后旧疾复发许多次，来回往复，身子骨差了许多。

　　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日日都与药石相伴。

　　她还是那般贪玩，时常出去坊市里逛，有时身子实在是不舒服了，也会早早在府门前搬个小凳子坐着等自己回来。

　　宝儿多好啊，乖巧懂事，喜欢一个人时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是自己......

　　是自己因为猜忌，因为听信别人的谣言，将她推开了，永远的推开了。

　　顾升连手上端着的药碗斜了些都未曾发现，小心翼翼的与她对视，怕她厌恶自己，却又忍不住靠近她。

　　看着她迷迷糊糊的容貌，心彻底软了下来。

　　她这几日跟着自己受了太多太多苦，人消瘦了一圈，脸上被冻的发紫，在被子上蹭了蹭，想必是粗糙的被子叫她疼了，便再冒险往此地留上几日也罢，等她病彻底好了，两人再往前赶路。

　　玉照头闷在被褥里小声抱怨道：“这被子一点都不舒服，好难受。”

　　顾升直到手背被滚烫的药汁烫到，才回过神来，他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玉照垫着脸，声音有些沙哑莫辨：“快些喝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本以为喂药是一件麻烦的事，不想玉照十分配合，还跟他玩闹起来，用嘴咬着勺子不还给他。

　　顾升还顾忌着她嘴里的伤口，也不敢用力，只好一碗药喂了许久。

　　等药碗空了，顾升恋恋不舍的接过空了的碗打算离开，玉照叫住他：“我这次乖不乖？你说我喝药好哭，我才没有好哭！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顾升笑了起来，连日的苦闷和痛苦如今再玉照的这句话里都不值得一提。

　　原来她还记得，记得他们的过往。

　　她都是骗自己说不记得的吧？

　　她还在生他的气。

　　顾升想不出他何时说过这一句话，难不成是经过太久，他已经忘记了往昔？

　　“我什么时候说你好哭了？”

　　背后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就是说过......”

　　他忽然一怔，背影怔在原地许久不动，久到听到玉照软软糯糯、像是梦呓一般喃喃说话。

　　“道长，真的是你么......你来找我了吗？”

　　顾升眼皮微微动了动，无声息的将情绪都压下。

　　......

　　深夜——

　　云县县令府邸的金柱广亮大门忽的从外传来一阵阵剧烈拍打声。

　　云县县令俨然便是当地的土皇帝，何人敢如此粗暴的半夜三更砸门？

　　门房更是从未踏出过云县一步，只以为这世上天高皇帝远，大齐只他家老爷的官儿最大。

　　哪儿来的王八羔子竟然敢如此大胆。

　　披起衣服匆匆赶来，见门几乎被拍烂，尘土飞扬，门房顿时一脸怒意，“一群作死的，看看这是谁府上？你个孙子！县大爷府上，也容的你放肆！？还不快滚！省的明日一个个把你们丢进大牢里关着！”

　　他话还未落音，便见外头消停了，门房正暗自得意自己骂的好，忽的“砰——”的一声巨响。

　　府门直接不知被什么撞裂开来。

　　只见一群黑衣甲胄，脸带面具的人径直骑马冲了进来。

　　“钱守清何在？速速带本官前去！”




86.  第 86 章   她生了病，自己却不在她……

　　云县县令钱守清, 连夜穿戴好了自己的官服，哆哆嗦嗦的参见眼前这位京城来使。

　　他诚惶诚恐，一入正堂便朝众位玄甲将领低头叩拜, 脸上堆砌起笑脸：“下官不知诸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豹骑卫都统清正面容，低眸随意看了眼钱守清, 只这轻飘飘的一眼足以叫钱守清后背升腾起一股战栗。

　　“上头命令，边境之所，实乃重中之地。如今恐有歹人挟持人质出境，你立刻巡查可疑人口、外来人口，所有人都要彻查一便！一旦有人经过, 宁愿错抓，绝不可放过！”

　　身后立刻有人给尚未回过神来的钱守清拿过两张画像。

　　那画像倒是精美, 约是宫廷画师所画, 将人的神态气度仿了个十成。

　　运笔流畅有神韵, 笔下美人被氤氲上一层鲜活, 一双微阖的桃花眼, 似那观音怜悯世间众生。

　　一双活灵活现的眸便叫整张画卷都鲜活了起来。

　　若不是不是时候, 钱守清都得感叹一句好一副美人图。

　　豹骑卫都统见他一副心驰神往, 不禁挑眉询问他：“怎么？你可是有见过此人？”

　　钱守清惊慌之下立即收回视线，连连摇头，“未曾, 未曾, 大人有所不知，此地.......此地哪有什么美人儿、不不不，是娘子......”

　　这可不是假话，这块地儿冰寒交加, 更是艳阳高挂，上至八十老妇，下至刚出生婴儿，皮肤无一不是黝黑皲裂。更因此地穷苦不堪，稍有几分姿色的姑娘都嫁去了外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也是常态。

　　美人儿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那些个俊俏公子也受不得苦，宁愿去外地做上门女婿改名换姓也不愿意回来。

　　哪儿来的这般姿色的小娘子？

　　再看旁边另一幅男子画像，也是罕见的姿容俊美，眉眼俊挺。

　　他更加肯定的摇头：“绝无见过！”

　　那豹骑卫都统本也没抱有几分希冀，只抚了把钢针似的胡子，带有几分唏嘘和无奈。

　　“你给我严查死守，凡是经过的，年纪对的上的，挨个给老子洗干净了脸，莫要放过一个！”

　　钱守清自然不敢说句不赞同的话：“大人只管放心，下官明日一早必当下令下去......”

　　“嘚！！还明日？！给老子连夜下令下去！要是真是贵人经过此处，被你放跑了这罪名你可担待的起！”

　　“是是是！下官立刻下令......”钱守清扶了扶自己歪斜的官帽，朝着上首几位一身甲胄，手持宝剑的大人讪笑起来：“几位大人舟车劳顿，今夜便在下官寒舍留宿一夜？”

　　都统面染风霜，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不可，时间紧急，我等还要去别处传令，你也别耽误时间，立刻吩咐下去。”

　　他们得连夜往其余地方传达命令，边境二十二城，一处都不能放过。

　　只要把出境控制住了，人在大齐，除非跑去了荒野，否则总是逃脱不掉层层搜查的。

　　他见着云县县令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威逼过后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打一棒子还要给一颗甜枣，他也怕此人没当回事，真耽误了大事。

　　便语气和缓了几分，朝他道：“贵人要是真经过此处，云大人，那我也该叫你一声大人了，凭着这一桩功劳，你也不需在此处任官了，便是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钱守清听了内心嘀咕起来，云大人是谁？

　　他姓钱！姓钱！

　　虽是内心郁闷，却也被都统的话掀起了几分振奋，似乎是看到了那一日自己穿绛紫官袍出入前朝阁门的潇洒场景。

　　钱守清当着几位大人的面表现出对这事儿二十万分的热情来，寻来了跟前的侍奉将两幅画像吩咐下去。

　　“拿去拓印个百八十份，沿路都给贴上！叫所有人眼睛给瞪大了，别眨一下，放走了人，看老子不把你们扒光了皮放城墙上倒挂着！”

　　那侍奉打开画像看了一眼，倒是没头没脑的想起了今日早上的事儿。

　　“大人......这......”

　　“你愣着做什么？！这什么这！？你还不快去！”

　　侍奉见当场不止一位大人朝他看过来，一个个眼神犹如一把毒钩，他本来还想讨巧卖个好，话说一半留一半等别人追问。如今在这群人毒辣眸光之下，他什么心思都没了。

　　那侍奉心头泛起一阵阵胆寒：“今日白日那个医馆的鳏夫来说，见过一个恐是外地的女子。”

　　这话一落，几乎所有人都朝他看来。忙里抽空喝茶的都搁下了茶杯，纷纷停住了交谈。

　　侍奉是个喜欢在大人跟前讨巧的，实在是这画像太漂亮了，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白日那鳏夫说的话。

　　毕竟他们县这般穷苦，连官吏都比别的地方少，他是大人跟前的侍奉，同样也是衙门里的小吏，今日白日他可也在场。

　　也不管是不是这人，大人找人找的这般着急，自己如今提起来这事，至少显得自己办事认真对待了。

　　钱守清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般好运，便是连那群豹骑卫也觉得不会如此凑巧，叫他们这般就撞上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带路！”

　　钱县令也不敢耽搁，就催促着人去医馆那处细细询问。

　　馆主反复看了几遍玉照的画像，模凌两可说道:“这画像中的女子姿容不俗，我昨日见到的那位容貌倒是没这般...不过也说不准，那女子脸上糟了冻，看不真切。不过大人可以往这附近客栈搜查一番.......”

　　这话哪用他说？

　　豹骑卫早早就将附近客栈搜藏了一遍。

　　结果都搜了个空，有家客栈的小厮说见过这么两人，那家夫人还生了重疾，卧床不起。连药都是男子委托他们出去买回来煎的，倒是和馆主的说辞八九不离十。

　　客栈小厮颇有些受惊，只以为这二人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所有才惊动了京城来的大官来此地追捕。

　　“大人明鉴！那对夫妻今早平旦十分走的，走了才不到两个时辰，您们便来了。”

　　平旦时分？那不正是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骑马入云县的时间？

　　一直被要求跟随的馆主见事情越发不妙，能出动京城的人，想必是个大人物。

　　本来他想不告诉他人的，私自留下这个价值昂贵之物，也算是给那女子报信得的好处，日后真差钱了，当了少说也能当十几两银子。

　　如今看来是不能了，一看就是大麻烦事。

　　连忙将自己小儿手中当玻璃球把玩的玩意儿抢了过来，奉给几位大人掌眼：“瞧我忙着把这事儿忙活忘了，那女子还送了一个小玩意儿给我家孩子玩儿，众位大人瞧上一瞧，这珠子做的看着也挺好看的.......”

　　都统接过，仔细一打量，上边并无特别印迹，来回翻看了两圈，脸色越看越沉。

　　一旁的钱县令在旁边多嘴：“哎呦，这东西一看就价值连城，你竟然敢瞒着现在才上报！一定是想自己拿了去！”

　　“这可真是冤枉，谁曾想是这种大事？原以为只是个拐卖妇女罢了，再说小人早上还去报官的，衙门的那些大人，一个个都不信小人说的话......”

　　钱县令黑着脸叫他闭嘴。

　　豹骑营都统如今没心情理会这些事儿，面色微变，朝着身后几人招手：“你两过来看看，这物件是不是说的那个......”

　　这耳珰一无印记，二非宫廷之物，可宫中随着画像一块儿传给他们的还有一个画册，画册上三十六页，都是与贵人相关之物。

　　几人依次接过手里多看两眼，有人忧心忡忡道：“我看着像，宫中都说是粉琉璃的......这是不是粉琉璃？”

　　“此事不容耽搁！立刻飞鸽传书传往禁中！”

　　***

　　那京中带来的信鸽腿上绑着一张字条，再往其上郑重其事的绑上物证，临放飞前几人都好生做了一番祷告，这才手持信鸽一拥而上。

　　雪白信鸽飞入蔚蓝天际，不一会儿一点白便消失在空中无影无踪。

　　皇都。

　　又是一夜的惊雷骤雨，这年春日的雨水比往年整年的都要多。

　　坤宁宫之中，这里的一切都保留着原先的布置。

　　帘幔层层叠叠垂落，水晶珠玉帘，四角香炉焚着迦南香，一排窗楹蒙着青绮窗纱，上头缀着玉铃铛。

　　一看便是小娘子闺房的布置。

　　彩锦织丝床垫，绣着鸳鸯交颈的枕巾。

　　赵玄失神起来，他微阖着眼眸，静静坐在床畔许久，总觉得她没有离开，就在这间屋子里，眨眼间就能看见小姑娘在床内侧闭眼小憩的模样。

　　他看了小姑娘许久，怕扰了她睡眠，又实在按捺不住伸手过去，却摸到了满手的冰凉。

　　他怔忪片刻，呼吸停滞两息，合衣往小姑娘平日里睡着的里侧躺了下去，占据了她的位置。

　　忆起一日她洗漱晚了半刻，自己便先躺在了属于小姑娘的床褥，学她往日独占床榻不给他留位置的模样。

　　她是个蛮横的，一回来见此就要偷偷给他挠痒，生气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睡我的床！”

　　赵玄靠着她的枕，泛着她香味的枕，懒洋洋的指着外侧：“都是一张床，今夜你就睡外侧。”

　　小姑娘不依不饶的拉着他，企图把赵玄拉到属于他的外侧：“不行，你占了我的位置，快些还给我！”

　　还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说自己占了她的位置。

　　赵玄无奈只能给这个小祖宗腾位置出来。

　　他如今躺在小姑娘的位置，瞧着四周帐幔，似乎别具一格。

　　再没人叫他下来，再没人跟他抢位置，更没人整日要他哄着入睡。

　　他靠着枕上许久，察觉到枕底下硬邦邦的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整个人僵了片刻，好一会儿才伸手往枕头底下去，拿出了两个自己临走前给小姑娘的玉雕。

　　他眼中泛起笑意，无声的笑了笑。

　　多乖巧的小姑娘啊，自己近段时日忙于政事，总疏忽了她，她竟然也不闹腾，只乖乖陪在他身边，等着他处理完朝政。

　　这段时日，他日日都止不住的想，若是那日自己能答应她的请求，带她一块儿出去，该有多好？

　　小姑娘是不是还是如以往一般，每日都在等着他下朝？

　　不，车渠的动乱已经结束，穆从羲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他们日后有的是时间，只要宝儿不嫌麻烦，他可以日日都陪着她玩......

　　清冷的天子想到此处，眼眶有些酸涩。

　　***

　　暗卫收了消息来得时候，坤宁宫里安安静静，便是连门口那只往日顽皮的不能在顽皮的雪爪儿，如今都瘦了一大圈，死气沉沉的伏在殿门旁边，伪装成石狮子一般，一动不动。

　　都说狗儿通灵性，这只狗儿似乎也知晓了它的主人不在人世的消息。

　　李近麟守在外面。

　　“李大内，北边儿有好消息。”暗卫垂眸，躬身将方才收到的信纸交给了李近麟。

　　李近麟人眼见着憔悴了一圈，腿伤如今好了一些，听手下说什么好消息，并未有什么转变，只他知晓如今前朝再大的好消息，也不能叫里头那位主子开怀。

　　安安静静的接过信纸一扫而过，却叫李近麟唇角发颤了起来。

　　他来不及说话，只拖着那双瘸腿，往殿内跑过去。

　　手上举着那枚耳铛，什么也不管不顾，径直跑去了殿内：“圣上！圣上！好消息！”

　　李近麟从未如此欣喜过，谁也不知他近来经历了些什么，知晓皇后遇难之事只有他一人，这段时日他眼见陛下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这段时日案情之事，梁王世子、不，如今该称废人赵晦，据赵晦指认所说的幕后之人......

　　早已入棺下葬的魏国公？

　　魏国公为何要掳走皇后主子？理由便是皇后曾经跟他有过婚约？

　　如何可能？

　　为了一个女子放弃大好前程和国公之位？

　　这事儿谁能信？

　　可叫陛下相信皇后娘娘驾崩，这事儿更是绝无可能。

　　三司只能硬着头皮搜查下去，陛下更是亲自下令，封锁严查了边境之地。

　　如今纵使只得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也叫李近麟看到了光明。

　　这极大可能说明皇后娘娘没死！且还在大齐境内！

　　竟真的是被人掳走。

　　陛下见到那枚耳珰之时，放在手里小心翼翼看了许久，那双浅淡的眸光此刻蕴起一片炽热。

　　陛下短短几日功夫，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憔悴起来，若非后来陈大人查出了那具穿着凤袍的尸身实乃皇后的贴身婢女雪柳的，陛下必然无法坚持到如今。

　　皇后娘娘若不在人世了，陛下...陛下往后该如何.......

　　大事上李近麟半点不敢耽搁，按着信条上的话接着说，主要也是怕皇帝抱有太大希望，到时候若是不是娘娘，难免使人失望。

　　“豹骑营传来的消息，在兖州云县下边儿有一医馆馆主说是给一女子看过病，只是与娘娘画像上的有些出入.......那沿途客栈的也说，有一对自称为夫妻的外地人住店，夫人患了重疾，还是他们帮忙煎的药。陛下安心，自知晓许是娘娘以后，豹骑卫便封锁了沿途出入道路.......”

　　赵玄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喉结微微滚了滚，眼中无法掩盖的欣喜。

　　此时此刻一切前因后果都不重要了，有什么比她活着还重要？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是她。

　　劫持她的贼人是何居心？挟持了皇后，却不索要金银财务？真是那魏国公不成？

　　窗外小雨总算停了，露出一片风和日丽。

　　赵玄心里堵的厉害，有万千种情绪起伏，被他狠狠压抑住了，他甚至不敢去想小姑娘在他看不到之处遭受了什么苦楚。

　　她那般孱弱的姑娘，喝碗药尚且要配着一碗蜜饯，都是由于自己的疏忽，往日的放纵才叫她经受如此一遭。

　　她病了，还是重疾......

　　赵玄忧心忡忡起来，她身边没有太医，只有那些连药草也无法辨别的赤脚医师，他们焉能治好她吗？

　　她生了病，自己却不在她身边，她该如何痛苦绝望......

　　那仿佛还留有宝儿温度的耳珰，赵玄心绪起伏不定，从未经过这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叫他时不时冒出的念头，是不是他这些年造下的杀孽太多，如今老天无眼报应到他从未做过错事的妻子身上......

　　赵玄这般想着，眸光生出一片赤红，反身解下壁上悬挂着的宝剑。

　　语气一片冰寒：“备好人马，即刻出发前往。”

　　“陛下！”李近麟跪下膝行至赵玄脚边：“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您小心有诈！”

　　什么是似是而非的消息？

　　他如何也不会相信她的死.......

　　消息是真是假，赵玄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他知道宝儿还活着，他能感觉到宝儿还在等着他，这便足够了......

　　自己待在宫里等着她的消息，从白日等到晚上，偶尔入睡中途惊醒，睁着眼思念她直到天明。

　　一日没有她的消息，他一日失望透顶，只觉得生命难以延续。连呼吸都充斥着煎熬，每一日犹如人间地狱。

　　他要去找她。

　　一日找不见便继续找一日——




87.  第 87 章   逃出


　　草长莺飞三月天, 正是一年春暖花开的时节。

　　玉照去年此时，从江都带着满满的期望乘船往京中而去。

　　今时今日，她却被人带着跋山涉水, 远赴苦寒之境。

　　顾升那日见了京中铁骑，本就心中起疑，随后又是边关被封数日, 当下抛弃原本部署好的计划，打算放弃通关这里路线，另走小道绕过大齐，寻个出口穿过太山而往西域去。

　　他对此处那里，本就熟悉的不能更熟。　

　　玉照本就是在江都长大的, 湿冷的江都，温度比起临安都暖和了许多, 以至于玉照在宫中之时, 比旁人更要怕冷, 不仅仅是她, 便是跟随她一同从江都而来的雪雁、坠儿......还有雪柳, 也是这般。

　　而此处更是比其他地方来的寒冷, 半点不见春日气息, 反而是一片冰封千里，不远处便是连绵不绝的高大雪山。

　　想必就是太山了吧。

　　倒是一片云遮雾绕，恍若仙境。

　　只不过这幅美景, 玉照如今可没心情欣赏。

　　二人原先是乘着马车, 最后路途越来越狭窄，甚至有些地方偏僻的连路都不见。

　　索性便丢弃了马车，由着顾升牵着马，玉照才将将退了烧, 她先前还有些许挣扎，奋力逃跑过，咬舌自尽过，一切的一切，几乎她能跑的，玉照都有尝试过。

　　可除了将自己折腾的浑身是伤，疲惫不堪，玉照看不到一丝希望。

　　有顾升在，顾升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玉照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能被他猜测到她心中所想。

　　这人生来就像是来克自己的一般，玉照觉得自己死定了。

　　她眼泪这些时日也不知偷偷流了多少，她嗓子因几日的高烧，连说话声都断断续续，沙哑难听。

　　绝望，痛苦和无助一直笼罩着她。

　　以前跑了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还能找着善良的百姓帮她一把。

　　可如今这两日二人一直在山里打转，这四下除了大树便是广袤无垠的大雪。

　　走了许久，她连一处人烟都未曾见到。

　　自己若真是侥幸逃了出去，逃出了顾升身边，只怕凭着自己也逃不出这片巍峨的雪山。

　　顾升到底是怕把她折腾死了，给她裹着一层又一层厚实的棉衣，便是连脸蛋都不露出来半点儿，外边的风寒这回倒是没能伤到她分毫。

　　她半靠在马上抱着马脖子颠簸许久，等马儿停了下来，玉照才费力睁开了眼睛。

　　顾升的面色虽然苍白，一双眸子却是锋锐不见丝毫疲惫。

　　这人真是不会累。

　　玉照艰难的换了一个姿势，将脸从马上侧过去，不想面对着他，她恨死了他却奈何不了他，这大概便是人世间最大的无奈。

　　她将自己攒下的干粮捏碎了喂给了身下的小白马儿吃，也不知马儿吃不吃这个，这一路来，她最心疼的就是这小马儿了，连休息一会儿都不能，一天从早到晚都被顾升牵着赶路。

　　干粮是粗麦混着豆面做的，小白马儿瞧着还挺爱吃的，三两口吃完了，还拿滚烫的舌头舔了舔玉照手心。

　　玉照过了会儿才弱弱的问顾升：“为何、为何要从这里赶路？难道不能多休息两日吗？我......我太累了...我想休息休息...”

　　她才退了烧便开始赶路，一路饶是什么都不懂的玉照也发现这人在带着她四处绕路。

　　她妥协了，开始朝着恶人妥协。

　　顾升看了她一眼，眼神诡谲而又安静，好半晌才幽幽道：“许是车渠那边的战报，城门封锁了，你我二人只能走小路绕过。”

　　不然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等不起。

　　玉照双手无措的捏着袖口，袖口被她攥的皱巴巴的，有些不自在的吓唬他道：“这里是深山，你认识路不成？要是你不认识路，你在里头乱打乱撞，我二人都会被活活冻死的......说不准还被野兽给吃了！”

　　顾升倒是淡笑了声，不曾言语，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叫玉照心沉到了谷底。

　　他放了玉照下马休息，赶了许久的路，玉照头昏沉沉的精神恹恹的，却不像是发烧，她撑着将身上厚实的斗篷铺在地上，身子靠往树边。

　　冰凉的风吹着她的脸庞，玉照觉得面上好热，脸被冻的发紫，发紫之后，便是火辣辣的热，倒是叫她舒服了几分，她靠着树闭着眼睛，像是睡去了一般。

　　顾升上前来凑近她，伸出手背贴着她的额头，感知了一下温度倒是松了一口气，没有重新烧起来。

　　他转身往前升了一堆柴火，又不知在折腾些什么，过一会儿回头看一眼熟睡了的玉照。

　　顾升十分认真的升着火，似乎并无防备她，大概是料到了她不会骑马，更是身体孱弱，一路行走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玉照慢吞吞眯起一道眼缝，偷瞄到顾升正在剥一只野兔的皮，把它放到火上来回翻烤，不一会儿一整只野兔就被烤的外酥里嫩，香气十足。

　　她咽了一口口水，在顾升再次回头检查她之后，她立刻悄悄起身，小心翼翼的摸到了马儿旁边，玉照偷偷解开了缰绳，几乎是用从没有过的速度翻身上马，重重一拍马身，小白马儿受了痛，四只蹄子同时迈开，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一阵剧烈晃荡，玉照险些被摔下了马下。

　　许是天赋使然，她家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她的外祖她的舅舅，三岁便被放到了马上，即使是她母亲，虽生的娇若，骑马射箭样样不差。

　　玉照不会骑马，却并非没见过旁人骑马。

　　舅舅酷爱驯服野马，曾经教过她，野马这东西最是难驯，饶是你骑术再高超，也未必能叫你骑上，是以驯服野马必须有胆量有魄力，叫它知道你是一只它无法反抗的猛虎，能够将它撕扯成碎片。

　　玉照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为一头猛虎，她也没那个本领。

　　可她反其道而行，一路走来她也早跟这匹马儿打好了交到。

　　马儿跑到飞快，玉照几乎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去抱着它的脖子，竟然真的叫她稳在了马背上。

　　顾升只是一眨眼功夫没看玉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嘶鸣声。

　　他丢掉烤的油光锃亮的野兔，立即追了上前。

　　顾升的速度极快，玉照回头在见他时，只感觉离着自己不过一臂距离。

　　她惊吓到疯狂的抽着马，嘴里哭泣念着：“马儿啊马儿啊，你跑的快点儿吧！我日后是你的主人，会顿顿给你吃饱的！”

　　见玉照明明不会骑马却不知哪儿来的蛮劲儿死死抱着马脖，那匹白马速度之快，随时都有可能将她甩下来，顾升被惊的魂不附体。

　　“勒马，快勒住缰绳！”

　　玉照充耳未闻，只管抱着马的脖颈。

　　半点不放慢速度，反而加快了速度去拍打它。

　　她何曾不知自己有可能坠马？

　　罢了罢了，死了便死了。

　　她如今已经连死都不怕了。

　　她听到顾升在她身后大声的喊：“你乖乖的停马！别激怒它！你停下来——我送你回去——”

　　迎面呼呼的刮着寒风，玉照半点不敢再信他的话。

　　她奋力抱着马脖子，大大的睁着眼睛，迎面的寒风里似乎有一把又一把的刀刃，刺入了她的眼睛，一股酸涩瞬间从她的眼里传到鼻尖，难受的叫她皱起了眉眼。

　　身下小白马儿跨越一条条山涧，也不知往何方去，她半点不慌，只一门心思想着逃离的更远一点、更远一点。

　　这具身体一连跋山涉水，又才大病了一场，如今她奋力坚持也坚持不了多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照感觉到马儿奔波越来越慢，最终停止了下来。

　　她眼前一片黑白交错，耳鸣目眩，最终闭上了眼睛，紧紧抱着马儿的手忽的松了下来，从马背上沉沉摔了下去。

　　玉照只仿佛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身子变得轻盈，冰冷的身体似乎重新暖和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玉照恢复了意识，从雪里爬了起来，头顶的阳光烈的刺眼，一瞬之间便驱散了玉照周身的严寒。

　　她抬头环顾四周，天寒地冻，冰封千里。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璀璨莹白。

　　玉照猜测，自她晕倒过去之后，可能是又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把她来时的踪迹脚印都给掩埋了个干净，估计也正是这般，她才没被顾升抓回去。

　　只是那匹马儿不见了，玉照四下找了一圈，怎么也找不到。

　　她有些失落的想，不见了也好，叫顾升以为寻着马儿便能找到她，叫他找到下辈子去吧。

　　自己趁机赶紧下山，跑回去！

　　人便是这般，往日里她喝一回儿药都要红着眼睛一个时辰，如今遭了这罪，竟然治好了她的娇生惯养。

　　片刻功夫前她还一副孱弱浑身无力的模样，如今见到了希望，见到了光明，玉照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重新构造了一般。

　　她好些时日前下了死力咬伤了自己的舌头，她伤口自幼便愈合的比常人慢，这一路又是颠簸，又是高烧，嘴上的伤口愈合的艰难，疼痛的使得她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而如今不一样了，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伤口病痛似乎都愈合了起来，都察觉不到疼痛。全身似乎充满了轻盈，有了希望，身后又有一只随时找到她的恶狼追赶，她甚至能一路小跑着往山下跑去。

　　也许是人运道差到了极点就开始转好，玉照没走多久，还真叫她看到了人影。

　　满眼苍白之中，有一个黑峻的身影，叫她一眼便能看到了。

　　好像是一个樵夫，身后背着高高的柴火，生的又是一副凶狠模样，身材高大异常，远远看去像是一只熊。

　　他背着比人还高的柴火，一边走动一边挥斥着他手中的镰刀，丝毫不觉费力，一刀下去，一颗手腕粗的枯树便被他砍成两半。

　　玉照看的惊恐万分，她有几分害怕，这一路她明白了许多，世上有许多坏人。她思索着后退了两步，企图躲在树后面，偷偷跟着这人下山。

　　结果还没跟上两步路，便被眼前高大的男人发现了。

　　玉照看着提着镰刀朝着自己走过来的男人，惊骇的连连后退。

　　“你你你......你干什么......你别过来！”

　　男人走到她面前，十分觉得无语：“你一路偷偷跟着我还叫我不要过来？你是什么人？跟着我做什么？”

　　大雪山之上，出了他这种常年在山里打猎的猎户，有谁敢上来？

　　一不小心迷路了，或是遇到野兽，只能去喂它们填饱肚子去了。

　　这女子是怎么来此处的？没见着其他人跟随，难不成是孤身一人前来的？

　　他越看越觉得奇怪。

　　玉照听他这般说，提着的心反倒是放下来了许多，约莫是这一路经过了许多冷暖，见多了读书人的无情无义，恶臭心思，她是宁愿见着这种粗鲁的武夫，至少什么都是表面功夫，不用担心此人背地里使什么阴毒的心思。

　　想到此处，玉照顿时泪眼朦胧，她多想将自己目前的遭遇说出来，可经上次那医馆馆主那一遭，玉照十分害怕此人知晓自己的祸事，不仅不会帮自己，反倒会害怕麻烦，不肯叫她跟着他。

　　“我、我独自一人上山迷路了，大哥，你能带我下山嘛......”

　　高大的樵夫看着眼前姿态温驯顺从的女子一眼，若是个男子，这般愚蠢不认识路还能上山，恐怕他睬都懒得理睬。可如今他倒是不好不管了，他义父说过，男子就该铁骨铮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是以樵夫没甚在意，背着柴火无所谓道：“跟我后面吧，等我再多砍些柴火我就下山。”

　　今年冬天冷，前段时日他没有时间砍柴，以至于如今家中柴火已经见底，只好这大冷日的前来了。

　　陈平这般想着，难免多打量了几眼眼前女子，说来也奇怪，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山中都觉得冷，瞧着那女子精气神还挺足，像是半点儿不觉得冷一般。

　　玉照哪里还能心平气和的等他砍完柴火？她急的冒汗，生怕顾升还在这片山里找寻自己。

　　便主动动手替他将地上还是湿润的木头扛起来，两只手奋力的拖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着急：“大哥，我帮你拖着下山吧，快些吧，天都要黑了，等会儿有野兽就惨了。”

　　陈平见此倒也不在说什么，便带着玉照往山下去。

　　玉照为了叫人给自己引路，手上拖着两根几十斤重的木柴，只感觉再苦再累自己也不怕，只要一想到自己逃脱了那恶人，马上就要回京了，就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

　　她一声不吭的往山下拖着。

　　陈平一路带着玉照下山，倒不像是一般沉默寡言的男子，生的魁梧粗壮，却也粗中有细，十分健谈。

　　想来是读过书习过字的，这在边关苦寒，连笔墨的买不到的地方，倒是罕见。

　　陈平与她聊了几句，才注意到她穿的奇怪，有些好奇的问她：“你这是什么打扮？穿的奇奇怪怪。”

　　玉照被说的一怔，她低头见自己的打扮，颇为普通的农妇打扮，只不过她被顾升挟持，一路为了她不被旁人发现也为了保暖，穿的格外严实。不然走在路上少不了就人怀疑了，岂非与他想要偷偷摸摸掳走她目的相反？

　　为何就奇奇怪怪了？大齐女子不都是如此穿的吗？

　　难不成顾升买错了衣服？他那般细心的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玉照说来也是个容易熟的，两句话也熟了陈平，胆子便大了许多，反过来打量起他来，也说：“明明你穿的才奇怪，哪有人把头巾斜着带的？看起来好好笑。”

　　陈平浓眉轻拧，一副不明所以：“大齐人不都是这般装扮？你是不是糊涂了？”

　　玉照不信：“才不是，江都与临安都不是你这种打扮，定然是你们这边的与众不同的打扮......”

　　两人各说各地，说不到一块去，都坚持对方穿的才奇怪。

　　眼见远远见到了许多房屋，两人话题就此打住。

　　陈平并非愚钝之人，他看得出玉照出现在山里透着古怪，看性子倒并非西域攀太山而来的间谍，恐怕是有什么不方便言说的秘密。

　　玉照如今见了乡村人烟，心里安稳里不少，遥遥的叹了口气，乖巧说道：“你们这里有官员吗？陈大哥，能否带我前去官府一趟？”

　　陈平稍微有些惊愕：“你要去官府做什么？”

　　玉照经历了一通磋磨，不敢细说，只含糊道：“我是......我有被人贩子拐出来的，我偷偷跑了出来，我的家人都在京城的，不知陈大哥你可否带我去官府报案，我要尽快回京城.......”

　　这幅表情，陈平本也猜测到了一些，他气愤人贩子的作恶多端，颇为仗义道：“官府离我们这处有些远，如今大雪封山，许多路都行不通，你要是去，恐怕得晚上两日。而且近来边关动乱，去了官府，恐怕他们也没时间管你的事儿。”

　　玉照心中升起失落，忍不住道：“没有旁的办法了吗？我真的很急......我家里人找不见我会很急的。”

　　陈平想了想，脸上带着一丝自豪，朗声笑了起来：“我们这村里接壤西域，自然有军队在附近驻扎，我的义父就是前几年才退下来的将军，他原本也是京城人士，你要是急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他家，他家有马，若是我义父同意，我今晚就能带你出去报案。”

　　玉照听了忙不迭的点头，她如今万分感谢这位大哥，被人带着只觉得心安了下来。

　　“谢谢陈大哥，大哥对我真好，我要是找到家人了，定然叫他们......叫他们好好谢过你。”

　　陈平无所谓的一笑了之，一看便是没往心里去，回到家放下了柴火，将人送到了离着他家不远处的村口。

　　这里地处边壤，总是不安全的，陈平便好心提醒起来：“自六年前陛下登基，边境就不太平，你日后回京的也要注意安全，估计这两年就要打仗，你千万别再往这处跑了。”

　　玉照听的乱七八糟的，有些不明所以。

　　以往可没听说过跟西域动过兵的，不是只有车渠吗？什么时候西域这边也不太平？还常年动兵？

　　还有，什么叫六年前陛下登基？

　　道长他......

　　他不是登基许多年了吗？




88.  第 88 章   故人已经离世五十年了……

　　正想着, 便见到村口一间修葺的还算宽敞的房屋院内缓缓迈出一位老人。

　　这位应该便是陈平口中的义父。

　　陈平也才二十来岁，原以为陈平口中所说的义父，至多五十多岁。可这位满面沧桑, 白发白须的老人瞧着年龄少说也有七十多了。

　　他的义父竟然这般大岁数了？

　　玉照压下震惊，难免多打量了他两眼，这位老者身量高大, 不如一般老者的行动迟缓，一双眸子更清明的厉害。

　　从黑暗中缓缓出来，便朝着玉照看过来，老者见到玉照怔忪了许久，眼中带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似乎是怀念、惘然。

　　玉照不知为何这老人要这般直勾勾看着自己, 只觉得有些害怕起来。实在是她这一路受了太多的委屈，她尽力将自己的头低了下来, 只装作不知道一般咬着唇, 甚至心里生出了一些后悔来, 觉得自己不该这般冒昧过来。

　　倒是陈平叫住了老人, 把玉照的经历跟那老人说了一遍。

　　“义父, 您把您的那匹马儿借我一下, 我送这位姑娘过去。”

　　他同时回头对玉照颇为自豪的说：“我义父可是这里谁都知晓, 便是连县令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顾老将军，一辈子都在为我们这处操劳。你放心，他一定会帮你的！”

　　玉照听到他说, 那位老将姓顾, 不由得指尖一颤。

　　放松放松，是自己太紧张了，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她真的是被姓顾的给折腾怕了。

　　老人过了许久视线才从玉照身上落了回来, 他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眸，常言道人老珠黄，一般人上了年岁，眸子总是不如年轻时候那般灵动黑白分明的，可这人不一样，眼眸宛如年轻人一般。

　　透着执拗、透着坚定。

　　叫玉照看着只觉得从哪里见过这双眸子。

　　“姑娘......”老者开口，声音沙哑难闻，倒是很符合一般老者的声音。

　　顾老将军似乎回忆起什么，问道：“姑娘家住京城？敢问姑娘贵姓？”

　　玉照压下了心里的怪异，如今学的聪明了，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说得，留点儿心眼总不会出错，她立刻编了个假的名字，用了王明懿的姓，点点头道：“我姓王，闺名不便透露，家里住在京中安康坊。”

　　那顾老将军点点头，倒是没有继续追问，想来也知晓女子闺名不是他该问的。

　　“你是要回京城？今日便要连夜往官署？你这事儿，如今官署可不会管。”

　　玉照有些无奈，不知该如何做，仍只能坚持道：“将军能借我马吗？不管管不管，我总得去问一问，要是不管的话，我便自己再想办法入京去。”

　　顾老将军似乎对她的身份存着迟疑，还欲继续追问，陈平见状无奈打岔道：“义父，行了吧！您往日话也不多，今日怎么就问东问西的？眼看就要天黑了，赶紧把你那马借给我使唤，我早些送她过去。”

　　这差了年龄的二人，相处间言辞倒还真像父子一般，陈平对着顾将军有些没大没小，看着威严不苟言笑的顾将军竟然也不生气。

　　他没理会陈平的话，犀利的目光继续扫视着玉照浑身上下，开口有些迷茫，是玉照听不懂也不能理解的饱经沧桑：“姑娘生的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玉照本该急着走，听他这般说竟然怔在了当场，她不知为何觉得头晕气闷，似乎被一种不属于她的情绪左右着身体，叫她非常的难受。

　　玉照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悲惨的微笑，带上了几分认真：“顾叔的年岁，那位故人也不小了吧？”

　　顾将军一顿，回想了起来那人，他对她的最终印象还停留在那一年，二十有四的年纪，正是花信年华，多年轻啊。

　　要是她人还活着，是不是也是跟他一般年岁？

　　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了？

　　顾老将军想到此处，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自被流放到了这处，从最开始的愤恨不甘，到如今这几年许是经历的多了，也渐渐想开了许多。

　　他因胆怯不敢面对去查证，凭着旁人的三言两语和一些啼笑皆非的所谓证据，怀疑起二人的血缘关系。

　　他永远记得那日他才答应了休沐日要带她去京郊放风筝，半夜被人匆忙叫醒，望着枕边还沉睡着的人，他没吵醒她。

　　匆匆赶往母亲院里，母亲上吊自尽才被人解救了下来，一见他便啜泣不止。

　　妹妹赶过来一说起来也是哭：“母亲是丢不起这个人！哥哥可知，为何你二人成婚四年没有好消息？你二人是亲兄妹！原来是乱了人伦纲常！”

　　面对着那些可笑的证据顾升只觉得惊心骇目，更是连看都不敢细看。

　　如今想来，亏得他还是大理寺卿，但凡他多多调查一番，也不至于......

　　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远了，使她受尽了委屈。

　　后来她遇到了待她更好的人，那时起自己就该放下了。

　　他如今便是守着回忆度日，在此处教养孩童骑射打猎，读书习字。虽清贫度日，却也颇受人敬仰，日子一日一日的过下来，他从朱颜绿发到如今白发苍苍，见着一群自己亲自教养大的小伙子在这片山野里纵横，守卫着国土，倒也不难熬。

　　至少比那人要轻松。

　　爱有多深重如今便有多痛苦，他再是痛苦，也比不上那人吧。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便过了这么多年了。他这两年身子渐差，久居苦寒之地，年轻时不觉得，老来常有病痛袭来，也不知还能活上几年。

　　在此地为将守卫国土，也算是承了父亲遗愿，他也无憾了。

　　“不小了，离世都有足足五十个年头了。”顾老将军面上寡淡，似乎不欲多谈。

　　他叫二人在原地等了会儿，自己回去房里拿了些盘缠出来，丢给陈平淡淡道：“马在马厩里，你自己去牵，记得套一辆车，外头风雪大，一个姑娘家不像你皮厚。”

　　玉照顿时不胜感激，热泪盈眶，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好，总是遇到这般好的人，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玉照立刻问起他的名讳：“顾叔叫什么名字？听陈平说你也是京中人士？你可还有家人留在京城？需不需要写信叫我给你送过去？”

　　要是可以，她日后便好好的替这位老人看顾一下他京中的家人。

　　顾将军不欲多言，倒是陈平替着他说起来：“你可别小瞧我们这儿，我义父原先可是世家子弟，京城的魏国公你知道不？若不是前些年得罪了人，也不至于来这苦寒之地，我义父可是京城里的国公爷。”

　　顾将军皱眉，呵斥起陈平来：“都是些过往云烟，说来做什么？”

　　爵位也早早被除了，如今再说起魏国公，还有谁知晓？

　　倒是玉照听了这些，脑子里忽的一声轰鸣炸响，顾姓，京城的魏国公，还有那般叫她眼熟的面容......

　　她一瞬间手脚发麻，看了眼老人，怪不得觉得眼熟，这人可不就是顾升的老年模样？

　　如此明显，简直和那青年顾升生的一般模样，为何她现在才发现？

　　方才还满山遍野追自己的贼人如今一下子成老头了？还做了边关的将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玉照只觉得浑身被浸泡到了凉水里，冰水里，沉下去又捞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轻的身体和手脚，拼命用自己的指甲掐着自己的指头，手心，她使了全力，早该破皮流血了，可这会儿她察觉不到半点儿疼痛。

　　又是在做梦不成？

　　玉照压住心底的恐慌，为何这个梦与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如此的真实......

　　顾升说的五十年......

　　难不成自己骑个马的功夫，竟然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玉照想起她最开始从江都往京城乘船做梦开始，最开始的梦境是断断续续，人脸也都是迷糊不堪的，后来的梦境一个比一个清明、真实。如今这个梦境直接身临其境也不是不可能。

　　顾升都长成这幅糟老头子模样了，还能重新做了什么边境的将军......

　　那他呢......

　　道长是否还活着？

　　玉照脸色比外边儿纷纷扬扬的雪花还要白上三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的，都是被顾升害的，害的变成了这样。亏得她刚才还觉得这个老将军是个好人。

　　自己一定就是他口中那个被他掳走害死的故人吧？

　　怎么就过了五十年？过了五十年，道长会不会重新娶妻生子了......

　　他会不会早已儿孙满堂忘了自己？

　　连日的痛苦折磨，玉照捂着嘴蹲了下去，忽的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情绪是如何也掩藏不住的，她还顾忌什么旁的，顾忌变老了的坏人顾升？这般离奇的经历，说出来谁又能信？

　　她一边哭着一边呜咽着问陈平：“今年是哪一年？陛下......陛下、陛下名讳叫什么？”

　　陈平被她忽如其来的大哭吓了一跳，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看着吓人。无缘无故的，怎么就哭成这样？

　　他说了什么了？

　　陈平无措的看了一眼他的义父，义父这会儿没看他，而是深锁着眉毛看着蹲在地上大哭的女子，嘴角颤抖了几下，似乎是在忍耐着某种情绪。

　　他记得义父以前生的俊朗，四十来岁的时候都有许多未婚姑娘想嫁给义父，托旁人来说媒，可义父不知拒绝了多少，这么些年来，都未曾娶亲，孤身一人。

　　如今......

　　便是连陈平都看出来了，对着这个迷路被自己带下山的姑娘，义父处处透着奇怪。

　　陈平尚未来得及说话，倒是顾老将军先开口，他似乎并不避讳提及皇帝的名号。

　　“今年是承平六年，当今圣上名讳显。”

　　玉照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她无知无觉，追问道：“他多大了？”

　　陈平见玉照脸色怪异，不明所以：“圣上十二登基。”

　　玉照怔了许久，她不敢再问，再问下去怕顾升老儿会起疑，又把自己给抓了起来。

　　顾升这个老儿并没有发现她就是以前的那位故人。

　　甚至如今他不像之前那般疯癫，玉照冷笑着和想恐怕是老了，想坏也有心无力。

　　顾升又问了一遍玉照，一双犀利的眼眸在玉照脸上划过，似乎意有所指，道：“京城里这里千里远，一路行走恐怕不易，如今你可还要去往京城？你真有家人还在京城？”

　　玉照仍是想也不想，应道：“自然。”

　　自然。

　　她想，纵使这个世界是她一个离奇到极点的梦境，纵使那人早已离世，死的只剩一捧黄土，她也要去京城看看。

　　也要过去见他一面。

　　顾升老儿的身子在寒风中显出几分苍凉，听了独身一人往马厩里牵出了一匹枣红色高大的马，给了一旁的陈平，对着陈平道：“既然如此你就去替我亲自送她，送她往京城去一趟。”

　　这回别说是玉照了，便是陈平都惊愕起来，无缘无故的他送一个人千里迢迢往京城一趟做什么？

　　他想问什么，嘴里的话语都在头发花白满面沧桑的义父的注视下，咽了下去。

　　不知不觉，那个教导他们林中骑马飞射的义父已经老成这般模样，还有几年活头？他叫自己干嘛自己照做便是。

　　顾升目送陈平给马儿套上马车，玉照慢悠悠回头偷看他一眼，然后迅速跑了过去跳上了马车。

　　他面容沉冷，默然的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看着那个姑娘在阳光底下宛如透明，不像是个真人，阳光穿透了她的身体，地上却连一丝影子也无。

　　看着那姑娘钻进了马车里。

　　是人吗？还是......

　　他终于忍不住，想最后叫她一句，再看她一眼：“你......”

　　玉照从马车里钻出头来，朝他挥手致谢，她似乎意有所指，明媚的笑了起来。

　　她肩笼霞光，头顶烈阳，笑的露出尖尖的虎牙，诚恳道：“顾将军......顾大人，谢谢你啊，你其实是个好人，大好人，真的。”

　　顾升牵扯着苍老的脸皮，笑了笑：“是么？她要是还活着，恐怕不是这么认为的。”

　　屋外风声呼啸不断。

　　玉照却恍然大悟起来，眼前这人不是那个掳走她的顾升。

　　那位顾升，明显的充满戾气，且不甘心，并无半点眼前这位老者看透世间万物的模样。

　　眼前这位老者，是如此的睿智，恐怕早就看透了一切。

　　这个梦境，不......应该说她以前做过的所有梦境，都不是她的那个世界，那个她早早退婚嫁给道长的世界。

　　而是同属于那个以自己病逝为结局的世界。

　　不同的是，以前她是以一个旁观者，以那个病入膏肓的身体在梦境里挣扎，而如今那个残破不堪的自己的身体早已死了五十年，她早没了梦境寄托的身体。

　　虽然这个身体没有知觉，她却是真真实实来到了这个世界里。

　　玉照睁着一双明眸，目光灼灼的注视着面前的顾老将军，郑重道：“她要是还活着，也觉得你是个好人，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她或许都明白的。只是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人总要往前走向前看的，她也许也是想要你早些走出来呢——”

　　哪有什么是非对错，有时候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

　　那个年纪轻轻与世长辞的宝儿并不知，她的前夫一生都没走出来，都没放下她。

　　...

　　玉照与陈平这一路，倒不算是坎坷。

　　身边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赶起路来方便且少了许多麻烦事儿，她也不知自己能在这个梦境里多久，只好走到哪儿算哪儿，若是走到半路她醒了，那也实属无奈，该提前跟陈平打个招呼，别叫他担忧了。

　　他们一路走着陈平所熟悉的小道，不到五日便离开了所在的州。

　　一路上，玉照问了陈平许多事儿，陈平起了些惊疑：“你是大齐人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连皇帝是哪个也不知道？”

　　要不是义父叮嘱过他的，陈平都怀疑这人是间谍了，什么都不知，什么都要问。

　　玉照将帘子两侧竹帘卷起，脸颊被迎面而来的春风吹得飞扬起来，她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闹市，再往前就是京畿了。

　　她懒洋洋的重新躺回马车里，对前头赶马的陈平喃喃说起：“我只知道皇帝叫赵玄，帝号可长可长了，我总是记不住，叫神功圣德文武什么皇帝，什么时候换了皇帝我都不知，你知道赵玄吗？他......他是不是还活着？”

　　陈平打断她：“你胆子可不小，快到京畿脚下了，还敢直呼太上皇名讳。”

　　玉照雀跃起来，竟然还没死呢，如她所想的一般。

　　如今竟然是太上皇了。

　　她看陈平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玉照笑笑，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我以前身子孱弱，也住在江都，成日躲在闺房里吃药，睡得昏昏沉沉，什么都不知呢。”

　　陈平低声跟她解释起来，本就是一介粗人，又是常年生活在乡下的，不懂人情世道，与玉照私下说话颇有些无所顾忌，见她真的不知便仔细说起来：“那位太上皇，听说以前很厉害的明君，但许多年前不知怎么的就开始沉迷于修道，听说把宫殿都给改了名字，全学了道观里的名号。做了好多年皇帝，前几年才退了位做起了太上皇，如今估计在哪个观里修道。”




89.  第 89 章   再见到她的那一瞬，赵玄……

　　见到了京城, 怪不得陈平说她穿的衣服奇怪，五十年沧海桑田，妆容华服, 言行举止，甚至连街边两侧小商贩的吆喝声都变了许多。

　　但玉照还是觉得无比的熟悉，这片故土, 明明才还离开多久，如今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回来，竟然叫她有了恍然隔世之感。

　　倒是那陈平过了会儿，便又自顾自的压低声音说起来：“太上皇没有子嗣，如今这个皇帝还是从皇族宗亲里过继来的。太上皇退位后便迁居别宫, 有人说他修仙炼丹早早登仙去了。还有人说前几年宫变，如今这个圣上不满受太上皇掣制, 联合重臣毒死了他, 只不过这种皇族丑事, 自然朝外瞒的死死的。”

　　他虽生长在边关, 却也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 倒是比旁人多了些消息来源。

　　玉照听了猝不及防的一阵难受, 过了许久也没说话。

　　久到前面赶马的陈平都有所察觉, 朝她看去。

　　玉照正撩起竹帘，往外头来往行人看去。

　　“已经到京城了，你家在哪里？”陈平问她。

　　玉照恍惚的很, 他都退位了......是活着还是死了？

　　自己要去哪里找寻他？

　　她再次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仍是没有丝毫痛觉，拿着头往窗框上磕了磕，仍是做梦一般。

　　要是一直醒不过来，一直在梦里, 是不是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陈平听不到她的回答，听到响声回头便看见她拿着头撞着窗框，他有些无奈，这一路见了王姑娘这般好几回了，恐是被人拐了生出来的毛病，他也没阻止。

　　外头阳光斜照，少女身姿单薄的厉害。

　　她面容晕着一层光晕，那光似乎有神力一般，将她笼罩着，她周身的轮廓浅浅的一条，叫他辨别不出，似乎是有一层雾笼罩着。

　　饶是陈平有些粗心，如今也脸色古怪，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半晌，总觉得这人与他以往见到的都不同。

　　“......你.......”陈平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后背发凉。

　　玉照将洁白纤细的手掌伸出了窗外，看见阳光底下自己愈发虚无浅淡的身体。

　　她转头看向陈平，陈平还在自己方才所见的震惊之中无法自拔，张大嘴巴不知所云，心底却安稳了不少。

　　是啊，若真是孤魂野鬼，二人都走了一路了，这一路一来，这位王姑娘是什么人品心性，他也能看的明白。

　　有什么可怕的？

　　玉照叫停了他的马车，匆匆将衣服捋了捋，想将自己暴露在阳光底下的面容遮掩起来，免得吓坏了路人。

　　陈平见状，怔了一会儿，将自己用来赶路的黑斗篷拆下来给她，又偷偷打量了她一眼道：“我穿过的，染了汗渍，也不干净，你要是不介意，就蒙着吧。”

　　玉照接过给自己披上，在马车里朝他郑重一拜，感谢道：“谢谢陈大哥一路以来相送，我无以为报......”

　　陈平连连摆手：“别，别说这话，我也只是听我义父吩咐罢了，这也是我第一次来京城，京城好生热闹，也叫我开了眼见，王姑娘你......”

　　他想了想，还是别问了。

　　义父常说，人生自有去处，他不去过问别人的，是人是鬼也好，自己都举手相帮一次罢了。

　　玉照见他这幅模样，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顿时也是哭笑不得，一路以来陈大哥对她照顾有加，她也没有个哥哥，是真将这位陈大哥当成了哥哥，便对他说：“我不是鬼，说来你也不信，我是人，活生生的人。可也不知何时起染上了一个怪病，总是喜欢做梦，有时候一做梦就梦到了这里，这回像是连魂都出来了，我怎么也醒不过来......”

　　陈平有些匪夷所思，他似乎听过一些古怪的传说，咽了咽口水，道：“这是那什么，我听说过，有个老道据说可以通过梦境离了自己的魂出来去其他地方，哪儿都能去......你做了个梦，你的魂儿出来了？”

　　玉照也只能这般给自己解释，“陈大哥，谢谢你送我来这里，到了，我认识路了。你无须继续送我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照顾你的义父......”

　　陈平后知后觉的点点头，目送她下了马车，又叫住了她：“王姑娘，还是冒昧问你一句，既然是做梦，你来这里找谁？你与我义父是不是相识？”

　　如今想来，王姑娘的打扮，如何看也是几十年前的打扮。

　　莫非......

　　玉照驻足回首，朝着他笑了起来。

　　陈平总觉得人生来都一般模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美丑区别也不会太大，可今日见了这位，才恍惚明白过来，原来世人还是分美丑的。

　　有人纵使全身被蒙在黑斗篷里，只留一双眼睛，也是那般叫人移不开眼。

　　玉照一双明眸乌黑漆亮，凝眉道：“嗯，这会儿不骗你了，我不姓王，我姓成。我啊其实不是什么京城人士，我在江都王府长大，是京城信安侯府的姑娘，记在族谱上的大名儿叫成玉照，小名儿唤宝儿。你回去跟你义父说，你一说我名儿，他一定知道。”

　　甚至在这个世界里，她还做过整整四年他的妻子。

　　不过玉照分的很清，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玉照和顾升做了四年的夫妻，而自己却与顾升没有什么亲密关系。

　　陈平郑重的朝着玉照的背景揖了一礼，原来竟然是长辈。

　　怪不得怪不得——

　　告别了陈平，玉照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如陈平所说，不知这个梦里的道长，早几年就退位的太上皇，是否还活在人世？

　　玉照以往不懂，如今倒是懂了许多道理。

　　旁人都没有的离奇经历，而自己能连续梦到这一切，甚至这次还能以这种状态存在，恐也是有什么因果轮回、或是什么别的关系。

　　是以她并不害怕，也许是经历的这种离奇之事多了，最开始做梦是她吓的大哭，以至于现在她这般行走于梦中，与梦中人交谈，竟然也没太大波动。

　　既然来了，也醒不过来，她便顺气自然好了。

　　她想着，去皇宫里看看？她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过去？旁人又岂会放自己过去？

　　那去哪里？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去处。

　　京城暖和的很，玉照虽然不知疼痛，却能感知到旭和阳光照耀在自己皮肤上的奇妙之感。

　　她在这里并不受自己那具孱弱身体的影响，她重新拾起了儿时最向往做的事，一口气、中间不停歇的从山下往位于山腰间的紫阳观而去。

　　与以往每次来都有所不同，这一次她不用轿子，不用马车，更没有带着侍女。

　　只她孤身一人。

　　她不知自己在这个梦境里还能待多久，可看着自己越来越轻薄的身子，和自己五官感知的细微混沌，玉照觉得她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

　　醒来还是面对那个疯狂的顾升不成？

　　玉照害怕了，她选择了逃避，她不想醒了。

　　她只想尽力的快一些，不管结果如何，她尽力的去找他了，若是他还活着，她还能见他一面呢。

　　她想看看她的郎君，她的道长，老来是什么样子？

　　自己还认得吗？

　　......

　　雪山脚下——

　　日行百里，不曾半点儿耽搁，豹骑卫一路疾行而来。

　　赵玄勒马立于风雪之中，一袭深黑氅衣猎猎作响。

　　背影清瘦孤冷，却如一堵高墙，如山野中一座足够遮盖狂风大雪的盛松。

　　他面容沉冷，眸中映着火把，侧首火把光亮，火焰跳跃，在他英挺的轮廓上波光浮动。

　　苍穹之间风吹动干枯树枝哗哗作响，此外再无人声。

　　赵玄清楚的感知到，她就在此处，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

　　他能听见她呜咽的声音。

　　她哭的沙哑了嗓子，眼眶通红，她大哭着跑进他怀里，把鼻涕眼泪报复一般蹭到他胸前衣襟上，大声呼救道：“你快点来救我！我坚持不住了...你再不来，我要死了！”

　　赵玄攥紧手掌，指节一片青白。

　　“你再等等，我来了，你不会有事。”他向她承诺。

　　你这回要听话，纵使是死了也不要走远，原地等我便好，我来殉你。

　　天上还在不断的落雪。

　　漆黑的夜，苍白的雪。

　　顾升一路寻找马蹄脚印，风雪交加，贴着他英挺的面颊而下，他在一处山涧里找寻了许久却如何也找不见玉照的踪影。

　　人连同马儿，都无影无踪。

　　他声音有些凄厉颤抖，还带着一丝哽咽。

　　他方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些时日究竟做了些什么？自己简直是入了邪。

　　她身子孱弱，而自己竟然还要拖着她风餐露宿，在这片青壮男子都要被冻死的雪山中一路疾行。

　　他有了那段记忆自然十分了解这一代的路状，可她却并不清楚，如何能出的去？

　　她一定在想方设法躲着自己，她又出不去，自己若是不找回她，她岂非会被冻死在这片大雪深山之中......

　　他宛如一个走投无路的魂，一遍遍的搜寻起来，从山脚找寻道山脊，直至天黑。

　　他费劲站往山脊之上，回望这片茫茫山野山脚下，隐隐有无数火光亮起，连成一片。

　　那群火光疾行之快，不过须臾，范围便缩小了一圈，速度之快骇人听闻。

　　顾升盯着许久，口中喃喃道：“豹骑卫，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他遥遥注视山下之时，山脚下数千豹骑卫也有所感，调出军队为先锋朝着山上而来。

　　自被围困，顾升便知已经是逃不过了，搜寻到只是早晚罢了，何必再做挣扎？

　　继续拖延下去，只怕是人都救不回来了。

　　如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不仅不躲避开来，反而朝着豹骑卫之处，寻声而去。

　　希望为时不晚。

　　.

　　似有无数躲藏在暗处的野兽，声嘶力竭的朝着他叫嚣。

　　顾升背着风，没行多久，迎上一排排利刃□□，冷硬的尖头直擦着他的脸颊咽喉，须臾间，无数人马迅速将他围成一团。

　　“贼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他脸颊抽动，还未曾言语，身后已经是又一阵沉重马蹄飞掠而来。

　　圣上亲至！

　　赵玄一见果真是魏国公，多日的猜测果真灵验！

　　此刻哪有时间说其他的前因后果前仇旧恨？

　　赵玄只一门心思放在她身上，眸光四下搜寻一番，仍是不见她踪影，人有了软肋便是如此，往日再是从容不迫，如今见不到她的人，便生了几分怯意。

　　赵玄在胆怯。

　　他恨不得将顾升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此刻却要沉稳住性子，沉稳的问他：“她呢？”

　　顾升看着眼前立于马背之上的高挺身姿，苦笑起来：“她骑马跑了，我寻她许久了，也找不到她。”

　　圣上面容冷峻，眸光浅淡，并不落在顾升身上，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自己想要不管不顾将其斩杀的怒火。

　　“你快些将她还回来，朕可既往不咎。”

　　真的，这句话自然是真的。

　　赵玄如今只想见到她，其它的什么，他都可不要，只要她好好的，他没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他怕自己夜夜一闭眼入睡的那些噩梦都成了真。

　　他怕自己看到的是宝儿一具失了温度的尸身。

　　顾升眼眶酸涩，他也不知为何这般的想要流泪，可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个小姑娘，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跟着喜怒哀乐了。

　　他朝圣上马前走了两步，立刻有禁卫拔刀相向，身前的刀刃□□刺入他的胸腔，染上一团团血渍，他却毫不在意，不知疼痛一般，直视起赵玄，“快去寻她，她不愿......她如何也不愿跟我走，趁我不注意偷偷骑马走了。她哪里会骑马？这里天寒地冻，她才犯了心疾，死里逃生又发起高烧，再晚些，你真的只能见到尸体了.......”

　　耳畔的风声在呼呼作响，野兽的哀嚎。

　　他耳侧皆是小姑娘的哭声，求救声。

　　他无法靠近她，只能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消失不见。

　　赵玄神色一时恍惚，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疼，似是拨皮抽骨万箭穿心。

　　他在马背上怔了一瞬，忽的一口血喷涌而出，被他死死压下。

　　赵玄咽下满腔的血腥，骨节嶙峋的手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随意擦拭嘴角溢出的血渍，丢往皑皑大雪里，便要开始继续搜山。

　　赵玄身侧立刻围上无数的禁卫，皆是一脸的不赞成之色。

　　曹都统一脸的无可奈何，他策马冲向前去，劝住面容苍冷的圣上。

　　圣上自得到这处关于皇后的消息，便从京中一路疾行而来，到了甚至未曾休息半刻。

　　万金之躯与他们这些粗人一道在这广袤无垠森野搜寻起来。

　　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长年累月的折腾。

　　更何况天子这些时日简直是不眠不休。

　　曹都统劝起来：“那贼人岂会如此好心？只怕娘娘早被转移走了，此处天寒地冻，陛下万金之躯，还请珍重！”

　　赵玄只觉得冷极了，他苍白冰冷的指节死死攥着缰绳，咽下口腔里的血腥，嗓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按照他说的，继续搜。”

　　许是苍天有眼，不一会儿果真是叫他们见到了尚未被雪掩埋的脚印。

　　看着蹄印大小，显然是马蹄，蹄印往一处方向延伸而去。

　　深山野林，人迹罕至。

　　远处山野里，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只毛色雪白与四周形成一色的马儿，见到众人受惊一般跑了起来。

　　“是马！是那匹白马！”

　　众人见到马儿只觉得看到了曙光。

　　纷纷扬起火把，一勒缰绳□□宝马随着声音疾驰而去。

　　夜里一片黑暗，赵玄似有所觉，勒马上前，一身深黑氅衣，与黑夜融为一体。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之际，清冷光华的圣上翻身下了马，跌跌撞撞往雪地里走去。

　　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地之中卧着一团深色。

　　身后一匹白马儿，似有灵性一般，狂躁的在那团深色边缘用蹄子扒着才下的新雪。

　　方才便是这马儿引路而来。

　　再见到她的那一瞬，赵玄泛起无力的悲怆、巨恸来。

　　雪地里女子双目紧闭，唇色惨白。

　　脸上涂满深深的憔悴疲惫，脸颊遭到风霜冻伤，更是一片青紫之色，全身哪怕裹着厚厚的衣物也仍然消瘦不堪，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赵玄浑然无觉，将她身子贴近自己，去贴上他的姑娘冰凉的脸颊。

　　小姑娘气息微弱，裸露在外的脸颊与手背，布满了紫红冻伤。

　　气息微弱的一不留神都感知不到。

　　活生生的宝儿，不再是他对着几日对着的那具无法辨认的模糊尸身。

　　自己离开时，她送自己的情节仍历历在目。

　　那日她穿着一身湛蓝袄裙，香腮红云，唇畔殷红。冬日里她不爱动，成日里窝在床上睡觉，他常笑话她是在冬眠。

　　她吃的也比往常多了几口，气色好了许多。

　　就连太医都说，这般情况等夏日里就可以停药了。

　　他离去时还是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养宝儿挺有天赋，旁人养她总养的不好的，将她养的孱弱不堪，如今自己用心养着，慢慢便养好了。




90.  第 90 章   甚至至死都不愿意与他结……

　　诸多将领落后一步匆匆赶到, 便亲眼目睹雪地之中的圣上氅衣中紧裹着一人，企图用自己身躯薄弱的微热去唤醒沉睡的人。

　　圣上不知所觉一般，低头用面庞去小心翼翼触碰着怀中少女青紫的脸颊。

　　几位瞠目结舌, 却还记得连连朝下吩咐道：“快去请医者！”

　　赵玄温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有力的手覆在她肩上，循着她的唇紧紧贴着她, 良久才感觉到细细弱弱的一丝气息浮动。

　　他抱着她上马，疾驰下山而去。

　　诸事无常，生命更是脆弱无常。

　　他的心上悬着一把利刃，早已乱了心神，却知晓绝不能叫她耽搁下去。

　　抱着她的手臂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隐约间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没遇见她时，尚不觉得这世间难熬, 只每日孤独度日。

　　如今习惯了她在身边, 叫他如何还能继续忍受这苦厄的世间？

　　当夜一群兵马行色匆匆, 整个州县最好的医者被连夜送来。

　　外头正是深夜, 房里被匆匆抬来炭火, 暖炉, 室内温度很快升高了起来。

　　几位医者轮番上阵给玉照探脉, 说来也是缘分，那位收了玉照耳坠的馆主也赶来给玉照诊断。

　　“姑娘......不不不，夫人这脉相着实怪异......”

　　从未见过有如此脉象, 明明是活人, 脉象却低缓至此，断断续续。

　　可观面相，好吧这面相一看就是挨了冻，毕竟就连他们北地这般人人皮糙肉厚的, 都被风寒冻得各个顶着张红紫的脸，更遑论是京中来的细皮嫩肉的贵人。

　　只是红紫已经很好，没有生出冻疮来才是万幸，不然日后留下了伤疤，可就麻烦了。

　　整张脸冻得红紫却也只是看着骇人，并非什么病入膏肓的症状。

　　这般前所未见的脉象，饶是众多医者，也没一个能说出所以然来。

　　那馆主偷偷抬眸打量床榻边一眼，见那女子的夫君就端坐在床侧，瞧着端肃的男子，只顾着垂眸凝望着女子。

　　乖乖，好生高挺英俊的男子。

　　原以为上次那位已是世间罕见的好相貌，这位竟有过之而无不及，肃冷尊贵之姿，他虚活四十来岁，前所未见。

　　显然并非凡夫俗子。

　　估计也是那皇城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他方才把脉时看见，隔着厚厚被褥，这位男子将手掌钻进被子里与病人十指紧扣。

　　这可是稀罕，这位夫人曾经哪怕有几分姿色，如今却是半点辨认不出，只觉得脸上红肿可怖，男子竟还这般稀罕，几乎是不错眼的盯着，实在是罕见。

　　馆主默默收回视线，那日他曾给玉照诊过脉，自然是有所了解，便恭恭敬敬道：“夫人这脉象孱弱至极，若有若无，甚至叫我有些摸不准脉，上次来我医馆里时脉象倒还是正常，如今......”

　　而后又见一群人面色不善的看着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通废话，连忙加上一句揣测：“估计是那日夫人咬伤了舌，后据说又染了风寒，本就身子孱弱，如今只怕是积劳已久罢了。这脉象这般虚弱怪异，着实凶险，夫人如此重病更不方便移驾，不如官人另寻医术厉害之人......”

　　这话却是只说对了一半，玉照如今脉象怪异，却是与旁的无关。

　　只是谁又能猜的到，人世间竟然还能有这般奇妙的经历。

　　赵玄闻言，又横生了几分煎熬痛苦，不是第一次听闻她的遭遇，如今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仍是如万箭攒心。

　　他眸中一片深暗，带着几分绝望，沙哑道：“此处可还有哪位医术高超的医者？请快些寻来。”

　　几位医者知晓自己斤两，皆是对望一眼，不敢答话。

　　赵玄也不为难几人，实在也是半点不敢相信这些人的话。

　　有本领的医者绝大多数都汇聚在太医署，可他又不敢冒险带着昏迷中的宝儿赶路操劳。

　　如今等着太医赶来，尚且不知要过多久。

　　直到天亮，玉照仍是昏迷不醒，赵玄想发设法喂药玉照皆是无法吞咽。

　　医者又赶来，诊脉后匆匆道：“若是喂不进去药，恐怕麻烦......”

　　赵玄面色苍白憔悴，连日来的不眠不休，脸色并不比身为病患的玉照好上多少，他低头克制的吻了吻她疲倦的眉眼。

　　权衡利弊，只能带她缓缓入京。

　　圣上的吩咐，很快车马便被备好。

　　赵玄手下人办事自然牢靠迅速，哪怕是匆促之间，也寻来六匹宝马拉着宽敞无比的黑漆马车，车内四角烧炉，遍地铺砌层层地锦，八扇明窗挂着珠帘络纱。

　　马车即使疾行起来，仍如履平地，丝毫不见晃荡。

　　......

　　玉照迈着轻盈的身体，轻松的入了紫阳观。

　　半点犹豫都不曾，熟悉的绕着路，往崇灵殿而去。

　　她初遇道长时，便是在崇灵殿内。

　　记得道长说过，日后她想见他，来此殿寻他便好。

　　玉照挽着裙摆，丝毫不费力的爬着一层又一次的台阶，她也不知如今是几年几月，只觉得有些热。

　　很快，随着她步伐迈进，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远处朱红的两扇透雕直棂如意门头，以及那扇糊着普通窗纸的窗楹，昏暗的光线中，依稀能见到里头的那尊陈旧甚至带着一丝破败的神像。

　　一切的一切，竟然如此熟悉。

　　五十年光景，都未曾有丝毫的变化。

　　玉照喉咙有些发堵，似乎有什么她脑海中被连成了一条线。

　　这个梦里，与她生活的那处，其实是有关联的吧？

　　冥冥之中便叫自己做了那些梦.......

　　为何？！为何会如此？

　　玉照只觉得头痛欲裂，有什么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她顿时不敢继续想下去，她有些怕......

　　怕自己还没见到他就醒过来了。

　　玉照站立在殿外揉了揉头，忍了许久才平息下来，正当她打算迈步上去，不知何处而来的护卫层层叠叠的涌现了出来。

　　不是曹都统，也不是李将军，更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她熟识的人。

　　也是，时隔几十年，她认识的那批人，估计都早已入土了吧。

　　“这里是私人之所，闲杂人等禁止入内！”一个侍卫是伸臂挡在玉照身前。

　　年轻俊朗的青年禁卫，却不是她认识的人。

　　玉照呆呆的望着他一眼，尽力将自己笼罩在斗篷之下，她尽力语气平和的问他：“里头的是谁啊？”

　　那几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并不回答她。

　　玉照皱着两道淡淡的眉，接着追问起他来：“是不是太上皇啊？”

　　似乎觉得她身份可疑，口音也别致，不似京中人士。

　　太上皇在此清修，从无一人知晓，为首的都统手腕微动，便涌现几人要将她带下去。

　　玉照见几人不回答她，反倒是一副要来捉拿她的模样，唬了一大跳。

　　才不能叫他们抓住，抓住就白忙活了！

　　玉照十分灵巧的绕过人往殿门跑了过去，她才不搭理这些人。

　　“站住！再敢往前一步，你可别怪我们手上的刀剑无眼了！”

　　玉照扯了扯嘴角，心里觉得委屈，自己明明是他的妻子，不过如今说出来谁也不信，只会觉得她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说这种胡言乱语。

　　她知晓这群人可能真会杀了她，但她也丝毫不觉得畏惧，本就是梦境罢了。

　　梦境里死了便死了。

　　玉照这般想着，颇为大声的扯着嗓子朝着殿内大声叫喊起来。

　　“道长！道长！你快点儿出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你快点出来管管他们......你的人......他们不放我进去！”

　　两人间如同那些话本子里被世俗扯开，被棒打的鸳鸯。

　　隔着长长的台阶，和一扇厚重的沉沉封闭的大门，恐怕饶是玉照吼破了嗓子，里头的人也听不到。

　　玉照被人扯着往后退去，慌乱间斗篷被扯下，露出了洁白的几乎透明的面庞，叫这群禁卫惊骇的连连后退。

　　“你......你.....”一人指着玉照露出来的脸哆嗦起来。

　　“这里可是有真龙在此，可容不得你放肆！”

　　虽他们守着这位是早已退位的太上皇帝，可比起如今那位还年轻的天子，里面的太上皇才是统治了大齐几十载的帝王。

　　虽后期有些沉迷修道炼丹，长期不理朝政，可仍无人敢轻视这位真正的真龙天子。

　　太上皇在位前期纵横捭阖，明章之治，平定数次动乱，将大齐国土阔大了不知多少座城池。

　　可是找不出第二位与之比肩的帝王了。

　　真是不甘心，她一路奔波，从云县来到了皇城，为了赶时间甚至不曾歇息，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却见不到他。

　　玉照气哭了起来：“我是赵含章的故人！我是他的皇后！你们快进去跟他说！我真的不是外人......你们就叫我见他一面，就一面好不好？”

　　都统吓得面无血色，却仍强作镇定，将她当做孤魂野鬼：“放肆！我们太上皇帝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唤的！再者，太上皇帝根本没有皇后！”

　　另一人打断他，面色有些难看，小声朝着他耳语起来：“你难不成忘了？谁说没有皇后？几十年前不会有一位贵妃吗？死后才被追封的皇后。”

　　都统笑了起来，仿佛是在笑她不自量力，那位成娘娘要是在世恐怕头发都白了，哪里会像这人一般年岁。

　　“你说你是皇后，难不成你就会那位成娘娘不成？那位成娘娘可是死了足足五十年了，嗬，你是何方的妖孽？竟敢来真龙脚下放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的，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他们还是因为是太上皇帝近身侍卫，这才知晓一二。

　　玉照揉揉眼睛，被他们堵住了去路，不甚摔倒在了地上。

　　她不知再说些什么，却赖着不肯离开，自己如此特别的身份，胡搅蛮缠的言辞，到底叫那群禁卫处理起来有些蹑手蹑脚。

　　炎炎烈日高悬当空。

　　一片金波满海。玉照眼眸前浮动着刺眼的烈日旭光，叫她眼睛酸涩的难以睁开，微微眯了起来。

　　她听到周边禁卫议论纷纷，谈论起要将她如何处置。

　　忽的，禁卫的声音缓了下来，嘈杂之声瞬间消失不见。

　　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之际，只感觉眼前刺目耀眼的光线被遮挡住了，一堵阴影投映在她身前。

　　玉照怔怔的抬起头，抬起眸子，便见一位颇为威严的老者，背着光负手而立。

　　离她不过两步距离，他微垂着眸，浅淡的眸光落在她脸庞。

　　原来他不能长生不老的啊......

　　他虽是天子，却也不受神明的偏爱。

　　岁月终究是在他面上是留下了痕迹。

　　上一次梦中的他看起来只有三十许，英挺俊美，眉眼深邃，锋芒毕露。

　　而如今再见，那位威严的圣上，早已满头银发。

　　可那身姿却亦如往昔，修长□□的犹如一颗青松，半点不见一般老者的佝偻与老态。

　　他着一身有些旧的石青道袍，广袖长衫静静站立，狭长深邃的眸。一片黑暗映在他眉间，眼眸深处如同一片浩瀚无际的澜海。

　　他本在殿内静修，选择此处清修本是因此处破败，且鲜少人来。

　　他静修之时最忌喧嚣。

　　多年的修道生涯早已平缓了他的心性，他不像年轻之时那般雷厉风行。

　　从殿外喧嚣开始，他亦不曾途中分心。

　　可今日与往昔不同，那嘈杂声中，却叫他听到了一句特别的声音。

　　嗓音清脆的像是一只春莺，带着软和悠长的腔调。

　　那是旁人学不来的腔调，是他终其一生再也听不到的腔调。

　　赵玄一怔，失手也不知打碎了什么。

　　纵使知晓这回或许也是他幻听，多年以来午夜梦回总能听到她的声音，可他还是忍不住乱了心法，匆匆推开了殿门，提步而出。

　　真叫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自她走后第二年，他便渐渐生出了白发。哪怕再是注重修养忌讳衰老，也无法敌得过岁月的侵蚀。

　　许是年岁大了，昏花了眼，竟然又见到了她。

　　赵玄广袖下的双手无意识的紧握、又松开。

　　想要朝前一步，却又止住了步伐。

　　玉照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抬眸丝毫不畏惧的打量他。

　　她试探喊他：“道长？”

　　赵玄并未出声，只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瞧，似乎不明白这句话，更似乎是不敢说话不敢眨眼。

　　若这是一场梦境，会不会因为他的眨眼而中断。

　　玉照好想好想抱紧他，钻进他的怀里与他一诉衷肠。

　　她像是长途跋涉的许多年一般，见到了该见到的人，总算能停下来歇一口气，长长久久的歇息一会儿，想将这沿途的所见所闻所感、所遭受的委屈一股脑的说给他听，跟他哭诉起来。

　　她想要与他亲近，却又怕这人嫌弃她，不认识他。

　　只能怯怯的看着他，小声唤他：“道长......”

　　身后的禁卫本想上前押着这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礼数的女子下去，却见太上皇罕见的开了口，叫住了他们。

　　“你们都退下。”

　　禁卫无比的震惊，竟然是叫他们退下，难不成这女子真是太上皇认识的人？

　　“太上皇，您有所不知，这人颇有些疯癫，且身份不明，说什么是您的...您的皇后......”

　　赵玄紧紧端量着玉照不说话，似乎并不激动，如玉照所想的那般激动，似乎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玉照非常的委屈，见赵玄这幅表情，她觉得这是压根没认出来她，是没认出来还是忘了？她记得‘宝儿’叫他等自己的，不许忘了自己......

　　她觉得自己的一腔爱意全都白费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上前两步攥住了他的衣袖，恨恨地控诉他：“我才没有乱说，我明明就是！你不记得我了吗？你竟然不记得我了......你难道忘了五十年前，我叫你等我的......”

　　许是太久远被尘封的记忆，老者看着攥着他袖口的玉照，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中，良久，良久才似叹非叹道：“你叫什么名字......”

　　玉照双眉紧皱，带着几分怒火，似一个被点燃的炮弹：“我......我叫什么名字？我叫宝儿啊！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老者看着她的脸，眼中泛着玉照看不懂的情绪和隐忍，良久才低声道：“她死了足足五十年，你说你是她，她可不像你这般年纪，她可不会这般同朕说话。”

　　宝儿死时二十有四，才过了二十四岁生辰三月又十二日，便因病痛与世长辞。

　　他明知她活着是煎熬，日日总离不了汤药，却仍自私的寻来各种良方日日强迫她服用。

　　她是恨着他的，更是怕他，极少对他有个好脸色。

　　觉得他害死了穆从羲，和他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报复魏国公罢了。

　　甚至至死都不愿意与他结为夫妻......




91. [最新] 第 91 章   她不要自己了吗....……

　　周遭一群禁卫今日算是开了眼, 退位前倒是还能见太上皇开口，这几年甚至多数禁卫都没见他开口过。

　　总叫他们觉得早已半步入神的太上皇，今日竟然同一疯癫女子聊了起来。

　　见太上皇挥斥他们下去, 众人也不敢继续留下，一群人无奈却又十分麻利的退了下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天地, 竟是只剩下了他二人。

　　玉照原以为他不信自己，不记得了自己，可见他把人都赶走了，她又满心欢喜了起来。

　　知晓这人嘴上说着怀疑的话，心里还是信自己的。

　　她脱了自己身上用来遮掩自己特别之处的斗篷, 几道金灿的光束斜斜落下，玉照卷翘的睫毛都染上了金光, 面孔犹如氤氲在一层晨雾之中般的薄透。

　　她见着眼前背着光面孔半明半暗的赵玄, 头发银白, 却举止清冷风仪出众, 睥睨间的出尘傲骨并不随岁月磨损分毫。

　　她弯起眉眼笑了, 笑着笑了鼻头都红了一片, 一副随时就要哭出来的架势, 一枝梨花春带雨。赵玄见此眉头皱起，眼眸起了几分波澜。

　　玉照跟他解释起来，像是生怕他听不懂, 一点一点的将来龙去脉说给他听。

　　“我当然是宝儿, 我就是她！不过......说来你肯定不相信......奇奇怪怪奇奇怪怪......这竟然是我的梦呢，等我做完了梦，估计就能回去了。”

　　赵玄怔怔的看着浅笑氤氲明艳动人的她。

　　他没有出声，心里被异样的复杂情绪填满。

　　玉照悄悄顺着他走进两步, 眼波流转间，小心翼翼的扯着他的袖子，想靠近他一点，抬起眸子道：“我历经千辛万苦，从云县跑来了这儿只为了见见你。”

　　赵玄回过神来，指尖颤了下，见玉照说的兴起，一个人念念叨叨，似乎是怕她自己忽然醒过来，她语速飞快的将前因后果说予赵玄听。

　　他看着她阳光底下虚无缥缈的模样，难以自拔的悲哀起来。

　　终是自己贪心，明明这几十年间总想着叫自己在见到她一眼便好，哪怕是梦中他也是知足的.......

　　如今他的愿望成了真......见到了她甚至能与她说上话，却又止不住的失落悲哀起来。想要与她再待久一点，再...多看她两眼。

　　玉照倒是不知他心里所想，见这人如此的冰冷，抿着唇只凝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颇有些难受的执起他的手掌。

　　赵玄似乎不习惯这般，他觉得碰到她她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般，胆怯的想要抽回去，玉照执拗的攥着不放。

　　她明眸微动，细细注视着赵玄饱经沧桑的面容，银白的发，那双枯瘦修长的手上。

　　她选中的俊俏的郎君，年轻时候是何等丰神俊朗，普天之下再找寻不到比道长俊俏的男子了，便是老了风姿仪态也丝毫不减。

　　纵然他老了，却叫她生不出半点嫌弃的心，她是如此的欢喜着他。

　　一如他为了宝儿临死前一句话，叫他不准忘了她，叫他等她投胎转世.......从而苦等了这么些年一样。

　　原来这个世界宝儿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的郎君自她死后并没有再娶，更没有忘了她。

　　这般叫她满意，她本该是高兴的，可她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说好的等十几年便能等来她的投胎转世，五十年却只等来她梦中的匆匆一见。

　　痛苦和悲哀反复煎熬着她，她甚至难以言说的生出了悔意，每次来了这个地方，她总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受了旁的影响。

　　那些乱七八糟、复杂的情绪。

　　玉照猜想，难不成是这个世间宝儿的残留意识不成？

　　这个世间的宝儿莫不是在后悔？

　　明明深爱着他，两人在一起之时，却有为了旁的事生出了怨怼，为了旁人叫他吃醋，甚至以为自己不爱他。

　　后悔不该说那句话，该叫赵玄早些重新走出来，早日走出来，早日另外遇到一个姑娘，一个身体康健的姑娘，儿孙满堂，也不至于要过继旁人的子嗣，落的个晚年孤苦的下场。

　　倒是赵玄似有所感，自己的手与她年轻姣好的手相称，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明知这世上根本没什么投胎转世，真要是去投胎了，也是喝了孟婆汤忘却了前尘旧事，重新为人，又不知往何处去生了个什么相貌。

　　叫他如何等她？

　　纵然如此，赵玄也还是信了。

　　总是别无他法的，除了信还能如何呢？

　　他一直等了下去，等的他垂垂老矣，小姑娘才终于信守承诺一般，再次来到了他身边，却是用这种阴差阳错稀奇的方式，来到了他身边。

　　怎样的方式都是无所谓的，哪怕只是一具白骨。

　　或许终归是没有缘分，等了五十载，等来的便是这一稍纵即逝的片刻，竟还是她在梦中？

　　亦或是自己在梦中呢？

　　赵玄都分不清了。

　　玉照反手牢牢按住了他的手，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头发花白的赵玄颤了一下，他扔想推开她。

　　玉照生气起来，“你这个傻子！”

　　她发现道长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他自然是想亲近她的，只要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想要触碰她，想要只跟她，他们二人停留在一片只有他们自己的天地，不叫旁人打扰。

　　可是，这只能是他的期望了。

　　他压着满心的酸涩，装作毫不在意的问起来，有些急切的想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时空世界。

　　“你与他......开心吗？你的身子可还好？”

　　玉照不敢说实话，她恨不得只告诉他最好的消息，再不想叫这位等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人伤心失落。

　　那个世界的自己，醒来也是被顾升抓住的，也是见不到道长的，她甚至不想醒过来了，就这般在梦里一直活下去吧......

　　她埋头在他怀里，赵玄僵硬的触碰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两人隔着时空碰撞，中间更是隔了几十载时光。

　　玉照隔着衣衫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缓了缓才说：“自然是开心的，开心的不得了。我们都已经成婚四个月了，他起身的可早了，我从不知他何时起身的，每日等我一睁眼睛，他就下朝了。他待我可好可好了，再忙也会带我出宫玩，我的身子也早就好了，太医都说治好了我的心疾了，我可以骑马了，夏天我就可以停药了。”

　　玉照咬牙暗恨了起来。

　　都怪那该死的顾升。

　　赵玄回忆起那段尘封记忆里的日子。

　　他生性冷淡又不爱言语，更是喜好隐藏自己的情绪。

　　宝儿却是那般喜欢玩闹嬉笑的性子，她不喜自己这副严肃暴虐的本性，不喜自己沉默寡言的样子。

　　可早已养成了的性子，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的。

　　那时他便再想，要是重来一次，他一定要学着温和些，学些会哄小娘子的本事，至少也要表现出她喜欢的模样来。

　　如今听了玉照的话，他方才后知后觉，她说的和自己当年也一般无二，他也是一下朝就迫不及待的回去看她，带着她四处玩闹......

　　会不会其实她也是欢喜的？

　　玉照却是瞬间读懂了老人眼中的情绪，顿时啼笑皆非心头酸楚起来。

　　怎么会不开心呢？

　　虽她只是在梦里短暂的感受到了一下那个世界自己的真实情感，可若是不喜欢，便不会把他送的玉雕摆满了整张床，连手臂都没地方放了。

　　道长可真是傻呢。

　　竟然真的信了那个小姑娘傻傻的话。

　　怪不得上回自己说不喜欢那些玉雕，道长竟然真的信以为真了......

　　两世，性子原来都是一般的可爱啊。

　　......

　　这一月一来，朝政如同瘫痪一般。

　　陛下一连数日辞了早朝，甚至连午朝皆是寻不见踪影，众位宰相谏官连连劝谏，也不见用。

　　陛下自幼登基，便是勤政爱民，早朝一日不辍，如今这般更是从无前例，闹的朝廷一度人心惶惶。

　　可随着一连消息的传回，到叫众人险些忘了这一事。

　　前段时日京中因当年武台一案闹的沸腾起来，还有其他消息一个比一个轰轰烈烈。先是广陵郡王伏诛，接着梁王世子赐死，梁王被废为庶人......

　　还有那几个皇室宗亲，长宁侯、肃旸侯、蔡国公.......

　　比起前几位皇亲国戚，之后的这些数得上数不上名头的达官显贵显然不够看，可也有洋洋洒洒百余人，京城的行刑场地，一连数日都人满为患。

　　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去看那叛国谋逆，勾结外国的反贼被腰斩，众人大呼过瘾。

　　又有自去年与车渠之战起，除最先战事不定车渠拒不与之正面相抗，难以攻破外，后续增兵之后便是一路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平叛了车渠。

　　距前几日传回的消息，如今江都王早已攻破车渠国都，生擒了车渠王室一干人等。

　　车渠王室如今正在被压往临安的路上，不出意外，下月便能见到了。

　　如此乐事，早早叫人忘却了其他烦恼。

　　皇帝不上朝？不上就不上吧。

　　......

　　禁庭近来并未隐瞒旁人，更是有大动作举国寻医，据可靠的小道消息传，是坤宁宫的那位皇后娘娘，自亲蚕礼那日遭遇石海，受了惊吓以至于至今昏迷不醒，药石无灵。

　　满宫的太医、临安几乎所有的医者，乃至各国巫医、闻名在外的，大齐国土沃野千里，人才辈出，告示甫一发出，不到几日，皆被纷纷带入禁庭为皇后瞧治。

　　只是据传皇后的病症乃是前所未见，至此也没个治愈的消息传出。

　　.

　　坤宁殿前宝池水光潋滟，中有锦鲤从中穿梭游荡。

　　长廊回转，水殿生香。

　　坤宁宫内，楹柱花窗，内殿燃着水沉香。

　　雪雁端着一盆新鲜采的露水，缓步入殿，与守在外殿的李近麟相互看了一眼，李近麟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雪雁那日亲蚕礼，本是在皇后身旁伺候，只是中途雪柳来伺候，换了她下来。依照规矩便在凤撵后不远不近跟随。

　　她是时运尚好，石海掩埋的不深，呼啸而下之时，却不过因离着皇后凤撵近，又有遮蔽物替她挡住了冲击，挖掘人马倒是先将她挖掘了出来。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如今自己伤势渐好，甚至已经能来外殿伺候，倒是主子昏迷不醒，雪雁如何也无法展颜。

　　见李近麟朝她摇头，雪雁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今前廷后宫的日子都不好过。

　　她家主子何曾受过苦楚？先前雪雁并不清楚其中隐情，受了伤无法来主子跟前伺候，陛下更不准她们入殿伺候。

　　雪雁才好转了些开始外殿当值。

　　六日前那天深夜，许久不见的圣上回宫，亲自抱着娘娘回了宫，她才得以见了皇后一面。

　　至今整整六日，皇后一直昏睡，也不见醒。

　　正常人，得了个什么病，是生是死何时好转，总得有个说法。

　　偏偏娘娘这昏睡的病，每日都有数十位医者入宫诊断，每次把完脉皆是纷纷摇头叹气，唏嘘起来。

　　都说不出个准数。

　　雪雁面露忧愁，立在廊下片刻，见四下天幡飞扬，七彩的漫天天幡，殿外烟雾缭绕。

　　她忍住咳嗽。

　　李近麟偷偷朝她说：“里头的那位国师今日来做法摄召，你先别进去，免得冲撞了去。”

　　雪雁一骇：“做法？”

　　陛下虽清修多年，但宫里人都知，陛下只是日日清晨起身抄经打坐罢了，甚至鲜少拜神烧香。

　　如今竟是在坤宁宫里做法摄召？

　　里头的焚香声不知许久，依稀有铃铛声持续不断的传来。

　　众人在殿外守着只当是充耳不闻，垂首侯立。

　　等了许久，等到国师带着一帮弟子从殿内走出，雪雁长叹了一口气，端着鎏金双凤铜盆入内。

　　绕过珍珠玉卷宫帘，宫女纷纷掀起帘幔，露出里头身影来。

　　如华的日光投入花窗漫进殿内，团花雕金床榻之上，层层帘幔内，玉照泛着柔和珠光的脸庞沐浴在朦胧光晕之中，鬓发如云，双唇润泽，如同红蕊新放。

　　圣上回过神来，接过温热棉帕，敷上玉照沉睡中的脸。

　　她昏睡了许久，总不见醒。

　　丹阳真人说，她这是缺了魂魄，拿了招魂铃摄召也寻不回......

　　丹阳真人还说，并非是寻不回，是她不愿意回。

　　她不愿意回来......

　　她不要自己了吗......




92.  大结局   他要护她一生平安喜乐，再也不……

　　玉照听见了一阵铃铛声——

　　那铃声时而清脆悦耳, 时而有混沌不堪，似乎隔着层层叠叠的纱雾，从混沌中漫出。

　　她微微侧耳过去, 四下寻找，却见哪儿都空无一物。

　　赵玄敛目，见此垂眸询问她：“你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清幽, 玉照摇摇头，有些纳闷的问起来：“我听到了铃铛声，你有听到吗？”

　　赵玄看着她的面孔，一遍又一遍，半晌才道：“你该去了。”

　　魂魄离体, 可是凶险事。

　　玉照愣住了，与他目光相对, 他看着她, 唇角紧抿, 闭上了眼睛：“你去吧, 不要再留在这里了。魂魄不稳是大忌, 你这回回去, 不会再魂魄离体了。”

　　玉照明白过来他说的意思, 这回过后，自己再也不能做梦了是吗？

　　再也不能梦到此处了不成？

　　她仿佛察觉自己眼前又升起了薄雾，道长的脸越来与模糊, 耳朵又开始不甚清明起来。

　　耳朵里似乎是糊上了一层棉花, 听什么声音都隔着一层，糊涂的很。

　　玉照挣扎起来，如梦初醒一般，哆哆嗦嗦的哭着扑近他怀里, 企图在还留在此地的这一刻，紧紧抱住他。

　　玉照抬起头，泪珠子一颗又一颗滚滚而下，落在赵玄手背上。

　　“我虽不懂什么是魂魄离体，但是我很喜欢这里，道长，我以后为何不能来了？我想时常来，我想日日都来。”

　　她不甘心，多么好的道长。

　　她一直是一个非常贪心的姑娘，什么都想抓住。

　　赵玄轻叹一声，应道：“去吧，你既然不属于这里，便不要继续逗留了......”

　　他早已白发苍苍，早已习惯了孤独，留她在此处，无非是困扰彼此罢了。

　　玉照明白过来道长的意思。

　　这一切的稀奇古怪，皆因她二人罢了。

　　这世间的宝儿早死，独留他一人，他年事已高，若等他故去，自己如何还会来呢？

　　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一个外来者，他走了，她与这处便再无联系。

　　玉照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忍不住伸手摩挲了起来，摩着他挺直的鼻，温热的薄唇，赵玄这回并没有推开她。

　　倒是玉照语无伦次的哭了起来，她迫不及待的说着：“我......我还想再看看你......不，她、她可喜欢你了......我说的是宝儿，宝儿她是个脾气古怪的丫头，她其实和谁都处不好关系，许多人都说她脾气差......她其实可喜欢那些玉雕了，你给她雕了那么多那么多，她也可喜欢你了，但是她就是不说......”

　　玉照最清楚不过了，因为她没遇见道长前，也是这般，嘴硬心软，又好面子。

　　玉照说道最后，竟然泣不成声。

　　多么的难过啊，她一直相信，这个世间的她二人，总会在其他地方重遇。

　　比如她与道长，自己梦见如此稀奇古怪的梦境，从第一个开始，使得她退了婚，使得她阴差阳错去往了紫阳观，使得她胆大包天了一把，与紫阳观的一个道长私定终身。

　　兰香来无定处，绿蕊去未移时。

　　一切皆有因缘轮回，许是这里的一切成就了他们，谁又说得准呢。

　　小姑娘卷翘睫毛间一滴晶莹泪珠挂在其上，将落未落，又有新的泪水汇聚其上，睫毛不受重力，终于一滴滴坠上他的手背。

　　滚烫的泪滴似乎要将他透穿了去。

　　真是无奈，无论她多大，似乎都是一个爱哭更爱笑的小姑娘。

　　他以前还以为是不喜欢自己，才喜欢流泪的。

　　难道真如她所说，她生来就是喜好哭。

　　赵玄垂眸看她，良久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知道。”

　　以前是隐约猜到，如今是确切的知晓了，倒也不算太晚，至少在有生之年，叫他欣喜了一回。

　　原来自己喜爱之人也喜爱着自己。

　　玉照已经看不见他的面容，听不见他的声音，模糊的眸光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怎么也看不清脸，只能见他那满头的银发，在窗楹射入的日光中，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赵玄眼睁睁的见，她的身影越来越薄弱，直到从他手边蒲团之上彻底消失不见，那处再度空无一人。

　　方才弱弱的哭啼声犹在耳边，如今手边只剩空荡的空气，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可手背上尚未干涸的眼泪，仍灼烧的叫他心尖发颤。

　　几十年了，原来自己还是会被那个姑娘的眼泪，弄得慌慌张张，手足无措。

　　她应该笑的，她笑起来再美不过。

　　是他所求成真，竟真叫自己又见了她一面。

　　她还这般小，比自己初初遇见她时还要小。

　　小到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面对她。

　　原来真如她曾经说的那般，她年幼时便横冲直撞无法无天，喜欢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的好啊，瞧着倒是更添几分可爱。

　　可惜自己出现的晚了，总是错过了些。

　　叫白发苍苍的赵玄不禁羡慕起玉照口中说的另一个自己来。

　　真是幸运。

　　没走弯路，竟这般顺遂，顺遂的连自己都有些妒忌起来。

　　.

　　承平十一年，天光浮动，夜色隐去，巍峨皇城接连钟响。

　　太上皇驾崩——

　　太上皇享年九十有一，可称得上是高寿。

　　当今圣上虽是太上皇过继来的嗣子，却也并非谣传的那般，反倒是生性仁德宽厚。

　　尤其感念先帝恩情，更听从先皇遗愿，将其与那位过世五十多载的太上皇后合葬。

　　世间有许多关于先帝与那位容貌倾城的成皇后间的传说，且各个都是有理有据，也有些颇为叫人啼笑皆非。

　　成娘娘乃是二嫁之身，有传言是成娘娘宫宴之上不小心被风吹落了围在脸上的纱巾，不想被迎面而来的圣上看到，传到成娘娘前夫耳中，前夫为了功名利禄，转手便将她送给了圣上。

　　也有说这位成娘娘当年久病，遭其夫家嫌弃，纵容府里对她多有针对，成氏郁郁寡欢之下便去了乡间庄上养病。却不想偶遇策马围猎，不想迷路了的圣上。

　　借了圣上一把雨伞，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

　　暮春时节，春树暮云，莺鸣燕啭。

　　琼楼玉宇巍峨皇城之中，四下总少不了鸟儿飞来飞往。

　　才从碧瓦雕金梁上飞走一只圈养的芙蓉鸟儿，又有一声声春莺啼鸣。

　　扰的那长廊上笼里关着的鹦哥儿跟着春莺的叫声学了出来，夹着嗓子怎么听怎么惹人发笑。

　　玉照觉得自己似乎是一团云，在天上飘来飘去，又感觉到脸上痒痒的，她撑着一会儿不说话，强忍着心慌意乱。

　　后续过了许久，隐约察觉到有温热的帕子敷上了自己的面上。

　　玉照像是抓到了什么，卷翘的眼睫轻颤了颤，转瞬之间便听到许多喧嚣声，似乎有许多人嘈杂、激动的呼唤声。

　　守在殿内的太医纷纷上前为玉照把脉。

　　陈医正仔细把脉过后，拧起了眉头，这脉象确实古怪，昨日还是一副孱弱断断续续的脉象，今日竟然拿已经好转了许多，瞧着已与常人无异。

　　“真是怪哉——”

　　陈医正落下这一句话，床上昏迷多日的皇后便缓缓睁开了眸子。

　　宽绰绰罗帷绣成拢，郁巍巍画梁雕栋。

　　外头天光大亮，骄阳叫她有一瞬间恍惚了眼，听着床边太医、宫人们的嘈杂纷纷。

　　她见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守在她床前。

　　雪雁坠儿、脸上带着伤痕的清宁，还有正在偷偷擦眼泪的赵嬷嬷。

　　外围又是一圈内侍，李近麟和双喜也在其中，一个个都红着眼睛。

　　她目光最终安静的落在眼前近在咫尺的轮廓上。

　　清风拂过，纱帐被临窗的春风吹得高高卷起，如同一片片虚无缥缈的云烟，满殿熏香丝丝缕缕传来，盘旋袅绕，带来神清气爽。

　　玉照怔了许久，许久。

　　赵玄如她一般神色，眼中氤氲着情绪，青松般浓密的睫羽，垂眸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玉照眼角颤了颤，看看他又看看四周，看了看自己身下整洁舒适的被褥。她最爱的软罗俏衣，袖口处绣着一圈浅色金桃纹，层层叠叠软软皱皱的贴合在身上，轻薄软和的似是裹了一圈云。

　　玉照动了动胳膊，十几日的沉睡，使得她的声音沙哑难闻。

　　说的话险些叫赵玄落下了泪。

　　“...我、我是做梦么......”

　　赵玄日日不错眼的看着她，看着床榻上睡颜恬静、却身体冰凉，用尽各种法子也不见暖和起来的她。

　　无穷无尽的恐慌、痛苦如同一把把匕首，不分昼夜的袭向他，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为何她还不醒？

　　他不分昼夜的亲笔抄写着一篇篇平安经，他求来了五千八百张平安符，神思癫狂，理智全失，只期盼能有一张有奇效。

　　如今见到她醒了，才是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松下来，只觉得身体各处都变化起来，从最初的浑浑噩噩虚无缥缈见到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才算是落了地生了根。

　　终是无须再如浮萍漂浮不定了......

　　他止不住也不想继续掩藏，朝着玉照暴露了自己最怯懦的一面，伏下身子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双手小心翼翼的环过她，将她环进怀里。

　　一遍一遍反复在她肩头重复，低声呢喃的念着：“不是梦，不是梦，宝儿回家了......”

　　是啊，她的家，他们的家。

　　两人紧紧贴着彼此，听着对方的呼吸，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明明以前日日夜夜都能体会的到的温度，如今竟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如此的来之不易，如此的小心翼翼，竟是都止不住的想要流下泪来。

　　赵玄搂住她纤细的身体，不禁失神起来，这般娇弱小巧的姑娘，却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他的往后，他所有的眷念，他一切的一切，都系在这一人身上，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了。

　　玉照本就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她才醒来，一时半会儿还在想着那个梦里，一会儿为了梦里的那个他心酸又悲怆，一会儿又高兴见到了道长，是活生生的道长。

　　昏迷了多日，总是神魂不稳的，至今她仍傻傻的瞪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带着浓重鼻音，以及前所未有的虚弱：“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以为自己一清醒过来，便要见到那片冰天雪地，要面对恐怖疯狂的顾升。

　　如今见到了她的郎君，该是有多高兴。可高兴之余又有一处思绪被牵扯在那个时空，忘不掉那个梦境，那个白发苍苍的他......

　　她真是个贪心的人呐，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郎君，又悲哀于那个他。

　　赵玄只以为她想起了顾升挟走她的那段日子，努力压制住心口源源不断的痛苦，如同往日一般缓缓抚摸安慰着她薄薄的背脊，与她贴的那般的近，近的鼻梁都紧紧抵靠在玉照的额上。

　　他带着沙哑的鼻音，叫玉照以为他也要如自己一般，要流出眼泪来了。

　　“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往后余生，日日夜夜他们都要在一起。

　　玉照看了看他，止不住的担忧起来，如顾升说的，皇后在亲蚕礼当日被人掳走，便是回来名声也没了，她日后还如何服众？

　　她虽然与顾升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可旁人相信吗？

　　旁人相不相信都不重要，道长呢......他相信吗？

　　她胸口发堵，有些艰难的动了动唇畔，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事儿仿佛她一主动开口解释就变了味了，日后或许永远都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们来之不易的重逢都在这根刺的折磨下变了味。

　　赵玄如何不知玉照的所想，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吻上了她温软的唇，清冷的薄唇却带给她细细密密的吻，将她慢慢的紧紧包裹在怀里。熟悉的气味坚硬的身躯环着玉照，慢慢的驱散了缠绕在她周身的严寒绝望，以及那些错综复杂令人绝望的情绪。

　　他至始至终没有问她一句，更没有安慰她一句，却又好似一切都在不言中，等察觉玉照不在僵硬之时，才沙哑着声音道：“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知道宝儿有多勇敢，多坚强。宝儿从未骑过马，却骑着马跑过了十三里雪路。”

　　罪人自然已经招供了一切，他知道了他的姑娘在他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吃尽了苦楚。

　　身体抱恙，还食不果腹，她那般胆小的人，一路该有多绝望恐慌。

　　玉照“哇”的一声，大声哭了起来，她所有的委屈接连不断的漫上了心头，叫她记起了那段屈辱痛苦，折磨的日子。

　　那段她只能啃难吃的大饼包子，风餐露宿的日子，她立刻觉得全身都泛起了疼痛，脸颊手背的冻伤都还没有痊愈，如今还觉得又疼又痒。

　　还有那个恐怖疯癫的顾升，一意孤行将她掳走的顾升。

　　她推开了抱着她的赵玄，悲哀地呜咽了起来，她很想大声的质问他，却虚弱的只能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流着泪呜呜的哭，好半晌才控诉起来：“你为什么才来，你知道我......”

　　道长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吗？

　　她那时都恨不得死了去，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赵玄手足无措的擦着玉照的眼泪，反复的说着一句话：“都是朕的错。”

　　他的疏忽大意，他的自以为是，叫他的宝儿吃了如此大苦。

　　他如何不恨自己？若是宝儿有个三长两短，赵玄深知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他的自大狂妄造成的这一切。

　　玉照发现了道长憔悴的模样。

　　他瘦了好多好多，眼下一片青紫，眼眶通红，眸中更是布满血丝，看着骇人。

　　玉照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顿时难受了起来，控诉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只好讷讷的将舌头伸出来，察觉到还没长好的伤口，哀凄的挤出两滴眼泪朝他诉说着：“你看我的舌，当时我想要咬舌自尽来的，结果好疼好疼......”

　　赵玄鼻子发酸的厉害，一向沉稳的手掌颤抖的厉害，抚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去看她舌上的伤。

　　想教她不该伤害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总该努力活着，活着才有念想，无论天涯海角，自己总能找到她。

　　话出口却变成了：“宝儿真是勇敢，以后可不许这般了。”

　　玉照将眼泪蹭到他手上，经过这一遭挫折，她觉得自己也懂事了很多，她不想继续将时间浪费下去，日后才叫后悔的呢。

　　那些个叫人不开心的事，都该抛下了，凡事都不要遮掩的太过了，谁叫她的道长平日里看着聪明偶尔也会傻呢，说不准就信了她那些口是心非的话。

　　玉照忽的抛去了悲哀，脸上染上了笑意，如初雪般的脸旁浮动着潋滟辉光。

　　她软软的伸手，朝他索取方才被自己推开了的怀抱。

　　赵玄如今哪里还会像往日人前那般，端着架子一副清冷肃穆模样？

　　玉照才将将动作，他便将人小心翼翼抱了起来。

　　玉照被他抱在怀里，侧首窝在他肩头，睫毛刻意的朝着他脖颈之上眨了眨，察觉到赵玄有些微妙故作沉稳的表情，她嘻嘻笑了起来，忽然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她只觉得这会儿浑身神清气爽，半点不见昏迷许久的虚弱，满是精气神的指着窗前那吵闹的鸟笼，说：“道长抱我过去，我要喂鸟儿，还有我的雪爪儿，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有好好喂养它？可别叫它瘦了......”

　　赵玄垂眸瞧着她人比花娇的面容，抱着她往窗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唏嘘起来：“要管你的人，还要管你的那些玩物。”

　　玉照哦了声，故意瞅着眼问他：“难道你不愿意吗？”

　　赵玄在窗前停了脚步，忍不住笑了，又不禁发愁道：“怎么不愿意？只是怕好好管起又要惹人记恨。比方说，你那雪爪儿，以前的事儿就算了，日后可不许再偷偷叫它上床了。”

　　玉照心下一紧，知晓是他离宫时抱雪爪儿上床被他发现了，只得皱着眉讪讪解释道：“那是它才洗了澡的，叫人给它梳理了毛，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我才抱它上床来的，平日里可不会这般哩。”

　　这话说的叫赵玄很难绷住脸，他佯装无奈起来，眉宇间却笼着比春风还要柔和的爱意。

　　“方才那些太医在我睡觉时，嘀嘀咕咕地说的什么呢？”玉照见赵玄不揪着她叫雪爪儿上床的那事了，又想起另一事来，她方才才醒，迷迷蒙蒙之中一切都听得不真切。

　　赵玄听罢，清冷的眉眼真真切切的泛起了暖意，灿若朝阳，睥睨间尊贵出尘的风姿傲骨，足以叫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

　　原来还有男子笑起来也这般好看的，好看的叫玉照恍惚了眼。

　　他温声道：“他们说，你昏睡了这些时日，醒来脉象倒是强健了不少。”

　　玉照自幼便有顽疾，便是顽疾都去了，脉象也不如常人一般康健的。可这回竟是自她醒来，脉象和缓、流利，不浮不沉。

　　玉照听的惘惘的，只怕又是空欢喜一场，忙追问他：“那是不是意味着我日后再不用吃药了？”

　　她那双期盼，又带着怯意的眸子，赵玄往她如云的鬓发上吻了吻，带着笑意地凝视着她，“这几日乖乖听话养好身子，日后再不用吃药了。”

　　玉照实在是太开心了，开心到她一下子忘了所有的不愉快，凑过头狠狠往赵玄唇上吻了上去，“我这几日一定会乖乖听话的！”

　　赵玄享受着窗外的阳光和爱人的吻，微眯起眼眸，笑意愈发的加重起来。

　　花窗外斜阳往地上投下两人的身影，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融为一处。

　　都说这世间感情一事最虚假，可他却觉得，世间什么都是假的，都是过眼云烟，只他的宝儿最是真实不过。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喜怒哀乐全都不屑于隐藏的姑娘，小姑娘早早的就将自己托付给了他。

　　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将一切都交给了他，他如何也不能辜负委屈了她。

　　他要护她一生平安喜乐，再也不能叫她受半点委屈。

　　他要活的长久些，要与她相伴一生，要叫小姑娘一生横冲直撞，肆无忌惮下去。

　　将她交给谁他都不安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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