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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樱扑火》作者：砚枫林
文案1
连樱是公认的新一代天后，台词过目不忘，声线变换自如，身姿曼妙绝伦，出道以来稳坐女神宝座，众人望尘莫及。
但她的黑料也没停过，小道消息传闻她是靠金主砸钱，才一路女主加身成功上位。
——此类讨论在网上的最长存活记录是52分钟17秒，最终成为娱乐圈未解之谜。
直到某部剧杀青，连樱的男友当众把没出戏的她抱走，这大瓜才落了地。
她的男友竟然圈里无人敢惹的那个蒋其岸，
大瓜被切开，蒋其岸也没否认，反而高调地带着连樱出入，惹得多少人羡慕到眼睛滴血。
就在所有人以为连樱要嫁入豪门时，她突然分手退圈、远走高飞。
就在这时，京州上流圈又爆出了一个消息。
素来桀骜不驯的蒋其岸在爷爷灵堂上，和家中彻底撕破了脸。
2
蒋其岸身世成谜、心黑手狠，外号“黑狗”的男人，圈里无人敢惹。
连带着他身边的那朵“樱花”，也成了无人敢得罪的禁忌。
蒋其岸太宠她了。
砸了如山如海的钱，费了上天入地的力，甚至连婚姻都要给她。
——最后一条，在有些人眼里简直要命。
可没人拦得住，蒋其岸我行我素的德行人尽皆知，谁敢拦他？
还好，最后没成。
因为，樱花把蒋其岸甩了。
他们断掉的那天，发小问蒋其岸怎么办。
蒋其岸想想，说：以后，我就没软肋了，多好。
发小不信，再三确认：“真的？”
“不，假的。”
1v1|HE|年龄差
男主前期话少，提前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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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第一个情人节

　　初见蒋其岸的时候，连樱还没有用回本名叶敛樱。
　　不过，这并不重要，通常大家都叫她樱花。
　　曾祖母说，小樱花出生的那天，恰逢樱花吹雪，满城缤纷。
　　就如她的性子，自由烂漫，随风随性。

　　连樱是后来才知道，那年那天，才是她和蒋其岸的第一次相遇。

　　那日，明明是情人节，伦敦的天却并不作美，仿佛生生要拆散世上所有的情侣，控诉着他们秀恩爱的样子值得天打雷劈。
　　暴雨落下，淋湿了她的风衣。
　　八点，她才赶到剧场，晚了半小时。

　　剧务罗伊斯见到她和见到救命恩人一样，“樱花，快换衣服，我找到了个赞助商，他愿意出一大笔赞助，只要我们陪他演一场李尔王。”
　　连樱忍不住鼓掌，看戏剧的人与日递减，他们剧场今年还没有拿到大笔的赞助。

　　“什么时候？我准备准备。”
　　罗伊斯把一包服装直接塞在她手里说：“就现在！”
　　她匆匆跑开，只剩连樱呆若木鸡地站在过道里，朝她的背影喊：“为什么这么急？！”

　　连樱去了化妆室，边上妆边在心里吐槽罗伊斯找来的这个赞助商。
　　匆匆忙忙，只给一小时准备，怕不是要赶着去投胎。

　　男主角威廉坐在她旁边给自己上妆时问：“台词都ok吗？赞助商说自己演私生子爱德蒙，我演他爸葛罗斯特公爵，你演我朋友肯特公爵。”
　　连樱点头，她是这片剧院小有名气的救场王，对台词能过目不忘，从小又一直训练声线，可以各种切换。
　　“没什么问题，罗伊斯说她的赞助商要演多久了吗？”

　　威廉戴上夸张的假发套，顺便吐槽：“就演第一场，连主角李尔王也不用，也不知道是什么爱好，有钱人都这么奇怪吗？”
　　连樱跟着笑起来。
　　剧院的创收不好，难得来个赞助商不容易。
　　他们虽然无奈又无语，但还是为“钱”上妆。

　　莎士比亚的李尔王连樱小时候就看过，台词倒背如流，准备时一点也不紧张。
　　可就在她要追随灯光入场时，罗伊斯突然在她耳边说：“对了，那个赞助商的助理刚刚说他老板会改台词，你随机应变。”

　　“啊？”
　　连樱还没来得及多问，就被罗伊斯推了一把，踉跄着上了台。

　　李尔王的第一幕，是葛罗斯特公爵带着自己的私生子爱德蒙和肯特公爵见面。
　　私生子爱德蒙是典型的反面角色，他在李尔王的两个女儿之间脚踏两条船。
　　这样的反派的结局必然是惨死。

　　舞台上亮起两束追光。
　　一束打在连樱身上，一束打在饰演葛罗斯特公爵的威廉身上。
　　那个穿着私生子爱德蒙服装的赞助商躲在黑暗里，身上没有追光。
　　他高大却消瘦的身影与黑暗融合，仿若是天生伴着黑色诞生，阴郁、沉闷。

　　那人身上笼罩的不止是黑暗，他垂着头，黏着胡子的脸看不出相貌。
　　但绝望格外清晰。
　　不止是连樱感受到了，威廉也感受到了。

　　威廉和连樱交流了个眼神，两人硬着头皮开始背台词。

　　连樱粗着嗓子念道：“大人，这是令郎吗？”
　　威廉按部就班地跟随。
　　直到连樱说：“能够生下这样一个好儿子来，即使一时错误，也是可以原谅的。”

　　那人突然开口：“错误？怎样的错误？这畜生没有等你的召唤便来到这个世上，这样的错误不可原谅。”
　　赞助商的嗓音清澈宏亮，声线高昂，吐字也是标准的伦敦音字正腔圆。
　　可情绪冰冷。
　　比二月伦敦的雨更刺骨更凌人。
　　这样咬牙切齿的绝望和怨恨，让人不寒而栗。

　　威廉被震住，竟没有接下去。
　　罗伊斯在舞台幕布后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朝连樱使眼色。

　　多年的临场功力推动连樱随机应变。
　　“可错误并非你的错误，原谅也只是世人的原谅。”
　　即使是临场应对，连樱的变声依然沉稳，掩盖了她本来清脆如黄鹂的女声。

　　黑暗里的人在冷笑。
　　“世人永远忘不掉，这畜生是一场销魂游戏的产物。”

　　连樱尽力去接住他的台词。
　　“可我，依然喜欢你，我尽力去欣赏你，人的意义不在于产生的那天。”

　　那人始终没有抬起头。
　　戏剧，需要演员之间调动肢体、眼神、感情互动的演出。
　　可他根本不看人。

　　舞台的追光太亮，连樱的额头渗着汗水，汗水混着胶水和假胡子刺激着皮肤。
　　她本就是敏感皮，今天注定要脸颊过敏了。

　　当这个古怪的赞助商终于抬头时，连樱的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

　　“虚伪！”
　　怒吼下，他猛地扯下了私生子爱德蒙的头套。
　　头套被扔在了地上，人已大步离去。

　　五分钟后，罗伊斯通知：人已经走了。
　　威廉感激地拍了拍连樱的肩膀，“樱，多谢，你厉害。”
　　连樱终于可以揉眼睛了，她倒吸着冷气也抱怨：“罗伊斯哪招来的赞助商啊，这都哪跟哪啊……”
　　威廉扶着她，奔向后台的洗漱间。

　　剧场后台只有一个洗手台，一盏昏黄的古铜壁灯打在玻璃上，和古老、恶俗的爱情片里的场景没什么区别。

　　连樱现在没心思加入什么爱情片当女主角，她只想冲一冲眼睛，洗掉满脸的化妆品。
　　然后回家，躺在小姑姑的豪华大床上敷最贵的面膜。

　　可有个不开眼的人，挡住了她的水龙头。
　　“excuse me！”
　　威廉也帮她喊：“不好意思，她眼睛不舒服！”
　　连樱等不及了，伸手拨开这个人，眯着眼转开水龙头，鞠了把凉水扑在脸上。

　　“嘶！”
　　离开炙热的追光灯，自来水在二月天里冷得如此销魂，冷到连樱不由自主地说了中文。
　　“我滴个亲娘诶……”
　　她最近跟着小姑姑追了部国内的情景喜剧，吐槽的方言说来就来。

　　连樱一边洗着眼睛，一边咕哝着和旁边的人说：“sorry，胶水糊了眼睛，马上好。”
　　她左右转动着脸，让水流冲进眼眶，忘记了头上的假发。
　　假发从头顶滑落，就要滑进水池时，被人接住放在了旁边。

　　“谢谢，威廉。”
　　她以为是。

　　可并不是，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威廉，俯视着她。
　　“你的台词功底很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等冲干净了眼睛，连樱才反应过来。
　　那人的声线和舞台上的爱德蒙一模一样。
　　宏亮清澈。
　　而且，他说的是中文。

　　*
　　这场陪演，收获颇丰。
　　除了连樱的眼睛肿了三天。
　　那位罗伊斯口中脾气臭、性格怪的赞助人给了剧团一大笔钱，足以覆盖今年一年的开支。

　　连樱仰头滴着眼药水时，正好能看见修理工在搭建几块新幕布。
　　今年夏季的演出季应该会热闹又精彩了。
　　可惜，她参加不了这个剧团的夏季演出，她已经答应戏剧学院的导师今年夏天去纽约交流.
　　顺便，还可以回家一趟。

　　她把眼药水扔进化妆包，小姑姑的电话准时响起。
　　“瞎眼侄女，你姑姑在门口，快快快，伦敦交警又要罚我钱了。”
　　“马上来！”
　　连樱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剧院，她那位只比她大一岁的小姑姑叶青开着她拉风的古董捷豹等在门口。

　　连樱打开车门，把副驾驶座上的画框扔到后座，自己坐了上去。
　　她的小姑姑叶青三年前来伦敦学油画，绘画技巧没上进多少，和伦敦交警的仇却结的深。

　　“到底是哪个混蛋害你眼睛发炎的？”
　　叶青刚成年就买了车，开了三次被伦敦交警罚了两次，后来每次开车都提心吊胆。
　　“要不是看在我两有血缘关系……”
　　“啊呀，说了是舞台妆糊眼睛了。”
　　连樱笑着打开叶青扔在车上的面包。

　　叶青的奶奶是连樱曾祖父的二婚妻子。
　　说来狗血，她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连樱曾爷爷的葬礼上。
　　可偏偏一见如故，连樱来伦敦上学，叶青毫不犹豫让她和自己一起住。

　　“青，我暑假回美国。”
　　连樱的曾祖母和曾祖父离婚后移民美国，她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

　　“去多久？”
　　“一个月吧，导师要带我们去百老汇，我正好回次家，我爸说太奶奶想我了。”
　　“替我和我大哥问声好。”
　　叶青在这种时候，总不忘在辈分上揩油。

　　“你讨厌！”连樱打了叶青一下，叶青也回了她一击。
　　好巧不巧，车窗外有交警骑着摩托路过，瞥了玩闹的二人一眼。
　　接着，交警抬手拦车，给了一张五百英镑的罚单——连樱忘系安全带了。

　　这个惨剧，直到暑假叶青送连樱去机场时，依然被她念叨。
　　“小混蛋，没心没肺，要不是我们老叶家有钱，谁养得起你这个碎钞机？”
　　“嘁嘁嘁，万一真有个白马王子捧着钱给我碎呢？”
　　“别白马没有，先出个黑马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不可能。”

　　连樱甩甩头发不以为意。
　　“我可会跑了，他吞我前，我一定先溜，我小时候可是百米冠军。”
　　那时的连樱并不知道，当真的有黑马出现的时候，她没有跑，她如飞樱，向火而生。




2.  第 2 章   幻想里的白马

　　连樱在纽约机场租了辆车，为了省钱，她租的是七成新的手动挡菲亚特。

　　停在家门口时，曾祖母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人。
　　“小樱花，你爸不给你还信用卡了？”

　　曾祖母出国前是大家闺秀，即使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一根拐杖也照样能拄出气质来。
　　她发问时，全家所有人都会收敛起来，认真答话。

　　只有连樱除外，曾祖母对她的宠爱经年不变。
　　“没有没有，我就是自力更生，省着点花。”
　　爸爸不喜欢她学表演，去伦敦后，连樱尽量自力更生。

　　曾祖母伸手让连樱扶住她，一边叨叨着：“那也不能开手动挡，多危险啊。你也别省钱，搞艺术是挣不了钱的。”

　　曾祖母拉着连樱絮絮叨叨。
　　从连樱离家那日说起，花开花落，日升日落，小到阁楼的尘埃，大到四姑的猫咪，统统说给了她听。
　　说得差不多了，才从小门进屋。

　　屋里弥漫着熟悉的红茶香气。
　　曾祖母剧透：“你爸嘴上说不想看见你，其实特意早回来泡着茶等你了。”

　　连樱吐吐舌头，推开门。
　　爸爸坐在窗台边，手里举着报纸，眼睛却瞄着窗外。
　　手边的茶早已煮开，茶杯注满，却没有喝。

　　“扶老太太坐好，没孝心的家伙。”
　　爸爸还是老样子，严肃严厉。
　　对她，更是如此。

　　连樱赶紧扶奶奶坐下。
　　接着，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
　　“这回住多久。”
　　连樱捧着茶杯大口喝着，爸爸泡的茶一如既往的香气扑鼻。
　　“五天，后面和同学租了短租公寓，每天可以走去百老汇排练。”

　　她隐约听到爸爸“哼”了一下，报纸翻得哗啦啦响。
　　再没问她什么。

　　连樱在家住了五天，期间家里人都特意飞回纽约，来看她。

　　叶家上两辈人挤人，连樱爷爷那辈连着曾爷爷再婚后生的孩子共有六个，而孙辈也就是叶青他们一辈有九个。
　　这么一大群人，到了连樱这辈突然熄火。
　　目下整个叶家只有一个曾孙辈，就是连樱。

　　二姑这天把礼物塞给她的时候说：“小樱花，你回家比过年还隆重。”
　　爸爸照旧是鼻孔出气，呵斥她：“谢过二姑没有？”
　　全家人又是接二连三地怪爸爸太严厉，气得爸爸拂袖而去。

　　到了连樱要走那天，曾祖母替她整着脖颈间二姑送的宝石坠子，拉着她不放。
　　“你再等等，你爸说今天三点就能回来。”
　　“天黑了不好开车，我回去前还会回来的。”
　　曾祖母没强留她，老人家的习惯，从不命令长辈做什么。

　　半小时后，爸爸来电。
　　“人呢？”
　　“爸爸，我开着车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
　　后来，爸爸沉着声说：“小心点开，门锁锁好，别随意下车。”

　　黄昏来临，她渐渐靠近纽约市区。
　　即将靠近曼哈顿前，菲亚特的轮胎被一地碎玻璃扎得泄了气。
　　她想下车查看，余光瞥见不远处有手电往她这里照。

　　纽约是繁华的，也是混乱的。
　　这种据说常见的路边打劫，过去连樱只听说过，今天不凑巧，真的撞上了。

　　连樱第一反应就是锁了车门，打911报警。
　　但看见两个小混混手里的扳手，她心一横猛踩下了油门。
　　慌乱间开得太快，在下一个路口和一辆摩托对角相撞。

　　连樱赶紧摇下车窗，哈雷摩托车的大疝气灯照亮了她的面庞。
　　她用英文喊：“对不起，后面有抢劫，你不要紧吧？”

　　车主戴着头盔，看不清他脸色。
　　听见抢劫两字后，摩托车主往车后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菲亚特扎破的轮胎。
　　那人一定看见了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走。”
　　头盔挡住了他的声音，连樱一下没听清。
　　“走！”闷却急。

　　连樱万分感激，可太紧张，手脚不同步，发动了两次都没能起步。
　　曾祖母说得对，再穷不能开手动。

　　那两混混已经追了上来，边追边喊：“赔！让这个亚洲女人赔钱！她撞了好几个人！”
　　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带着皮手套转了转腕，朝那两人挑了挑手。
　　接着，一拳挥在了一人脸上，又一拳挥在了另一人肚子上，当场就把两个壮汉掀翻在地。

　　“钱包在哪？”
　　混混爆着粗口骂他，男人的皮靴踩在他们的手背上，混混厉声咒骂着，交代了钱包在后裤袋。

　　他把钱包掏出来出来，各抽了一沓钱，把钱包甩在那两人脸上。
　　他敲敲车窗，“前面，一公里，有加油站。”
　　说的是中文，熟悉的中文。
　　从小，连樱只和家人说中文。

　　加油站给菲亚特换上新轮胎，连樱的灵魂才回到躯壳。
　　摩托车主没走，他等在加油站外。

　　连樱过去对他说谢谢。

　　摘了头盔的男人，他有一头凌乱的、半长不短的黑发。
　　除此以外，还有个浅浅的疤，划过他凌厉的五官，从眼角到脸颊。

　　他抱臂倚坐在那辆暗黑的哈雷上，手里握着个小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连樱走近，他斜睨了眼，淡漠疏离。

　　开口说话时也一样。
　　“钱，够吗？”
　　低沉嘶哑，像得了感冒。

　　其实她也不知道，心在乱跳，她胡乱点了点头。

　　他重新戴上了头盔。
　　“我怎么谢谢你？”
　　他没答，油门转动，哈雷发出轰鸣。
　　连樱在噪音里大喊：“我请你吃饭好吗？”

　　他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

　　连樱把这段经历说给了同学听。
　　同学吓坏了，却替她庆幸：“你遇上了救星呢。”
　　“是啊。”
　　搞艺术的人总有幻想：“说不定你遇到了白马王子呢？”

　　她又把这段经历告诉叶青。
　　叶青打断了她白马王子的幻想：“他骑得不是马，是摩托，拜托啊，那个点在贫民窟骑摩托还随手能掀翻两个壮汉会是王子？肯定是另一个流氓。”

　　连樱这时候就特别烦小姑姑的理性主义，“你能不能给我留点幻想？”
　　叶青或许是对的，可连樱固执地认为他不一样，固执到连他眼角的那条疤痕，她也认为是有气质的疤痕。

　　“不能，我要告诉你爸，你回去的时候得让他去接你。”
　　叶青的动作很快，妈妈连楠半小时后来电，约好了由爸爸亲自接她回家。

　　日子飞快，连樱这次演出小获成功，她的变声技法得到了百老汇好些老演员的肯定。
　　最后一场结束，她与剧院朋友们在去酒吧庆祝，喝上了头，还在街角唱了歌。
　　一首歌毕，她出了戏，又收获了几个街头粉丝要加她ins。

　　回家那日，在路边等爸爸时，同学一边给连樱看昨天录的她唱歌的视频，一边和连樱说了个八卦。

　　“这段时间我们这里每天都停了辆豪车，你看见了没？”
　　“没注意啊。”
　　连樱这几日每天排练到深夜，走路都东倒西歪，哪有空关心路上有什么车。
　　“你怎么能没注意呢？昨天你唱歌时候，差点撞那辆车上。”

　　“是吗？”
　　同学指了指百米开外的一辆劳斯莱斯，“每天五点就停着，半夜才开走，上一个这样的据说后来在圣托里尼办了婚礼。”
　　“所以，等的是谁？”
　　没人对八卦不上心，连樱也是。

　　同学说不清，突然对着路口两眼放光。
　　“快看，有帅哥朝我们招手！”

　　连樱忙回头。
　　那个帅哥梳着夸张的大背头，朝她咧嘴大笑。
　　“小樱花，见到我不过来抱一个吗？”

　　同学摇着她兴奋：“樱，你有男朋友了吗？”
　　连樱则失望。
　　“那是我六叔！”
　　“快快快，介绍给我！”
　　同学震惊又兴奋，连樱又补了一句。
　　“他刚离婚，最近不想谈恋爱。”

　　不顾同学失望的表情，连樱拎着箱子跑过去。
　　“六叔，怎么是你来了？”
　　“你爸忙不过来，我就主动请命，给小公主做保安了。”

　　连樱的六叔只比连樱大五岁，和叶青一样，他更像是连樱的朋友，而非长辈。
　　他伸出臂弯，像舞台剧那样。
　　“来，樱花公主，我们回銮了。”

　　“六叔，你真油腻啊。”
　　可她还是勾了上去，嬉嬉笑笑得，享受着至亲的温暖。

　　这天，纽约的阳光正好，菲亚特已经还给了租车行，她坐在六叔的车上，在反光镜里，看见了那辆劳斯莱斯驶离剧场。
　　她回头伸长脖子想看看车里是谁，却没能看到。
　　劳斯莱斯的防窥膜严丝合缝。

　　六叔说：“喜欢劳斯莱斯六叔给你买。”
　　连樱把剧场的八卦告诉了六叔。
　　六叔砸咂舌：“小樱花，这些劳斯莱斯啊，宾利啊都是假的，开这些车的都是些肥头大耳的富人，你要是被这么追了记得告诉六叔，六叔砸断他的腿！”

　　“你说什么呢，我是颜控，颜控知道吗！”
　　比如摩托车头盔下的那张脸，才能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六叔和叶青不愧是一辈人，他提醒：“再帅也是流氓，虽然肥头大耳不可取，但小流氓也不行。”

　　“六叔你说什么呢。”她红着脸系保险带，“你听叶青瞎说什么了？”
　　“我猜的，看来我还猜中了，救你的真是个帅哥。”
　　六叔拍拍她的脑袋，“出于我们的革命友谊，我不告诉你爸，不过你不要乱来。”

　　“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呢！”
　　六叔大笑。
　　连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泄气地倒在副驾驶座上，“你笑吧，随你笑。”
　　六叔说：“舞台剧里的奇遇都是骗你们小姑娘的，你怎么能真信？好好去谈个恋爱，就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一点都不浪漫，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所以你离婚了？”
　　“是啊。”六叔无奈地耸耸肩，“小樱花，你以后会懂的。”

　　连樱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懂六叔离婚的心情，但对奇遇的幻想会在下一年的情人节实现。

　　这一年的情人节，老天爷不再对有情人们实行天打雷劈之刑。
　　无雨的阴天，连樱在剧场门口又见到了他。




3.  第 3 章   第二个情人节

　　男人站在路边，就在剧场的台阶下，离她只有十格台阶的距离。
　　半长不短的黑发依旧凌乱，眼角的疤痕虽浅却清晰。
　　凌厉的五官在一张白皙的脸上，配着毫无血色的薄唇，总有股薄情寡义的味道。

　　喜出望外的情绪在弥漫。
　　连樱朝他大喊：“欸！你好！”
　　她连喊了好几遍，让半条街道的人都在回头看她。

　　他也一样。
　　但又不一样。
　　没了那日靠着哈雷时的野性，相反，白色衬衫配冷灰大衣，显出了点沉稳内敛的贵气。

　　他的眼神冷漠疏离。
　　他已经不记得她。

　　连樱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
　　迎上，“你怎么在伦敦？你还好吗？我还没谢过你呢!”
　　急迫的三连问。

　　他的薄唇抿得很紧，似乎说话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连樱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忙吗？我请你吃饭谢谢你好不好？我就住在伦敦，附近有很好吃的中餐馆。”

　　良久，他抬起手。
　　并没有看她，似乎在和谁示意，反正不是回应她。

　　她一阵胡思乱想，一会觉得是她突兀的热情让他尴尬，一会觉得是他本来或许有约。
　　终于，她抬手挠了挠头发。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你是不是约了朋友？你忙吧，还有……谢谢，那天真的谢谢……”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一条假发片出现在修长的指尖。
　　“啊呀，我是演员，上场演出戴的假发片，刚刚卸的时候没注意。”

　　他收拢手指，挑了挑眉。

　　“我留个电话给你行吗？我只是觉得很巧，又遇见你了，而且上次你就没让我谢谢你。
　　“我找个纸笔，你等下，我把电话写给你。”
　　她匆忙打开包，纸她有剧本，撕个角就是，笔可能没有，不过她可以用口红将就……

　　“没事。”

　　连樱拎着包袋一角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幻听。
　　对面的男人还是抿紧嘴唇，似乎刚刚的两个字和他无关。

　　“啊？你说没事？”
　　他点了一下头。
　　“那……你和我走？”
　　他又点了一下头。

　　连樱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话少，但他既然答应了，她就不怕尴尬。
　　她走在前面，三步一回头地和他说话：
　　“那个，我经常在这里排练，这边附近餐厅很多，有家中餐特别好吃，就在前面……”

　　他们已经走到，然而连樱忘了，今天是天打雷劈的情人节，餐厅早已满员。
　　她尴尬得可以抠出一座剧院。
　　尤其是当餐厅的华人接待员瞟了他们两人一眼后说：“情人节约会，做男朋友的最好早点预约。”

　　连樱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不是……”

　　“几点有座？”
　　低沉沙哑的声音，来自他。
　　男人神色依然淡漠，双手插在冷灰色的大衣里。

　　他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压迫感让接待员秒怂，再没有半句闲话。
　　写了张“8：00,2”的纸条递给他，并问：“留个姓和电话？”
　　“蒋。”并报了一串数字。

　　他转身把纸条递给了连樱。
　　“其实……”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夹里，“还可以找别家的，这一路上餐厅很多。”

　　一只素银的打火机躺在他手心里，他拨动玩弄了几下后放回口袋，随后看了看手表。
　　才五点半。
　　他把表盘朝向连樱。

　　黑色表盘上是“A. LANGE &amp; SOHNE”，连樱六叔也有一块，是为数不多她碰脏时六叔会倒吸一口凉气的东西。

　　中餐厅的招牌就在他身后，连樱突然兴致低落。
　　“换一家吧。”

　　他没说话，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直到一阵震动从衣袋里传出。

　　他走开几步，接起电话。
　　“嗯，在伦敦。”
　　“什么？”
　　“我来处理。”

　　二月的寒风夹杂着细雨，说来就来，就像他们的相遇，说见就见，说结束也就结束了。
　　他转身时，连樱掩饰住自己的失望，说：“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关系，你忙吧，就……”

　　她想去包里找笔和纸，留个电话给他，才低头，就听见一句——
　　“回见。”
　　抬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像来时一样，匆匆忙忙。

　　连樱垂头丧气地走了足足一小时才回到公寓。
　　家里，小姑妈叶青也是一条单身狗，大好的情人节她满手油彩，企图完成她可怕的毕业油画。

　　听见开门声，叶青高喊。
　　“樱，吃了吗？”
　　连樱没力气答话，径直走到客厅，大字型倒在了沙发上。

　　叶青放下画笔给她倒了杯水。
　　“以为你这么晚回来有约会呢？你最近不是一夜爆红西区吗？没人追我们未来的女一号？”

　　连樱近半年运气爆棚，连着两部戏都广受业内好评，毕业作品更是被导师评为十年来最佳。
　　连暑假，同学无意间上传的那个唱歌视频都小火了一把。
　　可这搬运气换不来一顿情人节晚餐。

　　“没有，注孤生。”
　　“你就吹吧，追你的人环绕大西洋一周，关键是你选哪个。”
　　“我还是好好演戏吧。”
　　连樱从包里掏出剧本来，是剧团老板新拿到的，如果预算充足，会在今年夏季上演。

　　叶青叫了个中餐外卖，两人一起将就着对付了一顿情人节晚餐。
　　连樱统共就啃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叶青的肚子。

　　“失恋啦？”
　　“没有。”
　　连樱否认得快，把头埋在剧本里。
　　“小樱花，你知不知道你现实里根本藏不住情绪？也不知道你怎么在舞台上就那么能演呢？”

　　连樱装听不见，继续埋头看剧本。

　　叶青不爱多管闲事，连樱不说，她便懒得问。
　　她扒拉下连樱剧本的一角，点了点她的额头，“早点睡吧，睡一觉，什么糟心事都能过去的。”

　　连樱被叶青连拉带拽塞回房间。
　　她倒在枕头里想，小姑妈只比她大一岁，可就是占了辈分的光，从来没见她因为什么事烦扰太久。

　　叶青总是睡一觉，就又能有条不紊，面对一切。
　　可连樱不行。
　　一夜辗转反侧，梦里梦外都是那人淡漠疏离的样子。
　　到处都是雾，都是水汽，都是他的声音。

　　“留个姓和电话？”
　　“蒋。”
　　迷雾里，他薄唇一开一合，报出了一串数字。

　　梦境的迷雾里，她听不清数字。

　　连樱从床上弹起。
　　他给那家中餐厅留了电话！

　　为这，连樱这天提早了一个小时出门，赶到了那家中餐厅门口。
　　可惜，大门紧闭。
　　一块小牌子上挂着：“open：11：00~14：00＆17:00~22:00”

　　此时，只有七点。
　　虽然连樱也不知道她要这个电话做什么，可只是想要到手。
　　这样，就或许还能和他有联系。

　　即使是或许，也是好的。

　　连樱这么想时，正坐在舞台后压腿，罗伊斯靠在把杆上说：“樱，大新闻。”
　　“怎么了？”
　　“隔壁剧团的男女A角都退团了。”
　　“一起吗？”

　　连樱记得，隔壁剧团的男女一号还是一对情侣。

　　“女的嫁了个爵士老头，男的去德国做生意了。”
　　连樱蓦然想起曾祖母那句话：“搞艺术是不挣钱的。”
　　她笑了笑重复了这句话，罗伊斯深表赞同，指了指后台新换的玻璃。
　　“感谢那位the money，不然我们没办法继续艺术事业了。”

　　the money，就是去年那个奇怪的、要演私生子的赞助商，他在去年秋天又给了剧院一笔赞助。
　　连樱给他取了个绰号——the money，就像福尔摩斯的the woman一样。

　　“今年the money不来了吗？”
　　罗伊斯摇头又点头，“人没来，钱倒是又到了。这人真是怪的要命，还给我们指定了剧本，不过眼光真好，选的本子真让你出了名。”

　　“god save the money！”
　　连樱合手拜了拜，以剧团往年的经费，连樱作为新人去年只能演小制作的配角。
　　但the money赞助后，剧院新戏增多，才让她有机会演女一，才会有近期的好名声。

　　“我回头要是真的变剧团女一了，我就去给the money上香。”
　　“上香？”罗伊斯一个英国人不理解。
　　“就是中国人的上教堂。”

　　罗伊斯一阵笑，笑完说起正事，“你想好签约哪里了吗？”
　　连樱十二月拿到了戏剧学院的毕业证书，目下还没有正式签约剧团。
　　有去年反馈不错的新戏，她并不缺好剧团的邀约。
　　甚至还有几家经纪公司，请她演电视剧。

　　“再看看，这里也挺好的，不是还有the money的赞助吗？”
　　连樱已经在这个剧团演了两年，从跑腿到主演，颇有感情。

　　罗伊斯知道她恋旧，但并不苟同，她负责剧团的外联，深知慷慨的赞助商并非年年有。
　　小剧院，艰难求生才是常态。
　　“樱，找个大团吧，隔壁正好女一男一都跑了，今天有个午餐会宣讲，你去跑一跑，看看情况。”

　　中午，连樱在罗伊斯的目送里提着包离开剧院，可她并没有去隔壁的剧团。
　　她回到了中餐厅。
　　“昨天的订位记录？”接待员头也没抬，“那张纸昨天就扔了。”

　　虽然不算意外，但失望还是弥漫在心头。
　　连樱转身离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她的去路，越过她的头顶对接待员说：“两位。”

　　抬头。
　　是他。




4.  第 4 章   她说他听的饭

　　英伦三岛的风雨把他的黑发吹得比之前更凌乱。
　　雨水顺着发丝，划过他的前额，一直落到眼角的疤痕上。

　　连樱其实很好奇他是怎么留下这道疤的，只是他们的见面总是突兀奇怪，这样隐私的问题也无地插入。
　　就像现在，他突兀地伸出手把她裹挟在怀里，径直走道餐厅位置最佳的窗边。

　　“你……”
　　连樱还没说话，服务生为他们送上菜单。
　　男人翻开随手点了几个。
　　合上菜单时，接待员带了三个学生要坐旁边一桌。
　　他们背着包，叽叽喳喳、有说有笑。

　　连樱看见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说：“吵。”
　　服务生说：“不好意思，先生，我让他们轻一点。”
　　“让他们走。”
　　“……”

　　男人说话独断专行，服务生接不下去了。
　　店开着是要做生意的，哪有为了一桌人，得罪其他顾客的道理？
　　“我给您换一桌安静一点的吧？或者里面的小隔间。”

　　男人伸手，从内侧袋拿出一个信封来，信封角上是一家银行的logo。
　　“包场。”

　　服务生愣在那里。
　　他又一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敲了敲信封外壳。
　　他的指尖和脸色一样苍白。
　　“不够？”

　　服务生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厚厚一叠50英镑的钞票。
　　服务生说要去和老板商量，男人又扣了一张卡在桌上。
　　还有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助理拿走卡片，请服务生一边说话。

　　“远点。”
　　他说话像含着冰块，每句话都很短，可不容置疑。

　　服务生拿着信封，助理拿着卡，一起离开。
　　过了会儿，服务生请走了那桌客人，也没再放其他人进来。

　　伦敦西区这家素来热闹的中餐厅的午市，今日冷落寂寥，只有窗前一桌坐着他们两个。

　　菜是男人点的，上什么连樱就吃什么。
　　其中有两道里的配料有花椒和蒜，她吃不惯，就只碰了一口。

　　“你是来伦敦出差吗？”
　　男人点头。
　　“纽约时候也是吗？”
　　他顿了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你怎么会在剧院门口？”
　　“……”

　　对这个问题，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勺子和筷子偶尔碰到碗碟，发出几声脆响。
　　要不是刚刚他开过口，连樱会怀疑他是只会吃饭的哑巴。
　　连樱从来不是安静的个性，和叶青同住，还经常被她嫌弃聒噪。

　　她自然而然能找到下个话题，比如剧院门口今天贴了下部剧的新海报，她演女二，刚读完剧本。
　　“这个剧本的女二会芭蕾，走路都得垫着脚，但她又伤了跟腱，所以还有点跛。矛盾的很。”

　　男人好像有了丁点兴趣。
　　“然后？”
　　“写本子的人用外表的矛盾来演绎女二内心的矛盾，不过我觉得有点刻意了。”
　　半餐饭的时间，连樱都在自说自话，说她想怎么修正角色的动作、神态，哪里的几句台词的语气上要尝试。
　　他只是听，间或点下头。

　　一直说到餐后水果都摆在了桌上。
　　男人吃东西很斯文，不锈钢叉叉起一块蜜瓜，三口咬完流出一点汁水在嘴角。
　　他修长的手指夹起纸巾按了按，随手扔在了一遍。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连樱则一口没动。
　　过去，连樱从来没觉得话多有什么不好，但现在她话匣子都空了。
　　闭上嘴，手轻轻握拳，藏在桌下。

　　“没了？”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么多，你听烦了吧？”
　　连樱头皮发麻，为自己的话多尴尬。
　　“没有，你说的很好。”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无波无澜的样子配着官方回答，同时挥手让服务生把桌上收干净。
　　连樱知道，这顿饭已接近尾声，这样大概是想打发她快点离开。
　　她低着头，“我来买单。”拿起包。

　　“蒋其岸。”
　　他突然说，沙哑冰冷的嗓音沉沉敲在她的心房上。
　　“我，蒋其岸。”
　　她遗失心跳，目光锁在他的双目不能移开。

　　他有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仔细看，才会发现其实他的眼尾上翘，只是因为不苟言笑的神态，上翘的眼尾才不那么明显。
　　那道疤，一直被连樱记住的那道疤，便顺着上翘的眼尾延伸，直到湮灭在凌乱发丝里。

　　这道疤的终点在哪？
　　连樱想知道。
　　会是在发际线前的几毫米？还是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后？
　　这般胡思乱想着，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蒋其岸。”

　　她找回了心跳，意识到失礼，她说：“连樱。”

　　蒋其岸抬起手，那个助理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老板。”
　　他做了个结账的手势。
　　连樱阻拦他，“不了，说好我来的……”

　　助理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站着没动。
　　他只听老板的安排。

　　素银打火机又出现在蒋其岸的掌心里，被花式转动着。
　　银质翻盖开合发出噌噌轻响，火苗时暗时明，几次差点要烧到他的指尖。

　　他定定看着她，又一次。
　　像探究，又像在看个笑话——连樱想到他随意甩出的那叠英镑，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连樱从包里掏出卡时，整个手臂都发麻，全屏本能驱动付了这桌的账单。

　　她慌乱地抓起包，怯怯对他说：“走吧。”
　　也是对自己说。

　　连樱来过这家餐厅很多次，每次临走，餐厅都熙熙攘攘，总要让人挪一挪动一动，才好方便走出去。
　　可今天没有，径直快速，就像他裹挟自己进来一样的直截了当。

　　餐厅外停了一辆暗红色的劳斯莱斯，华丽扎眼。
　　连樱猜是在等他，她回头道别：“谢谢了，再见……”
　　他打开车门，“上车。”
　　直截了当的邀请。

　　“……”
　　连樱的脚和灌铅一样沉。
　　她不明白。
　　明明连回答她的问题都不屑。
　　但拒绝是明白的。“不……我下午还有排练，就刚才说的那出戏。”

　　“小事。”
　　他谈吐间的不屑、不耐和蛮横，倒是和之前的行为如出一辙。
　　奇怪的是，连樱竟然不反感，他周身的气场仿佛都在认同他的行为。
　　他这样的人就该是这般直截了当的。
　　不然不配他。

　　她也不配他。
　　她也不觉得那是小事。
　　“我要回去排练了，谢谢你，再见。”

　　他不勉强，自己上了车。
　　暗红的车门“砰”一声关上，连樱后退了两步，目送车子起步。
　　车滑出几米，又倒了回来。
　　窗户摇下，露出他苍白的脸，白到那道疤痕更明显了。

　　连樱意外。
　　“蒋先生？”
　　“蒋其岸。”他好像是在纠正她的叫法。
　　“因为男友？”他在询问拒绝的原因。

　　“不是，和这没有关系，蒋先生，我……”
　　在他的注目礼下，连樱说话变得磕磕绊绊，语言逻辑丧失殆尽。

　　他是她混乱的阶梯。

　　“蒋其岸。”他是在纠正她的叫法，不厌其烦地，像个偏执狂。

　　“我要去排练了，我真的……”
　　踏出门前，连樱已经接受，一切该到此结束这件事。
　　她已经放弃了留他电话的想法。

　　从暑假到现在，她总时不时地想起他。
　　这场忽远忽近的梦，从像戏文一样的英雄救美开始，到大洋彼岸遥遥一望，都太梦幻得像个泡影。
　　他或许是那天心血来潮才会救她一次，而这顿饭，也是因为她死缠烂打，才不好拒绝。

　　这个中午，打破了很多幻想，更让她挖下后退的战壕。
　　下意识地，她正在从这场梦里撤退。

　　终究，他没有再追问什么。
　　车窗合上。劳斯莱斯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华丽退场，寻常就会冒头。

　　连樱当晚主动给两家剧团打电话询问下个演出季的安排。
　　大约她随波逐流的散漫比演技好的名声传得更快，这破天荒的主动，让电话那头的人都不可置信。

　　可她只是想到了罗伊斯的劝说，那个要她好好规划自己的劝说。
　　连樱第二天一早告诉了罗伊斯。
　　罗伊斯一直觉得连樱前程远大，这个剧院只会绑住她的翅膀。
　　可懒洋洋的小樱花怎么突然下了决定？明明昨天还是敷衍无所谓的态度。

　　连樱也说不出来是那一刻改了态度，非要深究，大约是他无所谓说“小事”的时候。
　　她在国外出生长大，中文都是曾祖母在家教的，在不怎么广博的词汇量里，还是找到了形容她和那个“蒋其岸”之间的词——云泥之别。
　　遥不可及的梦飞走了，便往不遥不可及的那个事实里走。

　　连樱和剧院老板请了假，说了往后的打算，也顺理成章地搬走了些放在剧团储物柜的东西。
　　至于昨天和蒋其岸说的那出戏，连樱表示，她会演完，她很“珍惜”这个机会。
　　她和剧团没有长约，老板对她的决定只能说深表遗憾。

　　连樱把零散的杂物搁在一个纸板箱里抱着，沉甸甸得，像昨日一直蔓延至此刻的心情。

　　风雨不歇。
　　她叫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还没来，来了辆黑色宾利挡了路。

　　她退后两步让人开车门。
　　车门没有打开，车也没有开走。
　　很碍事，她的出租车只能停在宾利后面。

　　就在连樱走向出租车时，宾利的车门突然开了。
　　烟灰色的皮鞋出现在视角里朝她逼近，她再后退，箱子被扫开扔在路边。

　　蒋其岸。
　　长柄黑伞在他手中，将他们一起圈在阴影里。




5.  第 5 章   那一日情人

　　四目相接，连樱的手腕被拽住。
　　她踉跄两下，直接倒向车门里，还未尖叫，也没摔倒，有力的臂弯拦腰把她往车里一推。

　　连樱被扔进了车里，蒋其岸跟着坐了进来。
　　“蒋先生！”连樱惊魂未定。
　　他拉上车门。
　　“蒋其岸。”
　　他又一次纠正她，真的像个，不，他就是个偏执狂的样子。

　　心烦意乱、慌不择言。
　　连樱怪他：“你扔我箱子干什么？你也太无理了吧？你是谁啊？有病吧？”
　　“去处理。”
　　他对司机说。

　　司机依言下车，给了出租车司机一张纸币，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
　　连樱要开车门去接，蒋其岸的手拦腰越过她，扣在车门上。
　　不许她开车门。
　　另一只手，还拽着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冰冷，她的手腕也冰凉，两块寒冰的温度碰撞。
　　倒是负负得正，迅速在车厢里升了温。

　　应该是气的，她面红心跳，潮热在背。

　　司机把箱子放在了后备箱里，再上车，直接发动了启程。
　　“蒋先生，你什么意思？我有自己的事情。”
　　“蒋其岸。”
　　“蒋先生，请你停车，不然我要报警了。”
　　“蒋其岸。”

　　……
　　真他妈的是个偏执狂！

　　“麻烦你停车！”
　　他变回了那个哑巴，闭口不言，沉着冷静，由着连樱满脸怒火。

　　不过车很快停了。
　　可不是他发了善心，企图去理解连樱的愤怒。
　　是酒店到了。

　　蒋其岸开了车门，拽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我不明白，请你解释一下。”
　　她挣扎的样子引人侧目，他全然不在乎，按住她纤弱的腰带进了最近的电梯里。

　　按上电梯门，他冰凉的唇轻触了下她的额发。
　　“嘘。”

　　这声低吟比镇定剂管用，不紧不慢地从耳蜗窜进心尖，最后终结于手腕。

　　连樱忘记了挣扎，被他裹挟着，像提线木偶一样进了间套房。
　　套房处处显着精致，大得一眼望不到头，书房、客厅、餐厅、卧室，甚至摆着一架钢琴，还有一个正好可以看见教堂尖顶的玻璃顶露台。
　　大到安静，大到与繁华隔绝。

　　可地上无序地散落着纸张，上面有手抄的字迹。
　　连樱眼风扫过，是梅特林克《青鸟》的章句。
　　那本书，连樱十岁就读过，记得清楚，尤其记得结尾——青鸟飞走了，孩子发出绝望的叫喊，他们说，为了他们未来的幸福，他们非要抓她回来不可。

　　蒋其岸去了露台。
　　露台上有白色巴洛克式的早餐桌和两把与之相配的椅子，还有餐具、酒杯和琳琅满目的食物。
　　他解开餐巾，对杵在一边无语的连樱说。
　　“早餐。”

　　连樱没有跟进。
　　“蒋先……”
　　她的“生”还没说出口，他苍凉的眼神便扫过来。
　　他用这张冷峻好看的脸，明了地表达：他听不得“蒋先生”。

　　连樱把最后一个字吞下去，放弃与偏执狂的较劲。
　　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蒋其岸，请您解释下。”

　　蒋其岸拿了两只香槟杯，往里倒了水，指指对面的位置。
　　连樱固执地不肯上露台，更不肯坐下。
　　他好像叹了口气，憋了下眉头，然后站起来。

　　他力气大，稍稍用力，连樱便无从反抗。
　　她被按着，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你……请你解释下！”
　　“你骂人用请字？”

　　连樱噎了下，愤懑地说：“知道我想骂人还硬拉我上车。”
　　“骂吧。”

　　他坐回自己位置，捏着细长的香槟杯，安静地抿着清水。
　　这神经病好像真的打算聆听连樱骂他。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你什么意思啊？莫名其妙的，我是很感激你当时救我，可你也不能自说自话到这地步吧？哪有在马路上生拉硬拽的，你这样我是能报警的！”

　　说到这里，连樱平息了下起伏的胸口，顺了顺气，刚要继续，她看见他点了点头。

　　？
　　连樱懵了下，接着，看到他递过了手机。
　　手机屏幕打着999，报警电话，只差一个拨出键。
　　他的意思：你可以报，我给你拨好了。

　　连樱仿若预备冲锋的猛将，战旗都已举起，却找不到敌军的软肋。
　　敌军貌似对她的任何进攻都无所谓。
　　也不是无所谓，准确说，是欢迎。
　　敌军正在等着她的进攻，然后张开臂膀欢迎，把进攻当成挠痒，说不准还会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说——
　　继续。

　　连樱瘫倒在椅背上，嘟哝了句：“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独自享用早餐。

　　他用餐时依旧斯文，优雅地撕下一块面包，咬了几口，配上两口牛奶。
　　吃的很少，但每样都碰了一点，每碰一样都会分点到连樱面前的盘子里。
　　在他剥了一个白煮蛋放进已经快满的盘子里时，连樱终于忍不住：“我吃过了，你别放了！”

　　蒋其岸还是把白煮蛋放在了盘子里，再拿餐巾擦了擦指尖，似乎终于要结束这顿怪异的早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看人时无波无澜，叫人摸不透他的情绪，只有半长不短的黑发还是散乱着，有几丝落在额头上，总让人想去理一理。

　　连樱的性格里缺少那张叫沉稳的拼图，她没有丁点耐性和他耗着，即使曾经他出现在过梦里。
　　“你吃完了吧？我走了。”
　　蒋其岸不置可否，眼神落在她身上，在端详她的每一处。
　　他指尖搭在餐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直叫人心烦。

　　心烦就走，连樱起身，很快握住了露台铸铁玻璃门的把手。
　　黑色框架框着的水晶玻璃上蒙着伦敦独有的雾气，迷蒙到看不清房里的情形，也看不清露台的倒影。

　　“听说你的剧很好，我来看。”
　　连樱猛地回身，蒋其岸十指交叉坐着，还是那么定定地看她。
　　“可我最近没有开戏。”

　　“是啊。”他点了点头，“很失望。”
　　“我们剧团比较小，只有夏天才会每天有演出，淡季每周末会演两出热门的，到四月会上一到两出新剧，这次上的就是……”
　　连樱倏得住了口，一股气闷在胸口。
　　四月的新剧，她昨天在饭桌上说了许多，他一点有兴趣的样子都没有。
　　再说下去自讨没趣。

　　连樱知道自己此刻不太理智，但想想，她又不是叶青，没遗传到叶家那块冷静的细胞，她是连樱，樱花的烂漫才是她的底色。
　　随风、浪漫、短暂、冲动。
　　“你没什么兴趣的，那个新剧。我说完了，我走了。”

　　又是一次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露台的玻璃后，静悄悄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发髻一丝不苟地盘着，上头垂着根玻璃种的翡翠簪子。

　　她推了门进来，“老板，是她吗？”
　　蒋其岸扫了来人一眼，在椅子上不适得挪了挪，“你别叫我老板。”
　　女人轻笑了下，打开手里捧着的笔记本电脑。

　　“你好，连小姐，我叫弗兰，老板的总助……”
　　“咳……”
　　蒋其岸突然在后面连声咳嗽，连樱注意到他扶着额头，眉头紧皱。

　　弗兰问他，“怎么了？”
　　和昨天出现在中餐厅的助理不同，弗兰对着蒋其岸的姿态可以用游刃有余来形容。
　　“感冒了？刚声音就不对劲。”
　　“兰姨，别叫我老板。”

　　弗兰还是笑，但是改了口，“行吧，蒋其岸，你记得让冯助他们给你找点药，你们两兄弟，一个跳楼一个感冒轮流上，我这条命还有几天能给你们折腾的？”
　　蒋其岸还是那副淡淡无所谓的样子，指指电脑，示意弗兰赶紧得，办正事。

　　弗兰点开了个文档，把电脑转向连樱。
　　是个电影剧本，名字就吸引她。
　　《一日情人》

　　弗兰简明扼要地给连樱介绍：“这是今年我们认为最有前途的本子，想请连小姐来主演，女一。”
　　连樱愣住，随即又失笑。
　　“就为了这？”她是对着蒋其岸说。
　　问的也是心里话，就为了这，他竟然兴师动众地出现了三天，还搞得和人贩子一样上演强行塞车。

　　想着弗兰是他下属，那些明晃晃的气愤指责连樱没说出来。
　　可弗兰好像是个明镜子，了然地又笑了，“他就不是个东西，连小姐别见怪。”

　　蒋其岸用他的香槟杯喝水，把总助的以下犯上当耳旁风。
　　弗兰一点都不像她的老板，健谈、风趣，把合岸传媒和剧本的事与连樱娓娓道来。
　　连樱这才知道，这几年她看的很多片，小众的、文艺的、犯禁的，又或者俗套到无脑却让人磕得津津有味的，都是同一家公司在背后做推手。

　　合岸传媒。
　　蒋其岸是老板。

　　“这片是冲着拿奖去的。”
　　弗兰很笃定，连樱不会拒绝，她已经给连樱展示，合岸捧出了多少影后影帝，戛纳的、柏林的、东京的，这是家能成全演戏的人梦里最高点的公司。

　　可连樱的眼睛，已经被剧本吸引了去。
　　从扫到开头的那刻，弗兰说的那些奖都不过是凡世俗物。

　　连樱的眼中只有文字。
　　男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我会对她至死不渝吗？”
　　女人答：“因为你不了解她。”
　　他们都认为：“性格不决定爱情的模样，却决定爱情的命运。”




6.  第 6 章   轻浮的妖姬

　　连樱多年练就的功力，一目十行，能快速把剧本看个大概。
　　两万多字的剧本，十多分钟，已经拉到最后。
　　可她又把屏幕上滚了几页，盯着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把笔记本还给弗兰，由衷说：“很棒的本子。”
　　弗兰对称赞照单全收，“那我们谈谈条件，经纪约两年，四六分成，公司四你六，前期包装、训练我们来准备，不占收入与……”
　　连樱摇摇头，打断了她，“但对不起，我不拍电影。”

　　弗兰准备好的丰厚条件全卡在了喉咙口，“连小姐，您不妨听我说完。”
　　“对不起，和条件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拍电影。”
　　“你可以在我的条件上再加，我们好商量。”
　　“我没有条件，抱歉，只是不拍。”

　　弗兰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蒋其岸。
　　蒋其岸嗤了声，朝弗兰抬了抬下巴，一张讽刺脸。
　　接着，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弗兰喊住他，示意他解决完事再走。
　　“处理跳楼的。”
　　蒋其岸挥挥手机，自顾自走了。

　　弗兰没把他追回来，但再看连樱时，很无奈。
　　“连小姐，下回给个面子，别拒绝得那么快，尤其是不要在他面前这么快拒绝我。”
　　“为什么？”
　　“蒋其岸这条黑狗从开始就和我说，你不会接，我不信邪，还想直接去你们剧团找你，他把我拦住了，让我别去自取其辱自找没趣，说了一大堆怪话讽刺我。”

　　“……”
　　蒋其岸说怪话？讽刺人？还一大堆？连樱想象不出那个场景。
　　她沉默片刻，实在忍不住问，“弗女士，他不是你老板吗？”
　　哪有直接对老板骂“黑狗”的。

　　弗兰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他外号，圈里是人都知道。他不介意我这么叫他。对了，你叫我兰姨就行，大家都这么叫，弗女士很难听，一不小心会被叫成胡女士。”
　　“胡？兰？”
　　“不，比这更糟糕，如果雇主是个hu和fu，lan和nan都不分的，我就整一个湖南湖南，直接改名换姓，背宗弃祖，调换祖籍。”
　　连樱被弗兰逗得直笑，蒋其岸的总助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怪好玩、怪有趣的一个人。

　　“还好蒋总不是。”
　　“不是他。”弗兰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话题，锲而不舍地问，“连小姐，我们能给的合约剧本都是最好的，你真的慎重考虑一下，签约金的事好商量，条件更不用担心。”
　　连樱抿唇摇摇头，“不是条件的问题，电影和舞台不一样，我驾驭不了，找不到感觉。”
　　她在校的时候帮同学拍过短片，对着黑色镜头，她觉得浑身被绳子束缚住，没有在舞台上的游刃有余。

　　弗兰思索了下，品出连樱大约家庭优渥，金钱对她构不成吸引。
　　只能调转角度，从专业入手。
　　“这没关系，合岸传媒有很多表演老师，木头都能□□成视帝，你功底很强，肯定没问题。你与我们合作，可以接触到最专业的人，这样好的剧本，合岸不止一个，许许多多会等着你挑。”

　　连樱摆出第二个理由，“我不进圈，对不起，不习惯，我不会应酬也不会交际。”
　　演戏剧，总会和些奇装异服或是癖好古怪的人打交道，这已经让古板的教授爸爸头疼了。
　　当年她上戏剧学院前，和家里做了保证，不进娱乐圈，只做戏剧演员。

　　曾祖母出国前是名门闺秀，听说过很多女演员和豪门子弟的绯闻，但下场无非那样。
　　“那圈子不干净，你远着点。”老人家最宝贝她。

　　弗兰莞尔，“这不是事，有蒋其岸在，谁也勉强不了你。”
　　“那如果是他要求呢？”

　　弗兰滞了一瞬，失望地问：“我是一点希望都没了吗？”
　　“我有点固执。”连樱肯定。
　　“好吧。”弗兰站起来，无奈认命，“我去找他认输。”

　　她往玻璃门那儿走，正面撞上昨日中餐厅的那个助理。
　　“冯涞，什么事？”看来这位就是刚刚他们口中的冯助了，不等冯助说话，弗兰先发难， “你给他找药了吗？他感冒嗓子哑了你们没发现？”

　　“啊……抱歉，兰姨，是我疏忽，我等下去找药。”冯助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弗兰，“老板说，让连小姐看下这个。”
　　弗兰抽出文件袋内的纸张，瞧了眼又塞回去，走回来递给连樱。

　　连樱以为是合约，她婉拒，“真的不用了，什么条件我都不考虑。如果这个剧本有改舞台剧，随时联系我。”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剧本。
　　“你打开看看。”弗兰含笑硬塞在她怀里，一边摸出不停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后神色略有不自然。
　　她吩咐冯助，“照顾好连小姐，我去处理那边。”

　　弗兰匆匆走了，连樱捏着牛皮纸袋，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叠纸，却不是合同。
　　是《一日情人》剧本的手写稿。

　　手写稿和电脑上的版本并不完全一样，陈旧泛黄的纸张上重叠着两种不同的字体。
　　底层蓝黑的钢笔字，娟秀、轻柔、工整，是个对故事满怀浪漫与崇拜的卫道士，写下至死不渝的爱情。
　　上层炭黑的铅笔字，难看、粗鲁、杂乱，是个痛下杀手的暴君，把至死不渝变成注定的离散。

　　这次，连樱是一个个字念下去，捧着薄脆的纸张，如捧着圣人的经文。
　　她的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拧成了麻花。
　　一种分裂下被撕碎的痛楚。

　　冯助来提醒连樱进屋，伦敦又要下雨了。
　　她把手稿捧在怀里进屋，顺手脱掉了鞋，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把自己和外界隔绝。
　　这是连樱惯常背台词的习惯。
　　甚至没有注意到坐在了那本《青鸟》的一张手抄稿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原稿上，女主唱着一首歌，迈向了一个团圆的喜剧
　　暴君在最后一页的大团圆上，打上了个巨大的叉，写下了连樱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个聚散终有时的结局。

　　那首歌，连樱会唱。
　　叫《新生》。
　　可暴君把它变成了女主唱不出口的歌。

　　她闭上眼，手揪着自己的领口，心脏剧烈地颤抖，为没有唱出的歌心碎。
　　平复心情，睁开眼时，蒋其岸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在看她。
　　很近的距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坐下，又看了多久。

　　连樱去找自己的鞋，为自己的失礼满怀歉意。
　　蒋其岸宽容地搭了把手，在她穿鞋的间隙，修长的手指伸出，要收回手稿。
　　连樱下意识护了下，接着意识到这动作不对。
　　她装作大方地交还给了他。

　　“真的很棒，您旗下的编剧很有才华。恭喜蒋总……”
　　蒋其岸的眼神随着那个总字又变回了苍凉。
　　连樱发现了，“蒋总”是他的禁忌，奇怪的禁忌。

　　“蒋其岸。”连樱脆生生叫了他下。
　　他平静无波地“嗯”了声作为应答。
　　“对不起，剧本很好，但是我……”
　　“不接。”他接住了她的下文，低沉的嗓音在干扰她的“固执”。

　　可惜，连樱的“固执”此时还顽强。
　　“对不起。”
　　“没事。”

　　他抬了手，示意冯助让连樱走。
　　连樱是意外的，他蛮横过、□□过，到了此刻，却是轻易随她做决定。

　　她站了起来，临出门，忍不住回了次头。
　　蒋其岸独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又在摆弄那只素银的打火机，上下翻动，火苗不时燃起又消失，映着他冷薄的侧颜。
　　竟是落寞。

　　明明无理的是他，粗鲁的是他，放过的也是他，现在轮到连樱行使权力的时刻，她却莫名愧疚。
　　门槛就在眼前，她没踏过去，踩在了散落在地上的《青鸟》的手抄稿上。
　　连樱弯腰捡起来，发现这字迹和剧本的蓝黑钢笔字一样。
　　冯助伸手来接，连樱没给，她转身递给了蒋其岸。

　　蒋其岸接了，她没放。
　　又是四目相接的一刻，两只手，在一张纸的两端。

　　蒋其岸仰面瞧她，
　　薄情寡义的脸带着脆弱，可称得上是恃靓行凶，蒋其岸做到了。
　　连樱的“固执”在瓦解。
　　但另一份“固执”也在回来，这份“固执”让她做了大半年的梦，梦里有蒋其岸。

　　“为什么会把团圆的结局改成那样？”
　　她弱弱问，不敢大声。

　　蒋其岸用了点力，抽回了那张《青鸟》，和《一日情人》一起，放进牛皮纸袋。
　　他重新叠好封口，把牛皮纸袋放在身侧，压在掌心下。
　　继续仰面瞧她。

　　“为什么？”连樱按捺不住好奇，不由提高了声音，“差的很多，第二稿之于第一稿，是留皮去骨。”
　　留皮去骨，是见血的手术。

　　“你接，我告诉你。”
　　“我演不了，我不喜欢镜头。”
　　“你可以的。”
　　“你都没看过我演戏。”
　　“看过。”
　　“什么时候？”
　　他顿了下，“梦里。”

　　一来一往，蒋其岸这次没有用沉默应对她。
　　他在无理取闹，纵容了连樱接下来的大胆。

　　她顺势坐了回去，就在刚才的位置，却比刚才的距离更近。
　　倾身向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将要不要的距离，描摹着蒋其岸眼角疤痕的曲线。

　　“刚刚兰姨说条件随我开？你那么大方吗？”
　　“我给得起。”
　　“什么都给得起？”
　　“你开个试试。”
　　“一日情人，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连樱收回了手指，离开他，走到露台的铸铁玻璃门前，雾气蒙住了玻璃。
　　她蓦然想起一句话：雾，让伦敦变成最轻浮的妖姬。

　　她抱紧自己的双臂，咬了咬嘴唇。
　　下定了决心。
　　“一日情人，你做我的。”




7.  第 7 章   salty dog

　　连樱的胆子还没轻浮到能直视他说出这句话。
　　她看着窗外，心惊胆战。

　　蒋其岸久久没出声。
　　寂静是最可怕的回答。
　　雨都快停了，他还是没出声。

　　连樱身子发凉，窗边不宜久站，她想走了。
　　微微扭动了下脚，踢到了一双皮鞋。
　　烟灰色的，薄情冷漠的一双鞋，和他的主人一样。

　　“做什么？”
　　“啊？”
　　连樱回头，看他，发丝甩过他的眼角。
　　“怎么做？”
　　“我不知道啊……”

　　思考的能力暂时被剥离，她茫然无措地看着苍白的他，近到彼此交还呼吸。
　　半步之遥。

　　蒋其岸退后了半步，倚在沙发背上，朝她抬抬下巴。
　　“想想。”
　　连樱的大脑还没能回到躯壳。
　　“你答应了？”
　　他轻轻颔首。

　　小手握成了拳，她企图静一静，
　　“这只是个先决条件，你答应了我也不一定会演。”
　　连樱心底发虚，企图撤退往门口走。
　　冯助识相，早就不见踪影。
　　好助理，该消失时一定要比幻影移形还快。

　　蒋其岸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连樱抬手要挣脱，发现根本犟不过他。
　　他指节发力时，像传说中的龙爪手，蕴含的力气过大，让人畏惧。

　　“你别……”
　　连樱怕那个不讲理的人又回来。
　　但他只有手上的力气不讲理，嘴上倒是十分之礼貌。
　　“预付，免违约金。”

　　“……”
　　连樱垂头，又抬头。
　　她梦里出现过的那双眼睛，现在专注地看着她，在现实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一天，就一天，一天也好啊。

　　“好啊。”
　　她反手，握住了蒋其岸的手腕。
　　两手交握在对方的腕上，形成个另类的握手。
　　交易达成——一日情人，他预付，她先尝，无违约金。
　　以及——
　　“现在开始。”

　　怕他反悔，连樱当即找出自己的手机，打开Google maps，“我找个午餐的地方，我们先走过去。”
　　和剧本里的一样，开头，不期而遇的男女主角只是想简单地约个午餐。

　　连樱对伦敦很熟悉，她经常会打土豪叶青的秋风，在伦敦尝些有特色的小馆子。
　　她没选去过的，选了个小酒馆，离现在的位置不远，但也不近。

　　过程中，他们谁也没松开手。
　　所以，当连樱把手机屏幕朝向蒋其岸时，他们以奇特的姿势连结。

　　连樱选择了把手抽回来，蒋其岸没反对。

　　但他反对出门。
　　“太吵。”
　　他的眉头又蹩了起来，和在中餐厅一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烦躁和不耐。

　　“那我找个安静点的。”
　　蒋其岸坚持，“太吵。”
　　“可剧本的开头就是街上啊。你是不是不喜欢出门？”
　　他转过脸去，好像不愿意承认，但转身取了自己的大衣。

　　窗外，雨过天晴，雨水滋润过的城市总有股淡淡的气味。
　　连樱觉得，像雪松，冰凉但不彻骨，日光划破乌云，总能闻到暖意。

　　不到二十小时，她又和他走在了一起。
　　连樱偏头，喊了他一声：“蒋其岸？”
　　蒋其岸抬眼看向她，依旧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凉凉地扫过她，黑眸收缩了下，似是应答。

　　她想问他为什么答应，但他连个“嗯”的应答也没有，激起了连樱的一点胜负欲。
　　她又喊了一遍，“蒋其岸。”
　　这回没看他。
　　但紧跟而来的是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放进了口袋。

　　连樱差一点缩回手，可想起今天的命题，她没有。
　　他入戏真够快的，连樱想着，抿嘴笑了笑，指指路口，“那里，我带路。”

　　连樱对伦敦不陌生，她喜欢玩、喜欢闹，每次结束演出的夜晚，她都会出来庆祝。
　　“我第一次在伦敦演出成功，和同事在街角唱歌，庆祝自己终于成了一名演员。后来我每次演出成功，都会唱这首，伦敦、纽约、阿姆斯特丹，我演出过的地方我都会唱。”
　　她空出的手指指街角，“你猜我唱的是什么？”

　　蒋其岸惜字如金，只摇头。
　　连樱却不肯放过他，“你猜猜嘛。”
　　“不猜。”
　　“不猜我就不说了。”

　　连樱撇过头，拉着他过马路。
　　赌气一般得安静，直到到那家小酒馆。
　　才开门，有窗边的位置，他们并肩坐下。
　　蒋其岸在左，连樱在右，正对着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
　　蓝白相间的雨棚遮挡在窗前，还能看见几滴雨珠挂在那儿，扭扭捏捏不往下滴。

　　连樱把菜单给蒋其岸，他没像昨天那样自顾自点菜，而是翻开菜单递给她。
　　绅士风度。
　　连樱选了几个，问他行不行？
　　“都可以。”
　　保持绅士风度。

　　最后一页，是酒单，刚过11点，一般不点酒。
　　可合上前，连樱余光扫过，突然抬手示意服务员回来。
　　“我要加个酒。”
　　蒋其岸按住她的手，不让。

　　“不要，我要点，你要不要？”
　　“不喝。”
　　“饮料？”
　　“水。”
　　她对服务员说：“salty dog！”

　　她故意的，咸狗配黑狗，就要气气他。
　　他要懂了，就是她气人成功；他要不懂，她自己偷着乐。
　　反正并肩坐，他看不见她捉弄人的坏笑。

　　菜出的很快，北非蛋、无花果吐司和英式早餐盘。
　　连樱本来想和他说自己最喜欢无花果吐司，曾祖母从小就带她去吃纽约最好吃的无花果吐司，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一日情人才开始，她已经学会了冷战。
　　她恨恨地咬下吐司。

　　蒋其岸吃过早餐，安静地在旁边看着她吃，直到salty dog被送来。
　　酒放在了蒋其岸那边，他拿起杯子，苍白的脸和西柚色的酒，差别明显。

　　连樱以为他要喝，可没有。
　　他指尖扫过杯口的盐，带着几粒粗盐的指尖按在她的左手手背上。
　　接着，拉起来，含住盐粒。

　　他评价：“咸。”
　　然后，用她的手指指自己，“狗。”

　　连樱被他逗笑。
　　他倒是没笑，松开她的手说：“别喝。”
　　把酒杯搁到了远处。

　　冷战结束，连樱的话匣解锁。
　　“你知道兰姨给你起的外号？”
　　“知道。”他并没有生气的情绪，“不是她起的。”

　　“谁啊？骂的那么难听。”
　　“输的人。”
　　“输？输什么？”
　　“什么都有。”
　　“输的很惨吗？”
　　“不知道。”

　　蒋其岸还是那幅淡漠的样子，只是十指交叉起来，茫然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路过。
　　像上帝的悲悯。

　　“你怎么赢得？”
　　“不择手段。”
　　“那我是不是要小心点？免得你最后反悔，收违约金？”
　　“不用。”

　　蒋其岸答的时候并非哄她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违约。”
　　“你怎么打败他们的？就像……”连樱想起纽约他打人的那刻，“打那几个混混那样？”
　　“不记得了。”

　　蒋其岸收回了看街景的视线，转向连樱。
　　“以后别开手动，滑档。”
　　他还记得。
　　连樱摇头，“不开了，吓坏了。而且我在伦敦有人给我做司机……”
　　“司机”叶青刚刚连发消息，问她回不回去吃晚饭，要不要接她，需不需要搭把手搬东西。
　　统统被她无视。

　　可蒋其岸打断了她，低沉的嗓音哼了一小段调子。
　　不成片段的、奇怪的调子，显得他五音不全。
　　但就是那首《新生》。
　　剧本里的新生，也是她爱唱的新生。
　　这首歌很老很老，她是在六叔那儿偶尔听到的。
　　那时候六叔在追她的前六嫂，练了很久的歌，只为了在校园里唱给她听。
　　人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会做。

　　说不惊喜是假的，连樱凑到他脸前，推着他的肩膀问：“我都怀疑你跟踪我了！”
　　蒋其岸偏头，看着她搭在他肩头的手。
　　他淡淡“嗯”了一声。

　　“啊？你真的？”
　　连樱缩回手，装作害怕，“说说，你什么时候暗恋上的我？已经到了跟踪我的地步了？”
　　“梦里。”

　　他在嘲笑她做梦，只是嘲笑的一本正经，没有温度。
　　“你怎么能嘲笑人也像在陈述事实？”
　　蒋其岸没答，撕了一点吐司，含在嘴里反复嚼，一直没咽下去。

　　连樱习惯他不说话了，她发现蒋其岸从不接反问句，也不接没有明确指向性的疑问句。
　　“你喜欢什么？”她开始直接问。
　　可天性让她非得加一句，“你要是用土味情话回答我，我要生气的。”

　　“钱、利、名。”他忽视那句玩笑，直白简单地说了答案。
　　低沉的哑嗓配这个回答，有股刀口舔血的煞气。
　　连樱有瞬间的胆寒，站起来给他换了杯热水。
　　“兰姨说你感冒了。”

　　他没拒绝，举到嘴边，放下，说：“还有剧本。”
　　煞气退去。
　　连樱笑弯了眼，“我也喜欢。”

　　后面的聊天便顺理成章起来，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连樱在讲，但蒋其岸每次接，都一定在点子上。
　　走到肯辛顿宫，路过一家剧院，连樱正好说道：“古典主义作品的经典形式，复仇和救世主，其实现代作品还是在反复表达这两个主题。复仇，哈姆雷特、呼啸山庄、基督山伯爵。”
　　蒋其岸随手指向剧院门口说：“哈利波特。”

　　剧院门口大幅海报的演员海报，是哈利波特电影里演过乌姆里奇的女演员。
　　“她是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我在这里看过她的戏剧。”连樱充满了仰慕，“她是好演员，我来看戏之前，恨她恨得牙痒。好演员在一个边缘的反派里也能发光。”

　　“你会。”
　　连樱的手还在他的衣袋里，蒋其岸一直在角色里，拉住她的手。
　　连樱本以为，以他天生冷淡的样子，这个牵手的动作是他表达温柔的最高形式。
　　但刚刚这两个字，更胜一筹。

　　连樱展颜一笑，抽回了手，伴随着抽动的心。
　　“我不演电影，不进圈。”
　　她在说给自己听的。

　　蒋其岸把她的手放回口袋。
　　他也有一种固执，纠正她叫名字时有，牵手时也有。

　　这次，是蒋其岸牵着她继续走。
　　前方不远是电影院，蒋其岸站在售票处前。

　　“看电影？我半年没看电影了。”
　　她一直忙着毕业、排戏，每每到深夜，电影院早就关门歇业。

　　连樱打量着拍片单，思忖着什么样的片蒋其岸才会看。
　　他太高冷清淡，总得看个艺术片才符合气质。
　　结果，蒋其岸选了商业味最重的《神奇动物在哪里2》。
　　他买票时，连樱觉得世界透着奇怪的气息。

　　半天以来，蒋其岸好像能读懂她。
　　“我是电影资方。”
　　言下之意，没有我不接触的类型。

　　“你出尘脱俗，我忘记你是个最喜欢钱的商人了。”
　　蒋其岸分她一张票，作为回答。

　　走进电影院时，连樱提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还骑摩托？商人花钱的爱好？还是脱俗的爱好？”
　　“偶尔。”
　　“打人呢？”
　　“经常。”

　　连樱噎了下，把一直牵着的手又抽回来，捧着手装腔作势，“你不会家暴吧？”
　　蒋其岸把爆米花塞到她怀里，把她的手抓回口袋里，牵进电影院里，直到电影开始，灯光变暗。
　　“我没家，不会。”
　　他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喂她吃了粒爆米花。

　　连樱没来得及去品这句话的深意，只在意得到了一个答案。
　　他单身。
　　一日情人的原剧本，并非是单身男女的偶遇。
　　不然，悲剧不会显得那么合理，喜剧不会显得那么刺眼。

　　电影完结，连樱没什么感受，爆米花电影，无所谓记不记得住剧情。
　　不过她很喜欢里面邓布利多给安全屋卡片的手势，她一直从各种电影、戏剧里学动作，融会贯通到自己的演绎里。

　　她朝蒋其岸模仿了那个转腕。
　　一只手还在蒋其岸兜里，她转过身，倒着走，用空着的那只手朝他比划。

　　恰在此时，有辆车从她背面呼啸而过。
　　蒋其岸收手把她揽在怀里，倒转了两人的位置。
　　换成他倒着。

　　连樱的手还举着，他拉着她，在黄昏的街头慢慢地走。
　　夕阳映着倒走的他，步伐缓慢，苍白的脸庞都有了颜色。
　　就像清冷的雪松，留久了，会有暖融的后调，点点溢出。

　　连樱怔忡，忘记把手放下，傻傻地举着，跟他面对面走着，只是仰望他。
　　他很高，也瘦，风吹时，连樱都怕他飘走。

　　不知道看了多久，蒋其岸主动开口提醒她：“没卡。”
　　“可以有啊！”
　　连樱打开包，那天以后，她放了便签和笔在随手包里。

　　她把便签垫在手心里，字不好写，她连着在纸上戳出了几个洞。
　　蒋其岸伸手按住她手腕，示意她算了。

　　连樱必然是不肯的，“没关系，我垫手心上，就不会戳空了。”
　　蒋其岸无声地瞧了她会儿，才转过身，指指后背。
　　连樱愣了愣，他再次拍了下后背。
　　“那我不客气啦。”
　　她伏在他背上，写了自己的住址，正要写电话时，他抽走了便签。

　　修长苍白的手指夹着便签，定睛看了会儿，没作声。
　　连樱把笔给他，“你的呢？”
　　蒋其岸不接，连樱说不公平。
　　“你有安全屋了我没有！”
　　“太多了，不知道写哪个。”

　　又是陈述的口气，连樱相信是事实。
　　可多是他的事，不写是他们之间的事。
　　这一日情人的剧本太好，连樱演得入木三分。

　　“蒋其岸，你不公平，凭什么你有我没有，你还我。”
　　可便签转瞬已经不在他指尖了。
　　“去哪了？你还我！”
　　她挥舞着爪子去扒拉他的大衣，他的口袋。
　　最终，想要露出的尖锐都被他攥在了手心里，仅用了一只手。

　　另一只手，在她叫嚷的嘴唇上。
　　连樱微微战栗，可没有挣脱。
　　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看到自己的期冀。

　　她为这期冀不安，也为这期冀期待。
　　他们已经紧紧靠在一起，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口的震动。




8.  第 8 章   new born

　　后来，再回想起这天，连樱依然忍不住发笑。
　　罪魁祸首为此至少赔了百顿的饭。
　　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刻，她震动的是心脏，他震动的是手机。
　　连樱说不生气也不失望是假的。
　　甚至，连蒋其岸一贯深沉的黑眸中，都闪过了名为“懊恼”的情绪。

　　手机震动就像一把剪子，剪断了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懈力，让两人都往后弹了几步。
　　一直拉着的手也终于松开。

　　蒋其岸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手机接听。
　　连樱则故作镇定地也去找手机，手机上，叶青给她发了几十条的微信。
　　【要我开车接你搬东西吗？】
　　【人哪去了？】
　　【你六叔找你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再不回要报警了！！！】

　　还有六叔——
　　【你的新护照办好了，以后回国可以免签了，过段时间给你送到伦敦。】
　　【人呢？连句谢谢都没？】
　　【小樱花，几个月不见，我发现你不尊重长辈了！】

　　连樱还是没回他们。
　　她竖起耳朵在听另一边的动静，蒋其岸的情况似乎很糟糕。

　　一阵急促的问询后，他低哑的嗓音陡然抬高：“什么意思？他们也敢搅合进来？”
　　“他们又找死。”
　　“给我安排航线回港城，希斯罗你派人等着。”
　　“我在肯辛顿，把位置发你。”

　　收线，他把手机放回大衣内袋。
　　连樱看见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转手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只素银的打火机
　　咔哒咔哒，转了十余下后，他看向连樱。

　　“抱歉……”
　　“你有事就先走吧。”
　　连樱低头笑笑，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跟踮起又放下。
　　“今天打扰你了。”

　　蒋其岸看看手表，这次他戴的是一块百达翡丽。
　　“还有一会儿。”
　　他的目光又一次定在她身上，眼神在说“抱歉”。

　　连樱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能在他眼底看到抱歉，而不是厌烦和庆幸，她已经很满意了。

　　蒋其岸捋了下自己前额的发丝，眼角的疤完整的露出来。
　　一日的“戏”让连樱有了问出口的勇气，“你眼睛旁怎么回事？”
　　蒋其岸顿了下，手上的打火机又咔哒咔哒响起来。
　　他的沉默很长，长到连樱知道又碰到了他的一个禁忌。

　　“对不起。”她道歉。
　　“没事。”

　　伦敦的二月真冷啊，连樱吸吸鼻子，手上无意识地重复着刚才的转腕，任由时间流逝。
　　她不知道这“一日情人”的落幕该说什么台词，只能静待尾声。
　　安静，或许也是一个结尾。

　　“我没有安全屋地址，要什么换？”
　　是蒋其岸打破僵局，他难得主动提问，连樱诙谐的灵魂被唤醒，立即从头到脚得打量他。
　　像个债主。

　　“拿你……”
　　连樱本来想开玩笑说“拿你换”，话到嘴边变成了——
　　“拿你打火机换吧。”
　　那个打火机，看着不新不旧，但他总拿在手里，应该很喜欢。

　　蒋其岸又顿了下，很肯定的否定：“不行。”
　　本来就稀薄的宽容，变成了十分的疏离。
　　连樱察觉到他的不高兴，“算了算了。”

　　蒋其岸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低头看手机，手指飞舞，应该是忙极了。
　　连樱等在一边，心中无趣，就也开始学他伸手捋头发，结果越捋越乱，捋到一撮头发打了结。

　　过了半小时，一辆奔驰商务车，停在他们面前。
　　三天三辆车，他换车比换表还勤。

　　冯助从车上下来。
　　“老板。”
　　蒋其岸点点头。
　　连樱朝他挥手，也朝冯助挥。
　　“再见，蒋其岸，再见，冯助。”

　　蒋其岸上了车，门没合上，他又下来，手上拿着个牛皮纸袋。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连樱接过来，打开，是《一日情人》的手稿。

　　“给我的？”
　　“安全屋。”

　　蒋其岸定定瞧了她一会儿，突然抬手碰她的发丝。
　　刚刚打结的发梢，被他一根根捋顺。

　　连樱盯着他修长的手指，不由问：“你不问我接吗？”
　　“不接。”他答得很快，又说，“是我违约。”
　　“你说你从不违约的。”
　　“对不起。”他语气郑重。

　　“你做得很好了，很好的情人。”
　　连樱低语了句。
　　“谢谢。”
　　他也轻声回了句。
　　“我不接，我们就不会再见了吧？”
　　“……”

　　“老板……来不及了。”冯助站在车门边，握着两个手机，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蒋其岸停手，放开发丝，指尖滑过连樱抱着的牛皮纸袋。
　　隔着重重阻碍，连樱依然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快步走向冯助。

　　在他上车的那刻，连樱拍下了个背影。
　　夕阳带来的投影隐没了他一半的五官，很合他阴沉的气质。
　　还想再拍，可叶青杀了个电话来。
　　相机断了。

　　“喂。”
　　“你干嘛呢？一天跑哪儿去了？不是去剧团拿东西吗？我还等着帮你收拾呢？”
　　连樱伸手打了辆出租，敷衍叶青，“回来了，和朋友告别。”

　　说完就挂了，看着暮色沉沉的伦敦街景，陷入迷茫。
　　他为她做了决定——不接。
　　其实她还没有想好答案，他就为她想好了决定。

　　连樱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记得老师说，要做个好演员，要学会入戏，更要学会抽离。
　　戏疯子固然好，但人生很长，要留下命演更多的好戏。

　　连樱还没有出不了戏的时刻，她善于控制台词、表情、动作，是个真实的技术派。
　　今晚回去，洗个澡、闭上眼、睡一觉，今日的《一日情人》便会过去。
　　实在不行，就唱一遍《新生》——这首歌就是她“蜕壳”的伴奏，唱完，再撼动她的戏也成了过往云烟。

　　夜晚，她抱膝坐在窗台前，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夜空里的星。
　　连樱在纠结要不要唱歌时，叶青敲门问：“小樱花，你的东西没搬？”
　　她搬了，但落在蒋其岸的宾利上，忘记了。

　　“明天搬。”她撒了谎。
　　叶青又问：“那你六叔的消息回了吗？”
　　“马上回。”

　　连樱去拿手机，手机里停着上百条的消息和app推送，她一条条处理，或按掉或回复。
　　包括一条微博的推送——Hela
　　“影片青空登陆柏林。”
　　她刚要划掉，又点进去细看，在出品那一栏果然看见了：合岸传媒。

　　营销号还@了合岸传媒官博，连樱顺着点进去，官博里都是艺人或影片的宣传照。
　　最近一条是选角信息：
　　《一日情人》正在公开选角，导演：周正央，简历可发送：……
　　一长串的联系方式。

　　她刚刚“不接”，官博就开始选角。
　　连樱点进那条微博，想选屏蔽。
　　她要眼不见为净。
　　可点进去，显示微博不存在。
　　再刷新，官博上已经没了这条选角信息。

　　连樱翻开别的微博，有人在下面问：【一日情人的选角是删了嘛？】
　　官博回复：【嗯，请关注我们在柏林公映的青空。】
　　那人又问：【是周导已经选好了吗？是我们卡卡吗？】

　　卡卡，是国内去年蹿红的文艺片女王，也是青空的主演。
　　连樱又刷了会儿，竟然是周正央亲自回复：【不是。】
　　不一会儿，合岸传媒的官博回复了周正央：【感谢周导辟谣。】
　　下面，卡卡的黑粉纷纷吃瓜打卡，刷着卡卡舔饼失败。

　　粉黑狂欢。

　　连樱退出了微博，重新仰头看天。
　　夜空的星明亮璀璨，在无月的夜里，格外亮眼。
　　偶尔，还会看见飞机从旁擦过。
　　也不知道有没有蒋其岸的那架。

　　一日情人这个剧本，蒋其岸演得太好，害她陷在里面。

　　连樱准备给自己唱一遍《新生》。
　　天大的戏，唱首歌，就走了。
　　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带到了那个牛皮纸袋。

　　连樱去捡，忍不住打开。
　　再次看到那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和截然不同的结局。

　　她忘记了唱歌。
　　转而打开电脑，把手稿一字一句誊录下来。

　　在一日情人的女主角眼里，男主角是世上最好的情人。
　　就像今天的蒋其岸。
　　整理时，他牵手、转身、买票等等种种，不停地在连樱眼前回放。

　　越回放，整理得便越仔细。
　　连樱反复翻动着手稿。
　　手稿的纸张泛黄，似乎保存了很久，仔细看有几张还有揉皱的折痕。
　　但现在四角平整，应该是有人精心整理并且保管的结果。

　　清晨时分，已经校无可校。
　　连樱甚至字迹，精心分成了一版和二版，还做了份一二两版的差别版。
　　她只能唱歌了，还是老方式“救”自己，比较靠谱。

　　合上电脑，连樱清了清嗓，开始哼唱。
　　可才哼了几个音节，蒋其岸的低吟便冲回脑海。
　　连老方式都濒临失败。

　　连樱怨恨地想——
　　都怪他。
　　如果不是他入木三分的演技，她不会到现在还走不出来。

　　连樱颓然坐回沙发上，触碰到了一张散落的手稿，上面是那句——
　　“性格不决定爱情的模样，却决定爱情的命运。”
　　是第一位温柔写手写下的词句。
　　暴君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可是，你怎么知道命运的结局呢？”
　　连樱对着手稿反问。
　　“性格，是我的啊。”




9.  第 9 章   我很随缘

　　二十四小时后，港城。
　　地处北归回线以南，港城从没有冬季，非要区分，大约冬季多雨。

　　连樱推着箱子，手机上是一个地址。
　　合岸传媒在香港的办公地。
　　她从官网上抄下的。

　　叶青送她去机场时喋喋不休。
　　“你别疯，现在我们回家还来得及。”
　　“青，我是樱花，樱花风一吹就飞。”
　　“你答应你爸的，不入圈！”
　　“我只是去拍个电影，不等于入圈，再说，我成年了，我以后做什么，我自己能决定。”

　　叶青管不了她，只能用皱眉和不安的眼神，表达反对。
　　“记得保密哦，别告诉六叔。”
　　叶家国内国外两房，在曾祖父去世时闹得很僵，叶青这些年只和六叔有联系。
　　大部分时候，都是六叔向叶青打听连樱好不好。

　　叶青拒绝承诺。
　　“我尽量。但你家里人自己发现的话，我可没办法。”

　　连樱耸肩，无所谓。
　　“没事，我搞得定。”
　　爸爸嘴硬心软，其他家人也是，连樱从来都有坚实的后盾。

　　她预定了合岸港城办事处隔壁的酒店，办入住时，恰好碰到一支来港城演出的乐队也在check in。
　　在前台耽搁了半小时，才拿到门卡。
　　放下行李，化了个淡妆，拿上牛皮纸袋出门。
　　心情忐忑。

　　不知道蒋其岸会不会高兴？
　　但弗兰应该会高兴，她最终决定接，蒋其岸曾经的嘲讽就得收回去。

　　合岸甜美严谨的前台问她是否有预约？
　　连樱拿出牛皮纸袋，“我想找……”
　　她本来想说“蒋其岸”，可犹豫了下，改成“弗兰”。

　　港城人没有“fu”“hu”不分，但他们会“fu”“fo”不分。
　　“佛总？对不起，我们无法帮您联系高层。”
　　“没关系，您能帮我转交这个吗？她看到会懂的。”

　　前台接过，连樱又后悔。
　　“麻烦您拍张照就好，这东西不太方便给您。”
　　前台抽出来，看到“一日情人”时惊了下，赶紧拍了张照，进办公区汇报。

　　过了一会儿，她小跑着回来，正好赶上前台电话响了三声。
　　“好的，她还在。”
　　前台把电话交给连樱。

　　是弗兰。
　　“连小姐？”
　　“兰姨，是我。”
　　“是刚到吗？”
　　“嗯。”
　　“剧本……”
　　“我接，兰姨，我想好了，我接。”
　　“好。”

　　弗兰让连樱把电话还给前台。
　　在一连串点头后，前台搁下电话，态度从之前的客套热情多加了两分讨好。
　　“连小姐，请您留个联系方式还有酒店地址，佛总会派人去找您。”
　　连樱写了下来。

　　事情落定，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楼。
　　下雨，她没有伞。
　　酒店和大楼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本想冲一把，可又舍不得手里的纸袋。

　　蒋其岸精心保管的，她也是，一路的飞机，她都把袋子小心捧在怀里。
　　她在大楼前等雨停，还小声地哼着歌。
　　是那首《新生》。

　　“连小姐！还好！您还没走！”
　　合岸传媒的前台从楼上追出来，这次身后还跟着个留络腮胡的纤瘦男人。
　　男人举着手机给连樱，弗兰在电话那头。

　　“兰姨？”
　　“连小姐，那个剧本麻烦交给这个手机的主人，他叫周正央。”
　　连樱认识周正央，看过他很多的片。
　　“好。”本来一口答应，但周正央伸手时，连樱下意识护住，“兰姨，这东西是……”
　　是蒋其岸和她换的。

　　两个电话的时长，弗兰终于在那边笑出声来，“连小姐，我知道东西的重要性，但你得给我，让我得拿去敲门，咱们的老板可不好随意打扰。”
　　“好吧，麻烦你了……”

　　连樱把东西给了周正央，“周导，谢谢。”
　　周正央一直在观察她，像精密仪器在扫描的那种观察。

　　“连小姐知道卡从南吗？”
　　“那当然，卡卡，是您的御用女主角。”
　　“算不上。”周正央小心地从前台手里拿过一个塑料外壳，把牛皮纸袋装进去，“连小姐乍一看和卡从南有些像。”

　　“乍一看？”
　　“嗯。”周正央眯着眼退后一步，却摇摇头，“但仔细看，是卡从南像你。”
　　他没头没脑地说完，把自己的伞递给连樱，然后向外走。

　　“周导，伞给您。”
　　周正央德高望重、又上了年纪，连樱不敢拿他的伞，害他淋雨。
　　“我每到这个季节，都会来港城看雨。”

　　周正央抱着东西，匆匆迈入雨帘。
　　等他消失在人群中，连樱才发觉，他没去柏林。
　　他的新片正在展映，他却在港城看雨。

　　合岸传媒的人都挺有个性，从老板到导演，都是。

　　接着，不过是在等待中度过的漫漫长日。
　　《青空》在柏林拿了个独立评委会奖，比起周正央之前的金熊银熊，差了点意思。

　　周正央肯定是无所谓的，但对主演而言不是。
　　女主角卡从南，也就是卡卡，连上了好几次热搜。

　　粉丝不过是那些话：大放异彩、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黑子也只有那些车轱辘：资源强捧、后继无力、在家抠脚。
　　尤其是卡卡在青空后，迟迟没有进组，之前《一日情人》舔饼失败的事被翻来覆去地讲。

　　更恰好，周正央在《青空》获奖后发了个微博，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卷全新的16mm胶片和一台九十年代生产的摄像机。
　　配合之前被删掉的选角微博，网友猜测，周正央已经选好演员，准备开机了。
　　青空清空，他已站在新的路口。

　　黑子最狠，撂下一句话：只有卡粉会卡在老面皮里不出来，看看人家周导，大气！
　　这些有的没的，连樱都看在眼里，她5g冲浪，从不落下任何关心的八卦。
　　但都没过心。

　　叶青后来说，小樱花不是没心，而是流心，喜欢的关心的事物多如流水，永远能把她填的满满当当。
　　要关心的事多了，等待的空虚便少了。

　　比如，在等待的日子，她去追了那支check in时碰到的乐队。
　　追随乐队一家家地换livehouse，一场不落地听乐队演出。
　　听到连乐队里最沉默的鼓手，在早餐厅遇见她，都会点头打招呼。

　　“hi，樱。”
　　“morning，chii！”

　　连樱和鼓手chii擦肩而过，挑了靠玻璃窗的两人位，掰着无花果当早餐。
　　chii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连樱挑了挑眉，很是意外。

　　她追live时听别的歌迷说，chii天生高冷，全身上下只有手会“说话”。
　　chii也有一头半长不短的黑发，正好盖住他一半的眼睛。
　　不爱说话、中短发、高冷，结合在一起，让连樱想到了一个人。

　　就算没有chii，连樱也总会想起他。
　　比如chii现在坐下的时候，连樱想起，距离她去合岸传媒已过去一周。
　　蒋其岸依然没有出现。

　　chii主动自我介绍，并问：“你叫什么？”
　　“连樱。”

　　连樱很意外chii的到来。
　　chii他不肯给歌迷签名，连樱为此连续三天在livehouse外等他，可还是没等到。
　　这人有个性，歌迷都知道。

　　“你是为了追我到港城来的吗？”chii皱着眉，语气像质问。
　　连樱愣了愣，指甲掐破了无花果的皮，流了半手汁水半手籽。
　　“不是，凑巧碰到，很喜欢你们。”
　　“那你……”chii也会打量她，但目光游移，定不下来，“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住一家酒店，还全程追live？”

　　连樱知道他怀疑什么了。
　　“有啊，我很随缘的。”
　　上一个这么随缘的对象，她还在等他。

　　chii以为她是钓系，决定绕过所有弯子，直接翻开掌心。
　　里面躺着一个电话。
　　“别追了，我把电话给你。”
　　“……”
　　“以后常联系，你目的达成，我关注到你了。”
　　“……”

　　真误会了，大哥。
　　太油腻了，大哥。

　　“不用，我今晚不会去livehouse了。”
　　“为什么？”
　　“你不是让我别追了吗？”连樱青着脸没好气。

　　连樱大口咬着无花果，汁水圈沾在嘴角和手指，这种动作本是她家教从来不许的行为。
　　曾祖母看见一定训她：吃没吃相。
　　但现在，她要粗鲁赶客了。

　　chii一直没走，一盘无花果被连樱都吃完了，他还黏在座位上。
　　他眼睛半藏，看不见光，但笑容看得见。
　　“我挺喜欢你的，我住21楼，电话和微信号相同，晚上收场你和我联系。”

　　连樱擦着指尖，眼尾都不想扫过他。。
　　“说了不用，肯定不用。”
　　“为什么？你明明在等……”
　　“我是在等要紧的人。”
　　“你别吹了，天天追演出的人哪里有要紧事？”

　　chii要把掌心往她眼睛前凑，结果，手腕被拦截。
　　接着，他整个人都被拽了起来，直接被甩到了餐桌一米开外。

　　座椅上换了人，餐桌旁多了人。
　　“这位先生，联系方式我会拍下来，连小姐如果有需要，我负责派工作人员联系你。”
　　一名保镖抓着chii的掌心，冯涞则拿着手机对chii的掌心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冯涞还给连樱展示了下。
　　“连小姐，我拍的很仔细，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位数字。”
　　冯涞说话狗里狗气暗含嘲讽，把心高气傲的chii气到心梗。

　　“你谁啊？”
　　“不好意思，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冯涞，你记不住也不要紧。我这个级别，不会直接对接你，以后如果连小姐想起你，都是助理的助理给你打电话。”
　　冯涞握住chii的肩膀，强制带着他往外走。
　　“我的title是高级助理，上面还有一个总助，下面还有行政助理。啊呀，这么说来，以后对接你的其实是助理的助理的助理了。”

　　chii的脸色比烟灰底还丑陋。
　　连樱噗嗤笑出来，看向餐桌对面的“新人”。
　　“蒋其岸，你来了。”




10.  第 10 章   只要你提

　　蒋其岸今日戴了副眼镜。
　　微微上翘的眼镜被眼镜腿遮住，连凌厉气势都去了大半，配上港城烟花三月的日照，衬得他像谦谦君子。

　　可他扔东西的姿势，并不谦谦，更不君子。
　　那个被周正央带走的牛皮纸袋，“啪”得一下，越过整张餐桌，落在连樱的怀里。

　　“兰姨给你的吗？”
　　连樱自问摸准了蒋其岸回答的方式，但这次没收到答案。
　　不过蒋其岸和不说话几乎绑定，连樱可以自洽：“蒋其岸，我去拿点无花果给你，很好吃。”
　　连樱把牛皮纸袋放在座位上，推开椅子站起来。

　　“收好。”
　　蒋其岸淡淡吩咐，抢在她前面，走向了放无花果的自助餐台。
　　他人高腿长，比连樱要快两个身位。
　　满满一盘无花果被他端回来时，连樱才慢腾腾地拿起座位上的牛皮纸袋。

　　他坐在对面，手支在餐桌上，又是定定瞧她。
　　“蒋其岸，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其岸扶了下镜框，眼神没有片刻从她身上移开。

　　“我没有进大陆的签证，只能到香港办事处联系你公司的人……”
　　“想好了？”
　　他突然问。
　　连樱展颜笑开，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蒋其岸没有追问下去，他站起来，朝连樱伸出一只手。
　　纤瘦修长的手，一如既往的苍白。

　　连樱点点怀里的牛皮纸袋，拒绝他，“我抱它，它很重要。”
　　无论是演员的敏感还是心底的直觉，连樱都能感受到，蒋其岸对她于这份礼物的“不小心”，存了怒气。

　　果然，这个回答让蒋其岸缓了神色。
　　他伸手揽住连樱的肩膀，“去拿行李。”

　　掌心搭上肩膀那刻，理智又溜出了连樱的身体。
　　她对他的抵抗力薄弱，他顺手的一下，似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一直到电梯里，看着数字节节跳动，快要触及她房间的楼层时，连樱才有勇气说：“蒋其岸，一日情人结束了，我只是接了个工作。”

　　他没回答。
　　但走出电梯时，手离开了她的肩膀。

　　2111
　　连樱刷开房门
　　滴——咔哒——
　　她握住门把问：“能先问问后面的安排吗？”

　　蒋其岸摘下眼镜，撩拨了下额头上散落的发丝。
　　他头发没剪，依然杂乱无章，但好像又剪了，还是原来的长度。
　　蒋其岸身上蒙着一层雾，放佛有习惯，又放佛没习惯。
　　手摸过去，不硬，可以探下去，但探不到底。

　　在昏暗的走廊里，连樱又一次探底。

　　漫长的沉默后，他把眼镜带了回去。
　　“我叫冯涞来。”

　　他按了几下手机。
　　连樱挡着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昏黄的廊灯，让一切都晦暗不明。

　　电梯又打开了，连樱以为是冯助来了，刚想叫他往这里，却看到了chii。
　　他也住21楼。
　　chii的视线在连樱和蒋其岸身上来回扫，最后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不屑地哼了下。
　　走过蒋其岸时，还撞了下他肩膀。

　　“站住。”
　　低沉压抑的嗓音冷冷发声，在昏暗的走廊里让人不寒而栗。

　　chii回头，还在挑衅，“怎么？”
　　蒋其岸一手插在裤兜里，褐色的皮鞋踩在地毯上，踱步到chii面前。
　　空着的手按在chii撞他的肩膀上。

　　往下狠狠一撞，连樱听到了一声分明的“咔哒”。
　　再往上狠狠一提，又是“咔哒”一下。
　　然后，他甩了甩手，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撂下chii，走向连樱。

　　chii满头冷汗地倒向墙壁，捂住肩膀，喊着要去告他。
　　“请便。”
　　蒋其岸握住连樱的手腕，推开门，把她带进了屋。
　　关门，把chii的叫喊都留在走廊里。

　　世界回归清净。
　　连樱知道蒋其岸刚才野蛮、霸道、不讲理，可却不反感，甚至有看热闹的快感。
　　在听隔着门扇的痛苦□□时，她的关心都带了点假惺惺。

　　“他不会残吧？”
　　“韧带拉伤而已。”
　　“会疼几天？”
　　“一周。”
　　“会好哦？”
　　“不及时就医，会经常疼。”
　　“要提醒他吗？”
　　“你觉得呢？”

　　蒋其岸靠近连樱，门廊很窄，走近一步，便是接近贴身的距离。
　　她说：“不想看见他的脸。”
　　蒋其岸还没点头表示同意，连樱就朝门外喊：“建议你赶紧去医院，不然以后一直疼。”

　　哭喊顿了顿，接着又是一阵辱骂。
　　连樱侧首，又听了会儿，直到辱骂越来越轻，才回头。
　　蒋其岸没在意过走廊的动静，他一直歪头看她，还是那般定定的眼神。

　　“他走了。”
　　蒋其岸又往前了一点。
　　连樱侧身，避开一点，走进房间，“我去给你泡茶，这家酒店的茶叶不错。”

　　煮水、放茶包、泡开，比单单倒水要复杂得多。
　　显得她在屋里忙前忙后，贤惠到停不下来。
　　没时间和蒋其岸对视任何一秒钟。

　　冯助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茶都泡开了，也没出现。
　　连樱把茶杯递给蒋其岸，“和冯助说了吗？是2111房间。”

　　“没说。”
　　蒋其岸吹了吹茶叶，雾气蒸腾，蒙住了玻璃镜片。
　　“啊？”
　　他抿了口茶，“没让他来。”

　　连樱咬唇，从唇缝里发出小声地抗议。
　　“你快叫他来，2111。”
　　声不入他耳。
　　蒋其岸品着茶，雾气一直蒙着镜片，连樱看不见他的眼神。

　　“蒋其岸？”
　　“说。”
　　“你明明知道……”
　　“你声音小。”

　　他在装傻。
　　连樱知道。

　　连樱板着脸，推了他下，“你好好回答我。”
　　蒋其岸瞥了眼她碰他肩膀的手，“没听清。”

　　这是一场耐性的拉锯战。
　　连樱不打算投降，她要偷袭。
　　倏得伸手，指尖碰他的眼镜。
　　泛着光的金丝边眼镜，还蒙着茶水的雾气。

　　“我是问你，你有近视？”
　　这次，轮到蒋其岸惊讶了。
　　他扬了扬眉。
　　“你好好回答我，我问了两遍了，你有近视？”

　　茶的雾气已经散开，玻璃镜片后的深邃双眸直视她。
　　蒋其岸把茶杯甩在地毯上，任由茶水倾倒。

　　“诶……地毯！”
　　连樱弯腰要去捡，被蒋其岸轻轻一推，倒在了墙上。
　　他覆上她，抵住她，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眼镜被戴在了连樱的鼻梁上。
　　“看得清吗？”
　　这是一副平光镜。
　　连樱懵懵地回：“没度数。”

　　他朝镜片哈了一口气。
　　“看得清吗？”
　　即使蒙了雾，也不过是平光镜。
　　她依然懵着，“雾散了就……”

　　他在雾散时刻低头，完成了一日情人被打断的尾声。

　　如果人间有梦，此时，连樱在梦里。
　　他有冰冷的唇，有火热的舌，有不尽的欲望，有悱恻的缠绵。

　　高挺的鼻梁不止一次碰撞到眼镜，可他按着连樱的手，不让摘。
　　恶趣味。
　　停下，再吹一口气，再散雾，再低头。
　　循环往复。
　　直到连樱的躯干与灵魂都化在他的臂弯里。

　　“蒋其岸，够了……”
　　他用动作回答，不够。

　　蒋其岸很瘦，光看背影，总是萧条。
　　但抱起连樱，毫不费力。
　　从门廊到床榻的几步路，费不了他的力，也分不了他的神。
　　还是不间断得，散雾，低头。

　　无尽循环。

　　直到连樱学会用双臂扣住他的脖颈。
　　他伸手摘了眼镜的阻隔，去探索更多的秘境。

　　事情没进展到最后一步。
　　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她喊停，他用行动同意。
　　只是衣服散了，被褥乱了，心，更是荡了。
　　有些事，不用T，也能完成。

　　等消停的时候，港城正午的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玻璃，散在大床的枕头上。
　　今日，没有冬季的雨，天还是晴了的好。
　　连樱的头陷在鹅绒枕里，埋着一半的脸，如此想着。

　　蒋其岸靠在另一边，半长不短的头发更乱了，手上，则是那个熟悉的素银打火机。
　　他闲着的时候，都在玩它。
　　连樱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去捉打火机。
　　在她能碰到前，蒋其岸把打火机收在手心里握紧。

　　“女朋友。”
　　蒋其岸短促地说出这三个字。
　　他把打火机搁在床头柜上，翻身，捧着她的脸颊。
　　让连樱湿漉漉的双眼，与他平视。

　　他的眼睛会吸走灵魂。
　　连樱看着时这双眼睛，便不舍得眨眼。

　　“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给你。”

　　片刻怔忪后，连樱蓦得在他身下笑了起来。
　　蒋其岸皱眉，手抬了抬，让她更靠近自己。
　　像是想看明白她的想法。

　　“蒋其岸，你说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有一样。”

　　“我有，应有尽有。”
　　他放开了她，重新玩着那只打火机。
　　火苗在他指尖乱窜，一刻不停。
　　“只要你提。”

　　连樱撑起手肘，看向他的打火机。
　　他再次收紧，抱臂的动作让拿打火机的手正好被藏起来。

　　连樱见状躺了回去。
　　“我还没开口呢，你就不行了。”
　　他无言，直皱眉。

　　“发誓的时候，要过心，蒋其岸。”
　　连樱裹着被子，背向着他，不再理他。
　　酣战一场，困乏上身，上眼皮耷拉着往下。
　　就快要完全合上时，一块冰凉的重物跌落在枕头上。

　　她猛然惊醒。

　　“还有吗？”
　　蒋其岸靠在床头，凉凉地问。
　　“还要什么？”




11.  第 11 章   他是来去的风

　　连樱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这只素银打火机。
　　底部有细微的磕碰痕迹，划过一个漂亮的阴刻字母“F”。

　　刚从蒋其岸手里脱离，机身还有他的温度。
　　连樱还他，塞进他的掌心里。
　　“和你开玩笑的。”
　　手掌被蒋其岸反握，这双看着修长瘦弱的手，一旦发力总是独断。

　　“拿好。”
　　蒋其岸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抓起，轻轻咬了下她的手背，暧昧却自然。
　　“还要什么？”

　　被触碰的是手，跳动的是心。
　　连樱讪讪小声问：“你说真的吗？”
　　蒋其岸挑眉，“没时间玩笑。”
　　肯定又笃定的语气，连樱承认自己心动了。

　　“是一日情人体验太好吗？”
　　连樱企图开个玩笑，两颊飞红，侧脸不敢看他。
　　蒋其岸空着的手，两指掰过连樱的下颚。
　　看着她的眼睛，更看进她的心里。

　　“很入戏。”
　　他席卷了她所有的气息。
　　蛮横、专制、不讲理，但连樱臣服的时刻，心甘情愿。

　　再起身时，连樱便不再矫情推卸，她里里外外地收拾行李。
　　住了一周多，除了日常用品，屋里到处是她新买的小说和碟片。
　　她喜欢去淘，走哪淘哪，二十岁的年纪就有了不小的“收藏量”。

　　蒋其岸翻了几本，难得还问了几句，之后重新戴上眼睛，靠在门廊边等。
　　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撩了撩自己额前的长发。
　　连樱收拾得差不多时，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他按掉又响，反反复复，至少五次。

　　“你不接吗？”
　　连樱正好拎起一张唱片，就是刚才那个chii的乐队的，还有除了chii以外所以乐队成员的签名。
　　蒋其岸把手机放回风衣内袋，无所谓地耸肩。
　　“是兰姨。”
　　顺便，走上前抽走她手里的唱片。
　　扫过封面，目光明显一黯，上翘的眼尾带着疤痕都在往下表达一种名为“嫌弃”的情绪。

　　“啪”
　　唱片被扔到酒柜上。
　　蒋其岸抄着兜，走到门口，开门，等在门廊上。
　　“兰姨很急。”

　　连樱把剧本放在所有行李上面，合上箱子，跟着走出来。
　　蒋其岸的绅士风度永远都在，他接过箱子，轻揽住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房间门合上的刹那，连樱有点遗憾地问：“那唱片不能带吗？”

　　揽着她的手僵硬了下，接着伸长了挡住门。
　　蒋其岸大阔步地走进房间，把唱片拿回来，塞进她的手袋里。
　　一句多的也没有，把她带下了楼。

　　这次来的是一辆奔驰商务车，冯助一直等着，看见两人一起出现，笑着迎过来。
　　“老板，兰姨问……”
　　“上车。”
　　蒋其岸把箱子给冯助，让连樱先上，她踏上去时，他顺手扶了她的腰。
　　轻微一触，又是羽毛拂过心的骚动感。

　　连樱又一次觉得，他很适合扮演“情人”的角色。

　　一路行车，大概是冯助和司机还在的原因，一向多话的连樱也没有说话。
　　期间，蒋其岸下意识地翻动过自己的衣袋，摸了两下，突然露出一丝惊慌。
　　目光再扫到连樱，露出一丝苦笑。

　　手肘搁在座椅扶手上，蒋其岸闭上了眼。
　　他一闭眼，眉头紧皱，总有股孑然独立的疏离和厌世感。

　　他刚刚在找打火机。
　　素银打火机，似乎是蒋其岸的某种排解、某种寄托。

　　连樱从包里找出来，又一次要还给他。
　　“蒋其岸，拿回去吧，我刚才真的是开玩笑的。”

　　前排，冯助低头看手机，死死瞪着屏幕，司机专注开车，车速直奔80码。
　　蒋其岸睁开眼，头依然支着，看她的眼神斜射过来，依然是定定的注视。

　　无端端会让人心慌的注视。

　　“我真的是开玩笑的，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你拿回去。”
　　连樱摊开掌心，素银打火机在她皙白的手心里，照着透过车窗的晦暗的光，像有一对闪闪发光翅膀的精灵。

　　蒋其岸最终伸手，把她的指尖一根根弯曲，直到握住打火机。
　　他的大手再覆上来。
　　她握着，他轻弄。
　　打火机的火焰再次跳动，精灵蜕变，欲冲向地狱的肆意作恶。

　　他透过火苗看她。
　　沙哑低沉的嗓音慢慢地说：“收好。”
　　他指尖一甩，盖上盖子，精灵被关回笼子。

　　剩下的路程，蒋其岸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
　　大多是在告诉连樱，怎么带这只打火机出门。
　　每次都只会蹦出几个字，最后他厌烦了，对冯助说：“回申城时候给她安排航线。”

　　“申城？”连樱问。
　　冯助：“是啊，连小姐，老板特意从申城过来。”
　　说完，他看到后视镜里蒋其岸的脸色，立即改换话题：“老板，快到了。”

　　车停在了山环水抱的半山，一座大屋孤孑立在悬崖边。
　　连樱感慨：“还真像你的房子啊。”
　　蒋其岸翕动了下嘴唇，还没出声，就看到了弗兰。
　　弗兰的急写在脸上，一靠近就用叱骂的语气喊：“你的心怎么那么大，再不回去……”
　　弗兰看到了跟在后面的连樱，立即噤声不言。

　　“马上。”
　　蒋其岸翻腕看了下手表，这次是一枚鹦鹉螺。
　　豪车、名表、华服，从过去几次的表现来看，蒋其岸的那句“应有尽有”不是谎言。

　　他指指后面的连樱，“把她交给你了。”
　　兰姨把一个手机和一叠文件交给蒋其岸，催促：“快点吧，你们兄弟两真的想害死我。”

　　蒋其岸看了眼文件，直接甩给了冯助。
　　他回身走向连樱，“申城见。”
　　最后，又点点她手心里的打火机。
　　“记得。”

　　蒋其岸来去如风，转瞬即逝，连樱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他又一次上了奔驰。

　　兰姨用几乎杀人的眼神催促冯助跟上，冯助头点得和拨浪鼓一样，钻进前座。

　　奔驰离开，弗兰转过身，笑着看向连樱。
　　“连小姐，没想到又见面了。”
　　还是热情的弗兰，她挽过连樱的臂弯。
　　“走吧，房间给你准备好了，你是不是没有内地签证，我们尽快安排人给你办。”

　　一踏进大屋，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铺着细密缠枝的雕花地砖，顶上吊着绚丽花纹的琉璃吊灯，一屋子华丽堂皇的洛可可风。

　　连樱要收回那句像他的房子，“这地方一点不像蒋其岸会住的。”
　　弗兰带她走到客厅的法式沙发坐下，“为什么？”
　　“他和这种风格不太匹配。”
　　弗兰轻笑，“他对住的事情很随意。”

　　不等连樱再问，弗兰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电影出演的合同，你看看吧。”
　　连樱接过，问她要笔。
　　弗兰手里有一支笔，但没立即递给她。

　　“你不仔细看看？”
　　“不用，就是我没拍过电影，希望剧组别嫌弃我。”

　　弗兰突然安静，脸上卸下了之前所有的笑容。
　　她目光幽深起来，带着不可名状的叹息。

　　“兰姨，怎么了？”
　　“你不看看违约金条款吗？万一我们坑你呢？”
　　“这是蒋其岸出的。”

　　弗兰轻蔑地笑了下，“他可是一条黑狗，没少坑过人。”
　　“不会。”连樱下意识地说，但又意识到，她认识蒋其岸的时间如此之短，其实根本不了解他。

　　弗兰把笔放在茶几上，推向连樱。
　　“他不看，你也不看，这份合同都没有违约金。”
　　“什么意思？”

　　弗兰淡淡吐了口气，回避了这个问题。
　　“周导人在港城，他已经重新找回剧组成员，这两天开始带你一起剧本围读。你没演过电影，我们找了老师到港城，很多事尽快学起来。”

　　“重新？”
　　在弗兰连珠炮的话语里，连樱找到了一句重点。
　　“剧组之前是？”

　　“解散了。”弗兰挥挥手，像弹去尘埃。
　　“我和蒋其岸说这部戏不适合开，你不会接的。”
　　她目光回到连樱身上，把她手里的合同也抽回来。
　　“这份东西没意义，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根本不能生效。”

　　“那合同……”
　　“回申城你自己问蒋其岸。”

　　弗兰带连樱逛了逛这所大屋。
　　一共两层加一层阁楼，靠海面傲然凌空，靠山面有个带泳池的花园，但没有水。

　　“屋子你随意挑，这里用的不多，我给你安排的助理晚上前都会来，有什么事你吩咐他们。签证一好，就安排你去申城。申城你去过吧？”
　　“没有。”连樱只去过家乡清城。

　　“连小姐是美国长大的，从小上的都是国外院校，等到申城要慢慢习惯大陆的工作氛围，还有你的口音还得矫正，有一点abc的味道。”
　　连樱笑问：“兰姨怎么对我那么了解？”

　　“蒋其岸在伦敦认识你的时候就查过了，不好意思，这是个不太好的习惯，但对蒋其岸很有必要。”
　　弗兰欠了欠，浮出道歉的神情。
　　“我之前和你说过，他外号蒋黑狗，做生意的时候横冲直撞，身边的事只能小心点。”

　　弗兰也急着回申城，临走前她顺手打开了大宅的廊灯，彩色琉璃打出的灯流光溢彩，铺在地上透着腐败的华丽。
　　惊心动魄。

　　“连小姐，期待你到申城，蒋其岸等你，很久了。”




12.  第 12 章   人生浅薄

　　弗兰给她派了两个助理，一个负责对接工作自称是游秘书，一个负责打理生活琐事叫舒乐。

　　游秘书话少，但条理清晰，到大屋半个小时内，就把连樱在港城等签证期间要做的事情排得清清楚楚。
　　再用了半个小时，制成了电子、纸质两份表格，让连樱床头和手机都存一份。

　　舒乐在帮连樱整理弗兰让人送来的一些衣服鞋包，看到满满当当行程时候感叹。
　　“我来之前听说一部要来个大明星，没想到动作那么快。”
　　连樱问：“一部？”

　　正在贴行程表的游秘书介绍：“合岸影视制作有五个分部，一部最早成立，弗总直管，这些年合岸出品、拿过大奖的作品百分之九十都是一部制作的。”
　　舒乐补充：“我们一部出过的影帝影后视帝视后都按打计哦。”
　　言语间都是骄傲。

　　“包括青空吗？”连樱问。
　　游秘书点头，“不过在一部，青空算一般，卡从南也是。”
　　舒乐附和，“是啊，其实卡卡刚到一部的时候，周导好像不满意来着。”
　　“是吗？可她连演了两部周导的作品了。”
　　如果不是资深导演周正央的力捧，过去一年，身为新人的卡从南的咖位不会提升的如此快。

　　舒乐在给连樱挑了一套晚上和剧组主创碰面的衣服，随口回答：“那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一部对选角和剧本的管控很严，都是高层拍板的。”
　　游秘书把装订好的剧本夹在一个水蓝色的文件夹里，郑重递给连樱。
　　“连小姐，一部最重视的分别是演员、导演和剧本，这台本在开拍前一定要全部背出，一字不落。”

　　“好。”
　　连樱其实已经看过，里面大多数台词她已经了然于胸。
　　“这剧本还会改吗？”
　　她对手稿上的删改记忆犹新。

　　游秘书很肯定，“不会，我们一部要改剧本都要老板同意。”
　　八卦补充机舒乐道：“曾经有个剪辑在剪片花时候串剪台词，后来直接被雪藏了。我们一部最重质量，挣钱都是次要的。”

　　“也就是说有很多赔钱货？”
　　“没人统计过。”
　　“是没人敢统计吧？”
　　游秘书不理她的调侃，看看时间，提醒连樱赶紧出门，周正央在等她。

　　周正央组织的第一次剧本围读，就在半山附近的一家餐厅包厢里。
　　西餐长桌，周正央第一个到，坐在最里的位置，手上不停画着分镜。

　　听见连樱进门的脚步，周正央起身示意。
　　“连小姐，欢迎。”
　　他亲自拉开身边的椅子，让连樱坐。

　　以周正央的声望名望，做这样的事，让连樱惶恐不已。
　　她连连摆手，周正央也不再客套。
　　“连小姐虽然受过专业训练，但中文口音还是有点ABC的腔调，旁人听不出，专业的却能分辨，要在开机前尽快改正。”

　　游秘书跟在后面，“已经安排台词矫正的课程。”
　　“小游很靠谱，连小姐听她安排就好。”

　　初次围读进展很快，周正央严格但不严厉，他温声细语地讲解剧本的每段转折，仔细认真地剖析每个角色。
　　尤其是男女主角，他一字一句地替他们抠情绪，连樱获益匪浅。
　　他每多说一句，连樱就觉得离剧本的核心更近一步。
　　虽然还差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搭档的男演员也是影坛巨擘，叫司炎彬，十五岁就成名，今年不过三十已经有隐退养老的资本了。
　　他对剧本的理解信手拈来。
　　周正央对他的细节抠得比连樱少不少。

　　第一遍围读结束后，司炎彬向连樱伸手。
　　“连小姐，一开始听说你是新人我还担心，但今天这遍过完，我要为自己担心了。”
　　周正央就在旁边，听见，瞥过来的眼光都是嘲弄。

　　“司影帝是从不屑变害怕了？”
　　“没有不屑，也没害怕，就是有个台词读得很好的对手，很开心。”
　　司炎彬提起自己的风衣，敲敲连樱的椅背，站起来，“明天见，我的一日情人。”
　　走时像个轻佻又玩世不恭的贵公子。

　　“他是个天才。”
　　周正央的脸大多埋在络腮胡里，他冷哼了声，消瘦的肩膀微不可见地上下抖了抖。

　　连樱认同，司炎彬出道至今的每部戏她都看过。
　　“前辈是和戏化在一起的。”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当年，他也浅薄。”
　　周正央又笑了下，多了丝怜悯。

　　“浅薄？”
　　连樱不懂。

　　周正央转而问了她最喜欢《一日情人》的哪一段。
　　“当然是那句话了——”
　　她翻到“性格不决定爱情的模样，却决定爱情的命运”。

　　“不过我觉得不一定，爱情、命运和性格都不一定会一成不变。”
　　周正央含笑示意连樱可以继续。
　　“我觉得决定、自己的想法，大概会更重要一点，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冲动会让很多事不一样。”

　　她说着托起下巴，就在不久以前，蒋其岸的手指还碰过这里。
　　余温仿佛没有褪去。
　　在周正央的引导下，连樱谈了对剧本的理解，甚至还谈到了一点对结局的“不满。”
　　“新生不一定是永远再见，也可能是有缘再见。”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的司炎彬。”
　　周正央拿了个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当年，对人生对感情对世界，当得起浅薄二字。”

　　连樱有点慌，“周导，你是说我理解的不够吗？”
　　周正央摇摇头，转动着空杯，青瓷茶杯在灯下泛着幽幽青光。

　　“姑娘，人生浅薄，是一种幸运，要珍惜还浅薄的时刻。”
　　周正央搁下茶杯，“咔哒”一声轻响，却让连樱心惊。
　　“有个哲学家怎么说来着，幸福是把灵魂放在适当的位置。用这种状态入戏吧，会很好。”

　　后面几日的围读，周正央和司炎彬都极为公事公办，和连樱的距离保持在热络的同事、疏离的朋友之间。
　　除了台本，其余时间，游秘书给她安排了台词矫正和体态训练。
　　每日忙忙碌碌的不得闲，可到了深夜，却是寂寥。

　　连樱趁休息间隙，在阳台侍弄花草。
　　舒乐卷起袖子帮她，“连小姐，这里风大，我替你来。”

　　风大的事情，连樱入住第一晚就发觉了。
　　港城所谓的冬日，无非是多风多雨，孤孑在悬崖边的大屋，在夜晚独自承受海风的肆虐。
　　连樱第一日入住，在疲惫下昏沉睡去，在海风里猛然醒来。

　　因为孤独。
　　在这风里，“独”是最毒的情绪。
　　一点点侵蚀着乐观的精神。

　　“舒乐，你这几天老围着我转，要不要休息会儿？”
　　舒乐拿着小铁锹铲花泥，摇头，“不用啊，这工作有加班费的。”
　　“你几岁了？”
　　舒乐说自己二十五，毕业就进了合岸。

　　“去休息吧，给家人或者男朋友打个电话。”
　　连樱抢过舒乐手里的铁锹，舒乐抢了回来，“连小姐，我家在申城，等回去了我会要休假的。至于男朋友嘛，合岸帅气的男明星太多了，影响我谈恋爱。”

　　“很多吗？”
　　舒乐一口气给连樱数了七八个出来，“各种风格的都有，我每天都是老鼠进了米缸。”
　　连樱忍俊不禁。
　　“等到了申城，我也要去看。”

　　“可是你有老板啊，那些人哪里比得上……”
　　舒乐嘴快却灵敏，她注意到连樱提起老板时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把铁锹放下，“我去看看楼下晚餐好了没有，吃完还有节台词课。”

　　舒乐走了，连樱也没有了伺弄花草的心情。
　　她惊醒的孤独，日益的寂寥，来自于蒋其岸的失声。

　　一个要她做女朋友的男人，把她留在这座大屋里，送来一堆人陪她，却独独没留下电话。
　　也没有试图联系她。

　　这天的台词课，连樱都心不在焉。
　　夜晚，自然也被海风搅扰，不得安眠。

　　连樱四点就起床，光着脚在阳台上重新给种子铺花泥。
　　一盆三角梅和一盆朱槿，倚靠在一起，卧在空旷的阳台角落。
　　弄好的时候，朝阳正好从港城的海面升起。

　　又会是新的寂寥却忙碌的一天。

　　离原定起床的时间还有一小时，连樱回房间看了会儿书。
　　受周正央那番话的影响，连樱最近要了几本哲学书看。
　　看了几页，又合上。

　　小姑妈叶青知道她在看这些书时认为：小樱花深沉就不可爱了。
　　她在逗连樱玩。
　　伦敦那里，向来沉闷的叶青有了个意外租客，让她对“浪漫”这个词有了些理解。

　　至少，叶青不再认为连樱的冲动是十万分不正确的行为。

　　可连樱相反，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冲动了，追来港城的行为，是不是让蒋其岸觉得她轻浮。
　　所以，才会在过去几天毫不在意她的存在。

　　她或许就不该来港城。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连樱的沉思。
　　她环顾房间好一会儿，才在角落发现声音来源。
　　一台象牙白古董电话。

　　连樱去接了起来。

　　又是弗兰。
　　“连小姐，醒了？”
　　“兰姨。”
　　“签证好了，今天下午安排你飞申城。”
　　“好的。”
　　“还习惯吗？”
　　“挺好。”
　　“那就好。”

　　连樱握着话筒，不知道该不该问一句蒋其岸。

　　然而，听筒那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接着，连樱听见他说：“九点。”




13.  第 13 章   同居

　　连樱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又是一阵响动，弗兰的声音回归。
　　“对不起，他去忙了。”
　　“嗯。”连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能不能提问。

　　但弗兰好像具有透过电话审视人心的功能。
　　“是不是想问他在忙什么？”
　　踌躇片刻，连樱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
　　“出了些紧急事故，你到了我给你解释。”

　　电话挂断的匆忙。
　　这个清晨却因为这个电话，不再孤寂寒冷。
　　连樱用剩余的时间给自己打包，在港城不过多住三天，她多了两个箱子的行李。

　　都是舒乐挑的衣服包包和首饰，风格各异。
　　游秘书的意思，她很快就要在聚光灯下暴露，现在开始就要注意“包装”。

　　连樱对此颇为麻木。
　　曾祖母几十年前就能出国定居，她家的条件从来都是中上，而叶青那个冷淡的性格偶尔的爆发点，就是购物。
　　她曾经陪叶青扫荡整个哈罗德，只因为那天小姑妈受了气。

　　这几天，极偶尔的，连樱会对舒乐的搭配提出意见。
　　游秘书听见了一次后，吩咐舒乐，以后除了正式场合，其他让连樱自己决定。
　　“连小姐比我们有经验。”
　　游秘书做事一板一眼，浑身透着专业精干，能获得她的肯定，连樱多少有点虚荣和满足。

　　她最后收拾的是唱片、小说，还有蒋其岸的两件礼物：手稿和打火机。
　　手稿放在箱子的夹层中间，打火机放在随身的手包里。

　　等舒乐敲门时，连樱已经换好了适宜申城的衣服。
　　鸡心领的浅咖色毛衣配牛仔裤，一件羊绒大衣备着做外套。

　　“连小姐已经知道了？”
　　“嗯，我接到了电话。”

　　舒乐这才发现，这房间还有电话。
　　“那我们等下吃点早餐，上飞机前，还有一堂台词课。”

　　她们一起下楼。
　　大屋的楼梯和其他装饰一样浮夸，旋转楼梯配雕花扶手，螺旋向下，走下去时总觉下面应该有个舞会在等自己。
　　可其实没有，大部分时候，等着的都是厨师或老师。

　　最后一节在港城的台词课，老师让连樱试试咬着笔杆。
　　“习惯打开口腔，发音才能清楚。”
　　这堂课，连樱的进步微乎及微。
　　她道歉的时候，老师意味深长地说：“你还没进入节奏。”

　　连樱顿时羞愧难当，她心思拴在别处。
　　“我去年在纽约看过你的戏。”老师收拾东西的时候随口提起，“我来教你之前，有很多期待。”
　　她都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这天，连樱午饭也没用，就带着一支笔，车上练，候机练，安检时也在练。
　　直到安检搜出那个打火机。
　　“小姐，这个不能上飞机。”

　　连樱一下吐掉嘴里的笔，舌头都被刮了下。
　　她倒吸着冷气喊：“我把内胆拿掉，马上马上！”
　　游秘书拿文件去交涉，很快又回来。
　　“连小姐，要我帮忙吗？”

　　连樱正在手忙脚乱拆卸。
　　蒋其岸只说过一次怎么拆，还说得断断续续。
　　好不容易才去掉了打火机内胆和火条。
　　游秘书拿了密封袋，把危险物之外的金属件装起来。
　　她安慰连樱，“弗总安排了公务机，带的上去。”
　　安检扫了一遍，同意放行。

　　坐上宽敞的公务机，连樱惊魂未定。
　　连嘴角刮破出的血都没发现。
　　舒乐给她拿来湿纸巾，“擦一擦，破皮了。”
　　她接过按了按嘴角，一丝猩红印在纸巾上。
　　“还好，打火机还在。”

　　转而是懊丧，和蒋其岸有关的事，她总之容易出差错。
　　飞机划破云层时，连樱猛然意识到，十天的时间，她从西半球换到了东半球。
　　横跨欧亚万里，将开始全然不同的生活。
　　只因为他。

　　今晨接电话前的后悔倒不再明显。
　　可难以抑制的胡思乱想在脑海里一个个蹦出来。

　　以至于飞机降落见到弗兰的时候，连樱开口问的第一句是——
　　“我没那么值钱，值得拐卖，对吧？”

　　弗兰愣了下，哈哈大笑。
　　“不值不值，这一趟飞机加油钱你都不够。”
　　“真的？”

　　弗兰这次开口，带着点凡尔赛的味道。
　　“庞巴迪7000，蒋其岸对他弟都没这么大方。”
　　“他有弟弟？”
　　“嗯。”弗兰的眼圈青黑，揉着额角浮出无奈，“不省心的玩意儿，我们这回都被他连累的。”
　　“跳楼？”
　　连樱在伦敦听见过一耳。
　　弗兰长叹，“跳楼在里面，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前一度很棘手，不过蒋其岸有自己的手腕。”

　　话题终结在此。
　　弗兰给她说下面的安排：“大概两周后开拍，那时候蛟州迎春花开，适合取景，在这之前你好好在申城准备，也可以出去玩玩。等电影官宣，就没那么容易出去到处跑了。”

　　说到电影，连樱提起被抽回的合同。
　　“我的合同……”
　　弗兰挥手，“你和蒋其岸说去，我不管。”
　　“您不是一部的主管？”
　　“你不归一部管。”

　　弗兰意味深长地笑着。
　　车已经停在一幢滨江高楼下。
　　专梯送连樱到了顶层。
　　舒乐他们放下行李就离开，连樱自己走进屋，试图在门厅找双拖鞋。

　　失败。
　　门厅里连男式拖鞋都没有。
　　只有一排整齐的男式皮鞋，看尺寸，都是蒋其岸的。

　　她推着箱子进屋，尝试着喊：“蒋其岸？”
　　从厨房走出个佣人。
　　“您好，是连小姐吗？我带您去房间。”

　　她接过箱子，推到客厅东面的主卧。
　　客厅西面则是一面深黑玻璃墙。

　　她问：“那边是？”
　　佣人回答；“书房，先生嘱咐您先休息，他九点前回来。”

　　佣人把东西替她都搬到衣帽间，衣帽间已经空出一面，佣人接着就打开箱子要提她整理。
　　连樱坚持自己来。
　　佣人从善如流。
　　“有事您打内线，拨2就可以。”

　　剩下的时间和空间，都是连樱自己的。
　　三大箱子，一时间整理不完，她只选了自己偏爱的衣服。
　　走出衣帽间，又看见一排空着的书架。

　　连樱不自觉的嘴角上扬，从箱子里把书和唱片都搬上去。
　　书架只空了一排，上下都塞得满满当当。
　　连樱随便抽了几本，都是孤品。
　　上世纪披头士的第一张唱片，南美小众乐队的珍藏版，或者是旧书摊淘不到的诗集。
　　还有，就是各种影碟。

　　有这样的收藏，才能在伦敦和她聊一整天。
　　每一句都能接上。

　　连樱在想，像蒋其岸这样忙碌的商人，哪来那么多时间消化这些文艺品。
　　她总以为，是她这种无所事事的文艺女青年才会做这些事。

　　她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又把打火机和手稿放在书桌上。
　　抽了一本书翻看。
　　哲学书。
　　因为周正央那句“浅薄”，连樱才选了这本书。
　　虽然她知道，看与不看，区别不大。

　　她看书的习惯和看剧本差不多，脱掉鞋，盘在沙发里。
　　同时把那支笔含在嘴里，读这本哲学书练习台词。
　　翻译的文字更生涩，她还能顺带补习中文。

　　看到天黑而不觉。
　　抬头看时间时，离蒋其岸电话里说的九点，只差了十分钟。

　　连樱揉了揉酸疼的两颊，起身去客厅。
　　客厅没有开灯，连樱找到灯光按钮，全部调亮。
　　尤其是门口那盏。

　　她找了个靠近门的位置，刚坐下，深黑玻璃镜面突然透出光。
　　原来，这是面可调节的单向镜。
　　一转眼，镜子背后，灯火通明。

　　蒋其岸伏在凌乱的文件里，依旧带着他那头凌乱的中长发。
　　连带身上的白衬衫也有点皱巴巴。

　　连樱知道，自己那刻的笑容，一定很夸张。
　　可欣喜涌上胸膛，是无法克制的。
　　她向前奔了两步，又停住，卡在半路上，不前不后。

　　“蒋其岸。”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肩膀上夹着个电话，冷厉地警告：“告诉姓程的，下次拿我出气，不会这么容易过去了。”
　　说完，他把听筒摔了回去。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蒋其岸摇头，伸手触碰一边的控制板，单向镜在她身后合上又打开。
　　反复两次。
　　他用行动说：我开的门。

　　“你一直在这儿？”
　　他点头，又伸手，这次向她。
　　“在这儿你怎么不出来打个招呼？”
　　她以为人不在，才在卧室等了一个下午。

　　“过来。”
　　轻轻两个字，换得连樱被蛊惑。
　　其他的质问都噎在喉咙间，吞掉。

　　她小跑了过去。
　　在离蒋其岸两步的地方又停住。
　　蒋其岸的手还伸着，却正好碰不到她。

　　“蒋其岸，我还是你什么都可以要的女朋友吗？”
　　蒋其岸皱了下眉头，没懂她的意思。
　　“还是不是？”
　　她质问的时候像撒娇。
　　蒋其岸倾身向前，把她拽了过来。

　　连樱跌坐在了他膝头。
　　他又用直接掰过连樱的下巴。

　　“是。”
　　“可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蒋其岸的黑眸依然老样子，定定瞧人，深邃无波。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最近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手机。
　　是在伦敦打断他们的那个。

　　他解了密码。
　　交到连樱手里。

　　“什么意思？我怎么输都行？”

　　蒋其岸点头。

　　“那我可什么都要。”
　　连樱坐在他膝头，他的手一点点从她的蝴蝶骨往下试探。
　　而她握着手机，一点点试探他底线。

　　“先给我打个电话。”
　　她拨了出去，响三下按掉。
　　“再加我的微信。”
　　她点开微信，里面是999+的未读，多到一度卡住。
　　“再给我发个消息。”
　　她歪着头，最后编辑了句“我是你男朋友”，发送。

　　蒋其岸静静看着她摆弄，每动一次，手便更往下一点。
　　直到——
　　“要不再录个我的指纹？”

　　他一手从后腰穿过臂弯，打掉了她手里的手机。
　　另一手抱住了她的膝弯。
　　连樱被他禁锢在怀中，一半身体与他紧紧相贴。

　　潮热升起，暗流蒸腾。




14.  第 14 章   春夜喜雨

　　蒋其岸贴住她的额头，低哑的嗓音淡淡问：“饿吗？”
　　连樱摇摇头，尽管只吃过早餐，但她的确没有饥饿感。

　　“很忙吗？”
　　蒋其岸这几次的出现都来去匆匆，尽管他在短短的时间里伸出了手，可连樱想握的时候，却不安生。
　　“已经解决了。”
　　蒋其岸抬手，点了下连樱的嘴角，轻轻皱眉。
　　“怎么弄的？”

　　连樱这才想起，在机场时，笔杆滑破了嘴。
　　她抬手去摸，还想从他膝头跳下来找镜子照一照。
　　蒋其岸没松手，贴着膝弯的大掌紧紧隔着牛仔布料都透着热度。
　　另一手倒放开，用手机调了镜子模式，让她照一照。

　　“是不是很难看？”连樱嘟起嘴轻轻埋怨，“我这几天台词课学的不好，我觉得老师在批评我。”
　　蒋其岸眉头又一次皱起，连樱赶紧解释，“是我不好，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师说我的都对。”
　　说着说着，底下了头，轻轻地，手也慢慢拽上蒋其岸衬衫的一条皱痕。
　　“我加了你微信，以后要回我。”

　　他好像叹了口气，很轻，连樱没有完全捕捉到。
　　他双手放开了她。
　　“叫他们来做晚餐。”

　　连樱按住他的手，甜甜一笑。
　　“我来做好不好？”

　　蒋其岸手停在半空，大约是愣了五六秒、
　　清淡地说了句：“好。”
　　连樱从他膝头跳下来，直奔厨房，打开冰箱。

　　两个落地双开门的冰箱里应有尽有，可惜连樱会的菜也不多，意面牛排烫个蔬菜，就是她会的全部厨艺。
　　要求做饭，只是不想有外人出现。
　　连樱在把牛排扔进微波炉解冻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嫌弃自己的想法。
　　才第五次见到这个男人，她已经有独占、自私的念头了。

　　蒋其岸隔了会儿才从书房出来，他没穿拖鞋，光着脚，坐在厨房中岛旁的高脚凳上。
　　衿贵优雅地一靠，像件艺术品般的身姿。
　　连倒水的姿势也如画一般。

　　连樱转身找调料的间隙，余光瞥见他时，心又失速了片刻。
　　蒋其岸在看她，连眼角的疤痕都有专注的味道。
　　他一边喝水，另一边手时不时地转动。

　　连樱忙转过身，她感觉有点发烧，不然不会脸颊发烫。
　　随口想用点家常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蒋其岸，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都可以。”

　　连樱的脑子又“嗡”了下，倒不是这句话多动人。
　　按照叶青的说法，什么承诺都做的男人一定是骗子，蒋其岸答应的太容易，一定比骗子更可怕。
　　动人的是他的语气，笃定、平和，半点深情都没有，透着股爱信不信的自信。
　　让人不由不信。
　　连樱迷恋这种气质，她知道叶青或者六叔一定会骂她脑子有病，可她偏偏迷恋。

　　在深不可测的迷宫里探底，是一场伟大的冒险。

　　“你喜欢什么口味？几分熟的牛排？”
　　“都可以。”
　　“哪有都可以的？五分七分，还是全熟？胡椒还是海盐？”
　　“都吃。”
　　“不行，你一定要挑一个。”

　　蒋其岸卡壳了，连樱转头，“逼”问他：“有那么难选吗？”
　　“我不在意。”
　　“那你就和我一样。”
　　蒋其岸不反对：“好。”
　　“我的口味可不是都行，五分熟，撒胡椒，菲力和西冷里更喜欢菲力。”

　　烟火升起，也点燃了连樱本来的性格。
　　话多、活泼、随意。
　　一个人间小话痨。

　　“蒋其岸，你家在申城吗？我们以后都要在申城吗？”
　　“公司在。”
　　“我有别的选择吗？”
　　“剧组不在。”
　　“那我们不是要异地了？”
　　“蛟州很近。”

　　连樱把牛排装在白瓷盘里，又切了点配菜装饰。
　　心情舒畅，甚至扯了两瓣菜叶当花朵。

　　“以后要不在蛟州呢？一部片才几个月？”
　　“有飞机。”
　　“飞机有什么用？”
　　“去看你。”

　　整个晚餐，他们的聊天都是这样。
　　连樱在问，蒋其岸在答，答得都快，但也简短。
　　偶尔的，简短里，会有让连樱再度心脏失速的回答。

　　“为什么会提要我做女朋友。”
　　“喜欢。”

　　连樱被他的回答取悦，搁下刀叉，去冰箱里找了瓶啤酒。
　　“要吗？”她的喜悦邀他一起分享。
　　“不喝。”
　　“冰箱里好多酒。”
　　甚至有个恒温的酒柜，躺着几瓶上好的康帝。

　　“佣人放的。”
　　蒋其岸伸手，把她手里的啤酒罐拿回来。
　　连樱夺回来，非要喝。
　　蒋其岸抬高手，随后站起来，把啤酒倒进了水池。
　　空易拉罐在它手里变得脆弱，两下就揉成了团，被甩进了垃圾桶。

　　连樱见蒋其岸的这几次，习惯了他面无表情，他的脸似乎不会刻写情绪。
　　但他的动作会。
　　就像他用亲吻表达追求，用伤人表达愤怒，现在又用倒酒表达不满。

　　蒋其岸把自己的水杯推给她，“喝这个。”
　　淡而无味。
　　“不要，为什么不能喝酒？”
　　“伤身。”
　　“小酌庆祝也不能喝一点吗？”

　　蒋其岸吃掉了盘子里最后一点配菜，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掀起眼皮，黑眸直视她。
　　手指，又一次夹住连樱小巧的下巴。

　　“庆祝？”
　　他今天的第二个问题。

　　指尖触碰的地方发热，连樱微微抖动，眼角向下，扫过他修长的手与臂膀。
　　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禁欲神秘。

　　“你喜欢我，不值得庆祝吗？”
　　她声音细若蚊蝇，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渺小弱小微小。

　　他指尖在她下颚上摩挲了几下，渐渐离开，沿着脖颈一路往下。
　　欲点燃火，火引起战栗。

　　三月，申城有雨，乃是春夜喜雨。
　　蒋其岸凉薄的双眸在喜雨里有了波澜，染了温度，凌乱的长发平添了轻佻和孟浪。
　　他勾住了她牛仔裤的边角。
　　倾身上前，笼罩了她。

　　连樱快一米七的个子，只堪堪到他的嘴唇。
　　无情的薄唇在靠近她。
　　连樱僵直着身子，不敢动，也失去了人间小话痨的功能。
　　还好，蒋其岸还会说话。

　　他说：“值得。”

　　*
　　蒋其岸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样，淡薄寡情，如果不是汗水黏腻、床铺凌乱，连樱会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春夜喜雨下的一场梦。
　　春梦。
　　连樱揉了揉酸疼的后颈，抬手的动作牵动了身前的酸疼。
　　蒋其岸刚才流连那里太久，现下动一动，都会有莫名的胀痛。

　　蒋其岸还在旁边，闭着眼，依然是那股疏离封闭的样子，只是有滴汗在眼角，正好停在疤痕那里。
　　像一滴欲流不下的泪水。

　　她把自己埋回去，一直把被子盖过头顶，直到脚踝都露在风里。
　　隔着被子，她听到蒋其岸起身的声音。
　　再隔了会儿，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脚踝。

　　好一会儿后，连樱惊觉，是他。
　　她在被窝里喊：“你别闹了！”

　　可做这事的蒋其岸和平时一样安静，就是刚才，气息再重，也是无话的。
　　一阵绵长不觉、安静的侵袭。

　　连樱突然颤抖，猛地掀开被子去看，却不慎让被子遮盖的红痕被一览无余。
　　蒋其岸自然看到了，他尽情扫视着自己留下的印记，还不让她捞回被子。

　　他加深了红痕。
　　以无耻的方式。

　　后来，连樱整晚都裹着被子，不愿再和他说话。




15.  第 15 章   愿我让你永远浅薄

　　次日，连樱醒来的时候，蒋其岸已经回到书房那头。
　　换上了细蓝条纹的衬衫，工整严肃地在处理公事。

　　连樱走近的时候，他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去和蒋家说，东北那片地可以让，但他们我不让。我还拿着两席董事席位，想要做掉我，没个百八十年，做梦去吧。”
　　恶声恶气的威胁从他嘴里说出，半点违和都没有。

　　他声音比往常更哑，间或还咳嗽几声。
　　连樱去给他倒了杯水，回到书房时，他似乎怒气到了顶端。
　　“他闹他的，我抢我的，我们蛇鼠一窝，他们也蛇鼠一窝，到底谁掐死谁，走着瞧就是。”

　　听筒还是被摔回去的待遇。
　　连樱和他开玩笑，“这电话是不是经常要换？老是这么被摔来摔去的。”
　　“不会。”

　　蒋其岸的怒气，只限于电话时间。
　　听筒摔回去瞬间，又回到了无波无澜的那个他。
　　可过了昨夜，他伸手的动作就不再无波。

　　他掐住连樱的腰身，把她带到了膝上。
　　水直接翻倒在地面上，他抬脚把杯子踹开。
　　连樱的睡裙卷在膝盖上，让上面的风景若隐若现，不用很仔细，都能看到那些加深的痕迹。

　　他的右手擦过几道红痕，从书桌下拿出一个新的牛皮纸袋。
　　挑了挑连樱的下巴，示意她打开。

　　连樱接过打开，抽出来一本书。
　　《神奇动物在哪里》的初版。

　　连樱把书塞回去，敲了下蒋其岸的肩头，不无嗔怪。
　　“好幼稚啊。”
　　连樱要从他膝上起来，他的行动不准许。
　　“你放我，我去洗澡。”
　　昨夜倒是洗过，但是后来白洗作废，她实在没力气再去浴室一次。

　　蒋其岸把书翻开，从第二个抽屉里找出根樱粉色的硅胶管。
　　“钢笔都收走了。”他夹着硅胶管凑到连樱嘴角旁，“以后用这个。”

　　“哪来的管子？”连樱接过反复看了看，光滑平整的管身，咬在嘴里练发音正好。
　　蒋其岸咬着她耳朵说：“你练我听。”他把书替她打开。
　　连樱读了几句，把书合上，拿软管打了下他的肩头。

　　蒋其岸瞥了眼自己连续被攻击的肩，闪出丝丝危险信号来。
　　他向后仰了仰，指尖又划过连樱嘴角的伤口。
　　她脸颊上有红晕，配着这伤口，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怀疑昨夜癫与狂的程度。
　　可明明这伤口与昨夜无关，有关的，都不在脸上。

　　连樱注意到他在凝视，也觉出微妙的变化。
　　离得太近，不用看表情，都会知道那些变化的存在。
　　他想收拾她了。
　　连樱可不想被收拾。

　　“太幼稚了，我要换一本。”
　　她胡搅蛮缠地打岔，只因为实在不舒服。
　　毕竟后来疼过了头。
　　“周导说我浅薄，蒋其岸，麻烦你送我点深沉的，你架子上明明很多哲学人文书。”

　　蒋其岸愣了下，倒问她：“浅薄？”
　　“嗯，人生浅薄。”
　　连樱把周正央的话复述给蒋其岸听，撇开在舞台上的变音，她原本说话的嗓音娇嫩，还残留着点少女的娇憨，现在还掺杂着昨夜留下的嘶哑。

　　说到最后，她闷闷地低头，可怜巴巴地揪着男人的衣领。
　　“蒋其岸，你还是给我签个合同吧，我怕我演不好。”
　　“不会。”
　　“为什么？周导都说我浅薄了。”
　　“你没听懂。”

　　蒋其岸打断了她。
　　手拢住她的后脑勺，牢牢把人困在眼前。
　　“愿我让你，永远浅薄。”

　　*
　　话虽如此，蒋其岸还是给连樱拟了份合同。
　　比起弗兰之前说的那些条件，这份合同更简单：一部戏兼优厚的片酬，违约金那里更是轻的比羽毛挠痒还不像话
　　——舒乐把合同送来的时候如实转达了弗兰的表述。
　　连樱笑笑不说话，给合同拍了个照发给蒋其岸，告诉他自己收到了。

　　蒋其岸是个忙碌的商人，那日过后，和连樱说要出差，这天一早就带着书房所有的文件走了。
　　这人一出差，立刻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樱给他发消息都要到深夜才有回复。
　　而回复一般只有寥寥几个字。

　　连樱的性子浅的像池塘，半点都兜不住水，第一天等到半夜收到这简短回复时，满是失望。
　　她也直接，在微信上抱怨。
　　樱：【蒋其岸，你敷衍我，我记住了！】

　　第二天醒来，连樱收到了她的回复，不是道歉，而是一张图，拍了个没有结局的短篇故事。
　　她发消息催结局，蒋其岸发了个“早安”，并把结局拍给了她。

　　之后，他们循环着这样的交流方式。
　　睡前，她收到蒋其岸对她一天小唠叨的回复，或长或短，有时候打字有时候回语音。

　　连樱总是捧着手机反复读几遍后，再作出“敷衍”、“今天有点认真”等评价。
　　他是不会回的。
　　但第二天醒来，她会读到一个抄在纸上、没有结尾的小故事。
　　连樱每天醒来都会催他立刻上缴结局。
　　这时候的蒋其岸会先回一句“早安”，然后发来写在昨夜故事背面的结局。

　　连樱不知道他什么作息，但每次醒来一“催更”，他都在一分钟内回那句“早安”。
　　更不知道蒋其岸哪里找来那么多短篇。

　　这些故事每个都不一样。
　　喜剧、悲剧、悬疑，什么类型都有，文笔也各式各样，但无一不是好故事。
　　每一篇，连樱都会回三条60秒的语音说她的读后感。
　　蒋其岸肯定是听了，因为他半夜的回复里，总会几个字和她语音里的内容有关。

　　有天连樱问：【你这是不是影视公司老板特权？压榨编剧天天给你写故事？】
　　蒋其岸半夜回她：【不是】
　　第二天早上，换成了一首没有结尾的诗。
　　幼稚的方式，证明他没压榨编剧。
　　可就是不说，这些是哪来的。

　　连樱碰到过很多男人，有的像她父亲那样稳重，有的像六叔那样风流，学校里也有各色各样的人，可从未有人像蒋其岸这样。
　　他是迷宫，走进去，出不来，走进去，不想出。
　　也不知道是故事吸引人，还是这种模式吸引人。
　　连樱连续一周独居在豪华公寓里，从未觉得孤独。

　　和舒乐一起来送合同的游秘书在替连樱整理去蛟州的行程，时间、天气、穿戴都被她细细写在便条上。
　　连樱随性，第一次见识到有个秘书如此靠谱。

　　舒乐调侃：“游秘书应该是和冯助理学的，冯助就是出了名的办事细心，所以才被安排跟着老板到处跑。”
　　游秘书把便条按在冰箱上，横了眼舒乐，“以后照顾连小姐就要这么细心，你要好好和冯助学学。”
　　“那我肯定学的没您好。”
　　舒乐朝游秘书拱拱手，可惜游秘书一张扑克脸，对任何恭维玩笑都不感冒。

　　游秘书转而对向连樱，把冯助的微信名片推给了他。
　　“冯涞说，老板行程满，一般没时间看手机，急事可以让他提醒老板。”

　　连樱知道，她见过蒋其岸手机里999+的未读微信。

　　“我是不是该吃下冯助的醋？他每天都跟着。”
　　游秘书很肯定地说：“冯助肯定不愿意这样。”
　　这游秘书的幽默细胞怕是没发育过，一板一眼，连樱和舒乐说什么笑话，她都跟不上。

　　留在申城，连樱还在继续练习台词。
　　周导已经去了蛟州，剧组布景的准备也七七八八，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还好，口音矫正这关在她用了心后过得很快，老师电话听着说没什么问题。
　　“但情绪还没调整好，建议你和周导沟通下。”

　　连樱怎么会没联系过？
　　可周正央比谁都轻松。
　　“连小姐主演是老板拍板的，我信得过，你慢慢揣摩吧，时间还长。”
　　连樱让他解释下这句话，甚至有点紧张，怕周正央戴着什么有色眼镜看她。

　　周正央让她放轻松，“这剧，老板只同意你演，你不演，他连剧组都解散了。”
　　原来周正央也知道她之前拒绝出演的事。
　　“那我就更怕了，要是做不好不是辜负他信任吗？”

　　连樱不喜欢失败，尤其是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
　　更不要说，这部剧连起了她和蒋其岸。

　　“周导，我双标又庸俗，喜欢看悲剧，但不喜欢自己和悲剧有关系。”
　　她不会让自己和蒋其岸的开始染上任何失败的痕迹。

　　周正央在电话那头闷笑了两声，“连小姐，这话你直接和老板说去。”
　　“我……”
　　“算了算了。”周正央打断她，“不逗你了，开机时候会有办法的，你来蛟州就知道了。”




16.  第 16 章   七步之后

　　连樱心中无底，只能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找情绪，可刚刚恋爱的她沉浸在欢喜里，难以捉摸《一日情人》里的患得患失、若即若离。

　　去蛟州前，男主角司炎彬上了次热搜。
　　他被拍到在京州喝得酩酊大醉，坐在马路牙子上又哭又笑。

　　司炎彬是早已成名的实力派，对名利场也极致淡薄，除了作品宣传，所有走秀、综艺、访谈统统拒绝。
　　私生活更是查无可查。
　　这次被人拍到情绪崩溃，引出一堆揣测。

　　粉丝自然是维护他，路人大多在乱猜他失态的原因，而黑子则抓小放大，什么料都敢往上编排。
　　最后是合岸的公关部下场，才控制了事态。

　　连樱见到司炎彬是入组那天。

　　蛟州果然离申城很近，开车只要一小时。
　　她正在低头给蒋其岸发消息，说自己没遇上堵车，就迎面撞上戴着墨镜的司炎彬。
　　这人的衰败，戴墨镜也遮不住。

　　“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司炎彬反客为主，上下打量她，眼风扫过，含着见人怼人、见神怼神的气势。
　　“连小姐怎么春风满面。”
　　“有吗？”她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有，很扎眼，让人生气。”
　　司炎彬把话扔下就走了。

　　周正央就在不远处，听到这对话安慰连樱。
　　“别放心上，他现在看谁都扎心。”
　　“是因为热搜吗？”

　　“出道十五年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黑热搜根本伤不到他。”
　　周正央拿剧本挥了挥，“樱花，你快去准备吧，明天都是你的戏。”
　　上一次剧本围读后，周正央从连小姐改口称了小连，但连樱说叫“樱花”就好，他也从善如流。
　　“让姓司的再歇一天，他现在那张破脸浪费我胶片。”

　　晚上，连樱去找周正央说戏。
　　明天开拍的是全片的转折，女主角迷茫走在街头，想着那惊鸿一瞥的男人，却因为自己的现状而不能留他的电话。
　　特写里只有女主角一个人在小巷子里徘徊，就在决定要放下时，她在小巷的尽头又看见了他。随即，抑制不住笑了出来。
　　连一句台词都没有，全靠女主角的微表情支撑情绪。
　　连樱觉得，她的戏剧经验不足以支撑这样的细节。

　　周导正在休息室剃胡子，手上全是剃须泡，但还是接待了她。
　　“周导，我之前没怎么对过镜头，您知道戏剧舞台和电影表达情感的方式不一样。”

　　《一日情人》的这个镜头更不一样。
　　周正央设计了足足一分钟的长镜头，女主角身后是长到望不见尽头的巷子，她却只走了七步。
　　剧本上写：每一步都像在刀尖跳舞。

　　“周导，这才第一天，我连入戏的感觉都没有。”Hela
　　“试试，先试试。”
　　周正央和她解释，“拍电影每个镜头都会反复拍好多遍的，要是明天实在不行，后面再拍嘛。”
　　“真的吗？那我也得浪费您胶片了，明天拍的您肯定一刀都剪不下去。”

　　周正央刮掉最后一点胡子，去了络腮胡，他消瘦的更明显。
　　他把剃须刀上的泡沫冲了冲，最后一次安慰连樱。
　　“樱花，别紧张，拍摄时间有的是。”
　　“难道合岸一部费用太充足，浪费也不要紧。”

　　他笑着连连摇头，“樱花，拍戏重要的是触觉，是感受，我们不是来完成任务的。第一场拍什么，怎么拍，都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你到时候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打开休息室的门，赶连樱走。
　　“你快走吧，早点睡，别浮肿。”
　　连樱走了几步，又回来敲开周正央的门。
　　“可我觉得，明天的我就该浮肿，怎么办？”

　　周正央先是一愣，随即鼓掌大笑。
　　“你到时候别后悔就行了。”

　　*
　　连樱当然不会让自己浮肿，她八点禁水，十点上床。
　　蒋其岸今天还没回她。
　　她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樱：【我明天要拍戏，你要现在能回，快给我回一条呀。】

　　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连樱往上翻了翻，蒋其岸每次回复她，最早也是十一点。
　　她把手机静音，屏幕倒扣在床头。

　　蛟州古镇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星空在天，无声闪烁。
　　无需拉窗帘，也足够黑。
　　不像申城，即使是远离尘嚣的高层公寓，也能遥望万家灯火，诉说灯红酒绿。

　　可这么好的环境，连樱没睡着。
　　这在申城从未有过。

　　十一点，连樱从被窝里伸出手，看看手机。
　　一条未读。
　　她唰得坐起来，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跳出来的是叶青的微信头像。
　　青：【怎么样了？】

　　连樱强打着精神给她回了过去。
　　樱：【明天开机！祝我顺利！】
　　青：【等上映我去包场支持。】
　　樱：【我睡啦，再不睡明天上镜要肿，镜头可残忍了！！】
　　青：【没事，我家遗传好。哈哈】

　　连樱盯了会儿屏幕，确定自己没有破绽——
　　还是那个活泼、欢快、跳脱的连樱。
　　一分钟后，确认无误，她把手机关机扔回了床头柜。

　　借自己的吉言，这一夜她没睡好，顺利浮肿。
　　拍摄定在七点，连樱六点起床，站在水池前打开冷水，等着手机开机。
　　还是一条未读。

　　连樱的心凉了下。
　　点开微信，还是叶青。
　　青：【开机顺利，小樱花是最棒的】

　　她退出去确认了至少三遍，还是只有这条消息。
　　她给叶青回复：
　　樱：【还是你最亲，呜呜呜呜呜呜】
　　叶青又一次秒回她。
　　青：【亲有什么用，我有那个谁香？】

　　连樱没和她拌嘴。
　　要搁平时，连樱至少会和她大战十个来回，可现在，她没有心情。

　　蒋其岸不见了。
　　毫无征兆地不见了。

　　她洗漱后，试着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几声，直接被挂断。
　　再瞪着手机半晌，瞪到舒乐来敲门，也没有新消息进来。
　　即使不愿承认，连樱还是知道，自己被刀割了一把。

　　她走进片场的时候，周身萦绕的都是颓丧。
　　没有戏却来围观的司炎彬惊讶，“这才一个晚上，你状态调的也太快了？比我还丧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正央拎着领子拖走了。

　　工作人员都以为连樱在找状态，从上妆到准备，谁也没打扰她。
　　上场前，她让舒乐把手机再给她看一次。
　　但快拿到面前，她又改了主意。
　　“算了，不用了。”

　　她走到聚光灯下，随着场务的安排试光、走位。
　　周正央和几个工作人员，围在摄影的位置写第一场的打板。
　　整个片场闹轰轰的，只有连樱安静沉默。

　　打扮好像写完了，周正央让副导演开始准备，让连樱去站到初始位。
　　正要开始，连樱突然喊。
　　“舒乐，把手机再给我下。”
　　“等一下再看吧。”副导演大约觉得连樱不知轻重。

　　可周正央挥挥手，意思可以。
　　舒乐跑过来递给连樱。
　　冰冷的手机上有舒乐的体温，连樱握了握，才敢解锁。
　　解锁那刻，她才知道，所有敢和不敢都只是自作多情。

　　未读消息：无。

　　她把手机还给舒乐，对副导演说：“抱歉，我可以开始了。”

　　连樱语气平静，可无端端让周围的人害怕。
　　只要这人见过暴风雨前的宁静。

　　摄影师那里，灯光率先亮起。
　　周正央瞥了眼机位，抬手说：action！

　　一步迷茫，两步低头。三步凝视。四步苦笑。五步怆然。六步放开。七步抬头。

　　古镇人烟稀少，在剧组的刻意妆点下，更显颓败凋零。
　　天公也作美，昨日还晴光潋滟，今日便是山色空蒙，清晨的雨把青石板路都染了晦暗的黑色。
　　女主角的白皮鞋踏在上面，对比刺眼尖锐。
　　就像他的出现，是她生活中杀出的一枚尖刀，划破了所有的循规蹈矩。

　　可“她”该走了，该大步地离开这里，继续她早已写好的人生。
　　不过是惊鸿一瞥的人，不过是刹那一瞬的心动，何必恋恋不忘，去放弃已拥有的完美？

　　连樱“操纵”着主角抬头，摄像机后站着辅助她入戏的男主角司炎彬。
　　她该笑，“她”看见了他，该有个不由自主、不可抑制、发自内心的笑容。

　　摄像机沿着轨道向前。
　　连樱机械地牵动嘴角，却怎么也办不到。

　　这要放弃的时刻，突然，一捋熟悉的凌乱出现在摄像机后。
　　渐渐地，凌乱升高，上翘的眼尾和熟悉的疤痕跟着出现。

　　五秒后，冷静、淡漠、沙哑的声音喊：“卡！”




17.  第 17 章   晴天阴天

　　片场安静了五秒，随后从一个角落响起零碎的掌声，接着有人跟起，很快全场都鼓了掌。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开场，完美无缺。
　　连樱那一笑，动人心魄。

　　“可以，今天就到这。”
　　周正央在监视器后大声喊，隐藏的兴奋不言而喻。

　　电影拍摄，尤其是不差钱的拍摄都有个特点，不赶工慢慢磨，一个镜头大多数时候要拍一天。
　　遇到演员状态不好，或是导演找不到感觉，磨上十天半个月都正常。
　　可连樱刚才出色的发挥，让剧组人都确信，今天剩下的时间已经是假期。
　　有些场工已经在商量去爬蛟州古镇附近的莽山了。

　　连樱想奔向蒋其岸，但舒乐带着道具组的人让连樱带去卸妆。

　　周正央在业界以龟毛性格闻名，同一个镜头少则几条多则拍上百条，再慢慢剪辑，有时候剪着剪着发现前后道具布景不一样，会对道具组大发雷霆。
　　她身上的衣服、道具都要全部标记存下来，以备拍其他镜头的时候能够连贯。

　　连樱一步三回头，目光只往蒋其岸的位置流连。
　　他能看透她的心思，朝她挥挥手，又指指原地。
　　她读懂了：你先去，我不动。

　　连樱笑了下，不再回头，迈着轻快的步子和舒乐先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阳光划破云层，踏在青石板时留下脚印的黑色也变淡。
　　总之，再没有晦暗的气息，只若隐若现地泛着朝阳带来的金光。

　　休息室里，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带着记号笔、便签条和相机，给每个细节拍照、编号。

　　舒乐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卸妆阵仗。
　　“我以前跟过别的组，他们可没你们严谨。”
　　服装组组长说：“因为我们是一部，别把我们和别的部比。”
　　拍照的人也说：“就是啊，你是第一次跟一部的剧吧？”说话间，几个服装组的人脸上都有了点高人一等的神态。
　　“就看连小姐刚刚的表演，这种演技别的部门的木头哪里能有？”

　　连樱说了声“谢谢”。
　　组长立在一边问：“连小姐真的是第一次拍戏吗？刚刚那个惊喜的笑容真的太绝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老板这么满意的样子。是吧？”

　　其他组员附和。
　　“是啊，老板一镜过还是第一次。”
　　“可别说了，上一部青空开机，卡从南拍了十几条，老板当时脸都青了，据说回去周导都挨了呲。”
　　“虽然老板一直都挺严肃的，可那回是真的难看，我差点以为剧组那天就要解散了。”
　　“解散？”有个小组员问，“都开机了还会解散吗？”
　　组长在一旁点头，“以前有过，第一天怎么也拍不好，老板回去就把剧组散了，听说那个主演直接被雪藏。”

　　人群叽叽喳喳，回顾着合岸一部这些年来的开机往事和丰功伟绩。
　　谁也没注意到，连樱的脸色由晴转阴。

　　最后一件道具标上号，组长指挥摄影师连鞋上的泥土也不要放过后，才对连樱鞠躬说：“辛苦您配合了。”
　　连樱也欠了欠身，“没事，应该的。”

　　组长只知道连樱是空降进组的女主角，他是一部元老，过手的艺人成千上百，没必要特意把空降的人当回事。
　　毕竟合岸捧出的艺人太多，花无百日红，谁知道明天又是怎样的江湖和风雨。
　　但经历过第一场戏和漫长的卸妆后，组长对她有了些好感，至少能肯定，连樱不是那种空有皮囊的女明星。
　　“您戏好，人也和气，祝开机大吉，一部爆红。”

　　很中规中矩的客套话，但大家都在附和。
　　连樱克制自己的失落，保持着应有的冷静和风度。
　　“好的，谢谢，后面辛苦大家。”

　　但在他们都要走的时候，连樱叫住组长：“老板掌镜过多少次？”
　　组长昂起头，隐隐有一部人独有的骄傲，“我来一部到现在，每次开机老板都来，都是亲自掌镜的。老板镜头感很好，每次来都是挑最重要的镜头拍，也是我们的传统了。”

　　“真好。”
　　连樱咽了咽口水。
　　组长又说：“老板这么重视，才有一部的今天。”

　　只有舒乐觉出不对味的地方。
　　道具组关上门的那刻，她把保温杯塞到连樱怀里。
　　“连小姐你喝点，我去找老板，你等一等。”

　　连樱转开保温杯，抿了口，水太烫，她咽不下去。
　　直接吐在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不用，他是老板。”
　　连樱问舒乐要手机，自己打开门。
　　“起太早，我回去补觉了。”

　　舒乐要追，被游秘书拦了回来。
　　她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我告诉冯助。”
　　舒乐是真心替连樱着急，合岸的人都知道，老板的脾气说一不二，从来没人敢给老板脸色。
　　“老板还在外面等她呢。”以前可没见老板等过谁。
　　“别多管闲事。”游秘书拍拍她的肩，“我去给弗总打个电话。”

　　*
　　片场里。
　　周正央等人都散了，才走到摄像机旁，松弛但不随意地喊了声：“老板。”
　　蒋其岸斜睨看眼他光洁的下巴，漫不经心地问：“又剃了？”
　　“一部一剃，老规矩。”
　　蒋其岸取出带子给他，“拍摄顺利。”

　　周正央接过，眼神在摄像机和蒋其岸之间来回晃动了两圈后，特意用轻松的语调说：“连小姐的表现很不错，上次这么一镜过好像还是司炎彬拍原野的时候？”
　　司炎彬还站在后面，纠正了周正央，“当时是一遍过，但后来补拍了个细节。”
　　“你倒记得清楚。”周正央抬手削了下司炎彬的后脑勺，“要不是老板慧眼识珠，把你从学校扒拉出来，哪有你现在。这回你可得好好带新人了。”

　　大约是蒋其岸在的缘故，司炎彬散发了一天一夜的怼人气收敛了不少。
　　“周导，我在港城就和你说，这次合作棋逢对手了。连小姐是天生的演员。”

　　连樱人不在，他们的话题却没离开过她。
　　周正央和司炎彬都是名利场里打过滚的人，一唱一和地吹捧着一个不在场的新人，全程话没落过地，也没露出半点尴尬。
　　蒋其岸一直不插嘴，他右手绕着摄像机的电线来回转，面无表情地安静听着，直到冯助找他。
　　冯助靠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蒋其岸皱了下眉头，立即走了出去。




18.  第 18 章   哄你

　　蒋其岸一走，司炎彬绷着的弦松开，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头问周正央：“老板是不是生病了？怎么也不说两句？”
　　周正央呵斥了他，“少管闲事！”
　　“行。不过老板眼光还是那么毒，这朵樱花不错，一部又要有摇钱树了吧？”

　　周正央狠狠地剜他一眼，“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都没入组，公司先给你压热搜花了那么多钱，这片不拿奖你等着弗总拿刀砍了你。”
　　“那也挺好，死她刀下，我死得其所。”

　　周正央拿司炎彬这个死心眼没辙，他心烦气躁，决心明天还是不拍司炎彬的戏。
　　可拍连樱吗？
　　那也由不得他作主，得看那尊大佛的安排。
　　脑壳疼的不行，周正央给弗兰发了条微信。

　　周正央：【你们一部没个正常人。】
　　弗兰秒回：【恭喜周导，您也是。】
　　心口更疼了，周导通知助理：“剧组明天放假，我要去采风，谁也不许烦我。”

　　*
　　连樱走的时候特意挑了绕开主片场的路线。
　　片场和舞台一样，台前华丽的背后，是台下数以百计的工作人员在勤劳忙碌。
　　几个场务看见她路过，笑着打招呼。

　　人都有眼睛，今天以前，他们只当她是空降的新人。
　　无人处，可能还要损一句“资源小姐”。
　　可不过一场戏后，风向一转，她变成了有天赋的新星。
　　即使他们不知道，这天赋被激发的方式。

　　蒋其岸，真不愧是老谋深算的黑心商人，竟然用十天特殊的早安哄得她没了方向，又用轻易的剥夺和出现，换来她悸动的神态。
　　他早就算好了今天，只等她落入陷阱。

　　比之更难过的，是连樱不能确定，除了今天的拍摄外，还有多少是蒋其岸算好的。
　　这黑心商人会不会只是为了让她拍戏，才哄她做女朋友。
　　想想只有心寒。

　　凉风吹过，连樱拢了拢大衣领口，把手抄进衣袋里。
　　衣袋里装着她的手机。
　　冷冰冰，像她现在的心情。

　　她把手抽了出来，情愿冻到手发红，也不想碰手机。
　　快走到酒店前，手被人握住。
　　这双手和它的主人一样消瘦，骨节分明的指尖握住她柔弱的掌心，轻轻摩挲几下后猛地拽了一下。

　　连樱的下颚又一次被他抬起，被动看向了他。
　　蒋其岸今日没有穿衬衫或者风衣，黑色的冲锋衣配褐色工装裤和一双姜黄色的工靴，和他那头不羁的头发搭配，倒也没有违和的地方。
　　这人总是这样，在各种风格里来回自由切换，毫无征兆又毫不违和。

　　连樱木着脸，仰面瞧他。
　　“你来了。”
　　语气冷风还硬。

　　蒋其岸放开她的下颚，转而揉了揉她的后颈。
　　他的黑眸里有一点温度，或许是在笑，可却不牵动嘴角。
　　语气倒还是那般淡薄，“刚才笑了。”眼神也钉在她身上。

　　连樱被刺到了痛处。
　　他明知她的笑的来源，也不会不明白她现在逃避的原因，但他还是要翻出来。

　　连樱用劲挣脱他的手，逃出他的阴影。
　　可他往前走了两步，用身体拦住她的去路。

　　他再度卡住她的下巴，抬起，端详片刻，指腹擦过嘴角，评价了一句：“伤口好了。”
　　连樱被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激怒，再次打掉了他的手。
　　“你就是故意哄我，故意消失，故意让我心里不舒服，又最后出现在片场。你早就知道我第一天入不了戏，拍不好，对不对！”
　　“对。”
　　他倒是诚实，一点也不遮掩。

　　被确认一切的连樱吼了他，“对你个头啊！”她狠狠推了一把，绕开他要跑。
　　蒋其岸拽住她的细腕。
　　“你放开，再不放开我就不拍了。”

　　蒋其岸没松手。
　　“可以。”
　　连樱的心沉了沉。
　　“那放手。”
　　却收获了更用力的拽动。
　　蒋其岸微叹了一声，拽着她往古镇里走。

　　青石板路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去除水渍，没有搭镜的偏僻巷口，老奶奶摆出摊子，卖着江南的早点。
　　一锅冒着茶香的茶叶蛋，一锅煮开的豆浆，还有一面藤草蓝上摆着绿油油的艾草饼。
　　老奶奶在用一枚木章，往热腾腾刚出炉的艾草饼上盖花印。

　　蒋其岸递了张零钱。
　　“两枚。”
　　老奶奶收了，用透明塑料袋装好。
　　“当心烫喽。”

　　蒋其岸点头，一手拎着，一手依然紧紧拽住连樱的手腕。
　　直到走到一座彩虹桥前。
　　他坐在阶梯上，拍了拍膝盖。

　　连樱没理他，黑脸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她听到蒋其岸又叹了下气，然后把装青草饼的袋子放在桥墩上，站起来伸手，把连樱拦腰抱起又坐了下来。

　　“诶！你干什么！”
　　他长臂捞过塑料袋，“脏。”
　　“你自己不脏吗？”
　　他拿出一枚青草饼，说：“冷。”
　　“你不冷吗？”
　　他把青草饼塞到了连樱嘴边，“哄你。”

　　朝阳就在蒋其岸身后，说这话的他，正泛着柔和的光。
　　光能化开冰，虽然慢，但总是在化开。
　　连樱因委屈而坚硬的心软了下来，伸手要接，但蒋其岸摇摇头。
　　他要捧着喂她。

　　连樱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不甜不腻，软软糯糯的，每一口都会黏住牙齿。
　　“像汤圆的皮。”她如此评价，“但没有糖。”
　　蒋其岸静静看着她吃东西，黑眸里是专注认真的光，她一口一口，终于快咬到他的手指。

　　连樱真的咬了上去，双腮收缩，吮了一下，牙齿上下轻轻磕在他指腹和指甲上。
　　他眼底沉了沉，但没有动作。
　　连樱放开，去拿另一枚，捧在手里歪头问：“你要吗？”

　　蒋其岸摇头，连樱打开袋子取了出来。
　　这一枚失去了刚才的烫，因为凉，也没有刚才的软糯。
　　她咬得略费力，一点点地前进，终于要统统消灭。

　　在唇齿要咬下最后一口的时候，蒋其岸的薄唇凑了过来。
　　他明明摇过头，可现在突然要从她牙间来抢。
　　蛮横地一咬，最后一口艾草饼生生被夺了过去。

　　他吞咽的动作难以形容的性感，连樱呆了呆，又一拳锤在了他肩上。
　　“口水脏死了！”
　　蒋其岸抬眸，定定地看向她，说的和这枚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你今天没叫我。”

　　连樱不傻，她就是生气，才不叫他的名字。
　　她早就觉出，蒋其岸对她叫他，有点执念。
　　那晚在公寓，她叫得越绵，他便越兴奋。

　　连樱别过了脑袋，不去看他。
　　本以为蒋其岸会和之前那样，钳制她的下颚迫使她对视。
　　哪知他这回多了几分耐心。
　　就这么任由她回避他，坐在他膝头，沉默下去。

　　古镇的背景音乐是安静，夜晚如此，白天也是如此。
　　极偶尔的，有婆婆提着水桶到河边舀水，看见彩虹桥上的变扭男女会多看一眼，但想到家里灶上的饭菜又匆忙提了水往回走。

　　天地只剩他们和他们的对峙。

　　蒋其岸的呼吸就在连樱的耳边，时不时拂过她的发梢，拂过她的耳朵。
　　连樱突然回头，鼻尖擦过他面颊，又猛地往后退了点，差点跌下去。
　　蒋其岸伸手扶住她的腰，不让她往后倒。

　　连樱心慌了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旁的情绪。
　　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最后，带着点委屈，咬了下他的脖子。

　　“蒋其岸，是不是以后收不到这么多故事了？”
　　真相虽残忍，但连樱尚有理智，不至于为此大哭大闹。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下。

　　好了，这句连解释都没有的“嗯”，让连樱想要大哭大闹。
　　但她除了理智，还有自尊。
　　她强撑着风轻云淡，哼笑着问：“你怎么那么心机呢？真是黑心商人，是怕我演不好，砸你的场子吗？”

　　情绪不好，人间小话痨的话匣子一旦打开，比往日更细更密
　　“其实没必要，大老板你给我签份巨贵的合同，打上满满的违约金，做不好就封杀就让我还钱，你什么都不亏的，何必呢？”

　　还有一句，她没说出来。
　　何必呢？何必还要多个女朋友的桎梏？

　　蒋其岸依然在看她，黑眸无波无澜，听着她抱怨，听着她撒气。
　　只到了这里，打断她。
　　“你和我，没有违约金。”
　　“什么意思？”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他皱了皱眉，露出不想解释的不耐烦。

　　连樱却要刨根问底。
　　“没有违约金的是剧还是……还是……做你女朋友？”
　　蒋其岸眸色沉了沉，答：“一回事。”
　　“你的意思，我想不拍就不拍，想分手就能分手？”

　　蒋其岸以沉默应对，但连樱读出了那个“对”的意思。
　　连樱垂眸，脑海一片乱麻。
　　她不知道，这算宽容，还算无所谓。

　　良久，久到大约是阳光到头顶的时候，蒋其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冰冷的薄唇贴上她的额角。
　　同时，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袋，递了一本小册子给连樱。

　　她打开，是过去这些日子早安故事的合集。
　　原来这些故事写在巴掌大的纸张上。

　　他轻巧地说：“错了。”

　　连樱把册子放在自己的衣袋里。
　　和解，没有宣之于口，但她收下的那刻，和解就已经达成。

　　蒋其岸抱她起来，拉着她在古镇里走走。
　　一前一后，拉长了时间的进度。

　　话多的还是连樱。

　　“蒋其岸，这些到底是谁写的？”
　　他没回答。
　　“肯定不是你，你那么忙，哪有空写这些。”

　　他停下脚步，回首瞥了她眼。
　　“真的是你吗？那你不该当老板，该当编剧。”

　　他脚步快了点。
　　“不过也是啊，编剧不能挣那么多钱，你心那么黑，还是要把时间都花在挣大钱上。”

　　他回眸刀了她一眼。
　　“你别不服气啊，你就是黑心，你这回算玩弄我感情，我们没完，我超级记仇的。”

　　蒋其岸突然回身，捂住了她的嘴。




19.  第 19 章   芳芳

　　他和她四目相对。
　　连樱足足憋了一分钟, 才被他允许喘气。

　　“蒋其岸，你这是禁言我！我要抗议！”
　　他以一个吻回应她的抗议。

　　日头拉长，身影交叠。
　　连樱知道自己没骨气, 但被他抱回酒店的时候, 的确气消了大半。
　　等到在浴室里，蒋其岸单膝跪地替她擦拭的时候, 便什么气都没有了。

　　连樱靠在湿漉漉的浴室瓷砖上，双眼迷蒙。
　　只会喊他。
　　“蒋其岸。蒋其岸。蒋其岸。”
　　喊了好多声, 他才“嗯”了下。

　　他总是很安静，但偶尔开口，沙哑低沉的音色，撩得连樱头皮发麻。
　　“要停？”沙哑的问题从水雾中升起，他的嗓子更哑了, 还带了两分气喘。
　　要停又不要停，连樱咬着唇闭上眼, 去推他的脑袋。
　　没推开, 却拉近。

　　蒋其岸的长发全湿, 分不清是汗是水。
　　热吻带过耳后时，头发戳得她发痒。
　　她又去推，还抱怨了句，“你什么时候剪头发啊？太长了，我不喜欢。”
　　他停了下, 又继续这如梦似幻的午后。

　　连樱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疼, 酒店的中央空调力道极足，害得她睡梦里把薄薄的蚕丝被踢到了床下。
　　该清理的都清理过了，蒋其岸这回做了人，放她出浴室后干干净净睡了一觉。

　　连樱捞了浴袍松松垮垮地系上, 去房间其他地方找他。
　　她住的是个里外的套间，游秘书配合剧组安排的，在小镇上唯一一家酒店的顶楼。
　　入组前，合岸还派人把这家堪堪挂上三星的酒店里外重装过。
　　司炎彬入住的时候和前台小妹妹开玩笑，让他们在剧组走了以后务必要申请个四星以上的牌子挂着，不然对不起合岸的大手笔。

　　连樱下了床，拖着灌铅的双腿，在床头床尾溜达了一圈也没找到拖鞋，只能光着脚走在地毯上。
　　她扶着墙伸长脖子喊：“蒋其岸？”

　　走到卧房门口，才听见外间打字的声音。
　　蒋其岸就坐在沙发上，露出精瘦的身材，他连浴袍都没穿，脚上是连樱的拖鞋，专注的神色在对着两个电脑来回看。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听到她的脚步，蒋其岸朝背后伸出手。
　　连樱把手伸过去，给他握住，顺势由后挽住了他的脖子。

　　“要不要叫人送晚餐？”
　　她才问完，蒋其岸的一部手机响起来，他划开，手里还在敲电脑，放的公放。

　　“老板，我们在车里了。”
　　是冯助的声音。
　　“五分钟。”
　　蒋其岸挂了电话，捞过自己的长裤和衣服，飞快地套上。

　　连樱眼睁睁地看着他合上两台笔记本，跨在手上，打开了房门。
　　他走出去，又返回。
　　连樱勉强自己笑一笑，“你忙吧。”
　　他指指客厅的餐桌，连樱这才看见上面已经摆好了晚餐，四菜一汤，还有两枚艾草饼。
　　“我自己吃，你快去忙吧。”
　　她让自己尽量地懂事。

　　“两个小时回，你找个理发店。”
　　说完，他关上了门。

　　空旷的居室只剩连樱一个，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咬着今天第三枚艾草饼，在震惊里没回神。
　　找个理发店？
　　浴室里朦胧的旖旎闪过，想起自己不经意的抱怨呢喃，连樱笑了出来，跳起来去找自己的手机。

　　蛟州古镇远离市区，大部分的年轻人或去申城或去周边的二线城市打工，留守的只有寥寥数万人，以老人和儿童为主。
　　人群决定消费，古镇上的商业设施几乎为零。
　　连樱翻编了地图，只找到一家理发店。
　　翻看点评软件上的寥寥不多的点评，连樱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决定先去看一眼。

　　蒋其岸吃穿用度都透着衿贵，有些店他怕是坐不进去。

　　连樱随意套了件鸡心领的毛衣，罩上件卡其色风衣，就出了门。
　　下楼才发现，蛟州又飘起了小雨，她问前台借了伞。
　　风把雨吹得歪斜，虽然雨势不大，但伞还是挡不住乱飘的雨滴。

　　连樱的皮鞋也不防滑，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一手撑伞，一手握手机，跟着导航，穿梭在巷子里，风衣的下摆慢慢被淋湿。

　　还好小镇不大，慢腾腾地走，也只花了十分钟，就看到了个破落的霓虹灯照，写着“芳芳理发店”。
　　年头久了的霓虹灯，每个字都缺胳臂少腿，老旧的蓝白旋转灯在旁边孜孜不倦地转着，告诉来往的人这里还在营业。

　　连樱拉开嘎吱嘎吱的不锈钢推拉门，门框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地跟着响。
　　店主是个阿婆，六十上下，一头羊毛卷，正坐在印花沙发里盯着四方的电视机咯咯笑。
　　她眼睛根本不舍得从电视机上挪开，半侧了脸算打招呼：“恁等等，就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连樱的口音在老师纠正过后，更加字正腔圆，和蛟州古镇人完全不同。
　　“诶？”阿婆回了头，“哟，这么好看的小妹妹，恁是不是那边拍电影的？”

　　连樱点头，客气地问：“想问问这里能给男士剪头发吗？”
　　“能啊，镇上从周岁小孩到九十老头的板寸都是我推的。”
　　阿婆自信地指指搁在一旁的推子，上面还剩着上个客人的断发。
　　“谁剪？人呢？”

　　“我先来看看。”
　　阿婆顺手把塑封的报价单也塞她手里，“我收费很公道的，几十年就涨过两次价，效果和你们大城市的一样，我当初也是在申城做过工的。”
　　连樱扫了眼，递给阿婆。
　　“回头有空会来的。”

　　她瞥到地上还没扫干净的碎发，更确信觉得蒋其岸坐不进来。
　　阿婆也是明白人，“算了算了，恁还是回城里剪吧，你们剧组都是大明星，别来我这里委屈。”
　　连樱讪讪一笑，转身去拉门。

　　风铃叮叮当。
　　熟悉的高大身影就在外面，风雨侵袭过他，发丝肩头都带着雨水。

　　*
　　十分钟前。
　　商务车内，一桩并购案的尽调电话刚刚挂断，冯涞习惯性地问：“老板，今天住哪？”
　　蒋其岸却已经在看窗外，眼睛盯着一个身影。
　　冯涞定睛一瞧，是连小姐。
　　他还没来得及问老板要不要去叫人，就见老板自己拉开了车门。

　　蒋其岸没有带伞，冯涞在车上翻找出一把折伞。
　　他冲进雨里要给老板送伞，刚跑几步，老板突然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意思昭然若揭——安静点，滚。

　　冯涞放轻了脚步，跟在十步开外。
　　先是连小姐进了理发店，老板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了进去。

　　冯涞确定自己不该跟进去，他找了个亭子躲雨，并接到了弗兰的电话。
　　“兰姨，老板在蛟州。”
　　弗兰淡淡说：“他要是明天没走，及时告诉我。”

　　*

　　蒋其岸走了进来，找了张空椅坐下。
　　问连樱：“怎么剪？”

　　蒋其岸坐在椅子上依然很高，阿婆站起来只比他高一个头。
　　他凉薄的眼光反反复复扫过那把推子和几把剪子。
　　连樱确信他现在想拔腿就走，但或许是为了那句“都可以”，他硬是坐着没动。

　　她痴迷于蒋其岸的一种气质，像雪松，乍闻是扑面的清冷，让人透心凉的那种，要等一等，才有有趣的酸柠香气。
　　大部分只来得及闻到第一种，就生出畏惧。
　　她庆幸自己在伦敦给了自己一次机会，才得以闻到后面的香气。
　　现在，她被香气围绕。

　　连樱刚想张口说话，被拎着剪子的阿婆打断。
　　“头发还能怎么剪啊。”她拨了拨蒋其岸凌乱的长发，嫌弃的不得了，“怎么那么长不知道剪？好好的小伙子，板寸多清爽。”

　　蒋其岸的嘴角抽搐了下，右手不自觉地绕着扶手打节拍。
　　连樱拖了个凳子坐下，支着下巴从镜子里端详俊朗的他。

　　“蒋其岸，你是不是没剪过短发？”
　　“剪过”
　　“什么时候？”
　　“十五。”

　　“那得多少年前啊，后来怎么留长了？”
　　“忘了。”
　　“你家里人都不管你吗？这么长的头发，进学校老师不管你吗？”

　　连樱记得，十五岁的时候她被送去纽约的一所有教会背景的住宿制学校，严苛的教务处主任特别讨厌男生长发。

　　蒋其岸依旧淡淡的，面无表情的，他说：“不管。”

　　阿婆看不下去了，老人家最见不得像小流氓样的乱头发，拿出剪子推子就要开工。
　　“小伙子，你这样不好看，听我的，你五官老好看的，短发精精神神，出去多讨小姑娘喜欢。”

　　蒋其岸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明显对“讨小姑娘喜欢”这件事不感冒，看到剪子靠近自己，微微往后躲了躲。

　　连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被蒋其岸扫了眼。
　　他这一眼，让连樱憋着的轻笑，变成了大笑。
　　她和阿婆说：“算了算了，以后再剪吧，他没准备好。”
　　“啊呀，怎么会没准备好呢？”
　　阿婆都已经想好怎么下手了，就等着一个清爽的帅哥从她的店铺里走出去。

　　“他挑，我给他再选选造型再来。”
　　连樱拉他的手，可这男人竟然上了脾气，不起来。
　　“不挑，剪。”




20.  第 20 章   他能让她永不餍足

　　蒋其岸吩咐人的样子永远有压迫感, 连樱只能跟着坐下，看着阿婆的剪子往蒋其岸的长发下手。
　　黑发落地，蒋其岸的眼神跟着落地。
　　莫名, 连樱在他眼神里读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好像, 是回忆。

　　“蒋其岸，你最后次剪短发, 是在哪里剪的还记得吗？”
　　她试探着问起，蒋其岸也照旧给了答案。
　　“记得。”
　　“哪里？”
　　“家里。”
　　“是家里人给你剪的吗？”

　　蒋其岸“嗯”了声, 敲打扶手的手也一直没停。
　　连樱以为他紧张，伸手握住了他。
　　蒋其岸先是一顿，然后默认了她的动作，渐渐地拇指反复摩挲着连樱的手背。
　　这动作很熟悉。
　　“你是想你的打火机了吗？”连樱用另一只手截住蒋其岸滑动的拇指，笑着调侃他, “你要玩习惯了，我还给你。”

　　“我没习惯。”他依旧淡漠, 转而问阿婆, “还有多久？”

　　阿婆的手很快, 她已经修的差不多准备上推子了。
　　“再推一把就好。”
　　她拿出自己的推子，上面还沾着别人的碎发。
　　蒋其岸肯定皱了眉头。

　　连樱赶紧拦住了阿婆。
　　“再修一修就好，这个样子已经很好看了。”
　　“不剪板寸啦？”

　　连樱端详了下镜子里的蒋其岸，浓密柔软的黑发盖住一半苍白的额头，阴郁的气质少了一半, 多了一半挺拔的生机。
　　唯独眼角的疤痕, 明显了不少。
　　连樱捧着脸，透过镜子朝他打招呼：“hello，handsome，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蒋其岸依旧随她：“你说了算。”
　　连樱拍板把板寸留到下次。

　　阿婆还在喋喋不休的唠叨：“小伙子以后就这样, 好看，精神，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连樱扫码买单，十五块。

　　付完钱，阿婆又盯上了连樱的头发。

　　“小姑娘，你的头发也可以来弄一弄，我这里几款染发膏……”
　　蒋其岸把连樱拖走了。
　　“哐”一声，把所有推荐都隔绝在不锈钢拉门后面。

　　外面的雨好像变大了。
　　连樱撑开伞，踮起脚把蒋其岸纳入伞面下，靠近他下巴轻轻一啄。
　　“真的好看。”
　　“高兴？”
　　“嗯！”

　　蒋其岸无奈地抬了下眉，把伞从她手里抽出来，伸手揽住她。

　　古镇在风雨里飘摇。
　　雨滴沿着伞面往下滑落，隔绝出单一的世界给他们。
　　她的雪松，她的酸柠香，越来越浓。

　　连樱紧紧揽住蒋其岸的腰，头一直抬着，盯着他看。
　　凌厉的五官没有长发的遮掩更加明晰。
　　鼻梁高挺，眉目张扬。
　　只是多了一条疤。

　　连樱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蒋其岸，你眼角什么时候磕的？”
　　雨夜让片刻的安静格外明显，蒋其岸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回答。
　　一直到酒店收伞的时候，他才淡淡说了句：“不记得了。”

　　连樱已经可以察觉分辨蒋其岸情绪上不明显的波动，比如此刻。
　　神态、语气都和平时一样，淡的和白开水一般，可就抬腕甩伞多的那一分力气，昭彰着隐约的不快。

　　进电梯的时候，蒋其岸伸手替她擦了擦脸颊的雨滴。
　　连樱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他定定看她，眼神询问怎么了。
　　她又摇了摇。

　　“蒋其岸，要是不开心的事情你可以不说，但……”
　　她勉力踮起脚，这次去吻他的疤痕。
　　要很用力地踮脚，才能够到。
　　“我喜欢。”

　　连樱亲完，转身走出电梯。
　　蒋其岸把她拉回来，又一次低下头，刚好的高度，最近的距离。
　　她的双唇正好吻在疤痕上。
　　触碰的那刻，他闭上了眼。
　　他说：“谢谢。”

　　*
　　经历一天的悲喜起落，连樱回房以后，沾枕头就睡着了。
　　连晚餐都没补。
　　第二天醒来，一半是被古镇的鸟鸣吵醒，另一半是被饥饿唤醒。

　　她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眼睛，敏感地感觉床边空了一块。
　　蒋其岸已经换上衬衫，在床尾的写字台上看文件。
　　两台电脑和乱七八糟的各色文件夹堆了一桌子，大概是夜里冯助他们搬上来的。

　　连樱初到申城时候和叶青提起过合岸，叶青搜集过一波资料后告诉她，光合岸下属一个上市的院线就有百亿的市值，而那些还没有上市的隐在水下的部分可能更多。
　　蒋其岸的忙碌和他的财富完全匹配。
　　她看了眼手机，才不到六点。

　　连樱没出声打扰，她依旧没找到自己的拖鞋，环顾一圈，在蒋其岸的脚上看到。
　　她打着哈欠去更衣室再找一双，又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台前拉开窗帘。

　　“怎么还在下雨。”她小声抱怨。
　　被他听见。

　　伴随着文件翻动的声音，他说：“江南的雨，不干脆。”
　　“雨还分干脆不干脆吗？”连樱笑问，“那哪里的雨干脆。”
　　他说：“京州。”
　　“我还没见过京州呢，我连北方都没去过。”

　　蒋其岸没回答，手上的工作停不下来。
　　他已经洗过澡，短发湿漉漉没擦干，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不时在文件上写几句批注，速度很快，一会儿就能看完一个文件夹。

　　连樱撑在窗台前看他，欣赏他忙于公事的样子。
　　他工作的时候和做情人的时候截然不同。
　　情人蒋其岸是雪松，老板蒋其岸是猛虎。

　　他时而会用手机打个电话，也不知道那头是哪个倒霉蛋，蒋其岸一接通就发出连声的诘问。
　　“为什么宁川的款还没有到？今天十二点我不能不收到。”
　　“我这里不赊账，他是偷是抢我管不到。”
　　“呵，死了也得卖骨灰盒把款补齐。”

　　他挂断，把手机放在文件夹上，揉了揉眉心。
　　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连樱身上。

　　他招招手。
　　连樱走了过去。
　　他自然地平摊双腿，让连樱坐在膝上。
　　大手穿过她的膝弯，扔掉她脚上的拖鞋，抚过她晶莹的脚趾尖。

　　片刻的暧昧蔓延着。

　　连樱蹭了蹭他耳朵。
　　“蒋其岸，你什么时候走？”
　　“中午。”
　　“还是出差吗？”
　　“嗯。”

　　至于出差去哪里，连樱没必要问。
　　游秘书说过，老板最忙的时候，一天要飞三座城市。

　　“我去洗个澡，你走之前我们去附近逛逛好不好？”
　　“好。”
　　蒋其岸松开了她。

　　连樱去洗漱。
　　淋浴间里多了两罐沐浴液和洗发膏，连樱没注意，随手用了其中一瓶，抹在身上才发现不是舒乐给她准备的那种。
　　但也并非完全陌生。
　　蒋其岸的公寓里用的也是这种，透明、无味、泡沫不多。

　　住在申城的时候没在意，这几天用过其他的，才对比出这种沐浴露的缺点来。
　　连樱瞧瞧瓶身，连个牌子都没有。
　　她不喜欢，换回了之前那种。
　　酸柠和橙香的混合，清新自然。

　　洗完回到卧室，蒋其岸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摆弄腕上的手表。
　　这次是Audemars Pigue的高级定制，连樱也见过，叶青有个疯子叔叔喜欢戴这种，他每次来找叶青麻烦时都戴着一块。

　　连樱确定蒋其岸不是喜欢这个牌子，大约只是正好有一块，他有的太多了，目前为止他腕上的手表从没有重复过。
　　车也是。

　　下楼时候，碰见冯助和游秘书站在一辆雷克萨斯商务车旁聊天。
　　连樱主动打了招呼。
　　冯助开门，问蒋其岸去哪。

　　蒋其岸一声不吭地撑着伞，搂着连樱的肩膀，径直路过他们。
　　连樱拧了他一下，“蒋其岸，对助理好一点，这才早上六点。”
　　蒋其岸停下来，回头对冯助说：“到点叫你。”

　　冯助受宠若惊的样子逗乐了连樱。

　　“冯助，快回去休息吧。游秘书，我今天什么安排？”
　　剧组的进度表每天晚上会由剧务更新在群里，但今早连樱没在手机上看到。

　　游秘书摇头，“周导去采风了，让人今天别打扰他。”
　　不等连樱再多问一句，蒋其岸不耐烦地拎着她走了。
　　连樱踉跄几步，撞在他肩上。
　　“蒋其岸，我就多问几句嘛，停工不是浪费您的钱？”
　　“不缺。”

　　他又走到了那家艾草饼的摊子，这次改要了豆浆和茶叶蛋。
　　两人在小摊前的竹椅子上坐下，躲在广告伞下的矮桌上吃早餐。

　　蒋其岸浑身的装饰和早餐摊一点都不匹配，但他剥鸡蛋、打豆浆的手势熟练，没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毛病。
　　连樱在国外很少喝豆浆，更不要说这摊子的豆浆是咸的。
　　老板剪了几段油条，撒了两把虾米后，蒋其岸用勺子替她搅合了几下。

　　连樱低头尝了口，一时难以评价这股滋味。
　　但不知不觉，一碗精光。

　　蒋其岸只吃了半碗，剩下时间都在看她。
　　“蒋其岸，你以前吃过吗？”
　　“嗯。”
　　“看不出来，我以为你这样的人每天的早餐都和伦敦那顿一样。”
　　她还记得那桌子琳琅满目的早餐。

　　蒋其岸用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连樱又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蒋其岸摇头，意思不知道。
　　“没有故事了，可以换别的吗？发一句语音行不行？”
　　不等蒋其岸回答，连樱撒娇补了句：“我喜欢你的声音，沙沙的，很性感。”

　　蒋其岸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那本写满了短篇的小册子。
　　“这不是给我的吗？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早上。”
　　“蒋其岸，你知道礼物是不能收回的吗？就算我毁约，也是要带走的。”
　　连樱拽着他的衬衫领子威胁，“我真的很记仇，这事我还没过去呢。”

　　蒋其岸没回答，他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最后一次“早安”时发给她的诗。

　　他突然开口，沙哑的嗓音缓缓念给她听：
　　书橱环抱童年。
　　巴别塔间，科学自然，人文韵事，杂然陈列。
　　昏暗的图书馆，我高不过对开的书页。
　　三个声音和我倾谈，最阴险的那个用词果决。
　　世界的外围是甘甜的糖衣，
　　我能让你永不餍足，只要你服从，一切予取予求。
　　最温柔的那个却说：
　　快走吧，未知是可知的航向，不能是可能的远方。
　　我问中间的那个，有无中立的选择。
　　她唱出冥冥的哀歌，用智慧的歌声回答：
　　最苦烈的酒里才有最醇美的味道。

　　他收声的时候，雨停了。
　　连樱双手支在矮桌上，听得醉了，眼睛氤氲着雾气，看不透江南的清晨。
　　蒋其岸道歉的方式如此特别。
　　他永远知道，连樱喜欢什么。

　　后来再想起这一天，依然像个雾气重重的幻觉。
　　她记得自己要求了很多次。
　　“蒋其岸，再读一遍。”
　　“蒋其岸，我还想听。”
　　“蒋其岸，最后一遍。”
　　他沙哑的嗓音一直在重复诵读这首小诗，从早间到正午，从小摊到酒店。

　　他能让她永不餍足。

　　连樱拉着他，说了很多的感想，逐字逐句的剖析这首诗。
　　蒋其岸都理解，甚至，他拿出笔，替她翻译成了英文。
　　细长的斜体字和他的人一样消瘦，可落在连樱眼里，是伟大的共鸣。

　　她跪在蒋其岸的膝头，握着他的手划掉了几个词的翻译，告诉蒋其岸怎样更好。
　　他甚少有情绪的眼睛，在那刻满是惊喜。

　　连樱后来和叶青说：“青，我爱上一片灵魂，他的灵魂是我的舟。”
　　理智的叶青倒吸冷气，不想搭理文艺女青年的梦幻世界。

　　可连樱知道，自己陷进去了。
　　她相信，这世界上有一座围城，只有她和他才懂。
　　她问蒋其岸：“你信吗？”
　　蒋其岸一如既往地不说话，他只是揽着她的腰，让她紧紧嵌在他的怀里。
　　像个孩子抱着舍不得松手的玩具。




21.  第 21 章   原野

　　蒋其岸是那日傍晚走的, 夕阳倚着古镇的白墙黑瓦，依依不舍、不愿落下。
　　连樱不让冯助帮忙，她自己陪着蒋其岸收拾了电脑和文件, 亲自送他上车。

　　蒋其岸一脚踏上车, 又收了回来。
　　连樱不知道是不是他感受到了自己在背后殷殷的眼神。
　　他转身后，目光停在连樱手上的文件夹, 消瘦的手伸出。
　　连樱递给他，他的手又伸长了点, 却揽在了连樱的肩上。

　　不是很紧很温暖的拥抱，轻轻地触碰，用划过肩膀形容更合适。
　　他平淡地说：“休息吧。”
　　连樱点头，朝他摆手道别。
　　顺带提出一点要求：“到了能告诉我吗？不是让你报备，知道你很忙, 就是关心下你什么时候休息。”

　　蒋其岸答应了她，依然是那句：“可以。”
　　如他当初承诺的那般, 只要连樱提的, 他都给。
　　连樱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冯助在旁边咳嗽了声, 算是个提醒时间的暗示。
　　毫无意外地被蒋其岸冷漠的眼刀刺了一下。
　　但他还是坐上了车，最后定定看了一眼连樱，命令司机关门。

　　门还没完全合上，冯助汇报工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老板，宁川那里说贷款批不下来。”
　　“把他老娘骨灰盒卖了也不能拖。”
　　“据说他们在问同业高息拆借了……”

　　后面的连樱没听见。
　　连樱轻笑了下。
　　回到现实, 蒋其岸依然是那个黑心的商人。
　　怕是没人敢相信, 他会写那样浪漫的诗，还反复认真诵读。

　　她独有的爱人，陪她做她独爱的事情。

　　连樱蕴藉着笑意，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慢慢踱回酒店。
　　司炎彬就在门外，手里夹了指烟，衔着笑看连樱走近。
　　还主动打了招呼：“hi！”

　　“司老师。”她朝司炎彬点头示意，但无意攀谈。
　　蒋其岸在的时候，她像被打了鸡血，他一走，只觉得气力被剥离。
　　实在需要一场长于平日的睡眠进行补充。

　　司言彬跟着她，“连小姐，我们聊聊？”
　　连樱转头瞧他，他们从港城第一次围读认识到现在，除了工作外没有任何交谈，连个微信都没加过。
　　“司老师想聊什么？”
　　司炎彬按灭了烟，指指大堂的沙发。

　　“随便聊聊。”
　　连樱没拒绝，跟着进酒店。
　　司炎彬貌似无意地挑起话题，“连小姐是哪个表演学院毕业的？我是申城那家，你不会是我学妹吧？”
　　“我在伦敦上的，皇家戏剧学院。”
　　他连说“失敬”。

　　司炎彬是娱乐圈最喜闻乐见的大男主长相，眉眼深邃，脸型方正，骨相极佳，随便一个姿势都像在拍封面。

　　他坐在沙发上支着脑袋继续说自己：“我童星出道，成名太早，结果大学时候得罪了圈里一个前辈，四年没戏拍，是合岸把我签下来的。”
　　连樱也学他的动作支着脑袋，但不顺着他说话，而是揭穿他。
　　“司老师是想问我怎么被选来演这部片子，还是想问我和蒋其岸怎么回事？”

　　司炎彬笑笑，倒松了口气，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气，省去了他铺垫的时间。
　　“所以能说吗？”
　　“纽约认识，伦敦又碰到了。”

　　连樱没隐瞒，蒋其岸在片场大方进出，也没有隐瞒他们关系的意思。
　　而且，她并不认为和蒋其岸谈恋爱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司炎彬“哦”了下，朝她比了个手势。
　　“没有恶意，就是第一回看见老板陪女朋友，所以好奇。”
　　他皱了皱眉，幽幽的语气感叹：“他们这些人的另一半都是工作，根本不愿意抽出时间来陪你。”
　　司炎彬的样子不像八卦她，更像是自己为什么所伤。

　　“司老师，有话可以直说，我这人没城府，不过安慰人很擅长。”
　　司炎彬一笑，“看出来了，不然刚才……”
　　他顿住，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些不该说的。
　　“连小姐，我送你一句心得，做演员不容易，别把太多生活里的感情融进来。戏是戏，人是人。还有，以后就是公众人物了，私生活要自己保护。”

　　司炎彬没再多说什么，连樱知道他的提示并非恶意，笑着接受，和他话别上楼。

　　周正央的助理已经把明天的场次扔到群里，剧组明日会结束打渔状态，重点拍摄男女主的戏份。
　　连樱对台词过目不忘，但还是复习了下一遍才去洗漱。
　　浴室里，蒋其岸的沐浴露没带走，她冲淋前特意把瓶子拎了出去。
　　实在是不喜欢。

　　洗完澡擦着头发给叶青发消息。
　　樱：【你买过一个很好闻的雪松味的沐浴露是什么牌子？】
　　叶青发来了链接，一个很小众的沙龙线，国内还没有专柜。
　　连樱求她代购几瓶，还被她敲诈了一笔代购费。
　　樱：【你们有钱人都超抠门的，呜呜呜呜~】
　　青：【樱花啊，老叶家目前就你一个继承人，姑妈死了都是你的。】
　　连樱发了她一个大锤砸脸的表情。

　　手上发的太勤快，长发一直没干，发梢的水珠沿着肩膀往下，划到腰间，染湿了睡裙，和昨天蒋其岸双唇的路线一样。
　　连樱脸颊发烫。
　　分别不过须臾，她已经思念他。
　　连樱决定找些排遣，她去翻那本写满了故事的小册子，结果找遍房间没有找到。

　　最后不得已，期期艾艾给蒋其岸发了个大哭的表情。
　　樱：【礼物找不到了，对手指。】
　　蒋其岸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到半夜才回复。

　　蒋其岸：【到了。】
　　蒋其岸：【不要紧。】

　　连樱当时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只找了个崩溃大哭的表情回了过去。
　　这晚梦里都是礼物掉了的崩溃。
　　但第二天醒来，又被全部治愈。

　　手机上，蒋其岸凌晨四点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是第一个故事的第一句话，用他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念来。
　　和念那首诗的时候一样。
　　樱：【是你把册子拿回去了？】
　　消息发出，回复在五秒内到达。
　　蒋其岸：【早安】

　　*
　　《一日情人》的拍摄紧锣密鼓的继续。
　　周正央作为名导节奏感极佳，司炎彬作为影帝互动感也极强。
　　连樱在他们的带动下，进步飞速。

　　她记住了司炎彬的那句话，戏是戏，人是人，尽量去割裂戏中人和自己。
　　可挡不住每次演绎女主角对男主角的思念时，眼前都恍然有蒋其岸的脸。
　　司炎彬到最后忍不住打趣她：“我真的是个替身。”
　　连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求司老师别乱说。

　　说这话时临近收工，也临近放假。
　　电影拍了一个月没出什么障碍，清明节前几天，周正央决定放剧组两天假期。
　　司炎彬趁此时间去外地拍个封面，问连樱假期去哪儿？

　　“回申城。”
　　连樱已经给蒋其岸发过消息，蒋其岸回了她一个时间。
　　蒋其岸：【9点】
　　冯助和游秘书也提前沟通过，说蒋其岸那天晚上七点前会飞回申城。

　　司炎彬鼓动她：“申城春天有个地方樱花很漂亮，记得去看看，趁还没出名，行动自由。”
　　他把位置发给了她。

　　连樱喜欢樱花，她出生在樱花纷飞的日子，因此得到了相伴一生的名字。
　　而且樱花极美，樱吹时有诗人的浪漫。

　　回申城的路上，她嘱咐司机转道先载她去看樱花。
　　地方在申城的一个大学校园里，离司炎彬的母校戏剧学院很近，两家学校门对门，在戏剧学院的校门里能遥望到樱花树。

　　连樱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七点，黄色的路灯穿插在樱花树中，树下是一对对热恋的校园情人。

　　连樱举起手机拍照，取景的时候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兰姨？”
　　弗兰回头，对在这里看见她满脸意外。
　　“连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司炎彬和我推荐的，说这里樱花一绝。”

　　弗兰抬头望了一圈樱花树，淡淡地表达了赞同：“是啊，这里的樱花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司炎彬读书时候每年都在对面校门里蹭樱花看。”
　　“兰姨怎么有时间来看樱花？”
　　连樱每次见弗兰，她也是匆匆忙忙，不比蒋其岸好到哪里。

　　弗兰啧啧了两声，“我给蒋其岸卖命也有时限，这几天休假。”
　　她又问：“蒋其岸说什么时候回了吗？”
　　连樱说晚上九点，“还以为你是总助会知道的。”
　　弗兰强调：“休假休假，休假万事不管。”
　　一副打工人也有尊严的腔调。

　　连樱哈哈大笑，弗兰有个有趣的灵魂。
　　她拍了几张照，又给弗兰也拍了几张，顺便加了弗兰微信，把照片都发给她。
　　弗兰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海报，连樱认得这张海报，是司炎彬从戏剧学院毕业时大火的那部《原野》。
　　周正央导演的，海报是以工笔淡描的司炎彬的眉眼，寥寥几笔把他的特点突出放大。

　　弗兰解释：“我管合岸传媒一部以后第一部戏就是原野。”
　　她朝天吐了口气，“一晃，快十年了，我也老了，皱纹都多了很多。”
　　“没有。”连樱和她手挽手走在樱花道下，“叫你兰姨我还嫌把你叫老了。”

　　两人走到一家奶茶铺，弗兰熟门熟路地点了两杯。
　　等待的间隙，连樱发了个朋友圈。

　　九宫格填满，有自己、有樱花，也有弗兰。
　　收获的第一个点赞就来自于推荐人司炎彬。
　　弗兰顺势跟着点了个赞，却只能排在第三。
　　第二是蒋其岸。
　　可隔了几秒，蒋其岸又取消了赞。




22.  第 22 章   黑暗里还有火

　　连樱看着他的赞出现又消失, 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弗兰安慰她：“别不高兴，他以前从没点过。”
　　甚至有些感慨：“你和他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连樱垂头在笑, 蕴藏着爱恋的甜蜜, “他挺好相处的。”

　　伴随一声冷笑，弗兰把奶茶递给她, “大约只有你觉得。他那个黑狗的外号，是实打实铁腕无情杀出来的。”
　　连樱知道弗兰所言不假, “能感觉得到，他是个黑心老板。”
　　她说起那段卖骨灰盒的话来，弗兰一副波澜不惊见怪不怪的样子，“这算什么，他真发作起人来, 骨灰盒都是小事。”

　　“真的吗？”连樱不太相信，她见到的蒋其岸总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平时对什么都淡, 我都怀疑他不会笑。”
　　“他是不会笑, 但人有没有脾气，生气时有没有人在意，和表情的关系不大。”弗兰揉着眉骨，一副头疼欲裂的表情，“蒋其岸这个人, 一身脾气和逆鳞都是藏在心里的。”

　　连樱好奇, “兰姨是和他共事很多年了吗？”
　　“算是吧，合岸成立以前，我就给他打工了。”弗兰甩甩肩膀感叹，“一条老命快被他折腾没了。”

　　她们站在樱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 大约八点的时候，一齐往校门口走。
　　还没到门口，连樱的眼睛就被点亮。

　　在最尽头的樱花树下，蒋其岸靠着树干独立，仰头欣赏吹雪的樱花。
　　他穿着白衬衫，配上之前剪的短发，有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连樱大声喊：“蒋其岸！”
　　他闻声回头，连樱扑了过去。
　　蒋其岸长臂张开，接住了扑来的连樱。

　　弗兰停在他们五步开外，朝蒋其岸点点头。
　　“好点了吗？”
　　蒋其岸撇撇嘴，他眼下有乌青，声音里都是疲惫，“处理了。”

　　弗兰皱眉，“其实你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
　　蒋其岸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搂着连樱的肩膀往校门外走。

　　连樱听到弗兰叹了口气，在他们身后喊：“你好好休息两天，后面的我来处理。”
　　蒋其岸这才回头，“假不休了？”

　　“休假又不新鲜，我够了。”弗兰挂着好笑的神情打量蒋其岸搂着连樱的手，“倒是你，点了赞又取消，还要凑着时间休两天假，难得见你那么有情趣。”

　　“我为什么取消赞，你没数？”蒋其岸凉飕飕地回答，嘲讽之态浮现无疑。
　　弗兰的尴尬和气愤同时涌现。
　　连樱好奇，想要插话，却被蒋其岸搂紧了往外带。

　　最后是弗兰追到了校门口，在他们要上车前指着蒋其岸骂：“你还有脸骂那个跳楼的不省心，自己讨嫌的时候，和他又有什么区别？你两有样学样，没一个好东西！”

　　连樱确信，别人是不敢这么骂蒋其岸的。
　　但弗兰开口，连冯助在一边都见怪不怪的样子。
　　“你心虚时候话急。”
　　蒋其岸撂下这句话后，牵着连樱上车。

　　连樱的行李已经被搬到他的车上，这次是一辆奥迪a8。
　　蒋其岸继续保持着车不重复的记录。

　　连樱在车上，坐看申城比纽约更繁华的夜景鳞次栉比地后退，随口问他：“你到底有多少辆车？”
　　“不知道。”
　　“表呢？”
　　“不知道。”

　　蒋其岸揉了揉眉心，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连樱扁扁嘴，小声嘟哝：“狗大款。”
　　蒋其岸关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偏头看她，“要知道？”
　　“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没算过。”他说得极为诚恳。

　　连樱相信他没撒谎，不由感慨：“大老板钱多到数不清了。”
　　“数的清。”
　　他又是诚恳地回答，惹得连樱发笑。

　　蒋其岸缺乏某种幽默感，会以不合时宜的严肃口吻接一些反讽或打趣。
　　在连樱眼里，这也是另一种“可爱”。

　　连樱又问：“刚才兰姨这么气，是不是因为司炎彬？”
　　蒋其岸挑了挑眉，连樱翻出弗兰的微信头像来。
　　硕大的《原野》海报上，二十三岁的司炎彬眉眼俊秀。

　　连樱朝他翘起下巴，得意地笑着，“我猜的，猜的对不对？”
　　蒋其岸定定看了会儿她，最后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像个奖励。

　　连樱觉得自己吃了个惊天大瓜，影帝司炎彬多年来连个绯闻都没有，还有人风传他是gay，结果他竟然喜欢的是女上司？
　　“真给我猜中了？我的天，你快给我说说。司炎彬之前上热搜大哭难道也和兰姨有关系？”

　　连樱摇着蒋其岸的臂膀不停晃，央求着他赶紧给自己八卦，可蒋其岸就是闭口不言。
　　他再次捏捏她的鼻尖，留下两个字：“别管。”

　　连樱根本不想放过他，抓着他的衬衣袖口不放，“蒋其岸，你给我讲讲，娱乐圈未解之谜都送到我面前了，我不能不吃到这个瓜。”
　　蒋其岸垂眸看着她的手，无奈摇头，伸手把她揽到身边，难得的语气轻快：“这事……”

　　就在他开口的时候，前座冯助那里传来的铃声。
　　蒋其岸抬眸扫去，冯助举起了一部手机，“老板，是傅家。”
　　连樱感觉到他整个人变得僵硬，顿了顿后，他松开她，摊开手说：“耳机。”

　　冯助递给他，他塞在靠窗那边的耳朵里，僵直着背脊。
　　车内空气凝滞，直到他说：“接。”

　　随后，蒋其岸的薄唇上下开合，用连樱见过的、最凉薄的语气接听。

　　“多说一句，加一周。”
　　“让我头疼一天，你们当然要多受一周的罪。”
　　“故意不故意，你自己清楚。”
　　“我不管他病情如何，只管你们傅家没做到承诺。”
　　“四句，四周，我尊敬老人，我给你凑个整，一个月封顶。”

　　蒋其岸把耳机摘下还给冯助，“下次拒接。”随即手支在窗边扶额。
　　“蒋其岸，你怎么了？”
　　连樱看见他突然面露痛苦，甚至有滴冷汗从额角划过。

　　冯助倒了两粒药，转身递过来，“老板……”
　　蒋其岸一把抓过，直接干咽了下去。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来，重归平静。

　　“你还好吗？”连樱从包里找出纸巾，在他额角按了按，“怎么了？”
　　他问：“打火机？”
　　连樱没听懂，“嗯？什么？”
　　蒋其岸转开了脸，朝车窗外出神。

　　连樱心思转了转才明白，她赶紧打开包，拿出那只银质打火机。
　　底部阴刻的“F”在申城的夜景下被印上流光溢彩，她这才恍然大悟——
　　“F”或许是傅。

　　“蒋其岸……”
　　冯助在她要开口的那刻插嘴：“连小姐，老板需要休……”
　　“闭嘴。”

　　冯助立即闭紧了嘴巴，司机则按下了隔挡前后座的挡板。

　　蒋其岸回过头，再望向连樱的眼神里已是平和。
　　消瘦的大手围住连樱的手，手心和打火机一样冰凉。
　　“咔哒”一声，火苗随着他指节的弯动凭空升起，在昏暗的车厢里，照出一片狭窄的光明。

　　他气若游丝地喃喃：“天真黑啊。”

　　连樱透过火光，看见他苍白俊朗的容颜，每每看他，她就耐不住露出笑意。
　　此刻的笑，缱绻温柔，试图安慰。
　　“可黑暗里还有火，樱花喜欢火。”

　　蒋其岸的黑眸里映着摇曳的火，定定看她。
　　他说：“小樱花，生日快乐。”




23.  第 23 章   It was the ……

　　这是最好的时代。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即使知道不合适, 连樱还是选择把狄更斯的双城记开头，用来形容她二十二岁的生日。

　　蒋其岸带她横穿申城，去往“生日礼物”, 如他的诗里所写, 一座巴别塔，书橱环绕, 十多个房间，满墙皆是书和唱片。
　　甚至有1938年的《双城记》。

　　连樱抽出来的时候兴奋不已, “是二战开始时那个版本吗？我在老师家里看到过一本，皮壳封面，还有点伦敦轰炸时的硝烟。”
　　蒋其岸靠在书橱边，微微点头，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指了指一抹火药痕迹。

　　由衷的微笑绽放在连樱的脸庞上。
　　“都是我的了吗？这所有的书？”
　　蒋其岸环视了一圈，敲了敲榆木书架发出两声闷响, 语气里是无奈, “随你挑。”

　　“挑？”连樱语调上扬, 踮着脚从高处抓了两张唱片——披头士的第一张专辑Please Please Me，安迪沃霍尔给The Velvet Underground设计的大香蕉，皆是初版、九成新，都能做摇滚青年的圣经。

　　手握圣经，就敢挑衅。
　　“哼, 挑？”
　　她抱着唱片眯眯眼, 不怀好意地盯着蒋其岸。
　　被她瞪了一分钟，蒋其岸松开，“随你。”
　　把“挑”字抹去，到底纵容。

　　连樱心满意足, 蹦到蒋其岸跟前，啄了下他的脸颊。
　　要跑回书架时，被他拉了回来，指指眼角的疤痕。
　　她又啄了下。

　　四目相交的那瞬，真真是最好时代。

　　蒋其岸的这个宝库比连樱逛过的所有二手市场都要庞大。
　　“你花了多久收的？蒋其岸，你太厉害了。”

　　蒋其岸没回答，他默默给她搬了个纸箱，放在地上，把她挑的唱片和书摆齐放进去。
　　连樱拉住他的手，“你干嘛？”
　　蒋其岸愣了愣，“不带走？”

　　“不是说随我吗？”连樱瞪圆了眼，直指蒋其岸前说后忘没有信用，“我要留着，每次来翻一个书架，一年翻完一面墙，等小樱花变成白樱花了，差不多才能翻完。”

　　蒋其岸定定看着她，伸手揉揉她的长发，平平地说：“还会加。”
　　“那就从今天开始健身健体，争取长命百岁，活过你补货的速度。”

　　他没再说什么，但在连樱真的翻完一面墙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了。”

　　凌晨两点的申城，蒋其岸带她在街头穿梭。
　　今夜，他没有西装的束缚，只有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在夜晚的路灯下，连樱才发现他还别了一枚小小的钻石耳钉。
　　有点像纽约她见到他的时候，带着野性的趣味。
　　在昏黄的等下，如同暗夜的杀手。

　　连樱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他，换来他一记眼刀。
　　她又是好一阵偷笑。

　　这个点，除了他们，能在路上流连不回家的，基本都是喝多了酒鬼。
　　蒋其岸每每路过，都会露出嫌恶的表情，顺带把连樱紧紧护在怀里。

　　“蒋其岸，你好像很讨厌酒。”
　　他环着她腰的手指紧了紧，轻轻飘出了一声“嗯”。
　　“我觉得你讨厌的东西有点多。”连樱嗡嗡地在他怀里叨叨，“你要不要什么时候给我列张清单。我好注意点，少惹你，免得你也讨厌我。”

　　酒鬼走远了，蒋其岸也松开了她。
　　但这次没默不作声，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单子上没你。”
　　连樱觉得，自己被蒋其岸讨好的方式太多了，比如这句话，简直是在她心头放烟花。

　　她去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
　　“我们去哪儿？”
　　今夜的惊喜已经足够，连樱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盛下更多。
　　但如果有更多，她也愿意照单全收。

　　蒋其岸把司机和冯助都打发走，带她等在一个公交车站上，四月夜风萧瑟，连樱抱着他才能不觉得那么冷。

　　蒋其岸看看手表，吻了吻她的头发，示意她别急。
　　等了二十多分钟，来了一辆夜宵线，晃晃悠悠开了一路，才在一条满是梧桐树的路下了车。
　　这里靠近申城过去的租界，都是错综复杂的弄堂和棚户区，裸露的电线挂在斑驳的墙头，墙上还有红圈围着的大大的“拆”字。

　　蒋其岸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她七拐八弯地穿行，直到停在一扇铁门前。
　　推开，沿着像防空洞一样的楼梯往下，直到在一个红色按钮前，他握着连樱的手按下。
　　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门后竟然是声如鼎沸的拳击场。
　　年轻人团团围住高台，大汗淋漓地挥拳呐喊，高台上两个拳手招招凶险。
　　蒋其岸护住连樱的脑袋，带到角落两个空座上坐下。

　　“这什么地方？”
　　“嘘。”蒋其岸比了个噤声，示意她先看台上。

　　五分钟后，一局结束，红方胜利。
　　红方拳手与同伴击掌相庆，开了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朝他们的方向大步走来。

　　“黑狗，今天要不要下场打一轮？”
　　他在蒋其岸旁边的座位坐下，顺便朝连樱吹了个口哨，“美女，我打的怎么样？”
　　蒋其岸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腕，单手把拳手的脑袋掰了个朝向。

　　“诶诶诶，我还不能看美女了？”
　　“酒气。”
　　“你这矫情毛病也不改改，要不是你出钱保这地方，老子一分钟，不，一秒钟也不让你待。”

　　蒋其岸扣着连樱的手指，放在自己膝上，懒洋洋地说：“涨租金。”
　　拳手秒变脸色：“黑狗大人，您爱待多久待多久，您请好，小的给您上两杯最爱的白开水，保证无色无味无水垢。”
　　连樱瞧着他发笑，“拳手大人，我要啤酒。”

　　蒋其岸手心收紧，立即横了她一眼。
　　黑眸波澜不惊，但透着不快和警告。
　　“在这地方不喝酒不像话，入乡随俗嘛。”

　　拳手合掌大笑，“美女上道！我给你拿！”
　　“你敢。”蒋其岸平视前方，依旧淡淡地，“租金翻倍。”
　　“靠，你真不是个东西。”
　　拳手给他们拎来两杯矿泉水，“美女对不住啊，这家伙心黑手狠，说到做到，我打不过他。”

　　连樱偷瞧了眼，蒋其岸对旁人说他心黑从来都是淡漠的，此刻也是，仿若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她另一只自由的手放在嘴边和拳手说：“你不是打不过，是刚不过黑心老板。”
　　“没有没有，是真打不过。”

　　拳手急着上场打下一轮，把两人撇在场边。
　　高台上又一次开战，连樱见那拳手左劈右挡，招招凶狠，不由问：“蒋其岸，他真的打不过你？”

　　他微微颔首。

　　连樱连忙再看向高台，拳手的每一下虎虎生风。
　　“你在开玩笑。”
　　蒋其岸转头看她，无风无浪的眼神，扫过她。
　　连樱已经能读懂他，他的意思：我不开玩笑。

　　连樱想起纽约遇到他的时候，“今天总算和纽约那天有点点对上了，摩托车、拳击、耳钉，蒋其岸，你要是不做老板，做个街头雅痞也可以。所以，你那天在纽约黑人区干什么？”
　　蒋其岸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连樱敏感，下意识说：“不能说可以不说。”

　　他凝视了高台良久，久到一场拳结束，才低低说了声。
　　“偶尔，解压。”
　　连樱靠在他肩头，难得安静，关上了人间小话痨的属性。

　　蒋其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于她，依然是一团雾，只隐约知道，雾后是座她能听见回声的城堡。
　　连樱用大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下滑动，模拟着滑动打火机的手势。
　　蒋其岸在这一下下里，逐渐不再那么僵硬，他侧首又一次吻了吻她额头，询问她的意见：“走吗？”
　　“他好像还要找你。”连樱指指前方，拳手拿了个钱包朝他们走来。

　　“黑狗，不许涨啊，这个月的房租。”一叠子零票，还夹杂着汗水味道。
　　蒋其岸站了起来，连看都没看，“这月免单。”他再次护着连樱的头往外走。
　　拳手追在他身后，“你怎么了？你不是从来不免单吗？”
　　他淡然吐出五个字：“女朋友生日。”
　　拳手骂了句“卧槽”朝连樱背影大喊：“美女，常来啊，我攒钱全靠你了。”

　　走出地下室，晨曦已在眼前。
　　连樱深深吸了口气，打了哈欠。
　　“蒋其岸，你怎么会投这种地方？”
　　问出口，连樱又觉得多此一举，就像合岸的一部不计成本不问收支，蒋其岸这个人看似爱挣钱，但又总会花在些奇怪的地方。

　　“我连累他禁赛五年。”

　　蒋其岸给出这个答案的时候，他们正站在一家搭在石库门里的快餐店门口。
　　杂乱的厨房一眼可见，厨师翻炒着火光四溅的铁锅，飘出诱人的香气。
　　“别挡在门口，里面没座位了，去外面点！”
　　厨子对他们大吼一声，拎过个大铁盘把一锅菜哗啦啦倒进去。

　　蒋其岸去打了两个菜，分给连樱一双筷子。
　　两个菜分别是酱油炒青菜和红烧狮子头，浓油赤酱，是老申城人的口味。
　　这样的口味是要配两碗米饭或稠粥的，蒋其岸又起身，舀了两碗大锅里的粥。
　　热气滚滚，是人间烟火。

　　这样的粥和刚才的拳，都在昭示蒋其岸的内外，并非一致。
　　“蒋其岸，你其实一点也不冷。”
　　他不说话，筷子戳戳碗，示意她快吃。

　　连樱边吃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穿着制服像出租车司机，有的满手老茧背着一圈电线像电工，有的背着书包戴眼镜像勤工俭学的学生。
　　他们都吃得很快，大多是十块钱打两个菜一碗饭，五分钟扫下肚，擦擦嘴就又匆匆离去。
　　像他们这样吃完还慢腾腾在门口逗留的，属于珍稀动物。

　　“蒋其岸，这里像一日情人里的一个场景，男主带女主去吃那家夜班以后一定会去的快餐店。”
　　“就是这。”

　　可不待她问下去，蒋其岸的身边多了个狰狞的面孔。
　　“蒋黑狗，我都被你整的没心情活了，你还心情在这里吃？”




24.  第 24 章   你要出事，我坟头蹦迪……

　　来人凶神恶煞,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蓝色条纹衬衫，裤子皮鞋都有破损，落魄二字写遍全身。

　　吃到一半的早餐被掀翻, 蒋其岸倒也没恼, 只是激出些一夜无眠的疲惫来。
　　他拿手机拨了冯助的电话。
　　冯助敬业，凌晨五点还神智清醒能接听。

　　“知乐坊这里……”
　　蒋其岸还没说完, 那人截断了他的手机，直接摔在了地上。
　　“姓蒋的, 别想把你的走狗叫来，有本事自己面对面对付我，别用那些阴毒的手段，小人，狗东西。”

　　蒋其岸还是淡淡的模样, 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快餐店老板闻声走出来, 双手的油都没擦, 指着他们的桌子喝问：“要打架啊, 别在这里打，出去出去！”
　　蒋其岸瞥了眼那人，“听见没？”

　　那人揪起蒋其岸的领子，“就在这儿说怎么了？把我的债免了，不然你别想走出去。”
　　他揪得紧, 蒋其岸本来就苍白的脖颈和脸被迫泛出些诡异的红晕, 连樱惊呼想去拉架。

　　“别动。”
　　蒋其岸对她喝了声，冷厉至极。

　　那人狞笑，“你倒还有紧张的时候？怎么，在我们这里黑去的钱来养小金丝雀了？”
　　蒋其岸消瘦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放开。”
　　那人还要挑衅时，手腕就被蒋其岸拧转过去。

　　他拍拍领子站起来，手递给了连樱。
　　“走。”

　　凉风里的小巷瑟然静寂，蒋其岸拉着连樱快步穿过一扇扇黑色石库门门洞，这疾步让连樱知道，他也紧张。
　　“蒋其岸，那人……”
　　“嘘。”
　　他制止她说下去，眼神往四周一圈打量过后，停下了脚步。
　　他让连樱站他背后，高瘦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

　　“别跟了。”
　　连樱从这简短的三个字里，听出了一丝近乎于嘲笑的味道。
　　蒋其岸偶尔，总会露出些刻薄，比如讥讽弗兰，又比如此刻对这个无能狂怒的对手。

　　那人从拐角里走出，又是狞笑一声，“后面是死路，你还带着一个，现在和我谈谈，我可以不让你们缺胳膊少腿。”
　　蒋其岸又是扫他一眼，淡淡地“嗯”了声。

　　“你把我往死里逼，你他妈的是真没爹没娘的黑心眼是吧，我老娘的骨灰盒你都想要了是吧？呵，原来就求你宽限两个月，现在你要给我免两成，其他再顺延半年，不然……”
　　他从口袋里甩出一把弹簧刀来，“不然，呵呵，今天谁也别出去。”

　　蒋其岸再次揉揉眉骨，反问：“就两成？”Hela
　　“你什么意思？”
　　“少了。”
　　那人愣了愣，脱口而出：“什么？”
　　“少了，两成半年，你不够。”
　　“什么意思？”
　　“打电话，问你的副总，别有下次。”

　　蒋其岸的语气过于笃定，那人被震住，不由去掏手机，打电话要找人复核。
　　趁此时，蒋其岸回头低声对连樱说了声；“check下。”
　　“啊？”连樱的心砰砰在跳，对面人手里的弹簧刀虽小，但刀尖寒光凌厉。
　　“check下，有没监控。”

　　连樱扫了下，老旧、快拆迁的弄堂，除了堆积的杂物和黑沉沉的门洞上架着的杂乱裸。露的电线，再没有其他现代化的设备。
　　“没……”连樱不安地拽住他后腰的一截衬衫，“蒋其岸，报警吗？”
　　“不。”
　　他转了转手腕，在那人挂电话，暴怒着要冲过来的一刻，反手一掌呼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港城，他也用这招对付那个乐队的chii。
　　但这次，他没把胳膊接回去，而是在他呻吟那刻，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和在纽约教育那两个黑人流氓时一样。

　　接着，再一劈手，蒋其岸夺过了那把弹簧刀，在空中划了个圈，擦过自己的上臂。
　　白色衬衫下渗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你干嘛？”连樱急的声音发颤，伸手捂住伤口，血慢慢从她指缝里往外渗出。
　　他把手机给连樱，“冯涞。”
　　连樱哆嗦着给冯助电话，迅速报出了大概的位置，“还有，他受伤了。”

　　冯助带着几个保镖，不一会儿就赶来，看到那道伤口，冯助满头冷汗。
　　“老板，我给你包……”
　　“车。”
　　“停在弄堂口，老板，我已经通知弗总了。”

　　冯助留了三个人在现场处理，自己和蒋其岸并连樱上了商务车。
　　这辆商务车改造过，两两对坐，一张小桌上装着平板，播放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蒋其岸一上车，随手关掉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闭眼不言，不快、烦躁萦绕着他。

　　连樱的手一直捂在伤口上，还好伤的不深，血珠一点点变少，可她的担心一点也没变少。
　　“蒋其岸，伤自己干什么呀？你抬起来，我给你包下。”
　　蒋其岸没睁眼，也没抬手，依然闭眼靠着，不知在想什么。

　　冯助扬了扬眉，用口型问连樱：“老板自己？”他比了个划破手臂的动作。
　　连樱点了点头。
　　他沉吟了下，清了清嗓，说：“老板，这案子？”

　　蒋其岸睁了眼，肃杀和不快已被他消化，平静和淡漠重回他漆黑的双眸。
　　他抬起了手臂，与连樱说：“撕掉。”
　　连樱把划破的口子用力撕开，用棉签替他消毒，涂药包扎。

　　涂到最深的地方，看见翻出来的一点皮肉，连樱吸了吸鼻子，“蒋其岸，以后别疯啊，受伤很好玩吗？不觉得疼吗？要留疤了怎么办？”
　　冯助在旁边安慰她：“连小姐，这伤对我们老板不算什么，公司里有私人医生能处理好。”

　　蒋其岸又赏了冯助一记眼刀，冯助再度抿紧了嘴，转头往窗外看。

　　“要打针破伤风，鬼知道那刀上有什么。”
　　连樱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他。
　　“不用。”
　　连樱横了他眼，把自己的话唠模式调了出来：“刚刚那刀着过地，又是土又是泥，带进伤口里，特别适合破伤风杆菌生长，蒋其岸我警告你，以后我每次生日想起你因为这天受伤英年早逝，我就去你的巴别塔里撕书摔碟片，全在你坟头烧了，把灰分给旁边的人，气死你。”

　　本来看窗外的冯助，这时候忍不住偷瞄了眼连樱，脸上写满了“您胆子大”。
　　倒是蒋其岸，捏了下她的鼻尖，示意她继续。
　　就在连樱念叨到第十种如何在蒋其岸坟头气死他的方法时，车驶入申城某cbd大楼的地下车库，径直停在了一部私人电梯前。

　　冯助在刷电梯时给连樱解释：“合岸总部。”

　　电梯直上顶楼，门一开，就见到弗兰冲上来，劈头盖脸地对着蒋其岸破口大骂：“为什么不带保镖？说了多少次了，再把保镖甩了我就杀了你！”

　　连樱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弗兰，没有高跟鞋没有精致的妆发没有优雅的外套，有的只有近乎气绝的愤怒。

　　“蒋其岸，你真以为自己每次都打得过吗？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都在等你出事？你能不能过过脑子，别每次都让人着急，当初我们捞你的时候你发过誓，你会惜命的，你忘啦？！”

　　蒋其岸充耳不闻，拽着连樱，从弗兰面前走过。
　　弗兰拦在他面前，往他受伤的肩头狠推，“蒋黑狗，你给我站住！”

　　“兰姨，他受伤了，你别推，先找医生，我们坐下来说。”
　　弗兰深吸口气，冷静三秒后，让出一条道来。

　　医生替蒋其岸仔细处理了伤口，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后，蒋其岸对他说：“破伤风。”
　　医生顿了顿，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您以前都说不用的。”
　　蒋其岸看向连樱，此时无声，却是在问她——满意吗？

　　可连樱的目光在弗兰伸手。
　　医生一走，弗兰对蒋其岸说：“这事不能这么轻轻放过，宁川后面一定有人怂恿，不然他怎么敢？还能准确找到你。”

　　蒋其岸还在看连樱，可连樱一直注视着弗兰，他只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抬手掰过她的下颚。
　　指指手臂。
　　连樱不明白，“怎么了？还疼吗？”
　　“打了。”他指指手臂。

　　不合时宜的执着。
　　连樱被他逗乐，轻锤了下他肩膀，“好了好了，那我不去你坟头蹦迪了。以后不能乱划了，多脏啊。”

　　“什么乱划？”弗兰眉头紧锁，浑身都长满了刺，“蒋其岸，她什么意思？”
　　冯助做了解释。
　　弗兰问：“你想干什么？”

　　蒋其岸从浩如烟海的文件堆里抽出两份，扔在他们面前，淡漠地开了口：“去教他们学个词，手眼通天。”
　　“一，他带刀，我受伤，结案。”
　　“二，宁川，要破产，全吃掉。”

　　弗兰迅速给他补了几点执行方式。
　　连樱不是每句都能听懂，但摸清了大概：这次的事，是因为蒋其岸的一个合作公司没有跟上进度还款，蒋其岸不愿意宽限，甚至要趁此吞并那家公司，被他的某个宿敌支招，让这家叫宁川的公司老板来用“肉。身”威胁来解决问题。
　　这种威胁并非第一次。
　　那个宿敌，才是让弗兰心焦的根。

　　蒋其岸工作时，话比平时多一些，但此刻他疲乏到了顶点，双唇开合说着话时慢慢没了血色，像失去人性的吸血鬼。
　　他要的结果更是如吸血鬼一般：从他划破自己的那刻起，他就算好要宁川付出十成十的代价，也要给宿敌十成十的警告。

　　他们聊得不长，弗兰让蒋其岸先休息。
　　“保镖的事，我处理完那边再找你。”弗兰看了看连樱，“连小姐，麻烦你把这个倒霉东西按着休息会儿，还有，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谢谢你让他肯打破伤风。”
　　弗兰抓过文件夹，作势要砸向蒋其岸，最后生生忍住。
　　气急败坏的背影，留下一阵风。

　　“兰姨念叨你的样子和我妈一样。”
　　蒋其岸定定看向她，问：“怕吗？”
　　“怕，蒋其岸，命多贵啊……”
　　“不。”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还是定定看她。
　　连带眼角的疤，都在注视她。

　　“那你问我怕什么？”
　　连樱慢慢习惯，从他不多的话里揣测真相，而且，她十有八九能猜中。
　　这次也是。
　　“你问我怕不怕你？这算什么问题？”

　　蒋其岸叹了口气，站起来，按下个按钮，办公室后出现了一间休息室。
　　“补早餐。”
　　他要跳过这个问题。

　　可连樱想回答：“蒋其岸，你是不是刚才没听进去？”
　　她环抱住蒋其岸，靠在他消瘦却有力的背脊上。
　　后怕，侵蚀着她。
　　但说出口的，却是最漫不经心的玩笑。
　　“蒋其岸，你要不怕出事，就等着看我在你坟头蹦迪，我还会好几种乐器，可以开坟头演奏会。”
　　“我不怕你，是你得怕我，小樱花是流心的，没心没肺到让你气活过来。”

　　她好像听到蒋其岸笑了下。
　　很轻很轻，轻到，似乎没发生过。




25.  第 25 章   大汗淋漓

　　《一日情人》在蛟州古镇的拍摄持续到六月底, 七月的时候转场去了南方，先是广城，再回港城。
　　恰好是闷热的台风季。
　　片场里, 从演员到场工, 人手一把扇子。

　　天气的潮热和机器的散热夹杂着，任谁都能糊一身汗味。
　　就这样, 化妆师还夸她上完妆像仙女。
　　“哎，这么热, 什么仙气都没了，全是汗气。”
　　连樱举着两个小电风扇，对着上完妆的脸拼命吹。

　　今天要拍的是女主角在酷热下的港城找到躲避的男主角，连樱记得她整理的另一版剧本里，写道：她看见他, 看见了光。
　　而改第二版的暴君直接删掉了这句，留下了“大汗淋漓”四个字。

　　那位暴君, 总是现实。
　　他一定在港城这沉闷无趣的夏天里熬得艰辛。

　　司炎彬也化好了妆, 他径直走到连樱身边坐下, 连樱不自觉地挪开了目光。
　　今天要拍的这场戏，周正央已经磨了整整一周，反反复复地拍，一遍一遍重来。
　　连樱和司炎彬被他折磨到相看两厌。

　　“连老师，别这样, 咱们待会儿还得继续久别重逢呢。”
　　“司老师, 求您了，我们能让周导满意一次吗？”

　　他两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
　　“哎！”
　　“唉……”

　　男女主角，两条咸鱼, 摊在片场的角落里。
　　心中一饭，连小风扇的一丁点转动声都让连樱受不了，她关掉风扇，狂揉额头。
　　“我们再盘一盘，到底哪里让周导不满意了。”
　　“别问，问就是感觉。”

　　司炎彬和周正央合作过六部戏，早就放弃追问这种问题。
　　“龟毛、细节控，是不可能说出所以然来的，我现在只怀疑，周导是不是真的要拍情人重逢，他是不是想看我们两重逢打一架？”

　　男主角司炎彬被导演折磨到神智失常。
　　连舒乐都在旁边捂嘴偷笑。

　　可舒乐没能笑多久，周正央一到片场，所有人都必须投入状态。
　　一遍一遍又一遍，这一天依然如此，到中午时他喊停时，连樱的双唇都没了血色。

　　“樱，你没事吧？”
　　舒乐赶紧把冰饮塞到她手里，让她补点糖份。
　　“汗出的太多了，你稍微缓一缓。”

　　连樱此刻出的不止是热汗，还有例假带来的冷汗。
　　汗水一阵阵地下，黏糊糊沾在身上，连她自己都能闻到汗味。
　　恍恍惚惚中，她看见周正央身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又恍恍惚惚得，听见周正央大吼大叫。

　　“今天不放人，你是我老板也不行，拍不好就废了！你现在把我开了，随你怎么！”

　　过了会儿，那个身影挪到了她面前，慢慢蹲下，伸手捋了捋她汗津津的前额。
　　“蒋其岸……”她弱弱地喊了一句。
　　蒋其岸朝前靠近，快靠上鼻尖的时候，连樱看到他皱了皱眉。
　　只有一瞬，若不是他的脸向来无波无澜，她都捕捉不到这一瞬的表情。

　　“都是汗味，熏到你了嘛？”
　　“没。”

　　连樱委屈地扁扁嘴，虽然他不承认，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那你皱眉嫌弃我。”
　　“没。”

　　例假的人就想发脾气，连樱也是，她披上无理取闹和蒋其岸争：“我看到了，你表情少，哼。”
　　她瞧见蒋其岸眉峰凸起一个小山坡，似乎在思索自己怎么嫌弃她过。

　　连樱深吸口气，揉揉酸痛的小腹，和蒋其岸道歉：“我又无理取闹了。”
　　蒋其岸虽然少言寡语，但行为上的纵容，惯得连樱最近脾气见长，而且见长的对象只有他。

　　果然，连樱承认自己无理取闹后，他只淡淡问：“怎么了？”
　　连樱翻开剧本，气急败坏：“就这场，不知道哪里就缺了感觉，周导怎么都不满意，好不容易找到的人，重逢了的欣喜意外难过痛苦，我们都演了，到底还差什么啊？我总不能嫌弃他吧？”

　　说到这里，连樱的脑海中划过一道光。
　　“对了，就是嫌弃啊！”
　　她跳起来去找司炎彬，去找周正央。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不对了！重来，现在就来。”

　　即使再激动再欣喜，可戏里的男主角在港城闷热的环境下做工，和一群浑身是汗的男人挤在一起，大小姐出身、娇生惯养的女主角在所有的欣喜下，生理反应其实是嫌弃。

　　这次，周正央抓到了满意的镜头。
　　“可以了，很棒，樱花，我找老板道歉，刚刚和他吵架来着。”
　　“没关系，他懂的。”

　　她跟着道具组卸完妆，出来后在片场里呼唤蒋其岸。
　　可游秘书说：“老板去机场了。”
　　“啊？怎么那么快？”她心里一落。
　　“老板是来港城接人的，他走的时候吩咐，说他接到人过来，您一起吃个晚饭。”

　　“好，是客人吗？”蒋其岸还是第一次说要带她见人。
　　游秘书笑了笑：“您知道老板有个弟弟，他今天回国，先到港城。”
　　连樱漾出笑容，“知道，久仰久仰。”

　　她甚至给弗兰发了个消息。
　　樱：【兰姨，蒋其岸的弟弟多大，喜欢什么？我想给他准备个礼物。】
　　弗兰回了个电话给她。

　　“他比你还大，你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啊……”连樱求弗兰给点提示，“蒋其岸从来不说，兰姨，帮帮忙，给我点提示，他弟不会和他一样不爱说话吧？”
　　“他两要有什么一样，那就是一样不省心，眼里没我们这些人，本事比天大，麻烦也比天大。”

　　弗兰今天总算恢复了些之前的洒脱。
　　自从连樱生日那天后，她每次出现都虎着一张脸，对着蒋其岸更是恶声恶气，可蒋其岸又是那样的淡漠性子，对弗兰的生气或恼怒，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甚至，连樱怀疑，他是根本无所谓弗兰生气与否。
　　那样的唯我独尊，才是蒋其岸。

　　“连小姐，没事的，不过我给你个提前预警。”弗兰低笑起来，“他们两个碰上了，总要吵架。”
　　连樱开始有些期待。

　　蒋其岸和人吵架？
　　这种挨刀都不吭声的男人，怎么样才能和人吵起来？
　　她想看，想看的欲望冲出云霄。

　　港城的午后依然被阵雨洗礼。
　　连樱没有住蒋其岸的半山别墅，她和剧组一起住在尖沙咀的酒店，落地玻璃窗从另一边俯视维港。
　　她洗过澡，吹着头发，给蒋其岸发了个微信。

　　樱：【有接到吗？】
　　蒋其岸回消息总是慢，不过不妨碍连樱一条条发。
　　樱：【在哪吃？】
　　连樱吹完头发，依然没有收到回音。

　　她又慢慢化妆，挑了件连衣裙，搭配好鞋子与首饰。
　　再看看，快五点了，蒋其岸还是没回。

　　连樱转而去问冯助。
　　这几个月来，连樱习惯了冯助的存在，他的手机那头仿佛有个24小时应答机，十分钟内有问必答。

　　樱：【冯助，你们到哪了？】
　　冯涞：【连小姐，您早点休息，不要等。】
　　樱：【？怎么了？】
　　冯涞：【我回头和您解释。】




26.  第 26 章   突然消失

　　冯助的这条消息, 成为了接下来沉默的开头。
　　从这以后，连向来应答迅疾的冯涞都消失无踪，更不要说蒋其岸和弗兰。

　　连樱, 也从一开始的担心, 到后来变成了焦急，最后演变成了气愤。
　　“游秘书, 你有冯助的消息了吗？”
　　游秘书嘴皮子都没动，连樱呵得笑了声, “没有。”
　　自问自答。

　　蒋其岸刚开始失踪的几天，连樱还在努力控制的自己的情绪，但越到后面越艰难。
　　哪怕，游秘书反复强调：“老板那里是真的出了大事，整个秘书室都派出去了, 连弗总也……”
　　她也是反复强调：“难道急到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连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首先, 得给她一个道理。

　　不知道第几次为此烦心的时候, 司炎彬加入了她。
　　“你有老板的消息吗？”
　　“你有弗兰的消息吗？”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后, 互相别过头，各自忧愁。
　　沉默一阵后，司炎彬回头“诶”了声，拿手肘撞撞连樱。
　　“晚上就回蛟州了，要不你打个电话试试？”
　　“你怎么不打？”
　　“我没名分。”

　　一线男星、连庄影帝、娱乐圈男神司炎彬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 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他轮廓分明的脸善于表达剧本的情绪, 也善于表达自己的失意，此时此刻，失意昭然若揭，若是被粉丝或暗恋他的女演员看到, 或许会大呼：“天可怜见，让我来爱你啊，宝贝。”

　　可惜，对方是弗兰。
　　蒋其岸的总助弗兰。
　　他们这些人和感情上的失意是平行线。
　　不像他们，和感情上的失意时刻共振。

　　“司老师，省省吧。”也不是没有打过，之前几天连樱都快把拨出键按烂了。
　　司炎彬歪在休息椅上，半分嘲笑她半分嘲笑自己，“我也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庆幸。”

　　“司炎彬！”
　　愤懑顶着心口的连樱放弃了片场最后一点虚假的前后辈情谊，就差指着司炎彬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
　　可真的要指了，又无端端生出丝叫“无用功”的情绪。
　　“算了，和你发火有什么用。”

　　连樱站了起来，晚上剧组集体回蛟州古镇补镜头，而她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酒店房间里四散着这两个月居住的痕迹，连樱一件件收拾。
　　她从来都是很会折腾的人，两个月时间，足够让她的行李多出一半。
　　书、光碟、纪念品、剧组伙伴的礼物，甚至是港城夏天晒焦的叶子，都会变成连樱的收藏。

　　她这样感性的性子，过去每每整理，总是为生活的欣喜感动。
　　可这回，却生出心慌感和失落感。

　　这一屋子半箱子的痕迹里，只有她自己，没有另一个人。

　　连樱渐渐认识到，蒋其岸来了又走，却像个过客。
　　嘴上和心里，连樱一日比一日更喜欢他，结果倏然地在这刻发现他们诡谲的相处模式。

　　破天荒的，连樱在回蛟州的飞机上全程都戴了墨镜。
　　男主角司炎彬又好死不死地在她面前反复晃着，甚至在飞机落地前，硬是要和她开个话题聊。

　　“我不想说话。”
　　“等下有我的粉丝来接机，你对我态度好点，不然剧组还得给我两洗负面。”
　　“无所谓。”连樱本来就没有什么混圈的心。
　　“你让周导少操心点别的，光拍摄已经要他半条命了，难得见他拍成这样。”

　　他这理由，连樱无法反驳。
　　周正央对《一日情人》的上心超乎想象，说是呕心沥血绝不为过。
　　上一次拍男女主角再离别的戏时，他在片场导到最后，还中暑晕了过去。

　　“我知道了。”
　　连樱把墨镜拿下来，取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
　　“司老师，你和兰姨怎么认识的？”

　　司炎彬也取了瓶矿泉水，拧开却没喝。
　　飞机落地，与地面触碰发出哐哐两声撞击声，水从瓶口里跳出来，撒了他半身，从下巴蔓延到心口。

　　他没擦，倒是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半瓶一股脑地喝了下去。

　　两人的对话因机舱门打开而中断，出道的司炎彬要去走专用出口，给粉丝签名。
　　没出道的连樱和剧组其他人普通出口。

　　游秘书和舒乐替她推行李车，连樱手插着口袋，跟在后面。
　　她心里有心事，走路全程低着头，还慢了几步。
　　舒乐他们搬行李的时候，连樱还离车有个十几步远。

　　也就这十几步，出了事。
　　突然两部相机凑到连樱脸前“咔嚓咔嚓”地连拍，相机的主人、两个狗仔还和连珠炮似得发问。
　　“是合岸新签的艺人吗？”
　　“是怎么拿到一日情人这部戏的，之前不是传是卡从南演的？你是从她手里抢过这个角色的吗？”
　　“怎么做到上来就演女主角的？和周导之前认识吗？”

　　游秘书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她跑过来挡在还发蒙的连樱面前。
　　“对不起，我们不接受采访和拍摄。”

　　狗仔看见了游秘书过来的方向，一辆价值百万的保姆车。
　　“你是带资进组吗？”
　　“之前没有过演戏的经验吧？”

　　连樱用手遮着脸，跑上保姆车。
　　车子发动，还能看见那两人举着相机追拍的样子。

　　“他们怎么会来拍？”是舒乐问游秘书。
　　游秘书已经在拨电话了，她打了两个才打通。

　　“喂，我知道你们在忙，不是大事我不会打。连小姐被拍了，两个狗仔，等在我们上车的路上，应该是专门来拍连小姐的。”
　　“很针对，很不友好，绝对是有备而来的。”
　　“嗯，你快和弗总汇报，我等你们消息。”

　　电话收线，游秘书沉着脸给连樱分析。
　　“不太简单，您用的车都是总助室统一派的并不固定，能蹲到，应该是有人从内部偷了行程表。”

　　连樱半晌都没出声，原本就不顺的心情变得更为糟糕。

　　游秘书的通风及时，等剧组到蛟州后不久，他们所在的酒店和片场就加派了安保。
　　司炎彬有天和连樱私下说起，这是他签合岸以来阵仗最大的一次。
　　“京州搞电影节都没这么多安保，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连樱也问过游秘书，这种安排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可游秘书还是一张扑克脸，一板一眼地说：“上面的安排。”
　　“有时间安排，还是没时间和我通气吗？”

　　连樱都被气笑了，但又无可奈何。
　　一种叫麻木的情绪在啃噬她的心。

　　舒乐抱着一个箱子，在一边嗫嚅：“连小姐，你消消气，要不拆个快递吧，前台说快放了一个月了，就等你回来取呢。”
　　连樱接了过来，用小刀划开，原来是叶青从伦敦寄过来的雪松沐浴露，她把收走的“代购费”变成了双份，还附上了一瓶同款的香水和须后水。

　　叶青总这样，嘴硬心软。
　　连樱想起，自己也好久没和叶青煲电话粥了，她忙着拍戏，叶青则忙着谈恋爱。

　　听叶青之前不经意地提起，她那个男朋友似乎是很好很温暖的人。
　　叶青父母双亡，还有一个对她怀恨在心、最后把她赶出国的小叔叔，有一个能温暖她的人化解心结，在连樱眼里再好不过。

　　她给叶青打了微信电话，没人接，又拨了手机和伦敦公寓的固话，一个显示关机，一个显示注销。
　　连樱都怀疑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
　　叶青怎么和蒋其岸一样玩起了消失。

　　辗转反侧提心吊胆几天后，她从六叔那里知道了叶青的消息。
　　叶青那个疯子叔叔自杀了，叶家在清城的公司出了大事，后面或许要破产清算。

　　“青青签了个联姻和注资的协议，要回国了，我给你在伦敦再找个公寓，先租再买。”
　　六叔在电话那头翻动自己的笔记本，同时往连樱手机上发了几个片区让她挑。
　　“别太省，伦敦这几年不太平，你还是住肯辛顿或者骑士桥比较好。”

　　“六叔……”连樱握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我不在英国了。”
　　“啊？”六叔愣了好半天，才在电话那头朝连樱发火，“你怎么回事！我就说呢，现在给你发消息总要过几个小时才回，你跑哪儿去了？”

　　“我……回国了……”
　　“干什么去？”
　　“就……”
　　“你是不是拍戏去了？”

　　六叔是叶家在美国的一群人里最有头脑的人，这些年做生意白手起家风生水起，连樱那点小伎俩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你别给我支支吾吾的，我下个月要去清城找叶青，你也给我过去，不交代清楚我让你爸来抓你！”
　　“小樱花，你当初怎么在家里保证的？你就算想反悔，你至少给我打个招呼呢？怎么能一个人回国？”

　　六叔的语气越说越重，其实他只比连樱大个十岁，家里人就数他对连樱最没有长辈架子。
　　但也是最疼连樱的人。

　　“到了清城我们当面说吧，你不给我交代清楚，就直接和我回美国，免得你爸你爷爷你曾祖母知道了集体杀了我。”
　　“我是成年人了，我自己负责！”
　　六叔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连樱倒不怕六叔如何，她现在担心叶青。
　　联姻是个什么东西？明明叶青有男友了，从过去三个月的只言片语里，连樱知道那个男人在治愈叶青十多年的孤独和封闭。
　　她曾经有多为叶青高兴，现在就有多为叶青担心。

　　这天深夜，连樱接到了叶青用国内新手机打给她的电话。
　　“青青，你……你好不好？！”
　　“还行，我回清城了，你呢，在港城还是大陆。”
　　“蛟州。”
　　“哦好。”

　　叶青归于沉默，只有沙沙的写字声从那边传来。

　　“青……”
　　“小樱花，我有点忙，回头再聊好不好。”
　　“嗯，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会的。”
　　“我过段时间就去看你，不，我尽快去看你。”
　　“过两周，你现在来，我也没空陪你。”
　　“不用，我来陪你。”
　　“谢谢。”

　　挂了电话，打开窗户，外面是蛟州古镇寂静的夜。
　　连樱突然想大哭一场，诡谲的心慌终于变成了彻骨的冰凉。

　　她夺门而出，冲进夜色里，在那家芳芳理发店的对面找到了胶州古镇唯一一家大排档。
　　坐下，她红着眼眶朝老板喊：“给我来瓶酒！”
　　“要什么酒？点什么菜？”

　　连樱抬眼望去，这老板和申城那家蒋其岸带她去过的大排档老板差不多，在旺火前肆意颠勺，是一方小天地里的万王之王。
　　她无比讨厌这个时刻的自己，讨厌这个无时无刻想起蒋其岸的自己。

　　“愣什么？点什么呀？”
　　老板把菜单扔在她面前催促。

　　“不了。”
　　连樱站起来，却被人按下。
　　“喝这个。”
　　司炎彬把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搁在桌上。
　　“我们一起喝。”




27.  第 27 章   窒息的海

　　他们挑了最外面的座位, 与其他吃夜宵的人隔开，自成方圆。

　　半瓶烧酒对司炎彬来说不够，他又去后厨挑了两瓶, 先倒上两杯, 和她一碰。
　　“别说话，先干为敬。”
　　连樱没拒绝, 火辣辣的酒穿肠而过，滋味不好受, 但心里还是舒坦了些。

　　司炎彬比她狠，碰一下喝三杯，那气势和状态，其实没有连樱，这两瓶烧酒也不够。

　　他五六杯下肚, 连樱请他停一停。
　　“司炎彬，别光喝不说话。”她问, “和我喝酒你总想说点什么吧？我先来你先来？”

　　司炎彬指指自己, “按照时间顺序和痛苦长短, 怎么也得是我先。”
　　“行吧，说说你和兰姨，我是挺好奇的。”
　　“老板和你说的？”
　　连樱撇撇嘴，“我自己猜到的。”她晃晃手机，“朋友圈事件。”

　　司炎彬轻笑, 夸了她句“聪明”, 然后絮絮叨叨说开。
　　司炎彬不是蒋其岸选的，是弗兰先在戏剧学院发现的司炎彬，推荐给了蒋其岸和周正央。
　　其实在重新签约合岸之前，司炎彬已经不是很想拍戏了, 他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小清高，并不习惯圈里的是是非非，更不要说那年得罪了个大佬，被封杀了好几年。
　　就算退圈，他的家境也不愁吃穿。

　　可偏偏在那年，喜欢上了对面学校毕业的弗兰。
　　司炎彬的出道作《原野》是弗兰主导做的制片人。

　　“她这人，好胜、能干、有野心，原野的时候为了逼出我的潜力，什么都干过。”
　　司炎彬想起那时候，依然是笑的，这笑比他在任何一部戏里都真实。
　　“周导说我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她越虐我我越喜欢她，他说得对，我真的是这样，她逼我越紧，我就越喜欢她那股劲。”

　　司炎彬又闷了一大口，“更不要说，她还拒绝我。”
　　连樱直接笑出声，她能懂，像司炎彬这样的大帅哥，肯定从来没被人拒绝过。
　　“她说她比我大，说我们不合适，我那时候二十三，她也就三十出头，算什么呀，反正我不管，我就在剧组里公开追她，追得人尽皆知，哈哈。”

　　司炎彬喝到舌头打结，接下来的事全靠连樱从他有一句没一句的碎片里拼凑。
　　原野拍完后，从司炎彬的角度看，弗兰其实对他松动过，还亲手画了他的简笔五官贴在剧组的布告栏上。
　　甚至，她这么一个现实的人，在原野定档的时候，摒弃了所有名家海报，选用了那张简笔五官画。

　　可就在司炎彬以为自己快成了的时候，原野一战成名，事态开始不可控了起来。
　　合岸当初对《原野》的预计是小红，可司炎彬发挥超常，连拿三大奖的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到哪里都有万千粉丝包围。
　　成名的代价就这么纷至沓来。

　　“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没法做。那年她生日我去看她，当时还没有微博都是博客，被狗仔拍了照贴在博客上一通写，好多人骂她不配。我说我要公开，我就是喜欢她。她当场让人掐了我的网，一个小时就把所有事都删干净了，还给源头发了律师函，逼得人家出声明道歉。”
　　说完，司炎彬把英俊的五官埋在掌心里。
　　“真是要了命了，她比我还关心我红不红。有时候我真想给她搞出大的，直接把事捅破完了。但我又不敢。”

　　连樱觉得这烧酒有些上头，“你是怕真公开了，她在所有人面前否认你？”
　　司炎彬不回答，选择继续把烧酒当水喝。
　　连樱知道自己猜中了。

　　“你到底是怕她拒绝？还是怕她生气？还是怕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司炎彬猛地抬头，要出声说什么，可支支吾吾了几个音节后，颓然地低下了头。
　　“司炎彬，你不放弃，真的不是你在自我感动吗？”

　　“樱花，你有毒啊。”
　　司炎彬连酒杯都不要了，对着瓶口就往下灌。

　　酒都在他手里，连樱只能喝茶。
　　“司炎彬，多谢你，我好受许多了。”

　　司炎彬白了她一眼，“说吧，你和老板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和老板好的？”
　　“我喜欢他啊，和你一样，还因为喜欢他接了戏。”

　　烧酒都被司炎彬一个人喝空了，他晃晃酒瓶子，嘴巴打着颤说：“啊，那我们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连樱回呛，“我止损很快的，不会像你一样，说不准我今晚就想开了。”

　　司炎彬不信，“诶，别装啊，我们搞艺术的，喜欢自我感动，感情这种事绝对不是说出来就出来的。”

　　连樱喝多上头，当场掏出手机，决定给司炎彬表演“断舍离”。
　　“这戏一结束我就走，回美国回英国回哪不是回啊！”
　　她一口气订了两张机票，都是圣诞前，一张飞伦敦、一张飞纽约。
　　双倍断舍离。

　　“有骨气！”司炎彬朝她抱拳，“女侠在上，小丑只有我司某一个。”
　　“就是，你继续感动自己吧，不过也就你怎么能感动自己的人，才能这么会演戏，次次得影帝。”

　　他们没喝到很晚，因为周正央出现在摊子上，把他两赶了回去。

　　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男女主角都顶着黑眼圈。
　　周正央恳求二位主演对他手下留情，别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里。
　　二位主演的确没为难周导，两人都是专业演员，对大排档的酒吐槽互相绝口不提，这一整天都是专业且入戏的状态。

　　但这脸……
　　周正央受不了他们浪费胶片的脸蛋，放弃这天的夜戏，勒令他们回去睡觉。

　　连樱打着哈欠回房间，经过昨夜的一顿酒，她闷在心口的那口气舒缓了不少。
　　就像叶青说的，小樱花是流心的，只要能够排解，迟早都会过去。

　　从今天起，她要把蒋其岸这三个字的分量一步步降低。
　　她想着，便去关心换了新微信的叶青。

　　还没发出消息，却看见自己的房间门微微敞开。
　　她快步走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就这么回来了，把他扔那儿放心吗？别再出什么事了。
　　“人在国外，总比在京州安全，咳咳……”蒋其岸嗓子不再沙哑，而是变得虚弱和空洞，但语速极快，“傅主任回来在家里发了火，另一拨人又要忙着捞那两家公司上市的钱，没空管了。”

　　另一个声音是弗兰，“这回是把温家得罪惨了，你要不要去港城和温朝易当面解释下。”
　　“咳咳，咳咳咳。”一串咳嗽后，蒋其岸才说，“温朝易不是把这些放心上的人，不用，至于那些挑拨离间的，没有这出也不会停。”
　　“那就好，真没事了吧？我怕他一蹶不振，要真不回来，华光那里总不能你替他接吧。”

　　蒋其岸的声音虽然空洞，但一如既往淡漠又冷静，“左右不过是个女人，他知道轻重。”
　　顿了会儿，他又说：“总有天他会想明白的，娶温家的又不亏，这点名分上的好处，我钻破脑袋都没有呢，也就是他……”

　　后面的话，连樱没再听，她默默转身去楼下。
　　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好像一直听得到那几句话。
　　“左右不过是个女人”
　　“这点名分上的好处，我钻破脑袋都没有呢”
　　和着了魔一般。

　　独自熬不下去了，她重新上楼。
　　房间里只剩蒋其岸。
　　他靠在床头闭眼休息，没空修剪的头发又变得半长不短，几缕发丝沾在眼角，盖住了那道疤痕。

　　连樱站在床尾，静静凝视他。
　　也不是观察什么，蒋其岸素来是没有表情的，站再久也一样。

　　她去拿了那瓶雪松味的沐浴露，触碰了下蒋其岸的肩膀。
　　“去洗漱下，换身衣服睡吧。”

　　蒋其岸睁开了眼，定定看她。
　　“蒋其岸，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没有，拿了沐浴露直接去浴室。
　　可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雪松味。

　　冰冷的人直接环抱住连樱，在发间深嗅了一口。
　　他扼住连樱的下巴，转向自己给予她一个吻。
　　由深至浅，由浅至深，带着他的疲惫吸允她的灵魂。
　　他手指的骨节和她的下颚相触，和她的颈椎相触，和她的锁骨相触，和她的每一块骨头相触。

　　欲望是最易燃的火，也是最窒息的海。
　　她放纵自己，至少去享受他的身体。
　　在这件事上，他追求的，总是彼此都热烈满意的过程。
　　若是她失控，便是他更满意的结局。
　　他满意的时候，冰凉的眼睛终于会有丁点的温度，带着热再让她失控一次。

　　连樱过去很爱看这一幕，她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哪怕是在水底呼救，也要抓住他，去看他的那双眼睛。
　　但今天，她突然不想了。
　　她蒙住蒋其岸的眼睛，翻身，不让他在上。
　　报复性地折磨他，直到把他逼到失控。

　　事后，连樱自己先去了浴室，反锁了门，用那瓶黑金雪松认真洗漱了整整一小时。
　　出来时，蒋其岸靠在门把等她。

　　他咳了两声，说：“在闹。”
　　是结论，不是询问。

　　“没有。”
　　收拾了好身上，她也收拾好了表情。
　　“有点饿，叫餐吗？”

　　不待蒋其岸回答，她打电话点了自己爱吃的。
　　蒋其岸不言语，静静看着她忙碌。
　　等餐送来，坐在她对面。

　　“喝酒了。”他倒了杯水，指指她浮肿的脸。
　　“嗯。和司炎彬聊得开心，多喝了几杯。”

　　蒋其岸皱了下眉头。
　　连樱的手机响了响，是六叔给她发了自己去清城的航班信息。
　　她按掉，本想和蒋其岸说一声，可话到嘴边，她心头莫名浮现出三个字——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给蒋其岸报备行程？

　　蒋其岸吃了两口，突然说：“戏圣诞前结束。”
　　“周导说了。”
　　“带你回伦敦。”

　　连樱拒绝了，“不了，我新年回家陪家人，一年到头也回去不了几次。”
　　蒋其岸没有反对，他比连樱先吃完，起身去书桌那里办公。

　　连樱把自己爱吃的统统清盘，还饶有兴致地收拾了桌子，又去收拾了浴室。
　　把沐浴露和香水统统装在了垃圾袋里，给酒店打电话让他们收垃圾。

　　服务员带走的时候问：“这好像还没拆封？”
　　“不需要了，不喜欢。”
　　她在看剧本，头都没抬。

　　蒋其岸在书桌那里，突然敲了敲桌面。
　　服务员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蒋其岸说没有，等服务员关门，坐到了连樱对面。

　　他钳起连樱的下巴，对正她的眼睛。
　　“有急事。”

　　连樱偏过头，“知道，冯助说了。”
　　“十一点飞机。”

　　连樱看了看时间，很好，现在九点。
　　她冷笑了下，指指书桌。
　　“那赶紧走吧。”




28.  第 28 章   消失的

　　蒋其岸到哪总有一堆堆的文件夹, 他每次离开都会收拾的整整齐齐，全部带走。
　　连樱冷眼看着他整理，看他理着时三番两次地抬眼, 似乎是不经意地往她身上瞧着。

　　快要理完的时候, 连樱让他等等。
　　起身去衣帽间打开自己的箱子。
　　最底下的一条埃及长绒毛毯里包着一只木盒。

　　她捧给了蒋其岸。
　　“我装好了烟油，你拿走吧。”
　　木盒里是蒋其岸的银质打火机。

　　蒋其岸凝视这东西片刻, 还是伸手拿了出来。
　　打火机回到他手里，就又有了生气, 他拨弄了两下，火苗在银盖的开合下一窜一窜，映出彼此的神色。
　　蒋其岸目光深沉，盯着打火机瞧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把打火机扔回了木盒, 啪嗒一声关上了盖子。
　　“给出去的，我不回收。”
　　“我拿着也没用, 你有玩打火机的习惯, 自己留着吧。”
　　“我没习惯。”

　　蒋其岸合上木盒, 坐回书桌后的旋转椅上，随手拿了玻璃杯，攥着杯子的手青筋凸起，手略略发颤，送到嘴边, 薄唇抿了一口水。

　　连樱端的是笑吟吟的神态, “呐，有句话说君子不夺人之好，我不能因为私心就剥夺你的爱好吧？”

　　蒋其岸的眼神在一点点沉下去，突然搁下水杯, 杯底砸在书桌上上一声闷响。
　　如暴风雨前的阴沉。

　　“要九点半了，你快走吧。”
　　过去是觉得他深不见底，而今天，她只想把他的底掀翻了才好。

　　他清俊的眉眼伴随着长久的沉默，到了拎着文件站了起来。
　　路过沙发的时候，摸了摸连樱的头顶。
　　“听话。”

　　他走到门口，冯助已经等着接那些东西。
　　连樱转过脸，不想让任何外人看见她此刻的神情。

　　蒋其岸又回来，但不是留下，而是取留在床头的手表。
　　再路过她的时候又一次停下。

　　他弯下腰，撑在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地定定瞧她。
　　连樱垂着眸子，双臂抱在胸前，十足十的抗拒。

　　蒋其岸低身吻了吻连樱的嘴角，但被她轻轻躲了过去，冰凉的唇擦过耳珠。
　　压抑的气氛让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最后他钳住连樱的下颌，蛮横地吻在了她下唇上。

　　“下次见。”

　　*

　　进了八月，蛟州开始直面接二连三的台风。
　　每次台风来前，蛟州的抗台办就要和周正央谈谈心，让他把棚子布景都收一收。
　　街道主任穿着布鞋翘着二郎腿叼着根烟，坐在周正央的休息室里憋着眉头，一脸严肃地劝着：“小周啊，你虽然是大导演，但也要配合我们的抗台工作。”

　　这么到了第三次，周正央觉悟高涨，直接给剧组放假。
　　不过司炎彬和连樱私下都觉得，周正央只是不想再和那个打官腔的街道主任再有正面对决了。

　　“以前这种事，都是弗兰来做的。”司炎彬黯然地补了句，又不忘掐指算了算，“她好像两个月没出现在剧组了。”
　　“哦，上次来了。”
　　“是吗？没见到啊。”
　　“我也就瞧见了一眼，她大概没待多久。”

　　司炎彬的失落日盛。
　　有共同的失落，容易变成战友，连樱随口就安慰他：“别自怨自艾了，司老师，后天电影节，祝你梅开……。”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司某人奖杯太多，她一时数不清。
　　“算了，就祝你拿奖吧。”
　　司炎彬耸肩，“拿又怎么样，不拿又怎么样，我麻了。”

　　可麻归麻，司炎彬依然没有退圈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退了圈，就和弗兰一点关联都没有了。

　　连樱有时也会想，自己怎样会和蒋其岸什么关联都没有。
　　其实她自己知道，这个答案很简单。
　　离开剧组就可以。

　　放假的剧组人四散东西，去京州领奖的领奖，回家探亲的探亲，连舒乐都和连樱请假回家。
　　“游秘书，你呢？”连樱问。
　　游秘书说自己坚守岗位，反正刮台风，也就是在酒店睡觉。

　　连樱笑笑，没接话。
　　因为她没打算睡觉。

　　这天半夜，在台风光临蛟州前，她打了个车去火车站，直奔申城机场飞往清城。
　　这趟旅程远称不上愉快，叶青的状态极差，一边是身患肝癌的奶奶，一边是大厦将倾的公司，连樱心疼她，第一次向六叔开口问及曾祖父去世时留下的遗产。

　　“我记得那时候太爷爷有给我们留一部分股权。”
　　叶青完全没有时间，六叔和连樱只在公司略坐了坐，就去清城著名的白砂沙滩边散步。
　　上一次来，还是连樱的曾祖父去世，叶青的疯子叔叔为了遗嘱大闹灵堂，六叔不想让未成年的连樱参与其中，就送她到海边玩。

　　“小樱花，有话直接问。”
　　“你能不能帮帮青青？”

　　六叔是美国的叶家人里唯一有商业头脑的，曾祖父给前妻子女留下的遗产都挂在一个基金会下，由六叔打理。
　　如果连樱没记错，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公司股权。

　　“你真的很喜欢她。”
　　“对我好的人，我都喜欢。”连樱踢着白砂，和六叔说起叶青对她的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清城这群叶家人，但叶青和他们不一样。”
　　六叔叹了口气，“好，我记住了。”
　　她抱着六叔的手臂撒娇，“六叔最好了。”

　　“小樱花，你严肃点，我是来拷问你的，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刚才叶青也是因为我在，所以不敢多问你。”
　　连樱放开六叔，自觉地远离他。
　　“没怎么。”她敷衍着，却知道六叔猜的准，叶青想问蒋其岸的事，但因为六叔在，根本不敢开口。

　　六叔拽住连樱，“我们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无法无天！奶奶快九十了，你少气气老人家。”
　　“她不会，太奶奶比谁都通达，只有我爸会暴跳如雷。”
　　“我不会？”
　　连樱朝六叔笑，“你不会，你自己结婚离婚的……”
　　六叔结婚离婚的内情全家只有连樱知道，这个把柄再好不过，他立即投降，“行行行，趁年轻及时行乐，大不了哭两场。”

　　“你离婚哭了？”
　　“小孩子别多嘴。”
　　六叔也管不了她太久，他还有很多公事要办，只在清城逗留了不到十二小时。

　　“你自己的事我都随你，但圣诞节和元旦要记得回家。”
　　“我知道。”连樱绽放笑容，朝在国际安检口排队的六叔挥手，“你越来越啰嗦啦！”
　　“小东西！”六叔隔空比了个弹她脑袋的姿势，引得她哈哈大笑。

　　她拖着自己的行李，去国内安检口，刚排上队，游秘书出现在了身后。
　　“连小姐。”她站定在连樱身边，拿走她的箱子。

　　“你……”连樱震惊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质问，“你跟踪我？”
　　“不是，我半夜才发现您不在，被扣了一年奖金。”
　　游秘书指指最里面的安全通道，“您走那边，已经安排好飞机了。”

　　连樱站着不动，她素来好脾气，但不是好欺负。
　　“你怎么找到我的？”
　　游秘书抿抿唇，只说：“没有老板查不到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连樱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翻出手机，颤抖着在微信里翻过上百个对话框，才找到沉在底下的蒋其岸。
　　连字都不想打了，直接发了条语音。

　　樱：【蒋其岸，你凭什么查我行踪，你再敢查我试试。】

　　在微信里消失了足足两个月的人，终于在对话框那头，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这五个字保持了很久，最终却化成了三个字。

　　蒋其岸：【知道了】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连樱不要坐他安排的飞机，但游秘书给了充足的理由说服她。

　　“这是今早爆出来的消息。”
　　她展示了平板的上的几张截图，几个营销号爆了几张她的照片，前面几张平平无奇，有片场的偷拍还有那天地下车库的拦截，但最后一张很致命。
　　她和司炎彬在大排档喝酒。
　　配文是：合岸新人热恋顶流男神？

　　“连小姐，那天地下车库被拦过后，蛟州片场的安保十分严格，但还是被他们拍到了。”

　　连樱绷着脸，反复翻着这几张截图。
　　“现在什么情况了？”
　　司炎彬微博粉丝就有五千万，个站上百个，即使他不爱营业，粉丝的战斗力在娱乐圈依然数一数二。
　　以连樱5g冲浪的经验来看，现在她应该已经被骂成筛子了。

　　“已经删了。”游秘书关上平板轻飘飘地说，“您放心，只保留了52分钟17秒，这是第一次，事发突然我们没准备，以后不会比这个长了。”
　　连樱挑挑眉，“这就是处理方式？”
　　游秘书再次习惯性地抿了抿唇，说：“上面的决定。”
　　她挽着连樱的胳臂，连拖带拽，“快上飞机吧，网上好处理，网下没那么简单。”

　　飞机上，游秘书与她分析着：“公司刚决定要明年送一日情人在欧洲参展，这事不会那么简单，弗总觉得是有内鬼，最近总办的心思都不在传媒这块上，大概是被人钻空子了。”
　　“冲着我来的吗？”
　　“不知道。”游秘书摇头，“但看样子，是的。”

　　连樱倒轻松，她看着舷窗外的万里晴空，幽幽说：“那针对我的人肯定不知道，我不是合岸的签约艺人。”

　　游秘书愣了愣，“我也不知道。”
　　连樱朝她笑了笑，“别担心了，拍完这部就结束了。”
　　“连小姐，您……”

　　连樱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从飞机储物架取了个眼罩，光线被丝绸眼罩隔绝，她不用再掩饰眼睛里的疲惫和厌倦。
　　“拍完就过去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给游秘书，也给自己听。




29.  第 29 章   黑金雪松

　　台风季说过就过, 剧组再也没有放过假。
　　这么一路拍到十一月底，周正央终于集齐了自己大部分想要的镜头。

　　最后，还剩一个场景, 周正央拖了小凳子, 坐在连樱旁边和她讨论。
　　“新生这首歌你听过吗？”
　　周正央皱眉头在为难，虽然这大半年的合作, 让他清楚连樱的专业性，但这首歌的原唱有些掐嗓子, 对连樱这样原声甜美的女生来说，控制音色颇有难度。

　　“周导，你信不信我到杀青前还能给你个惊喜？”
　　不待周正央回答，她随口起了个调子。
　　周正央又是惊艳的神色，“樱花, 我要和你约下一部戏。”

　　连樱笑笑，拍着剧本说：“好不容易要杀青了, 我不要再落入您魔爪了。”
　　周正央凝视她片刻, 惋惜地摇了摇头, “你好好准备，等下开拍。”

　　连樱继续低头钻研剧本，嘴里低声唱着这首歌。
　　哼了几句，蓦然想起，上次听这首歌还是在伦敦。
　　这般不成调、不成曲的低吟。
　　来自于他。
　　那时候, 连樱觉得没有比他更心意相通的人。

　　蒋其岸这两个月, 陆陆续续联系过她，她偶尔回上一句，但大部分时候都会略过。
　　他也没再来。

　　游秘书有意无意地说起过几次，说整个总办分了三波, 一波在申城监督本部，一波在南方查账，还一波在欧洲开新业务。
　　“都忙得脚不沾地，冯涞这种铁打的人都病倒过一次。”
　　游秘书难得露出点同情的语气，“不过冯涞说没事，他说老板打着点滴还在开会，他轻伤哪能下火线。”

　　想着想着，连樱下意识地去找手机，和蒋其岸的对话框里打字。

　　樱：【为什么打……】

　　还没发出去，周正央喊她准备开拍。
　　她最终删掉了那几个字。

　　老旧麦克风架在胶州古镇的戏台上，不伦不类，就像片中的爱情。
　　连樱握住麦的时候，自嘲地一笑。
　　不伦不类的，岂止是一日情人的爱情，还有她的。

　　这天的拍摄又是一遍过，周正央实在挑不出任何错处。
　　连樱握着麦，迷茫望向远方，断断续续不成片地低吟，比剧本上原来的那句“唱不出口”更传神。

　　“我本来以为要磨你好几天。”
　　周正央从摄影师那里取出带子，交代助手立即送回公司。
　　“只剩下一些细节镜头了，你和司炎彬再带两周，我粗剪过一遍后我们补拍。”

　　她点点头，像行尸走肉一样穿过片场。
　　只演了一遍，却被抽干了力气。

　　连樱回酒店泡了个澡。
　　足足一小时时间，把热水泡成了冷水。
　　出来后，她想起复核下圣诞节前的机票，却发现没有订上。

　　她明明记得自己订过两张。
　　怕是那天酒多了，所以没顶上。
　　她连忙补上，还给六叔截图，也给叶青截图。

　　美国有时差，六叔没有第一时间回她，快的是叶青。

　　青：【真回去了啊？】
　　樱：【我听你的。】
　　青：【头一次见你这么听我话。】
　　青：【也好，以后记得回国看我。】
　　樱：【等你公司挣大钱了，记得带我飞！！】

　　叶青后来打电话问过蒋其岸的事，听完后力劝连樱早分早超生。
　　“这就是个神经病，樱花，这就是个神经病，你离他远点，我给你打笔钱你在国内吃好喝好，现在就别再搭理他了。”
　　当时，叶青的公司处处缺钱，但她还是往连樱的账上转了现金。
　　连樱被感动的稀里哗啦，深夜抱着电话和叶青哭鼻子。
　　“小姑妈，这世界上只有你爱我了。”

　　连樱后来把钱给叶青转了回去，她并不缺，让叶青不要担心她。
　　这次，她决定回美国，叶青改送别的。

　　青：【我爸生前在曼哈顿留下一套公寓，挂了半年也卖不掉，最近我现金流没那么紧，不准备卖了，你回纽约住吧。】
　　叶青知道连樱长大了，不爱常住家里听长辈唠叨。
　　连樱在微信上连发十几个“富婆你带带我啊”的表情。

　　叶青现在已经不像在伦敦的时候，有无尽的时间陪连樱唠嗑。
　　她去忙后，连樱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虽然她流心，但到底还是有心的。
　　装流心的外壳受了伤，留了条浅浅的疤，在隐隐作痛。

　　在这刻，她越发理解司炎彬为什么讨厌娱乐圈，但还坚持在演戏。
　　只要不彻底离开，就还能给自己一线生机。

　　说到底，她还喜欢他。

　　杀青那天，蛟州多云，剧组下榻的酒店大堂比往日更热闹。
　　周正央带着舒乐在给剧组分发一本书，连樱到的时候也给了她一本。

　　舒乐介绍：“连小姐，公司新出的，周导给大家的杀青礼物。”
　　周正央插话：“是今年最值得读的小说了，大家都看看，反正我喜欢。”
　　周导这么说，连樱便笑着接过来。

　　剧组人准备着杀青宴，她则拢着大衣在古镇一处凉亭里静静看书。
　　从春到冬，她有幸目睹了蛟州的一年四季。

　　这本书确实配得上周正央的夸奖。
　　不过一百五十页的小说，连樱两个小时片刻不停地读到了尾。
　　即将要到结局，她满怀期待地翻过去，却落了空。

　　她的这本，最后一页被无情撕去。

　　连樱去找舒乐，“我这本损坏了。”
　　舒乐就是个没心眼的姑娘，这种时候连糊弄都不会。“连小姐，这都是周导安排好的，一人一本不会有错。”
　　那一双眼睛心虚得扑腾样，连樱都舍不得拆穿她。

　　这种藏结局的事，是蒋其岸最早哄她的伎俩。

　　“那算了，我网上买一本。”连樱用手机下了单，“这年头，快递的当日送功能真的特别好用，只要加钱就行，资、本主义万岁！”

　　舒乐第一次见连樱时，觉得她娇俏可爱，再接触了一段时间，更觉得她随性好说话，至于城府心眼，更是完全没有。
　　但偏偏这次，碰上个软钉子。
　　她在原地急的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司炎彬早上在补拍镜头，下戏后看见所有人手边都有本小说，还在淅淅索索讨论剧情。
　　他找到连樱，人在角落里手插着大衣口袋踢石子玩。

　　“剧组人人都在看一本小说，你不是喜欢看小说吗？看了没？”
　　这几个月，连樱陆陆续续网购了各种小说在闲暇时候看，司炎彬被她带着都读了几本。

　　“看了。”
　　“怎么样？”
　　“无趣。”

　　司炎彬啧啧几声，发微信让助理把自己的那本送过来。

　　他两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司炎彬这人嘴和开过光一样的贱，又碰上连樱心情不佳，他们来来回回互相冷嘲热讽的不亦乐乎。
　　在外人看来，男女主角放佛有说不完的话，关系日渐升温，甚至可能因戏生情。

　　司炎彬的助理一时都不敢过来打断。
　　连樱睨了眼，提示他，“让你助理过来吧，他快怀疑我两有一腿了。”
　　司炎彬朝助理招手，接过书也还她一句：“那要传出去，我不是要被封杀了？敢给老板戴绿帽子。”

　　“司炎彬！”
　　连樱对他怒目而视。
　　司炎彬举手投降。
　　“樱花姐姐我错了，我也是心情不好，你谅解下。”

　　连樱猜得到，“你还是没有见到那位？”
　　“嗯。”司炎彬哼哼了声，“电话好不容易打通了，人在国外呢，不过倒是没忘记提醒我和你吃饭要注意掩护，别影响新片口碑。你看看，她什么都知道。”

　　连樱若有所思。
　　“樱花，想什么呢？你不讽刺我几句我很难受的。”
　　“我在想兰姨提醒你，那蒋其岸呢？”
　　“我怎么知道。”司炎彬摆出一副害怕的姿势，“老板脸一沉，空气都能冷十度，他要是针对我，不用他动手，我自己先退圈。”

　　连樱突然把他手中的小说抢了过来，“归我了。”
　　“什么意思？”
　　“蒋其岸把我那本最后一页撕了，我现在就抢你的这本带走。你说他知道了，会对你怎么样？”

　　司炎彬呆滞了下，在她身后骂了句国骂，眼看连樱就要走远，喊她：“姐姐，你别害我啊！”
　　“看你那小气样，我看完就还你。”

　　就一页纸，连樱一目十行，不到十分钟就看完了。
　　她看书最恨烂尾，读得如饥似渴。
　　但读完那刻，连樱却是失望。
　　她好看的眉头紧紧拧起，在拍杀青照的时候也没松开。

　　周正央问她怎么了。
　　她目光扫过导演，剪掉的络腮胡终于长了回来，消瘦的脸庞一点点被胡须吞噬，会让人看不清他嘴角的弧度。

　　“周导，那小说我读完了。”
　　“哦……怎么样？名不虚传吧？”
　　“名不虚传这个词，前面都符合，就是这结局感觉是硬敲了个遗憾，非要让人觉得不圆满。”

　　周正央笑笑，“只有你觉得。”
　　连樱不争辩，从可读性来说，这个结局的确很超乎读者的想象，甚至拔高了作品的立意。
　　只是不符合她的期待。

　　“我读小说有时候就是那么俗气，非要追求一个庸俗童话的尾巴。”

　　周正央突然说：“樱花，你要是愿意拍这本小说，它还有一个结局。”
　　“啊？”
　　周正央瞧着她笑，“反正这部戏你肯定会红，这可是我第二次给你递橄榄枝了，司炎彬都没这待遇。留下吧，这部戏结束我们去申城聊聊另一个结局。”

　　他说的，是留下。

　　连樱反问他：“周导是在帮人说和吗？”
　　他摇头，坚持撇清自己，“没有，我只是在邀请下一部戏的女主角。”
　　“那让您失望了，我只签了一部戏。”
　　“一定要这么决绝吗？”

　　连樱不应声，只是笑笑。
　　可行动最诚实，在杀青后，她带着所有行李下楼，没有坐上游秘书安排的保姆车。

　　“连小姐……”
　　“如果蒋其岸问，你就告诉他，这是没有违约金的事。”

　　她上了自己租的车，二十个小时后，回到了纽约的家里。
　　六叔已经在家里等她，替她疯狂打掩护。

　　“来搬东西啊？这回能找个在纽约的剧团常驻了吧？叶青连公寓都给你了，留在纽约孝敬孝敬你的一排长辈行不？”
　　六叔朝她拼命使眼色，应该是在她回家前，替她在父亲面前撒了谎。

　　她蹲在角落里和曾祖母养的猫咪玩耍，小声地应和着：“嗯，搬好东西就去面试。”

　　花了一个下午，连樱和六叔一起把留在家里的东西打包成了几十个箱子。
　　六叔亲自开车送她，“小樱花，是不是失恋了。”
　　连樱周身萦绕着低落的气场，六叔只好在车里放起了音乐。

　　还是那首new born。

　　“你到底多喜欢这首歌啊。”连樱伸手就把歌给掐了。
　　六叔的手攥紧了方向盘，吊着轻松的口气：“喜欢到骨子里了。”
　　“那你还离婚。”

　　心情低落，她毫无顾忌地在六叔雷点上蹦迪。
　　六叔足有十分钟没说话。

　　“六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六叔轻轻叹了叹，哼了句歌词，“没事，小樱花，你要理解，不在一起不是不喜欢了，只是累了，没有动力继续拉拉扯扯。”
　　“我理解。”

　　周正央说的是留下，留下后，还有另一个结局在等她。

　　蒋其岸什么都懂，但就是不愿意自己低下头。
　　高高在上的，还要通过别人的嘴来说。
　　好没意思。

　　六叔趁红灯的间隙，揉了揉她的头顶安慰她。
　　“看，下雪了。”

　　纽约下起了鹅毛大雪，这一年，会是个白色圣诞节。
　　连樱烧了壁炉，盘腿坐在地毯上整理自己的收藏。

　　她从家里从国内带来几十箱的书和光碟，是她从小到大的收藏。
　　一本本拾掇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
　　整夜都没合眼。

　　一直到最后一个箱子，是早早从国内邮寄过来的。
　　她用小刀划开，看见了最上面的那本《神奇动物在哪里》，下面则叠着披头士的Please Please Me和安迪沃霍尔给The Velvet Underground设计的那张大香蕉。

　　连樱记性好，知道自己没把那本书放在箱子里过，那两张唱片，更是不该在这里。
　　壁炉噼里啪啦地烧着，时不时爆出几朵火星，她一直坐着，直到碳火燃尽。
　　公寓里渐渐冰凉。

　　连樱又冷又饿。
　　才入住，冰箱里连口垫饥的食物都没有，她裹上羽绒服，下楼去逛超市。
　　她对这带很熟悉，百老汇就在旁边，一年多前，她就是在这里度过了大半个暑假。

　　这带治安极好也极热闹，天还蒙蒙亮，路上就开始堵车。
　　堵着的车子里少不了旁边华尔街大佬的宾利、劳斯莱斯，那年在百老汇时候，剧场里的人还羡慕那些被豪车主人追求的女演员。
　　可真的经历过，才会知道，那是极奢侈的过程。
　　换来的，是对方用金钱掩盖的漫不经心。

　　连樱在超市买完了食物，终于在大雪的街头理出了她对蒋其岸的放弃。
　　她恨他的漫不经心。
　　给予浪漫的时候太极致的男人，忽视她人的时候也极致。

　　连樱不住地想，只要他愿意，低一低头，有那么一句解释，哪怕只是一句。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不乖巧的女朋友，但好歹，总要把她的位置往前提一提。

　　她路过一处教堂，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祭坛的木质香气，曾经她给蒋其岸挑的黑金雪松就是这个味道——冰冷的雪松味混着温暖的酸柠香。

　　最终，他其实还是冰冷的雪松，那些温暖的酸柠香，只是她的想象。

　　连樱继续往前，教堂已在身后很远，可这股香气如影随形。
　　她回了头，看到了香气的来源。
　　这次，不是想象。

　　在纽约的雪里，他身携香气，定定瞧她。




30.  第 30 章   need U

　　蒋其岸穿得很少, 白色羊绒大衣敞开着，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黑衬衫，手上还有个简薄的旅行袋
　　向来苍白的脸色此刻和雪花融为一体, 竟然有种不堪一击的脆弱。

　　连樱怔怔瞧了他一会儿, 嗫嚅了下双唇，突然转身就走。
　　但黑金雪松的香味紧紧跟随, 一直到她的公寓楼下。

　　“别跟过来！”

　　蒋其岸没动，她掏钥匙开门。
　　公寓是十九世纪的老建筑, 翻新过后还是要用钥匙开门，她转动黄铜钥匙打开黑色铸铁门，朝外拉开闪身进去。
　　关门的时候，门把被攥住。

　　蒋其岸站在门外，淡淡说：“连连, 让我进去。”

　　连樱有股气梗在胸口，挥之不去, 她猛拽几下把手拽不动, 就抱起双臂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
　　“什么事。”

　　蒋其岸一手握着门把, 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零下的天气里，他消瘦的手背冻到通红。

　　连樱扫过去，纸上是另一个结局。

　　她不喜欢烂尾。
　　伸手接过了纸。

　　在低头扫视纸张的时候，蒋其岸突然闪身闯进了屋子, 把门带上。

　　一把抱起她放在了近门处的矮柜上。
　　被他使用“暴力”的连樱, 握拳往他肩膀上打了过去，可人单力薄，完全拗不过他的腕力。
　　蒋其岸单手反剪她手腕。

　　“蒋其岸！”

　　他紧揽住她的腰，沙哑的声音开口, 念的是小说的另一个结局。
　　她期盼的、团圆的庸俗童话。

　　连樱听得沉浸，逐渐放松了挣扎的力气，慢慢地，蒋其岸冰冷的双唇贴在了她的耳边。
　　还有炙热的呼吸。
　　连樱倏地脸红，再次挣扎，引得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更紧的束缚。

　　“蒋其岸，你这招上次用过了，你给我放开！”
　　他顿住，头垂下，新剪的短发扫过她的脖颈让她战栗。
　　蒋其岸松开了她的手腕。

　　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靠近门廊处的花窗处透出丁点晨光的微熹，在两人之间留下晦暗不明的光。
　　蒋其岸的黑眸比任何一刻都深沉，他手撑在矮柜上，俯视着连樱。

　　“蒋其岸，你知道什么叫没有诚意吗？唔……”
　　他更低了一点，吻住了她。
　　又是窒息的感觉。
　　这个吻过于有侵略感，没有挑动只有入侵，像要把她拖入深渊，一起溺亡。

　　连樱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环住蒋其岸的，在清醒的刹那，已经躺在客厅的地毯上，背脊后是埃及长绒的柔软。
　　她的衣服都散在地上，蒋其岸的衬衫也只是虚搭着，扣子尽数散开。

　　没有壁炉的早晨，有彻骨的寒冷。
　　连樱打了个寒颤。
　　可她没有抱住身前的人取暖，而是自己抱住自己。
　　蒋其岸是没有温度的，即使是在这热情升腾的时刻，他的眼睛、他眼角的疤痕、他的声音，甚至他的双唇依然是凉的。

　　他还在吻她。
　　直到发现她不再回应。
　　撑起双臂，凝视她。
　　无声质询她。

　　连樱别过头，用双臂遮挡自己该遮挡的地方，尽量若无其事地开口。
　　“谁让你叫我连连的，没人这么叫。”
　　他用手指卷了卷她的长发，一圈两圈的，越绕越多。

　　“蒋其岸，再不说话就滚出去。”
　　连樱没了耐性，直接伸手去推他，碰到他结实的胸膛。

　　蒋其岸只是看上去消瘦，脱掉衬衫，下面是成块的肌肉和匀称的线条。
　　对应的，是连樱根本推不动他。
　　气恼下，她上了脚，第一下蒋其岸没防备，连樱结结实实踹在了他敏感的地方，第二下，她的脚裸落在了他手里。

　　他把连樱的小腿抬起，靠近肩膀，在脚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欲与撩。
　　连樱脸通红，半张脸埋在地毯里，企图去忽略一些异样。
　　他虽然没有温度，但是有耐心，绵长耐心的吻从咬的第一口往上，一直回到耳廓。
　　淅淅索索后，低沉的嗓音像蛇般钻进连樱的耳朵。

　　“连连只有我喊。”
　　然后，他咬住了连樱的耳垂，给她一场没有尽头的欢愉。

　　蒋其岸去拿纸的时候，连樱用沙发上的薄毯紧紧裹住了自己，也不管汗液和泥泞会不会弄脏被地毯，她给自己建了座围墙，和蒋其岸隔开。
　　蒋其岸自然是懂她的意思，蒋其岸其实心里有块明镜，他什么都懂，只是愿不愿意揭穿或愿不愿意开口。
　　选择权素来在他。

　　他在沙发坐了片刻，伸手推了推她肩膀。
　　“浴室在哪。”
　　连樱坐了起来，他的手穿过她的膝弯，做出要抱她的姿势。

　　连樱直接站了起来，躲开他。
　　“我用二楼的，你用一楼的。”

　　*

　　站在浴室里的连樱浑身都汗津津的，各种体液混在一起，是刚才混乱的证明。
　　更混乱的是思绪
　　连樱打开水龙头，舀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手撑在洗漱间的琉璃台面上，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方是铜制的古典镜前灯，散出惨白的亮光。
　　照的镜子里的她唇齿也惨白。

　　呆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旁边的毛巾，一抓，没抓到。
　　抬眸，蒋其岸举着毛巾，立在旁边。
　　还拎着他的行李包。

　　“你干什么？”
　　“洗漱。”

　　他拉开包，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
　　一见到那个袋子，连樱的气就又上了头。

　　那些无色无味无泡沫，和他一样没有人性的洗漱用品。

　　“我家不许用这些东西。你赶紧走。”

　　蒋其岸不搭理她，自顾自地摆出来。
　　连樱“啧”了声，翻了个白眼要赶人，可再定睛瞧去，忽而笑了——
　　他放了一黑一白两个玻璃瓶并肩立在一起。

　　黑色是她曾经扔掉的“垃圾”同款黑金雪松，而白色是这个系列的另一瓶。
　　叫：need U。

　　放下瓶子的蒋其岸直直得站着，像根木桩子。
　　她拿起“need U”问：“蒋其岸，算道歉吗？”
　　他手指覆在她指尖上，摩挲几下后，吻了吻她的嘴角。

　　云开雨散，这一刻，连樱的天晴了。
　　她把白色玻璃瓶放回洗漱台上，指尖推动着往前，和黑色玻璃瓶依在一起。
　　黑与白，如此般配。

　　连樱低头笑了下，在蒋其岸箍住她的腰身前转了身。
　　她勾住蒋其岸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摇了摇，“我这人还算宽宏大量吧。”
　　蒋其岸的手拂过她背脊，寸寸留火，最后揉了揉她的长发，拉开和她的距离。

　　“你洗漱。”
　　“不急。”
　　"早餐？"
　　“不饿。”
　　连樱勾住他不松手，头靠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有自然的依恋及勾引。

　　蒋其岸淡淡扫过她周身，没有漏过任何一处。
　　他自有办法让她觉得饿。

　　连樱也没想到，自己睡这间公寓的第一晚，竟然是这幅销魂蚀骨的情形。
　　蒋其岸虽然没有笑，但微翘的眼角上扬明显，连那条疤都有了生气。
　　倒是连樱，后来连连喊饿，甚至抵着他肩头喊：樱花也是要浇水的。

　　蒋其岸难得在床上开了尊口。
　　“水都漫了，还要浇？”
　　连樱直接一爪子挠了过去，又被他抓住压在头顶。

　　水满了金山。
　　这样子的浇水，樱花树的根都要烂了。

　　好好洗漱完换上干净睡衣，已经是午后。
　　连樱断了根指甲，还刮破了蒋其岸的后背，她找了指甲刀坐在阳台边的扶手沙发上修指甲。
　　蒋其岸穿回自己的衬衫西裤，坐在了沙发旁的地上。

　　连樱随口说：“你小心冷。”
　　他带着雪松香气靠近她，拿过她的磨甲刀，替她修指甲。
　　手势很熟练，不轻不重、简简单单几下就修出了个好看的圆弧。

　　“你很会嘛，给前女友修过？”
　　蒋其岸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下一个手指。

　　“每次问你什么不想答就不说话。”连樱举着手抱怨，“别扭人。”
　　他又凉凉地扫了她一眼，给了答案：“我妈。”
　　“哦……”连樱并非第一次听到关于他家人的事，但他自己提起是第一次，不由多问了两句，“你妈妈在哪？还有你弟弟……”

　　连樱的眼神黯了黯，上一次他失联，就是因为那个弟弟。

　　蒋其岸手上没停，平和地说：“弟弟在伦敦。”
　　“妈妈呢？也是吗？”
　　他的手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但还是给了回答：“她回不来了。”

　　“对不起。”连樱赶紧道歉，捧起他的脸颊，轻轻在他眼睛上啄了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指甲刀放下，双手支在背后，仰面看着她。
　　“饿了。”

　　“我们出去吃饭。”
　　“冷。”
　　蒋其岸竟然会耍无赖。
　　连樱今日大开眼界。

　　他的行李袋还在洗漱间的地上，连樱去翻了翻，竟然只有笔记本电脑、文件夹和那个洗漱袋。
　　“你就穿这个来纽约？”

　　他就那么坐着，静静听她骂他。
　　“你知不知道纽约多冷？这还没下暴风雪呢，要是暴风雪，你就等着冻死街头吧。”

　　“算了算了。我买了点，先凑合着吃，等下去给你去买衣服。”
　　她站起来，却又被蒋其岸拽住了脚腕。
　　如果细看，外踝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屋里某个变态五个小时前第一次发疯时留下的。

　　“蒋其岸，你别疯了，不然我们一起饿死。”
　　他用指腹揉搓着她的脚踝，酥麻从脚底缓缓窜上来，冲击着她的神智。

　　连樱咬了咬唇，最后用力蹬开他，可半天的酣战让人双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她恨死这个点火的男人了。

　　蒋其岸撑手站了起来，把站不稳的人一把抱起。
　　他用公主抱，带她去厨房。

　　连樱的心跳快到如心脏病，在他的雪松香气里，噼里啪啦。
　　他把她放下来，搁在厨房的高脚凳上，又去门厅，拿她扔下的购物袋。
　　回来的时候，还拨弄了几下壁炉的碳火。

　　“蒋其岸。”
　　她高声唤着他，他从壁炉那里偏头看她。
　　他的头发很短，正巧壁炉旁有面镜子，能照到他脖颈处最短的部分。
　　“你刚剪的头发吗？”

　　他点了点头，又回头去拨弄碳火。
　　很快，壁炉又生起熊熊火焰，室内温暖如春。
　　连樱看见那面镜子里，自己映红的两颊和如红玫瑰般鲜艳的双唇。

　　“蒋其岸。”
　　她再次高声唤他，他放下火钳，走了回来。
　　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中岛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我们……”她睨了他眼，声音从鼻腔里走，“你就不能开个口吗？”

　　蒋其岸关了水，洗过的手冰凉，像之前一样钳着她的下颚。
　　漆黑的眼角和浅浅的疤痕，都在凝视她。

　　“算了，不想说就算了。”
　　她撇开头，去抓购物袋做饭。
　　蒋其岸一用力，把她的下巴抬了回来。

　　他说：“不违约了。”




31.  第 31 章   你和我玩要死要活这套？……

　　连樱抓着购物袋, 牛皮纸袋在手心的揉捏下，现出歪歪扭扭的折痕。
　　迟缓着，没有接他的话。

　　蒋其岸又抱她坐在高脚凳上, 从西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单膝跪在地上替她戴上。
　　遥遥看去，是一条精美的脚链, 坠着一朵镂空的樱花。
　　他小心扣上，在她细巧的脚腕处捏了捏, 又抬起来，冰凉的薄唇覆在樱花坠子上，激出一阵战栗。

　　“连连，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给你。”

　　蒋其岸不是第一次说这个话, 在港城的时候，连樱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这么说。
　　可这次, 他低着头,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连樱要把脚抽回来，他收紧了力，不让。
　　轻轻叹了声，仰头看她，眼睛里分明写着“别闹了”。

　　连樱不是矫情的人, 就刚才, 做都做了不止一次了，不至于这时候还要扮演什么抵死不从的贞洁烈女。
　　可就是不甘心。

　　那瓶“need u”有多让她欣喜，这句“你好好的”就有让她多失望。
　　失望道歉的他依然高高在上，不甘心他的道歉只是要她继续听话。
　　她不是一棵树不是一只鸟, 做不到安安静静得，只等他来再送他走。

　　她的沉默让蒋其岸明白了她的回答。
　　他倒也不坚持，放下她的脚踝站起来，平静地坐在厨房中岛的对面，等着她做饭。

　　连樱会的不多，又真的是饿了，三下五除二地煎了牛排和荷包蛋。
　　两相对坐，刀叉碰在磁盘上，叮叮当当地作响。

　　“你什么时候走。”
　　蒋其岸小口小口咀嚼着，习惯性地不说话。
　　“早点去忙你的事情吧。”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刀叉，双手相交十指相扣搁在餐台上。
　　沙哑的嗓音不咸不淡地说：“元旦后。”

　　“哦，那你住哪？”
　　蒋其岸的眼睛钉在她身上，终于有了那种名为不快的神态。
　　“蒋其岸，我要回家陪长辈跨年。”她笑了下，“你不会想去我家蹭节过吧？”

　　“不想。”他脱口而出。
　　连樱神情黯了黯，“那你早点自己找地方，你不会没有地方住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连樱相信就算全纽约的酒店都住满了，蒋其岸也能现买一幢。

　　“好。”他最后答应了，但在连樱收拾餐盘的时候，又说，“先买衣服。”
　　连樱回首不解地瞧他，他指指单薄的黑衬衫，苍白的唇上下开合提着：“你刚刚说的。”

　　他执拗起来的时候，连樱就忍不住心软。
　　收拾了厨房，裹上羽绒服带他出门买衣服。

　　开门的那瞬，她看到了六叔的车停在公寓对面。
　　六叔看见了她，也看见了蒋其岸，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走出来。
　　接着，连樱的手机就不停震动。
　　六叔发了十几条消息质问她怎么回事。

　　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只回了句：【等我半小时。】

　　纽约的风雪比早晨更大，连路上的车流都变得稀少。
　　雪会让空气变得宁静。
　　他们沉默地走在街头，任由风雪落在发间。

　　“买个羽绒服吧，其他的你自己找助理解决。”
　　连樱拐进十字路口的Canada Goose，直接挑了件最厚的黑色。“不用包了。”她用力扯掉了标牌，塞进蒋其岸手里。

　　“好了，我要回家了。”
　　连樱走出店，就要和他告别。
　　蒋其岸抱着羽绒服，还是跟着她，微妙奇异地显出一点黏人。

　　“干什么？我真的要回家。”
　　“东西在公寓。”

　　连樱忘记了，她掏出钥匙给蒋其岸，“你去拿，拿完把钥匙放在门口信箱里，我有备用。”
　　“连连……”

　　“蒋其岸。”连樱打断他，“我会再联系你的，我还喜欢你，只是……”
　　连樱叹了口气，在风雪里散成白雾，眼前的人变得朦朦胧胧。
　　像渴望却不可及的海市唇楼。

　　蒋其岸上前一步，把她揽在怀里，她手抵着他的胸膛，能透过单薄的衬衫感受到他的温度。

　　她闷在他怀里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蒋其岸拍了拍她头顶的雪花，便放开了手。
　　连樱注视着他问：“你还有没有话要问我？”
　　蒋其岸眼眸朝地看了看，再抬眼，说：“有。”

　　在以为他会说没有的时候收到了有，连樱十分惊喜，“你问。”
　　蒋其岸还是平静的口气，“结局，之前的，不喜欢？”
　　“你完整点。”她踩了下他的脚背。
　　蒋其岸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句完整的长句子：“小说的第一个结局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喜欢圆满的庸俗童话，就像一日情人一样，如果你问专业的我两版剧本哪个更好，我一定会说第二版，可如果你只是问我，我会说第一版，因为庸俗的圆满才是我想要的结局。”
　　男女主角最终跨越过去、身份和桎梏，单纯地抱在一起，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她羡慕和憧憬的，永远只有这种结局。

　　蒋其岸说：“知道了。”
　　他目送她离开。

　　连樱找到了六叔的车，他靠在车边已经抽掉了两包烟。
　　“你最好给我解释下。”

　　连樱坐上车，拒绝回答。
　　“快点回去了啦，太奶奶在等我包饺子。”
　　“你刚才和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老人家在等你？”

　　六叔“砰”得一下关上车门，却没有发动，连声质问连樱。
　　“那是谁？为什么从你公寓里出来？”
　　“小樱花，你回国是不是因为他，他什么人？你之前不高兴是不是也因为他？”
　　“谈恋爱重要的是开心，要是不开心你早点把人甩了，他要缠着你，我帮你揍他。”

　　连樱敲敲方向盘催促六叔开车，“你打不过他的。”
　　她想起蒋其岸三次在她面前打架的样子，确定六叔这种花架子根本斗不过。

　　“你找的什么玩意儿？瞎啦？”
　　“唉……”
　　“叶青知道吗？”
　　“嗯……”

　　六叔立即就要给叶青打电话，被连樱拦了下来。
　　“你还嫌青青的头不够疼吗？”据连樱所知，叶青为了公司连轴转，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那她也不能放任你这么乱来吧？”
　　连樱掀掀眼皮子，“你以为她为什么把纽约的公寓给我住？”
　　“那她也不会同意你把狗男人往家里带的。”
　　“要是她在，她肯定不会像你这么罗里吧嗦逼问我！”

　　这种时候，连樱最想念叶青，她是比谁都通透的人，也是叶家人里唯一一个把连樱当成年人对待的人。
　　连樱回美国前问叶青，自己头脑一热到国内追蒋其岸是不是错了。
　　叶青却说：成年人要学会自己选择，哪怕选错了。

　　“你再吵，我就去清城找青青了。”
　　连樱蜷在车座里吸鼻子。
　　六叔拿她没办法。

　　暴风雪里，他们回到郊区的别墅。
　　今年跨年还是老样子，曾祖母早早准备了面团和馅料，要在家里包饺子。
　　爷爷奶奶还有其他的长辈们在元旦前从各地回来，他们大多是学者或医生，聚在一起过节时还在讨论学术问题。

　　连樱的爸爸是个中翘楚，他戴着金丝边眼睛，和连樱的二爷爷严肃地说着几个实验数据。
　　二爷爷在小辈里最喜欢连樱爸爸，“我家的学术基因你继承的最好！”
　　顺便还要环视一圈二姑到六叔那五个小辈，在二爷爷眼里，他们学术学术不如大哥，连传承基因也不积极。
　　各个三四十岁了没有后代。

　　“有什么用，我女儿一点都不会。”
　　连樱爸爸白了眼躲在角落和六叔一起包饺子的连樱。

　　六叔和连樱咬耳朵：“老叶家学术基因在你这儿断层了。”
　　“那还不是怪你和二姑几个不努努力拓展？”
　　“呵，我肯定不努力，说不准奶奶抱上玄孙了，我都没不能生个出来和你一样叫她太奶奶。”

　　“你别拐着弯套我话。”连樱擀着饺子皮斜了眼六叔，“这是在家里，你小声点！”
　　“怕被你爸骂？”
　　“我干什么爸爸不骂我？”从连樱不爱学数学非要读戏剧学院开始，爸爸就觉得这女儿没救了。
　　六叔把饺子一个个放在格子收纳盒里，轻笑着说：“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你再这样，我也要骂你了。”

　　连樱把最后几个饺子收口，狠狠往六叔小腿了踹了脚，“你有什么资格！你在拉斯维加斯一个月时间闪婚闪离，我可在家里帮你撒谎拉长到一年的。”
　　不然以叶家的家风，六叔这种行为要被上至曾祖母下至二姑那几个集体批。打上放浪形骸、没有家教、辱没门风、毫无社会责任心的标签。

　　两人这经年的革命友谊，就快要因为六叔的多嘴破裂。
　　“你再吵吵，我等下就和二姑他们不小心说漏嘴。”

　　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手表上的指针在一点点靠近十二点。
　　六叔看了眼自己新表，日月星辰系列，能显示十二个时区的时间。
　　“行行行，我闭嘴，你快端到煤气那儿让保姆下了，十点前送奶奶去睡觉。”

　　曾祖母跨了年便是九十岁，老人家很想熬夜跨年，但全家都不同意。
　　为了不吵到她，所有人吃完饺子后，就回了房间。

　　连樱的房间就在曾祖母隔壁，她最后一次去老人家房里替她关灯，老人家窝在被子里还在生闷气：“年纪大就不能倒计时啦？”
　　“不能哦。”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种日子从来不回家的。”
　　连樱失笑，“我还不是回来陪您！”
　　“我不领情的，年纪轻轻，也不知道出去谈恋爱。”
　　连樱眼神黯了黯，关上灯说：“睡觉睡觉！”
　　“诶，谈了啊？”曾祖母是有点敏锐在身上的，“那你还在家里？”
　　“别说话了啊，熬坏了还得送您去医院。”

　　曾祖母埋在被子里，碎碎念着岁月无情，恨不能回二十岁。

　　连樱自己回了房间。
　　手机上，朋友从世界各地祝她新年快乐。
　　她朋友多，爱热闹，这种时候手机消息常常多到卡机。

　　连舒乐都从国内给她发微信，连樱问她好不好，有没有跟新的演员进组？
　　舒乐说没有，她在跟着周正央忙一日情人的后期。
　　连樱又顺带关心了下游秘书，舒乐说她更忙，但具体忙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但好像是跟着冯助他们。

　　连樱翻出游秘书的微信，祝贺她升迁，顺便也祝福冯助新年快乐，并希望他对游秘书仁慈一点。
　　过了会儿，游秘书回了消息，问连樱在哪。

　　樱：【纽约啊，我在家。】
　　游秘书换成了语音通话，连樱觉得奇怪，但还是接了，没想到说话的是冯涞。

　　“连小姐，您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冯助的语气很焦急，“连小姐，方便现在帮我个忙吗？”
　　“什么事啊？”

　　冯助深呼吸了一口，才把事情告诉连樱：“老板生病了不愿意吃药，您要是离得近，麻烦去看一眼，上次那个破伤风针您开口他就肯打。”
　　“他身边没人吗？”连樱记得他出入都至少有两个助理一个司机，“我不信你不在纽约。”
　　冯助说：“我被老板赶回国了，其实我在也没用，我们都劝不动，能劝动的弗总在欧洲。”
　　“那你们告诉兰姨了嘛？”
　　“老板说，谁告诉兰姨，他弄死谁。”

　　独断专行、蛮横无理，是蒋其岸的风格。

　　“他在闹什么……”
　　连樱没有迟疑，夹着手机，边问边套衣服。

　　“老板不舒服有些日子了，您如果有阿司匹林带两片，他有头疼的老毛病。”
　　“他自己没有药吗？”连樱记得四月那次，冯助给他递过药。
　　“没有大事，老板从不吃药。”
　　“……”连樱十分无语，蒋其岸的狗脾气怎么就这么怪。

　　冯助不断地解释：“连小姐，求您帮帮忙，我走的时候老板已经烧了两天了，他其实身体很差。”
　　“冯助，你给我个理由，蒋其岸为什么脾气是这个样子，他一直是这样吗？”
　　冯助在电话那头的唠叨一下子收声，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不能说？”
　　冯助弱弱地恳求：“连小姐，这不是我该说的，而且，我知道的也不多。”
　　“算了。”连樱不为难他，问他要地址。

　　冯助说：“不知道……”
　　“纽约这么大！”
　　“老板是去纽约找您的，他本来应该在伦敦。”

　　连樱挂了冯涞的电话，给蒋其岸打。
　　这次，他没不接。

　　“连连。”
　　“在哪？”
　　“多久到。”
　　“……”连樱握着手机差点气得背过去。“蒋其岸，谁说要来看你的。”
　　“在公寓门口。”

　　他没再说话。
　　连樱头都要炸开了，但纽约这零下的温暖和彻夜的大雪，如果蒋其岸真的发烧还站在她公寓门口……

　　她偷了六叔的车钥匙，连夜开回曼哈顿，大雪纷飞，开得比平时还慢，接近公寓的时候将将十二点。

　　连樱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消瘦、孤独，孑然站在路边。

　　她买他的羽绒服也不在身上，那件单薄的羊绒大衣披着，连扣子都扣。
　　连樱猛踩了刹车，车前灯打在蒋其岸身上，他回头，连眼角的疤都有了破碎感。

　　“神经病！不要命啊？衣服呢！”
　　“新年……”
　　他嘶哑着开口，苍白的脸颊有奇怪的红晕，说了两个字就开始咳嗽。
　　但还是挣扎着说完：“新年快乐。”

　　“神经病！”连樱拽着他往公寓台阶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备用钥匙开门。
　　急急忙忙打开空调和地暖，又烧起客厅的壁炉。
　　尽快地让屋子热起来。

　　她把蒋其岸塞在客厅沙发里，给他灌了热水。
　　“没有药，你先喝。”
　　他捧着没动。

　　连樱不想看他，却看见了客厅地板上有他的行李袋，和几天前离开时一样躺在那里。

　　“你没回来拿？”
　　他轻点了下头。
　　“那我钥匙呢？”
　　他摊开了掌心，黄铜钥匙安静地躺着。

　　“你不会进来等？”
　　他摇了下头。
　　“你和我玩要死要活这套？”
　　连樱拿脚踹他，“蒋其岸，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会好几种乐器，你死了我只会坟头蹦迪加开演奏会。”

　　“会来吗？”他没有温度地问了句，定定瞧她。
　　发间的雪水伴着室温融化，在他的脸颊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沉重的呼吸从他鼻腔中溢出，在静谧的室内越发明显。

　　连樱没有正面回答，“快喝水，不喝我不来。”
　　他抿了一口，黝黑的双眸耷拉着，了无生气。

　　“蒋其岸，你这又算什么闹法。”
　　他含着水说：“跟我回去。”
　　“如果我说不呢？”

　　蒋其岸紧紧攥着水杯，蓝青色的静脉在白皙的皮肤下根根分明，再开口，又回到了那个蛮横的他。
　　“绑回去。”




32.  第 32 章   尽力试一试

　　“你还是滚吧。”
　　连樱把水杯夺了, 却没夺走。
　　他有过人的手劲，这次用在和她对峙上。

　　他的喉结滚了滚，问：“怎么能回去？”
　　连樱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 突突得在疼, 对着这个男人，她有种无力感。

　　“连连, 我……”
　　蒋其岸的话卡在喉咙口，他几次地张嘴又闭上, 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会让自己高兴，也不会让别人高兴，也没人让我高兴。”
　　他身上还有黑金雪松的香气，可苍凉与绝望才是他的主色调。

　　“我不配高兴。”
　　连樱想要说什么，他按住她的手, 在颤抖。
　　“连连，我经历过什么和做过什么, 如果你知道了, 也会觉得, 我不配高兴。”

　　连樱很是沉默了会儿，她余光里，蒋其岸眼角的疤痕还在，那是一道很靠近眼睛的疤，她相信再上去一点点,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就要保不住一只。
　　这样的伤, 在普通人里是不会有的。
　　她从开始就知道蒋其岸不是普通人。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配不配。”
　　蒋其岸冷笑了下，重复过去说过的话：“人生浅薄，是一种幸运。对我仁慈, 对你仁慈，不要知道。”

　　“蒋其岸，你曾经让我很高兴。”
　　只是这高兴拉得太高太快，后来坠机的那刻，落地得也直接。
　　他说：“你也是。”
　　连樱顿了顿，“所以并非不可以。”

　　蒋其岸的手心发烫，高温在侵袭他的理智，说出的话也不像往日那样断断续续。
　　“连连，我尽力试一试，让我们都高兴。”
　　连樱吸了戏鼻子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还是不能让对方都高兴呢？”

　　蒋其岸早就备好了答案，“那天，你要走，我不拦。”

　　他已经累到睁不开眼，眉头越皱越紧，连樱拉过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冯助说他有头疼的老毛病。
　　连樱缓缓揉着他的太阳穴，他才慢慢舒展了眉心。

　　“我还有个事，你能给我个答案吗？”
　　“你说。”
　　“你到底为什么失踪不理我。”
　　蒋其岸再度陷入沉默，似乎是很漫长的挣扎，他才说出答案。
　　“我弟出了点事，我意识到，太在乎一个人，不是好事。”

　　连樱到底笑了出来，她理解：“你很在乎我？”
　　蒋其岸合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
　　连樱和蒋其岸回了国，这次折腾，不止六叔知道，连带爸爸都知道了她恋爱。
　　她没想瞒，接到爸爸电话时，已做好了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

　　爸爸的确骂了几句，最后妈妈连楠抢走了电话。
　　“你爸让你照顾好自己。”
　　“嗯。”连樱弱弱地问，“爸爸什么时候能不生气啊？”全家上下，她最怕老爸。
　　连楠笑了笑，“你想多了，他是愁的，愁了一晚上没睡着。”

　　这愁，连叶青都知道。
　　“小樱花，你爸打电话唠叨了我一小时。”叶青和美国的叶家人没见过几次，但也最怕连樱的爸爸。
　　连樱爸爸天生严肃，很有大家长的风范。

　　“青，连累你挨骂了。”
　　“没挨骂，你爸让我多照顾你，唉……”
　　叶青的日程表上还有五个会议，但也顾不上了，现下把时间都给了连樱。
　　“小樱花，你真要和那个神经病过啊？”

　　“诶诶，你说话好听点。”
　　蒋其岸在白金湾公寓的单向镜后开会，他去纽约的行程拖慢了许多工作，加上大病一场，堆积的事情更多。
　　一回申城，差点被合岸总办的请示淹死。
　　他在书房待了一天了，连樱坐在客厅看书，耳边一直是他不间断开会的声音。

　　“他说他努力下。”
　　“努力不这么神经病？”叶青的嘴毒起来上天入地。
　　连樱也不甘示弱，“请对小辈的恋爱保持祝福，小姑妈！”

　　叶青就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说一切随她。
　　但——
　　“过不下去来清城找我。”
　　连樱想，她永远爱叶青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

　　蒋其岸的努力并非没有成效，连樱给他列了个清单，让他注意提高情侣相处的亲密度。

　　“要有早安晚安，要每条消息都会，不能随便冷战，生气不能隔夜，问话都要回答，如果不能回答，直接说不能。”
　　本来以为掰正他这种性格很难，结果，出乎意料的，他都能做到。
　　当然，话还是少，只是频率大大提高。

　　连樱对此十分满意，又兼着回了国，盘算着接周正央的第二部戏。
　　这一年，连樱拍了第二部戏，《一日情人》也顺利在欧洲参展，接着上映。
　　她拿下了第一座影后，再然后是第二座。
　　和司炎彬一样，连樱一夜爆红。

　　第二次在欧洲电影节拿奖那天，司炎彬特意从国内打电话恭喜她。
　　他两互怼成了习惯，一个说：“啊，走我的老路啊，合岸一部，天下无敌。”
　　另一个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我好得很。”
　　司炎彬怼不过她，毕竟人比人气死人。“你在庆功宴？”
　　连樱正挽着蒋其岸的手臂，靠在他肩头上，“没有，和蒋其岸逛街。”

　　司炎彬说自己要被气得七窍流血了。
　　蒋其岸嫌烦，拿过电话说了“活该”两个字，把连樱的手机调成了关机。

　　他们正在欧洲的一家中古店里，连樱喜欢收集老唱片和小说，蒋其岸陪她来选。
　　“你好像很讨厌司炎彬？”
　　“他不配。”
　　“不配兰姨？”
　　蒋其岸说：“要脸的男人追不到。”

　　连樱知道他在说自己，在纽约她公寓前耍无赖，大概是他这辈子头颅最低的一段经历。
　　连弗兰看到连樱回来的时候都惊讶，她说她以为蒋其岸低不下头。
　　“蒋其岸不愿意表现出在乎谁，更不要说挽留，比起挽留，他喜欢明抢。”

　　连樱咯咯咯笑，爬上中古店的通天木梯前，不忘掐一掐蒋其岸高挺的鼻梁。
　　“诶，你说兰姨喜欢过他吗？”
　　“感动过。”
　　蒋其岸叹了口气，单手揉了揉眉心，另一个手不敢放开梯子。

　　连樱站在梯子的最高处，翻找着旧版小说。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感动过不是喜欢过啊。”
　　他说：“不是。”

　　连樱抱着一沓书下了梯子，为司炎彬惋惜地摇头，“可惜了。诶，兰姨一直是单身吗？”
　　蒋其岸对弗兰的事了如指掌，“不是，分了。”
　　“什么时候？”
　　蒋其岸替她挑着小说，头也不抬地说：“三次。”
　　“都为了什么？”

　　蒋其岸的手停在了一本老旧的《李尔王》上，突然停下了和连樱的一问一答。
　　连樱最近已经习惯了蒋其岸的有问必答，突然的停顿，让她很不习惯。

　　“蒋其岸？蒋其岸！”
　　她摇摇他肩膀，“怎么了？”
　　“说。”他眉眼发冷，不复刚才的柔和。
　　“你怎么了？”
　　蒋其岸把书扔在旁边，双手抱臂，“挑完了吗？”

　　“嗯。”连樱挑了唱片和小说，都是难淘的绝版。
　　“你要不要？刚才那本？”

　　连樱从书堆里把那本李尔王捞回来，竟然是1608年版本的复刻本，扉页还有英国某伯爵的私藏印鉴。
　　“这本好厉害，你没看中？”
　　“挺好。”
　　“那你不收。”
　　“下次买。”

　　连樱才不肯，她拢在怀里质问蒋其岸：“你那屋子的东西都怎么收到的，这些好东西犹豫了就没了。”
　　“第二次还在，就买。”

　　他的老毛病了，连樱有时候都觉得，这样的自抑有种变态的味道。
　　“不许忍，我买了送你。”
　　结账的时候还念叨。
　　“你这么一大富豪，凭什么抑制购物欲啊。”
　　蒋其岸都随她。

　　这天夜里，连樱接了游秘书的电话。
　　连樱现在的演艺工作，都由游秘书对接，最近她在替连樱对接下一部戏。

　　蒋其岸不管连樱，所以她接戏的范围并不止于合岸传媒的范畴，游秘书在筛选全市场的剧本。
　　挑了两本发给了连樱。
　　“您说的，要有难度，有新意，我选到了两个，更推荐第一个。”

　　连樱打开了，是个关于精神分裂的剧本，全程只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拍摄。
　　“就是导演太新锐，可能没什么经验。”
　　连樱一目十行，看第一页就觉得游秘书的眼光上佳。
　　“好，我仔细看看，还有什么事吗？”

　　游秘书简短地说：“您和老板在欧洲逛街被拍到了。”
　　“啊？”连樱低呼了声，有上次司炎彬的事在前，合岸公关部很注意不让连樱的私生活传到网上，“被发出来了？”
　　“嗯。有人故意的，已经在处理了，您最近少上网。”
　　以蒋其岸的地位和连樱的新人身份，网上的议论不会好听。

　　蒋其岸也接到了冯助的汇报，他的反应比连樱直接。
　　“手残了？不会删？”
　　平日里蒋其岸对连樱有多和善，在工作里对外人就有多凶残。
　　“冯涞，总办最近很无能。”

　　蒋其又用电脑刷了刷，越看脸色越差。
　　连樱替他把电脑合上，坐在他膝头开玩笑，“老板，说我傍金主呢。”她拽着蒋其岸的浴袍领子往他怀里钻。
　　他刚洗过澡，泛着浓浓的黑金雪松的香气。
　　祭坛的香脂味，这种时候脱他浴袍，连樱总觉得自己是在玷污一位神父。

　　神父不说话，禁欲感十足，只有唇舌不老实，湿润的气息包裹住她的耳垂。
　　“明天回。”
　　连樱没了兴致，本来说是在欧洲待满一周，现在直接减半。

　　回申城那天很冷，连樱和蒋其岸走的vip通道，什么狗仔粉丝都不会有。
　　他们分坐两辆车，连樱回公寓，蒋其岸回公司。

　　游秘书给连樱递上人格分裂那部剧的完整剧本。
　　连樱接过，随口问：“照片的事怎么样了？”
　　“在处理。”

　　连樱十分惊讶，她只是顺口问的，以为游秘书会说“处理好了”。
　　司炎彬说，合岸手眼通天，没有压不下去的负面。

　　游秘书波澜不惊，“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蒋其岸的对头吗？”
　　“不是第一次了。”

　　连樱仔细回忆了下，上一次这样是拍一日情人的时候。
　　“和那次是一拨人吗？”
　　“不好说。”游秘书三缄其口，但还是给了力所能及的解释，“老板这种地位，有几个对头正常。”

　　连樱想起那年石库门弄堂里动刀的人来，“那个舞刀的，最后怎么样了？”
　　游秘书没想到连樱还记得，“他吃了应有的教训。”
　　“那他的公司呢？”Hela
　　“宁川设了分公司。”

　　连樱了然，蒋其岸的手腕就是这样，心狠手黑，毒辣无情。
　　叶青给她间接传过一些商场的传闻，和她这两年在蒋其岸身边看到的，对得上。
　　但这些生意的事，她管不着。

　　蒋其岸自有办法处理，一个月后，网上彻底风平浪静，该道歉的道歉，该销号的销号。
　　合岸的公关部有娱乐圈必胜客的外号，只要蒋其岸不在乎名声难听，他们就可以把事情做到极致。

　　以前爱5g冲浪的连樱，渐渐改了这习惯。
　　舒乐说：“多看肝火旺，明明不是这样的。”她还羡慕老板宠着连樱的样子，身边小姐妹的男朋友哪个都比不上老板对连樱的好。

　　“嗯嗯嗯。”
　　连樱已经把新剧本钻研的差不多，今天手里的这版是第五稿。
　　游秘书建议；“您给老板看一看。”
　　“这又不是合岸的戏。”
　　游秘书笑了下，“老板的品味好。”

　　连樱觉得，游秘书说的有道理。
　　她曾经猜过合岸一部的剧本是不是蒋其岸写的，可他平日忙得脚不着地的样子，便放弃了这个猜测。
　　但品味好是真，蒋其岸有股依附在骨子里的浪漫，单看他的礼物他的道歉他的收藏，便可知道。

　　连樱把剧本发给他。
　　樱：【你看看，好不好。】
　　他只花了五分钟就给了结论。
　　蒋其岸：【不好。】




33.  第 33 章   dissociativ……

　　元旦到过年之间, 蒋其岸比任何时间都忙，这天刚落地申城，也没有回白金湾, 而是先回了合岸。
　　连樱去合岸找他。

　　她很少去公司, 一来是避嫌，二来是不打扰他。
　　有她在, 蒋其岸容易分心。

　　这天合岸的地下车库入口塞车，他们的车等了一刻钟也没能进车库。
　　舒乐要去赶人, 连樱说算了。
　　她戴上墨镜，从正门进。

　　连樱还是第一次走合岸的主入口，五层挑高的大厅里排着合岸的所有当家花旦和小生，她无心点了点，看到了司炎彬也看到了卡从南。
　　卡从南已经两年没什么产出了, 网上说她和连樱撞款，有了连樱, 自然没有她什么事。
　　过去, 连樱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可今天路过卡从南大幅剧照, 她第一次有了这感觉。
　　卡从南的侧面和她，足有七八分的相似。

　　带着这想法，连樱上了电梯。
　　已经很注意避嫌，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她。

　　“哈, 老板娘来？”
　　“嘘, 多嘴呢，小心销号。”
　　“怪不得卡卡会输，高仿和原装的区别。”
　　“可她不是后来的吗？”

　　舒乐变了变脸色，眼疾手快地按上电梯门, 把一切都隔在外面。
　　“舒乐。”
　　“诶？”两年了，舒乐的糊弄学还是没入门，一到关键问题就眼神飘忽，“快到了，这电梯没有地下车库那个快。”
　　连樱其实没有生气，她拍拍舒乐的肩膀，“拉拢”她：“你跟我两年为什么没有成长呢？”
　　“啊？我还没有成长？”

　　舒乐憋闷，她觉得自己成长飞快，从一个小小生活助理，已经进阶到能替连樱对接各种线下活动，分担了游秘书一半的工作量。
　　“我是说，你的演技没有提升。”
　　舒乐丧气，“连影后，不是谁都和您一样演技出神入化的。”
　　“嗯哼，老实交代吧。”
　　“我资格低……您要不问游秘书要不直接问……”舒乐往上指指，意思是老板。

　　问就问。
　　电梯开门，连樱踏进合岸的总办。

　　今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气氛压抑、人群忙碌、电话频频。
　　做蒋其岸的下属十分惨。
　　不过连樱也同情不了总办的人，因为她某日偶尔得知，冯助一个季度挣得比司炎彬一年都多。
　　司炎彬可是以亿为单位计算收入的娱乐圈顶流。

　　总办都认识连樱，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道。
　　她敲了敲蒋其岸的门，然后进去。
　　里面竟然坐了不少人。

　　弗兰、冯助在内的主要助理都在，还有游秘书和一部的三个高层。
　　蒋其岸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弗兰则在训那几个高层。
　　“现在才查出来，你们能保证自己都清清白白吗？”

　　连樱拉了拉坐在最远的游秘书，小声问：“怎么回事啊？”
　　“是卡从南。”游秘书回道，“照片的事是她。”
　　“卡卡？她不是合岸的艺人吗？照片还在楼下呢。”

　　蒋其岸本来没加入弗兰的训话，在这里突然抬头，问：“楼下有卡从南的照片？”
　　一部的高层面面相觑，title最高的那个顶着压力回答：“是，一直在，她拿过奖。”
　　“什么意思？”

　　一部的高层和冯涞为首的助理都有点发蒙，正厅大堂的布置存在了很多年，蒋其岸从来没有过问过。

　　“撤掉。”
　　蒋其岸重重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尽快。”

　　冯助不愧是仅次于弗兰的助理，在所有人还在呆滞的时候，首先接话：“好的，老板，我去联系。”
　　他带了其他人离开办公室，独留了连樱、弗兰和蒋其岸。

　　弗兰骂的也累了，她翘腿靠在沙发上揉脖子。
　　“人你打算怎么办？”
　　“你办吧。”
　　蒋其岸余光瞥了眼，似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其他人呢？”弗兰征询蒋其岸的意见。
　　他抬起头来，凉薄和狠厉由内而外地透出。
　　“记下，后面加倍。”

　　弗兰点了下头，站起来。
　　“我走了，过年前后我都在京州，有事联系。”
　　蒋其岸继续处理自己的文件。
　　“你去吗？”
　　蒋其岸不耐烦地回她：“你在问废话。”

　　弗兰挑挑眉，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连樱感觉到蒋其岸今天心情极差，她走到他身后，替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头疼的老毛病时不时会犯，大多数时候很浅，有那么一两次很严重，但又找不到原因。
　　蒋其岸讳疾忌医，疼得厉害就吃止疼药，问病根，就装睡。
　　像今天这样生气，大多晚上都会疼一阵。

　　“蒋其岸，卡从南是什么情况？”
　　蒋其岸抬头瞥了眼她，似乎是在问游秘书不是说吗？
　　“我刚刚看到她在楼下的海报……”连樱在自己浅显的中文词库里找合适的词，但没找到，只好直白的说出来，“她有点……像我？”

　　蒋其岸愣了下，合上文件夹，定定看她，“周导挑的。”
　　“嗯。”
　　连樱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支着脑袋朝他笑，“蒋其岸，我确认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替身梗吧？”
　　蒋其岸弹了下她脑袋，嫌弃她：“没有。”
　　连樱信了，他这人不撒谎，说没有的事就是没有。

　　这件事翻篇，连樱回到自己来合岸的主要原因。
　　“那个剧本，你为什么说不好，我觉得写得很好啊，七重人格，密闭空间，谁杀死了谁，很有创意。”

　　蒋其岸眯了下眼睛，落地窗外的阳光太热烈，他按下了自动窗帘，让室内变成一片黑暗。
　　在黑暗里，蒋其岸神经质的那面总会被放大，凉薄的眼睛会是暗夜里最锐利的锋芒。

　　“你看，就这个气氛，拍完全程，不是很棒？”
　　蒋其岸合上双眸，好一会儿都没睁开。
　　“你答应过我的，不冷暴力啊！”

　　这是他们复合的条款，蒋其岸这一年遵守的很到位。
　　现在也是。

　　他睁开眼开始给剧本挑刺。
　　“剧情夸张，逻辑不顺，哗众取宠。”话比平时还长。

　　“啊？”
　　连樱翻翻手机里的剧本，她也算阅片无数，怎么就没看出蒋其岸的看法。
　　“你要不乐意我接合岸以外的片子就直说。”
　　除了这个理由，连樱想不到别的。
　　蒋其岸坚决否认：“没有。”
　　“那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蒋其岸又开始了深海沉默模式，连樱敲敲桌子警告他，“蒋其岸！”
　　“别演。”
　　“理由呢？”
　　“伤身。”
　　连樱“嘁”了下，不以为意，“我这人出戏很快的，你知道。”
　　唱一遍新生，听一场摇滚，多看几本小说。

　　实在不行，还可以把蒋其岸按在沙发上用少儿不宜的方式打一顿。

　　他喉结滚了滚，问：“真想演？”
　　“嗯。挑战下，真的有意思。”
　　他低头摇了摇，按下了直通冯助的电话按钮。

　　“找一部的编辑团队。”
　　“改本子吗？”
　　“嗯。”
　　“好的，马上。”
　　“还有，叫北三院的来一趟。”

　　冯助在蒋其岸身边能坐到仅次于弗兰，自有他的独到之处。
　　半个小时后，一队完整的人马聚集在了蒋其岸的办公室，他们已经收到连樱看中的剧本，一部的编辑甚至拟好了几个修改意见。
　　冯助挥手让他们先别说话，问坐在最右侧一个眼镜有瓶酒瓶底厚的男人。

　　“石医生，您的意见先说。”
　　这个石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屑地说：“都不用看完，设定上就有大问题，你们知道人格分裂也就是分离性身份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disorder，也叫多重人格障碍，通俗说是会有记忆缺失和自我感中断，也的确像你们理解的那样会有多个我出现，但这本来就是很少很少的，要分成七个就更难了，那些记录多个人格分裂的书大多有虚假的成分，一般情况没那么多。”

　　编剧都在刷刷地做笔记，编辑部的主任带头提问：“那一般是几个。”
　　“三个。”
　　回答的不是石医生，而是蒋其岸。
　　“出去说吧。”

　　蒋其岸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了电脑，冯助立即把人都带去隔壁的会议室。
　　“我也去听一听。”
　　蒋其岸朝连樱挥了挥手，她立即跟了过去。

　　也就是这一走，她没注意到蒋其岸惨败的脸色，更没能知道，蒋其岸偷偷吞了一把的阿司匹林。

　　*

　　合岸最终参与了这部电影的全部制作。
　　这是导演许阳羽的第三部作品，之前两部加起来时长没超过一小时。
　　有合岸加持，许阳羽倍感轻松。
　　唯二不轻松的点在石医生和连樱身上。

　　石医生是个职业病入骨的人，他受邀来片场监督，每次都毫无顾忌地指手画脚，
　　好巧不巧，连樱也有职业病，她对石医生每条意见都十分尊重。

　　“连小姐，你生活太幸福了，没有得病的气息。”
　　石医生给她说了自己的病人，“生这种病，天生的情况几乎为0，反正我没碰到过，大多数都是受到极重打击的人，你有空和我去医院走一遭，你就知道自己和他们差在哪里了。”

　　连樱也的确和他去了一次，回来路上，向来乐观的舒乐都在发抖。
　　精神病院的天是灰色的。
　　连樱连着一个月都没有缓过来。

　　这段拍摄又恰逢蒋其岸去欧洲出差，连樱彻底把自己关了起来，准备了三个纸条，分别写下剧本里的三个人格，每天早上随机选取一个，变身成她今天的样子。
　　执行满一个月的时候，也是电影快杀青的时候。
　　连樱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许阳羽几次让她歇一歇，她只是不肯。

　　“歇了我就没这状态了。”
　　她两颊凹陷，气若游丝，向来茂密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石医生来看了两回，也忍不住提醒许阳羽小心连樱的状态。
　　许阳羽哪里敢说话，他能有这次机会都托连樱的福，连影后就是他的上帝。
　　但连樱要是拍戏拍出了事，许阳羽觉得，自己也会跟着下地狱。

　　石医生想了想，给他指条明路。
　　“你去告诉合岸一部的弗总。”
　　“这是谁？会有用吗？”许阳羽之前都只和冯助及一部的其他高管对接。
　　“会。她才是一部的主管。”
　　“石医生，你好像对合岸很熟悉。”
　　石医生笑笑，“我拿他家赞助，当然熟悉。”

　　*
　　这天，是连樱第三部戏杀青的那天。
　　她还有最后一个镜头，她的第三个人格会彻底杀死主人格。
　　连樱坐在镜头前，垂着脑袋，亦步亦趋地演着。

　　演着演着，脑海里响起了好几个声音，她的眼睛混沌渐渐失去聚焦。
　　许阳羽喊了“卡”，杀青了，结束了。

　　连樱的背脊靠在木凳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片场的人都在庆贺，庆贺声都在她耳边变成了嘈杂的白噪音。
　　她扼住自己的喉咙，想哭，又哭不出来。

　　舒乐第一个发现，跑到她旁边拼命摇她。
　　“连小姐？连小姐？你怎么了？”
　　连樱像脱水的鱼，直直地从凳子往下滑，谁也拉不起来。

　　直到他出现。
　　“连连。”他蹲下来，拍了拍连樱的脸，“是我，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不会变成白噪音，一点点钻进她的耳蜗，她的心。

　　连樱的长发四散凌乱垂在脸颊，他把狼狈不堪的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像哄着刚出生的孩子，不停捋着她的长发，她的背脊，不停呼唤她。

　　一开始，她只是木然，只是胸口不停起伏地喘息。
　　蒋其岸最终用消瘦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落下一个吻在的唇边。
　　冰凉的吻，能唤回她。

　　连樱的泪水夺眶而出，死死地抱住蒋其岸。
　　“蒋其岸，带我走。”
　　“好。”




34.  第 34 章   你会庸俗地死在我膝头

　　申城难得下雪, 恰好这天迎来瑞雪。
　　不由让人想起一年前，纽约暴雪里蒋其岸等在公寓门前的样子。

　　白金湾的公寓从没这么乱过，地上摊着领带、皮带、丝巾、眼镜、香水瓶, 甚至还有蒋其岸从不肯碰的红酒。
　　连樱半夜闹着要喝, 蒋其岸哄也哄不住，只能看着她开了酒瓶, 往他往自己的身上嘴里咕咚咕咚地灌。

　　一夜折腾，从来没这么疯过。
　　最后一次, 连樱的脸贴在阳台冰冷的落地窗上，蒋其岸伏在她耳边不停地问：“醒了没？”
　　他也从来没那么爱重复过哪句话。

　　他们并排躺在大床上，蒋其岸从被子底下握着她的手，捏着每根关节。
　　无声的抚慰。

　　“蒋其岸，你怎么来了。”
　　他应该还在国外出差, 等着连樱过年前杀青去纽约。

　　“不来，你可以？”
　　蒋其岸凉凉地说着, 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他的气息回来, 足够抚慰她近乎崩溃的状态。

　　“以后听你的不演了。”
　　蒋其岸评价：“折腾。”
　　“但也不后悔, 这种入戏的状态，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了。”
　　连樱想起有个年级挺大的老影帝在某部戏后说，自己要演点让自己高兴的东西，然后接二连三地演烂片。
　　她以前痛心疾首，现在却能体悟。

　　拍的时候认真到自虐, 出戏以后只觉得后怕。
　　像她这样对生活有热爱的人, 还是把命看得比戏重要。

　　“算了算了，还是要好好活着。”
　　她钻进蒋其岸的怀里，环住他的腰身，“我今天就能好, 你怎么回事？”
　　他又瘦了点，蒋其岸每到冬天，总是容易生病吊秤，他这样的身高随意掉个五斤，就会显得憔悴。

　　“有事。”
　　“公司的事吗？”
　　“我弟。”

　　连樱这两年不怎么听蒋其岸或弗兰提起这个弟弟。
　　其实能让蒋其岸真正过心的公事不多，如果有，似乎每次都会和这个弟弟扯上关系。

　　“我去不了纽约了。”
　　他原本说要去纽约陪她过节。
　　以蒋其岸孤冷性格，和连樱回家不太靠谱，但他愿意在纽约的公寓里等她陪曾祖母吃完饺子。
　　去年便是如此。

　　“还是公司的事？”
　　“嗯。”

　　蒋其岸用指节悄悄脑袋，而后摊开掌心。
　　连樱懂这个意思，她打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把他的打火机给他。
　　蒋其岸心绪烦乱的时候不会写在脸上，而是翻来覆去玩他的打火机。
　　连樱陪他一起，打火机从他的手换到她的手，来来去去，像个互动的小游戏。

　　“走前，有个礼物。”
　　在打火机又回到连樱的手上时，蒋其岸幽幽说起，火光在他面上忽明忽暗，衬得他更加英俊。
　　蒋其岸有副好皮相。
　　连樱如此沉迷。

　　她摸着蒋其岸的鼻梁，迷迷糊糊地“嗯”了声，随即睡去。

　　连樱其实对礼物不太放在心上，蒋其岸的财富多得数不清，对她出手又无比大方，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清楚送过什么，反正想到了就写在纸条上让冯助去办。
　　珠宝华服都收麻木了，一半以上还堆在衣帽间里没有用过。
　　能让她记住的礼物都是唱片或小说，一半在蒋其岸的那座“巴别塔”一半在连樱纽约的公寓里。

　　醒来的时候，床铺另一边空空荡荡。
　　连樱迷蒙地叫了他几声，没有人应。
　　大约是走了。

　　连樱去洗澡，洗完顶着一头湿发光着脚去厨房找水喝。
　　还没走到冰箱前，被蒋其岸空拎起来，放在凳子上。

　　“你没走啊？”
　　蒋其岸推了个盘子给她，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早餐。”他说。

　　连樱用叉子戳了戳，确定自己不敢下口。
　　“我怀疑你谋杀我。”
　　蒋其岸拿叉子试了试，呸呸两声吐在水槽里。
　　拿走盘子。“算了。”

　　连樱笑了半天问：“你怎么想起做早餐了？”
　　蒋其岸想吃什么都直接吩咐助理，冯助他们半小时内就会给他送到，家务这两个字和他从来没有关系。
　　“试试。”
　　“你不是干家务的人。”

　　连樱拍了下他的手背，苍白的有青筋凸起，很贵公子的一双手。
　　“你是贵公子，不适合做饭。”
　　蒋其岸扯了扯嘴角，难得会反问：“他怎么会？”
　　“谁啊？”
　　“我那个弟弟。”

　　连樱起了好奇，“你弟弟会做饭？”
　　他不但点头，还说：“很好吃。”
　　“那就是你们兄弟两搞平衡，他点满了天赋点，你就没有了。遗传学很公平的。”
　　蒋其岸皱了皱眉，“和遗传没关系。”
　　他说：“他是闲的。”

　　蒋其岸理了理手表，催促她去吹头发。
　　他给她准备好了衣服。
　　连樱换上，发现是《一日情人》的一件戏服。

　　她扯着裙角问，“这是什么意思？”
　　蒋其岸不由分说地，拉她出门。
　　今天他亲自开车，这是过往两年都没有的待遇。

　　这是辆新车，宾利的新款suv，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买了。
　　蒋其岸的车、表、房子多到可以写满一张a3纸张的正反面，有次连樱和他拌嘴，他让冯助整理了清单给她，发到连樱手机上的时候，光接收的那个小转盘就转了一分钟。
　　和他在一起，容易把金钱当成数字。

　　连樱曾经和叶青说起过这点，忙着让公司起死回生、欠债一百亿的叶青气不打一处来。
　　可想到蒋其岸花了如山如海的钱用来哄连樱高兴，叶青又气不起来。
　　“行了行了，柠檬树下柠檬我，我去忙着挣钱还债。”
　　其实叶青也只是开玩笑，在她不懈的努力下，她的公司已经逐渐恢复元气，隐隐能和她那个纨绔协议未婚夫的一派进行抗衡。
　　六叔说，如果不出意外，到了明年，叶青或能彻底夺回公司的控制权。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连樱难以相信自己的运气。
　　她在车上哼着歌，摇下车窗，让申城的瑞雪飘在身上。
　　“Is growing like the new born，Is growing like the new born~”

　　又是这首《新生》，连樱每次唱，蒋其岸都静静听着，甚至给她打打节拍。
　　今天也是。
　　她唱了两句，侧身过去，在他脸颊侧吻了一下，他趁红灯侧首，也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好气氛，在他把车停在一处片场的时候达到高。潮。

　　录像棚里一比一重建了蛟州古镇，蒋其岸坐在摄像机后，把一页剧本递给她。
　　是《一日情人》第一版的结尾，连樱口中那个像庸俗童话一样的结尾。

　　司炎彬一脸黑线得等在旁边，他是突然被经纪人叫来的，莫名其妙得再这个下雪天，来片场吃老板和连樱的狗粮。

　　“老板，我要加片酬的。”
　　蒋其岸耸耸肩，不置可否。
　　“老板，要不你帮我给弗兰打个电话，我约她过节。”
　　马上又是一年情人节。

　　蒋其岸大约今天是心情好，竟然和司炎彬说了句工作以外的话。
　　“司炎彬，放过你自己。”

　　司炎彬今天状态差，这个结尾拍的不尽如人意。
　　如果有什么特别完美的，那便是连樱的独角戏，蒋其岸拍她重逢情人的笑容时，她如此喜不自胜。
　　拍完后，她搬了板凳坐在蒋其岸旁边看摄像机里的回放，她知道自己笑得多幸福，但看到回放才知道这幸福有多真实。

　　蒋其岸也是，他甚至说：“连连，我以前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什么？”
　　“这个结尾。”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为了在一起的快乐，放弃原来的世界。”
　　原来的这个结尾，女主角放下了自己富家女的世界，陪男主角去了滚滚红尘。

　　“为什么不呢？”连樱把镜头倒回去，她以前不爱看自己的录像，总觉得尴尬，但这个镜头她怕是会看很多遍。
　　她扣着他的手指说：“蒋其岸，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只会想明天的事，时间长了，就会想一年后，一年一年后会会想十年、百年后，最后就会想，我要和他埋在一起，他会和我度过愉快的一生，然后庸俗地死在我的膝头，和我永远永远地埋在一起，墓碑上写着，他们相爱过。”

　　蒋其岸先是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到肩膀狂颤，连眼泪都溢了出来。
　　连樱从没有见过笑成这样的蒋其岸，这笑里是四分无奈四分真情又有两分可称之为动容。
　　他拉起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那双冰凉的眼睛燃着火焰，能烧化她的心。

　　“连连，我记住了。”

　　他大笑的样子神采飞扬，连樱伸手去抚摸，甚至要给他拍照。
　　蒋其岸都由着她闹，他只有一个要求。

　　“不能反悔。”
　　“哼。”连樱被他惯得，现在什么话都敢顶嘴，“反正我说了算。”
　　“这件事，有违约金。”
　　“你别想坑我，你要什么？”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连樱就更不肯了。
　　她知道蒋其岸做生意黑心，给对手方每次都会订丰厚的利润对价极高的违约金，这几年贪图暴利却折在违约金条款里的公司不胜枚举。

　　拳头锤在蒋其岸肩头像挠痒，被他抓在手里，又是一吻落在手背。
　　“不舍得坑你。”
　　“我不信。”连樱用鼻尖顶顶他，“你可是黑狗，黑心黑肺。”
　　他反反复复，只求她答应。

　　最后，连樱无法，给他留了个字据：
　　【我，连樱，如果以后不和蒋其岸埋在一起，会给他付违约金，违约金待定。】

　　写完后，她气急败坏：“这是什么东西嘛！”
　　蒋其岸又是大笑，破了有史以来的所有记录。




35.  第 35 章   也就是你

　　许阳羽和周正央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整部电影的后期制作他只用了半年。
　　最终，电影被定名为《我想》，在那年连樱生日前就正式公映。

　　上映的档期不是旺季, 题材也小众, 票房与之前两部相比只能算差强人意，但口碑却远胜之前。
　　连樱把精神病人的灰色和神经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剧组对细节的把握也十分到位，几个医学专业微博更是把电影夸上了天。

　　微博有个经典影评说, 《我想》剧组最大的仁慈，是没有把上映时间放在冬至或清明节，因为自己看完回来后做梦都在分裂，只想把自己烧了祭奠下女主角的“死”——连樱的演技把瘆得慌三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

　　与之前两部电影不同，这次电影上映, 连樱开始接受电影路演外的采访或工作。
　　游秘书请示过弗兰和蒋其岸后，给连樱接了个某视频网站的快问快答访谈。

　　这类视频网站快问快答都是些996年轻人在运营, 进场前主持小运营在门口反复深呼吸, 被路过的连樱逮了个正着。

　　“你好, 怎么了？不舒服吗？”
　　小运营满脸通红，连退几步摆手：“没有没有，您先进。”
　　“一起啊。”连樱朝她招招手。

　　连樱不矫情，采访半个小时就录制完成，主持人举手想要在最后加了两个不在原本清单上的问题, 连樱也没有为难她。

　　“可以, 你问吧。”
　　“最近流行电影演员下凡演电视剧，你考虑吗？”
　　“考虑。”

　　连樱眨眨眼，她已经决定要演叶青和朋友投资的一部网剧，剧本刚到手, 她还没有和蒋其岸商量。
　　他一直在国外出差，要一周后才回。

　　“那个人生活呢？樱花是有男朋友的吧~”
　　游秘书在旁边咳嗽了声，连樱瞧瞧她，笑了笑，朝主持比了“嘘”的手势。
　　主持显然有备而来，她拿手机展示了一张照片，“有知情人士给我们提供了我想电影现场的杀青画面，您看一看？”

　　连樱接过，是一张略显模糊的剧照，蒋其岸抱着濒临崩溃的她大步走出片场。
　　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甜甜的一笑，说：“很帅啊。”

　　蒋其岸消瘦但挺拔，眉眼更是清冷俊朗，连樱第一次见他，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他的外表。
　　后来，才是他的身手。

　　在游秘书的高压眼光下，主持没有再问下去。

　　连樱本以为，以游秘书的防备，这个结尾会在播出时被删除。
　　但结果没有。

　　网上又是一阵轩然大波。
　　连樱本身的气质偏娇俏，再者恋爱中的女人自有光环，那看到照片时情不自禁的甜甜一笑被疯狂转发。
　　还有人则顺藤摸瓜，扒出了照片里的男主角。

　　合岸传媒在业界是丰碑，过去，作为老板的蒋其岸一直隐藏在幕后，这回终于有人把他挖了出来。

　　这次是网友一起刷：柠檬树下你和我。
　　【行，我明白了，霸总和他的小娇妻。】
　　【救命啊，所以我男神司炎彬的老板比他还帅？】
　　【出道即影后，还有帅气多金男朋友，这到底是什么人生开挂剧本？】

　　不过也不全是羡慕——
　　【等等，我就问问这是不是又是一位资源咖？当年挤掉卡卡上位一日情人，就是因为傍上幕后老板了吧？】
　　【之前和司炎彬闹绯闻不也是全网删？当初不可说小姐，现在高调秀恩爱，合理怀疑是金丝雀刚转正~】
　　【那也是真宠，出道就拿那么多奖，得砸多少钱？】

　　舒乐差点开小号去和网友大战三百回合。
　　连樱虽然面上不在意，但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从决定做戏剧演员那刻起，连樱的专业能力从未被质疑过，那些说她靠蒋其岸拿奖的评论深深刺痛着她的心。

　　恰好，叶青投资的新剧快要开拍，她在等蒋其岸回国和他聊一聊。
　　这部网剧连樱和他说起过，可他直接否决。

　　弗兰还给她打了电话。
　　“又是网剧还要在南方拍，合岸有的是新剧新片，你要是想演个轻松的，我帮你开一个就是了。”
　　她以为连樱是演《我想》演得精神崩溃，才想演网剧轻松下。
　　“一部是没有这类型的片，但其他几个部门都有电视剧制作，喜剧电影也有，我们来监制还能把控宣传那块，我看这家制片方体量不大。”

　　可连樱接它，不单单是为了放松，她想和叶青还有她的朋友合伙做自己的工作室。
　　恋爱归恋爱，连樱并不想永远活在蒋其岸的安排里。

　　“制片方我认识，是我的朋友，不会没保证的，而且我还想……”
　　弗兰打断了她，说必须和蒋其岸商量一下。

　　于是，就有了蒋其岸第一次和叶青的正面交锋。

　　连樱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是他男朋友，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兼小姑妈，结果竟然火星撞地球，互看不顺眼。

　　叶青天性高冷，做了叶氏总裁后更是不苟言笑，但对着连樱却不遮掩。
　　“小樱花，他要不是你男朋友，我才不和他多说话。”

　　秦优是点白文化的老板，也是这次网剧的出品方。
　　蒋其岸飞清城前叫冯助去联系秦优，又发了上百页的拍摄条款和注意事项，到清城后却只留二十分钟与秦优会谈。
　　他也不肯用点白的会议室，找了在清城机场里的VIP厅，坐在沙发上指挥冯助替他提问。
　　问题条条刁钻，问得点白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那天，叶青在自家公司的项目上耽搁了了十分钟，到的时候蒋其岸在和另一拨人进行电话会议，没有参与冯助和点白的“友好交流”。

　　连樱去迎她，要拉她认识蒋其岸。

　　可叶青径直走到冯助对面坐下。
　　叶青有一点和蒋其岸相似，他们的眼神都含着冰块，凉凉地朝人扫一眼，足够震撼全场。
　　冯助被她一眼震慑，递上拍摄条款的时候带了点畏手畏脚。

　　“您好，叶总，您看看这是我们拟的。”

　　叶青接了，但不翻，扯着嘴角笑笑，“没有提要？”
　　冯助毕竟是跟着蒋其岸大风大浪过来的，他很快恢复成了和蔼可亲的模样，端着公事公办的笑意说:“叶总，只要我们落到纸面上的，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呵。”叶青让自己的秘书拿来一个文件夹，把一叠文件都扔了进去，“一百二十八条，二十分钟连念一遍都不够，如果合岸真的有诚意，就多给点时间，让我们的法务仔细审核修订后发你们，都是落在纸面上的事，到时候邮件往来，也好有凭有据。”

　　她倒了杯热茶，抿了口后像是突然想起，“对了，修订前，把你们和连小姐的经纪合约影印件发我们，替她谈条件先要看授权，程序正义嘛。”

　　握着手机一直打电话的蒋其岸回眸过来，眼神绕着叶青扫了一圈。
　　“我等下再打。”
　　他收线，走到连樱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膝盖上，然后定定看着叶青。

　　他先打了招呼。
　　“叶总。”
　　叶青微笑着回应。
　　“蒋总。”

　　两人互相颔首示意，却是无话，沉默相对，无声较劲。
　　不一会儿，二十分钟已到。
　　冯助提醒蒋其岸，“老板，飞机时间到了。”
　　蒋其岸站起来理理西装，手抚了下连樱的头发，“下周就回来。”
　　又最后扫了眼叶青。

　　叶青抱着手臂朝他笑了笑，不怎么真心，全是防备和打量。
　　蒋其岸没笑，但主动伸手，与她握了握。

　　“我等叶总的修订意见。”
　　“我等蒋总的经纪约复印件。”

　　蒋其岸收回手，不经意地转了转手腕，又抬手揉了揉脖子。
　　这表情和动作都是他不快的前兆。

　　连樱送他上飞机前，蒋其岸咕哝了句：“那个叶……”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连樱打了下他的手臂，“你下次和她好好说话行不行？”
　　“你告诉她的？”她从来没和合岸签过经纪约。
　　“我公寓还是她的呢！你可没少蹭她房子住。”
　　“让冯涞打钱，还她。”
　　蒋其岸被连樱踢了一脚，才讪讪住嘴。

　　连樱暂时没说她和叶青的血缘关系。
　　叶青与京州一家姓程的豪门旁支有婚约，这婚约是一桩再直白不过的利益交换，订婚后未婚夫给叶青戴了快二十顶绿帽子。
　　两家目前在叶氏为控股权明争暗斗，而不久前，连樱在蒋其岸的书桌上看见了程家母公司的年报。
　　上面有极详细的批注。

　　叶青知道后叮嘱连樱别卷进来，那边是京州的顶级豪门，鬼知道蒋其岸这样的黑心商人究竟是哪边的，又或者是不是京州哪家的白手套。
　　“生意做他那么大，背后不会没有人，有前辈和我说，蒋其岸的出身不简单。”

　　连樱清楚蒋其岸宠她，但生意上的事，她无权也不想过问。
　　只是和蒋其岸强调：“青青对我很好，在你对我好之前，她就对我好。”

　　蒋其岸修长的手指扯了扯领带，不耐烦地撇撇嘴。

　　“蒋其岸！”
　　“知道了。”他回头吩咐冯助，“找我想的配置安排。”
　　“都说了不用了。青青不会让我吃亏的。”

　　蒋其岸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如有锋刃，肯定能在她身上凿出洞来。
　　“连连。”他抬起她的下巴，挑了挑眉。

　　“我不瞒你了，我想和叶青他们开工作室。”
　　“不行。”
　　蒋其岸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冯涞，去注册个公司，挂她。”

　　“好的，注册资本呢？”
　　“亿以上，你看着办。”蒋其岸依旧为她一掷千金。

　　可连樱并不想要，“蒋其岸！你停一停，我是认真的。”
　　“不行。”
　　冯助也劝她：“连小姐，开演员工作室合岸才是业内最顶尖的，您都交给公司打理，不用那么麻烦。”

　　“蒋其岸，你听我说，我刚回国的时候是为了你，电影演一部算一部，什么规划都没有。但最近我想想好好做点事情，可能不止于自己拍戏，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但一定会慢慢去做。”
　　连樱趴在蒋其岸胸膛上，仰头看他。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管头管脚的行不行？如果合岸有好本子，我也还会接啊。”

　　蒋其岸还是定定地瞧她，“是不是网上？”
　　“不完全是。”连樱没完全否认，她讨厌别人说她是蒋其岸的金丝雀。

　　蒋其岸冷哼了声，喊了声“冯涞”。
　　冯助已经举起手机，准备给公关部老大发指令了。

　　“你别让公关部下场再删了啊！”连樱警告他。
　　蒋其岸有时候做事的手段过于简单粗暴，只有达到目的，他并不在乎那些名声。
　　这种我行我素，其实异常招黑。

　　“你快上飞机吧，等你回来给我说说，为什么这次放任我夸你帅的视频上线。”

　　蒋其岸做事不会没有道理，视频能流出去，只有一个可能。
　　他想公开。

　　连樱又是甜甜一笑，拽着他的领带。
　　“今天也很帅。”

　　蒋其岸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握住她的后脑回吻了下。
　　“也就是你。”
　　连樱踮脚轻啄了下他的下巴。
　　“必须是我。”




36.  第 36 章   我是其岸的弟弟，亲弟弟……

　　叶青还在停车场等连樱。
　　连樱上车的时候, 她正举着那打拍摄条款仔仔细细地研究。
　　眉头紧锁，不断摇头。

　　“来了？你这男朋友够狠啊，我但凡存一点坏心眼, 事后就会被他剥皮抽筋。”
　　连樱夺过那叠文件扔在一边, “别看了，不用审了, 我们准备一起注册工作室。他同意了。”

　　“你做事凭什么要他同意？”
　　“他就这性格，最后还是会答应我的。”

　　叶青抿了抿唇。“你让他晚点再叫我小姑妈, 我还要再考察考察。”
　　她确定蒋其岸来清城就是来找她、秦优和点白的茬，根本没有好好合作的意愿。
　　就算现在同意了，也只是因为连樱能拿捏他。

　　小樱花当年分手回纽约的冬天，给了那个男人深深的教训。
　　可那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和独断专行的性格并没有变，他骨子里依旧缺乏对连樱身边人和事的尊重。

　　叶青实在无法喜欢他, 尤其是想到，他“祸害”的是家里最单纯的连樱。

　　“你这种傻白甜, 被这条黑狗吃干抹净都不一定知道。”
　　连樱勾着叶青的手臂撒娇, “青青~小姑妈~~别生气了, 我下次压他给你道歉~”

　　叶青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这位冰山美人多年来对连樱满点撒娇技能防守性为零。

　　她拍掉连樱的爪子，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家见你爸？小樱花，最早只有你六叔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打听，现在连你爸都给我打了, 你知道我这一天天的, 承担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吗？”

　　尤其是过年前后，这种打听会加倍发生。
　　即使美国那一房叶家人已经出国定居几十年，但骨子里的中国传统观念没变，在他们眼里, 已经交往多年的男友就该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带回家给长辈们看看。

　　连樱扁扁嘴，“他忙，而且……他好像也没什么家里人，你知道吗？蒋其岸从来不过年的。”
　　“他爸妈呢？”
　　“他说妈妈没了，也没提过他爸爸。不过他有个弟弟，好像最近要回国，不知道弟弟回国了他会不会好点。”
　　“你们两在一起快三年，你连他家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叶青抬高了声音。

　　连樱想起纽约的大雪里，蒋其岸的恳求。
　　求她不要知道那些过去。
　　蒋其岸向来强大，在外无所不能，故而那刻的脆弱更显真实。

　　“青青，放他一马吧，是个人就有点不想说的过去好不好？”

　　叶青被戳到了痛处，颓然地倒在车里，眼光飘忽地望向清城漫长的海岸线。

　　“对不起啊。”连樱不是故意的，她最清楚叶青是怎么回国的。
　　她把心掉在了伦敦，用牺牲感情的代价拯救了叶氏，换回了事业。

　　好在，叶氏已经转危为安，连樱相信以叶青的能力迟早能摆脱那个纨绔未婚夫的桎梏。
　　“青青，等你自由的那天，会不会回伦敦找他？”

　　曾经，叶青那么快乐过，那段时间是连樱记忆里叶青最轻松无忧的时光。

　　叶青怔忡了会儿，轻飘飘地说：“算了。”
　　“怕他不原谅你吗？”
　　叶青的回答是否定：“他会理解我的，但就因为他会，所以，算了。”

　　*
　　每对情侣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每个人也对感情有不同的理解和选择。
　　连樱不劝叶青，她清醒克制善于选择，不像自己，十足的恋爱脑。
　　叶青把连樱好好规划事业的决心，形容为恋爱脑的觉醒。

　　秦优是叶青在清城的发小，和连樱是多年网友终于面基，她对连樱的专业能力赞不绝口。
　　“青，她就是恋爱脑一万年，在一万零一年的时候觉醒，也能羽化登仙的。”
　　论专业，秦优的点白并不比蒋其岸的合岸差，只是体量不及。
　　“我让团队给你做了规划，你会比以前忙很多，希望能适应。”

　　叶青没时间管，只负责合伙入资，“女明星，大红大紫了记得来我商场shopping。”她就在乎那点营业额。
　　“我现在拍戏离你近，你等着我一直来骚扰你。”
　　“啧，我养你都行啊。”
　　叶青揉了揉连樱的漂亮脸蛋，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在伦敦的时候。

　　随着她的新戏开机，蒋其岸也回了国。
　　回国那天的电话里，他很简短地说：“在京州。”

　　蓦然，连樱想起那年在蛟州，他说起过京州的雨。
　　京州的雨干脆。

　　“我还没去过京州呢。”
　　那是北方重镇，首善之都。
　　蒋其岸说：“电影节来。”

　　京州电影节赫赫有名，但连樱前两部电影都没有报名，司炎彬还曾经唠叨过，觉得不应该。
　　“京州电影节不限制海外展映过的片报名啊，也不知道公司怎么想的。”

　　但这次《我想》全程都主打国内市场，早早便提报了京州电影节的奖项。
　　最终获得了十二项提名，除了不存在的男主角外，提名涵盖了最佳导演、最佳剧本以及最佳女主角几乎所有大小项。

　　所有预测都断言，连樱的最佳女主角。
　　电影评论期刊说：百年不遇，下一代天后。

　　连樱收到期刊那天，刚结束短平快的网剧拍摄，乘坐蒋其岸准备的公务机飞往京州。
　　他不允许连樱坐民航，不管连樱如何觉得铺张浪费，他也不松口。

　　公务机降落在京州西山区的郊野机场，这座机场专供私人飞机起飞，比国际港口京州国际机场要静谧许多。
　　连樱下飞机时，弗兰站在停机坪上等他。

　　“蒋其岸在忙。”
　　弗兰替她开了车门，华丽奢侈的劳斯莱斯幻影，挂着连樱生日的车牌。
　　“蒋其岸新买的，迎接你。”

　　“他怎么又乱花钱。”可嘴上抱怨，心里还是甜津津的。
　　没有女人不喜欢被人放在心上，而蒋其岸还是她的心上人。

　　弗兰“哼”了声，她们之间也认识三年了，弗兰又是有趣的灵魂并非无趣的下属，会毫不留情地戳穿连樱。
　　“心里高兴坏了就说出来，我无所谓你们那点狗粮。”
　　连樱拿胳膊肘戳了下弗兰，两人笑倒在一起。

　　“不过我和你说啊。”弗兰勾着她手腕边提醒，“你两的狗粮给我们吃吃就得了，别在他弟面前表现。”

　　连樱还记得，她有无双的记忆力，同时也有不善作假的性格。
　　她原封不动地还原了当初在京州听到的话。

　　弗兰揉揉太阳穴，“蒋其岸这破嘴，活该他当初差点病死。”
　　她正过身子对连樱说：“你就忘了吧，这话也别去他弟面前说，那位的脾气没比蒋黑狗好到哪去。其实蒋其岸吧，还知道有可为有可不为，该装的时候装的厉害，那位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不高兴了就直接掀桌子，真要命。”

　　“蒋其岸会装吗？”
　　“你会见识到的。”
　　弗兰给她指了指车窗外的山峦叠翠，京州有壮丽的夕阳，金色洒落在山脉之中，昭彰着这座古城在北方无上的地位。

　　从弗兰随口介绍京州的每一句话里，连樱都能知道，她对这座城市的眷恋和熟悉。
　　“兰姨是京州人吗？”
　　弗兰说：“祖上是，我不是。”
　　连樱笑说：“祖上这个词是怎么回事？”
　　“主要是没见过，说是亲人吧，其实我一天也没亲过。”

　　连樱又问：“那蒋其岸呢？”
　　弗兰顿了顿，这明显的停顿让连樱知道，她不想说。
　　“不能说就算了。”
　　可弗兰还是说了：“他是。”

　　连樱没问为什么蒋其岸把公司放在申城。
　　在过去的三年里，蒋其岸只提起过一次京州。
　　应该是不想提起——连樱在拍《我想》的时候翻了些专业书籍，断定蒋其岸有极严重的回避型人格。
　　他有许多事不想提，要不是和连樱约法三章在先，不能不回答她的问题，他或许会更乐意做个沉默的哑巴。

　　可有些问题即使回答了，他也尽量选择最简单的话语。
　　这种时候，连樱都会觉得他很遥远。
　　即使他努力地做了些改变，但依旧是当年的他，像深渊，可以探下去，但探不到底。

　　弗兰带她到京州西山的一处别墅，两层青砖小楼，门口散落着朝阳的雏菊，别致又精巧。
　　让人意外的是，没有网络。
　　这可是二十一世纪。

　　弗兰在一楼茶厅的画窗前给连樱泡了壶雨前龙井，“这里主人原来的习惯就是不装网线，蒋其岸也不怎么来住，就没麻烦再去申请。”
　　“原来的主人？”
　　弗兰叹了口气，“嗯，这里原来是养病的，病人受不了太嘈杂的声音。你要是在这里无聊就在院子里逛逛，蒋其岸忙完会回来，要是缺东西，那里有部固话，拎起来对面就有人，这里不好出去，你不熟悉路别乱走。”

　　她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连樱独自绕着别墅逛了逛，倒的确是适合养病的居所，清幽舒适，后门外有一条小道联通至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山林。
　　小道的入口有铁门把手，上面落了把大锁，锁头上布满了锈迹，大约是经年无人开启的缘故。

　　逛得再仔细，半个钟点也就全逛完了。
　　她踱回屋里，一间间屋子打开，想找本书看看。
　　蒋其岸住的地方总会放点书或者唱片，就算有时是出差在外住酒店，总办的人也会从那座“巴别塔”里拿些带着。
　　他从不管带什么，但总会有。

　　蒋其岸有惊人的阅读量，这是只有连樱才知道的事情，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

　　可偏偏这座别墅里不是这样。
　　连樱把每间屋子都搜了遍，文件夹倒是不少，可书只有一本。
　　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这种经典名著，连樱也就看过十来遍，演过上百遍而已。
　　她看了几遍就觉没劲，只好回茶厅用那座固话。

　　拎起来，那头果然立即有回应。
　　是个很规矩的男声：“您好，需要什么？”
　　“有书吗？能送些来吗？还有，这里有电视或者投影仪之类吗？”看电影最容易打发时间。
　　对面恭敬地说：“地下室有个胶片放映机，旁边的盒子里有电影胶卷，片子不是很多，您先看看。”

　　连樱去地下室瞧了瞧，都是上世纪的老片，16毫米规格的放映带，摆置和存放都很精细，但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显然是许久没有用过。
　　她返回了一层，又给自己泡了壶茶，坐在花窗下静等人送书来。

　　夕阳悠长，照进别墅里的时候，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连樱瞧着，承认这别墅的确是养病的好地方。
　　可她活泼开朗正当年，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只会容易发困。
　　李尔王又是太熟悉的故事，她读了几页便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她被挪到了二楼的卧室，这别墅的床上都铺了老式的床单，手绣的花纹细细密密，在青铜吊灯的光影下自带岁月的痕迹。

　　蒋其岸坐在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足有两指厚的文件。
　　见她翻身，问：“醒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樱睡眼惺忪，揉着眼眶打哈欠。
　　“一小时。”

　　他合上了文件，扔在床头柜上，嘱咐她去洗漱，自己则下楼给她端点吃的。
　　连樱取了睡衣去洗漱间，路过他那侧的时候，看见了文件封面上的字——
　　“华光”

　　她愣了下，没注意到蒋其岸已经回来。
　　他见她站着不动，眼神质询怎么了。
　　连樱是瞒不住事的性子，也就不在他面前装傻。

　　“那个……华光？”
　　蒋其岸淡漠的眼神也瞥了眼封面，没什么感情地“嗯”了声。
　　连樱清了清嗓，犹豫着怎么开口。
　　没想到蒋其岸说在她前面，“叶青的未婚夫姓程。”

　　“你知道了？”
　　“嗯。”
　　蒋其岸推她去洗漱。

　　这些年，他把连樱选的黑金雪松随身携带，但这次在这别墅里却没有。
　　这里放的洗漱用品有股淡淡的中药味，依然很符合弗兰所说的养病气息。

　　连樱洗过出来，蒋其岸还在翻那份文件，他已经看到最后几页，听见响动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别担心。”
　　连樱扁扁嘴，坐在他那头的床沿问：“你觉得我担心什么？”
　　“我针对她。”
　　“你会吗？”
　　蒋其岸抬眸，深沉地看了她眼，淡漠地说：“没必要。”

　　不是不想，也不是不会，而是没必要。
　　连樱咬了咬唇，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被蒋其岸用行动拦了下来。

　　夜晚总是旖旎。
　　十一二点的时候，蒋其岸用唇渡了些热水给她，手插在她的发丝里，敲了敲她的后脑勺。
　　“连连，今天乖。”

　　连樱的脸更红了，手则扭了下他胳臂。
　　这些日子她忙着拍戏营业，跟在蒋其岸身边的时间骤然减少，偶尔聚在一起她也因忙碌而浑身乏力。
　　她反思过，自己对蒋其岸最近有种老夫老妻的敷衍劲。
　　可他太会折腾，不喊累，她事后就至少得睡一天才能缓过来。

　　工作室才刚刚起步，她不想停任何一天。

　　至于今天嘛……
　　连樱搂着蒋其岸的脖子不撒手。

　　只听他叹了口气，再次说：“不会。”
　　“真的？”连樱自觉还不是什么祸国妖姬，要让蒋其岸玩那套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把戏，“其实青青她……”
　　蒋其岸“啧”了声，颇有些不耐烦了，“她不在我对手那栏。”

　　他对她不撒谎，这件事也没必要撒谎。
　　连樱放下心来。

　　第二天早餐，蒋其岸陪她吃早餐的时候说：“连连，你重感情。”
　　连樱从桌子低下踹了他一脚，“不重感情我天天围着你？”

　　按照弗兰的话说，蒋其岸的狗脾气太气人，一般人根本受不了，合岸总办都是金钱的奴隶，获得了超出常人的财富才甘愿被他折腾。
　　至于连樱，连工作室的便利都不要，显然对蒋其岸是“义务劳动”。
　　真心到有点傻气。

　　他抿了清水，别开眼去。
　　西山的朝阳打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在眼角的疤痕那里留下浅浅的阴影。
　　无端端地多了份他往日没有的柔和。

　　吃完早餐，蒋其岸又要投入一天的忙碌。
　　他今年的工作量比之往年更夸张，以至于连樱几乎只能和他一起吃早餐。

　　“你小心身体啊。”冬去春来前蒋其岸又咳嗽过一次，瘦掉的那几斤体重至今还没回来，“要是头疼一定得告诉我，别让我从冯助或者兰姨那儿知道。”
　　蒋其岸上车前抱了抱她。
　　“晚上接你。”
　　“去哪？”
　　“有个宴会。”

　　他没再多说，冯助已经在催他接电话。
　　随后，游秘书亲自过来，给她带了一整套的礼服和首饰。

　　“晚上是个正式晚宴，老板亲自挑的衣服，您试一试。”
　　她换上，在镜子里照了照，一切都很合适。
　　墨绿丝绸的拖地长裙，恰好地露出长臂与背脊的蝴蝶骨，项链反戴，粉钻拼成了一朵樱花垂在后背正中。

　　“您的脚链？”
　　蒋其岸送她的樱花金链她不拍戏时一直戴着，主要是这男人恶趣味，到了夜间总会找这链子和她玩。

　　连樱拽了裙角，从上往下看去，金链子落在黑色高跟鞋上，在裙摆间影影绰绰，别有生趣。
　　“留着吧，挺好看的。”

　　又问：“晚上是什么宴会？”
　　游秘书蹲下，替她理着裙摆，“一家集团的十周年庆典，老板好像在那家公司有股份。”
　　连樱笑问：“怎么想到带我去？”以前她从不参与蒋其岸的公事。

　　游秘书站起来，也笑了，“您直接问老板吧。”她、舒乐还有合岸的总办人都私下开玩笑说，只有连小姐有本事让老板有问必答。
　　她把手腕和戒指递给连樱，不忘嘱咐，“弗总也会去，我来之前她交代，让您到了先去找她。”

　　有弗兰在，连樱便很放心。
　　这些年来，她也逐渐理解为什么弗兰只为司炎彬感动，却没有动心。
　　她要强又真的强，无谓把精力投入和司炎彬的拉扯里。

　　入夜时分，那辆幻影驶出别墅，开了约一小时进入京州江边的一座豪华酒店。
　　游秘书只送她到门口，说自己没资格进入。

　　侍应生引连樱入内。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乐队在乐池里演奏着巴赫，优美的音符夹杂着人们小声的交谈。
　　连樱穿过时，间或会有人抬眸瞧她，但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回身边的谈话。

　　弗兰在一间休息室里看手表。
　　她招呼连樱先坐，“我去外面接个人，你稍等等，蒋其岸和宴会主人打个招呼就来。”

　　连樱坐在法式沙发上，注视着外间往来的贵宾。
　　这是她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场景，十分陌生。
　　更陌生的还在后面，她看到了蒋其岸。

　　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西装革履的样子，但今日比平时更正式。
　　蒋其岸甚至问侍应生要了一杯香槟，含笑主动走向一对中年夫妇，他与他们碰杯后抿了一口，太弯时钻石袖口在烟灰西装袖口下若隐若现。

　　连樱清楚记得，他有多讨厌酒，也清楚记得，他的性格有多孤僻。

　　可现在在外间应酬的，是一个完全入世的人，往来谈笑风生水起。
　　蒋其岸与那对中年夫妇似乎很熟悉，他认真侧首听夫妇里的男子说着什么，时不时笑着点点头，还会比划几下，然后又敬了他们两次。

　　连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真真是看呆了。
　　甚至没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你好，连小姐。”
　　这人的声音洪亮有磁性。

　　连樱回头，见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他有一双和蒋其岸一样狭长深邃的漆黑眼眸，仔细看也有一丁点上翘，但缺了那条疤痕。
　　而且，他的表情很生动，有和煦阳光的笑容。

　　“你是？”其实连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男人轻笑了下，递给连樱一杯香槟，指指外面应酬的蒋其岸。
　　“你说，他要是有个弟弟会叫什么？先给个提示，其字是天生的。”

　　连樱想了想，说：“其海？”
　　“为什么？”
　　连樱抿了口香槟说：“岸边自然有海。”

　　他歪着头好奇：“为什么不是江河湖泊呢？”
　　连樱笑说：“不够宽广没有气质。”

　　他笑容更盛，“怪不得其岸喜欢你，我也喜欢，叶小姐，我是其海，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连樱变了脸色，她从小和母亲姓连，护照学籍都是如此，本姓叶这件事，除了家人没有外人提过。
　　包括蒋其岸。

　　“你放心，我哥肯定知道，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连樱想，自己终于见到了蒋其岸那个传说中的弟弟。

　　“你好，蒋其海。”
　　可男人摇了摇头，“不，其海，我是其岸的弟弟，亲弟弟。”

　　他举杯与连樱碰了碰。
　　“这种酒是我们的父亲最喜欢的，你慢用，我先不打扰你了。”




37.  第 37 章   过往的珠子

　　其海与蒋其岸的相似, 只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连笑的时候都全然不同。
　　他朝连樱和煦地笑了笑，慢腾腾地扶着腿站起来。

　　连樱这才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 不太方便。
　　“你小心。”
　　其海朝她摇手, 不让她扶，自己慢腾腾地从休息室的边门离开。

　　隔了会儿, 蒋其岸陪着那对夫妇从外间进来，他走快了半步, 轻轻揽上连樱的肩介绍，“连樱。”
　　又对连樱说：“连连，叫三姑。”
　　连樱愣了下，有些摸不清楚状况，蒋其岸敲了敲她的手臂催促, “怎么傻了？”
　　她连忙喊：“三姑。”

　　夫妇里的男士先笑了，“令雁, 他费了那么大周章, 就为了让人叫你声三姑, 你总得送给什么见面礼吧？”
　　这位太太爽朗大笑，问蒋其岸：“蒋黑狗，论钱，你现在可比我们能挣，我送个什么才能对得起这次特意过来？”

　　蒋其岸难得的平和愉悦。
　　“三姑愿意见就很好了。”
　　连樱甚至听出了点小心讨好的味道。

　　那位太太伸手与连樱握了握, “程令雁。”
　　程令雁保养得宜, 看不出年纪，“我看过你的电影，合岸虽然拍了很多好片，但你的片是最好的。”
　　他先生跟着自我介绍：“蒋康时, 我太太拖着我把一日情人看了三遍。”

　　此话一出，距离瞬间就拉近，四人聊着电影，氛围十分热烈。
　　连樱脸颊微微发红，心中惊喜，她实在没想到这个晚宴的意义是他想带她，见家人。

　　过会儿，弗兰终于回来了，但却孤身一人。
　　她朝蒋其岸摇头，“他说不来了，我问了朱秘书，说下午老程董突然去了华光，祖孙两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老程董一走他就说要去新加坡出差。”

　　蒋其岸的眉头皱起，不快地松了松领带，冷厉地说：“他怎么回事，不知道今天来见谁吗？”
　　程令雁却劝他：“蒋其岸，算了，别和他生气，这家伙现在六亲不认。你让他来叫嫂子，他肯定觉得你是故意刺激他。”

　　“有病。”蒋其岸叱骂了句，和连樱解释，“我弟不像话，下次让他道歉。”
　　弗兰也笑着圆场，“算了算了，那家伙自从被甩了，连杯子都看不得一对。”

　　程令雁倒叹了口气，“他那个女朋友还没找到？”
　　蒋其岸淡淡“嗯”了声，更是不快，“他说我无能。神经病，我就差把户籍倒过来了，这找不到就是人家故意瞒他，朝我撒什么气。”

　　他找冯助要手机，“我让他返航滚回来。”
　　一时，弗兰、蒋康时和程令雁都让蒋其岸别打了。

　　只有连樱拉着他说：“蒋其岸，其实我见过了，你弟弟刚刚来过了。”
　　所有人都停下。
　　弗兰问：“来过了？”

　　“是啊。”连樱点头，“其海刚刚说自己有事先走了。”
　　她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说谁？”
　　蒋其岸突然拽住连樱的手腕，连声音都变了，“你再说一遍！”

　　“你弟弟其海他……”
　　“他不是我弟弟！”
　　蒋其岸沙哑的嗓子陡然拔高，甚至对弗兰怒目而视。
　　“兰姨，怎么回事！”

　　程令雁比所有人都先反应过来，“交给我，我来处理。”
　　蒋其岸蛮横地打断，指着弗兰吼道：“去搜，监控出入口来往所有车都要搜！”

　　弗兰立即去了。

　　蒋其岸回身攥住连樱的肩膀，“他碰你没有？他和你说什么了？食物？酒水？有没有！”
　　他扫了一圈休息室，发现了搁在茶几上的香槟酒杯，“你喝那个酒了没有？”
　　他暴怒的吼声宏亮高昂，和过去的沙哑低沉完全不一样。

　　连樱满头雾水，“就一点点……”
　　程令雁倒吸一口冷气，蒋康时则说：“我找医生来。”

　　片刻后，来了个医生，抽走了连樱六七罐血。
　　程令雁反复叮嘱：“都要查，一项也不要漏，还有那个酒一起拿回去验。”

　　连樱按着抽过血的静脉，坐在沙发中弱弱地喊声蒋其岸。
　　蒋其岸没有回答，他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从医生进来开始，他就用手支着额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程令雁本坐在连樱身边，这时站起来，走到蒋其岸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肩。
　　“别紧张，他不敢的。”
　　“她才到京州第二天。”蒋其岸深吸一口气，“不是说他们都不在吗？”

　　程令雁咬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是我和康时没有查清楚。”

　　弗兰和蒋康时一起回来。
　　连樱一眼就看到，在一群身材高大的保镖团团包围中，一瘸一拐的其海。

　　蒋其岸终于抬头，他已经没有刚才的愤怒，回归了过去那个平静无波的他，冷厉的黑色眼睛望向其海，淡漠又生疏。。

　　其海如无其事地说：“哥，好久不见，你这头发不错，清爽，能把你五官凸显的好看。”
　　蒋其岸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其海又说：“你第一次带嫂子来京州，我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蒋其岸冷笑了下，脱下手表，转了转手腕，捏了捏消瘦修长的手指。

　　弗兰拽住蒋其岸，“不能打！这是京州！”
　　蒋康时也拉住他，“蒋其岸，人我帮你扣下，等验血报告出来，真有事再处置他，那时候谁都不会拦你。”

　　其海依旧在笑，“哥，怎么了？”
　　蒋其岸冷冷打断，“不许叫我哥。”
　　其海笑得更灿烂了，“你不是我哥吗？哥，你就算当年那只眼睛瞎了，别人也会看出来你是我哥。”
　　他指指眼睛，“你知道我们有多像，爷爷和爸爸的遗传很强大的。”

　　蒋其岸一把拽住其海的领子，把他狠狠惯在地上，皮鞋踩住她
　　弗兰、蒋康时和程令雁都在喊他，都在劝他不能打。
　　可蒋其岸充耳不闻。

　　就在拳头要落在其海脸上的时候，连樱拽住了蒋其岸的胳臂。
　　“蒋其岸，要打也找个没监控的地方。”
　　蒋其岸顿了顿，连樱又喊了一遍，朝他摇头：“他就想你在这里打他，不是吗？蒋其岸，我们不能犯傻。”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停了下来，放开其海，站了起来。
　　他沙哑地说：“送她回去。”

　　*
　　连樱是由程令雁亲自送回的别墅。

　　她上车后打量了连樱会儿，颇为惊奇又无奈地说：“这不是蒋其岸第一次对其海发火，之前谁都劝不住，你还是第一个。”

　　连樱垂着头，半晌后怯怯地说：“蒋太太，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以为其海就是他说的那个弟弟。”

　　“你还是叫我三姑吧，他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见我们，然后好改口叫人的。”
　　程令雁不停揉着眉骨，像是头疼万分，“但不是让其海他们见你，就算是你们结婚，蒋其岸也不会让你见其海。”

　　连樱惊魂未定，问：“三姑，其海不是他弟弟吗？”
　　程令雁叹了口气，“血缘上是亲弟弟，但在蒋其岸心里，其海是敌人，他口中的弟弟是我侄子阿知，他们才是一起长大的，蒋其岸只认他是亲人，就连我这声三姑，也是他跟着阿知才会叫的。”

　　“我真的不知道，其海对我很和善，不像是有恶意。”
　　程令雁眼光幽深，摸了摸连樱的长发，抚慰她：“没事，没人会怪你，其海这人是笑里藏刀，你没经历过，自然不会防备他。”

　　汽车开在京州西山蜿蜒的道路上，程令雁按下了车窗，任由春末夏初的微凉晚风灌入车厢。

　　“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由我来说，蒋其岸这孩子啊，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们程家，他们其家，还有蒋其岸妈妈的娘家傅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京州数一数二的家族了。他本该是含着金钥匙出生长大的孩子，却因为父母受了很多苦。”

　　连樱想到他眼角的疤，“蒋其岸眼睛旁边的疤也是小时候伤的吗？”
　　程令雁说：“大约是吧，他父母离婚的时候我还小，这件事在京州又很忌讳，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离婚的时候其家认为蒋其岸不是亲生的，他妈妈没多久又出了事，傅家觉得丢人也嫌弃他，最后是我妈妈收养了蒋其岸。”

　　车拐入山道，程令雁指指山道尽头的别墅，“喏，我妈妈就是在这幢别墅去世的，这是她的嫁妆，她在遗嘱里把房子留给了蒋其岸，她说蒋其岸是她家的孩子，可以用她的姓也可以住她的房子。”

　　连樱由衷说：“您妈妈一定是很善良的人。”

　　程令雁提起母亲眼角泛着些许泪花，“我妈这个人照顾得好所有人，就是没把自己照顾好，要不是她走得早，蒋其岸后来或许能少受点苦。”

　　连樱小声问：“后来，怎么了？”
　　程令雁冷笑了声，“你也看到他们这对亲兄弟多像了，蒋其岸长到十多岁，谁都看得出来他就是其家亲生的。一开始，其家还有其海这个孙子，倒也不在意蒋其岸的死活。但大概十五年前吧，其家有一支犯了错，家里人折进去了一半，他们这才想到了蒋其岸。”

　　程令雁很是瞧不上地说：“在京州的一堆堆豪门里，傅家大概是最金贵的，是连我们程家也只能供着的祖宗。其家老爷子，也就是蒋其岸的爷爷就谋划让蒋其岸回去，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傅家总会愿意搭把手，不至于看着其家落寞。”

　　连樱想起那年第一次看见蒋其岸犯头疼病，就是接听了那个“傅家”的电话。
　　“傅家……蒋其岸好像很讨厌傅家，我听到过一次他电话，态度很不好。”

　　“那是当然，蒋其岸倔得很，当时就说不回去，那时候我妈妈还在世，她说小岸不愿意就谁也不许勉强他，有她在，傅家其家谁也不敢动。可惜我妈走得早，她一走，其家就去找我爸，我爸这人利益至上，对蒋其岸也没感情，他和傅家一起向其家开了个条件，说要其家把其海母子赶出去，其家家业以后都给蒋其岸继承。”

　　连樱搅着手指愤愤不平，只觉这世道奇怪，“蒋其岸是个人，他们当年都不养他，交换利益的时候怎么就想起利用他了？”

　　“是啊，这些京州豪门就这么可笑。”程令雁毫不留情地讥讽，“程家、傅家、其家，统统是没有良心又自以为是的东西。蒋其岸那年十五岁，就在我们三家人谈条件的时候，他逃了，后来有五六年吧，都在外面流浪。再后来，阿知把他找回来，找我找朋友找蒋其岸妈妈的朋友们帮他，才有了合岸才有了现在的蒋其岸。”

　　连樱一阵唏嘘，“怪不得，我这些年来，只看到蒋其岸为弟弟着急过。”
　　这样的感情，远胜于血缘。

　　“我统共也就知道这些，蒋其岸和其家和其海后来又有多少过节，我只知道些表面的。他不诉苦但也不吃亏，这几年更是谁动他一分他就回报十倍，所以才会被人喊是黑狗。”
　　程令雁笑笑，“黑狗又如何？如果不黑会被人随意摆布，那还不如一黑到底，比他们更狠更强。”

　　程令雁没有久留，只叮嘱连樱不要离开别墅，
　　这天的夜寂静里透着肃杀，别墅外多了两个岗亭和一队保镖，极像在蛟州片场的时候。

　　连樱独坐在靠近门廊的沙发上，手里是蒋其岸的那只银质打火机，打火机下阴刻的“F”证明了程令雁所说的真实性。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的证明。

　　她终于明白了周正央的那句话：人生浅薄，是一种幸运。

　　要得到不浅薄的人生，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




38.  第 38 章   浮木在海

　　饶是有保镖围绕, 蒋其岸还是连夜把连樱送回了申城。

　　游秘书在白金湾陪了连樱一周。
　　期间，他打过一个电话，连樱很想多问两句, 但蒋其岸似乎累极了, 连喘气都透着十分艰难。

　　末了，只有呼吸在听筒两端交织, 叫人不寒而栗。
　　连樱无法揣测京州的情形，直到一周后, 弗兰出现了她面前。
　　带来了京州电影节的影后奖杯。

　　“恭喜，实至名归。”
　　连樱最终还是错过了颁奖。在那时的情况下，谁也顾不上区区一个电影节。

　　她很难形容此刻看到弗兰的感受，尤其当她进门，直直倒在沙发上的时候, 连樱连那声“兰姨”都不敢叫。
　　生怕听到些什么不想听的。

　　“蒋其岸是黑狗。”她从鼻腔里发出声轻哼来，“他没事。”
　　“真的？”
　　“骗你干什么。”弗兰接过游秘书递来的冰水, 全都喝了下去。

　　空瓶子被她放回茶几, 大理石茶几和塑料空瓶底碰撞, 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发出声闷响。
　　即使他没事，连樱还是没由来的心慌。
　　“所以，谁有事。”
　　弗兰开口：“其海断了条腿。”

　　连樱惊呼一声，像是头被狠狠敲击了下，一阵眩晕。
　　“他怎么？！”
　　弗兰喝止住她所有猜想：“不是他, 是其家自己做的。”

　　连樱以沉默对待这个结局。
　　这是她不曾面对过的、玄幻的世界, 她是开朗活泼生活在阳光的樱花，无法切实地感知那些带血的厮杀。
　　就像人隔着笼子看狮虎的斗争，只知道那是极凶险的，却无法知道撕咬的疼痛。

　　“蒋夫人说, 她把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你了，就这样吧，剩下的蒋其岸自己会消化。”
　　弗兰说得平静，可她食指与拇指掐着空矿泉水瓶，在上面留下塑料的折痕。
　　“不会有人靠近你了，你可以正常工作了。”

　　连樱三天后在横店有一部古装剧要开拍。
　　她木木地点了点头。

　　这样子落到弗兰眼里，她又是无奈且难受地笑了笑。
　　“我和蒋其岸说过，带你回京州，就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其海出现的这么快。”
　　弗兰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像要赶走苍蝇一样。
　　“蒋其岸二十多岁刚创立合岸的时候，在其海母子手里吃过很多亏，多的我不解释了，他冬天身体不好那对母子有一半的责任。”

　　“那他父亲呢？”

　　“他应该是希望蒋其岸死了或是从没出生过。”
　　弗兰拍了拍连樱的肩膀，站起来准备走了。
　　“别问了，这些对你都没意义。连小姐，蒋其岸从头开始都没有限制过你什么，没有合约，没有约定，他说过，你来去自由，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抽身。”

　　连樱被她的话击中，生出反抗和不甘来。
　　“兰姨，你怎么这么看我？”
　　下一秒，又生出不可置信。
　　“这话，是蒋其岸想说的吗？”
　　让她走，让她离开。

　　弗兰顿了下，“他没有说过，可他从一开始就界定过，你不必知道这些。”
　　她径直要走，不管连樱如何坚持要再和她聊一聊，也不肯留下来。

　　人去楼空，连游秘书也告辞离开。
　　连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孤零零躺在大床上，心情如一片浮木在海中飘着。
　　就这么躺着，睡着了又清醒，清醒了又昏睡，三天后进组开机。

　　连樱从不亵渎自己的专业。
　　她中文基础薄弱，入组后花了大量的时间学习古文、练习台词，还有礼仪老师和体态老师纠正动作，甚至还和舞蹈老师学了点蹩脚的古典舞。
　　但放在剧里，足够应付。

　　拍到一半的时候，之前的网剧正式上线。
　　本来，网络上是充满了反对和讽刺，连樱手握三座影后，拍这种小成本的快消剧，只会被人看做是捞金。
　　这次又没有合岸的公关操作，她一度被骂的体无完肤。
　　但最后网剧的点击量破了百亿，甚至二轮还能上星。

　　秦优说连樱是天降紫微星，高兴地给网剧的投资人们丰厚的分红。
　　连樱当时也有出资，成本不高，回报却大，短时间内账户上的盈余十分可观。

　　比之更有价值的，是她收获了一批忠粉。
　　之前的电影都是艺术片，口碑好但群众基础薄弱，这部剧以后，她有了所谓的“商业价值”。
　　连带那部古装剧也受益，还没杀青，就已经卖给了两个电视台要赶在十一档期播出，让剧组不得不在七八月连轴拍摄，一天假也没休。

　　这一年，连樱真正作为演员，作为娱乐圈的一员开始生活。
　　随之剥离的，是作为蒋其岸女朋友的生活。

　　那次之后，蒋其岸倏然恢复了过去的样子——过去的、三年前刚认识的样子。
　　经常性的消失，及长期性的沉默，和更频繁的头痛。
　　最严重的一次，冯助请游秘书中断连樱正在进行的多城路演，要她无论如何回申城两天。

　　可她真的赶回去了，蒋其岸已经恢复常态，坐在白金湾的书房里，冷绝地关上了他的单向镜。

　　他真是擅长冷暴力至极，尤其是在企图回避些问题的时候。

　　这日又是一个冬天，申城不下雪却落雨，潮湿泥泞，又是不干脆的气息。
　　他们在一起四年，却在攀上云端之后再度坠机。
　　落回起点。
　　可，连樱又不敢或者是不舍得像上次那样对他。
　　不想火上浇油，去刺激他已经很脆弱的神经。

　　连樱把客厅的灯都关了，拖下鞋，到公寓门口把门打开又“砰”得关上，再悄悄地潜回了客厅。
　　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单向镜果然被打开。
　　蒋其岸光着脚走了出来，他站在书房和客厅的间隔中深呼吸了一下，接着坐在沙发上发着呆。

　　连樱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一下抱住了他的脑袋。
　　她不在的日子，他的头发又慢慢变长，半长不短的凌乱，带深了他颓废阴郁的气质。

　　蒋其岸不会不知道是她，他们太熟悉了，耳鬓厮磨也好，水乳相融也罢，他们重复过太多次体味对方身体的夜晚，靠近在一起就会产生本能。

　　他本能地伸出手，回抱住她的小臂，与她十指交握。
　　“连连。”他嘶哑地喊了句，声音空洞又虚无。

　　她就这么抱着他，在这之前，连樱空着的时候就会设想，如果有一天要和他聊聊，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劝他。
　　台词准备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到了，只说得出一句——
　　“蒋其岸，没事的。”

　　他仍以沉默对她。
　　连樱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更牢地箍住他。
　　搜刮尽肚肠半天也没找到下句该说的话，最后找了句最关紧要的。
　　“蒋其岸，之前拍的一日情人的另一个结尾的带子你放哪了？我想看看。”

　　蒋其岸呼吸幽微，在黑暗里继续那默不作声的姿态。
　　连樱戳了戳他，“蒋其岸，那不是我的礼物吗？”她强行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鼻尖与他对着，气势汹汹地质问，“你不是送出去的不收回吗？蒋其岸！你变了啊！”

　　他极轻地皱了下眉头，似乎在思忖这样无关紧要的话题该如何给出满意的答案。
　　连樱不住地催促：“蒋其岸，你过分了，你们合岸却资料室吗？你缺我这卷带子吗？连影后无偿演出，你竟然给掉了！”

　　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胡搅蛮缠下，他终于开了口：“连连，一定要吗？”
　　“当然要啊！”她去掐蒋其岸的脖子，“蒋黑狗你给我交出来，不交出来我和你没完，这是我最喜欢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

　　他终于把她箍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喜欢庸俗童话。”
　　他伸出手来，拂过她的长发、她的肩胛骨、她的腰身，拂过她、抱紧她。
　　“在呢，我好好收起来了，在呢。”




39.  第 39 章   安全屋的连结

　　蒋其岸当夜就把那卷带子找了出来, 藏在他那座“巴别塔”的角落里，用一个纯黑的盒子锁了起来。
　　他说找不到钥匙了，找了个扳手, 徒手把锁掰了下来。
　　黑盒子破损严重, 但好歹没伤到带子。

　　把带子给连樱后，蒋其岸恢复了去京州前的样子, 甚至偶尔在百忙之中会去片场看她。

　　弗兰说过，蒋其岸会装, 这次连樱目睹了全程。
　　看他装得平易近人和点白的剧组人交了朋友，伙同他们在连樱的新剧里藏在摄影机后，悄悄给她拍了一天。
　　他镜头里的连樱，总是最美的樱花，是一场烂漫吹雪的美丽盛宴。

　　但就如他眼角的疤痕一样, 伤疤终究是伤疤，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
　　这次的疤痕留在了连樱心上, 她自觉渐渐患得患失了起来, 给蒋其岸打电话的时间和次数渐渐变多。
　　有事没事, 总要给他打一个，如果没接，便是整夜整夜的不安稳。

　　连樱第一次把高超的演技用到了生活里，试图在朋友们面前掩盖她和蒋其岸之间的问题，尤其是面对叶青。
　　点白的片场大多在南方, 离清城很近, 连樱去看叶青的次数比往年都要多，但在连樱有心遮掩下，她一直没能察觉蒋其岸和连樱的裂缝。

　　更何况，叶青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分心。
　　在三年漫长的治疗和拖延后, 叶青奶奶离开人世，丧事过后叶氏又经历了一波喧闹的股权纷争。
　　叶青最终大获全胜。

　　这里面，除了叶青的努力和幸运，还有她与前男友重逢后，那位对她倾尽全力的支持。

　　叶青回国后，对前男友的事绝口不提，连樱怕刺激她也不敢多问，还亲眼见过她把伦敦邮寄回来的电脑、相机统统扔进了海里，头也不回的离开。

　　得知他们重逢、复合及有共同的事业后，连樱比谁都高兴。
　　她在阳台上和叶青通着电话，听着电话里的人一改往日冷冰冰的语调，略带兴奋地说着那个男人。

　　“反正他都能理解我，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这家伙就不怎么浪漫，情人节礼物都是找个项目让我做。不过，我倒也没不喜欢，算他聪明。”
　　“青，啧啧啧，你会害羞了哦。”
　　“谁有空害羞，后面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叶青是理智占上风的人，“有他在，应该会更顺利。小樱花，你等着我包养你那天。”

　　连樱笑起来，“在等在等，我要刷你的卡买好多高定，你还要在清城给我留个豪宅。”
　　叶青也在笑，连声说好，但又不忘问：“你和蒋其岸怎么样了？你挺久不提他了。”
　　“还行，他在书房忙呢。”
　　“你回申城了？”
　　“嗯，好几天没见他了。”她最近黏蒋其岸的紧，只要有空就去找他。

　　叶青问：“你爸想今年回国一次，打电话问我，去见你方不方便。”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他回国不看我这个亲生的他合适吗？”
　　“小樱花，你傻呀！”

　　连樱怔了下，很快明白过来，爸爸其实是想见蒋其岸，但又不想拉下老脸直接问女儿，只能拐着弯问叶青。
　　可偏偏，这个问题，连樱自己都没有答案。

　　“到时候再说吧，蒋其岸太忙了。”
　　“那随你。”
　　叶青没再逼问她，她在这些事上一惯有分寸，也是连樱最喜欢叶青的原因。

　　挂了电话，连樱靠在阳台上俯视申城的灯火辉煌，白金湾这套公寓的优点也是它的缺点，高高在上、远离俗世。
　　不像是个家。

　　连樱转身回去，敲开了书房的单向镜。
　　“蒋其岸，要不要吃夜宵？”
　　蒋其岸的眼睛从屏幕上抬起，露出不解的眼神。

　　连樱最近闹腾，说自己快二十五了代谢能力下降体重缓慢上升，于是不吃晚餐不吃夜宵不吃点心，今天的晚餐还是蒋其岸硬喂了才吃了几口。
　　“是我吃，你看。”最近都是如此。
　　蒋其岸白了她一眼，继续看电脑上的文件。

　　连樱转身去厨房，找了新鲜的无花果，又烤了两片吐司浇上枫糖浆，用红酒杯倒上两杯水，端去了书房。
　　“无花果吐司，我保证吃完。”
　　连樱把酒杯塞到蒋其岸怀里，他不喝酒，只能以水代酒。

　　蒋其岸没接，和她说：“酒柜第三层有瓶酒，去开。”
　　他第一次主动要喝，连樱去取了出来。
　　倒不是很贵的酒，连樱在国外见过，英国超市开架卖二十磅，随处可见。

　　“蒋其岸，这酒不符合你身份。”
　　蒋其岸拧开酒瓶，凉凉地扫了连樱一眼，淡漠地说：“阿知那三年只喝这个。”

　　“阿知？”连樱没听懂。
　　他又是凉凉一眼，抿了口酒含着不快说：“程惟知。”
　　连樱呛了一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道青青男朋友的名字？”

　　蒋其岸抽了纸巾给她擦擦嘴角，颇为无奈地说：“他是我弟，阿知，我们都叫他阿知。”
　　他还给叶青下了个定义：“祸害我弟的妖孽。”
　　连樱当场和蒋其岸拍了桌子，“不许你这么说我家青青，你知道她多不容易吗？”
　　“你知道阿知那几年被她伤害的多丧吗？”
　　蒋其岸难得和她争论一件事。

　　连樱努力消化着这当中的联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也太巧了吧？青青那个男朋友是不小心捡来的，怎么就会是你弟呢？”
　　蒋其岸捏着红酒杯，默不作声地喝着。

　　“蒋其岸，你说怎么会这么巧？”
　　她追问了好多遍，蒋其岸最后告诉了她答案。
　　“安全屋。”

　　回忆从脑海深处翻出，连樱终于回忆了起来，她开玩笑给蒋其岸写过的地址，正是叶青的公寓。
　　她当初和叶青一起住。

　　“怎么会到程惟知手里？你给的？”
　　“不是。”蒋其岸垂眸，不敢看她，“我以为，掉了。”

　　他简略地说了过去，原来他当初在伦敦急忙离开，就是去接离家出走的程惟知。
　　“老程董独。裁关了阿知禁闭，他是从两楼跳下来逃跑的。”
　　逃出以后，程家又动用关系锁了程惟知的银行卡，只好求助蒋其岸帮忙。在机场，蒋其岸给了程惟知一个暂住的地址，却给错给成了连樱的那张纸条。

　　连樱笑了半日，最终站起来去推他肩膀，被他揽在怀里。
　　“蒋其岸，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在一起了吧？”
　　连樱指指自己，用很大的声音很肯定的语气，命令他记住:“是我，小樱花同学主动换来的，蒋其岸你记牢了！”

　　他“嗯”了一声，埋首在她脖颈里。

　　*
　　连樱第二天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酒也不是沐浴露或香水，而是实实在在的早餐香气。
　　白金湾的公寓还从来未有过。

　　她起来喊了声“蒋其岸”，他很快进了屋。
　　“洗漱换衣服再出来。”
　　又匆忙出去。

　　连樱看看时间，才七点不到。
　　她赶紧洗漱更衣，画了个淡妆。

　　走出卧室，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正在厨房做早餐。
　　厨房的中岛台上，一半摊着食材，另一半摊着文件和电脑。

　　“蒋黑狗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算账算不清的人不能做生意，你瞧瞧你这笔账做的，要不是你心黑手狠，你怎么挣钱啊？迟早亏死。”
　　男人左手搅着锅里的粥，右手用笔在文件上写了几笔。
　　“这样才行，我回头和兰姨说一声，港城的项目不能内资所，我让Albert帮你们牵个线。”

　　蒋其岸把他写过的文件夹合上，反手就抽了下那人的脑袋，“不然要你干什么？臭东西，又没大没小，兰姨说她最烦和你打电话，就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是让你参谋出个主意，不是让你的脑瓜子来衬托别人智商不行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从小数学竞赛金奖拿过来的？”

　　连樱还是第一次看见蒋其岸这么连珠炮一样地骂人。
　　她好像知道那位是谁了。
　　程惟知。

　　只听程惟知带着点骄傲说：“青青没拿奖也可以啊。”

　　蒋其岸手里的文件夹，又成为了无情的抽人工具，“你可闭嘴吧，她名义上还是和你堂兄订过婚的人，你得叫堂嫂，别青青长青青短，你看看老程董回头认不认，那老东西不把你扒皮抽筋就不错了。你给人省点心吧，温朝易是明白人，不会拿联姻来捆绑你。但京州其他人可不明白，还有你外公那边呢？你无法无天，有没有想过傅家的反应？”

　　“爱反应不反应，关我屁事。”
　　程惟知把做好的早饭盛出来，只分了两份。
　　“你自己都不搭理傅家，有资格说我吗？”

　　程惟知抬头，看见了连樱。
　　“早，我是程惟知，我能不能随青青叫你声樱花？”

　　才问完，无情文件夹又抽过了他的后脑勺。
　　“没大没小，叫嫂子，还有，道歉，你拖了多久了？”

　　“不想看你秀恩爱，恶心。”
　　程惟知给自己倒了杯冰咖啡，问：“嫂子要不要？”
　　连樱说要，接过后又说，“青青就爱喝这种。”
　　他笑了笑，“我知道。”

　　蒋其岸夺过程惟知手里的咖啡，自己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什么东西，也就那冷冰冰的女人喜欢。”

　　“蒋其岸！”
　　“蒋黑狗！”

　　连樱和程惟知同时对他怒目而视。
　　蒋其岸用指节敲敲额头，揉了揉太阳穴，连眼角的疤痕都写满了无奈。
　　世界越来越离谱，兄弟和女朋友，同时包庇一个他看不惯的人。

　　“我开会。”蒋其岸凉薄地指指摊满半个中岛的文件夹，“不看完不许滚，还有！”他恶狠狠地瞪了程惟知一眼，“别乱说话。”
　　他揉揉连樱的长发，“连连，我进去了。”

　　蒋其岸像是真的不耐烦极了，进书房就合上了单向镜。
　　程惟知又倒了杯新咖啡，坐在餐台边改起了文件。

　　连樱边吃早餐边端详他。
　　是叶青喜欢的风格，干练清爽，专注认真。
　　还有他做的早餐，丰盛可口。

　　连樱和叶青同住那几年，尝试过一次叶青的黑暗料理，之后就再也不让她靠近厨房。
　　叶青人有多聪明厨艺就有多糟糕，连樱离开伦敦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外卖小公主叶青不好好吃饭。

　　程惟知速度很快，文件看完后分成几类叠好，才回首打量连樱。

　　连樱问：“他不让你乱说什么？”
　　“我说什么在他眼里都是乱说。”程惟知取过另一份早餐，优雅地往口中送，“蒋其岸就是爱操心的性格，但其实他自己最让人操心，对了，他现在头疼病还犯吗？”

　　连樱回：“最近还好，冬天过去了，他就好些了。”
　　“打架呢？没和人打过吧？”
　　“没，就是上次和其……”

　　程惟知打断了她，“我知道，其海。”
　　他指节敲了敲盘子，“那狗东西打死也活该。”

　　“他到底对蒋其岸做过些什么？”
　　程惟知淡淡说：“最轻的大概是学校里伙同小流氓打过他吧。”

　　连樱想起蒋其岸的好身手，不由别眉叹气。
　　程惟知说：“不提这些事了，蒋黑狗自己都不提，我再说就要被他打了。”
　　“我听蒋夫人说，你帮过蒋其岸很多，谢谢。”
　　连樱朝他举了举咖啡。

　　程惟知展颜笑起来，“虽然我嫌他啰嗦，但他还是我哥，你这嫂子架子也端的太快了。”
　　连樱愣了愣，偏过头，双颊微微泛红。
　　“别乱叫了，你还是随青青叫我吧。”

　　又问他：“蒋其岸替你查过青青的下落吗？我和青一起开工作室的时候，蒋其岸明明查过她，怎么也不知道是她。”

　　据叶青说，他们是去年才重逢相认。

　　程惟知眼神黯然，答：“其实蒋黑狗用心找了，但我爷爷伙同傅家瞒了下来。”
　　“他本事再大，也翻不过傅家。也还是怕傅家的。”




40.  第 40 章   隔岸观火

　　程惟知不愿意再多说。
　　他的时间也不多, 只临走前不忘叮嘱连樱。
　　“蒋其岸老是着凉，嗓子都快哑透了，你有空盯着他点, 该吃药吃药该保暖保暖, 年纪大了养点身。”
　　连樱笑说：“他嗓子一直哑着，感冒更哑一些。”
　　程惟知翻了个不耐烦地白眼, “神经病，一把公鸭嗓难听死了。”

　　连樱笑得直不起腰来, 终于知道认为其海是弟弟的她，错得有多离谱。
　　除了程惟知这个弟弟，谁也不敢这么骂蒋其岸。

　　再过了不久，连樱真正见识了京州豪门的威力。
　　程惟知和叶青的事被程家发作，程惟知又一次被家里抓回了京州, 两人几乎是用把天捅漏的方式，才换回了程惟知的自由。
　　以及, 他们的婚姻。

　　连樱知道一切的时候, 已经尘埃落定, 叶青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上了婚戒。
　　她刚刚从京州返回清城，结束了长达三日的华光董事会。
　　她和程惟知联手虎口夺食，从程惟知爷爷老程董手里夺走了华光的控制权，京州程家闹了多年的继承权纷争自此结束。

　　“你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呢？”
　　叶青反问：“蒋其岸没和你说？”
　　“他掺和了？”话说出口，连樱又自嘲, 以蒋其岸对程惟知的关心,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叶青察觉了连樱的失神失落，抿唇抚摸着自己的婚戒，静悄悄地在一旁观察她。

　　连樱心乱如麻。
　　过去，程惟知那边出事, 蒋其岸失踪、忙碌、焦急，连樱都会知道。
　　一般是总办忙弗兰急他消失。
　　可这次，弗兰冯涞为首的总办都没有显出分毫，甚至蒋其岸还有时间去剧组看她。

　　他出现在剧组时被连樱的探班粉丝拍到，有好事的记者打电话问了合岸的公关部，收到的回复是：也不是第一次拍到，大家别紧张。
　　蒋其岸还问她：“天后小姐，我能见人吗？”
　　连樱差点打他。

　　结果，岁月静好下，是蒋其岸对自己事瞒得滴水不漏，

　　“小樱花。”叶青唤了她一声。
　　连樱躲在沙发里，把自己像只鸵鸟一样埋起来。
　　叶青做到她旁边，伸手抱她，“或许，他是不想让你担心呢？”

　　“他让程惟知叫我嫂子，家里人出事，我连知道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吗？”
　　连樱猛推了叶青一把，“还有你，还有你！出那么大事不和我说，结婚了事后才告诉我，过分过分过分！”

　　“小樱花，我错了错了错了。”叶青连声讨饶，抱着她求原谅，“我那时候忙着做股权方案，结婚也是冲动，从决定到领证只花了两个小时，我真的谁都没告诉，连家长都没见，他爸到现在还讨厌我呢。”

　　连樱横她了眼，“你还会冲动呢？小姑妈，你耍我呢？全家还有人比你冷静吗？骗子！”

　　“真的。”叶青把手举起来给她瞧，一枚小克拉的钻戒有着辉煌的火彩，“你看，程惟知说他四年前买的，我真的是冲动了下，现在还有点后悔呢。”

　　连樱抬起手又往她身上打了很多下，“秀恩爱！秀恩爱！天打雷劈啊你！”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叶青就差给连樱跪下了，“我们去购物好不好，刷我卡，您随便刷，我真的错了！”

　　连樱拎起包来，“走了走了，给你买结婚礼物去，我送你你买单。”
　　走之前，她又装作不经意地问：“蒋其岸参加华光董事会了吗？”
　　叶青跟在她身后不说话。

　　可连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去了，一定去了。

　　*
　　连樱离开清城时，在机场高速对游秘书：“改签去京州。”
　　游秘书愣住，反而是舒乐先有反应。
　　“连小姐，京州你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的？”

　　游秘书劝她：“连小姐，老板过几天就回申城了，我和冯助说一声，问问老板能不能缩短行程。”
　　“现在是我开你们工资，我说去哪就去哪。”
　　自从有工作室后，她的开销逐渐脱离合岸，连游秘书和舒乐的薪水都是由工作室支付。

　　连樱平日里是最好说话的人，但就像当年一样，她真的倔强的时候，任何人难以扭转。
　　清城飞京州有两千公里，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足以让蒋其岸知道她要去京州。

　　冯助亲自等在机场请她上车。
　　“连小姐，其实老板在打算接您过来了。”
　　“哦？是吗？”

　　“老板在看房子。”冯助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老板说您先看看，这些都是老板名下的，京州申城港城都有，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什么意思。”
　　连樱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蒙着一层薄冰，她鲜少这么待人。

　　冯助被她冷待，倒也不慌，“老板说，白金湾的公寓凉飕飕，没什么意思，不太适合过日子。”
　　“不适合也过了这么多年了，这时候想起来不合适有什么用。”

　　冯助彻底不说话了。
　　车回到了西山那幢两层小别墅，寂静的山路此刻却是喧嚣，路边挖开了两排树坑。
　　蒋其岸就在门口，衬衫袖子都卷在小臂上方，正和工人们一起搬动着树木。

　　他心情很好，连樱隔着车窗就能感觉到。
　　她提前下车，站在车道边凝神瞧他。

　　“来，来看看树。”蒋其岸朝她招手，手心里还有点泥土。“樱花树。”
　　连樱要帮他一起，但他拦住了，“你别动手，看着就行。”

　　蒋其岸忙了半日，连樱只有围观的份。
　　樱花树一棵棵种下，蒋其岸弄了满手的泥土，于是要进屋洗手。

　　“阿知和叶青结婚了。”
　　他在厨房里冲着手，随口提起。
　　“程家不乐意，但他妈妈喜欢叶青，其他人只能认了。”

　　连樱“嗯”了声，又听他说：“冯涞给你看了吗？有没有喜欢的？这里也可以，但装网线不太方便，而且离程家老宅太近了，阿知不愿意过来。”
　　“随你。”

　　世道或许是反了，当初他们刚相识，长篇大论的都是连樱，那个总“随你”的是蒋其岸。
　　也不知道，蒋其岸有没有发觉这样的颠倒。

　　或许是没发觉，因为他还在说。
　　“港城夏天太热了，冬天挺好，离清城也近，不过叶青现在来京州的时间会多很多，阿知在西山那里有套公寓，他们在京州都住那儿，我可以让他把楼下转给我们。”

　　他说完，独自又笑了下，似乎是很无奈。
　　“不过你和叶青常聚聚就好了，他嫌我烦，我看他也烦，逢年过节一起吃个饭就行。你说呢？”
　　他抬起头，凌厉的五官透着柔和安宁。
　　“连连，你怎么看？”

　　连樱静静看了他会儿，站起来说：“我有点累，先上去睡会儿。”
　　蒋其岸追上来，把她抱起来。
　　他的臂弯总是很稳，一步步踏在楼梯上，让她安稳。

　　连樱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快速的心跳。
　　二楼主卧的窗台边有一张老式藤椅，蒋其岸把她放在上面，盘腿坐在旁边的地上。
　　“你别坐着，冷，程惟知说让你小心嗓子。”
　　“关他屁事。”
　　“他说你公鸭嗓难听。”
　　“你觉得难听吗？”

　　连樱愣了下，摇头，“我说过，沙沙的，很性感。”
　　蒋其岸捏了捏她的鼻尖，“那不就好了。”
　　空气里有他的暧昧和她的寂静。

　　蒋其岸的袖子还卷着，露出苍白的皮肤来，他搭在连樱的腿上，拉住她的手反复摩挲。
　　“蒋其岸，你又瘦了。”
　　衬衫下空荡荡的，他比往日更消瘦。
　　“太忙了。”他把袖子卷下来，抬起胳臂示意她扣上扣子，“过段时间，我们去度假。阿知要和叶青去欧洲，你要不要去？”

　　“他们去度蜜月。”
　　“嗯。”他仰着头，顿了顿，又问一遍，“你要不要去？”

　　他手心里汗津津的，应该是冷汗。眼里有光，应该是期待。
　　连樱咬着唇，许久没说话。
　　她本应该很高兴的时刻，但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喜悦。

　　她只是在想，刚刚的樱花树，她只能围观他种，他连手都不让她搭一下。
　　他们在一起，很多的事，连樱都只有围观的份。
　　他隔岸，她观火。

　　连樱第一次认真思索，这样的关系，是不是可以走到最后。

　　她说：“我到时候看看工作安排。”
　　蒋其岸定定看着她，倒是没坚持，“你想好了告诉我，还有房子……”
　　“白金湾挺好的。”
　　“就一个房间，太冷清了，连连，我们以后住得热闹点。”

　　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热闹？

　　连樱莫名地烦躁起来，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质问。
　　“蒋其岸，你能不能有话直接说，你是要和我求婚还是只是想换房子？你来京州都干什么了？程家出那么大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其岸的眼神冷了下来。“都处理好了，你没必要烦心。”
　　“为什么没必要？”

　　蒋其岸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不耐烦地说：“我能处理好，你好好地把房子挑了，我们结婚。”
　　“那你处理不好的时候呢？我是不是永远要在那里等你的结果？”

　　“我不会处理不好的，我什么时候处理不好过？犯错误的人从来不是我，我哪次做选择的时候没有仔细考虑过？”
　　又是宏亮的怒吼，不再低沉，不再沙哑，这是十分清澈的声线和宏亮的嗓音。

　　连樱真的愣住了，这个声音虽然不一样，但并非没有出现过。
　　上一次是其海出现的时候，蒋其岸失控过，也是这样的吼声。
　　那时，连樱只觉得奇怪，但无暇思考，而现在，她好像在回忆深处想起了什么。

　　“蒋其岸，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连樱自己就有变声的技巧，她对声音很敏感，更不要说，这个声音第一次出现的情况那么特殊。

　　蒋其岸倏然住口。

　　“蒋其岸，你再说句话。”
　　“连连。”是沙哑的他。
　　“蒋其岸，你什么时候准备和我说实话？”
　　他背对着连樱，不肯回头。

　　让他回头的不是连樱。
　　弗兰急匆匆地敲门，“蒋其岸，出事了。”

　　那一瞬间，蒋其岸变得兴奋与高兴，“他咽气了？”
　　“不是。”弗兰小心地说，“是她，她回来了。”

　　连樱看见，蒋其岸在那刻，浑身都透着名为害怕的情绪。
　　他问：“哪个……她？”
　　弗兰说：“原本的那个。”




41.  第 41 章   人世皆攘攘

　　京州, 北三院。

　　连樱听见过这个地方，那还是在拍《我想》的时候。
　　蒋其岸说，让北三院的来一趟。
　　今天, 她才知道, 这地方在哪里。
　　这是京州西山靠近郊野机场的一处戒备森严的精神卫生中心。

　　蒋其岸出发前，连樱坚决要跟上车。
　　他最终还是妥协。

　　北三院最里的加护病房门口, 石医生身穿白大褂在等他们。
　　蒋其岸的脚步在门前停滞不前，他几次张了张嘴, 又几次闭上

　　石医生拍拍他肩膀，掏出一瓶药，“她情况时好时坏，我也不知道这次是真的好了，还是装的。但她闹着要见你, 头都磕破了，我只能叫你来。这是止疼药, 你要是头痛, 吃一颗再进去。”

　　蒋其岸没接, 但回过身，看了看连樱。
　　“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出来，我们再谈。”
　　他转身推门，临走的背影, 有决然的味道。

　　弗兰拉住了她, 想让她退两步，“离远点吧，你最好别听。”
　　“为什么？里面是谁？”
　　弗兰面露尴尬，嗫嚅了句：“蒋其岸的妈妈, 她有……”

　　石医生替她说完：“分离性身份障碍，她受过剧烈的刺激，包括但不限于xidu酗酒暴力囚禁。她每次见蒋其岸，都不知道会做点什么，我们最好别走，以防里面出事。”

　　连樱更不敢动了，她透过病房门口的小窗，能看见一丁点的画面。

　　蒋其岸的皮鞋在病房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步声，站定那刻，有个虚弱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
　　“其岸，坐吧。”

　　蒋其岸拖了把椅子，却没坐下。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蒋其岸把一个坐在轮椅上枯如槁木、半把白发的女人推到窗边，她身上缠着很多布条，让她牢牢地被绑在轮椅上。
　　蒋其岸一点点把她的布条解开，然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坐吧，别忙了。”
　　女人把水杯放在窗台上，静静地看了蒋其岸一会儿。
　　“傅家前几天来过人了，说你不要其家了。”

　　蒋其岸安静地坐着，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窗外。

　　“和妈妈说说为什么，这不是一件好事吗？你外公说其家的遗嘱已经写好了，你爷爷一咽气，其景山和其海什么都得不到，其家只会是你一个人的。”

　　蒋其岸冷笑了下。

　　女人也跟着笑，但却含着自嘲，“我知道你笑什么，你笑傅家每次想起我，都是因为你不愿意理他们，可我能做的不多，你外公现在愿意认回你，愿意帮你争取，我能帮着带个话就带个话。”

　　她伸手摸了摸蒋其岸的脸，指尖抚过他眼角的疤痕，“其岸，回去吧，妈妈当年就是疯了，你外公最重脸面，我当初做那些事让他觉得丢人，才会不想管你。”

　　蒋其岸一把挥开她的手。

　　女人自己窝在轮椅里，碎碎地念着：“其岸，回去吧，你外公替你选了个女孩子，等你继承了其家，以后你和程惟知就都是傅家的外孙，都是京州新一代的当家人，这才是亲兄弟。”

　　她又问：“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姑娘才要拒绝？其岸，是不是？他们说你想和她结婚？”

　　蒋其岸似乎不愿再听下去，他起身站了起来。

　　女人转动着轮椅，紧追不舍。
　　“其岸，你早就知道，放弃出身和家庭硬要换的感情，最后只会让自己后悔。”
　　“其岸，你现在这样反抗，和我当年又有什么区别？”
　　“其岸，一日情人的结尾是你自己改的，你比我清楚，你从来都清楚。”
　　“你是想回去的，你从来不让人叫你蒋总，你一直是想回去的，不是吗？”

　　蒋其岸始终没有说话。
　　可他停在门口，没有推门时那刻的犹豫，却让连樱读出了他的挣扎。

　　那年，她问蒋其岸。
　　“你喜欢什么？”
　　他说：“钱、利、名。”
　　她当时只感觉到黑心商人刀口舔血的煞气。
　　那年，他一次次纠正她，要她呼唤他全名的时候，也只觉得是他性格怪癖。

　　可现在，连樱终于知道，他把唯一看重的藏在了商人黑心的背后。
　　也终于知道，蒋其岸从来在乎的称谓，是他被剥夺的本应顺遂的人生。

　　*
　　蒋其岸出来后爆发了剧烈的头痛，他坚持不肯吃药，只蜷在别墅的茶厅沙发上自己硬扛。
　　连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几次伸手想要抓住他，但都被他躲了过去。

　　蒋其岸闭着眼睛，把自己的情绪都藏在疼痛的煎熬里。
　　等他缓过来，连樱给他蒸了点饭菜，让他稍微吃一点。

　　蒋其岸没有吃，他换了身衣服说要出门。
　　“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连樱最后叫住他：“蒋其岸，能不能先和我聊聊？”
　　他拒绝，甚至是生硬又蛮横的要求：“你好好待着，想想哪幢房子好，等我处理好了回来。”
　　她所有的其他的话，都被一声关门声彻底合上。

　　连樱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在彻底干涸的那刻，找到唯一的固话，接通后说：“帮我联系叶氏的总裁，也就是小程总的夫人，请她来见我。”

　　*
　　叶青最近都在京州，她很快把连樱接出了别墅。
　　她已经是程惟知的太太，这处别墅本来就是程家老太太蒋华的遗产，十分靠近程家的庄园，她要接人，根本没人敢拦她。

　　连樱坐在车上，一路的表情十分淡漠，叶青一时看不出她有没有是不是在伤心难过。

　　“小樱花，你说句话行不行？”
　　“我要回美国，你帮我安排飞机。”
　　“回去了？现在？立刻？”
　　“让秦优帮忙给我拟个退圈声明，工作室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们，已经播出的利润都归你们。等过一阵，我去好莱坞找电影拍或者回百老汇演话剧。你放心，我专业还在，不会没饭吃的。”

　　叶青顿了下，问：“那蒋其岸那里呢？”
　　“我和他说不通，不想再说了。”连樱靠在车窗上淡淡说，“你很早就说过，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走不到最后的。”

　　车窗外下起了雨。
　　京州的秋天来得早，这才刚到九月，就有秋雨纷纷。
　　连樱第二次来京州，终于见识到了京州的雨，下得如利刃般坚决，的确干脆。

　　“那我送你去京州机场，你护照在吗？现在买个票。”

　　连樱按住她，“你用公务机或者程惟知的私人飞机送我到申城，我在申城工作室里有本护照，是六叔给我办的第二国籍。蒋其岸疯起来保不齐会让人在海关查我，那本护照他不值得，我拿它出境比较安全。”
　　连樱还为叶青想好了后路，“你送我走，蒋其岸查到了有火也不敢发，就算要发，有程惟知在，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她冷静地说好规划，换叶青愣了半晌。
　　“小樱花，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计人了？”
　　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你别太冲动，程惟知说蒋其岸没接受过其家和傅家的条件，他不在乎其家那点虚名，他在等其家老爷子咽气，才好对付其海他们。”

　　此刻，连樱的绝望更甚，所有人都知道蒋其岸要面对什么，而她一无所知。
　　连樱反问她：“什么样的利益他才会不在乎？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呢？”

　　叶青没有接话，她的确不了解蒋其岸，甚至程惟知也不了解蒋其岸的真实想法。
　　只知道他有厌恶，可他想要的似乎又一直在加码。

　　连樱说：“蒋其岸不让身边人叫他蒋总，因为他心里还想要那些虚名。我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他找剧团陪他演李尔王的那次。你记得吗？伦敦，我被化妆胶水糊坏了眼睛的那次。那场景我永远都记得。”

　　连樱比划了下。
　　“他演的是私生子爱德蒙，你知道李尔王里的爱德蒙吗？土地、爱情、名誉，爱德蒙什么都想要，他从来都是在乎世人的眼光的，他期待世人说，他不是一场销魂游戏的产物，他光明正直伟岸健康，是父亲最好的儿子，配得上正统的继承权。”

　　叶青知道，连樱句句在理，她才是那个看透了蒋其岸的人。
　　“樱花，走可以，你确定不是冲动，你也不要后悔。”
　　连樱苦笑了下，“青青，快刀斩乱麻。对蒋其岸来说，我走，说不定是个机会。对我，只会是个解脱。”

　　*
　　连樱真的离开了他。
　　突然退圈引起了轩然大波，网上议论纷纷，但又找不到线索。
　　只能查到连樱最后一次航班记录是前往京州，又顺藤摸瓜翻出，蒋其岸那些日子一直在京州。
　　他出现在了京州多个会议日程上。

　　连樱不想见人，也不想解释，她甚至没有在美国久留。
　　六叔给她的G国护照是世界上通行最便利的护照之一，她可以便捷地往来世界各地，随风而行。

　　这样的漂泊长达多月，一转眼，又到了樱花缤纷的季节。
　　鬼使神差得，连樱从赏樱圣地京都，飞回了申城。
　　G国护照最大的优势，是往来大陆无需签证。

　　她戴了口罩和帽子，悄悄去看那所大学的樱花大道。
　　繁花胜雪，时光如梭。
　　她离最好的时代，已越来越远。

　　连樱穿梭在人群里，路灯依然昏黄，照着樱花树，照着树下一对对热恋的情人。
　　突然就想到一首绯句的前两句：
　　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

　　后面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直到，走到那年那棵樱花树下，目光所及，有一道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她才想起最后一句：
　　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

　　蒋其岸朝她走来，伸手说：“我有话，你能听我说完吗？”

　　连樱站在原地没有动。

　　“连连。”
　　他沙哑地喊了一声，被连樱打断。
　　“用你自己的声音和我说话，我要是不发现，你准备演到哪一天？演到死吗？”

　　蒋其清了清嗓子。
　　“连连，对不起。”
　　他其实有很清澈的声线，明亮干净不掺杂质。

　　“你要聊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蒋其岸脸色发白，“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

　　连樱直接发问：“好，那就从一开始说，为什么在纽约碰到我的时候要换声音？”
　　蒋其岸答：“我调查过你，你对声音的记忆力敏感，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个神经病赞助商是我。”

　　他倒是很清楚，那个他有多神经质。
　　“我不发现你就打算一直不让我知道了？”
　　“我认为你不需要知道，我也不需要你同情我。”

　　连樱又问：“那后来你就一直跟踪我？”
　　“只是让人汇报你行踪，你去纽约那次我在出差，碰到你被打劫我才出现的。”

　　“那伦敦剧团的剧本也是你？”
　　“是我送的。”
　　“送都送了，为什么错过了演出季。”

　　他喉结滚了滚，说：“不该去。”
　　“不该”这个词，颇为精妙，引得连樱扯动嘴角笑了笑。
　　“那后面怎么又来了？”

　　蒋其岸闭上眼，小声说：“你没忘记我。”
　　连樱知道，一开始是她死缠烂打，蒋其岸一直是冷淡的样子。
　　他连电话都没有留，如今想来不是太忙忘记了，而是从一开始就刻意不留。

　　“那为什么不拒绝我。”
　　“你想我拒绝吗？”
　　“你该拒绝到底的。”连樱又笑了笑。
　　蒋其岸说：“我现在不后悔。”

　　连樱又笑了，蒋其岸精于文字，这个“现在”和那个“不该”，一样精妙。

　　“你后悔过，后悔过多少次？”
　　“六次。”
　　“不少啊。”

　　蒋其岸企图解释，他消瘦冰凉的手去拉住她的，但被她躲过去。

　　“五次在你到港城前，在一起后只有那一次，但我后悔自己后悔了，所以我去纽约求你回来，后面再也没有过，连连，真的没有过。”

　　“那犹豫呢？”
　　他默不作声。
　　“你在北三院，你妈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在犹豫？”
　　他还是默不作声。

　　“蒋其岸，你看你，又不说话了。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不是你犹豫，而是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从头开始，你就把我当一个能让你高兴的附属品，你连给并肩作战的权利都没给我。”

　　蒋其岸只是垂眸，狭长深邃的眼睛被睫毛遮盖。
　　他迟缓了许久才开口：“我妈结婚前是很出名的才女，一手好文章名满戏剧界，连周正央都崇拜她。到了年纪，上傅家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外公千挑万选选了家世相当的其家继承人其景山，我妈和一肚子权势地位的其景山完全合不上，结婚没多久，她喜欢上了其家的一个保镖，那人也不会别的，就会点摇滚乐和念几首诗，但我妈被他哄得，和其景山提了离婚，其景山不同意，傅家更不同意，她就和保镖私奔去了港城。”

　　说起港城，蒋其岸摇了摇头。
　　“她在港城生下我，没了家里的支持，他们到港城以后过得很苦，那个保镖染上很多恶习还一直暴力我妈。我们被带回京州时，我妈已经不太正常了，她对我时好时坏，好的那个教我写诗念书，不好的那个只会打我，尤其是我的眼睛，我妈一看到就会发疯。我到京州见到其景山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这双眼睛就是其家人的眼睛，她最早时候以为，我不是其景山的孩子。”

　　他苦笑着碰了碰自己的疤痕，那道很靠近眼角的疤，再往上一点，蒋其岸一定会失去一只眼睛。
　　“这就是她失手弄的。小时候，我是真的恨她，她最早发病的时候只有我发现，但我谁也没告诉，我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恶化，甚至还经常刺激她。我觉得我妈对不起其景山，外公那么强势，逼得其家不许接其海母子回门。再后来，蒋奶奶去世，外公要我回其家我觉得没脸，就离家出走了。我还在港城找到了那个保镖，可他告诉我，其景山其实什么都知道，其海其实只比我小十天，我妈私奔，本来就是他有预谋的。”

　　连樱安静地听着，樱花还在飞舞，让这个陈年往事变得更加零碎。
　　“那一阵，我是真的疯了，是阿知把我从泥潭里揪出来的，他劝我上一代的事情就让上一代终结，于是我就去创立了合岸，弗兰是蒋奶奶最后一任秘书，周正央是我妈过去的学弟，你是知道我的，合岸一开始就很成功。”

　　回忆着往事，他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来。
　　“其景山折腾又无能，其家在他手里落寞的很快，他父亲，也就是我那个爷爷，准备放弃他，要找傅家再让我回去。那时候我想，这本就是我的，我干什么不要？结果，那年冬天我刚到京州就开始头疼，再查下去，是其景山其海干的。后来，我学会了在傅家其家当中挑拨离间，利用他们每一个，换来其家老爷子的遗嘱只有我一个。我做过哪些事，说出来，脏人耳朵。”

　　最后他说：“我说过，我不配高兴，也不会让人高兴。所以你要走，我能理解。”

　　凉风吹过，樱花吹雪，落在他们之间。
　　樱花默然转瞬逝。
　　樱花吹雪那刻，其实已在生命的尽头。
　　终究是要零落入泥的。

　　“只是。”他摊开手心，里面有一张攥了太久印上了手汗的纸条，“只是这违约金，你得付一下。”

　　【我，连樱，如果以后不和蒋其岸埋在一起，会给他付违约金，违约金待定。】

　　“蒋其岸，你别这样。”
　　连樱后退了一步，他上前了一步。

　　他身上有黑金雪松的香气，那股祭坛陈阴的香脂气，要等很久才有酸柠的后调。
　　连樱胡乱地想着：他一定是才用不久，不然，她怎么迟迟没有闻到酸柠香。

　　蒋其岸伸手，把她揽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相对唯顷刻。

　　“生日快乐，你要好好的，小樱花应该是快乐的。”
　　他离开她，撕掉了那张违约金的纸。
　　他说：“对不起。”




42.  第 42 章   蒋其岸：血肉模糊的归程……

　　蒋其岸有好几架私人飞机, 在国内时，他惯用的是一架庞巴迪650。
　　曾经有人议论过，蒋其岸这个人排场大, 人不在京州, 却比京州任何权贵都要重视外在的那些装点。

　　只有蒋其岸自己知道，他其实不在乎, 只是京州上流圈该有的，他都会配上, 甚至加倍配上。
　　用这种微妙的攀比心理，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比京州任何人逊色。

　　他对此深信不疑，即使到今天也是如此。

　　飞机装饰得精致，他旗下公司的各类信息鳞次栉比地打在机舱里的一张张液晶屏上。
　　蒋其岸坐定后，默默翻看着, 还能时不时给冯涞发出几条指令。
　　镇定到可怕。

　　程惟知也在飞机上，他怕蒋其岸发疯, 连夜赶来申城。
　　结果, 被蒋其岸逮住, 拉着去考察了一个公司。

　　“阿知，你看过以后觉得能投吗？预计能有多少回报。”
　　蒋其岸把资料递给他，朝他抬抬下巴。
　　程惟知愣了半晌，没伸手接。
　　“发什么愣，赶紧啊, 这件说完, 还有下一件呢。你他妈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满世界跑，好不容易有空了又去陪老婆，我能逮着你几天？”

　　程惟知打开文件夹扫了一遍，给了他自己的看法。
　　边说蒋其岸边记下, 都交代给了冯涞。
　　接着，还准备聊下一家。

　　“不是，蒋黑狗，你好歹说句人话，你来申城不是……”

　　蒋其岸听下手里的动作，淡淡地扫了程惟知一眼。
　　他让冯涞先去后舱。

　　“阿知，没什么，其实我命挺好的，除了出生不被期待，后来的事不都随我愿了吗？小时候有你奶奶收养我，出走以后有你来救我，合岸发家到壮大速度那么快，现在傅家其家也都跪在我脚下等我做选择。”

　　他揉了揉眉骨，叹了声气。
　　“我的人生选择权在我，我又向来握得住。难得被人选择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走了也好，以后我就没软肋了，多好。”

　　蒋其岸轻描淡写地说着，空看着飞机舷窗外的万里高空。
　　云层真美啊，阳光在里面照出神圣的光来，那样圣洁的姿态，让人向往。
　　童话里写的天堂一定就在云层中间，只有这样的天堂，才会有他配不上的庸俗童话。

　　他收回了眼神，把舷窗拉上。
　　“你让叶青也别躲着我了，这件事我不怪她，她该到京州参加董事会就参加，我不至于。”

　　至于那不至于是什么，蒋其岸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带给连樱的不快乐已经够多了，小樱花到最后全然没了笑容。
　　她甚至在哭。
　　这是他亵渎的罪过。

　　“你放心，她没躲着你，就是懒得看见你。”
　　“那她也没什么良心，要不是我，有你们两今天吗？”
　　程惟知举手讨饶：“打住打住，青青一想到这事恨不得和我离婚，你可千万打住了。”

　　他讨饶的手上有明晃晃的婚戒，扎的蒋其岸双眼刺痛。
　　“你什么时候买的婚戒？临时结婚，选戒指还能这么快？”
　　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
　　程惟知摸了下，不由自主地笑出来，“我最早在伦敦就买了，希斯罗机场里，老爷子抓我她失联以前。”

　　蒋其岸挑了挑眉。“这么早。”
　　真的很早，早到蒋其岸都曾经一度忘记，那时候的他想放弃连樱。

　　“早吗？还行吧，不过是带在身边挺多年的。”
　　程惟知看看这架飞机，“你还有架比这大的，我从伦敦回国时候你接我用的那个，我当时在飞机上，也握着那个戒指盒，然后就听你和傅江森全程说我不值得。”

　　蒋其岸笑了下，他是清楚记得程惟知那些年为了叶青作出多少事情来，他也是把“不值得”和“忘记她”挂在嘴边最多的人。
　　那几年，他听到一个“青”字都来气，想过无数次，要找到这个女人先打一顿出出气。
　　不出世的妖精，把好好的阿知祸害成那样。

　　“蒋其岸，我还好没听你的话，把她忘了。”
　　程惟知说：“人生很长也很短，但在她身边的时候，我总会想，日子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更好了。”

　　剩下的航程里，蒋其岸没有再说什么。
　　他以为，程惟知那段话自己听过就算了，这狗东西现在爱秀恩爱，他也早就见怪不怪。
　　没什么好在意的。

　　一个戒指而已，他没在乎的。
　　谁没买过？谁不会买？
　　要是他，还不想买这么简陋的大众款，这可是结婚戒指，哪能在机场买了就打发了？
　　没品味。
　　他得定制得精挑细选得做得有意义。

　　他一路都想着这些。
　　心里像是有把刀在钝钝地划过，没有皮开肉绽没有鲜血淋漓，只是后劲很长很满，渐渐地搅成一团，直要把他的心肝脾肺都搅得血肉模糊。

　　飞机哐当降落，程惟知收拾了文件夹，叫蒋其岸起来。
　　“你要真过去了也行，青青过段时间会去陪她，她不会提你的。”

　　蒋其岸想，他怎么什么时候都在晃那枚戒指。
　　当他没有吗？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一枚硕大的粉钻戒指，樱花色，甚至不惜重金在戒圈和粉钻上雕刻了八重樱的细节。

　　程惟知看到了，怔了怔，问：“蒋黑狗，你到底过得去吗？”

　　“过不去了。”
　　蒋其岸过去从不敢想，自己会这么去求叶青。
　　“你和叶青说说，救救我，实在不行我死了也行。等我死了，你让她带连樱去我坟头，她会很多种乐器，让她去开个演奏会。”

　　“她说过的，只要她演，我可以等着听。”




43.  第 43 章   楚河与汉界

　　你见过秒表吗？
　　哒哒哒哒, 盯着它的时候，一分钟说没就没了。
　　但如果不盯着，一天天的时光, 也说没就没了。

　　连樱回了纽约, 过上了一段相对安稳的定居时光。
　　也没有调换公寓，还是住在叶青送她的那幢里, 地理位置方便也安全，步行就可以去百老汇去曼哈顿或者中央公园。

　　曾祖母年纪大了, 但玩心不减，知道小樱花回了纽约，非要出来陪她去吃brunch。
　　于是，有一天周末，浩浩荡荡地, 由连樱开着车，载着她的护工和保姆, 从郊外开到市区, 去吃连樱从小爱吃的无花果吐司。

　　五六月的好天气, 连樱特意预定了室外的位置。
　　曾祖母吃着笑眯了眼，上了年纪牙口不好，无花果这种软绵绵的水果最适合她。
　　“但小樱花，你怎么老爱吃这种东西，从小就和你说, 要吃能开花结果的, 套个好口彩。”

　　连樱剥着无花果皮，翘着手指吸吮汁水，指正曾祖母的偏见。
　　“无花果是果实一体，花长在果子里面, 悄悄长着呢，你刚刚咬下去的，就是人家偷偷开的。”
　　曾祖母扔下纸巾不吃了。
　　“就你理由最多。”

　　连樱慢腾腾地把一盘都吃完，才问：“是要回去还是去公寓歇一会儿？”
　　“再坐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连樱立马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就知道你非要出来吃brunch没有好事。”

　　曾祖母干枯的手轻轻敲了下她脑袋，“是和你说叶青婚礼的事。”
　　连樱这才抬起头来。

　　叶青和程惟知去年领证后没有办婚礼，他们觉得婚姻是自己的事，不想扮做玩偶，和京州那群人虚与委蛇。
　　可是程家傅家觉得不妥，反复施压后，最后妥协下个月在京州补办。

　　“我仔细想了想，青青结婚，咱们家还是得去人。叶家又不是死光了，没得叫一个大姑娘结婚自己孤零零站那儿，身后没个家里人。”
　　连樱笑了，“太奶奶，我听爷爷说当初是你非要和曾爷爷离婚出国，怎么现在又管起清城那边的事了？”

　　曾祖母是个老小孩，九十多了还戴着浅色的帽子别着招摇的胸针，支着下巴朝她笑时，能让人猜到她年轻时多意气风发。
　　“我和你曾爷爷又没仇，就是过不到一起去，他要挣大钱让他自己去挣好了，我就要出国做个种花养草的富贵老太太。”

　　连樱偷偷笑着，要论不上进的富贵闲人，曾祖母的确是家中第一榜样。
　　他爸爸多少次后悔，不该把小时候的连樱交给老人家带。

　　“你六叔说他肯定去，你爸爸说他看看安排，争取过去。”
　　“我也会去的。”
　　“你行吗？要不想去，青青也不会不理解你吧？”老小孩有点吃醋，“你两好得比我两还好，你认识她以后，在家里就不是和我说真心话最多了哦。”

　　连樱很直白地打击了老人家，“这话六叔说还差不多，我小时候偷吃糖的时候就不敢告诉你了。”
　　曾祖母在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捂着心口，说被家里的小樱花气伤了心。

　　*
　　曾祖母的话向来点到为止。
　　她向来拿捏着一个“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尺度，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到现在都只有连樱一个第四代。
　　在感情上，二姑六叔那几个，没哪个能比连樱省心。
　　家族遗传，谁也不比谁优秀。

　　连樱在叶青婚礼前一天飞到京州，第三次踏上这座城市，感受到了古城的骄阳似火。
　　婚礼定在京州西山一幢不对外开放的洋楼里，曲径通幽、安保严密。
　　当天能来的，都是京州那些非富即贵的家庭，有不少还时常能在新闻上瞧见。

　　比如程惟知的父母。
　　据说，程惟知的父亲对这门婚事没有一刻满意过，但无奈他位高权重的他有个更强势的妻子。
　　叶青和程惟知的母亲傅任真处得极好，那位声名在外的傅女士是从不屑傅家或程家的那些虚名的，她甚至在叶青结婚的时候和她说：程太太是最不重要的代号，做好叶青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都是程令雁挽着连樱参观婚姻现场的时候告诉她的。
　　“这婚宴办得太不容易了，阿知不愿意办，任真也不想来，我大哥拿老婆孩子没办法，我在当中传话传得跑断腿，最后就妥协成了这德行。”

　　顺着程令雁的手指方向，连樱看到了一个如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的婚宴礼堂。
　　场地被一条鲜花铺就的高台隔开，两边桌椅、菜式和鲜花的布置都截然不同。
　　“那边是用来放京州老古董的，这边是用来放京州叛徒的。”

　　她拉连樱在叛徒的那边坐下，和同桌的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斯文男人及女伴打了个招呼。
　　“温朝易，大律师，好久不见。还有白小姐，有看到您的新论文刊登。”
　　程令雁朝他敬了口酒，温朝易抿了口后，眼神不安地扫过现场。

　　程令雁说：“放心，阿知把你家其他人都排另一边了，保证你碰不上。”
　　温朝易舒了口气，“那就好，我下回给小程总再打个折。”

　　程令雁和连樱咬耳朵，“温朝易，港城最有名的大状，京州第一个给自己打离婚官司的二代，离完那年差点被温家打死。”

　　她指了指另一边，“喏，不止温家，我爸任真爸爸哥哥还有蒋其岸外公舅舅都在那边。”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连樱愣了愣。
　　程令雁打了下自己的嘴：“我口无遮拦了。”

　　“他……”
　　“说感冒了，不来，要来的话位置也在这桌。”

　　说完，程令雁欲言又止。
　　“蒋夫人，您有话就说吧。”
　　程令雁挽着连樱，“你还是随叶青叫我三姑吧，我女儿是你粉丝，晚上还要来和你拍照。”
　　“好，那三姑，你有话直说。”

　　程令雁叹了口气，“蒋其岸也没法来，其家老爷子上个月没了，他在殡仪馆大闹了场，傅家费尽心思要抬举他的动作被他全折腾没了。他不会回其家了，以后怕是连傅家的外孙都没法做。”

　　连樱默默听着，但不说话。

　　这场婚宴的无趣含量超标。
　　唯一有趣的就是同桌的温朝易和白榆，两人一搭一唱像双簧，互相斗嘴不亦乐乎。
　　白榆还加了连樱微信，边加边对温朝易说：“温律师，今天你又加一分，奖你人脉通达，可以让我和女神加上微信。”
　　温朝易哼了声问：“白榆，满分到底多少，我这个月拿了72分了，还没到满分？”
　　“1024，我是工科生，计数方式比较特殊。”

　　连程令雁都悄悄给白榆竖起大拇指，她说温朝易那张廷辩之王的利嘴打遍天下，偏偏栽在白榆手里毫无办法。

　　至于六叔和爸爸，他们飞机晚点，到现场的时候已过七点。
　　六叔只是个商人，连樱爸爸却是纽约有名望的教授，和傅家有姻亲的京州大学校长见到他来，跨过一整个楚河汉界来打招呼。

　　“叶教授，幸会啊。”
　　爸爸站起来给他递了名片，“同幸。”
　　校长说：“我们京大的校董都在那里，叶教授要不要一起见见，我们一直很有兴趣和您的团队共建实验室。”

　　爸爸坐回了位置上，看了眼身边的连樱。
　　“不了，小女不懂事，我要在这里多陪陪她。”
　　“您女儿也来了？”
　　爸爸指指连樱，“我女儿叶敛樱，樱花，叫叔叔。”

　　校长和傅家关系密切，知道连樱的存在。
　　他面露了点尴尬，“那您好好陪女儿，我们再联系。”
　　六叔这么嘴碎的人，全程也只敢在旁边喝水，静静地做个木头人。

　　爸爸带连樱探过叶青和程惟知预备先走，也带上了连樱。
　　宴会厅在二楼，要从华丽的旋转楼梯往下再穿过两个花厅才能到前面风雨连廊。
　　“这地方真够大的。”爸爸走在楼梯上感叹了句，“也就叶青那个性格撑得住。”

　　连樱始终没说话。
　　六叔为了缓解尴尬，在走入花厅的时候东张西望，“诶，这里就一个出口吗？等下出来人多会不会堵车啊？”
　　爸爸瞥了他一眼，略带嘲讽，“这是什么多地界，安保比来宾还多。”

　　可六叔也没说错，就一个出口，来去人多，要堵在门口统统撞上的几率笔直上升。
　　他们还没走到风雨连廊，连樱已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烟灰色西装裹着蒋其岸消瘦的身躯，凌厉俊朗的五官笼罩着淡漠的神情。
　　他面前堵着一个挺拔的中年人，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你还有脸来，你外公根本不想看见你！”

　　蒋其岸苍白的嘴角渗出丝丝猩红，他用指尖抹了抹，冷笑了声。
　　“我也不想看见他。”
　　中年人抄了旁边的花盆往蒋其岸身上砸，“没大没小，和你妈一样疯，当初你们回来就该关着饿死。你这次弄垮其家，下次是不是就是我们了！”

　　蒋其岸一个避闪不及，花盆砸在了他额角，血顺着额头往下，流过眼角的疤痕。
　　连樱下意识地往前一步，被爸爸拉住。
　　他对六叔说：“你回去叫叶青他们来。”

　　叶青和程惟知来得很快，跟着一起的还有楚河汉界那边的“老古董”。
　　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佝偻着背走到外间，极威严的语气喊：“任京，住手。”
　　中年人放下了手，朝老人低头：“爸爸，是我冲动了。”
　　“今天婚宴，不止是家里人在场，还有外人看着呢，别让人看笑话。”

　　“其岸既然来了，就进去喝一杯吧。你今天来，我就当你心里还有我们这帮老东西，旁的不说了。”
　　他挥挥拐杖，让身边人去搀蒋其岸。

　　可蒋其岸拒绝，他朝程惟知喊了声：“阿知。”
　　程惟知去搀他，路过连樱这边的时候，他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程惟知说：“这是青青堂兄。”
　　蒋其岸喊了声：“叶叔叔。”
　　爸爸笑了下，极冷淡地说：“你喊错了，我虽然年纪大但辈分不大，叶青叫我大哥，你也这么叫吧。”

　　那一刻，只有尴尬。
　　他别过头，动了动唇，连樱听到，是一声难堪、微弱的：“大哥。”

　　程惟知扶着他，慢慢往里，背影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在了楼梯上。

　　再等了一会儿，他们的车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弗兰的车。
　　她神色匆匆，身后跟着两个医生。
　　看见连樱，先是愣了愣，接着抓着她问：“伤的重吗？”

　　连樱垂眸，指指额角，“花盆砸破了。”
　　“傅家怎么没点轻重！”弗兰跺了跺脚，让医生赶紧进去，“他还在发烧呢，想办法让他先吃退烧药。”

　　她要走之际，回头看了眼连樱。
　　“连小姐，你要不……”
　　她摇摇头，“我不去。”

　　弗兰叹了口气，“那你有话要我带吗？”
　　连樱还是摇头。

　　弗兰没再停留，但连樱最后叫住了她。
　　“那个，记得给他打破伤风。”
　　弗兰说：“他不肯的。”

　　连樱打开了自家的车门，“那我……也管不了。”
　　她走的时候想，也不知道那针，他还会不会打？




44. [最新] 第 44 章   红尘婆娑

　　回纽约后不久, 爸爸有次来找连樱，说要给她介绍个男朋友。
　　“人不错的，纽约大学学戏剧的, 你们应该谈得来。”
　　爸爸说得认真, 连照片都带了三张，连樱最终没拒绝。

　　见面、吃饭、逛街、聊天。
　　倒是很平常的相处, 这也是个很平常的人。
　　还在圣诞节前，给连樱写了首诗。

　　男生放在圣诞礼物里给连樱的时候, 在羞涩里藏着点得意。
　　连樱感激地收了下来，还开车送他去火车站，目送他登上回家的火车。

　　她去超市买了些牛排和蔬菜，准备和六叔一起吃晚餐。
　　叶青本来说来纽约和她一起过圣诞，但华光那里出了事, 临时取消。
　　六叔说她可怜，赶着从飞过来陪他。

　　坐到五六点, 六叔还没到, 消息却到了。
　　起飞地暴雪, 航班取消。
　　六叔说：“你要不回家过，别一个人啊。”

　　连樱没说，其实一个人也挺好，她乐得清净。
　　自从回到纽约，大家好像都怕她孤单, 不停给她介绍朋友带她去玩或陪她吃饭。
　　可其实, 她倒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煎好牛排，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守着壁炉拆礼物。
　　朋友的礼物从全球各地寄来, 带着不一样的气息。
　　一样样拆开，分门别类放好。
　　最后，只剩孤零零躺在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包裹，连樱拆开，掉出一本小小的手账。

　　翻开最先看到的三个字是：“巴别塔”。
　　她猛地合上。

　　手机上已经开始有圣诞祝福，包括那个写诗的男生。
　　他说：【给你送礼物的人肯定多，但给你写诗的应该只有我一个。樱花，能做我女朋友吗？】

　　连樱倒在地毯上，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手边可以摸到那本被他写满的手账。
　　他的诗他的故事，她的喜她的快乐。

　　壁炉刺啦刺啦地响着，木炭的火焰在跳动狂欢。
　　她突然意识到，即使离开即使逃走即使以为不在意了，但那些如吹雪般盛开的绚烂，终究会留下痕迹。
　　因为，他的的确确，是她经历过的最好的时代。

　　*
　　元旦前，叶青和程惟知还是来了纽约。
　　连樱问：“忙完了吗？”
　　叶青闭口不言，还是程惟知解释：“某个人快刀斩乱麻，说闹事的畜生影响我们过节，紧赶慢赶处理掉了。”

　　这个某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们吃饭时，叶青的神情一直不太自在，程惟知比她好些，只不停看手机来掩饰。

　　吃到尾声，程惟知去外面接电话。
　　连樱打了打叶青，“你演技好差啊，有事吗？”
　　叶青打了回去，“我又不是影后，没有出神入化的演技。”

　　“所以什么事？”
　　叶青手指小幅度地敲着餐巾，良久才说：“蒋其岸要拆卖合岸一部。”
　　连樱怔住，问：“那兰姨呢？”虽然弗兰是总助，但她一直亲自管着一部。

　　“兰姨结婚了，会慢慢定居京州。”
　　连樱都不用问，对方肯定不是司炎彬。
　　那位大顶流，如若脱单天下知。

　　“蒋其岸说兰姨不管的话，他没留着的必要，他现在不大看电影了。程惟知说，连收藏的书和唱片也都整理的七七八八，送到合岸的资料室去了。”

　　他把巴别塔拆了。
　　连樱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她拿勺子，划着已经吃空的了甜点盘。
　　最后用最不在意的口吻说：“卖就卖吧，这是他自己的事。”

　　“那个，秦优的点白想买，先和你打个招呼。”
　　“买。”连樱很肯定地说，甚至生出了想法，“要是行的话，我也一起，一部值得的，要把之前的版权也谈下来。”

　　“樱花，你……”
　　连樱立即又打了退堂鼓：“算了算了，我开玩笑的，你们买就是了。”

　　叶青又说：“蒋其岸来求过我一次。”
　　连樱这回事真的惊到，因为程惟知当初被叶青抛弃，蒋其岸看她横竖不入眼，他又是桀骜不驯的性格，所以即使知道程惟知和叶青感情多深，嘴上也从没有叶青一句好话。

　　叶青揉着额头，“婚宴那天，蒋其岸不肯包扎，非要等。”
　　“破伤风打了吗？”
　　“一开始没打，后来弗兰说了你的话，就打了。”

　　连樱吸了吸鼻子，好像是蕴藉了点泪水，别过头去不肯说话。
　　叶青不擅长劝人，迟疑了很久才说：“我吧，自己甩人的时候都不让劝，现在也没资格劝你。就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是离婚也把他走。但小樱花，你很久没笑了，你总得高兴起来，无论怎么样，你还是要高高兴兴才好。”

　　连樱破涕为笑，“青，你刚刚这句话被小姑父听见，当心他作死你。”
　　程惟知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冷着脸说：“我听见了。”

　　-
　　连樱目送他们去酒店。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打打闹闹着，直到最后程惟知把叶青抱了起来。
　　叶青笑着去锤他，自然生动。

　　她笑了笑，开门回公寓。
　　想起刚认识叶青的时候，她在叶家老宅里乱晃，看到一个冷艳的小姐姐坐在门口榕树下的蒲团发呆。
　　“你也是叶家人吗？”
　　叶青点头，连樱笑着朝她伸手：“你好呀，我是连樱，敛樱。”
　　“那你是我侄女。”叶青和她握了握手，“你笑起来很好看，像你的名字。”
　　连樱坐在她旁边说：“你笑起来肯定也很好看啊。”
　　叶青扯了个比哭还惨淡的笑容，但却让出一半蒲团，说：“坐这儿，石板冷。”

　　连樱去洗漱，照镜子的时候，努力笑了笑。
　　“真丑。”
　　她关掉了灯。

　　当晚，连樱喝了很多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水里掺了酒，越喝越模糊。
　　她在半梦半醒里打了个电话，拨出去，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可谁也没说话。
　　只有她的壁炉和他的风雪。
　　纽约很冷，京州或许也是。

　　连樱先把电话切断，慢慢站起来，拿了个箱子去整理书架。
　　蒋其岸历年的圣诞礼物都在上面。
　　她统统扔进了箱子。
　　不过没注意，落在地毯上的手账。

　　她抱着箱子打开门。
　　原来，纽约又下雪了。
　　她抱着那箱东西，找到了一个垃圾车，打开盖子，冰冷的不锈钢握在手里，冻得人彻骨冰凉。
　　但还是猛地扔了进去。

　　她的手机也响了，她接了起来，对面也没有说话。
　　只有她的风雪和他的风雪。
　　连樱第一次知道，京州和纽约的寒冷可以这么同步。

　　她按了挂断。
　　只听到身后不锈钢垃圾车在剧烈的晃动，一阵阵地翻动声音，和越来越急的喘气声。
　　她慢慢回过头，才知道，不是寒冷的同步。

　　是他就在那儿，在这漫天的风雪里，又一次在那儿。

　　*
　　蒋其岸还是没学会好好穿衣服，这大雪天的，竟然穿了皮靴皮衣，除了头发还短，其他的竟然很像当初在纽约搭救她时候的样子。

　　连樱不知道说什么，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我不冷，里面是高领，挺厚的。”
　　他蒋其岸伸出手走到连樱面前，“不信你摸摸看。”

　　可他双手通红，冬日里摸这些不锈钢，哪有不被冻着的。
　　或许是察觉了这点，他又收了回去，蹲下来把翻出的东西都收在箱子里。

　　他抱着箱子站起来问：“晚饭吃了吗？”
　　连樱说：“吃了。”
　　“那夜宵吃了吗？”
　　连樱不看他，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百老汇斜角那家酒馆不错，要不要去？”
　　连樱心颤了下，脚却向前迈了开来。
　　他跟在后面，声音在呼啸的风雪里清澈见底，“我有骑摩托，过去快一点。”

　　蒋其岸停在一辆木板装点的哈雷前，打开了后车斗，“我手脏，你自己拿下头盔。”
　　她取了出来，很漂亮的樱花粉，镶嵌着一道银边。
　　他立在那里，抱着箱子打开车斗，灯影夹着雪花打在他的额前，生生给了他从来没有过的明亮。

　　她戴上了头盔，长发表情都隐在头盔的遮蔽下。
　　他把箱子放在空了的后车斗里，上车，拍了拍后座。
　　“你坐稳点，能不能伸手，最好抱着腰，要是不想，抓着衣服也行。”

　　连樱缓慢地靠了上去，头盔隔着，贴在他皮衣的后面上。
　　轻缓地慢慢地吹出一口气，在头盔、皮衣之间形成薄薄的雾气，是冷厉风雪里潮湿的暖气。

　　他发动了摩托，穿过十来个街口，停在一家喧闹的酒吧门口。
　　这个时点，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侍应生当然地说：“no！”

　　蒋其岸回头问她：“我拿钱砸是不是不大好？”
　　连樱笑了下，低低沉沉，转瞬即逝。
　　“抱歉，我还是没学会定位置。”

　　他们只能将就地坐在酒吧前的马路牙子上，喝着蒋其岸从酒吧里买来的两瓶冰镇高烈度啤酒。
　　连樱看着他用牙轻轻一掰，啤酒瓶盖应声落地。
　　这大雪天里，冰镇啤酒比气温高，说冰镇颇有股自欺欺人的味道。

　　蒋其岸率先仰头喝了一口，咕噜噜地往下灌，喉结滚动着，有股决然的味道。
　　连樱只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想问：“蒋其岸……”
　　“会喝，我十五岁到二十岁的时候，满世界飘，就这里的酒能喝的我都喝过。”
　　他又灌了一口，“我都不记得了，你下次问问阿知，他是最后把我从哪个酒吧里拖出来的。肯定是在纽约，他那时候来是到纽约留学才能来找我。”

　　连樱点了点头。
　　又渐渐归为风雪寂静。
　　风雪慢慢飘在发丝飘在衣服上，让他们变成雪白的存在。

　　蒋其岸把一瓶都喝空了，他站起来说自己再去买一瓶。
　　“别走。”连樱把自己的递给了他，“喝我的吧。”

　　他接过，冰凉擦过冰凉，心底那瞬是必然有点酥麻。
　　他就着啤酒又开口：“你最近好吗？”
　　“挺好。”

　　连樱仰起脸。
　　风雪是很干燥的存在，只有落在有热度的脸上，才会化成雪水。

　　“那你有没有，有没有遇到过有趣的人？”
　　他话里有话，连樱没有听不懂。
　　“有趣吗？还行，他在圣诞节给我写了一首诗。”

　　她知道，蒋其岸的呼吸滞涩住，在风雪里变得困难。
　　“写得怎么样？”
　　“还行，再练练就能好。”
　　“哦，练了以后会有我写的好吗？”

　　这答案，连樱不想给他。
　　他脸上是试探，也是一如既往的自负。
　　可这自负没由来是正确的，她知道，这自负如此正确，因为世间那些庸俗都比不过他。

　　酒吧里换了首新歌，这熟悉的乐调传出来，竟然是《new born》。
　　蒋其岸慢慢跟着哼，他真实的声音很好听，不同于装扮的沙哑，有一股干净的空旷。

　　在被这声音捕获前，连樱夺了他手里的酒瓶灌了一口，冲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卖一部。”
　　她把酒瓶甩在他身上，酒水撒出来，在两人之间泼出了道道银基。
　　“蒋其岸，回来干嘛呀，卖就卖吧，回来干嘛呀。”

　　蒋其岸定定看着她，慢慢伸出来双臂，一点点靠近着她。

　　“连连，我是不敢回来的。我这样的人这样对待的你，就不应该回来，你值得每天活在阳光下，你是向阳而生的人，和我不一样。”
　　“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想，我会怎么死去，酒精也好暴力也好，一个不被期待出生的人，一定不会寻常的老去。想得太多了，甚至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种，可有一天开始，那些死法我都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一种。”

　　连樱的脸上湿漉漉的，他也是，一定是那讨人厌的雪落在人脸上，才会让人擦也擦不干净。
　　就像这昏暗的灯光，喧闹的歌声，把他们关在一起，关在一个俗气的梦里。

　　人生来去，红尘婆娑。

　　蒋其岸恳求她：
　　“我想庸俗的死亡”
　　“连樱，我想庸俗地死在你的膝头。”
　　“而且在那一天，我依然爱着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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