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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番外持续更新~ [下本写：《夏日妄想》混球大佬×软萌甜妹 ]
名门顾氏，百年望族，丢失的小儿子被寻回，一个又野又狂的痞子少年。
从小在臭水沟长大，拳头硬，性子野。

豪门子弟都看不起他，粗野狂妄之徒，哪有半分继承人的矜贵样子？
只有暂住在顾家的那个姐姐，会娇娇软软的喊他，崇北弟弟。
楚楚动人，直击少男的心脏。

后来，他为了这个‘姐姐’，收起獠牙利爪，假惺惺地装好人。
装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我可真他妈善良。

-
许惊栖关心照顾这个‘弟弟’，是为了报恩。
那个暴雨天，雷鸣阵阵，少年跪在芭蕉旁，没人敢替他求情。
只有许惊栖，撑着乌骨伞，旗袍勾勒玲珑曲段，纤细单薄，却在雨中站了整夜，替他遮住风雨。
那双纯粹澄净的眸子，是天生就会勾引魔鬼的天使。

次年凛冬夜，少年的唇，炙热滚烫，落在她眼尾的泪痣上。
黑暗中，恶狠狠的盯着她，像要吃人。
“我可从没把你当姐姐。”

-
非洲草原，他身负重伤，殊死相搏。
许惊栖哭着抱住他，“顾野，你不要命了吗？”
男人肩宽阔背，眼神坚毅，背着她走出丛林荆棘。
许惊栖比命更重要。

他曾在黑暗独行，是深渊的王。
也曾站在戈壁荒漠，挺拔如松。
由始至终，她都是信仰，是光芒，是他的太阳。

◣桀骜不驯野痞大佬×娴雅乖顺温软姐姐◥

都说许惊栖是那个深渊魔鬼的紧箍咒。
只有她，才能驯服他的野性。

*每天零点更新，其它时间均为捉虫。
*1v1，双C，HE。
*年龄差四岁的姐弟恋小甜文，无血缘及户口关系。
*文案最早版时间为19年12月14。

———————— ◣下本接档◥
《夏日妄想》◣混球大佬×软萌甜妹◥
part.1
　　裴余欢第一回见到沈妄，就脸红心跳，小鹿乱撞。乖乖的喊他哥哥，声音甜软到发腻。
　　男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旁边的小舅舅一个暴栗敲来。
　　“这是我兄弟！你喊我舅舅，喊他哥哥？什么辈分……”
　　那混球除了脸帅，哪里显得比他年轻了？

　　沈妄摁灭指间的烟，挑眉，“那我跟着妹妹喊，管你叫舅舅？”
　　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魂，笑得像个妖孽。

part.2 
　　沈妄出身顶级豪门，是圈里最不好惹的年轻大佬，恃帅行凶，放浪形骸。 
　　连好兄弟都骂他是个混球。
　　圈里爱慕他的女人，可以绕京鼎大厦两圈，身边莺莺燕燕络绎不绝。
　　但最近，沈大佬身边常跟着个小姑娘。
　　乖巧斯文，软萌可爱，一看就是乖乖女，和他们这群二世祖截然不同。

　　聚会上，沈妄习惯性叼上支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小姑娘伸手拿走。
　　众人呼吸一滞，都以为沈爷要发火。
　　结果，沈妄漫不经心抬了下眼，打火机在手中转了一圈，随后，轻笑了声，低头咬住小姑娘递来的糖。

　　有人大着胆子问，“这位是？”
　　沈大佬慵散靠着沙发，随口一答，“外甥女儿。”
　　他兄弟家的。
　　说完，沈妄忽然抬脚，朝旁边点烟的人踹去，“滚出去抽，她闻不了烟味。”

part.3
　　好友私下调侃，“那小姑娘，人漂亮，性格也好，你不追？”
　　沈妄懒懒掀了下眼皮，“她太乖了。”
　　乖到让人下不去手。

　　后来酒会上，裴余欢一袭露背深V晚礼服，如白瓷美人，是当晚最娇艳欲滴的雪山玫瑰。
　　引得一众豪门子弟趋之若鹜。

　　宴会将散时，她被拽入昏暗的休息室，沈妄垂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小家伙，你到底会不会撩？”
　　撩他一个还不够？怎么招惹来那么多恶狼。

　　裴余欢赌气，“不会。”
　　否则，他怎么还不上钩。

　　“不会？”沈妄眸色渐深，握住那袅袅细腰，拽入怀里，灼热气息缭绕在小姑娘泛红的耳廓。
　　“那哥哥教你。”
　　
*1V1/SC/HE，年龄差7岁。
*暗恋成真，双向奔赴。
*妄哥不渣，野归野，但不乱搞。

——————————【完结文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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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男团追捧的日子》（又美又飒小野马×低音炮慵懒雄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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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惊唐（重生）》（郡主姐姐，要不要求饶？）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野（顾崇北），许惊栖（qi） ┃ 配角： ┃ 其它：下本写《夏日妄想》混球大佬×软萌甜妹 

一句话简介：我可从没把你当姐姐 

立意：深渊与救赎

1.  第 1 章   对即将见到的那位‘弟弟’……


　　蜀城的七月，依旧烈日炎炎，铄石流金。

　　高大的老槐树罩下一片阴凉，屋瓦上睡着一只黑猫，院子里，穿汗衫的老头摇着蒲扇，正躺在椅子上纳凉。

　　围墙外，有挑扁担的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唤，“豆花，冰凉解渴的豆花儿——”

　　声音洪亮，抑扬顿挫，一声声绕过青瓦古树，拖得细长，再渐渐远去。

　　静了没一会儿，院墙外的街头，又依稀响起一阵吵闹声，不知洪兴街的巷子里又闹出什么事，老头不管闲，扇了扇蒲扇，转个身继续打瞌睡。

　　龙鸣镇上，洪兴街最是热闹繁华，也最混乱。

　　三道身影飞快跑来，在一处居民楼的小院外，扯着嗓子喊，“顾哥——”

　　隔着一堵斑驳的青砖墙，小院内，密密匝匝的槐树枝，坠着簇簇槐花，白玉般掩映在一片葱郁翠色间。

　　老槐树下摆着张藤编躺椅，躺着个人，脸上盖了本卷页的高中语文书。

　　男生穿着件宽松的黑T恤，黑色工装裤，半旧的白板鞋。腿很长，躺椅搁不下，便直接翘在树干上。

　　睡梦中被吵醒，顾野有些烦躁的坐起身，脸上的书‘啪’一声落地。

　　露出一张极俊的脸来。

　　不过十七八的模样，浓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眼皮很薄，极窄的一道褶，皱眉时，显得有些凶。

　　他转头，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脖颈修长，喉结分明。

　　看着刚爬上青砖墙，露出大半个脑袋的人，语气极度的不耐烦，“叫你爹干啥？”

　　罗一维攀着墙沿，大拇指往后一指，愤然，“姚飞那伙人，在洪兴街收保护费。”

　　院子的铁门哗地拉开，黑发少年略带困倦的靠着门框，看了看门外一高一矮的俩人，再看看墙头坐着的胖子，依旧皱眉，“然后呢？”

　　罗一维灵活从墙头跳下来，肥肉随动作轻轻一抖，他朝门口的小矮个一指，“收到江蓠头上了。”

　　“谁不知道江蓠是咱们的小弟？姚飞这是在下战书，挑衅咱们。”

　　罗一维口中的‘小弟’，梳着双马尾，怯生生的站在戴眼镜的男生身旁，捏着衣角的手，微微在发抖。

　　反正顾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小弟’，但，有人敢在洪兴街收保护费？

　　当他是死的吗？

　　眉宇间隐有戾气，“走，看看去。”

　　***

　　一辆红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小卖部门口，蚌壳式发动机盖，优雅内敛。就算小镇上的人，不认识豪车品牌，单看这敞篷，也知道这是一辆跑车。

　　街坊们路过时纷纷侧目，也就在电视上见过这百来万的跑车。

　　许惊栖买了瓶矿泉水拎在指间，将推到头顶的墨镜拨下，才肯走到热辣的太阳底下。

　　抬手时，LV的中古手环从细腕滑下一段，边缘金耀着阳光，微微晃眼。

　　回到跑车旁时，却发现车边围着三五个年轻人，正对着车子指指点点，一人甚至靠在她车门上。

　　花花绿绿的衬衫，松垮的掉裆牛仔裤，有点刻意模仿古惑仔电影里的打扮，却又画虎不成反类犬。

　　许惊栖微微皱眉，墨镜后，眸中神色淡淡，红唇轻启，“不好意思，让一下。”

　　女孩子不过刚二十出头，个子高挑，骨肉匀称，穿着薄荷色的Miumiu短袖上衣和格子短裙，脚上一双Chanel运动鞋。

　　在阳光下，一双细腿修长笔直，白得发光。

　　宽大的墨镜遮去小半张脸，可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声音听着甜软，但语气清冷，带着疏离感。

　　几个混混回头就看愣了：好漂亮的妞。

　　许惊栖见几人发愣，只得耐着性子，再重复一遍，“麻烦让一下。”

　　让一下？

　　为首的男生率先回过神：哟，车主来了？

　　噙着抹不怀好意的笑，一双眼在人身上乱瞟，这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那种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人间富贵花。

　　非要用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网络上正流行的：白富美。

　　他抹了把头发，开口搭讪，“美女，来镇上旅游的啊？需不需要导游啊，哥几个正好有空……”

　　龙鸣镇是个古镇，因为景色好，时不时有省城的人过来游玩，大概是高楼大厦看腻了，想找些山山水水来瞧。

　　当地政府也就将龙鸣镇做了规划，开展农家乐和果园，带动旅游经济。

　　那人不安分的眼神，让许惊栖感到非常不适，秀眉紧蹙，语气更冷了些，“麻烦让开。”

　　其实她穿得并不暴露，但衣服剪裁修身，细腰曲线勾人，加上那身雪白的肌肤，细嫩得吹弹可破。

　　真正的美人，往往都是撩人而不自知。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不多看几眼。

　　眼前这姑娘，确实好看得让人小心脏突突狂跳。

　　“别啊，哥几个免费导游，不收钱，你想去哪儿玩？哥带你去啊。”

　　眼前这个自称哥的人，瞧着也就十七八岁，偏要学大人，装出一副老练的样来，班门弄斧。

　　许惊栖脸色不太好，“我再说一遍，让开，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几人一听，却滑稽的大笑起来，镇上那派出所，加上所长老头，总共才七八个人，能顶什么事儿？

　　“吓唬谁呢？”那混混语气满不在乎，甚至往后一倚，靠在跑车上，“你报一个我看看？”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或许在那些大都市里，他们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可眼下在这小镇上，那可是街上一霸，谁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许惊栖没来过这种小地方，并不知道镇上警力如何，但听这语气，显然是不能将他们怎样，她心中隐隐后悔。

　　早知道就不一个人出来了。

　　许惊栖是跟着干妈一家，从深海市来到蜀城龙鸣镇的，一路上流星赶月般，飞机刚抵达蜀城，就又立马开车赶往龙鸣镇。

　　来这儿，是为了接一个人，豪门顾氏早年走丢的小儿子。

　　寻寻觅觅十多年，最近才阴差阳错寻到线索，人就在龙鸣镇。

　　干妈苏木和董事长顾宗岱，先和事先联系好的镇长，及镇上书记领导们见面详谈，许惊栖无聊，又有些好奇，便独自一人开车出了镇政府大院，打算在古镇上逛逛。

　　没想到遇上这种无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明明心里气得不行，却连句骂人的脏话都说不出口。

　　美人即便是生气，那也是赏心悦目的，那混混头子正要出言调戏，忽然，身后有人喊他。

　　“姚飞，敢在洪兴街闹事，活腻了？”

　　声音介于变声期刚过的少年人与成年男性之间，清越低沉，很是好听。

　　许惊栖忍不住回眸，眼底撞进一个高大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三人，来势汹汹。

　　十七八的少年，并不清瘦，手臂肌肉紧实，短到扎手的黑发，五官硬朗，眼神有些凶神恶煞。

　　他腿长，步子跨得大，倒映在墨镜上的身影，越来越近。许惊栖犹豫了一下，正打算让开两步，可那面色不善的男生，转眼就已经到了跟前。

　　她还没来得及退让。

　　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一拽，人就被拽到少年身后，鼻梁上那副Dior墨镜险些甩落。

　　顾野站在姚飞跟前将人扯开，抬脚毫不留情的一踹，迅速得让人避之不及。

　　姚飞嚎叫一声，当时就疼得直捂肚子，跌坐在地。

　　“敢在洪兴街收保护费？”少年居高临下，低眼看去，冷嗤一声，“当老子死了吗？”

　　语气中的凛冽，令人胆颤。

　　姚飞身边的几人想围上去帮忙，被罗胖子和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搡开。

　　“干嘛？想打架是不是？”

　　打架？这有人打得过顾野吗？

　　几人面面相觑，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动手，只得将姚飞从地上搀扶起。

　　哪怕他们背地里再怎么骂顾野，什么小野种，发疯的野狗……但明面上，却都不敢吭声。

　　谁让他们的骨头，没有顾野的拳头硬呢。

　　正面刚不过，那就赶紧跑吧，可刚踏出一步，又被一脚踹了回去。

　　“拿了江蓠多少钱？”

　　姚飞咬着牙，不肯回答。进了他兜里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孙斯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身边的小姑娘，“小梨子，他们抢了你多少钱？”

　　小姑娘怯怯的跟在眼镜少年身边，小声道，“二十块。”

　　二十块钱，或许在有些人眼里不值一提，可对小镇上还在读书的学生来说，尤其是家境不好的江蓠，可以说是笔‘巨款’了。

　　她过年都才领三十块钱红包。

　　姚飞不肯把钱还回去，还是罗一维上前，压着人硬从他兜里翻出来的。

　　等几人讪讪离去，许惊栖才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的感到手腕生疼，方才那寸头少年扯着她手腕一拽，把许惊栖吓得不轻。

　　可离得近了，只觉那蓬勃的少年气息迎面而来，还有股淡淡的青草香，萦绕在鼻息间。他很高，肩膀又宽，几乎完全挡住她视线。

　　那一脚，被踹翻在地的人，当时就脸色发白，力度之重可想而知。

　　许惊栖从未近距离看人打架，惊愣得瞪大双眸，甚至不敢开口打扰，直到几个混混灰溜溜走了，她才动了动手腕，想挣脱钳制。

　　“你快放手。”

　　女孩声音轻软，隐隐带着股委屈，听在耳中，好似心尖突然被乖顺的小猫轻轻挠了一下。

　　顾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拽着人手腕。

　　松手转身，目光扫过女孩子的手腕，嫩生生一截藕段似的，他没觉得自己用力，可那腕子上已然留了圈红印。

　　娇气。

　　少年收回目光，有些不屑。

　　方才把人拽开，单纯是为了避免殃及池鱼。

　　许惊栖忙退开几步，跟避瘟神一般，显然心里觉得这寸头男生，也有点像不良少年。凶神恶煞的，反正不像什么好人。

　　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帮她解了围。她这人一向懂礼貌，轻揉了下手腕，客气开口，“谢谢。”

　　顾野没应，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收拾姚飞那伙人，并不是为了帮她。

　　谁敢在他的地盘闹事，那就等同于找死。

　　顾野不爱搭理人，倒是罗一维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满脸好奇的打量着……许惊栖身旁的红色跑车。

　　好家伙，真想上手摸一摸……

　　可不等他厚着脸皮，跟这位漂亮姐姐提出请求，就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奋力朝这边跑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顾野哥，你、你家出事了——”

　　少年闻声皱眉，他家？

　　他那养父天天厮混在酒吧，家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能出什么事？

　　“来了、来了好多人啊，我听他们说，是、是你亲爸来找你了……”

　　闻言，几人皆是一愣。

　　顾野是顾文成十二年前捡回来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少年愣了瞬，随即拔腿就朝家里跑去。

　　骄阳下，风灌满了衣服里。

　　其余几人对望一眼，也立马跟着朝那方向跑，转眼就成了小小的背影。

　　许惊栖尚在原地，满脸惊讶，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该不会，这凶巴巴的男生，就是顾家走丢的那位‘弟弟’吧？




2.  第 2 章   那声‘崇北弟弟’，声音轻……

　　来的路上，她可是对这位即将要见到的‘弟弟’，充满了好奇。
　　
　　说是弟弟，但却并非是她亲弟弟，虽然很小就在顾家生活，但许惊栖并不是顾家的孩子。也不算收养，母亲去世后，干妈苏木在征得许父同意后，就将她接到了顾家。
　　
　　这位‘弟弟’本名顾崇北，身世颇为离奇，明明是豪门小少爷，却在三岁那年不慎走丢，顾家费心费力也没能找回来。
　　
　　一晃十三年，就在前段时间，事情才意外有了眉目。
　　
　　据了解，收养顾崇北的人，叫顾文成，是个酒鬼，年轻的时候在省城也混出来些名堂，成了家，有一对儿女，只是后来出了变故，老婆孩子都没有了，落魄的回到了龙鸣镇，开了间酒吧，浑浑噩噩好几年，后来不知在哪儿捡回来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
　　
　　那会儿小镇落后，交通讯息都还不发达，当地派出所排查许久也找不到线索，镇上没什么孤儿院福利院的，要么就只能送到城里的孤儿院去。
　　
　　顾文成想了想，干脆就带回去当儿子养，将来也有人送个终。
　　
　　在许惊栖设想中，这位弟弟应该是沉默少言，文静瘦弱的十六岁小男生才对，可刚才那人，看上去不像是十六岁的懵懂少年，远比同龄人沉稳老练。
　　
　　镇子不大，就算不识路也很难走丢，许惊栖忙弯腰上车，朝那几道走远的背影追去。
　　
　　***
　　
　　在镇长的带领下，几辆豪车相继在镇上一处居民楼停下，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镇子上的居民都是闻风赶来瞧热闹的，都知道洪兴街有个脾气差，性子野的少年，时常打架斗殴，是小酒吧的老板顾文成，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野种。
　　
　　可当初人见人嫌的‘小野种’，如今亲爸找来了，还是大城市里的有钱人。
　　
　　有钱到什么程度他们不知道，据说又是给镇上捐钱修盘山公路，又是要翻建镇上的中学，镇长亲自带着一众干部来协助认亲，还有当地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极为看重这件事。
　　
　　光是这阵仗，那显然不是一般的有钱。
　　
　　几个少年钻进人群，挤了进去，看着顾家门口停的那几辆车，他们虽不怎么认牌子，但一看就知道这车应该很贵。
　　
　　终于有人发现主角回来了，忙热情的将顾野朝中间推了去，“顾野回来了，快叫爸爸。”
　　
　　“对啊，那可是你亲爸，快喊人。”
　　
　　周围嘈杂吵闹，寸头少年微微皱眉，从小到大，这大概是这些叔伯对他最客气的一回。
　　
　　喊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喊他小野种。
　　
　　顾野抬眼看去，养父顾文成身边站了很多人，大多都不认识，看起来像镇上的领导干部。簇拥着一对有钱人夫妇。
　　
　　那对夫妻身后，跟着几个黑西装的保镖。
　　
　　他视线看向为首的中年男人，这就是他亲爸？
　　
　　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铮亮，颇具威严贵气，视线一直在少年身上打量。
　　
　　旁边的贵妇人，衣着精致漂亮，得体端庄，一头卷发整齐的绾起，红着眼眶，热泪盈盈的看着他，嘴里喊着，“崇北……”
　　
　　耳边嘈杂声喧嚷声不断，大家都莫名的热情高涨，激动又急切的催促顾野，让他喊那个陌生男人，喊爸爸。
　　
　　少年冷着脸，看向自己喊了十几年爸爸的人。
　　
　　眼神带着询问。
　　
　　顾文成沉默的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被岁月打磨后的沧桑麻木。
　　
　　他指了指身旁的西装男人，对少年说，“这是你亲爹，往后你就跟他们走。”
　　
　　常年酗酒吸烟的嗓子，嘎哑难听。
　　
　　顾野愣住，听见这话后，脸色微微发白，眼底却浮现几分倔强。
　　
　　大家都在等待着，要目睹这激动人心的认亲时刻。
　　
　　但少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但周围看热闹的人，比当事人还要兴奋，副镇长扬着笑脸，推了推少年的肩膀，“咋回事，顾野，快喊人啊，你亲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后一秒，少年猛地转过头瞪去，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戾气极盛。
　　
　　副镇长愣了下，被少年这眼神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顾野却已经转身，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这孩子，怎么回事……”
　　
　　看着孩子跑出去，苏木心头一惊，忙追两步，“崇北——”
　　
　　顾宗岱的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镇长连忙打圆场，道，“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孩子一时间难以接受，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所有的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唯一没预料到的，是顾野不肯认祖归宗。
　　
　　顾宗岱没说什么，只对身后的保镖道，“把人带回来。”
　　
　　***
　　
　　镇上虽是平坦的水泥路，但有些窄，来往行人又多，且一点避让车辆的意识都没有。
　　
　　许惊栖开着车，却还没有那几个少年人跑得快。
　　
　　等她刚到地方，熄火下车，就和从人群中跑出来的男生迎面撞上。
　　
　　鼻梁上那副Dior的太阳眼镜，这回是真的甩了出去，啪一声落地，又被少年一脚踩住，咔嚓碎裂。
　　
　　许惊栖也险些被撞倒在地，幸亏被拽住手臂。
　　
　　顾野拽着人站稳后，一言不发，大步走开。许惊栖基本已经确认他是，尤其是看见几个保镖跟着追出来后。
　　
　　想了想，也一路小跑追上，“你去哪里？”
　　
　　人群渐渐被抛在身后，少年沉默的穿过街巷，在洪兴街尾一处茶馆外停下。
　　
　　因为身后跟着不少尾巴，两个黑西装的保镖，以及从小的好哥们儿罗一维和孙斯越，带着小姑娘江蓠一直跟着。
　　
　　最后面的，是先前碰过面的娇气大小姐。
　　
　　被跟了一路，顾野不耐烦的皱眉，转身吼道，“都滚远点，别跟着我。”
　　
　　戴墨镜的保镖劝他，“小少爷，跟我们回去吧，董事长专程来接您回去的。”
　　
　　许惊栖平时运动不多，体能很弱，这会儿在烈阳下跑了一阵，额角满是细汗，撑着膝盖停下歇息，有些气息不匀。
　　
　　罗一维他们跟来，自然是担心他，可顾野不明白，那娇气的大小姐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保镖收到的指令，就是将这位小少爷带回去，才好对老板交差，俩人一前一后围着少年，耐心劝阻，“小少爷，您别为难我们，先回去吧，董事长和夫人还等着您呢。”
　　
　　顾野自然不肯，罗一维和孙斯越也纷纷上前，想要帮忙，眼看要起冲突。
　　
　　许惊栖好不容易喘口气，见此忙喊了声住手，然后对两个保镖打了个手势，走上前。
　　
　　对那三位一脸戒备的少年道，“别担心，他们是保镖，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女孩子皮肤白皙，桃花眼，瓜子脸，两弯烟眉，红唇浅浅抿着笑，盈盈看向少年，“崇北弟弟，我是你姐姐，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
　　
　　还没相认，他就帮过她一回。
　　
　　姐姐？
　　
　　不止是顾野，就连罗一维和孙斯越，都微微差异，目光来回在俩人身上打转。
　　
　　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这姐姐长得跟小仙女似的，弟弟却凶神恶煞，再俊俏的脸，看着也像罗刹。
　　
　　而顾野皱眉的，却是她喊的那声‘崇北弟弟’，声音轻软，带着殷殷关切。
　　
　　从来没人这样温柔的喊过他。
　　
　　这让少年很不适应，冷冷开口，“我叫顾野。”
　　
　　许惊栖并未因他的态度而生气，或许是知道少年就是要找的人后，连说话语气都放软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清冷疏离。
　　
　　这些年苏木待她如亲生闺女，那干妈的儿子，她也一定视为亲弟弟般。
　　
　　“那，阿野，你渴不渴？要不咱们坐下聊聊？”
　　
　　她指了指旁边的茶馆。
　　
　　茶馆外搭着凉棚，摆了几张小木桌，配着矮小的竹椅。
　　
　　这儿的茶馆大多是打牌的场所，麻将、长牌、斗地主都有，卖的茶水并非像深海那边，夏季都是凉茶，这边都是开水冲泡的热茶。
　　
　　老板懒懒散散窝在柜台后，茶馆里打牌的人，发现窗格外的动静，纷纷投来打量的眼神。
　　
　　这种戴墨镜的黑衣保镖，在现实中还是头回见呢。
　　
　　还以为保镖的标配就是一定要戴墨镜，完全忽略了今日毒辣的太阳。
　　
　　许惊栖是想好言相劝，本来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带他回深海市。
　　
　　她不用想都知道，以顾宗岱办事的雷厉风行，不管这少年愿不愿意，只要是顾家的血脉，即便是绑，顾宗岱也会将人绑回去，认祖归宗。
　　
　　顾野虽说是在乡镇长大，可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练就一双善于洞察的眼。
　　
　　在他看来，这位他感觉有些娇气的大小姐，这会儿温言软语的和他说话，不过是别有目的，想劝说他认亲。
　　
　　爸妈？姐姐？
　　
　　顾野嗤笑，小时候他需要的时候不出现，现在他不需要了，却又找上门。
　　
　　晚了。
　　
　　“我再说一遍，别他/妈跟着我。”少年恶狠狠盯着眼前几人，沉声威胁，“否则，老子的拳头可就不长眼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打不打得过，只要没死，就绝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他顾野不仅拳头硬，骨头也硬。
　　
　　天不怕，地不怕，野生野长这么些年，早就不在乎什么亲生爸妈。
　　
　　顾野留下一个威慑的眼神，转身就走。
　　
　　显然是不愿意跟她‘聊聊’。
　　
　　保镖要追，许惊栖抬手拦下，“让他走。”
　　
　　“栖小姐，董事长那边……”
　　
　　许惊栖：“我会解释的。”
　　
　　既然少年不愿跟她聊，那也没必要逼他，让他静一静也好。
　　
　　罗一维几人赶紧跟上去，边走边表示震惊，“七小姐？你妈可真能生……”
　　
　　顾野：“……”
　　
　　转手一个锁喉，将人撩翻在地，“我说了，别他/妈跟过来。”




3.  第 3 章   “吃西瓜吗？很甜。”

　　罗一维连着咳嗽几声，被孙斯越扶起来，看着他顾哥远去的背影，非常不解，问身旁兄弟。
　　
　　“你说顾哥咋想的？以前他不是总在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哪儿吗？”
　　
　　如今人找上门来，他怎么又不乐意了？
　　
　　孙斯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一向斯斯文文的，话不多，这会儿也只是叹口气，不予置评。转头，朝身后一路跟着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小梨子，我们回去了。”
　　
　　江蓠一直扭头看着带着保镖离去的漂亮姐姐，直到孙斯越喊她，才应了声跑过去。
　　
　　罗一维还在嘟囔，“顾哥他亲生爸妈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他要是回去了，那不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了？”
　　
　　重点是，“那以后顾哥请我们吃饭，肯定得吃大餐了吧……”
　　
　　***
　　
　　顾野独自在外面呆了很久，直到日薄西山，才回到顾文成的那撞半旧的居民楼。
　　
　　他住了十几年的家。
　　
　　爬山虎布满青砖墙，老槐树下，纳凉的藤编躺椅还没收，和中午出门时一模一样。
　　
　　看来顾文成也一直没回来。
　　
　　月明星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到了夜里一两点，顾文成还是没有回来，顾野有些心绪不宁，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楼下大铁门哗啦的声音，随后又是砰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他忙趿着拖鞋，下楼去看。
　　
　　不出所料，顾文成又喝得烂醉，四仰八叉的躺在门口。
　　
　　少年皱眉站了一会儿，本不欲理会，可过了一阵，还是出来将人扶起，扯到肩头，把人架住，半背半拖的，将顾文成弄进一楼的卧室。
　　
　　如今到底是长大了，扛着一个醉得跟死猪样的成年男人，也没有费多大力。
　　
　　若是小的时候，烂醉如泥的顾文成躺在地上，他连拖都拖不动，只好拿了被子来，就地将人裹上，以免着凉。
　　
　　顾文成重重砸到床上，终于清醒过来一些，睁开眼，看见顾野，奇怪的嗯了一声，“你、你怎么……怎么还在这儿？怎么、还、还不走？”
　　
　　少年不理会他的醉话，帮他把旧得变形的皮鞋脱下来。
　　
　　却被顾文成一挥手，啪一声甩在脸上，“小杂种，给老子滚……”
　　
　　以前顾文成喝醉了酒，也没少打他，小时候顾野忍，长大了就会躲，不是没想过还手，但这毕竟是养他长大的人……
　　
　　被扇一巴掌，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少年阴沉着脸，退开一步。
　　
　　顾文成打完那一巴掌，似乎也愣了一下，强撑着坐起身，瞅向顾野，看起来酒醒了些，说话也清晰起来，“老子养你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供你吃穿，还让你读书……”
　　
　　说着，招了招手，喊顾野，“过来。”
　　
　　少年反倒后退一步，但在顾文成的怒视下，还是皱着眉走过去。
　　
　　顾文成扯着他手臂，让人在床边坐下，一身酒气冲天，说着还打个酒嗝，“你那亲爸，给了我一大笔钱，嗝、他娘的，这后半辈子，老子吃穿不愁，所以，你赶紧跟他走。”
　　
　　顾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语气很倔，“我不走。”
　　
　　“你不走？”顾文成似乎急了，一巴掌又甩到少年脸上，大声吼道，“你个龟儿子，难道想让老子把钱还回去？”
　　
　　他小拇指留着长指甲，一巴掌扇过去，指甲在少年脸上剐蹭而过，刮出一道血痕，耳中一阵轰鸣。
　　
　　顾文成打着酒嗝，骂骂咧咧，“你他娘的回去当你的少爷，老子拿着这笔钱去逍遥快活，这一本万利的事，难不成，你他娘的还想留在这儿当个没爹妈的野种？！”
　　
　　‘野种’两个字彻底将少年激怒，陡然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沉沉的，“你就为了钱？！”
　　
　　就不要他了？
　　
　　顾文成有些恨铁不成钢，“老子真是白养你个龟儿子这么多年，你亲爸有的是钱，就当这些年的抚养费，翻几倍给老子，老子拿这笔钱，拿得天经地义！你个小杂种，赶紧滚，跟你那亲爸滚！”
　　
　　一句一句，就像尖刀刺在心头，少年攥紧拳头，最终在顾文成重复无数遍的“给老子滚”中，跑出了家门。
　　
　　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少年只知奋力奔跑。
　　
　　也不知跑了多远，停下时，大口喘着气，大滴的汗从额角鼻梁滚落。
　　
　　伸手一抹，才发现，滚落的竟是眼泪。
　　
　　顾文成常年酗酒，喝醉了就骂天骂地，骂这操蛋的人生，骂顾野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有时候发起酒疯来，甚至会打他。
　　
　　但顾文成也有清醒的时候，也有对他好的时候，虽然那些时候非常罕见，但却是他童年中为数不多的，感到温暖的时候。
　　
　　深夜的洪兴街，褪去白日里的喧闹，归于寂静。
　　
　　不像大城市里永远有亮如白昼的路灯，在这里，要隔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路灯，昏暗，照不到尽头。
　　
　　少年游走在空荡荡街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想想又觉得可笑，那些人骂他野狗，骂的没错。
　　
　　他就是个野种，没人要的野孩子……顾文成不要他了。
　　
　　眼泪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的流，他终于停下步伐，蹲在马路上，埋头痛哭。
　　
　　罗一维曾经就好奇过，说“也不知道顾哥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谁小时候没挨过爸妈打？他哭过，孙斯越哭过，江蓠那小哭包，哭起来更是家常便饭。
　　
　　可唯独，从来没有见过顾野哭。
　　
　　顾野就像是不会痛的人，挨再狠的打，受再重的伤，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罗一维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泪腺堵塞了。
　　
　　还是根本就没有心？
　　
　　可是很遗憾，如今顾野哭的时候，罗一维并不在场。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埋头坐在马路边。小镇不想大城市，夜里依旧车水马龙。
　　
　　在这边，天色一暗，众人就陆续归家，长街上空无一人。
　　
　　少年垂着头，背脊微弯，不在直挺，有几分颓然。
　　
　　旁边走来一串很轻的足音，在空寂的街巷，非常清晰，夜色昏暗，便有了那么一丝丝诡异。
　　
　　可顾野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鬼神何惧？这世上，比恶鬼更可怕的，明明是人。 
　　
　　直到感觉身边有人站定，他才动了动微微僵的脖颈，掀起眼皮，看一眼。
　　
　　白日里见过的那位’姐姐‘，换了身藕粉色的油画裙，很是清透甜美，夜风袭来时，荷叶袖翩翩翻飞。
　　
　　乌黑长发柔顺垂在腰际，美得如暗夜里的精灵。
　　
　　许惊栖在他身边蹲下，将手里捧着半个西瓜递过去。
　　
　　“吃西瓜吗？很甜。”
　　
　　熟透的瓜瓤红得发沙，上面插着勺子。
　　
　　顾野午后开始，就没吃过东西，胃里空荡荡的，在半夜里饥饿感尤其明显。
　　
　　都递到眼前了，索性接过，但又忍不住皱眉，他习惯受伤后一个人躲在无人的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其实许惊栖不是独自一人来的，保镖远远的跟着，只是隐藏了一下身形，避免被少年看到。
　　
　　居民楼一直有人在盯着，顾野半夜从家里跑出来的事，很快就传到她们耳中，顾宗岱本要安排保镖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将人直接带回来就行，明天一早就离开龙鸣镇。
　　
　　许惊栖却提议，请顾宗岱给那少年一晚上时间，让他自己想通，若是自己想不明白，就算强行带回了深海，日后只怕也会怨他们。
　　
　　那少年对顾宗岱和苏木的态度，明显很排斥，所以她想去试着沟通一下。
　　
　　虽然已经夜里一两点，外面漆黑一片。
　　
　　但许惊栖倒没有多怕，又不是十几岁小女孩了，再说，有保镖一路跟着，没什么危险。
　　
　　苏木想着，兴许年轻人更好去沟通，便应允了。
　　
　　许惊栖蹲在少年身旁，她有点小洁癖，也注意形象，是断不肯在马路边就地而坐的。
　　
　　她看得出，少年刚才应该哭过，虽然脸上泪迹已干，但眼周泛着的红，还未消散。
　　
　　大学时，她参加过心理社，有一点点研究，所以在与少年相处时，只是静静陪伴，并不直接开口劝说。
　　
　　而是弯起眸子，问他，“甜吗？”
　　
　　沐浴后的清气，混合着木犀香，萦绕在少年鼻息间，很好闻。
　　
　　他说不清是西瓜甜，还是耳边那道轻软的嗓音甜。
　　
　　但在孤独的时候，有个人陪在身边，似乎感觉还不错。
　　
　　但顾野依旧冷着脸，也不说话，沉默的舀着西瓜肉，大口吃完，站起身，将瓜皮朝远处的垃圾桶用力一抛，一道精准的弧度，投入桶中。
　　
　　少年拍拍手，一言不发就要走。
　　
　　忽然，T恤的衣角被轻轻拽住，许惊栖仍旧蹲在原处，微微仰头看着他，并没有在笑，可天生M字微笑唇，只要不是生气或愁眉苦脸，看起来总像是盈盈带笑。
　　
　　“要是吃完了，那就跟我回家吧。”
　　
　　少年愣了下，低头，定定看着她。
　　
　　顾文成养了他十几年，如今都能说不要他，就不要他，至于她说的那个家……
　　
　　女孩一双琉璃般明净澄澈的眼眸，在夜里亮得出奇。
　　
　　***
　　
　　顾野要离开龙鸣镇了，跟着他亲生父母，去深海市。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好像并不意外，似乎从他亲生父母出现在龙鸣镇那一刻起，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
　　
　　对此罗一维很伤心，他和顾野还有孙斯越，从小一起长大，突然间要离开一个人，心里就说不出的难过。
　　
　　但他很快又燃起希望来，“那我以后考深海的大学，顾哥，也就三年，我就来找你。”
　　
　　顾野只是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说了句再见，然后低头钻进车里。
　　
　　几辆豪车相继远去。
　　
　　罗一维起先还没觉得分离有什么，可看见车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莫名就开始难过起来，趴在孙斯越肩头哭，“也不知道顾哥一个人能不能行，习不习惯……”
　　
　　孙斯越看着阳光耀在车窗上，折射的刺眼光亮，不同于罗一维的伤感难过，更多是心底隐隐的神往。
　　
　　总有一天，他也会离开这座小城镇，去到更辽阔的世界。
　　
　　江蓠似乎有所感，小心翼翼看向孙斯越，咬着唇，“月亮哥哥，你也会离开龙鸣镇吗？”
　　
　　孙斯越回头，推开趴在他肩头的罗一维，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小梨子，好好读书，大学我们都考到深海去，顾哥在深海等我们。”
　　
　　听着他这话，罗一维又振奋起来，信誓旦旦。
　　
　　“对，早晚有一天，咱们也能离开镇子，到大城市里去。
　　
　　




4.  第 4 章   别总板着脸，笑一笑嘛。……

　　道路两旁山花烂漫，天际杳霭流玉。

　　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许惊栖摇下车窗，外头的热气面扑面而来，好在车子在行驶途中，微风温热，但并不难受。

　　坐落在青山怀抱中的小镇，渐渐在视线里远去。

　　龙鸣镇上的房屋多涂红漆，砖红、朱红、铁锈红……远远看着，青山雾霭，浮翠流丹。

　　槐花清香也渐渐淡了下去，那是一种很干净清爽的味道，沁人心肺。

　　最后，被主干道上来往车辆带起的尘土，呛着鼻，不得不升上窗户。

　　顾野愣愣看着窗外，直到龙鸣镇，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

　　飞机迅速地滑出跑道，缓缓上升，翱翔在云层之上。

　　从高空往地面望，城市，公路，山川河流，都逐渐变小，然后消失不见。

　　少年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去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情绪没来由的变得低落，可身边的人却都很高兴，说欢迎他回家。

　　回……家么？

　　车子穿梭在宽阔的马路上，逐渐远离机场。到了市中心，宽阔的道路逐渐开始拥挤，前后左右，随处可见的豪车座驾。

　　一路驶入福元区的落霞湖，顾家的别墅就在熙园内。

　　不似小城镇拥挤密集的居民房，这一路经过湖泊公园，独栋别墅外绿植成荫。

　　苏木一路上耐心又温柔的和他介绍着眼前的种种，尽显一个温柔母亲的慈爱模样。

　　车子到了大门前，自动门识别出车牌，缓缓打开，在庭院内停稳，司机率先下车，替副驾驶的董事长拉开车门。

　　门口的保姆闻声而来，正要上前拉开后座车门时，少年却已经自己推门下车。

　　佣人险些撞了上去，略微一惊，忙后退一步，扬起职业的热情笑容，“小少爷好。”

　　顾野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甩上车门。

　　保姆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热忱从女主人手中接过包，恭敬道，“夫人，饭菜都准备好了。”

　　“正好，辛苦了一路，先休息一下吃晚饭吧。”苏木招呼着人往里走。

　　外面那道大门本就够气派了，进了庭院后，进屋前这道大门，更是设计独特，气势恢弘。

　　较于寻常的门，要高出许多，颇有旧时的贵族高门那般气派。

　　他们说顾野三岁前就住在这里，可是他却毫无印象。

　　出门来迎接的，还有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先是向顾宗岱和苏木问好，温和有礼，又问了句栖栖累不累，优雅得体。

　　最后，看向顾野，微笑着伸手，“崇北，欢迎回家。”

　　顾野大约知道这人是谁，路上苏木跟他说过的。

　　顾宗岱和苏木结婚很多年，一直没怀上孩子，各大医院都检查过，身体是没问题，让好好调养。后来，碍于压力，顾宗岱便从旁系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取名顾容与。

　　接过次年，苏木就怀上了顾野。

　　而这次，顾容与是因为参加一个机器人大赛，时间冲突，没能去龙鸣镇。

　　顾野半天没伸手回握，他本来性子冷淡，有孤僻，不擅长交际，这十几年都是这么随心所欲的过来了。

　　顾容与倒没觉得尴尬，就着伸手的动作，主动上前一步，抱了一下顾野，一秒后，再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这句话，让少年为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顾野从小混迹三教九流，看人尤其透彻，他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顾文成喝醉了酒，又要打他。顾野便跑，一整天没回家。

　　饿得不行，却不想回去挨打。

　　旁边包子铺的阿叔，跟喂狗似的丢给他一个肉包，逗他，“喊声爹，这一笼包子都给你吃。”

　　少年冷着脸，并不接他丢来的包子，任由滚落在地，惹得阿叔大骂他不识好歹。

　　后来，镇上的江婆婆端给他一碗稀粥，顾野接了，因为婆婆眼里只有怜惜，没有轻视鄙夷。

　　江婆婆一人带着孙女，生活本就不易，家里虽穷，但心肠软，不忍心看孩子饿肚子。

　　顾容与抱他时，是不是真心实意的，顾野心明眼亮。

　　话也耐人寻味，什么叫把这当自己家，别拘束？倒显得顾野是客人一般。

　　但顾宗岱和苏木显然没注意到这些，很欣慰大儿子对弟弟的热情接纳。

　　许惊栖在飞机上睡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车上也有些昏昏欲睡，一路奔波，眼下只想赶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但顾及到少年初来乍到，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不称职。

　　眨了眨眼，便伸手去拉顾野手腕，“走走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相对顾宗岱和苏木，顾野对她，倒是要熟悉一些。

　　只是手腕上的触感，让少年愣了一下，不动声色收回手，让许惊栖先行。

　　许惊栖瞥他一眼，有些失笑，这小弟弟，还害羞啊？

　　顾容与看着俩人上楼的背影，清瘦的手慢慢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揣进裤兜，笑意渐渐消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眸底意味不明。

　　直到苏木喊他，才又下意识扬起笑，走进大厅。

　　许惊栖带着顾野，把家里转了个遍，从一楼到三楼，除了大家的房间外，哪间是保姆房，哪间是书房，哪间又是游戏室。

　　从厨房到地下室酒窖，每层楼有几间厕所浴室，从前院到后院，那些花是谁种的，家里的两个司机，哪个保姆负责搞卫生，哪个保姆负责厨房……事无巨细，介绍参观得十分详细。

　　她说得口干舌燥，而顾野只沉默听着，半晌也没嗯一个字。

　　晚上，一家人坐在餐厅吃晚饭，保姆按照顾宗岱的要求，从酒窖拿出两瓶昂贵的红酒来，庆祝顾野回家。

　　顾宗岱兴致很好，看着顾野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更是心中愉悦。

　　“过几天举办一场宴会，一来庆祝崇北回来，二来，也要正式介绍一下，和圈子里的这些叔伯长辈都打个照面，往后时常能见着，总得认认脸。”

　　顾宗岱喊的是崇北，也就是顾野户口本上的原名。

　　因为名字一事，顾野和顾宗岱起了争执。

　　顾野坚持不改回名字，就叫顾野，顾宗岱哪能答应，当初儿子的名字是他亲自取的，户口本上白字黑字的写着。

　　最后苏木圆场，说两个名字都是他，户口本上的名字不改，学名叫顾崇北，但平时要喊顾野也可以，朋友们也都可以喊他顾野。

　　为了安抚顾野，她喊他小野，而非崇北。

　　苏木明白，少年不想丢掉自己的过去，总得保留点什么。

　　新的家，新的亲人，甚至穿的用的，全都换成了新的，都和原本的东西不一样了，唯独顾野这个名字，是能证明过去的唯一的东西。

　　即便那段过去，不太美好。

　　许惊栖也很顺着他的意，在外人面前喊他崇北弟弟，私下喊他阿野。

　　脾气好到，似乎只要顾野开心，她做什么都可以。

　　***

　　顾氏举办的宴会，在莱佛士酒店举行，正式宣告走散多年的儿子找回来了。

　　请柬发出去后，引起不小轰动。

　　毕竟失散多年的豪门嫡子归来，光是这个噱头就足够引人注目，再加上新闻媒体的夸大其实，隐隐透露出一股豪门狗血剧的味道。

　　霓虹光影中，宴会拉开华美梦幻的帘幕。

　　百层高的摩天大楼，宴会厅位于三百二十米的高空上，整个深海湾的摩登夜色一览无余，整座城市都是望不到尽头的奇幻光影。

　　各商界名流，男士或是西装革履，或是燕尾服搭配着领结，女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华美的高定晚礼服，举着高脚杯穿梭在各处。

　　顾野是头一回穿西装，他个子很高，在同龄人里来说，身高是很优越的，而且因为从小运动打拳，身形也不单薄，胸膛结实，已然能撑起西装来。

　　领结是苏木亲手帮他系的，系完夸他帅气，但顾野只觉得脖子勒得难受。

　　不同于顾野的不自在，许惊栖对这样的场合倒是游刃有余，驾轻就熟。

　　许惊栖生得美，当她穿着那袭满天星的深蓝色长纱裙走出来时，顾野愣了一瞬，才慌忙错开视线。

　　她落落大方，走到顾野左侧，主动伸手挽着他臂弯，吓得少年微微一僵，正要抽出手，却被许惊栖按住。

　　“这是挽臂礼节，宴会入场大多都有同行的。”主要是怕少年不适应，一会儿也不知干嘛，苏木估计事情多，特地叮嘱她多看着顾野。

　　许惊栖将他手臂摆好，“自然弯曲就好，放松。”

　　说着，又嘱咐他一句，“我穿着高跟鞋，一会儿你走慢点，不然我跟不上。”

　　顾野是最烦什么礼节规矩，浓眉皱得如山川沟壑，但跨出去的步子，比平日要小许多。

　　许惊栖偏头看他。

　　顾野比同龄人看着要沉稳老练许多，不大像十六岁的少年，五官轮廓很立体，下颌线清晰，喉结凸显，留着寸头，表情严肃，看着有点凶。

　　即便穿着笔挺的西服，仍能看出几分不羁的野性。

　　他和这圈子里的贵公子们，截然不同，身份没有一点儿温和儒雅的贵气，凌厉地像开了刃的剑，锋芒毕露。

　　许惊栖从侍者手里端起一杯酒，递过他，“别总板着脸，笑一笑嘛，大家都在看你呢。”

　　自从顾野入场，到顾宗岱正式介绍后，无论少年走到哪里，都有不少视线一直落在身上，这让他全场眉头就没舒展过。

　　目光充满好奇与探究，就像是在围观动物园里的猴子。

　　真他/妈烦。

　　若搁在往日，他必然张嘴就是一句：看你爹呢，好看吗？

　　许惊栖递给他的鸡尾酒度数不高，荔枝酒加盐与新鲜果肉的甜味，冰凉爽口。

　　但顾野只觉得有些甜腻，像女孩子爱喝的，抿了两口，就搁下了。

　　鉴于他是头回出席这种宴会，顾宗岱和苏木到没强迫他，由他跟着许惊栖四处转悠。

　　反倒是顾容与，一直跟在顾宗岱身边，各种叔伯喊得亲热，在那些老总面前应对自如。

　　明明是为顾野举办的宴会，可中心焦点却都在顾容与身上。

　　不过顾野不在乎这些，他乐得清闲。

　　作为女孩子，许惊栖也不太需要跟着应酬，带着顾野在厅内逛了一圈，观赏了一会厅内的巨型鱼缸。

　　那是一处人工巨型海底景观，有三米之高，旋转楼梯绕着巨型海底景观的鱼缸盘旋。拾阶而上时，恍然就倒像是身处海洋世界。

　　里面各类极具观赏性的海洋生物，同时也提供最新鲜的海鲜。

　　顶上没有封死，是露天的，毕竟这里安保性好，随处可见的工作人员，并不担心有孩童落水。

　　况且这种专门举办高档宴会的地方，孩童也并不多。

　　许惊栖带着他上了二楼的卡座，一路上不少人跟许惊栖打招呼，还大多都是年轻帅气的男性。

　　但她全程挽着顾野，那些人也不好多说，打个招呼就礼貌的离开。

　　顾野侧目，声音不咸不淡，“第六个了吧，怎么，也想追你？”

　　少年略微扯了下嘴角，几分痞气，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反倒惹得许惊栖蹙眉。

　　“别瞎猜，这些人家里都是和顾叔叔有生意上来往的，平时各大宴会总会不经意打个照面，碰见了打个招呼，礼节而已。”

　　这小屁孩儿，什么追不追的，都是些商业合作关系而已，有些话若挑明了，往后再碰见多尴尬。

　　见她避实击虚，顾野也就懒得再言。

　　正好旁边有人喊许惊栖，“栖栖，这儿呢。”

　　是一个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大波浪美人儿，不同于许惊栖的仙气灵动，这位千金倒是穿得大胆，修身的晚礼服勾勒火辣曲线。

　　“雅雅。”许惊栖拉着顾野往这边卡座来，介绍到，“孟雅淳，我大学同学，金鸿房产的千金。你喊雅雅姐就好。”

　　顾野闻言，眉梢一抖，雅雅……姐？

　　谁都配他喊一声姐么？

　　懒得搭理，兀自在沙发坐下，长腿朝中间茶几一搭，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顾野到深海市也好几日，他心思本就敏锐，那些人在他的背后议论，他基本都知道。反正无论他做什么，都是粗鄙野蛮，没有他们那些豪门贵公子的矜贵样儿。

　　那他何必非要迎合这些风气？

　　他顾野就是粗野痞气，那又如何，关他们屁事？

　　孟雅淳丝毫没介意少年的无力，顾家的事早在圈子里传开了，包括顾野从成长经历，这些信息想瞒也瞒不住。

　　自从少年回到顾家，各种猜测便越传越离谱，大多都是对这乡野长大少年质疑和蜚语。

　　孟雅淳从宴会开始，就一直在留意这位顾氏正牌太子爷，不得不说，顾家基因就是优秀。

　　身高优越不说，还宽肩窄腰，一双大长腿。

　　帅是挺帅，就是年纪小了点儿。

　　孟雅淳暗自遗憾，然后凑到好友耳边，轻声调笑。

　　“诶，你那弟弟还真是继承了顾家的优良基因啊，今年海外不是新出道了一个什么男子天团吗？就是十二个人那团，一出道就红极一时，要我说，以你弟这颜值身高，放那群爱豆里都是拔尖儿的。”

　　许惊栖听完失笑，“算了吧，就他这成天摆着张臭脸，谁爱看呐。”

　　孟雅淳嘁一声，“你懂什么，好多小女生就是喜欢就是这种冷冷酷酷的拽王，有个性，让人有征服欲。”

　　许惊栖，“？”

　　“不是吧雅雅，如今见到帅气的小男生，你就只想得到征服欲这种词？”

　　独自坐在一旁的顾野：“……”

　　他只是没说话，但不耳聋。




5.  第 5 章   露出的一片胸肌

　　
　　在好友打趣的口吻以及眼神下，孟大美人弯起红唇，伸指勾起许惊栖的下巴，媚眼递去秋波。
　　
　　“怎么？这弟弟才回来几天啊，这就开始护犊子了？”
　　
　　孟雅淳涂着车厘子红的指甲油，指尖捏在白皙下巴上，衬得许惊栖更是肤白貌美。女孩儿偏头躲开好友的手，漫不经心的模样，更有几分欲拒还迎。
　　
　　孟雅淳不得不暗叹，自己这位小姐妹确实是美貌出众，若她是男人，只怕当下就拜倒在许惊栖的石榴裙下了。
　　
　　许惊栖似听不出她的调侃，“自家人嘛，当然得护着。”
　　
　　说者无意，但顾野听到这话，眼神幽幽落在女孩身上，顿了许久，才挪向别处。
　　
　　孟雅淳闻言轻笑，竖起三根纤细手指，开启预言，“不出三年，你这位‘弟弟’啊，保不准就是那群颜控的新一任梦中情人了。”
　　
　　许惊栖摸着下巴思忖，“要真如你所言，那不挺好？要有小姑娘想接近他，还不得来讨好讨好我啊，岂不是收礼收到手发软。”
　　
　　孟雅淳啧啧两声，“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就行了。”
　　
　　“我有什么舍不得？”许惊栖撇撇嘴角，“我又不是他妈。”
　　
　　俩人在这笑闹，完全当少年不存在。
　　
　　顾野：女人就是无聊。
　　
　　干脆起身，朝另一边走去。
　　
　　在经过一处卡座时，少年依稀听见有人提到许惊栖的名字，下意识转头看了眼。
　　
　　几个年轻男人，个个都是高定西装，头发抹了发蜡，精致得如同红毯上的男明星们。
　　
　　两句闲言入耳。
　　
　　“我说寇大少爷，都看了一晚上了，喜欢救许惊栖就去追呗，寇家和顾家好歹都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寇博文轻笑，“要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也是人家顾容与吧，这天天同住一个屋檐下，哪轮得到我。”
　　
　　有人附和，“就是啊，谁都知道这顾夫人把许惊栖当亲闺女儿疼，摆明了是要留给自家儿子的。”
　　
　　“哈哈哈童养媳嘛，据说许惊栖刚出生，两家就说要定娃娃亲呢……”
　　
　　顾野闻言皱眉，娃娃亲？
　　
　　许惊栖和苏木的儿子？谁？过继来的顾容与么？少年冷嗤，血缘上，他才是苏木的亲生儿子。
　　
　　撇了撇嘴角，步子未曾停留，要越过他们朝前走去，却有人眼尖认出了他。
　　
　　“这不是顾少爷嘛？”
　　
　　“哪个顾少爷？”
　　
　　“还能是哪个？顾家真正的太子爷啊。”
　　
　　有人起哄，那些个豪门子弟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眼光。
　　
　　周围有窃窃私语，并且不太好听。
　　
　　偏又得顾及着场合身份，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压抑得实在艰辛。
　　
　　顾野顿了下脚步，眼底冰冷一片，明显在隐忍怒气。
　　
　　大约是发现了这边异样，正和孟雅淳讨论首饰的许惊栖，轻轻蹙眉，忙打了个招呼，起身顾野走去。
　　
　　她知道顾野脾气有些暴躁，生怕他在宴会上按捺不住脾气，生出事端。
　　
　　可没走两步，就在水池和另一个穿着高定晚礼服，踩着细高跟的名媛小姐撞上了肩膀。
　　
　　许惊栖是沿着水池边走的，险些就一个不稳跌进这三米高的巨型鱼缸中，幸亏摇摆了几下，稳住了重心，不过手中的一串宝石项链，被这一幢，咚一声落入水中。
　　
　　几百万的项链，是刚才孟雅淳说要看，她才取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戴回去。
　　
　　“呀——”许惊栖下意识轻轻一声惊呼。
　　
　　而撞到她的女孩，也跟着呀了一声，有些阴阳怪气，“不好意思啊许小姐，不小心把你的东西撞掉了，你不会生气吧？”
　　
　　显然是有意而为的挑衅。
　　
　　孟雅淳方被那一幕惊地心跳都加速了，这要是掉下去……虽说旁边一直有穿着救生衣的工作人员随时待命，可她知道许惊栖不会游泳。
　　
　　光是吓也吓个半死。
　　
　　她连忙上前，冷眼看着来者不善的钟毓，“钟小姐可真是‘不小心’，撞掉的这条项链，价格可不低，虽然对钟小姐来说，几百万而已，不算什么。”
　　
　　那条项链确实有点昂贵，还是顾宗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许惊栖这会儿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幸亏落水的是项链，而不是她自己。
　　
　　但自己既然没有事，还不至于为了条项链，非要和这位钟小姐怎么样，毕竟钟顾两家有合作。
　　
　　钟毓抱着手臂，眼底掠过几分可惜。听见孟雅淳的话，略微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许惊栖随便一条项链就这么贵。
　　
　　她轻啧一声，缓缓笑道，“这么贵重的项链啊，那怎么办呢？许小姐该不会要我跳下去帮你捡回来吧？”
　　
　　她就是要逼着许惊栖自己开口说算了，一条项链而已，人又没事，许惊栖若是斤斤计较，那就是小家子气，不够大度。
　　
　　周围已经引来不少目光注视，许惊栖垂下眸子，看着水面一圈圈淡淡扩散的涟漪。
　　
　　深吸一气，按捺下心中的怒气，面上扬起微笑，“钟小姐无心之失，不必介怀，一会儿我让工作人员处理就好了。”
　　
　　钟毓掩唇轻笑，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愧是顾家的许小姐，就是大度呢。”
　　
　　顾家的许小姐，得直击要害。
　　
　　讽刺她非顾家亲生，许家可攀不上这圈子，她许惊栖，也就是假名媛罢了。
　　
　　许惊栖面上的笑，不由得微微一僵，裙边的手缓缓攥紧。
　　
　　但多年沉淀的涵养，让她强行忍下不悦，维持着不达眼底的淡笑。
　　
　　孟雅淳可没有许惊栖那样的好脾气，当下就要上前一步和人较劲，却被她一把拦住。
　　
　　今日是顾氏做东宴请，她也算是主人家，若是和客人斤斤计较，传出去也没什么好话。
　　
　　何况，许惊栖也不想破坏这场专门为顾野举办的宴会。
　　
　　而钟毓，就是仗着自己的出身，觉得自己处处都比许惊栖高贵，又因为许惊栖住在顾家……准确来说，因为许惊栖能和顾容与同住一个屋檐下，钟毓才时不时来找茬。
　　
　　可顾容与看不上钟毓，她有什么办法？
　　
　　虽然许惊栖和顾容与算是兄妹，可毕竟没有血缘户口关系，加上顾容与这人，太洁身自好，身边连个绯闻对象都没有，那么许惊栖，自然而然，成了钟毓的假想敌。
　　
　　罢了，既然她人没事，那忍一忍就好，没必要撕破脸。
　　
　　反正这种气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许惊栖这边刚拦住了孟雅淳，忽然一道黑影冲过来，朝许惊栖身边的人一撞，两人便同时落入水中。
　　
　　溅起的巨大的水花，吓得附近几人忙后退一步。
　　
　　许惊栖惊愕一瞬，才反应过来。
　　
　　忙蹲身撑在池边，下意识喊出：“顾野！”
　　
　　钟毓本就站在水边，突然冲出来的人影，二话不说就朝她身上撞，她整个人就毫无准备的跌进水池。
　　
　　连着呛了好几口水，才被立马冲上来的救生员捞起，抱出水面。
　　
　　原本妆容精致的名媛，此刻却成了落汤鸡，一边咳嗽，一边急着整理乱糟糟贴在脸上的头发。
　　
　　而后气急，偏撞她下水的人还未浮上来，她连发火都找不到人发，只得忿忿咬牙，“到底是谁？！神经病啊！” 
　　
　　这巨型水池本就是观赏性能，水质清澈透明，四周都是透明玻璃，落水的一幕，一楼厅中的来宾，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清楚到，甚至能看清那成群结队的雨儿被惊吓地四处乱窜。
　　
　　这边动静闹得大，很快成了全场焦点，工作人员迅速的将钟毓救上来，却没抓住潜下去的少年，穿着救生衣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再次跳下去。
　　
　　少年却浮了上来，几下游到岸边，他水性极好，憋着一口气潜下去，很快找到那条项链。
　　
　　许惊栖惊魂未定，颤着手拉他上岸，“你疯了？！跳下去干什……”
　　
　　她话没说完，便看清顾野递到跟前的手，那条昂贵的钻石项链湿了水，在水晶灯下熠熠发光。
　　
　　见她发愣，少年微微皱眉，“拿着啊。”
　　
　　人群围了过来，就连顾宗岱那边都惊动了，苏木紧张又担忧，“怎么回事？”
　　
　　见众人围过来，钟毓添油加醋哭诉，说是顾野故意推她入水。
　　
　　周围人哗然，这……幸亏没出什么大事，若是……
　　
　　顾宗岱黑着脸，显然是觉得顾野闹这一出丢了他的脸，转头就要教训人。
　　
　　许惊栖连忙打断，“崇北弟弟是想跳下去帮我捡那条被钟小姐撞掉的项链，虽然只是条项链，但因为是长辈送的生日礼物，意义特殊，所以非常重视。他没站稳才不小心撞到钟小姐，他自己也落水了，怎么会是故意推你呢？”
　　
　　而这个长辈，是顾宗岱自己，他当然清楚。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被人这般重视，谁听了心里都高兴。
　　
　　许惊栖又道：“就像钟小姐，不也是‘不小心’，才将我的项链撞进水里的呀？”
　　
　　若不是她站稳了，说不定落水的就是她许惊栖了。
　　
　　这话里的含义，大家却听懂了，先是钟毓‘不小心’撞掉了许惊栖的项链，顾家那小子为了帮姐姐捡这条意义特殊的项链，才不小心撞到了钟毓。
　　
　　既然有前因后果，这倒不能单单只怪顾家那小子了。
　　
　　这会儿人多口杂，周围议论纷纷，苏木见两个孩子都无碍，才松了口气，忙让助理先带钟毓去更衣室换衣服，又对许惊栖道，“先带弟弟去换衣服。”
　　
　　然后才笑盈盈举着酒杯去向钟老爷子赔罪。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有时候对错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场面上，大家面子都得过得去，和气生财，以和为贵。
　　
　　许惊栖拉着顾野往外走，隐隐听见几句嘲笑。
　　
　　“花那么多钱请佣人是干嘛的？犯得着自个儿去捞？到底的乡野长大的，粗鄙。”
　　
　　“哪有贵公子的样，跟落汤鸡似的……”叫人看不起。
　　
　　说话的人，话音刚落，便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那寸头少年阴沉着脸，目光不善的盯过来。
　　
　　闲言碎语入耳，许惊栖微微皱眉，担心的看了眼身旁的顾野，手指下意识抓紧他手臂，生怕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女孩温言软语的哄着，“先休息室把湿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顾野阴恻恻的留下一个不善的眼神，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和这圈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截然不同，另类独特。
　　
　　回到休息室，许惊栖让顾野先去浴室冲个澡，再找助理去附近品牌店买一套衣服来。
　　
　　顾野进了浴室，刚脱下西装外头，衬衫扣子解了三颗，突然又转身拉开门，喊住要走的助理，“别买西装衬衫，买件T恤。”
　　
　　许惊栖还在休息室，闻声转头，一眼就瞧见，衬衫敞开三颗纽扣后，露出的一片胸肌，愣了下，忙错开视线。
　　
　　不才刚走进去么？扣子解这么快？
　　
　　




6.  第 6 章   当栖栖的弟弟可真幸福。……


　　对于顾野的要求，助理有些为难，踌躇几许，求助般的看了看许惊栖，等她指令。

　　许惊栖虽也觉得穿T恤不妥，可……罢了，这小子倔得很，他不肯再穿西装，那谁劝都没有用。

　　于是朝助理点头，示意他按照顾野的要求来。

　　许惊栖也不敢再回头，背对着少年挥挥手，催促，“快进去。”

　　怕被听出语气有些急，她忙又补充一句，“别着凉了。”

　　三十几度高温，别着凉了？

　　少年有些迷惑，搞不懂这女人的脑回路。

　　但湿衣服穿着确实不舒服，转身进浴室，砰的关上门。

　　等顾野穿着T恤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免不了又引来一阵热烈的注视。

　　少年身姿挺拔，模样俊秀，吊顶的水晶灯投下耀目的光，落在少年身上，眉眼都透着桀骜不驯的野性。

　　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窃窃私语不少，但顾野不以为意，偏要和这些所谓的上流社会的礼仪规矩对着干一般。

　　不少人在笑，这顾家的正牌太子爷，倒是有点不同寻常啊。

　　顾容与端着一杯洋酒，慵散的靠在一处吧台，身旁好友碰了碰他肩膀，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啧，顾家真正的太子爷回来了，顾大公子往后可就难办啰，这么个人来跟你分家产，你也忍得了？”

　　顾容与垂下眼眸，淡淡一笑，“你也说了，他是太子爷，而我，左不过将来就是个辅政大臣罢了。”

　　好友打趣，“大权即将旁落啊。”

　　顾容与没再说话，搁下酒杯，理了理西装袖口，再将腕上那只昂贵的手表扶正。

　　***

　　宴会结束，当晚回家后，顾宗岱脸色不太好。

　　对顾野的表现显然非常不满意。

　　“一条百来万的项链而已，掉了就掉了，我顾家买不起吗？也值得让你跳水里去捡？没得丢我顾家的脸面。”

　　“还穿着T恤进宴会厅，连最基本的礼仪规矩都不知道！”

　　顾野坐在沙发上，好似充耳不闻，礼仪规矩？能约束他吗？

　　穿T恤回宴会厅，或许更像是少年一种无声的对抗。

　　许惊栖沉默坐在一旁，说到底，这件事也是因她而起，连累少年被骂，心里有些愧疚。

　　“对不起，顾叔叔，项链是我不小心掉在水里的。”

　　顾宗岱倒没迁怒她，反而安慰，“钟家自诩书香门第，可我看那闺女儿教养得也不怎么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许惊栖点头，“我知道。”

　　苏木见不得顾宗岱一回来就冲孩子们发脾气，自然要在一旁袒护，“好了好了，小野也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宴会，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往后注意就是了。”

　　然后拍了拍顾野的肩膀，柔声道，“今日也累了，回房间休息吧。”

　　有了苏木的赦令，顾野立马起身，一言不发，转身上楼。

　　相反，顾容与却是先喊了声爸妈，贴心道：“你们也累了一晚上，早点休息吧。”

　　这一对比，顾宗岱免不了又是一声叹息。

　　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亲儿子，还没过继的儿子半分好，果然是不养不亲。

　　***

　　天气晴朗，骄阳炽热依旧。

　　暑假过去一半，这段时间都在忙顾野的事，好不容易闲下来，许惊栖接到大学好友的电话，说要来深海玩，约她出来。

　　她自然欣喜应下，到了约好的日子，精心打扮一番，准备出门。

　　今日穿了条抹茶绿的短裙，是今年大热的甜腻冰淇淋风，绿色其实很挑人，稍不注意便显黑，但许惊栖天生冷白皮，这颜色穿在身上更显清爽。

　　出了房间，经过二楼的小客厅时，一眼瞥见顾野背影，正望着窗外发呆。

　　这段时日，苏木总想弥补这缺失了十二年的母子时光，出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样样都买最好的最贵的，还总想带顾野出去玩儿。

　　但显然顾野并没有这种想法，也就去了一次，便推说累不想出门。

　　他和苏木单独相处，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毕竟那么多年未见。小时候羡慕别人有妈妈的关心爱护，可他没有，所以羡慕得要死。

　　这十几年都过来了，似乎也就习惯了。

　　这两天少年都闷在家里，身边又没有熟悉的朋友，许惊栖觉得他挺可怜的。

　　于是走过去，纤细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崇北弟弟，你要跟我一起……”

　　她站在他身旁，礼貌的微微附身询问，却不料少年忽然转头，抬眼望来。

　　一双偏丹凤眼形的眸子，睫翼浓密而垂直，不够卷翘，鸦青般盖下，便显得眼眸漆黑，极窄的双眼皮，四目相接时，许惊栖微惊。

　　无意识的后退小步，却又瞬间回过神，自己怎会被一个小男生的眼神唬住了？

　　稍稍平复一下心神，继续未说完的话，“你要跟我一起出去玩儿吗？”

　　其实她觉得顾野多半不会答应，毕竟苏木都喊不动他。

　　等了三秒，少年没有开口的意思，许惊栖叹口气，“那我就先出门……”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顾野开口打断，“去哪？”

　　他说着站起身，单手插在裤兜，眼神直直望过来。

　　“呃……先去喝下午茶，然后可能是看电影吧。”许惊栖只是和人约了茶餐厅见，后面要干嘛还不知道。

　　但上月末新上映的一部大制作电影，因为约好要一起去看，结果拖到现在都没去。

　　“那走吧，”

　　见顾野已经朝楼梯口走去，许惊栖连忙跟上，在一楼花厅跟苏木打了声招呼后，带着顾野出了门。

　　许惊栖今日要见的朋友除了孟雅淳外，还有从上川过来的秦婳。

　　三人在大学就是形影不离，早就约好暑假邀请秦婳来深海玩。

　　秦婳家境普通，和许惊栖孟雅淳她们没法比，可在交往中，她却从不自卑，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出身是自己无法选择的，但未来的路，却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与孟雅淳靠家世在复大颇有名气，许惊栖靠美貌出圈，秦婳则是靠真才实学，在复大是有名的才女。

　　秦婳是那种清秀可人的长相，乍一看没太惊艳，但却非常耐看，越看越顺眼，加上性格好，又有学霸光环。

　　而孟雅淳则是浓颜系美女，不化妆会稍微显得没精神，但一上妆，尤其是稍浓丽一点的妆，那便是性感火辣的大御姐。

　　至于许惊栖，较少见的古典美人系，气质清冷，但偶尔的浓妆也令人惊艳。大多时候，是很符合世人对名媛的标准定义，腹有诗书，端方娴静。

　　这三个人能成为好朋友，大家不足为奇，委实是各自都很优秀。

　　本来就秦婳一个人过来，但孟雅淳说，怕她一个人过来无聊，要给她找个同伴。

　　孟雅淳说的那人，是复大男神林京墨，据说以前也是深海人，还和孟雅淳是小学同学，后来家里生意迁到上川，户口也迁过去了。

　　没想到大学在复大碰上，自然很快就熟络起来，并且通过孟雅淳，和许惊栖秦婳也渐渐熟悉。

　　许惊栖带着顾野到约定好的茶餐厅时，孟雅淳已经从机场接了秦婳和林京墨，提前到了，桌面点好了冰镇饮料。

　　面对面的卡座，孟雅淳最先坐下，可林京墨却没坐她旁边，选择了对面的座位。秦婳和他不算最熟，自然在孟雅淳旁边坐下，留了林京墨旁边的座位给许惊栖。

　　但许惊栖到时，这会儿秦婳刚好去了洗手间。 

　　林京墨率先看见人，微笑着招了招手，“栖栖，这里。”

　　等许惊栖走近，才注意到她身边还跟着个男生，林京墨愣了一下，问道，“这位是？”

　　许惊栖坦然一笑，“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提前说，我弟弟刚好在家，就带他一块儿出来玩。”

　　“那你俩坐这边吧。”孟雅淳看见顾野，自觉的起身让位，走到林京墨那边，示意他坐最里面去，等秦婳出来，顺手一拉，让她坐自己身边。

　　许惊栖朝少年介绍，“这几位都是我同学，雅淳你之前见过的，这位是秦婳，这是林京墨，他俩都是上川人。”

　　然后又介绍顾野，“这是我弟弟，顾崇北。”

　　秦婳并不知道好友还有个弟弟，眼神忍不住的朝少年看，这弟弟长挺帅呀……不过，这姐弟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啊。

　　不由得疑惑，“一个姓许，一个姓顾？”

　　孟雅淳在桌下轻轻踹了一下秦婳，后者虽不明所以，但也识趣的止住话头。

　　倒是旁边的林京墨，疑惑了一句，“是表姐弟吧？”

　　许惊栖并不想在这件事情纠结，也不想把顾野的身世再拿出来说一遍，干脆朝服务员招了招手，“点吃的了吗？”

　　又偏头问顾野有什么想吃的，“港式口味要是吃不惯，下回咱们去川菜馆。”

　　少年不挑食，说了句随便，显得兴致缺缺。

　　几人都是相熟的好友，并未因为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而不自在，照旧谈笑风生。

　　但顾野全程不开口，冷冷的，秦婳和林京墨私下便觉得，这个弟弟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除了许惊栖，其他人也就自觉的不会找他说话。

　　顾野对许惊栖这几个朋友不感兴趣，也懒得参与话题，只是那个叫林京墨的，时不时眼神落在他身上，顾野察觉到，便抬眼看回去。

　　看得出这位她们口中的复大男神，言谈举止间皆有贵气，显然家境很好，与人说话交流时，总是会专注的侧耳倾听。

　　尤其是许惊栖说话时，林京墨听得格外专注。

　　有时候就连秦婳都微微疑惑，总觉得，这林公子似乎对许惊栖格外殷勤了些。

　　她们在聊学校的事，顾野插不上话，也听不出有趣在哪儿，许惊栖怕他无聊，也就格外照顾些。

　　时不时问他几句，但凡自己觉得好吃的茶点，都往他面前的碟子夹。

　　看得对面的林京墨都打趣道，“当栖栖的弟弟可真幸福。”

　　顾野懒懒抬眼，看了看对面略显羡慕神色的年轻男人，更加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幸福’。

　　吃饱喝足，少年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无意间听见外面走廊俩人的交谈声。

　　“我都跟你说过了，栖栖是慢热的性子，一见钟情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7.  第 7 章   足够让任何男生，都为之怦……

　　孟雅淳看着眼前的人，轻轻皱眉，“你得先做朋友，慢慢接近，如果现在你就急着想告白，铁定是要把人吓跑的。”
　　
　　对孟雅淳的话，林京墨是深信不疑，毕竟孟雅淳是许惊栖多年好友。
　　
　　他一改往日贵公子做派，讨好的给孟雅淳捏捏肩，低声求她，“雅雅，你帮帮我，我真的很喜欢栖栖。”
　　
　　孟雅淳闻言，有些失笑的看着多年前的青梅竹马，从未见他这般低声下气求过自己，“林大少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有你被女孩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一天？”
　　
　　既然有复大男神的称号，那身边追他的女孩子自然是多不胜数，偏林京墨眼光挑，宁缺毋滥，若不是自己动心喜欢的，甭管怎么死缠烂打都没有用。
　　
　　见被质疑，林京墨忙竖起三指，“我发誓，我是很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孟雅淳眸子闪了闪，就是因为知道他是认真的，才觉得意外和震撼。
　　
　　林京墨第一次开口请她帮忙，竟然是为了追她的好姐妹。
　　
　　半晌，孟雅淳叹口气，“我会想办法的，你也……”
　　
　　话没说完，旁边经过少年高高的身影，孟雅淳立马打住，下意识看了看林京墨。
　　
　　林京墨也吓了一跳，压根没注意到那少年何时在这的，不仅有些担忧，“那小孩没听到吧？会不会告诉他姐？”
　　
　　孟雅淳没太在意，“这么小声，应该听不到吧？而且，你看他这孤僻的性子，像是会和他姐谈心的样子吗？”
　　
　　顾野回到座位，斜眼乜去，瞅了瞅许惊栖，想到刚才听到的对话，一声冷嗤。
　　
　　许惊栖有点莫名，“看我干嘛？”
　　
　　少年没应，淡淡转开视线。
　　
　　吃完饭，秦婳就提议去看电影，放假前就越好要一起去看，谁也不许悄悄提前看。
　　
　　暑期电影院异常火爆，排队入场的时候，许惊栖刚好排在林京墨身后，时不时的，林京墨总会找些话题跟她聊。
　　
　　秉承着一惯的礼貌，许惊栖一一应答。
　　
　　但这会儿人多嘈杂，为了听清，免不了得靠近些，看起来就像耳语般。
　　
　　若是不认识的人，多半以为这是一对年轻小情侣。
　　
　　林京墨很乐意给人这种假象，可等他再次转头时，身后却不是许惊栖了，蓦地对上少年一双漆黑的眸子，林京墨一愣。
　　
　　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都已经转过头来了，不说点什么又怪尴尬的，尤其是后面的许惊栖秦婳也都抬眼看着他。
　　
　　于是林京墨只好找个话题，对几人道，“闻少爷本来要跟我一块儿来的，结果有事儿没走成。”
　　
　　许惊栖抱着桶爆米花，一时没想起来哪个闻少爷。见她疑惑，林京墨笑着提醒，“就一直想追秦婳那个。”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头上，秦婳忙尴尬的摆手，“栖栖的弟弟还在呢，别在小朋友面前说这些。”
　　
　　顾野：“……”
　　
　　谁小朋友？
　　
　　轮到他们检票时，林京墨低头看手上的票根，⑦号厅，第五排中央，相连的几个座位，林京墨刻意放慢脚步，等了等，想和许惊栖坐一块儿。
　　
　　结果顾野突然伸手，将许惊栖往前一拽，“带路。”
　　
　　许惊栖以为他找不到座位，也没多想，一路瞧着号，在前面带路，她走最前面，自然就选择了最边上的座，顾野紧随其后。
　　
　　眼看就要落座，林京墨朝孟雅淳使眼色：怎么办？
　　
　　孟雅淳翻个白眼：我能怎么办？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京墨总感觉这弟弟看他的眼神，带着点挑衅。
　　
　　是错觉？还是因为听到他和孟雅淳的对话，护着他姐姐？
　　
　　影厅里很黑，银幕上放映着开播前的广告，许惊栖刚要坐下，脚下不知踩着什么，像是后座滚落下来的一瓶水，脚一滑，险些摔倒。
　　
　　林京墨眼尖看到，正想要越过少年去扶人，便见顾野已果断伸臂，将人牢牢扶稳。
　　
　　女孩腰肢细软，夏季衣料本就薄，少年像是被烫着般，待人一站稳就赶忙松手。　
　　
　　许惊栖只觉将要跌倒那一刻，腰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扶住，她知道身后是顾野，便莫名觉得几分安心。小声说了句谢谢，拉下椅子坐下来。
　　
　　电影是3D大制作，□□善执导，主演阵容豪华的魔幻电影，不少人为‘人妖殊途，你心换我颜’的故事而动容。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直到散场，不少人思绪还沉浸在剧情里。
　　
　　片尾曲回响在影厅内，观影的人们开始朝外涌去。
　　
　　孟雅淳边走边感叹，“霍心知道自己定力不够，怕在媚术面前失守，为了公主，敢于刺瞎双眼，真是太难得了。”
　　
　　“对比前一部的王生，我真是爱死霍心了。”
　　
　　秦婳亦是动容点头，毕竟现实里，打着灯笼也很难找到这样痴情的男人。
　　
　　林京墨对这些爱情电影不感兴趣，也没看过上一部，但此刻也少不得要迎合两句，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却确实很纯爷们儿，为了不被狐妖迷惑，刺瞎自己双眼。”
　　
　　偏许惊栖看法不同，很是不解，“不上升演员，就角色而言，一个精神出轨，一个身体出轨，有什么值得爱的？”
　　
　　被她一句话破坏了感动的气氛，孟雅淳无奈摇头，“罢了，和你这种不知爱情为何物的人，讨论不了这种深度话题。”
　　
　　许惊栖默默闭嘴，反正她觉着，霍心被诱惑了就是被诱惑了，无论是不是出自本意。
　　
　　秦婳和林京墨要在深海玩几天，本来秦婳要住顾家的，但有林京墨在一路就不合适，于是先送了俩人去酒店安顿后，许惊栖和顾野才打车回家。
　　
　　回程的车上，许惊栖看了看身旁的少年，好奇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啊？”
　　
　　就没见他笑过，估计是觉得很无聊。
　　
　　顾野不解，“没有。”
　　
　　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但也没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吗？”许惊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可我都没见你笑过，人在开心的时候不都会笑吗？”
　　
　　她偏着头，稍稍凑近，长发从肩头垂落，逗他，“要不，你给姐姐笑一个？”
　　
　　顾野：“……”
　　
　　有病。
　　
　　许惊栖看着少年别扭的转头看向窗外，后脑勺显得有些冷漠，但阳光下，耳廓却微微泛红，许惊栖忍不住弯起唇角。
　　
　　小男生就是不经逗。
　　
　　回到家时，客厅似乎有客人来访，戴眼镜的男人一身浅灰西装，从容儒雅的气度，只是看向进门来的俩人，目光带着审视。
　　
　　苏木从沙发上起身，对顾野介绍道，“小野，这是高老师，是你爸特地请来为你补课的，马上要开学了，龙鸣镇的课程和这边可能有些不同，加上英才在学习这块本就抓的严，就怕到时候你跟不上。”
　　
　　少年微微皱眉，但面对苏木那慈爱温柔的笑，也就没说反对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这位重金聘请的高老师，每天一早就准时出现在别墅，开始给少年补课。
　　
　　而许惊栖这一连几天，陪着好友四处游玩，乐不思蜀。
　　
　　与被迫学习的顾野相比，这日子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这天，送完秦婳和林京墨去机场，许惊栖又和孟雅淳在茶餐厅吃了下午茶，才各自打道回府。
　　
　　到家时，意外发现顾宗岱也在，好久没见他这么早下班回家。
　　
　　她人还没进踏入花厅，就听见里面传出来责骂声，许惊栖愣了下，先问过家里打扫的阿姨，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顾野和这位重金聘请的高老师，很合不来，补课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高老师说顾野基础有些薄弱，需要加强恶补，才可能跟得上英才高中的进度，言谈说话间，总免不了一副高知识分子的优越感，用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教学。
　　
　　顾野这人，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偏就和高老师唱反调，今天便是高老师打电话跟顾宗岱告状，说顾野不尊重他。
　　
　　顾宗岱无论在家还是在公司，从来都是威严惯了，对于老师的话，他是深信不疑，认为是顾野不听话不懂事，顶撞了老师，教训起人来相当不客气。
　　
　　许惊栖默默走进花厅，看着站在一旁的少年，虽然沉默，但骨子里就透着股倔强叛逆的劲儿。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见顾宗岱怒气冲冲的吼出那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你现在的态度，就决定了你十年后是人物还是废物！”
　　
　　原本沉默的少年，终于爆发，“我就算当个废物，也用不着你管。”
　　
　　这句话，让顾宗岱怒瞪双眼，“我是你老子，我不管你谁管你？”
　　
　　少年冷笑一声，“反正这十几年也不是你管的，现在来凑什么热闹？”
　　
　　这是顾野回到顾家后，头一回在明面上，表达出对父亲顾宗岱的不满和反抗。
　　
　　“你——”顾宗岱气极，扬手欲打，却被苏木两步上前拦住。
　　
　　就在他扬手那一瞬，少年眼神更阴冷了些。
　　
　　这动作，让他想起在龙鸣镇的时候，顾文成醉酒后的那些巴掌。
　　
　　苏木袒护儿子，挡在他面前，“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吼他作甚么？！我看那什么名师也是徒有虚名，自己教不好，还把责任推到孩子身上……”
　　
　　许惊栖也连忙上前一步，“顾叔叔，崇北弟弟性子有点认生，要不这样，我来给他补课，反正假期我也没什么事做。”
　　
　　她敢说出这句话，自然是有把握，本来从小学习就拔尖，不知道是多少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在俩人劝阻下，顾宗岱才缓缓平复了怒气。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容与，忽然开口，问许惊栖，“你不是要准备大提琴比赛吗？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
　　
　　许惊栖愣了一下，“没关系，一个小比赛而已。”
　　
　　见顾宗岱似乎有些犹豫，许惊栖又赶紧保证，自己可以调节好时间，不会耽误比赛。
　　
　　顾宗岱最终点头，“那就辛苦栖栖了，等比赛完，开学前叔叔给你办一个音乐会，到时候多请些朋友来玩。”
　　
　　反正都是补课，既然重金请来的老师管不住这小子，倒不如让许惊栖试试。
　　
　　给顾野补课其实不难，难的是与他的相处。
　　
　　自从上回父子俩的争吵后，顾野这几日便愈发沉默孤僻，也不怎么跟人说话，苏木很担忧，都暗中向医生咨询了自闭症是什么个症状。
　　
　　许惊栖讲题他会听，但就是不怎么开口说话，不过好在许惊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面对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许惊栖异常的温柔耐心，因为苏木对她好，就像亲妈妈一样，那么她也会把苏木的儿子，当亲弟弟一样照顾。
　　
　　补课的地点，大多都是在顾野的房间，窗前有一张大大的书桌。
　　
　　八月盛夏，艳阳炽热。
　　
　　熙园的绿化做得很好，树木茂盛，蝉鸣也此起彼伏，在炎夏午后，成了催眠的利器。
　　
　　少年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快速的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笔在纸张划响沙沙声，旁侧，还有女孩轻微的呼吸声。
　　
　　许惊栖临近有个比赛，上午要练大提琴，下午给顾野补课，晚上再继续练琴。原本给顾野讲完题，她翻看着一本资料书，不过夏日的午后容易困倦，不知不觉间，竟趴在书本上睡着了。
　　
　　顾野写着写着，不自觉停笔，转过头，视线落在女孩恬静的睡颜上。
　　
　　许惊栖是冷白皮，天生就是美人坯子，皮肤白皙通透，没有丝毫瑕疵，这就显得左眼睛的下眼睑处，一颗小小的泪痣尤为明显。
　　
　　这并不影响她的美貌，反倒添了几分别样风情，尤其是睁开眼时，盈盈秋波，勾人心魂。
　　
　　少年不得不承认，许惊栖这脸是真的很好看。
　　
　　足够让任何男生，都为之怦然心动。
　　
　　睫毛浓密如羽翼，琼鼻挺翘，唇不画而红，饱满丰润……少年无意识的转动着指尖的笔，微微出神。
　　
　　“啪——”
　　
　　笔不慎掉落在卷子上，砸在桌面，静谧中一声巨响。




8.  第 8 章   心跳会这么的快？

　　许惊栖睫毛微微一动，就要睁开眼。
　　
　　少年猛的转回头，捡起笔，低头假装继续写卷子，心脏砰砰砰的在胸腔跳动，似乎连周遭空气都随之一震。
　　
　　心跳会这么的快？
　　
　　许惊栖本想眯一下，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见顾野仍在埋头写卷子，这才悄悄伸个懒腰，然后凑过去一看。
　　
　　卷子上没写几道题。
　　
　　许惊栖轻轻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顾野其实很聪明，很多题讲两遍就能掌握，但就看他愿不愿意去学。
　　
　　“学习很辛苦，我去帮你倒杯牛奶。”
　　
　　她大约也摸透了这少年的脾性，所以并不开口指责，只是悉心照顾着他的感受。如果他想学，愿意去学，能很快掌握这些知识，可若你硬要逼着他去学，只会适得其反。
　　
　　直到许惊栖走出房间后，顾野才缓缓松了口气，随即又唾弃自己，看就看了呗，紧张个什么劲儿？
　　
　　许惊栖给顾野补课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最近做的模拟卷，得到的分数已经不低了。她也是英才高中毕业的，以顾野目前的成绩来说，虽然不拔尖，但也算中上水平。
　　
　　跟上高二的进度完全没问题。
　　
　　***
　　
　　八月中旬，顾野十七岁生日，也是长大后，在顾家过的第一个生日。
　　
　　顾文成是典型的糙汉子，压根儿没给这捡回来的这儿子过过生日，少年自己也对生日没什么概念。
　　
　　但不否认，心底也曾悄悄羡慕过罗一维和孙斯越，一家人都会记得他们的生日。
　　
　　顾宗岱说要开个生日宴会，顾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不喜欢那种宴会。
　　
　　眼看着顾宗岱越来愈黑的脸色，苏木圆场道，“这么多年没一起给儿子庆生，今年就咱们一家人过吧，好好陪陪孩子。”
　　
　　作为父亲，他想给顾野最好的一切，偏这小子还不领情。苏木总劝说他，对儿子态度要好点，别总发脾气，可明明是这小子总惹他生气，还不如过继来的养子听话。
　　
　　顾容与事事听话，而这少年却事事都要和他反着来，私心里，顾宗岱多少觉得这儿子有点不识好歹。
　　
　　当晚生日宴，苏木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肴，又订了蛋糕，开了红酒，整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还特地将十几年前的老照片翻出来，给顾野看，“这时你满月的时候，咱们在酒店庆祝的，这张是你一周岁的时候，这是两周岁的生日宴……”
　　
　　苏木一边翻着照片，一面回忆当时的情景，“那时候你爸爸高兴的不得了，请了好多好多的人，生日过得可热闹了。”
　　
　　说着，想到后来母子分离这么些年，眼红不自觉就泛红，“只是可惜……”
　　
　　可惜孩子未满三岁那年，就走丢了，四岁，五岁……那么多的生日，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没能陪在孩子身边。
　　
　　眼看苏木又陷入自责中，许惊栖连忙打断她，笑着拿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听说你练过拳击，希望这个礼物你会喜欢。”
　　
　　她送的是一副昂贵的拳击手套，知道顾野在龙鸣镇的一家拳击馆拜过师，自己也爱好拳击。
　　
　　对于这个爱好，顾宗岱倒没阻止，男孩子嘛，自然是要阳刚点才好，况且觊觎他们这种身家的大有人在，学来防身也没什么坏处。
　　
　　顾容与送了顾野詹姆斯亲笔签名的篮球，他并不了解这个弟弟喜欢什么，但男孩子大多都打篮球，送这个总归不会出错。
　　
　　顾宗岱最实在，直接送卡，“想买什么就买，想去哪儿玩就去。”
　　
　　而苏木，送的礼物最多，衣服鞋子倒是其次，什么电脑手表游戏机，各种她觉得儿子用得上的，统统都买。
　　
　　这一顿饭，吃得倒也算是温馨。
　　
　　晚饭后，苏木端着一杯牛奶上楼，在顾容与房间前，轻轻敲了敲门。
　　
　　“容与，妈妈可以进来吗？”
　　
　　顾容与闻声，立马放下手机，从卧室的小沙发起身，拉开门让人进来，“怎么了妈？”
　　
　　苏木微笑着将牛奶递给他，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起来，好久没和你好好聊聊天了。”
　　
　　苏木心思细腻，这些日子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顾野身上，她知道顾容与从小就因为自己并非亲生而比较敏感，怕他多想，才特意来跟他聊一聊，“容与，妈妈这段时间里一直操心你弟弟，可能疏忽了你。”
　　
　　“小野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这些年妈妈一直觉得亏欠了他，现在他回到我们家，妈妈就想尽心弥补，但是在妈妈心里，你和小野一样，都是妈妈的好儿子，这段时间忽略你了，妈妈希望你能理解，不要不开心。”
　　
　　顾容与面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宽慰苏木，“妈，您别多想，我怎么会不开心呢，好不容易找到弟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木点头，“妈妈知道你也心疼弟弟，否则怎么会把最爱的限量版篮球送给弟弟当生日礼物呢。”
　　
　　礼物的贵重更多的是在于心意。
　　
　　她知道顾容与从小就善良，但毕竟兄弟俩这么多年没在一起生活，她也担心俩人会合不来，所以格外注意些。
　　
　　送走苏木后，顾容与站在阳台上，看着庭院里，明亮路灯下，木椅上坐着的两人，脚边趴着一只拉布拉多。
　　
　　许惊栖和顾野正在说着些什么，眼眸弯弯，笑得很开心。
　　
　　顾容与眼神暗了暗，在顾野回来之前，爸妈只关心他，就连许惊栖要去散步，也是喊他一起……可现在呢？
　　
　　别说苏木了，就连许惊栖，都是只围着那小子转，怎么，就因为他才是正牌的太子爷？
　　
　　‘哗’一声，顾容与回到房间，猛地拉上玻璃门前的窗帘。
　　
　　***
　　
　　开学前夕，顾野意外得到一个惊喜。
　　
　　孙斯越也来了深海市。
　　
　　苏木见儿子在这边什么朋友，性子也闷，假期时许惊栖在还好，可开学后，许惊栖去了上川，那要是顾野在学校跟那些同学合不来怎么办？
　　
　　于是她和顾宗岱商量，顾野在龙鸣镇不是有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吗，之前也见过，胖的那个憨厚可爱，戴眼镜那个斯斯文文，学习也好。
　　
　　据说家里都是做餐饮的，不如顾氏投资，支持他们家来深海做生意，并且不是洪兴街那么间小店，而是扩大规模。
　　
　　天降好事，孙斯越父母没多想就答应了，他们早就想搬到省城里去，生意才能做大，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眼下能直接到深海这种一线城市去，自然求之不得，没什么好考虑，反家里也没有老人，一家三口，方便得很。
　　
　　罗家却没有答应，罗父在外地务工，罗母在龙鸣镇开了家烤鸭店，家中还有爷爷奶奶，附近镇子上还有外公外婆，一家子老小，不愿意背井离乡去到外地。
　　
　　罗一维去不了深海，但打电话对顾野道：“我大姨就嫁到深海的，我每年都去深海看她，顾哥，以后我每年也都去看你。”
　　
　　孙斯越家，其实也就和孙父俩人，先到了深海。
　　
　　家里商议了一下，怕这边生意不好做，所以孙母暂时留在龙鸣镇，另外请了人手，继续维持着原先的店铺。
　　
　　顾家还帮忙把孙斯越学籍问题解决了，给孙家投资，倒不是为了赚钱，单纯就是为了让孙家的孩子来陪伴顾野。
　　
　　这一点，孙父和孙斯越都很清楚。
　　
　　所以，到深海的第二天，孙斯越就来找顾野了。
　　
　　见到昔日好友，顾野自然是惊喜的，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显然苏木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不过不巧的是，孙斯越来拜访的这天，刚好是顾宗岱替许惊栖筹办的小型音乐会当日。
　　
　　孙斯越疑惑，“你怎么不去？”
　　
　　顾野将他提来的礼品盒往桌子上一放，继续瘫回沙发上，直白道：“听不懂。”
　　
　　他五音不全又不是什么秘密，实在没兴趣凑热闹，还不如在家打游戏。
　　
　　许惊栖和顾家的关系，孙斯越如今自然是知道了，包括顾野还有个名义上的哥哥。
　　
　　这些还是孙父在这边找人打听的。
　　
　　孙父并不是那种老实憨厚的人，相反，很懂得生意之道和为人处世，如今因为儿子和顾野的朋友关系，能得顾氏小小提携一下，他就已经少走很多弯路了，自然对孙斯越千叮咛万嘱咐，要维持和和顾野的关系，也要多讨好顾家父母。
　　
　　孙斯越聪明，一点就透。
　　
　　只是他和顾野是认识多年的好友，他也没想过利用朋友，但孙斯越有点担心，怕因为自己今天来拜访，导致顾野不去音乐会，惹顾宗岱不高兴，而从对孙家有意见。
　　
　　孙斯越想了想，劝顾野，“好歹也是你姐姐的音乐会，你不去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干脆将人拖起来，“我记得许姐姐对你挺照顾的啊，你作为她弟，要是都不捧场，她会不会失望啊？”
　　
　　顾野被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仍旧有些不情愿，他实在不喜欢那些场合，也不想听见那些风言风语。
　　
　　倒不为别的，就怕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把人给打了。
　　
　　孙斯越继而劝道，“要是我有什么活动，你们肯来看我的话，我肯定很高兴，我想，如果许姐姐知道你去参加她的音乐会，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会高兴吗？
　　
　　少年皱着眉，想到那位‘姐姐’笑起来时，眼眸弯弯似月牙……算了，既然孙斯越想去，那就给兄弟一个面子吧。
　　
　　***
　　
　　顾宗岱为许惊栖举办的小型音乐会，还请来了不少知名的音乐家和乐队。
　　
　　许惊栖穿着Chanel小香风套装，原本黑直的长发被发箍固定，柔顺的披在肩头。
　　
　　名媛范儿十足，气质清冷。
　　
　　她坐在舞台正中央，身前的大提琴是特别定制的，琴弦在她手下发出悦耳音符。
　　
　　刚与乐队合奏完一曲，引得全场掌声雷鸣。
　　
　　顾野来时，已经是后半场，在最一排座位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很安静，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孙斯越目不转睛的看着中间的小舞台上，镜面后的眼镜微微发亮。
　　
　　真是令人艳羡的人生啊……
　　
　　结束后的酒宴上，众人无不围着顾宗岱，奉承道贺。
　　
　　许惊栖乖巧的陪在顾宗岱和苏木身边，旁边是一身白西装的顾容与，方才也上台弹奏了钢琴。
　　
　　俩人一左一右站在长辈身旁，好似一对金童玉女般，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才化学识，都是这圈子里众贵族子弟的楷模。
　　
　　大家一边感叹顾家培养出两个这么优秀的孩子，一边又惋惜，可惜都不是亲生的。
　　
　　顾野只在陪着孙斯越去跟顾宗岱问候时，在宴会厅里露了个脸，之后就躲外面去了。
　　
　　不习惯这些场合，也莫名的有点失落。
　　
　　看见镁光灯下，熠熠发光的许惊栖，顾野心底没来由的发闷。
　　
　　她漂亮，聪明，乖巧懂事，人人都喜欢。
　　
　　而自己……除了打架斗狠，一无是处，谁都看不起。
　　
　　许惊栖像个公主，顾容与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王子，而他顾野，粗鄙，野蛮，是臭水沟长大的混小子。
　　
　　即便生活中同一屋檐下，却是不同世界的人。
　　
　　顾野的沉默，让孙斯越也跟着叹口气。
　　
　　即便顾野一句话没说，但他却能理解好友的感受，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儿时，觉得龙鸣镇就已经很大了，长大后去到省城，才发现，原来龙鸣镇是那么的小。
　　
　　等如今到了深海这种一线大城市，更是觉得曾经的自己，如井底之蛙。
　　
　　孙斯越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安慰道，“顾哥，别想太多，咱们龙鸣镇长大的孩子，不比谁差。”
　　
　　孙斯越年纪虽小，可野心却很大，他相信，凭自己的本事和能力，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无论何时何地，人绝不能自轻自贱。
　　
　　自己要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会看得起你。
　　
　　正说着话，宴会厅又出来了几个人，一身价值不菲的名牌衣服，可走路却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从顾野面前经过时，不知为何，放缓了脚步。
　　
　　为首的男生和顾野年纪相差不大，瞧了瞧顾野，又朝孙斯越身上打量，身旁跟着的几人也就抱臂围观，都知道这位寇少爷要找乐子了。
　　
　　




9.  第 9 章   触碰到一堵温热的胸膛……

　　顾野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爽，不耐烦地抬眼，直直盯向面前的几人。

　　寇书禹上回在顾家举行的宴会上，曾经见过顾野，但当目睹了钟毓那场好戏，觉得这顾家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少爷，还挺对自己胃口。

　　毕竟在这圈子里，寇书禹也算是一个异类。

　　不是所有贵族子弟都像许惊栖顾容与那种，品学兼优，才华横溢。还有大把人喊着金汤勺出生，但不学无术，嚣张纨绔。

　　毕竟，谁让他们投胎投得好，有这个资本。

　　寇书禹看顾野挺顺眼，便打起了收纳他的主意，顾家这种望族，怎么能一个纨绔都不出呢？

　　他觉得顾野就挺合适，乡野长大的，反正没什么见识，过了那么多年穷苦日子，一朝飞上枝头，那还不尽情挥霍？

　　在心里掂量掂量，便打算跟人套近乎。

　　“这不是顾少爷么？怎么不在里面庆祝，躲这里做什么？”

　　不认识的人，顾野一向懒得搭理，低下头，划拉着手机。

　　寇书禹没想到自己还吃了个闭门羹，当下就有些不舒服，寇家门楣可不比顾家低，素来他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偏这乡野长大的小子，敢在他跟前摆个臭脸。

　　但好事多磨嘛，他又道，“里面放的，可是你家那位才女姐姐的大提琴合奏，怎么，顾少爷不喜欢听？”

　　“嗐，其实我也不喜欢，难听死了，流行音乐不好听吗？现在谁还听什么舒伯特还是莫扎特的……”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弹个钢琴拉个大提琴，就以为自己多高雅似的，奉承两句还真以为自己是音乐家了不成……搞什么演奏，还不就是娱人而已。”

　　寇书禹忽然咧嘴一笑，“正经人谁听弹琴啊，都看腿呢。”

　　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调笑，有些兴奋的揶揄道，“顾少爷，你家那位干姐姐，啧……绝了，那双腿……要夹腰上的话……”

　　虽没说什么粗鄙之词，但几个年轻男人的笑，赤/裸/裸的猥/琐，满是侮/辱轻/薄之意。

　　顾野缓缓起身，转了转手腕，姿势散漫，可那眼神，却又凶又冷，阴鸷地可怕。

　　“你说什么？”

　　他们也配觊觎许惊栖？

　　寇书禹没注意到顾野的变化，但孙斯越却注意到了，毕竟从小一块长大，他顾哥活动手腕的姿势，明显是要打人的前兆。

　　这里不是龙鸣镇，眼前几人孙斯越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肯定是非富即贵，他怕顾野真和这些人起了冲突，忙对拉住顾野，“要不我们进去吧？还没跟许姐姐道贺呢……”

　　孙斯越一出声，寇书禹的目光立马从顾野身上挪开，转移过去。

　　他不能把顾野怎么样，可顾野身边这小子，光看穿着打扮，就是一副穷酸样。

　　身上的衣服，连牌子都叫不上，想来也没什么大来头。

　　“这位，是顾少爷的朋友啊？不知道尊上开的什么公司？家住哪儿啊？以前怎么好像没见过？”

　　寇书禹他们这类人，消遣起人来，从不带脏字儿，可句句都透着瞧不起人的意思。

　　“我说顾少爷啊，您都回到顾家了，怎么还结交一些……”似乎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寇书禹啧啧几声，慷慨道，“下回我给顾少爷引荐引荐各家的少爷们，免得成天还和这些穷酸鬼混在一处，没得拉低顾家的档次。”

　　极具侮辱性的话，听在孙斯越耳中，犹如针扎，刺痛耳膜。

　　孙斯越紧紧抿唇，镜片后，眼睛隐隐有怒意，却又死死压制着。

　　深海市不是龙鸣镇，看不顺眼的，前来挑衅的，打一顿就好了，一切都可以凭拳头说话。

　　可是在这里，家世财力，才是耀武扬威的资本。

　　而这些，他没有，所以只能忍着。

　　可孙斯越能忍，顾野却忍不了。

　　就在寇书禹几人咧嘴哈哈大笑时，一拳猛的朝下颌砸来——

　　“啊！”

　　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脸上，寇书禹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整个右脸颊生疼，嘴角磕在坚硬的牙齿上，痛得发麻。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顾野，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

　　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怒他了。

　　不得不说，这寇书禹委实是没脑子。本意想结交的，却张嘴闭嘴都在得罪人，要不是家里背景硬，怕是早不知道被打多少回了。

　　养尊处优的寇少爷哪受得了这气，立马招呼身后几人，打算还手，可身后几人显然有些犹豫，毕竟这是顾家的亲儿子。

　　寇书禹狠狠瞪去，“怎么？不敢得罪他？那就是在得罪我。”

　　寇氏与顾氏不相上下，如果非要做选择，那自然选择帮关系更好的寇书禹。

　　几人想了想，朝顾野围过去。

　　孙斯越不敢对这几个有钱人家的子弟动手，但也不能眼看着几人欺负顾野，虽然，这几人加起来，都未必是他顾哥的对手。

　　事实上也是如此。

　　寇书禹在这圈子里，是出了名刺头，也没少打架，反正惹了事儿，有家里兜着。他也一直觉得自己身手不错，甚至可以说所向披靡。

　　可遇上顾野，却完全不是对手。

　　到底是从小娇惯长大的，稍微磕了撞了，家里都心疼的不行，哪像顾野这种，野生野长，洪兴街混出来的，一身痞气，打起架来，又凶又狠，拳拳到肉，毫不手软。

　　孙斯越人机灵，看似一边喊着‘有话好说别动手’，一边拉架，实则明里暗里都在帮顾野。

　　有人刚被顾野踹一脚，正要还击，却被人突然捆着手臂抱住，还一边大喊‘别打了’。

　　这边的响动很快引来安保人员，赶紧将两方人分开，里头的各家长辈自然也就闻风赶来了。

　　几位豪门贵妇，看见自己儿子挨了揍，无不惊慌失措，尖细的嗓音充满了惊恐，“宝贝，这是怎么了？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而顾宗岱看见自家儿子打架，怒不可遏，“顾崇北！你还打人？！还不快给人道歉！”

　　他几乎是问都不问，就认定是顾野惹事，毕竟眼前几人看起来伤得不轻，而顾野虽也有挂彩，但没那几人严重。

　　苏木可不像他那么不分青红皂白，拉着顾野一边检查伤势，一边问，“小野，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野动了动牙关，抬手揉了揉脸颊，倔强的不肯不说话。

　　他的态度无意更让顾宗岱恼火，眼看就要发怒，许惊栖连忙开口，“崇北弟弟虽然脾气倔了点，但是从来不主动惹事，今天的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给少年擦脸上的脏污，轻声问他，“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难听的话，故意惹怒你？”

　　她这问话，明显是暗指寇书禹那几人挑衅在先，至于什么难听的话，就算不说，在场的人也心知肚明。

　　毕竟，背后说这些‘难听的话’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对于这些，顾宗岱心里多少也是有点数的，冷静下来一想，倒没了先前的怒气，放缓语气问顾野，“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顾野这才开口，磊落承认，“我先动的手。”

　　不等再问，他冷冷看向寇书禹，“他们侮辱我朋友。嘲笑我，我可以忍，但嘲笑我的朋友，我忍不了。”

　　但寇书禹言语轻薄许惊栖的话，顾野一句未提，虽然如果把这事说出来，不仅顾宗岱会震怒，寇家碍于情面也会严惩寇书禹。

　　可是他莫名就是不想牵扯上许惊栖，她就该站在阳光里，这些污言秽语，不必知道。

　　寇父倒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毕竟能撑起这么大的公司，心胸自然不会狭隘，闻言立马沉声问自家儿子，“是你出言不逊在先？”

　　寇书禹虽然不算品行优良，但到底也有自己的骨气，不屑撒谎，于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寇父即使对他这态度不满，但也不好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教训，心中却暗恨，好好一孩子，都被他妈和奶奶给宠坏了。

　　惹事在先也就罢了，还被人打成这个样，丢人现眼。

　　寇父命令寇书禹站出来，“向崇北和他的朋友道歉。”

　　寇书禹梗着脖子，有些不服，但在寇父威严的视线下，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说了声对不起。

　　虽然态度勉强，但好歹是道了歉。

　　顾宗岱虽然对儿子严厉，却也不会容忍外人欺负到自己儿子头上，不过寇家已经道了歉，他顾家也得表示大度不计较，最终也只能一句，孩子们打打闹闹，不必往心里去。

　　不能因为晚辈的小摩擦，影响两家的关系，生意还是要做的，合作也还是要继续的。

　　这一架，寇书禹和顾野这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

　　晚上回到家，顾宗岱自然少不了又训斥一顿，希望顾野早些改掉身上的恶习，别成天就知道打架斗狠，要对得起他顾家名门的身份。

　　这番话，顾野懒得听，不等顾宗岱说完，转头就上楼去，砰一声甩上房门。

　　气得顾宗岱手上的茶杯哐地砸碎在大理石地板上。

　　客厅其余几人无不吓得一抖，从未见过顾宗岱发这么大脾气。

　　等顾宗岱怒气冲冲去了书房后，苏木叹口气，去到三楼，敲了敲顾野的房门，想看看他的伤。

　　可顾野关着门不让进，苏木也没法子，只好喊许惊栖去试试。

　　这些日子，瞧着俩孩子相处得好像还不错。

　　“栖栖，你弟弟自从回来后，一直和我还有你顾叔叔生疏得很，有什么事也不跟我们说，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对你他至少还能说上几句话，你多帮干妈照顾照顾弟弟，也多开导一下他。”

　　许惊栖点头应下，“放心吧干妈，我肯定好好开导崇北弟弟。”

　　想了想，又安慰苏木，“他是您的儿子，怎么会和您生疏呢，想来也就是这些年没在一块儿，还有些不习惯，过些时日就会好的。”

　　“再说了，现在十五六岁的小男生，正是青春期，本来就不爱和大人说心事，您多给他一些时间，慢慢来，我想他会理解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终归有几分失落的。

　　苏木叹口气，没再说什么，挥手让她去了。

　　许惊栖拿着消毒水和药膏，轻轻敲了敲门，聪明的换了个称呼，“阿野，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人应，许惊栖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发现并没有反锁，于是又问了一声，“你不说话，那我就当是同意了？我进来了？”

　　依旧没声音。

　　许惊栖拧开门把，推开一条缝，屋内没开灯，黑漆漆一片。

　　门口的感应灯，因许久无人走动，暗了下来，许惊栖更是看不清房间内的情景，只好伸手去摸门口的壁灯。

　　可伸手，就触碰到一一堵温热的胸膛，吓得她猛的后退一步。




10.  第 10 章   “裤/裆发光的那个是谁……

　　走廊的感应灯倏地亮起。

　　许惊栖这才看清，少年正背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抱臂看着她。

　　“吓死我了。”她抚了抚心口，打开壁灯。

　　房间里光线骤亮，少年有些短暂的不适应，微微眯了眯眼。

　　许惊栖打量他，将人拖到房间的小沙发坐下，“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顾野并不抗拒她的触碰，由她拉起手臂查看。

　　看清少年手臂上的伤口，许惊栖不由得皱眉，“这都刮破这么大块皮，疼不疼啊？”

　　他以前在龙鸣镇的时候，可没少打架，都比这伤得重得多，只是，无论伤得多重，也没有人会来问一句，疼不疼啊？

　　一时间，顾野有些愣怔，心头一阵泛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突然，顾野开口对她道，“对不起。”

　　“啊？”许惊栖闻言愣了愣，他说什么对不起？

　　接着就听见少年别扭的声音，“破坏了你的庆功宴。”

　　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许惊栖失笑，“什么庆功宴，就是认识的朋友聚一聚。”

　　“再说了，也没有破坏呀，我知道是寇书禹先挑事儿的。”说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语气略淡，显然对寇书禹是没什么好印象。

　　“他一惯如此，自大得很，你别和那种人一般见识。”

　　顾野垂眼，看着女孩正细心的用棉球将他手臂的伤口消毒，再轻轻抹上药膏。

　　她凑近时，少年的鼻息间，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幽香，清雅的栀子味儿，也不知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香气，很是好闻。

　　心跳不自觉又加重，砰砰乱跳，乱得莫名其妙。

　　许惊栖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也要去上川了，以后呢，有什么事也不要闷在心里，干妈很关心你的，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她说呀，知道了吗？”

　　顾野闷闷答了声，“知道了。”

　　被她触碰过的手臂，像是被烫灼般，热意沿着血脉，涌入心尖。

　　不知怎的，少年就是愿意听她的话。

　　***

　　南方的九月，艳阳高照，气温基本没有怎么下降。

　　空调依旧勤勤恳恳的运行着，在机场的候机厅送上阵阵凉气。

　　许惊栖和孟雅淳推着行李箱从上川机场走出来，远远的就看见秦婳的身影。

　　秦婳是上川本地人，家离大学城那边也不远。知道好友今日回学校这边，自告奋勇要来接机。

　　俩人都是一六八左右的身高，在南方来说还算高挑，加上肤白貌美，浑身都透着精致，一路上吸引不少目光。

　　许惊栖朝秦婳挥了挥手，刚摘下墨镜，就发现孟雅淳停下了步子，面前站着一个高瘦的帅哥。

　　俩人谁也没开口说话，气氛有丝诡异。

　　秦婳走过来，打破沉默，“这位是？”

　　孟雅淳冷冷勾起唇角，下巴微微扬，“我前男友。”

　　她语气平静，显然这个前男友如今已经不能再牵动她的情绪。

　　那高瘦的帅哥目光久久停留在孟雅淳脸上，长眉轻轻蹙起，语气略有遗憾，“唉，当初若不是因为你妈，咱俩也不能分手。”

　　许惊栖和秦婳下意识对视一眼，怎么听着这剧情，有些耳熟？

　　一对相爱的恋人被父母强行逼迫分手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

　　然而，孟雅淳却轻蔑一笑，红唇冷滟，“那你现在和我妈过得还好吗？”

　　许惊栖：？

　　秦婳：？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好似一记闷雷轰然劈下，许惊栖和秦婳直到回到三人同住的公寓，都还有些发懵。

　　孟雅淳和前男友分手，是因为前男友和她妈妈搞到一起了？

　　俩人忍不住好奇，却又不敢问，还是孟雅淳翻个白眼，看不下去她俩的怂样，大发慈悲的解释几句。

　　无非就是，父母离婚后，各玩各的，你养几个小情儿，我就养几个小鲜肉，以此来证明自己的魅力般。

　　对这件事，俩人就像杠上了似的，谁也不愿先认输。

　　而孟雅淳时运不济，交往的那个男生显然心思不纯，一心傍富婆。

　　好巧不巧，那男孩傍的富婆，还是前女友的妈。

　　这么件不光鲜的事儿，孟雅淳提起来，却满不在乎。她那对荒唐父母，无论做出什么事儿，她都不觉意外。

　　听完这令人膛目结舌的故事，许惊栖和秦婳一时间连安慰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孟雅淳似笑非笑，语气淡薄，“有时候，我还真希望，我妈也出车祸死了该多好。”

　　话说得有些恶毒，可那样的话，至少妈妈留在自己心里的模样，还是个母亲的样子。

　　孟雅淳一个‘也’字，让许惊栖神色也淡了下来。

　　因为许惊栖的母亲徐令仪，就是在离婚后，没几年就出车祸去世了。

　　大约是想起自己提到不该提的事，孟雅淳看向许惊栖，有些歉然，“对不起栖栖，提到你的伤心事。”

　　许惊栖伸手抱她，将脸靠在好友肩头，“没关系。”

　　她们在外人眼里，都是属于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生活优渥，幸福快乐。

　　可是，真的快乐吗？

　　她们从小在这圈子里，在这名利场上，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长大了才明白，并不是家里很有钱，就真的幸福快乐。

　　只是，这话没法和旁人说，大家只会觉得她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毕竟秦婳曾经就说过一句，有钱不一定快乐，但没钱是一定不快乐的。

　　***

　　深海的英才高中，又迎来开学季。

　　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洋溢青春的气息。上课铃还未响，教学楼里，各处都充斥着嬉笑打闹声，喧嚷又热闹。

　　顾野和孙斯越坐在教室后排，周围冷清一片，和旁边的热闹，有着鲜明的对比。

　　“以前的不说，就说上两任英才的校霸，段淇遇和陈风起，如今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你们说，咱们这届，校霸会是谁？”

　　大家都在猜，新一届的校霸，该是寇家那小霸王了吧。

　　可有人看了看教室后排的角落，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同桌不解，“还有比寇书禹更厉害的狠角色？”

　　“啧，孤陋寡闻了吧。”那人神秘一笑，“据说，在开学前，寇书禹被人给打了。”

　　还有这事儿？

　　同桌立马来了精神，“谁这么牛批？连寇家的都敢惹？”

　　那人努了努嘴。“喏，那位。”

　　周围几人都随之看过去——

　　教室后排的角落，黑发少年懒懒散散坐趴在桌子上，旁边戴眼镜的男生看似斯文，但和那野痞少年坐在一起，却毫无违和感。

　　即便穿着统一的校服，可就是有股和众人格格不入的感觉。

　　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但没人敢靠近。

　　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声中，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敲了敲讲台，众人才安静下来。

　　渐渐到了十一月，深海的秋天，实在是短暂，但温度总算是降了下来些，没有夏日的炎热难耐。

　　但也不冷，身体好的一件长袖单衣就好，外套都不需要。

　　顾野在深海市的高中生活，说不上什么精彩波澜，平淡无奇。

　　看他不顺眼的人很多，可在学校里，还是有所收敛。毕竟英才管得严，若在学校闹了事儿，可就不管你爸是不是李刚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英才高中的教育素来以严苛出名，从高一就开始要上晚自习。

　　顾野今天不知怎的，白天上课就没在状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老师在讲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顾野却低头在课桌后，摆弄着手机。

　　孙斯越连着看了他好几回，生怕他被老师揪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看着数学老师收起教案走出去，孙斯越才松了口气。

　　“顾哥，你今天怎么了，老盯着手机发呆，看什么呢？”

　　孙斯越刚伸长脖子过去，就见顾野将手机望课桌抽屉一塞。

　　“没什么。”

　　孙斯越：“？”一脸莫名其妙。

　　总感觉顾野今天怪怪的。

　　第二节晚自习是班主任严蕙坐镇，这位老师已四十出头，人如其姓，管教学生素来以严苛出名，背地里还被按了个老巫婆的称号。

　　严蕙一进教室，随即目光威严的巡视一周。

　　“把课外书，手机都给我收起来，把上节课没讲完的卷子拿出来 。”

　　自习课本就是让学生们自习做作业，眼看又要被霸占用来讲题，教室里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安静！”严蕙一拍桌子，再次强调，“手机都收起来了吗？”

　　同学们异口同声，“收了。”

　　顾野坐在后排，仍低头盯着课桌下的手机，压根儿没听上面在讲什么。

　　下一秒，严蕙突然走到门口，啪一声。

　　教室的灯被关上，瞬间陷入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就一处地方还亮着冷光。

　　严蕙威严的声音响起，“裤/裆发光的那个是谁？”

　　孙斯越反应快，忙从将手上的卷子盖过去，但灯已经被重新打开，严蕙站在讲台上，命令道，“手机交上来。”

　　全班人都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后排，好奇那位孤僻的顾家少爷是怎么个反应。

　　然后，众人就听见顾野开口。

　　“老师，这是夜光手表。”

　　众人：“？”




11.  第 11 章   简直脑门上就刻着‘美强……

　　黑框眼镜片后，严蕙微微一眯眼，走下讲台，在顾野课桌前站定，伸手，“拿出来。”
　　
　　英才是重点高中，亦是赫赫有名的贵族学校，在这儿就读的学生，大多都是非富即贵，有点家世背景的。
　　
　　但能在英才执教的老师们，那也不是吃素的，基本都有一颗强大且不畏强权的心态。
　　
　　英才历来的宗旨就是搞好教育，坐实名校之称，那些学生家长再有头有脸，还不是因为望子成龙，信任学校，才把孩子送来。
　　
　　在管教学生这件事上，严蕙从来不会因为学生的家庭背景而搞特殊待遇。
　　
　　师生俩大眼瞪小眼，眼神毫不退让。
　　
　　就在一众学生准备看好戏的时候，少年忽然垂下眼眸，将课桌里的手机关机，然后递上去。
　　
　　严蕙看了看放在手中那部新款的手机，再瞥一眼少年，冷冷丢下一句，“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九月才出的新款，大陆如今还买不到，人家都已经用上了。
　　
　　看着班主任走向讲台的背影，孙斯越又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对今天顾野的反常，愈发好奇了。
　　
　　顾野虽然不是热爱学习的人，但也并不是真的完全不学，该听的课还是会认真听的，以往也不曾在课堂上玩过手机，今天这是怎么了？
　　
　　***
　　
　　夜风习习，晚间有些微凉。
　　
　　顾容与大学就在深海本市读的，近期有个同学聚会，他顺便来邀请高中的班主任老师，完事后从教务楼的办公室出来，却在楼梯间迎面碰上俩人。
　　
　　抱着教案的严蕙，身后跟着顾野。
　　
　　少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有些蔫蔫的。
　　
　　顾容与在英才读高中时，严蕙也曾教过他，眼下看见人，脚步顿了顿，“严老师好。”
　　
　　眼神瞟向身后的顾野，“这是……怎么了？”
　　
　　严蕙也还记得顾容与，知道这是两兄弟，“顾容与？正好，来我办公室一趟，说说关于你弟弟的事儿。”
　　
　　顾容与愣了下，对上顾野的视线，和少年同时皱起眉头。
　　
　　办公室里，严蕙先是客客气气请顾容与坐下，随后将顾野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包括今天上课玩手机的事。
　　
　　大概意思，无非就是，顾野的学习还有点吃力，需要多费心，本来学习就不算特别好，态度还不端正，上课玩手机。以及在学校里，和同学们相处得也不怎么好，希望家长能多多上心。
　　
　　严蕙对顾家的事并不太了解，只当是亲兄弟俩，一再叮嘱顾容与多管管弟弟。
　　
　　毕竟顾容与在高中时，和许惊栖那几个，都是常年稳坐年纪前几的宝座。
　　
　　讲了大半小时，严蕙才将手机交还给顾容与，放兄弟俩出了办公室。
　　
　　顾容与大步走在前面，少年不紧不慢跟着身后。
　　
　　路灯将俩人身影拖得老长。
　　
　　老实讲，顾容与还是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被请进老师办公室，这种感觉，怎么说呢，还挺新鲜。
　　
　　他停下步伐，等少年跟上来。
　　
　　顾容与今年大三，下学期就大四了，顾野要小他五岁，可少年个子高，已经180+，站在他跟前，身高上倒是不相上下。
　　
　　兄弟俩平时在家都说不上几句话，尽管顾容与在父母面前，对这个弟弟是关心备至，但其实，私下并没什么话说。
　　
　　他将从严老师那拿到的手机递过去，“今天的事，我不会跟爸说，他平时工作已经很累了，我不想爸因为这些小事闹心。”
　　
　　顾野默默接过手机，一句谢谢怎么也说不出来。
　　
　　孙斯越还坐在教学楼外面的花坛边，看见兄弟俩走出来，忙站起身来。他担心顾野，所以晚自习放学后一直没走。
　　
　　俩人从龙鸣镇转学到深海，一学期快完了也没和这里的人融为一体。
　　
　　看见孙斯越，顾容与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顾野肩膀，“我这两天学校的事比较多，晚上就不回家住了，林叔今天会来接你吧？”
　　
　　顾家有安排车接送上下学，但少年经常不让送，要自己去学校。
　　
　　顾野胡乱点了下头，“我自己会回去。”
　　
　　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孙斯越转头问顾野，“他怎么在这儿？”
　　
　　少年没说话，耷拉着肩，无精打采的朝校门口走去。
　　
　　孙斯越忙追上几步，忍不住问到，“顾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顾野手里重新开机的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下一瞬，孙斯越就见方才还没精打采的人，眼底的光瞬间被点亮。
　　
　　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就兴奋起来，笑得……有点傻里傻气？
　　
　　顾野忽然抬头，握拳砸在好友肩头，神采飞扬起来，“没什么，快回家吧，明天见。”
　　
　　看着顾野跑远的背影，孙斯越愈发迷惑。
　　
　　平时永远都是一张厌世脸的顾哥，突然这么一笑，帅气是帅气，但总感觉有点瘆人。
　　
　　回到家，顾野仰面倒在宽大的床上，手机搁在身旁，屏幕亮着。
　　
　　Q/Q对话框有两句对话——
　　
　　早上8：00，顾野发送的：生日快乐。
　　
　　晚上9：00，许惊栖回到：谢谢。
　　
　　包括标点符号一起，总共也才八个字符，少年却看了一遍又一遍。
　　
　　***
　　
　　临近期末，下午最后一堂体育课，集训了半堂课后，又跑了个八百米，便解散让学生们自由活动。
　　
　　孙斯越和顾野朝球场去，顺便问道，“马上要放寒假了，你回龙鸣镇不？”
　　
　　顾野垂下眼，“回去干吗？”
　　
　　孙斯越推了推眼镜框，“我妈说，文成叔好像最近身体不大好，你不回去看看？”
　　
　　顾野没回答，弯腰捡起脚边的篮球，朝场上走去。
　　
　　看着好友的背影，孙斯越叹了口气，心底也明白顾野对那位养父还有怨气，这事他也就不再提了，免得惹顾野不高兴。
　　
　　少年人高马大，在球场上打前锋，进攻得非常迅猛，快速带球过人，上篮得分。
　　
　　球场边上围着不少女生，时不时发出阵阵尖叫。
　　
　　一个身量娇小玲珑的女生，眉目清秀，扎着高马尾，穿着英才统一的红茶色格子裙，怀里抱着瓶水，在一旁踌躇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向顾野。
　　
　　刚走到一半，忽然被人拦下。
　　
　　几个人挡在她面前。
　　
　　女生抬眼，看清来人时，微微僵住。手中的水被人拿走，她下意识想要阻止。
　　
　　“这是我的……”
　　
　　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反问她，“你的？”
　　
　　为首的女孩生得很漂亮，留着短发，青春甜美，即便身上穿统一的校服，但脖子的项链是Tiffany的，鞋子是MiuMiu的，腕表Caitier家的。
　　
　　无一不彰显着精致贵气。
　　
　　她掂了掂手中抢来的那瓶水，再扬起下巴看向顾野，问那高马尾女生，“这是你的？还是那是你的？”
　　
　　高马尾女生立马明白过来，这位英才史上最不好惹的校花，寇家的小千金，显然也是为了顾野而来。
　　
　　女生微微抿唇，被戳破了心事后，不敢再提水的事，默默低下头，更不敢和寇翀玥对视。
　　
　　旁边高瘦个子的女生，拍了拍女孩的头，“识趣点，别想着去顾崇北跟前献殷勤，那是玥姐的人。”
　　
　　力道不轻，但女孩不敢反抗或者躲开。
　　
　　寇翀玥不过是想警告她收起心思，倒也没想要欺负人，警告完就走。
　　
　　直到几人离去后，女生才松了口气，眸子微红。
　　
　　自己能来英才上学，已经是家里费了很大功夫，她不敢得罪寇翀玥她们，那些有钱有势的家族，她是招惹不起的。
　　
　　寇翀玥拿着半路劫来的矿泉水，走到顾野面前，大大方方递过去。
　　
　　“给你的。”
　　
　　寇大小姐虽然是生平第一次给男生送水，既不慌张，也不扭捏，坦然得很。
　　
　　顾野看了看伸到跟前的手，握着水瓶的手指纤细白嫩，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再往上，看见女孩漂亮精致的笑脸，娉娉婷婷的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右侧短发挽在耳后。
　　
　　少年也只看了一秒，随即挪开眼，转身朝孙斯越那边走去。
　　
　　不认识的人，他一向懒得搭理。
　　
　　“顾崇北。”寇翀玥喊住他，几步跑到少年跟前，拦住去路，“我叫寇翀玥，3班的，认识一下吧。”
　　
　　少年皱眉，不太想认识一下。
　　
　　但因为她的姓，才又多看了眼。
　　
　　似乎见他疑惑，寇翀玥也不隐瞒，“7班的寇书禹是我哥。”
　　
　　寇翀玥和寇书禹是龙凤胎兄妹，但从小就合不来。
　　
　　爷爷奶奶宠溺孙子，父母娇惯小女儿，俩人在家向来是谁也不服谁。
　　
　　起先，顾家早年丢失的儿子找回来了的新闻，并未引起寇翀玥的注意，她的生活每天都很精彩，身边朋友多得数不过来，没有时间在乎这些与她无关的新闻。
　　
　　直到听说寇书禹被人打了，才开始注意到这位乡野找回来的顾家真太子。
　　
　　并且很遗憾，那次她因为和朋友出去玩儿，没有参加，错过了寇书禹挨打的精彩画面。
　　
　　毕竟寇书禹在这圈子里，是有名的大魔王，敢招惹他的人不多，同年龄段里，能打得过他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听闻寇书禹挨打，寇翀玥笑得比谁都开心。
　　
　　她早就想揍寇书禹一顿，只可惜打不过，也没那胆子。倒不是怕寇书禹，而是怕爷爷奶奶。
　　
　　自从注意到顾家这位小少爷，寇翀玥对他倒是越来越感兴趣，见多了这圈子里各式各样的贵族少爷，顾野在她眼里，便是特立独行的代表。
　　
　　非常‘出淤泥而不染’。
　　
　　首先是长得帅，作为颜控，寇翀玥毫不掩饰自己对帅哥的欣赏。而且顾野是那种不羁的，有个性的帅。
　　
　　不像她常见的那类公子哥儿，要么斯文儒雅，要么娇贵挑剔，或者被常年的富贵生活滋养得油头满面。
　　
　　这少年，即使不穿名牌，一身简单的T恤黑裤子，穿在他身上也好看得不行。
　　
　　其次，她觉得顾野这人，非常有意思。
　　
　　他的身世经历，在寇翀玥这种富贵窝里打滚的名媛千金来说，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豪门少爷流落在外十几年，一朝回到豪门，身边群狼虎视眈眈……简直脑门上就刻着‘美强惨’三个大字。
　　
　　很容易就激发她心中的保护欲。
　　
　　如果能成为这个孤僻少年心里的那束光，单是想想就觉得很带感。
　　
　　




12.  第 12 章   想和你谈恋爱，你考虑考……

　　
　　寇书禹的妹妹？
　　
　　顾野扭头就走，态度冷漠，毫不掩饰眼中的不耐烦。
　　
　　接下来不管寇翀玥说什么，都当听不见。
　　
　　直到再次被人拦下，寇翀玥扬着下巴，站在少年跟前，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烦人，“顾崇北，我挺喜欢你的，想和你谈恋爱，你考虑考虑？”
　　
　　这话大胆又直白，在球场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寇翀玥一点也不担心，早恋的传闻会传到老师耳里，她就看看谁敢传。
　　
　　周围听见的，哗然一片，甚至有人吹起口哨。
　　
　　英才新一届校花主动表白，还是对那个顾家的野痞少年表白，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儿。
　　
　　甚至有人觉得，寇大小姐是眼瞎了么？
　　
　　可被表白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完全没觉得这是什么殊荣，皱眉不耐，“不考虑。”
　　
　　想也不想就拒绝，丢下一句就要走，寇翀玥忙张开手臂拦住。
　　
　　有些不敢置信，“你居然拒绝我？”
　　
　　很好，彻底是激起她的征服欲。
　　
　　寇翀玥指了指脚边的篮球，“要不这样，我们打个赌，如果这球我投进去了，你让我做你女朋友，如果没进，我立马走。”
　　
　　女孩很聪明，死缠烂打有损她的身份，但男孩子嘛，天生好战，不会容忍被人挑衅。
　　
　　她既然敢这么说，那就是对自己的球技很有把握。
　　
　　篮球打得好的女生，实在是不多，偏偏寇翀玥自小爱运动，篮球打得就很好。
　　
　　顾野想了想，然后点头，吐出一个字，“行。”
　　
　　回到球场上，少年站在一旁，看着寇翀玥运着球走到篮筐下。
　　
　　周围大都是围过来看好戏的，很多人认识寇翀玥，也知道这位千金有些运动细胞，少有的篮球打得不错的女生之一。
　　
　　寇翀玥是信心满满，不出意外的话，这球她是必进的。
　　
　　甚至觉得顾野其实就是有点傲娇，先假装不答应，然后在这个赌约下，假装不得不答应。
　　
　　这人还真有意思。
　　
　　她运着球，坚定的看向篮板，然后扬手，投了出去——
　　
　　不少人心里也跟着紧张，好奇会不会中。
　　
　　与此同时，少年忽然动了起来，长腿一跨，上前两步就是一个起跳，砰一声，将即将投入篮筐的球反拍了回去。
　　
　　砸在地面，滚出老远。
　　
　　寇翀玥由于站在篮筐下没动，少年冲过来时，落地就容易撞到她，她惊愕的看着，甚至忘记躲避，直接被那股惯性力量冲击，撞倒在地面。
　　
　　人群里一阵惊呼，目瞪口呆：“……我去！”
　　
　　这骚操作，注孤生啊。
　　
　　寇翀玥很不服气，一时间顾不得手掌的疼，爬起来满脸怒气的指责他，“你耍赖！”
　　
　　少年耸肩，“没说不能防守。”
　　
　　眼看着顾野扬长而去，寇翀玥气得脸色铁青。
　　
　　孙斯越在一旁挠了挠头，颇有些无奈，他顾哥还是这么特立独行，可这里不是龙鸣镇，谁拳头硬谁就牛。
　　
　　他怕顾野得罪了这位寇家千金，不得不上去收拾烂摊子，递了纸巾过去给人擦手，再替顾野好言两句。
　　
　　“抱歉啊寇同学，顾哥这人就这样，直男思维，肯定不是有意撞到你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寇翀玥闻声回头，视线在孙斯越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认出他就是每天和顾野形影不离的人。
　　
　　也就是说，孙斯越是顾野在这学校唯一的朋友。
　　
　　寇翀玥接过纸巾，擦了擦手，眼珠子滴溜一转，然后掏出手机，递给孙斯越，语气很不客气。
　　
　　“留下你的号码。”
　　
　　孙斯越：“？”
　　
　　他反应很快，立马猜到寇翀玥是想从他身上入手，再伺机接近顾野，当下立马摇头。
　　
　　“我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寇翀玥一愣，有些不敢置信，这年头谁还没个手机？骗小孩儿呢？
　　
　　孙斯越淡定解释，“家里管的严，手机不让带到学校。”
　　
　　寇翀玥轻哼一声，调出手机备忘录，再次递给他，“Q/Q号总记得吧？写下来。”
　　
　　不等孙斯越再找借口婉拒，她补充道，“要么留下你的，要么留下他的，否则，我会不停找你们麻烦。”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着办。
　　
　　赤/裸/裸的威胁。
　　
　　“……”孙斯越无奈，只得输入自己的Q/Q号。
　　
　　寇翀玥这才满意的接过手机，转身走时，还不忘叮嘱一句，“记得通过好友。”
　　
　　也不知顾哥怎么就招惹上这位大小姐。
　　
　　不同于顾野对诸事的漠不关心，孙斯越这一个学期下来，可谓是对很多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很擅长与人打交道，在学校里迅速结识了不少人，虽然背景不如顾家寇家之流，但这类人也也不会太注重阶级之分，相处起来较为随和。
　　
　　也有几个家境不错的，想结交顾野不成，退而求其次，和孙斯越认识了一番。
　　
　　虽然顾野这人不讨喜，但毕竟是顾家的人。
　　
　　那些人想结交他，倒未必是想做朋友，基本都是别有所图。
　　
　　寇翀玥自那天的事情后，这段时间都没来找顾野，或许是觉得有些丢脸，咽不下这口气。
　　
　　她寇翀玥主动告白，被拒绝不说，还被戏弄。
　　
　　是可忍，熟不可忍。
　　
　　不过临近期末，寇翀玥确实也没什么时间，她虽然爱玩，但成绩委实不差，对得起自己头上的光环。
　　
　　期末结束时，已是一月下旬。
　　
　　深海也终于迎来一股寒流，有冬天该有的样子了。
　　
　　龙鸣镇寒假要早几天，罗一维考完试就嚷嚷着要到深海市大姨家玩儿，等顾野他们放假时，罗一维人都已经到深海市了。
　　
　　马不停蹄的，来找顾野和孙斯越。
　　
　　顾文成的酒吧，孙家的大排档，罗家的烤鸭店，都开在洪兴街，三人从小一块儿长大。
　　
　　一起过打架，一起过逃课。
　　
　　见过对方被老妈拿着晾衣架追着打，也见过对方被老爸骂，互相见证过成长的痕迹。
　　
　　傍晚，三人在闹市的街头重聚，罗一维笑得一如既往的灿烂。
　　
　　他是最闹腾的性子，三人小团体的气氛担当。见着顾野和孙斯越，一把将俩人抱住，大声嚎着，“老子想死你们了——”
　　
　　嗓门大到引来数道目光。
　　
　　有人看着三个高高壮壮的少年围抱在一起，仿佛想起自己青春年少时的一幕幕。
　　
　　也有人目光怪异，似乎想偏了……
　　
　　顾野和孙斯越忙将人拉进一家烧烤店，虽然不怕丢人，但也实在没必要丢这个人。
　　
　　假期生意好，店里客人爆满，毕竟是冬日里，外面有些冷，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室内的位置。
　　
　　偏他们三人，在外面的顶棚下找了位置坐。
　　
　　宁愿吹冷风，也不愿在里面打挤。
　　
　　绿色顶棚下，摆着几张方木桌，四周围着几张塑胶椅。
　　
　　烤好的烤串装在套着干净透明塑料袋的铁盘子里，满满的摆了一桌。
　　
　　烧烤摊就是普通的烧烤摊，不是那些昂贵的高档餐厅，平价，味道好，老板热情。
　　
　　这样的地方，他们都觉得呆着很舒服，也自在。
　　
　　罗一维叽叽喳喳说了许多，他们离开龙鸣镇后的一些事，那些熟悉的名字挨个被他提起。
　　
　　顾野脑海里也一个个浮现出，在龙鸣镇那些年，见过的那些面孔。
　　
　　罗一维还特地提了之前欺负江蓠的花衬衫，自从那回被狠狠教训了，后来也不敢再来找江蓠麻烦。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他胖哥罗一维罩着，没人敢欺负江蓠。
　　
　　让他们放心。
　　
　　顾野只是淡淡点头，他和江蓠算不得多熟，只是因为那小姑娘是孙斯越的邻居，才有了些交集。
　　
　　对罗一维答应帮忙看顾着江蓠一事，孙斯越很是郑重的对他举杯，“兄弟，谢了。”
　　
　　他离开龙鸣镇，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邻居小姑娘。
　　
　　江蓠性子软，胆子又小，被人欺负了也只知道哭，天真善良得跟小孩儿一般。
　　
　　虽然从小跟这奶奶长大，但江蓠奶奶本就是龙鸣镇出了名的和蔼慈祥，附近的小朋友都很喜欢这位奶奶，江蓠也被奶奶教养得很好。
　　
　　柔和细腻，十分乖巧。
　　
　　罗一维很仗义，拿起可乐罐跟孙斯越碰杯，“小意思小意思。”
　　
　　“既然咱们是兄弟，那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说着，又看向顾野，“你姐姐就是我姐姐。”
　　
　　然后想到什么，拿起一旁的书包，从中翻出一盒包装好的凉糕，递给顾野，笑嘻嘻道。
　　
　　“之前你姐姐来龙鸣镇接你那回，不是很喜欢吃这个么？我就给带了些来。”
　　
　　漂亮姐姐谁不喜欢，况且还是罗一维长这么大，亲眼见过的，最漂亮的姐姐。
　　
　　孙斯越打趣，“还兄弟呢，也没见你给我和顾哥带礼物，就只想着给人家姐姐带特产。”
　　
　　顾野闻言，也微微侧目，看向罗一维，等他一个解释。
　　
　　好小子，这就惦记上他家那位‘姐姐’了？
　　
　　罗一维挠挠头，嘿嘿一笑，“还真忘了。”
　　
　　“嗐，咱们兄弟之间，还在乎这些虚礼？再说了，我这不是想着，请人家姐姐好好照顾一下顾哥嘛……”
　　
　　可孙斯越和顾野的眼神，明显是：信你个鬼。
　　
　　




13.  第 13 章   洪兴街出来的怎么了？……

　　顾野将罗一维带来的特产收起来，并没有因为这特产不值钱而轻视，“她还在上川，还没回来呢。”
　　
　　罗一维啊了声，“大学不是早放寒假了么？”
　　
　　“不知道，可能有事耽误了吧。”顾野微微蹙眉，他也无数次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但在对话框打出了字，又默默删掉。
　　
　　也就吃饭时，装作不经意间问了苏木一句，苏木也摇头，说具体哪天回来还不知道，许惊栖打电话请示过了，要在学校那边和同学多玩两天再回深海。
　　
　　同学？想起那个想跟许惊栖表白的林京墨，顾野就没来由一阵心烦。
　　
　　罗一维忽然想到什么，狡黠一笑，视线在顾野和孙斯越身上来回转一圈。
　　
　　“我说兄弟们，这深海的女同学是不是都贼漂亮，怎么样，有喜欢的没？”
　　
　　不同于他的兴奋和好奇，顾野懒懒抬了下眼皮，“没有。”
　　
　　孙斯越也摇头，“我只喜欢学习。”
　　
　　“没劲儿。”罗一维失望的收回目光，原本挺直的背，软塌塌靠上椅背。
　　
　　提起这茬，孙斯越便想起寇翀玥拜托他的事儿，斟酌道：“倒是有不少女同学暗恋你顾哥，还有当众告白的呢。”
　　
　　罗一维一听，瞬间来劲，“真的？快讲讲，快讲讲。”
　　
　　可孙斯越被顾野冷冷瞥一眼，立马认怂，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你还是问他吧，我不敢说。”
　　
　　对上罗一维既八卦又求知若渴的眼睛，顾野眼也不眨，“哦，那位女同学假装跟我表白，最后要走了孙斯越的联系方式，然后俩人来往密切。”
　　
　　孙斯越：“？！”
　　
　　他为什么和寇翀玥来往‘密切’，还不是因为顾野！
　　
　　分明是寇翀玥认定他是顾野的小弟，想通过他去接近目标。
　　
　　被顾野这么一说，孙斯越反倒是解释不清了，干脆就不反驳，反正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事情往往都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罗一维回龙鸣镇后，这事便也传到江蓠耳朵里，说深海有个漂亮的女同学喜欢孙斯越，俩人关系很密切。
　　
　　他只当是讲八卦笑话，可小姑娘听后，沉默了良久，心里隐隐埋下一根刺。
　　
　　几人叙旧，聊得正忘我，却意外又碰见个老面孔。
　　
　　姚飞。
　　
　　就是当初在龙鸣镇，和他们打过架的人，如今辍了学，在深海一家电子厂打工。
　　
　　姚飞也看见了他们几个，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今天下早班，本来是和几个工友一起来烧烤店吃点东西，可还没进去，就在外面看见这几张熟面孔，不由得停下脚步。
　　
　　当初在龙鸣镇有点过节，交锋几回，都是顾野的手下败将。
　　
　　姚飞似笑非笑将几人打量一番。
　　
　　顾野的事儿他当然晓得，原本不过是个酒吧老板捡回来的养子，连爸妈都没有的小野种，谁知，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
　　
　　原本和他一样都是臭水沟的长大的野孩子，未来也应该和他一样，过一个肮脏的人生才对。
　　
　　可当初洪兴街的小混混，一跃成了豪门少爷。
　　
　　离谱得就像离谱他妈喊离谱回家。
　　
　　简直离谱到家了。
　　
　　搁谁都看不下去，凭什么他顾野就有这命？
　　
　　姚飞停在三人桌前，熟稔的打个招呼，“哟，这不是洪兴街出来的顾哥，孙哥，胖哥吗？”
　　
　　“姚飞？”罗一维率先喊出名字，很是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又看了看姚飞身上的工衣，胸前挂着厂牌，有某某电子厂的字样。
　　
　　“你辍学出来打工了？”
　　
　　姚飞和他们年纪差不多，也就大一届，怎么就不读书出来打工了？
　　
　　同他一路的几个工友，也好奇停步，视线扫去，似乎有些意外姚飞竟然认识有钱人家的少爷。
　　
　　不提罗一维，虽然浑身上下没什么名牌，但毕竟是来走亲戚，也是穿得崭新工整的。
　　
　　孙斯越他爸在深海的生意做得还不错，本就是会钻营的人，再加上有顾家的扶持，很快就在深海站稳脚跟，大排档改成了正宗的火锅店。
　　
　　生意做得红火，孙斯越的吃穿用度自然也跟着好起来，衣服都是国内知名的大众品牌。
　　
　　至于顾野，穿的用的都是苏木精心准备的，他虽不关心这些，但也知道每一件价格都不低。
　　
　　光是一双袜子的钱，就很不便宜，更别提衣服鞋子。
　　
　　这些厂里打工的人，每天都穿着厂里统一发放的廉价工衣，质量好不到哪里去。
　　
　　兴许是认不得什么名牌，但只要有眼睛，都能大概分出个好坏，这三人穿着打扮，明显和姚飞不是一路人。
　　
　　姚飞眼神在三人身上打量一圈，自嘲笑起来，“书读不下去了，不打工还能做啥？”
　　
　　“我亲爸死得早，没某些人那么好的命，突然有了个有钱的亲爸。”
　　
　　阴阳怪气的语调，让罗一维忍不住皱眉，下意识转眼看了看顾野。
　　
　　后者面无表情，自顾转着手机。
　　
　　姚飞阴阳怪气完，却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反应，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正要再说，旁边的工友问他。
　　
　　“姚飞，这谁啊？你朋友？”
　　
　　“朋友？我哪配得上当人家朋友。”姚飞诡异一笑，“人家如今是豪门少爷了。”
　　
　　说着唉了一声，“怪我以前有眼无珠，还在老家的时候，怎么就在不知道提前抱一下大腿，要是在洪兴街那会儿，多拍拍马屁，说不定啊，我现在也是有钱人的朋友了。”
　　
　　“也靠这关系，来深海做做大生意了。”
　　
　　他这话说完，孙斯越脸色就沉了下来。
　　
　　孙家的确是靠顾宗岱的帮助，才在深海站稳脚跟，学校不少人也知道孙家是靠着顾家才把生意做起来的，明里暗里也讥讽过，说他是靠着抱豪门少爷的大腿，马屁拍得好才有今天。
　　
　　起先孙斯越并不放在心上，可听多了，面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介意。
　　
　　偏孙家靠顾家帮助，这是事实，他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孙斯越的这点介怀，并不是因为顾野或顾家，也从未在顾野面前表露过。
　　
　　罗一维更是想不到这些，只是觉得姚飞阴阳怪气的有些烦人。
　　
　　“姚飞，少在这阴阳怪气的，看在是老乡的份上，才和你打个招呼。”
　　
　　对比于几人，姚飞在龙鸣镇的时候，才是真的混，打架斗殴是常态，偷鸡摸狗的事也没少做。
　　
　　如今外出打工，结识的都是社会上的人，心思更加不单纯。再加上，他常年混习惯了，也没什么顾忌。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人生已经这么操蛋了，他更不怕会得罪这三个人。
　　
　　顾野家再有钱又怎么样，和他姚飞有半毛钱关系？
　　
　　看不爽的人，自然也要让他们也不爽才行。
　　
　　“罗一维，你大老远来深海，你好兄弟就请你吃这个啊？家里那么有钱，怎么不去吃点什么鲍鱼龙虾，搞点什么高级的牛排？”
　　
　　“还是说，你好兄弟觉得，你也就只配在地摊吃个烧烤？”
　　
　　姚飞说话是越发不客气，罗一维本就容易冲动，当下怒火飙升，拍桌而起。
　　
　　“艹，姚飞你他妈欠揍是不是？”
　　
　　还没撸袖子，就被孙斯越拽住胳膊，让他别冲动。
　　
　　深海市不像龙鸣镇，找个地方打一架，打输了就跑，打赢了横着走。
　　
　　这边治安巡查的严，打架生事被抓到了，少不得要进去走一趟。
　　
　　姚飞可以破罐子破摔，但他们不行，他们还是学生。
　　
　　虽然眼下是寒假，但若真闹出点什么事儿，早晚会传到学校去。
　　
　　姚飞见他生气，挑衅得更是有劲，“怎么？恼羞成怒啊？”
　　
　　好歹都在龙鸣镇长大，对顾野罗一维孙斯越三人的脾气，姚飞大致还是了解。
　　
　　顾野虽说打架狠，不好惹，但生性冷漠，忍耐性也好，孙斯越更是沉稳，凡事思虑周全，唯独罗一维，是容易冲动的暴脾气。
　　
　　姚飞自然就针对罗一维，故意激怒他，“他现在拿你们当好兄弟，可再过一年半载的，习惯了贵公子的生活，还能像这样，和洪兴街出来的小流氓称兄道弟？”
　　
　　“别傻了……人家是豪门少爷，以后要继承大公司的，你们继承什么？一个家里开烤鸭店的，一个家里开大排档的，人看得上你？”
　　
　　“你他妈说什么呢？”罗一维挣开孙斯越，怒冲冲的正面怼上去，“洪兴街出来的怎么了？开大排档怎么了？我家开烤鸭店的就低人一等了？”
　　
　　“至少我们家是光明正大的赚钱，总比某些偷鸡摸狗，还偷同学钱的人强！”
　　
　　翻旧账谁不会，罗一维人虽然有点胖，笑起来憨憨的，但嘴可不笨。
　　
　　被揭了老底，姚飞脸色一变，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就熟练的飙出来，“艹你#妈&!你#妈***……”
　　
　　同行的工友本来是看热闹，但听见姚飞有偷同学钱的往事，顿时眼神复杂了起来，身边要是有个惯偷，那可就……
　　
　　他们出来打工都是为了赚钱，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的，都把钱看得很重。
　　
　　心里也就知道要离姚飞远一点了，有人带头说了句，“姚飞，我们还赶着打包吃饭，先走了啊。”
　　
　　剩下几个平日和姚飞称兄道弟的，也紧跟着要走。
　　
　　这边吵闹声愈来愈大，这条小吃街，热闹但拥挤，街道也不宽阔。
　　
　　对面一家拳击馆，二楼窗户开着，有人正站在窗口抽烟，兴致勃勃的看着对面烧烤店的闹剧。
　　
　　旁边的人咦了声，“寇哥，那不是顾家那小子吗？瞧着这是要打起来……哦，打不起来了，对面就一个人，没帮手，估计不敢打。”
　　
　　寇书禹眼看着找顾野麻烦的人，微微皱眉，掐灭指间的烟，转头吩咐道，“找几个打拳的，去帮帮那小子，势均力敌才有意思。”
　　
　　旁边的人一下没反应过来，“帮谁？”
　　
　　寇书禹横一眼去，那人立马明白过来，“懂了，马上去办。”




14.  第 14 章   “是不是很疼啊？”……

　　嫉妒的嘴脸尤其丑陋，可姚飞就算怒火中烧，也不敢朝人动手。

　　以前在龙鸣镇，带了一帮人都没打过顾野，眼下他一个人更不是对手，明明打不过，可嘴巴也还是不干净。

　　骂骂咧咧正要撤，身后突然冒出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对着他喊了一声大哥。

　　“？”姚飞愣了一下，啥玩意儿？

　　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身上肌肉一块一块的，很社会人。
　　对着毛头小子喊大哥？

　　面前一个壮汉对姚飞道，“大哥，这几个人冒犯你？我们替你修理。”

　　姚飞：“？”
　　这他妈啥情况？

　　那几个人目的很明确，就是朝着顾野他们来的。

　　姚飞要真有本事，能召集一群小弟，刚才也不至于冷嘲热讽半天，早就直接干了。

　　那几人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上前就是一脚。

　　面前的桌子被踹翻，哗啦一阵巨响，烧烤串弄出一地油污。

　　顾野和孙斯越起先拉住罗一维，不让他动手，是觉得没必要搭理姚飞这种人。

　　可现在却不是他们要不要动手，而是别人要对他们动手。

　　跑？
　　那不可能。

　　烧烤店东西被砸，有人聚众闹事，店内的顾客不敢出门，外面的纷纷避让，一时间兵荒马乱的。

　　也有人反应快，立马打电话报警。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连忙上前劝架，反倒被打了几拳，捂着脸，哀嚎着不敢再近前，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店子被砸，急得捶胸跺脚。

　　寇书禹找来的人，是拳击馆里□□拳的，打起架来，那可就不是花拳绣腿了。

　　顾野也练过拳击，出手凶狠利落，气势上一点不输。

　　罗一维虽然有些胖，但胖得灵活，仗着体壮，一时间倒也不吃亏。

　　唯独孙斯越有些吃力，他个子高，但却清瘦，如今对上这些强壮的拳击手，明显很吃亏。

　　孙斯越挨了不少拳头，顾野和罗一维就得分心去顾他那边，一时间也挨了好几下重拳，胃里翻腾。

　　寇书禹上回在顾野手底下挨了打，还被迫当着各家长辈的面，给一个穷酸鬼道歉，这仇他可一直记着。

　　光看还不过瘾，当然还是自己亲手打上几拳，才能泄心头之恨。

　　旁边的人想拦他，“寇哥，别过去，一会儿治安来了……”

　　寇书禹轻嗤一声，“怕毛线，老子进去不到半小时就能出来。”

　　趁着混乱，寇书禹戴着拳套混入战局，人还没靠近顾野，脸上突然挨了一拳，是被误伤的。

　　气得寇书禹骂了一句，立马要朝顾野扑过去，“把人给我按住——”

　　“干什么的？都住手！警察！”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都别动！停手！”

　　“蹲下去！手举起来！让你别动听见没有？！”

　　治安来得很快，本来每条街道都定时有巡逻，这边发生情况立马就有报告，因着人聚集得多，来的治安也不少。

　　众人只得纷纷停手。

　　明明是打群架，姚飞跟着掺和半天，也就碰了顾野一个手指头，还被在肚子上踹了几脚。

　　眼下被治安一围，顿时有些慌神。

　　先前没想太多，真被抓了才知道怕，他进的电子厂很大，管理也严，要是知道他打架惹事进了局子，只怕要被开除。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不想弄丢了，月底还得给老家生病的老娘寄钱。

　　于是趁乱就想跑，只要躲进人群里，治安仔又不认识他。

　　他蹲在几个壮汉中间，悄悄挪到旁边，刚苟起腰，还没迈出一步，背上就挨了一警棍。

　　“老实点，蹲好！”

　　一伙人全给带回了片区派出所。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家网红奶茶店，前面正排着长龙。

　　听闻这边聚众斗殴，不少人好奇侧目。

　　路边旁边停着一辆奥迪，孟雅淳坐在后排，等司机排队买奶茶来，恰巧在人群散开给警方让路时，眼尖的认出几人。

　　愣了一下，立马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急忙打过去，“栖栖，你弟和人打架被治安带走了。”

　　她和许惊栖刚在机场分别，半路想喝这家的奶茶，才让司机拐个弯过来，估摸着是许惊栖这会儿是已经到家了。

　　许惊栖确实如她所料，人刚到家，今日苏木也出门了，家里没有人。

　　刚放下行李箱，就接到孟雅淳的电话。

　　问了地址，直接打车去了该片区的派出所。

　　路上，许惊栖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个情况，顾野如今十七，如果情节严重，构成犯罪，派出所可能会立案，这对他的人生必然有影响。

　　她犹豫要不要跟顾宗岱和苏木说一声。最后想了想，决定先去看看情况。

　　这个点正赶上堵车高峰期，车辆拥挤得不行，等到地方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但深海这种不夜城，灯光永远亮如白昼。

　　也算到了一年最冷的那两三个月，夜里降了温，下车时寒风袭来，许惊栖下意识裹紧身上的羊绒呢子大衣。

　　罗山区公安分局，几个街头闹事斗殴的都被拘留在一间屋子里，有人看管着。

　　烧烤店的老板也跟着来了，他的店损失不小。在这方面，顾野和寇书禹都没什么意见，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虽然是当街斗殴，但显然是临时发生的冲突，双方都没有武器，赤手空拳，身上脸上挨了拳头，但伤势不算重，也没到要进医院的程度，回去用药酒擦擦就行了。

　　情节算不得严重。

　　但其中有几个未成年人，警方开始询问监护人的联系方式，肯定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的。

　　姚飞是已经辍学出来打工，哪有什么监护人。

　　而罗一维是到大姨家玩，刚来两天就让大姨来局子里领人，他实在是不敢。

　　孙斯越也不愿让孙父知道这事，家里平时对他管得不严，但孙父对他要求极高，这种事儿，回去除了挨揍还是挨揍。

　　至于顾野，更是不可能给顾宗岱打电话的，但因为罗一维和孙斯越被牵来进来，他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毕竟寇书禹单纯是冲着他来的。

　　不同于其他人的纠结，寇书禹二话不说，直接给家里的老爷子打了电话，等会儿就会有人过来处理。

　　反正他也不是头一回来这儿，对比顾野几人，寇书禹显得驾轻就熟得多。

　　甚至还敢对警官叫嚣，拒不配合询问。

　　仗着自己家庭背景，甚至对民警大呼小叫，“你们真牛逼，知不知道我是谁？敢抓我？等着吧。”

　　他面前一个年轻的民警皱眉，提醒道：“注意你的言辞。”

　　寇书禹冷笑，态度非常不屑，“注意我的言辞？你完了。”

　　民警不予理会，只提醒他端正一下态度，“把鞋子穿上，把脚放下去。”

　　寇书禹靠着椅子，双脚脱了鞋翘在面前的桌子上，并不把这年轻的治安仔放在眼里，“刚那谁，烤串的油弄我鞋上了，让他给我擦干净。否者，这一万块的鞋子，承担不起我这只脚。”

　　民警被他这态度气得没脾气，实在脑瓜子疼，私心真想给他一拳长长记性，但肩负职责，要对得起这身制服，不能知法犯法，只得提高音量，再次提醒。

　　“注意你的态度言辞！”

　　寇书禹还是不满的叫嚣，“你，就你！你完了我跟你讲，等我家来人你就完了——”

　　寇书禹可不傻，一没动手袭警，二没言语侮辱，只是态度嚣张了些，激怒刺激一下这些小治安仔。

　　寇书禹的挑衅让不少人都十分反感，但却又没别的办法，只能不往心里去，毕竟犯事儿带到这里来的，什么样的奇葩都有。

　　许惊栖进来时，就看见这一幕，想了想，拿起手机对准里面的人。

　　在执法过程中只要没有妨碍执法，是可以录像的。

　　“你是顾崇北的家长？”

　　身后一道询问，许惊栖忙收回手机，转身过去。

　　“是的，我是他姐姐。”

　　许惊栖递上身份证，证明自己已成年，但在民警疑惑姓氏不同时，忙补充一句，谎称，“表姐。”

　　“他父母公司很忙，还在开会，所以来不了。”

　　等了解完事情经过，许惊栖才稍微松了口气，好在情节不严重，又是临时起了冲突，并非蓄意聚众斗殴。

　　加之未成年，派出所只是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交了罚款便可以领人了。

　　顾野看见许惊栖时，眼底划过诧异，下意识低了头，垂下眸子。

　　不知为何，他怕看见许惊栖责备或失望的眼神。

　　然而许惊栖只是上前，凑近检查他脸上和手上的伤。

　　脸颊有几块淤青，手因握拳击打，关节处破皮红肿，看着就很疼的样子。

　　她忍不住皱眉，“怎么伤这么严重？”

　　像她这种平日磕磕碰碰都很少的人，看见破皮渗血，就觉得严重极了，肯定特别疼。

　　拉着少年的手，也没多想，下意识对着伤口吹了吹，问他，“是不是很疼啊？”

　　手背上温软拂过的微风，让顾野蓦地一僵。




15.  第 15 章   我们回家。

　　碰到他的手，许惊栖才发觉顾野的手僵冷得吓人，见他穿得单薄，秀眉蹙得更紧，“怎么穿这么少出门？”
　　
　　说着，将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呢子外套脱下来，踮起脚披少年肩头。
　　“走吧，我们回家。”
　　
　　她靠近时，有一股清雅幽香，很好闻，缭绕在少年心头，久久不散。
　　
　　顾野一时间都忘记拒绝，愣愣站在那儿，由她用外套将他裹住。
　　
　　大衣精致漂亮，可披在他肩头明显小了很多，显得有些滑稽。
　　
　　顾野有些僵硬的抽回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孙斯越和罗一维还在里面，能不能顺便把他们带出来？”
　　
　　许惊栖看了看他，说了句“在这等一下”，再次转身进去。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背影，视线久久停留。
　　
　　以前在龙鸣镇的时候，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被老师留堂不许走，让家长去学校领人。
　　
　　可顾文成从来不会去，最后，老师也无奈，只得放少年回去。
　　
　　离放学已经很久了，天色也暗了下来，他独自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路空荡荡，很孤独。
　　
　　家里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很饿，却只能翻出几个冰冷的馒头热一下，或者自己去灶台做饭。
　　
　　如今，有人来接他，会问他疼不疼，会跟他说，我们回家。
　　
　　他甚至说不出理由，但在看见许惊栖那刻，心头就一片烫灼。
　　
　　许惊栖领着孙斯越和罗一维出来时，正好碰上两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提着公文包匆忙赶来。
　　
　　不用猜，就知道是来接寇书禹的。
　　
　　许惊栖看着三个傻站在街头的少年，一个个垂头丧气，在寒风中冻得发抖。
　　
　　明明三个少年都比她高出好大一截，可在她眼里，到底还是小男生，幼稚又冲动。
　　
　　“还没吃晚饭吧？我看对面就有家砂锅粥，去吃点东西再走，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
　　
　　在这世上，大多女孩子的心，天生就是柔软细腻的，会照顾人，会容易让人感到温暖。
　　
　　而许惊栖，更是天生就能让人觉得温柔亲切。
　　
　　许惊栖带三人在对面一家砂锅粥吃了顿饭，蟹粥和排骨汤都滚烫，在冬日里冒着热气，白雾飘散开。
　　
　　下午那会儿，吃烧烤时只顾着聊天说笑，还没吃几口就碰见姚飞，这一架打下来，又在派出所坐了几小时，少年们早就饥肠辘辘，这会儿一碗蟹粥，简直巨香。
　　
　　就连罗一维吃不惯海鲜味道的人，都连喝了两碗，几盘菜也一扫而空。
　　
　　许惊栖面前摆着一副碗筷，却没有动过，她不是不饿，不过她打小肠胃不是很好，在吃食方面需得精细些，很少在外面吃东西，去也是去一些高档餐厅。
　　
　　因为小时候，和孟雅淳她们好奇去吃一家大排档，回来就拉肚子，难受了好几天。
　　
　　许是食物不干净，又或许是用的油不行，反正，她后来再也没有在外面的小餐馆吃过饭。
　　
　　也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小餐馆，只是，人生在世，谁还没个小习惯或者小挑剔了？
　　
　　打车回去的途中，许惊栖一直低头看着手机，不知在弄些什么，直到出租车到了熙园外的大门口。
　　
　　别墅园区没有车辆通行证是进不去的，警卫不放行，司机开口时她才抬起头，摇下窗户，露出来脸，跟警卫打了声招呼。
　　
　　住在这里的人，警卫基本都认识，这也是基本的职业要求。警卫认得她，也知道顾家。
　　
　　虽然规定外来车辆不能进，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行个方便的时候，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守死规矩。
　　
　　操作升降杆放了行，出租车径自开到顾家别墅前才停。
　　
　　车里有暖气，甫一下车，一股寒风扑面，许惊栖冷得一抖，随即肩头落下一件米白的羊绒呢子外套，还带有他的温度，那股少年气瞬间将她裹住。
　　
　　看着顾野率先走进去的背影，许惊栖抬步跟上。
　　
　　家里没人，顾宗岱和苏木去参加一个商业聚会要晚归，保姆晚上有事请假半天，做好的饭菜摆在餐厅，现已经凉了。
　　
　　许惊栖打开暖气。
　　“我去拿药箱，你等一下。”
　　
　　少年微微皱眉，刚想说不用，许惊栖就已经转身去了，顾野站了会儿，只得坐下等她。 
　　
　　“这两天尽量少碰水，每天记得换药。”许惊栖虽然没学过什么医护专业，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消了毒再涂上药膏，因为不好贴创可贴，便剪了医用纱布，在手掌处绕一圈包裹起来。
　　
　　就破了点皮而已，睡一觉起来，明天基本就已经结痂愈合了，哪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可看她紧张的样子，顾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由她吧。
　　
　　直到许惊栖在他手背上，用医用纱布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少年眼角才抽了一下。
　　
　　“好了。”
　　处理完，许惊栖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
　　
　　好饿……
　　方才的砂锅粥，她一口没吃。
　　
　　飞机上的餐盒更是碰都没碰，想着下了飞机回家就有好吃的，结果一到家，又跑了趟派出所，这会儿的确是饿了。
　　
　　她起身去看餐桌，拿起防尘罩，保姆做好的饭菜在冬日里早就僵冷。
　　
　　许惊栖微微皱眉，打算拿到微波炉热一下，将就着吃几口。
　　
　　别的都还好，但在饮食方面，她是真的有点挑剔，忌口特别多。
　　
　　顾野见她皱眉，想了想，起身走过来，拿过她手中的防尘罩，重新将僵掉的菜盖住，“别吃这个了，我重新做。”
　　
　　许惊栖：“？”
　　
　　她没听错吧？
　　
　　“你重新做？”许惊栖显然有些不敢置信，毕竟连她都不会做饭，顾野一个小男生会烧菜？
　　
　　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顾野径自走向厨房，“不会做饭就挨饿，饿几顿自然就会学着做了。”
　　
　　听了这话，许惊栖一时间默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说点什么，但又想起他手上的伤，才刚包扎好，忙跟过去，“你手上有伤，不能碰——”
　　
　　一个水字还没说出口，就见那蝴蝶结被少年扯开，包扎的纱布被取下，手已经淋湿了水。
　　
　　少年不以为意，“就破了点皮，没那么娇气。”
　　
　　许惊栖：“……”她白包扎了半天。
　　
　　罢了，这小子固执倔强得很，随他去吧。
　　
　　但在少年从冰箱拿出一把新鲜的芹菜时，许惊栖忙道，“我不吃芹菜。”
　　
　　顾野闻言将芹菜放回原处，手刚碰到一盒青椒，打算炒个青椒肉丝，身后的人立马又说。
　　
　　“也不要青椒。”
　　
　　少年一顿，换手去拿胡萝卜。
　　
　　“我不爱吃胡萝卜。”
　　
　　顾野：“……”
　　
　　干脆拉开双开门的冰箱，“你直接说，什么菜你能吃。”
　　
　　许惊栖不好意思一笑，抿了抿唇，葱白细指一指，“煮个意面就行了，我也不是很挑食。”
　　
　　听着她说了一串不爱吃的，什么葱姜蒜末都不要，顾野有些无语。
　　
　　这叫不是很挑食？
　　
　　意面这种东西，他并不会煮，以前也没吃过。最后从冰箱拿了她能吃的香菇，炒了个香菇肉片，一道炝茄子。
　　
　　许惊栖自觉的去拿出电饭煲煲饭，这个她还是会的。
　　
　　菜还没上桌，闻着就很香，地道的川菜炒法，让许惊栖想起在外婆家，身为厨师的小舅的手艺来，光闻着就馋得不行。
　　
　　见顾野就只盛了一碗米饭，递到她面前，许惊栖眨眨眼，“你不吃点吗？”
　　
　　一个人吃饭好无聊，如果他在旁边看着，感觉更奇怪。
　　
　　大约是理解到她眼底的意思，他又拿碗盛了小半碗米饭，其实之前已经吃很饱了。
　　
　　俩人对坐在餐桌旁，许惊栖尝了尝味道，不得不的真心夸一句，是真的好吃。
　　
　　“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厨艺呢。”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顾野抬了下眼，“我也没想到，一个成年人，连做饭都不会。”
　　
　　许惊栖：“……”
　　
　　突然觉得嘴里的香菇不香了。
　　




16.  第 16 章   抱住了那细软腰肢。（入……


　　俩人吃到一半，门口传来动静。

　　是顾宗岱和苏木回来了。

　　许惊栖捧着碗，眉眼带笑，朝俩人打招呼，“干妈，顾叔叔。”

　　苏木惊喜：“栖栖回来了？”

　　顾宗岱喝了不少酒，坐在玄关凳子上，苏木怕他晕，亲自蹲下帮他换了鞋。见俩孩子还在餐厅吃饭，便走过去看一眼。

　　“怎么这么晚才吃晚饭？”

　　餐桌上防尘罩下摆着几盘精致菜肴，苏木看得出是出自家中保姆之手，但两孩子面前的两盘菜，却不像。

　　苏木好奇，“栖栖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闻言，顾宗岱都忍不住好奇近前瞅一眼。

　　许惊栖自幼学习就好，才艺也学得不少，就是在厨艺这一块实在没有天赋，徐令仪还在的时候，就没让她进厨房碰过油烟，苏木更是没让她做过这些。

　　家里有专门做饭的保姆。

　　许惊栖略微汗颜，“干妈，我的厨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弟弟做的。”

　　然后比了个大拇指，真诚夸赞，“味道超好。”

　　一听是顾野烧的菜，苏木眼前一亮，“小野还会做饭呐？妈妈都还不知道，闻着真香，那改天妈妈能尝尝你的手艺吗？”

　　在母亲的眼里，儿子无论做什么，那都是最好的。

　　苏木眼中满是期待，加上许惊栖的夸赞，顾野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但，心里却是愉悦的。正要点头，旁边却响起顾宗岱的冷哼。

　　“男人学什么做饭，没出息。”

　　顾宗岱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认为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在外面闯荡，围着围裙近厨房像什么样？

　　说完，一身酒气的朝楼上去了。

　　留下餐桌旁的寂静和尴尬。

　　少年面色再度归于漠然，搁下碗筷，起身，“我吃好了。”

　　顾野对这个父亲不爽的深层原因，是被否定。

　　无论他做什么，在顾宗岱那里，得到的都是否定。

　　看着儿子沉默离去的背影，苏木眼神黯下来，对于父子俩的不和睦，头疼的很。

　　饭后，母女俩在沙发坐下，看着苏木愁眉不展，许惊栖大抵也知晓一些的。

　　但苏木怕影响孩子，很调整好情绪，开始关心起干女儿的近况，伸手摸了摸女孩子的脸，皱眉，“在学校是不是吃不习惯？怎么瞧着又瘦了？”

　　“要不干妈找个阿姨过去照顾你？反正你们在校外有房子，有阿姨照顾我也放心些。”

　　许惊栖忙笑着拉下她的手， “不用了干妈，在学校食堂吃很方便的，而且干净卫生。”

　　“再说了，我和雅雅还有秦婳住一块儿，您都不知道，秦婳的厨艺都快赶上百味斋的师傅了，经常给我们加餐，我都胖了两斤呢。”

　　苏木不信，“哪里胖了，你看这脸，明明小了一圈。”

　　许惊栖笑得不行，搂着苏木的肩，“哎呀干妈，你就跟我妈一样，非得要我长成小胖妞才喜欢。”

　　女孩子爱美，苏木犟不过她。

　　只是，不经意提起徐令仪来，苏木忍不住叹口气，“要是令仪还在啊，看到她的宝贝女儿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懂事乖巧，肯定高兴的不得了。”

　　许惊栖听出她话里隐隐的失落，腻在苏木怀里，想哄她高兴，“容与哥和崇北弟弟都很懂事听话的，我也最听干妈的话了。”

　　苏木摸摸女孩的头，感叹到底还是女儿贴心些。

　　“容与那孩子，自从小野回来后，就总是满怀心事，最近总说忙，要和同学一起搞什么智能机器人研究，常常留在实验室，好几天才回一趟家。总觉得那孩子有什么事瞒着我，再不像以前那样，有什么心里话都和妈妈说了。”

　　说到底，她不是那孩子的亲妈。

　　哪怕四岁的时候就过继到他们名下，后来也再没和亲爸亲妈见过面，可毕竟孩子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如今亲儿子回来了，顾容与难免会失落些。

　　“至于你这弟弟啊……”提到顾野，苏木又免不了一声叹息，“到底不是在我们身边长大，和我们不亲，现在事事都跟他爸对着干，天天父子俩都板着个脸，跟仇人似的。”

　　许惊栖理解苏木的苦恼。

　　顾野三岁走丢，那么小的孩子，对亲生父母没多大印象，而感情本就是需要时间去培养的。

　　可顾宗岱，多年的掌权者地位，独/裁惯了。他习惯了凡事都由他来做决策，也只看结果。

　　他认为，顾野是他儿子，那这孩子就必须听他的话，不听就是不懂事，就是叛逆。

　　顾容与这些年，从未忤逆过顾宗岱一句话，事事顺从，这一对比之下，顾野简直就是浑身逆骨。

　　可偏偏，顾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

　　深海的冬季，并不算太冷，除非寒流来的那段时日，一般来说，温度还算适宜，不会像北方那样冰天雪地。

　　许惊栖没有熬夜的习惯，哪怕是在假期，也是习惯早睡早起。

　　因为顾家的重金培养，她在乐器方面也很下功夫，除了大提琴对古筝和琵琶一类，也是非常感兴趣。

　　别墅三楼有一间琴室，是专门给她练琴用的，当然，顾容与也会用，里面那架钢琴就是他的。

　　上回大提琴参赛获了奖，最近许惊栖便练得少了，今天早晨心情不错，一大早起来就进了琴房，弹弹古筝。

　　在音乐方面的造诣，她是不输专业院校的学生，一曲下来悠扬动听，丝毫不会被人觉得是噪音。

　　不过琴室本来就有隔音效果，倒也不会吵到其他人。

　　离琴室最近的，应该是正下面，二楼顾野的房间，虽然关着窗，但隐隐约约的，还是能听见悠扬的琴音。

　　少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陷于梦境里。

　　也不知是不是受往常看过的武侠电影的影响，梦里的少年能飞檐走壁，轻功卓绝。

　　一身潇洒的侠客装，飞掠过至古色古香的屋檐翘角，掠过树梢枝头。

　　闯荡江湖的少年侠客，潇洒又自由。

　　时而又在与人打斗，招式厉害，轻而易举就能将一群宵打得屁滚尿流。

　　后来，画面一转，他奔跑在旷野里，山花烂漫，面前有一道袅娜的身影，是个姑娘。

　　姑娘有一头乌黑长发，看不清面容，但就是觉得很漂亮，笑语嫣然，明眸皓齿。即便看不清五官，但似乎隐隐知道她是谁。

　　不知怎的，寒风袭来，少年觉着有些冷，姑娘冲他招手，他不自觉近前，更是不自觉地伸手，抱住了那细软腰肢。

　　耳边有缠缠绵绵的琴音，少年只觉心头滚烫，又觉得有股撩人的幽香……在哪儿闻过呢？好熟悉。

　　怀里的姑娘声音甜软，在耳畔喊了他一声，气息绕过耳廓，他只觉某处血气翻涌……

　　顾野猛的睁开眼，清醒过来，便觉不对劲。

　　明明露在被子外的长腿冻得冰凉，身上却出了一身的汗。

　　胸腔里如擂鼓，愣愣望着天花板的吊顶，脑海里浮现起零碎的梦境。

　　山花烂漫的花丛中，他压着一个腰肢柔软的姑娘……总之，这会儿脑子里面尽是旖旎之色。

　　绒被下，睡裤里粘腻一片。

　　顾野：“……”

　　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愈发难看。

　　烦躁得不行，掀开被子，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走到床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寒风袭面而来，吹散那些旖旎和燥热，与此同时，那隐隐约约的琴声更清晰了几分。

　　少年抿唇，砰的关上窗。

　　转头进了浴室，大清早起来就先洗个澡。

　　等收拾完出来，掀开被子一看，盯着床单愣了数秒，脸色更差了。

　　什么莫名其妙的邪梦。

　　怕阿姨收拾房间卫生的时候发现什么，少年只能郁闷的将床单扯下来，粗鲁的裹成一团，朝楼下走去。

　　一个保姆在厨房做早餐，还有一个在院子里打理花草，没人注意他。

　　顾野拐进洗衣房，刚到洗衣机旁，手机来电响起。

　　突然响起的铃声把少年吓了一跳，顺手将裹成一团的床单搁在洗衣机盖上，伸手从裤兜掏出手机。

　　是孙斯越的来电，“顾哥你到哪儿了？”

　　到哪儿？

　　顾野懵了一瞬，才想起和孙斯越约好带罗一维去深海老字号喝早茶。

　　结果自己因为一个荒唐梦，睡过了头。

　　“你们到了？”顾野转身出门，朝二楼走去，“我马上就到，很快。”

　　换身衣服，下楼，出门，前后不到两分钟。

　　保姆端着早餐出来，只来得及看见少年的背影，“这孩子，怎么一大早就慌慌张张的。”

　　许惊栖练完琴下楼，正好苏木也做完清晨的日常保养，没多一会儿，顾宗岱也洗漱穿戴好做到餐桌旁。

　　“那小子呢？”

　　保姆答道，“好像接了一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出门了，早餐都没来得及吃。”

　　“应该是和同学约好了出去吃吧。”苏木习惯性替顾野解释两句，剥了个鸡蛋放进许惊栖面前的碟子里。

　　“咱们吃，不管他了。”

　　顾宗岱皱眉，“天天在外面野，还不如找个家教老师补补课，看看他期末那成绩。”

　　苏木最烦他拿顾野的成绩说事，打断道，“成绩怎么了？也算是中上水平，没有考最后几名给你丢脸。”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栖栖不是回来了吗？有空也会帮小野补补课的。”

　　顾宗岱见她维护得紧，也不再多说，吃过早餐就去公司了。

　　苏木早餐后，也要出门，和几个贵妇人有约。

　　只有许惊栖无所事事，准备到后院看看自己种的那小片玫瑰花。

　　但在经过洗衣房时，看见机盖上一团床单。




17.  晋江文学城独发   总得给小男生留点面子……

　　她以为是保姆洗干净脱了水, 忘记放进烘干机里的，于是打算帮忙顺手放进去。

　　结果拿上才发现是干燥的，还没洗呢。

　　这颜色花纹, 好像是顾野房间的？应该是要洗，结果忘记放进洗衣机的吧？

　　许惊栖拎着床单抖一抖，怕里面裹着东西, 结果一抻开，还真就掉出一条裤子。

　　准确来说, 是两条, 一条深灰的长睡裤, 一条……CK的裤头。

　　裤子颜色都是深色, 湿的那团痕迹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 可床单是浅灰色，中间一团湿洇开来, 颜色变深，就非常明显。

　　许惊栖错愕, 这么大了还尿床？

　　但……似乎又不像？

　　视线瞟向指尖拎起的裤子，定睛一看时, 忽然想到了什么, 表情一滞，白皙小脸顿时通红。

　　顿时懊恼, 瞎帮什么忙，瞎动人家东西干嘛！

　　她也不好声张, 怕保姆们发现了，总得给小男生留点面子吧。

　　于是手忙脚乱的将床单和裤子塞进洗衣机，添加洗衣液，慌乱中还按错了功能键, 关了又重开一遍，待洗衣机正常运转后，才松了口气，立马逃离洗衣房。

　　***

　　顾野出门就是一天，傍晚回到家时，正要上楼，刚跨上两步台阶，忽然一愣，只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可脑子突然宕机，愣是想不起来究竟忘了什么事。

　　回到房间，看见床垫上叠好的床单和早晨换下来的睡裤时，愣了一下。

　　才猛地想起，早上那会儿接到孙斯越的电话，就急急忙忙出门了，床单好像也忘了放进洗衣机。

　　草。

　　少年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

　　这床单和裤子应该是阿姨洗好放在他房间……的吧？

　　但，为什么没有直接铺好？另外，为什么要将裤头藏在最下面。

　　正琢磨着，究竟是不是阿姨洗的，门外便路过林婶，应该是刚在楼上收拾卫生，看见顾野房间里床单撤了下来，林婶有些奇怪，要进屋帮他铺上。

　　顾野连忙关门，“不用，我自己来。”

　　到底是不是保姆洗的？不过，除了保姆，也没人会做这些了。

　　算了，就算是林婶帮他洗干净了再烘干拿上来的，少年也觉得有点别扭。

　　从小家里只有养父，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缺少和女性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经历，顾野总感觉这事相当不自在。

　　就好像自己不可见人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一样。

　　其实，不仅顾野苦恼，许惊栖也很苦恼。

　　在看见那条床单后，大概猜到了那并不是尿床，就开始因为这件事情深思。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苏木，总觉得说出来不大好，一来讨论男孩子成长的这些事有些尴尬，二来顾野也是小男子汉了，他也是要面子的。

　　唉，愁人。

　　她又没当过妈，也没养过儿子。

　　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正常的，对身体健康有没有什么影响。

　　次日中午，许惊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苏木在洗水果，洗好一盘葡萄，喊许惊栖先端过去，又开始切火龙果。

　　女孩应了声发，放下手机，趿着绵拖跑过去。

　　顾野刚好从楼上下来，苏木喊他下来吃水果，别成天不是在外面不回家，一回家都待在房间里。

　　少年在沙发坐下，不小心压着什么硬物。

　　伸手从腿下拿了出来。

　　是手机，还没锁屏，他一垂眼，就看见网页上刚搜索出来的页面——

　　16岁出现遗/精症状是正常的吗？

　　！！！

　　看清的那一秒，顾野只觉脑子轰地炸了。

　　还吃什么水果，趁人还没回来，赶紧把手机搁回去，一言不发，转身上楼，砰一声甩上房门。

　　许惊栖刚端着果盘回到客厅，就只听见楼上砰的甩门声。

　　怎么了这是？风太大吹的？

　　接下来这几天，少年有意无意，开始避着许惊栖，对她态度也肉眼可见的变得冷淡。

　　许惊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顾野好像在生她的气？

　　但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他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许惊栖有意向少年示好，夹了一块排骨，还没放到他碗里，少年突然挪开碗，冷着脸道，“我自己会夹，不用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他明显是暗指床单的事。

　　许惊栖愣了一下，没理解他怎么突然变了个态度。一块排骨夹在半空，尴尬的僵住。

　　顾容与抬了下眼，将碗伸过去，“我挺喜欢吃排骨的。”

　　有人解围，许惊栖顺着台阶下。

　　顾宗岱看不惯顾野这态度，大掌在桌子上一拍，“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

　　顾野如今对顾宗岱的责骂已经完全免疫，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撂下这句，转身就上楼。

　　身后顾宗岱怒吼，“你这什么态度？！”

　　眼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顾宗岱怒不可遏，转头责怪苏木，“你看看你看看，让你平时别惯着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苏木盛汤的手僵了一下，一瞬后，若无其事的继续盛汤，分别给许惊栖和顾容与各盛一碗。

　　“多喝汤，里面煲了好多补药，营养价值高。”

　　她实在不想搭理顾宗岱，顾野到底是不听话，还是只是不听他顾宗岱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顾野对许惊栖的态度，苏木也觉得有些不对，转头问许惊栖，“你俩吵架了？”

　　许惊栖茫然，摇了摇头。

　　也不明白那少年到底怎么了。

　　晚饭后，许惊栖回房间时，忽然脑子灵光一闪，认真想了想，怕不是前几天洗床单的那件事？

　　她以为顾野会认为是保姆帮他洗好烘干放回去的，该不会是去问了林婶吧？平时不见他注意这些小细节啊。

　　思索良久，还是走出房间，转个方向，来到顾野房门前。

　　正要敲门，想了想，又回自个儿房间，拿上打算拿给顾野做的一本试题，这才过去敲响少年的房门。

　　咚咚咚。

　　“在休息了吗？我看时间还早，来给你讲几道题。”

　　少年仰面倒在床上，听见门外的声音，立马闭上眼。

　　可没过几秒，又倏地睁眼，坐起身来，眼底情绪几转，内心稍有挣扎，最终还是开了口，“门没锁。”

　　语气有些冷硬，但到底还是不忍将人拒之门外。

　　许惊栖小心翼翼拧开门把，推开房门进来，就对上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睛。

　　目光接触那一秒，他又及快速转头，起身坐到书桌前。

　　许惊栖也大概有点理解出，是小男生在害羞吧？

　　轻步跟过去，拉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轻咳一声，决定先道个歉。

　　“关于床单的事……”

　　她刚提到床单两个字，少年突然转头瞪来。

　　凶巴巴的。

　　许惊栖话头一顿，忙正色道，“以后姐姐再也不动你的东西了，当时我看在洗衣机盖上放着，就顺手放进洗衣机了，烘干后就叠好放在你房间，别的……什么都没有碰。”

　　她本想说别的什么都没看见的，但这样说，岂不是不打自招。

　　许惊栖并不知道顾野看见了她手机页面的搜索，还一本正经的强调自己不知情。

　　可少年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看了看她，然后一言不发，别开脸。

　　？

　　到底怎么了？

　　许惊栖戳了戳他手臂，“姐姐知道错了，别不理我嘛。”

　　温言软语的轻哄，少年根本抵抗不了，垂下肩，闷闷道，“我没生气。”

　　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她，“我……”

　　他我了半天，却没了下文，许惊栖睁着琉璃似的明净眸子，目不转睛盯着少年。

　　到底我什么啊？

　　顾野对上她的眼眸，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不知想到什么，瞬间脸色变了，立马将头转回去，“算了，你不懂。”

　　许惊栖：“？”

　　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出这么一句话，怎么感觉自己在他眼里还变幼稚了。

　　到底谁不懂？不懂什么了？

　　顾野显然不想再多说，起身赶人，“明天再讲题，我累了，要早点休息。”

　　许惊栖被他拽着手臂拉起来，毫无抵抗力的被拖向门口。

　　“等，等等……”女孩另一手反按住少年的手背，“那你不生气了吧？”

　　手背上温软的触感，少年心头又是砰砰直跳，某种不可思议的的想法，从黑暗中滋生，但少年似被那种想法吓到般，突然抽出手，将女孩推了出去。

　　“都说没生气！”

　　砰一声，门被关上。

　　许惊栖有些懵，这叫没生气？

　　现在的小男生，怎么一天天都阴晴不定的？变脸比变天还快。

　　顾野背靠着门，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一些想法，压抑不住般的往外冒，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他莫名觉得有些难堪，生怕别人发现，某些不堪的心思。

　　伸手，啪一声关灯。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中，只有窗帘未合拢的边缘，隐隐透着微光。

　　但少年终于松了口气，似乎只有在这样的黑暗中，那些想法才得以蔓延滋生。

　　他心情很复杂，想看见她，又怕她看见自己。

　　想靠近她，又怕自己靠近她，更怕自己变得不受控。

　　少年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门，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后来，不知想通了什么，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又不是亲的，他紧张个什么劲儿？

　　***

　　许惊栖被从房间推出来，满脑子问号。

　　经过二楼小客厅，准备回房间时，却瞧见阳台的护栏上坐着一人。

　　客厅没开灯，阳台上一朦胧的身影，险些吓她一跳。

　　“容与哥，你坐在这干嘛呢？”她打开客厅壁灯，轻步走过去。

　　顾容与闻声，偏了下头，看了眼许惊栖，脸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夜空。

　　冬日里看不见星星，漆黑一片，许惊栖也不知他在看什么，还是单纯的发呆，放空思绪。

　　顾容与没说话，她就打声招呼准备离开，“那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正要转身，顾容与忽然开口。

　　“你对这个弟弟，可真是上心。”

　　想到方才上楼，经过顾野房间时，房门没有关，他隐隐听见女孩温言软语的哄人，那样极具耐心的温柔，许惊栖从未对他展露过。

　　“怎么以前也不见你对我这个哥哥这么关心。”

　　许惊栖闻言，稍稍一愣，如实道，“容与哥，你比我先到这个家，也比我更熟悉这个家。”

　　她十三岁才住进顾家，而顾容与是在顾野出生前一年就过继到了顾家，哪里还需要她的关心照顾？

　　而顾野初来乍到，一时间难免会不适应，作为姐姐，自然要多关心一下。

　　在许惊栖看来，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但顾容与却轻笑一声，问她，“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他是爸妈亲生的，而我只是旁系过继来的养子吗？”

　　许惊栖皱眉，“容与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在她看来，苏木和顾宗岱这些年，一直将顾容与视为亲生儿子般，即便顾野回来后，也没有因此偏心。

　　甚至，在顾宗岱心里，可能更看着从小亲自教养的顾容与。

　　想起苏木之前说的，自从顾野回来后，顾容与就变得和他们有些疏远了，许惊栖在心中大概猜出来一些缘由。

　　她在阳台的藤椅坐下，“这些年，干妈和顾叔叔一直拿你当亲儿子对待，即使崇北回来了，但你依然还是他们的儿子，我相信在干妈和顾叔叔心里，你和崇北是一样的。”

　　许惊栖初到顾家时，多少会有些小心翼翼，会担心寄人篱下。

　　可这些年来，苏木和顾宗岱待她如亲生子女，甚至比她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更像亲人。

　　她很喜欢顾家，也不希望这个家的亲情，被任何人破坏。

　　顾容与对她的话，也不知听没听进，倒是似笑非笑看着她，追问，“那你呢，在你心里，我和顾崇北是一样的吗？”

　　许惊栖摇头，“当然不一样。”

　　顾容与神色微僵，随后听见女孩轻声道，“你是哥哥，他是弟弟。”

　　“但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是这么想的，干妈和顾叔叔也是这么想的。”

　　顾容与反驳，“你又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摇了摇头，许惊栖到底只是女孩子，未曾考虑过继承问题，也没了解过集团公司，想事情未免过于简单。

　　但对此顾容与也不再多说，径自离开阳台回房间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许惊栖淡淡收回目光，轻轻一声叹息。

　　俗话说的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希望容与哥能尽早想明白吧，不要钻牛角尖，也别让干妈和顾叔叔失望。

　　其实顾家倒没什么事让许惊栖操心，眼下能让她烦心的，是临近年关，要回一趟许家，给许家的爷爷奶奶拜个年。

　　但是，她不太喜欢回许家。

　　许家奶奶刘玉秀是很重男轻女的，对这个孙女没有多喜爱，尤其在知道许穆外面有女人，并且还怀上了后，刘玉秀知晓后第一时间，就带着那个女人去查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

　　十岁那年，父母离婚。而父亲许穆，离婚后不到两个月就再婚，婚礼上，那位后妈就已经挺着大肚子了。

　　对方也是离异过的，还带着一个比许惊栖小两岁的女儿。

　　那时候许惊栖还小，也不懂这些，只知道妈妈那段时间非常伤心，经常哭。

　　徐令仪和许穆，是协议离婚的，并没有打官司，徐令仪只要孩子的抚养权，不在乎分多少财产。

　　最终，徐令仪只拿了两套房子，还有一家公司，并且这家公司，是她当初大学毕业后，在家里的支持下，在深海独自创业做起来的，是婚前财产。

　　在许惊栖的印象中，爷爷许志茂也是有名的企业家，将公司从一家小公司做大做强，非常厉害。

　　顾宗岱都不止一次提到过敬佩。

　　可爷爷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工作太拼，上年纪后身体大不如从前，又有高血压糖尿病，不能再操劳。

　　于是把公司交到儿子手上，可许穆确实能力有限，不仅不能带领公司更上一层楼，连守好父辈打下来的江山都十分艰难。

　　以往有个能干的妻子帮衬，许穆似乎还不觉有多难。

　　可自从离婚后，许穆独自撑起许家的公司，就相当费力了。

　　而徐令仪却与他的境况相反，女人狠下心来后，那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本就是非常能干聪明的女人，当初为了家庭，放下了大半的事业，如今没了束缚，好似涅槃重生。

　　有原本的底子在，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就将七颐打造成了国内知名轻奢品牌。

　　在国内打响了知名度。

　　离婚后独自抚养许惊栖，也没让孩子吃一点苦。

　　可惜，好景不长，徐令仪意外出了车祸，抢救无效，去世得很突然。当时许惊栖还在学校上课，是苏木来接的她。

　　那段记忆，是许惊栖至今不愿回想面对的，妈妈的骤然离世，让她也性情大变。

　　儿时活泼调皮，很爱闹腾的小姑娘，在经历父母离婚，母亲离世，似一夜之间长大，愈发的沉默寡言。

　　后来还是在干妈苏木的悉心照料下，才再次敞开心扉，认真积极的生活。

　　另外就是，上回和顾宗岱说到的公司。

　　由于许惊栖未成年，即使她作为徐令仪财产的第一继承人，但年幼无知，也没办法管理公司，许家提议，由他们负责管理，等许惊栖成年后，再将公司交还给她。

　　苏木即使不想好姐妹的公司落到前夫手里，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许家奶奶都曾说过，又不沾亲带故的，苏木提出要接许惊栖到顾家，是不是想趁机侵占公司。

　　公司财产这些苏木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好友唯一的女儿，她必须要亲自照顾，若是让许惊栖留在许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

　　光是那重男轻女又刻薄的奶奶，在儿子还没离婚的时候，就想着把外面怀了孙子的女人接回来，有怎会善待这个孙女呢？

　　婚内出轨的父亲，带着前夫女儿嫁过来的后妈，唯一疼她的爷爷身体又不好，苏木不忍心让许惊栖在这样的家庭长大。

　　苏木和徐令仪同是蜀城人，几十年的友谊，徐令仪的女儿，也就是她苏木的女儿。

　　这些年间，许惊栖也就逢年过节回一趟许家，无论如何，那里毕竟有她血缘关系的亲人。

　　况且，她小时候也在许家生活了十年，不可能毫无感情。

　　正是因为有感情，所以才会格外难过和失望。

　　明明是回自己家，可她就像是个外人。

　　奶奶刘玉秀从小就因为她不是男孩而不喜，爷爷倒是喜爱这个孙女，可惜身体不好，没法照顾她长大。

　　刘玉秀曾带许惊栖去算命，说她命格不好，嘴里常常念叨的就是那句‘一生流水，半世飘蓬，所谓孤星入命。’

　　迷信，又固执己见。

　　至于后妈杜婠，是个温柔似水的女人，可许惊栖总觉得她只是表面上的温柔，因为出身并不好，总有一股小家子气。

　　她是带着和前夫所生的女儿嫁过来的，巧的是，前夫也姓许，女儿许智敏倒是省了改名的麻烦。

　　因为生了儿子许浩宸，在许家地位倒是稳固。

　　而父亲许穆，许惊栖对他的感情是最复杂的。

　　她是独生女，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是她血缘上最亲的人了。可这个父亲，在她的记忆里，时常因为应酬不归家，还在外面传出各自桃色新闻。

　　即便那时候许惊栖还小，但也知道，她的爸爸并不是个好爸爸。

　　他对徐令仪，除了追求的那两年殷勤，婚后就变了个人，对妻子漠不关心，对女儿亦是如此。心情好了，就逗孩子玩玩，但更多的时候，许惊栖的童年只有母亲陪伴。

　　可爸爸也不能说有多坏，毕竟从小，许穆也没打骂过她，吃穿用度上，都是尽力给她最优渥的。

　　他只是不关心她，没有让她感受到父爱是什么滋味。

　　许惊栖对父亲有怨，有失望，却没有恨。她做不到去恨自己的亲生父亲，其实作为孩子，心里依旧渴望得到父亲的关心和爱。

　　只是知道得不到，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如今，看见许穆对许浩宸的和颜悦色，没有底线的宠溺和慈爱，许惊栖就特别难受，也特别羡慕。

　　难道，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变得慈祥起来吗？

　　还是因为，她是女儿，许浩宸是儿子？

　　许惊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和爷爷许志茂说了会子话，连午饭都没吃，就告辞出来，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即使带了再多的礼物，奶奶也不会因此而变得喜欢她，爸爸也不会摸摸她的头夸一句栖栖真懂事。

　　后妈看她的眼神依旧是漠然的，许智敏和她本就不熟，也没有血缘关系，除了见面打声招呼喊声姐，也无话可说。

　　至于那个小她十岁，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她更是不亲，甚至会恶语相向。

　　许惊栖不跟小孩子计较，毕竟从许浩宸出生，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就不住在这个家，刘玉秀和杜婠也不可能在许浩宸面前，说许惊栖的好话。

　　许浩宸不喜欢她很正常。

　　这一天，许惊栖情绪无比低落。

　　浑浑噩噩的回到顾家，苏木正在客厅插花，许惊栖不想让她看出异样来，打了声招呼便径自上楼了。

　　她在沙发坐了会儿，又觉得房间有些闷，遂往三楼的天台去。

　　顶层有阳光玻璃花房，还有露天的阳台，撑着遮阳伞，摆着木桌藤椅。

　　心情烦闷的时候，在天台坐坐，吹吹风，散心是最好不过。

　　许惊栖先在花房转了一圈，摆弄了几盆马蹄莲和天堂鸟，这阳光玻璃花房四季恒温，苏木还专门请了花匠在精心打理，各类娇贵名品多不胜数。

　　推开玻璃门，却看见露台的巨大遮阳伞下，已经有人在了。

　　顾野背对着这边，正埋头不知在写什么东西。

　　或许是写作业吧？许惊栖也没多想，轻步上前，打算在旁边藤椅坐下，走近时，也就顺便打了声招呼。

　　“怎么没在房间写作业？”

　　话音刚起，少年却好似炸了毛的猫，反应很大，蹭地站起身，迅速将手里的卷子藏在身后，凶巴巴的吼她。

　　“你干什么偷看？”

　　许惊栖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但本就情绪不好的时候，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脸色顿时就微微一变，极力压制住情绪，抿唇，“抱歉。”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

　　生怕慢一步，情绪就控制不住的泄露出来。

　　折回到玻璃花房，在高大绿植后，掩去了身影。她终是忍不住蹲下，眼眶发热，泪珠莫名的就滚了下来。

　　看着离开的背影，少年立马就后悔，意识到方才吼她的态度有些恶劣。

　　只是刚才一时心急，生怕被她看到自己在试卷上的涂鸦，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

　　垂下眼，抻开被微微揉皱的卷子，黑笔在空白处随手勾画的两个小人……

　　少年默默将卷子折叠起来，揣进裤兜。脑海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打算去道个歉。

　　可走进花房，就在转角处就瞧见花枝后隐约的身影。

　　女孩埋头在膝间，瘦薄的肩微微耸动。

　　顾野顿时有些慌乱，她怎么哭了？

　　不是没见过女孩子哭，但不知为何，旁人哭时，他瞧见也就瞧见了，内心是毫无波澜，无动于衷。

　　但看见许惊栖哭时，不知为何，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说不出的难受。

　　顾野懊恼方才那么凶的吼她。

　　“你……你哭什么？”少年有些手足无措的在她面前蹲下，他不会安慰人，急得抓耳挠腮。

　　“你别哭啊，我……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少年的声音响在耳边，许惊栖却哭得更厉害了，倒不是因为顾野刚才凶了她一句。

　　她哭，是因为想到自己的爸爸，许家的亲人们，明明他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可对她一点也不亲，远没有苏木和顾宗岱待她亲近。

　　之前顾容与问她说，会不会顾野回来了，他就没有爸爸了。

　　许惊栖想，其实她才是没有爸爸的孩子吧。这些年，许穆对她的关心，甚至不如顾宗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

　　许惊栖表面并不在意，她总说，自从父母离婚那时起，她就没有爸爸了。可是……可是内心，却还是会渴望亲生父亲的关怀。

　　那毕竟是爸爸啊……

　　少年紧紧皱着眉，蹲在她身边，犹豫着抬起手，轻轻落在女孩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抚着，似无声的安慰与陪伴。

　　直到许惊栖情绪慢慢缓和，他才开口，“喂，你别哭了，对不起行了吧。”

　　少年别扭又小心翼翼的道歉。

　　他一直被人说是冷血寡情，甚少因为什么事而牵动情绪，可看见许惊栖哭，少年心里就跟着难受，只觉得，只要她不哭，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玻璃花房内，香气馥郁，在冬日里，清冷而不浓腻。

　　听着女孩的抽噎，少年眼眸微动，轻轻拍在她后背的手，最后落在她肩头。

　　少年手臂结实修长，从背后看，像是搂着女孩在臂弯中。

　　“姐姐，别哭了。”

　　声线微微有些僵硬，但语气却难得的轻软下来。

　　许惊栖还是头一回听见他喊自己姐姐，下意识抬起头来，“？”

　　白皙小脸还挂着泪珠，刚哭过的眸子，水汪汪的，盛着雾气。眼角泛着微红，下眼睑一颗小巧的泪痣，盈盈开来时，很是勾人。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眼神。

　　或许是被她看得有些别扭，少年略微有些不自在，企图用不客气的吐槽掩饰自己心间的慌乱，“眼睛都快成核桃了，好丑。”

　　他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四下一顾，最后干脆扯起脖子上那纯棉的围巾，给她擦眼泪。

　　女孩子皮肤又薄又细腻，想起龙鸣镇那次，不过随手一拽，她手腕上便是一圈红印。

　　顾野不自觉屏住呼吸，都不敢用力。

　　许惊栖从那声‘姐姐’的惊异中回过神，忙捂住眼睛，吩咐他，“去给我拿冰块来。”

　　“不许让干妈知道。”

　　难得露出几分娇蛮来，不似往日温柔乖巧的淑女模样，可这个样子，才更像儿时的许惊栖。

　　虽也乖巧，但多少有几分小女孩儿的娇气和任性。

　　不管承不承认，人确实是在经历一些事情后，就不知不觉中，悄悄换了一种性格。

　　少年拽着她胳膊，将人拉起来，“那你去坐着等我。”

　　许惊栖有点低血糖，蹲久了站起来时，就容易头晕眼黑。晕的那一瞬，她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

　　手搭在少年结实的胸膛。

　　顾野愣了一下，猜想她是蹲久了，又刚哭过，可能有点头晕。

　　也不哪来的勇气，脑子一热，少年突然弯了下腰，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出花房。

　　许惊栖还是第一回……啊，不对，是第二回被男性以这样的方式抱起来。

　　第一次，是九岁的时候，那会儿父母还没离婚。某天深夜高烧不退，徐令仪急得哭，许穆也心急如焚，抱起九岁的许惊栖，就往车库跑，急着送医院去。

　　公主抱，据说是动漫中的王子，总用这样的姿势抱起公主而得名。

　　那时她真的感觉，自己就是爸爸心里的小公主。

　　或许是因着脑海里浮现的那一点怀念，被抱起来时，许惊栖没有挣扎，纤细手臂环住少年的脖颈。

　　顾野个子很高，加之从小爱运动，手臂胸膛的肌肉都紧实有力，抱着人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第一次这么紧密的接触，少年只觉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完全不受控的砰砰响。

　　他怕许惊栖听到那咚咚的心跳，赶紧几步将人放在藤椅上，扭头便往外走，“等着。”

　　许惊栖乖巧坐在藤椅上，看着少年往楼下跑的背影，吸吸鼻子，扇了扇发热的眼睛。

　　却又忍不住笑。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小男生。




18.  晋江文学城独发   前两天才喊过姐姐，今……


　　新年期间, 四处都充满着欢乐喜悦，路过商场时，极容易被每年都循环播放的那几首歌曲洗脑。

　　让人不自觉就跟着哼起来, 新年好呀新年好……

　　不同于闹市区的喧嚣，福元区的落霞湖，熙园别墅区内依旧宁静祥和。

　　许惊栖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顾叔叔，您在忙吗？”

　　听见敲门声, 顾宗岱放下文件, “栖栖啊, 进来吧, 怎么了？”

　　女孩推开门走进来, 乖巧站在书桌前，递上包装精致的礼盒, “我用奖学金给您和干妈买了新年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但是，我觉得是您能用得上的。”

　　许惊栖送的是市面新推出的一款肩颈按摩仪, 使用起来很方便, 坐着办公时就能戴上的便携式养生仪器。

　　的确不贵重，但却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对于许惊栖, 顾宗岱总觉得遗憾，怎么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呢？

　　小姑娘生得漂亮, 打小就聪明懂事，乖巧得不得了，哪家长辈见了都喜欢得很。

　　其实无论收到什么礼物，顾宗岱都会很高兴。以他们现在这种身份, 在乎的不是礼物有多贵重，而是送礼物的人的心意。

　　他将便携式肩颈按摩仪拿出来，许惊栖便帮他戴在脖子上，按下开关，“力度还合适吗？”

　　“嗯，很好。”顾宗岱点头，放松肩膀靠在椅背，“平时不是在开会，就是对着电脑，出了公司又应酬不断，早就想去做个按摩，健健身，可哪有时间去。”

　　虽然各个公司都有能力强盛的总裁高管，但顾宗岱的事业心很强，无论总公司还是子公司，很多事都会亲自过问。

　　许惊栖见他心情不错，想了想，又拿出一本纪伯伦诗集，递到顾宗岱面前。

　　“顾叔叔，我还想把这本诗集送给您，希望您在闲暇时，抽空读一读，或许会有一些有趣的收获。”

　　“诗集？”顾宗岱接过，他好多年没有读过什么诗集了。

　　翻开特地夹着书签的那页，贴了彩签标注，那页是一首散文诗，《致孩子》。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顾宗岱立马明白许惊栖送这本诗集的用意，半晌，他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平时对他太严厉，太不关心了？”

　　许惊栖：“顾叔叔是因为工作太忙，大家都会体谅的。”

　　随后，又报以甜甜一笑，“不过，我一直认为顾叔叔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在孩子的心里，爸爸是榜样也是英雄。”

　　在许惊栖心里，顾宗岱比她的亲生父亲许穆，更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但顾宗岱最大的问题就是，对他自己的孩子过于威严，并且掌控欲强，他想让顾野和顾容与一直按照他铺好的路走，半步不能行差踏错。

　　唯独对许惊栖，并没有苛刻的要求，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所以，顾宗岱在许惊栖面前或许还有慈爱的一面，可在顾野面前，只有威严苛责。

　　许惊栖一直在想办法，如何能缓和他们父子间的关系。

　　首先得让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能想明白。

　　“你的用心良苦，顾叔叔都明白，谢谢你，栖栖。”

　　要说顾宗岱其人，虽然自我且主观意识极强，但也并非是完全听不见别人建议的人，否则也不能将集团公司带领到如今行业翘首的位置。

　　这也是他头一回深思，自己对这个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是否太急于求成，太理所当然的去用自己的标准要求顾野了。

　　年关应酬虽忙，但在除夕夜这日，顾宗岱还是留出了时间，和一家人团聚跨年。

　　发压岁钱的时候，顾宗岱和苏木都分别给三个孩子准备了一个大红包。

　　顾容与是哥哥，凡事要带个头，举起红酒杯，“谢谢爸爸，谢谢妈妈。祝爸妈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事事顺心。”

　　许惊栖也不甘落后，给夫妇二人拜年，末了，拿着大红包后，乖巧举杯，“谢谢干妈，谢谢顾叔叔。”

　　顾野在龙鸣镇时，对过年其实没觉得多喜悦，往往别人阖家团圆时，他也是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许是在氛围影响下，就连顾野都破天荒的，和颜悦色的喊了人，“谢谢妈，谢谢……爸，新年快乐。”

　　别说苏木这会儿有多高兴了，就连顾宗岱平日严肃的冷脸上，都有了几分笑意。

　　许惊栖趁机拿红包逗他，“再喊一声姐姐，我也给你发红包。”

　　顾野白了她一眼，不予理会。

　　许惊栖挑眉，“怎么，前两天才喊过的，今天就不认账了啊？”

　　顾野：“……”险些一个红包扔她脸上。

　　看着俩人打趣笑闹，苏木笑弯了眼眸，心底的喜悦抑制不住，真好，这才像是一家人啊。

　　笑着摇头，对自家老公笑道，“你看这俩孩子，还是容与这个当哥哥的稳重多了。”

　　说完，给顾容与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

　　许是怕顾容与心里介怀，苏木愈发想对这个从小过继到膝下的养子好些，越是心急，就越是有些过于小心翼翼。

　　顾宗岱也附和点头，“毕竟是大哥，要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提到顾容与，他又想起，“你大四想好要去哪里实习了？”

　　不等回答，顾宗岱又接着道，“干脆就到公司来实习，也好早些上手公司里的事，方便毕业后直接管理。”

　　苏木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看顾容与，忍不住替他说两句，“容与之前那个机器人大赛拿了第一名，就连教授都说他在这方面很有前途呢。”

　　顾宗岱闻言，不屑道，“做什么机器人，早点学着管理公司才是正事，等我退休了，那么公司还不是要他们兄弟俩来接手，既然早晚都要接手，那就赶早的。”

　　其实，相对于企业管理，顾容与在研究智能机器人方面更有兴趣，也有天赋。但顾容与习惯了事事听从顾宗岱的安排，绝不会违抗他，所以听了这话，也只是垂下眼，默认了顾宗岱的规划。

　　说完顾容与，顾宗岱又把话题转到了许惊栖身上。

　　“栖栖也马上大三，等毕业了就先到我手底下历练两年，之后你看中哪家分公司，就直接拿去管，在我眼皮子底下，别人也不敢欺负你。”

　　许惊栖顿了顿，并没有像顾容与一眼默认这样的安排，而是认真提出，“顾叔叔，我想先把我妈留下的公司拿回来，把她留下的公司打理好，不辜负妈妈当年的心血。”

　　顾宗岱略微沉吟，“也行，你若想要回那家公司，我去找许穆谈。”

　　“谢谢顾叔叔。”许惊栖婉拒他的好意，“但我想自己试一试。”

　　说完，她又及时补充道：“当然，有顾叔叔当我的后盾，我也不会怕他们的。”

　　对她的想法，苏木是很赞同，“是啊，孩子长大了，倒不如让她去试试，若是不行，回头还有我们兜底。再说了，这到底是令仪和许家的事，你若插手，难免不会被说闲话。”

　　说着趁机侵占别人的公司。 

　　顾宗岱细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于是点头，“也好，若是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开口，可别拿你顾叔叔当外人。”

　　许惊栖虽然只喊他一声叔叔，但实际上，这些年他可一直把这孩子当女儿看待。当初也曾抱怨过，许惊栖喊苏木干妈，却没喊声爸。

　　苏木笑他，谁让你一天板着个脸，人孩子看了谁不怕？再说了，栖栖她亲爸还活着呢。

　　也是，一声称呼有什么打紧，反正他眼里许惊栖就好比亲闺女。

　　说完许惊栖的事，眼神又看向顾野，正想说点什么，想起许惊栖送的那本散文诗。

　　于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叮嘱了顾野好好学习，这次考试有进步，明年再接再厉。

　　这顿团年饭，也就美满的落下帷幕。

　　顾野在桌上听到几人谈话，虽然好奇，但也没插嘴多问，直到晚上睡觉前，苏木照常给他送了杯牛奶，少年才装作不经意问起。

　　“晚饭那会儿，听许惊栖说什么拿回公司，什么公司？”

　　苏木难得见儿子问自己事情，自然愿意多跟他聊几句，便将许惊栖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晚上，顾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原来许惊栖并不是他以为的，成长路上一帆风顺，快乐幸福。

　　但是，她为什么能笑得好像什么痛苦都没经历过，眼眸明媚纯净。

　　***

　　每年正月初二，是顾家固定回祖宅的日子。

　　许惊栖自从住到顾家后，也会同去，今年又多了顾野，据说祖宅那边很重视。

　　毕竟孩子找回来后，和那些所谓的叔伯姑婶也就正式见过一次。

　　顾家的确是称得上正统豪门，家业传承数代，少说也有百年了。

　　祖宅虽称为祖宅，是因为老爷子住这儿。

　　坐落在郊区的半山腰，远离了市区的喧闹，典型的中式建筑，亭台楼阁，翘脚飞檐错落在葱翠林木间。

　　看得出，老爷子很钟爱古典风格。

　　顾家奶奶早年病逝，顾家爷爷一直住在祖宅，膝下儿女众多，不需要顾宗岱夫妇时常在跟前尽孝，只要顾宗岱当个称职的董事长，没事别老往他这儿跑。

　　老爷子很开明，早年和许家爷爷在商场上也有点交集，对许惊栖倒也很喜欢，常夸这小姑娘乖巧懂事，又聪明伶俐。

　　还总笑言要许惊栖将来做顾家孙媳妇，人选都看好了，老爷子三儿两女，好几个适龄的孙儿和外孙，皆是一表人才，芝兰玉树。

　　在这儿，不得不提一句顾家的优良基因，子孙后辈在颜值身高这一块儿，就没有一个落队的。

　　顾老爷子的笑言，导致许惊栖每次去祖宅都非常不自在。

　　因为这话，每每顾家旁系别支齐聚一堂时，那些个贵妇人总爱拉着她问长问短，还要把自家儿子喊到跟前介绍一番。

　　许惊栖脸皮薄，一提这些就尴尬癌犯了，只想躲得远远的。

　　但顾宗岱和苏木这两年，倒是认真的在留意叔伯堂兄弟家，谁的儿子更有出息，更值得托付。

　　去了路上，苏木就在跟许惊栖提，说是她最看好的那孩子从国外回来了，一会儿见了可以多接触一下。

　　许惊栖尴尬的喊了声，“干妈。”

　　能不提这个吗？

　　苏木知道孩子脸皮薄，不再提人，但却说，“你这都二十一了，也可以谈恋爱了，以前管的严，不许你早恋，但现在可以了呀，趁年轻，好好享受一下甜甜的恋爱。”

　　顾野瞥了眼许惊栖，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是去拜年，还是去相亲？

　　就连顾容与都忍不住侧目，看了眼许惊栖的反应，摆弄腕表的手顿了顿，却没有说话。

　　在这件事上，顾宗岱非常认可苏木所言。苏木说的那孩子，确实在顾氏一众晚辈中，算是首屈一指。

　　抵达祖宅后，先是给老爷子拜了年，很快一家人就被团团围住，各自有应酬。

　　顾宗岱少不了和兄弟堂兄弟们聚一起，高谈阔论，谈商业生意，论经济发展。

　　苏木忙着应付姑婶，都是些高门里贵妇人，从家庭到兴趣爱好，再说到孩子身上，话题源源不断。

　　顾容与和许惊栖也有各自要应付的，情况大致相似。

　　一个身边围着貌美如花的名媛千金，一个身边环绕着帅气多金的年轻男人。

　　俨然都是香饽饽。

　　在外人眼里，或许觉得顾容与和许惊栖并非顾宗岱亲生子女，可在顾氏旁系眼中，却看得相当透彻。

　　顾宗岱这人看似威严，不易亲近，但实则很重情谊，既然肯花这么多心思培养两个孩子，那必然是寄予厚望的。

　　况且，这些年来，对顾容与和许惊栖的人品才学，自家人更是了解的很透彻，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各家贵妇人多是想把母家侄女外甥介绍给顾容与，更想把自家儿子介绍给许惊栖。

　　往常还好，长辈们也都是开开玩笑，但自从满了二十，大家就不约而同的殷勤起来，生怕旁人捷足先登。

　　至于顾野，除了起先大家好奇了一阵，后面基本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一来，他年纪尚小。

　　二来，顾家无论嫡系还是旁系，哪家都是家底深厚，谁家都有几个嫡系子孙，血脉便不那么看重了，更看重哪个更出色，才学人品更贵重。

　　假山旁辟出一处小池塘，仿杭州园林的格调，回廊几曲，底下横跨一弯溪流。

　　檐下，少年冷着脸，环臂靠着廊柱，目光不善的落在一处。

　　颇具古典风格的八角亭，内置楠木桌椅，案上煮着新茶。

　　四方的桌，亭下却有七八个人，顾氏一个堂系姐姐，非要拉着许惊栖打麻将。

　　说是也不能天天只谈琴棋书画，学问艺术，人间烟火也还是要沾一沾的。

　　许惊栖不会这些，本要推脱，可磨不过人家热情纠缠，打着包票说要教她，就随便玩两把。

　　既然是随便打着玩，也就没去棋牌室，让保姆提了麻将箱来，就在八角亭下的楠木桌上，手搓麻将。

　　可事实上，坐在许惊栖身边指导的，却不是那位堂姐，而是她的弟弟顾恒。

　　也就是苏木先前在车上说的，最看好的那位，刚回国的哈佛博士，让许惊栖可以接触一下。

　　苏木看好的人，无论样貌，还是人品学识，都是没得挑的，只是……许惊栖觉着，自己这才二十出头，还不到相亲的地步吧？

　　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顾恒是家族里有名的天才精英，十五岁就考入大学少年班，到博士毕业，如今也才二十六。

　　又有顾家强大的优良传承，大高个，模样帅气，肤色白净，带着金丝细框眼镜，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般，简直就是现实中的男神plus版。

　　莫名就有点言情小说里，斯文败类型男主角的意思了。

　　他坐在许惊栖身边，单手搭在她椅背上，温声教她麻将的规则，一手搁在桌案上，时不时轻叩，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也不会靠太近使人紧张。

　　但过来人都看得出，就搭在椅背的手，那姿势就已经无声的宣告了势在必得的态度。

　　说实话，许惊栖也暗自好奇，这种读书天才怎么还会打麻将，并且听堂姐的口气，顾恒打麻将还挺厉害。

　　总感觉这种男神仙一般的人物，和麻将这种略市侩的玩意儿，委实不搭调。

　　在顾恒指导下，许惊栖这把又胡了牌，虽然她体会不到麻将的乐趣，但赢了总归是让人高兴的。

　　打对家的堂姐眉眼扬着笑，打趣许惊栖，“你恒哥哥呀，就是舍不得你输，连我这个亲姐姐的面子都不给，这要是打钱的呀，我都不知要输多少出去了。”

　　一声恒哥哥，一句舍不得，这话就莫名显得俩人有点暧昧了。

　　身旁围观的几人不约而同起哄。

　　堂姐是想撮合许惊栖和自家弟弟，另外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顾氏旁系，一个是大妈伯母的侄儿，显然也都对许惊栖有点意思。

　　虽然学识方面可能不如顾恒，但不一定许惊栖就喜欢顾恒那种斯文败类款。

　　许惊栖其实知道大家故意让着自己，在位置上如坐针毡，又被那位堂姐一调侃，只得转手端起茶杯，掩饰眼底的尴尬。

　　茶芽细嫩，不耐久泡，幼叶已全数舒展，浮在乌润的茶汤上。

　　她抿了口茶，然后转头，小声对身边的顾恒道，“要不你来打吧，我在旁边看着也能学。”

　　声量不高，旁边又有人在说笑，顾恒似乎没听清，便朝她微微俯身，“什么？”

　　属于年轻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上有股好闻的男士香水味，萦绕在鼻息间。

　　许惊栖愣了下，正要再开口重复一遍，旁边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这麻将看起来挺有意思，我也想打。”

　　是顾野的声音，不知何时过来的。

　　他声线很好分辨，属于男孩子的变声期刚过，又不似成年男子的低沉。

　　还挺好听，带着蓬勃的少年气。

　　顾野提出想玩，旁边一人便爽快的起身让座，“崇北想玩两把啊，那坐这儿吧，一直输给顾恒，我都怀疑自己的技术了，正好歇会儿。”

　　主要是看不下去了，本来觉着自己模样俊朗，事业有成，在许惊栖面前总能留下个不错的印象，谁知道半路杀出个顾恒。

　　学识才化碾压众人不说，就连打个麻将都是厉害得令人发指。

　　他干脆果断的让位，免得看多了心烦。

　　顾野在许惊栖右手边坐下，目光扫过她左边的麻将导师，仅一秒，便迅速收回视线，专心砌牌。

　　许惊栖却有些疑惑，“你会打吗？”

　　少年不理她，问旁边那位堂姐，“谁做庄？”

　　堂姐轻轻皱了下眉，未成年就学这些玩意儿？但这又不是她亲弟弟，也就不好多说什么，掩去眼底几分鄙夷，弯唇一笑，“上把栖栖赢了，当然是栖栖的庄家，来，掷骰子吧。”　　

　　本想下桌的许惊栖，只得再陪着打一把。

　　可顾野一上桌，局势很快就扭转，轻松又快速的，就赢下一局。

　　顾恒微微挑了下眉梢，这才抬眼看向少年，不置可否的勾了嘴角，淡淡开口，“再来。”

　　周围看牌的人也精神了，起先也是真的是在打着玩儿，对家都在给许惊栖让牌，所以也说不上是顾恒指导得好，还是大家配合哄许惊栖开心。

　　眼下换了顾野上桌，让是不可能让的，连着三局，都赢得轻轻松松。

　　本来打麻将有时候也要看运气，一时间也不好说这少年是牌运好，还是技术真的好。

　　顾恒渐渐皱眉，认真起来，从原本时不时指点许惊栖怎么打，到后来全是由他在出牌。

　　许惊栖直接成了工具人，坐在位置上，摸牌，然后听他指令。

　　这时，小堂姐刚打出一张二筒，顾恒就一声，“杠。”

　　随即丢一张八万，可下一秒——

　　顾野将牌一推，拿起他打出的八万，“胡了。”

　　顾恒给人点了炮。

　　显然，这几局大家都很认真的在打，已经不是一开始的‘随便玩玩’了，可顾野却能连赢他们好几把，确实……

　　也不知该夸一句厉害，还是不学无术。

　　顾恒其实也就前些天被姐姐拉着学的打麻将，不过完全不像新手。

　　不仅学东西快，脑子也转得快，记忆力惊人，又会算牌，自然常胜。

　　这会儿连输几局，却一点儿也不生气，顶多稍稍诧异了一下。熟话说牌桌见人品，顾恒在性格这方面确实没得说。

　　但堂姐脸色就委实不对劲了。

　　这小子，拆台是吧？

　　眼看气氛不太对，许惊栖将面前的牌往中间轻轻一推，“不打了不打了，我实在学不会。”

　　女孩子眼眸弯弯，盈盈带笑，从椅子上起身，作势锤了锤腰，“坐太久了。”

　　顾恒从椅背上收回手，礼节周到，“也好，休息一会儿吧。”

　　那位堂姐眼珠一转，扭头对许惊栖道，“爷爷专门请的工匠，仿苏州园林修建的一座小园子，上月才竣工，栖栖倒是可以去瞧瞧。”

　　说罢，朝自家弟弟使了个眼色。

　　可这时，顾野忽然起身，对许惊栖道，“我想去看，但不认识路。”

　　意思就是要许惊栖带路了，毕竟她每年雷打不动的，最少都要来两回祖宅，拜年和老爷子过寿时。

　　这话正中许惊栖下怀，终于有理由开溜了。

　　于是忙对诸人道个别，指尖扯了扯少年衣袖，示意他快跟上。

　　走出老远，许惊栖才松了口气，也不避讳少年，直言道，“可算是解脱了。”

　　顾野环着胸，冷着脸，闲步走在她身后，“我看你跟人眉来眼去，聊得挺开心啊。”

　　许惊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开心了？”

　　随即听见少年一声轻嗤，许惊栖停步，转过身看他，严重怀疑这弟弟在嘲笑自己。

　　可她刚转过身来，少年却没停脚，一步撞到她跟前来。

　　没料到他突然近前，许惊栖被他一撞，脚下有些失衡，就要朝后仰时，腰上横过一条手臂，牢牢稳住细腰。

　　少年语气有些冷，“不开心你还跟人靠这么近？”

　　许惊栖一愣，忙伸手撑在他胸膛，推开人后退一步站稳，微微有些恼。

　　“这不是碍于礼貌吗？总不能一点礼节都不顾吧！”

　　她都已经二十岁的人了，又不能像小孩子那般随心所欲。

　　再说了，顾恒和他姐是顾家堂系大伯家，可不是什么远亲，她总不能不给面子。

　　但对于许惊栖一直恪守的礼仪规矩，少年很是不屑。他性子野，最烦那些约束。

　　不过……看许惊栖似乎有些生气，少年却有点高兴，问，“怎么，你不喜欢他？”

　　他？许惊栖皱眉。

　　少年直言：“顾恒。”

　　许惊栖纠正，“那是你堂哥。”

　　顾家重礼数，小辈是不许对长辈兄姊直呼其名的。

　　管他堂哥不堂哥的，他只追问，“那你喜不喜欢他？”

　　许惊栖：“……！”

　　这弟弟……他才多大，就来跟她讨论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真是没大没小，他懂什么是喜欢吗？

　　不客气的质问他，“你懂什么是喜欢？”

　　随即补充，“等你满十八周岁，再来跟我讨论这个吧。”

　　意思相当明显，小屁孩懂什么。

　　顾野沉默了下，反驳她，“你凭什么断定我不知道。”

　　许惊栖站在他少年跟前，义正言辞，“就凭你才十七岁，不能早恋。”

　　顾野一噎：“……”

　　真烦。

　　谁他/妈愿意才十七岁啊。

　　这个问题的争论，以少年无言以对告一段落。但从祖宅回去的一路上，顾野都有些闷闷不乐，也不知道谁又招惹他了。

　　回去的路上，加长版林肯平稳行驶在宽阔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掠过，异木棉的花期已尽，少数枝头还留有几簇红粉。

　　苏木和顾宗岱在聊天。

　　“顾恒那孩子啊，我是越看越喜欢，听大伯家说，以后就留在国内，不打算出国了。”

　　而且年龄也合适，比栖栖大六岁，男人嘛，大几岁才懂得疼人。

　　据说那孩子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谈过恋爱一回，感情史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苏木怎么看怎么满意。

　　顿了顿，苏木又偏头看了看许惊栖，笑道，“嫂子倒是明里暗里都跟我提了好几回，特别喜欢栖栖，还邀请我带着栖栖去做客呢。”

　　吓得许惊栖一愣。

　　她还没开口，顾野倒是忍不住哼了声，嗤笑道，“打个麻将都打不赢，什么天才，也不过如此。”

　　他这‘姐姐’还真不是一般的招桃花，之前那什么林京墨，现在又是顾恒，大学还没毕业呢，就不能安分点儿？

　　他这话说得有些过分，明显对顾恒带着敌意。

　　顾宗岱一听，哪里忍得住，早将许惊栖送他那本散文诗抛掷脑后，一记眼刀朝顾野飞去，厉声责道。

　　“人家十五岁就考上中科大少年班，你呢，都十七了，连班级前三都没考过。”

　　还小小年纪学什么打麻将，多光荣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乡野长大，混迹三教九流。

　　眼看又要起争执，苏木实在头疼。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苏木对顾宗岱褒奖他人踩低自家儿子的作风很不满意，争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天赋，顾恒那孩子聪明好学，是很优秀，但我儿子也不差。”

　　顾野平日里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无论提到谁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可今日，却罕见的似乎非常不喜欢那位大堂哥。

　　苏木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其实要说不喜欢顾恒的，可不止顾野一个人，顾容与面上不显，可心底也看那人有些不顺眼。

　　因为从小到大，顾恒这个名字，在顾氏各家，都是被长辈们时常夸在口中。顾容与也算是小辈里的佼佼者了，可要跟那位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

　　偏偏这种差距不是旁人说的，而是自己心里非常清楚的。

　　这件事，最终在许惊栖一再重复，目前只想专心学业，暂时没别的想法的申明下，暂告一段落。

　　她也知道苏木是认真替她着想，所以不怪苏木多事操心。

　　在苏木看来，徐令仪不在了，除了她这个干妈替孩子操心这些，旁人谁会管呢？

　　而徐令仪的悲剧，就出在婚姻问题上，所以对许惊栖以后的男朋友，苏木的要求是格外严苛。




19.  晋江文学城独发   伸手抱住许惊栖，将脸……


　　寒假结束, 许惊栖回到学校，她修双学位，课程本就重, 再加上跟许家讨要公司的事情，这段时间弄得焦头烂额。

　　她导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想要成为这个社会的精英, 那你一定是要付出高强度的努力。

　　这世上，没有人是可以随随便便就成功的。

　　课程压力大, 她能扛得住, 可许家那边儿, 就让人有点糟心了。

　　徐令仪耗费心血, 带领七颐这个品牌在国内打响了知名度, 可如今，发展停滞不前, 可以说是在吃老本。

　　更气人的是，她最近才知道, 公司不是爸爸许穆在管理，而是早就交到了后妈杜婠手上。

　　得知这个消息, 许惊栖几乎气得发抖。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那明明是她妈妈的心血, 当初许穆说她年幼，替她管理几年, 等许惊栖成年就还给她。

　　可如今，他却将妈妈留给她的公司, 交给那个破坏婚姻的女人管？

　　她气得眼眶发红，强忍着没有落泪。

　　也觉得自己好没用，连妈妈留给她的公司，她都拿不回来。

　　许家原本是在深海市做电子厂起家的, 对于服装行业并不了解，能让七颐至今没倒闭，全亏了当年跟着徐令仪一起创业的几个骨干。

　　可是如今，杜婠对这几位高管并不重用，甚至处处打压。搞得当初的高层骨干，相继离职，另谋高就。

　　如今也就还剩一个副总徐程，因为不舍得多年的心血，还忍气吞声留在公司。

　　或许公司回到许惊栖手上，也未必能重回巅峰，但是她很清楚，若再不尽快将公司拿回来，七颐可能就真的毁了。

　　毁在那个破坏她父母婚姻的女人手上。

　　许惊栖留了个心眼，想办法联系上徐程，她要拿回公司，但不是要一个空壳公司。

　　如果公司没有人能够支持她，站在她这边，即便许家把公司交到她手上，但凡有人做点什么手脚，她恐怕都掌控不了。

　　在一个周末假期，许惊栖回了一趟深海。

　　因为是回许家，时间也赶，便没告诉苏木自己要回深海的事。

　　她是掐着点到的，正好是傍晚，许穆下班回家的时间。

　　许穆进门，杜婠从他手中接过公文包，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儿，“你女儿上门来讨要那家公司了，生怕我们侵占着不还似的。”

　　许穆正坐在玄关门口的沙发上换鞋，杜婠将公文包放好，转身拿了拖鞋，蹲在面前，帮他换上。

　　伺候的很周到。

　　许穆很享受这种感觉，被自己的女人高高捧着。以前徐令仪……罢了，那个高傲的女人，哪里适合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公司本来就是她妈留给她的，早晚要给她。”

　　杜婠眼神闪了闪，温婉笑道，“这不是她还没毕业么？据说还是修的双学位，哪里还有时间顾公司，别到时候影响了学业，得不偿失啊。”

　　许穆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那就等她毕业再说。”

　　他松了松领带，走进去，许志茂和刘玉秀也在，还有调皮捣蛋的许浩宸，正站在许惊栖坐的沙发后，踮起脚，去扯女孩的头发。

　　许惊栖吃痛地‘嘶’了声，转眸看去时，许穆已经出声，“宸宸，不许顽皮，快过来爸爸这里。”

　　男人蹲下身，张开手臂，示意许浩宸过去。

　　十一岁的小男孩已经不是几岁时，会飞奔扑进父亲怀里，有些不情愿，但在杜婠的眼神怒视下，许浩宸对着许惊栖做个鬼脸，跑过去随意朝他爸一抱。

　　许穆双手插在男孩腋下，将人举起转了一圈，虽然有些吃力，但还是很开心。

　　许惊栖揉了揉后脑勺，眼神暗了下来。

　　父子俩顽闹，一家人目光都注视着，刘玉秀还在一旁不停道，“慢点，别摔着孩子……”

　　许穆和许浩宸玩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在旁边沙发坐下，佯装不知许惊栖的来意，“栖栖，你不是在上川吗？怎么周末这么短时间也回深海？”

　　随即，又皱眉，脸色严肃，“你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别总想着跑回来玩。”

　　许惊栖默然，她都没说，许穆就知道她是跑回来玩的？

　　还是在他眼里，无论她做什么都得不到认可？

　　“爸，我回深海，是跟您商量一件事。我妈留下的公司……”

　　她话没说完，就被刘玉秀打断，“你妈留下的公司好好的，你阿姨管理得仅仅有条，又没怎么样，你现在书都不读，就想着公司公司的，我许家还贪你一家不赚钱的公司不成？”

　　许惊栖沉着一口气，她就知道事情没那么顺利。原本说好等她满十八岁，就将徐令仪留下的公司交到她手上，如今她都二十一了，也不见他们交出来。

　　杜婠见刘玉秀提到这个，忙笑了笑，说，“奶奶也是担心你学业忙，怕是没那么多时间精力，等毕了业，公司肯定还是交到你手上的。”

　　许惊栖心底虽气，但面上波澜不惊，“谢谢替我着想，不过我已经提前修完了一门学分，并不会因此耽误学业，我可以兼顾。”

　　许穆想了想，道：“栖栖啊，这管理公司不是说说就行，里面有很多门道，这样吧，等你毕业后，先到你阿姨手下做两年，当个副总，毕竟你还年轻，有没有工作经验，等你对公司的事情都了解了，你阿姨也能功成身退。”

　　“爸。”许惊栖喊了他一声，有些失笑，“我以为您知道，我学的是工商管理和商法。”

　　况且她在顾家这些年，顾宗岱对于培养孩子从不吝啬，关于公司里的事时常拿出来讲给她和顾容与听，耳熏目染这么多年，即便她没有真正管理过一家公司，但也不至于毫无头绪。

　　另外，让她跟着杜婠学？学什么？
　　学怎么当小三？怎么破坏别人家庭？

　　见她理由充足，许穆也一时噎住，无话可驳。刘玉秀见儿子不说话，当下一拄拐，满是皱褶的脸，瘦得有些刻薄。

　　开始胡搅蛮缠，“你要是缺钱，就和我们说，非得要公司做什么？怕我们许家贪图了那破公司的钱？”

　　“你也不想，这些年还不是你爸和你阿姨将公司管得好，给了顾家不少钱，不然非亲非故的，人家会对你好？”

　　对于奶奶的这话，许惊栖很震惊。

　　这些年，许家给过顾家钱？这话说出来也不怕被笑掉大牙？

　　许家起先是给过顾家钱，说是要承担孩子的费用，顾家也就刚开始为了让许家放心，收了两回，总共也就十来万，后来再没收过。

　　苏木保证说不会缺孩子吃穿，拒绝了几次后，许家后来再也没给过一分钱。

　　十来万，别说她还未成年许穆本就有义务养育她，即便是七颐公司赚的钱，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

　　所以刘玉秀的说辞，根本就站不住脚。

　　顾家除了让许家放心，收下十来万后，许惊栖这些年的一切开销，吃穿用度，学费和零花钱，都是顾家给的。

　　不说这些，就她学琴学画画学书法，都是师从名门，光上兴趣班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顾家是真把她当亲生孩子一般对待。

　　可许惊栖还来不及反驳奶奶的话，后妈杜婠就微微一笑，温和的开口，“栖栖啊，阿姨帮你管着公司，也是因为你爸爸实在太忙了，实在是分身乏术，为了能够让你安心学习，公司的事太繁杂，哪能让你现在操这个心呢？”

　　“你一定要相信阿姨，这公司早晚都是会交到你手上的，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你目前最大的任务，就是专心学习，也好好享受一下大学时光，等以后毕业了，工作了，可就再也没有如今的清闲了。”

　　刘玉秀也附和道，“就是，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难道我们许家还贪图这么一家小公司不成？这公司你杜阿姨帮你经营好了，将来你嫁人这就是你的嫁妆，要是现在交到你手上，你一个学生，有什么本事能管好这么大一个公司？”

　　许惊栖垂眸，按捺着皱眉的冲动，妈妈留给她的，可不是一家小公司。

　　她可以讲道理，谈法律，可对她们这种歪理邪说，胡搅蛮缠，却是没辙。因为她没想要和许家撕破脸。

　　刘玉秀说话明显的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许家不屑贪图这么一家小公司，一会儿又说她没本事管理好这么大一家公司。

　　许志茂即便有心帮她说两句，可老爷子向来都是个温吞脾气，对老伴很是宠爱，也极少反驳刘玉秀的话。

　　唯一让许惊栖意外的，反倒是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许智敏。

　　她突然开口，“那家公司不是一直都是徐叔在管理吗？妈也对经营一窍不通的，只是偶尔去看一看财务，再说了，许惊栖要是不会管理公司，也可以请职业经理人来管。”

　　几句话，就揭露了事情本质。

　　许惊栖对这个后妈的女儿并没有太深的了解，毕竟杜婠带着许智敏住进许家时，许穆和徐令仪已经离婚，许惊栖跟着徐令仪搬出去了。

　　也就逢年过节，许惊栖回来看望爷爷奶奶，才见几次面。

　　她印象中，许智敏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冷冷清清不爱说话，很闷的一个人。相反弟弟许浩宸，就活泼得已经可以称之为调皮。

　　据许惊栖浅显的了解，许智敏在许家其实也并不快乐。

　　她不是许家的血脉，刘玉秀连许惊栖这个亲孙女都不喜欢，自然也不会喜欢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

　　而许浩宸，明显就是被一家人宠坏了的小少爷。

　　小小年纪，就霸道得很。

　　许惊栖来时，他对许惊栖不客气，她还能理解是从小没在一起生活，没有姐弟感情。

　　可许浩宸平时对许智敏这个从小一直在身边的姐姐，也是毫无尊敬，处处挑衅捉弄。

　　至少许惊栖就曾在某次回来探望时，亲眼看见许浩宸跟小霸王似的，扯许智敏的头发，扯下一大把，刘玉秀根本不会管。

　　许智敏气得直哭。

　　杜婠虽说是许智敏的亲妈，可老太太喜欢孙子，杜婠为了讨好老太太，自然也得把儿子当小祖宗供着。

　　加之许智敏是前夫的女儿，能带到身边，住在许家，杜婠已经很满意了，时常让许智敏忍着点，让着弟弟，哄奶奶高兴。

　　可若老太太为难杜婠了，杜婠也会把气撒在许智敏身上，说她就是个拖油瓶。

　　再说继父许穆，他对自己的亲女儿都鲜少关心，又怎会关心别人的女儿呢，唯独爷爷许志茂，对孩子们慈爱一些。

　　总的来说，许智敏在许家更像个受气包。

　　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所以，这会儿她帮许惊栖说话时，才让人诧异。

　　可不等许惊栖诧异完，老太太就已经刻薄的责怪许智敏多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不想吃就回屋去。”

　　看着许智敏红着眼眶，面无表情起身离开饭桌时，许惊栖突然就很庆幸，妈妈有苏木这样的至交姐妹。

　　庆幸自己是在顾家长大。

　　回许家这一趟，自然是受了一肚子气，也没讨到好。

　　奶奶刘玉秀的尖酸刻薄，后妈杜婠的绵里藏针，爸爸许穆的无所作为，爷爷许志茂的无可奈何。

　　以及许智敏的满腹委屈，和弟弟许浩宸的顽劣嘲笑。

　　许家的意思，就是要她耐心等到毕业后。

　　许惊栖无比生气，可从始至终，也未曾恶语相向，她的教养不允许她那样做。

　　对长辈该有的尊敬不会忘，但也别指望她能对自己不好的人有多孝顺。

　　许惊栖唯一还有感情的，也就是爷爷了。

　　可如今爷爷没有实权在手，公司的事他说了不算，在家里又一向是奶奶做主，他也说不上话，许惊栖也不愿爷爷因为自己的事情为难。

　　只希望老人家能身体健康，安享晚年。

　　从许家出来，她又去见了徐程，如今公司仅剩的，当初和徐令仪一起闯出来的骨干之一。

　　虽然都姓徐，但却没有亲戚关系，同乡而已。

　　徐程跟她说了公司如今面临的诸多隐患和问题，杜婠并不重视这些问题，只想利用公司赚取暴利，设计师待遇不好，主设计师相继离职，为了利润，原料供应商也被换掉，质量也不如从前。

　　如今市场竞争激烈，七颐若再不创新，寻求突破口，那么只能接受在市场上失去核心竞争力的现实。

　　公司或许只要能盈利，哪怕不做自己的品牌，或者说做个普通的品牌也能维持下去，可这样和当初徐令仪的理念就完全不同了。

　　当年七颐宛如一匹黑马杀出，起点就很高，主打轻奢高端市场，如今肉眼可见的没落，作为骨干，徐程简直痛心疾首。

　　从徐程处了解到公司的现状，许惊栖更是难受，情绪低落得连假笑都憋不出。

　　这桩事着实让她有点焦头烂额，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严峻，再拖下去，七颐这个品牌，怕是就彻底没救了。

　　当天，深海市大暴雨，她没赶上原定的航班，改签后，又因暴雨延误了几个小时才起飞。

　　许惊栖脑子里很乱，心情郁郁，一路浑浑噩噩的出了机场，才想起忘记提前约车，也忘了告诉孟雅淳她们自己改签后的航班时间。

　　航班抵达上川时，已经快到凌晨三点，又一个女孩子独身一人，必须得谨慎些。

　　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但许惊栖也没有给孟雅淳和秦婳打电话。如果说了，她们肯定会来接人，但许惊栖是个很怕麻烦别人的性子。

　　能自己做的事，就绝不麻烦别人。

　　她看似性子温软，但其实骨子里的倔强，和徐令仪如出一辙。

　　从航站楼扶梯下来，出了机场大厅，往的士站走，就在正门口看见一人。

　　林京墨。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stussy×supreme的联名款T恤。毕竟是复大男神级别的人物，哪怕随意站着，身姿也挺拔得像一颗树，绝不会耷肩驼背。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许惊栖有些错愕，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见她出来，林京墨忙快步上前，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你可算到了，打电话也不接，还以为孟雅淳贩卖虚假消息，我都打算告她了。”

　　孟雅淳只知道许惊栖今晚的飞机回上川，却不知具体时间。

　　“手机没电了，忘了带充电宝。”许惊栖略微歉然，随即又疑惑，“你在等我吗？”

　　林京墨大大方方承认，“老孟说，你下午办完事就会回学校，我查了今日深海到上川的航班信息，从下午六点就到机场了。”

　　“后来看新闻说，深海今日特大暴雨，航班延误，猜想你肯定是要晚一点到。”

　　说着，又开起玩笑来，“但也是在没想到会这么晚啊，要不是怕你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就容易被骗，回头没接到人，老孟得骂我办事不力，不然我早就回去了。”

　　特意来机场接人，在不知具体时间的情况下，从傍晚六点等到凌晨三点，哪个普通朋友有这样的耐心？

　　可林京墨又特地搬出是孟雅淳的命令，听起来好像是说，老朋友托他办事，他才在这里等许惊栖的。

　　这样便不会给人造成心理负担。

　　而许惊栖也确实在听到孟雅淳的名字后，轻轻松了口气。

　　但仍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抱歉啊，我自己耽误了时间，没赶上原本的航班，后来又因为天气延误了几小时，加上手机关机，没能和雅雅说明情况，实在麻烦你了，等这么久。”

　　林京墨笑道：“安全抵达就好，要是觉得抱歉，改天请我吃顿大餐才是正经的。”

　　本想帮她拎一下行李的，结果许惊栖两手空空，只背了个斜挎包，于是林京墨挠了挠头，“走吧，车在停车场。”

　　许惊栖微微抿唇，提步跟在他身后。

　　她虽然未曾有过恋爱经历，但不是秦婳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相反的，心思很是细腻，林京墨的心思，多半是能看出来的。

　　只是，她目前并没有想要谈恋爱的打算。

　　不过林京墨没有挑明，她也不好自作多情的说出来。

　　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京墨率先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绅士的请她上车。

　　许惊栖本想坐后排的，但就两个人同行，似乎坐后排也不太礼貌，只得说了声谢谢，弯腰上车。

　　林京墨非常体贴，抬手挡在门顶，怕她碰到头。等许惊栖坐好，才轻轻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

　　他刚满十八岁就去考了驾照，家里也给他买了车，价格不低的保时捷。

　　林京墨上车后，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用余光瞟向副驾驶座上的人，见她已经自己系好安全带，才转开视线。

　　许惊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怕雅雅她们担心。”

　　她手机关机好几个小时，孟雅淳和秦婳一直打不通联系不上的话，许惊栖担心她们打电话到顾家。

　　林京墨将手机递过去，“1314。”

　　许惊栖：“嗯？”

　　“密码。”林京墨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出停车场。

　　“哦。”这密码……这么随便的吗。

　　许惊栖开了锁屏，却发现他手机主页背景，是上回来深海玩时，顾野帮忙拍的，四个人的合照。

　　从左到右，分别是孟雅淳，林京墨，许惊栖，秦婳。

　　他们俩刚好站在中间。

　　少年拍照技术不怎么样，林京墨他们男生拍照都是原相机，也不懂修图PS，但辛亏四个人都是高高瘦瘦，颜值能扛得住生图。

　　许惊栖心想，应该是因为他和孟雅淳是多年好友吧，别多想了。

　　给孟雅淳拨了电话过去，刚响一声就接通，传来一道温柔好听的女声。

　　“京墨，你还在机场吗？都这么晚了……接到栖栖了吗？”

　　前面一句的关怀显而易见，顿了顿，才问出后半句。

　　“雅雅，是我。”许惊栖轻轻开口，语气带着抱歉，“不好意思啊，手机没电了，没能提前告知你，让你们担心了。”

　　大约愣了一瞬，孟雅淳才松口气般，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顿了顿，她有些为难的开口，“担心你出事，半小时前我给苏阿姨打了个电话，她很担心……”

　　许惊栖料想到她可能会问苏木，毕竟两家人也都认识，而许惊栖大晚上的失联好几个小时，就算为了安全起见，孟雅淳也会给顾家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

　　“没关系，我马上给干妈打个电话说明一下，你和婳婳先休息吧，别等我了。林京墨送我回来的，你就放心吧。”

　　讲了两句，挂断电话，孟雅淳还愣愣想着那句：林京墨送我回来，你放心吧。

　　秦婳从书桌抬起头，问她，“是栖栖的电话吗？她没事吧？”

　　孟雅淳这才回过神，解释道：“她手机没电关机了，不过林京墨已经接到人，在回来的路上呢。”

　　秦婳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忽然笑到，“林京墨是不是想追栖栖啊？”

　　孟雅淳转眸看她，“你都看出来了？”

　　可惜许惊栖还迟钝的毫无反应呢，也不知今晚，孤男寡女的，这一路回来会不会有什么进展。

　　秦婳点头，“其实林京墨蛮好的，家世好，学习好，样貌好，对栖栖也好。不过，就是身边追他的女孩子好像挺多。”

　　“毕竟是复大男神，表白的妹子都排着队呢。”孟雅淳从阳台回到客厅，端起先前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秦婳将论文保存，合上电脑，“这也正常，想想你和栖栖的追求者，可不比他少。”

　　孟雅淳反笑她，“只可惜，你的追求者们，都被姓闻的给吓跑了。”

　　提到姓闻的，孟雅淳不仅皱了皱眉，提醒好友，“不过，闻九州那样的公子哥儿，我觉得大多都是一时新鲜，你可自己长点心。”

　　闻家在上川也是有头有脸的豪门，而秦婳却是普通小康家庭，怎么看这两都不像是将来会产生交集的人。

　　毕业后，一个要么回家继承公司，当个豪门阔少。

　　一个要么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大都市里奋力打拼。

　　闻言，秦婳倒水的手一顿，随即不以为意，“说栖栖呢，扯我干嘛。”

　　“不过栖栖也该谈恋爱了，这都大三了，还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说完，目光扫向孟雅淳。

　　孟大女神以往男朋友可是没断过的，最快换男友记录，是分手后当晚就又有新男朋友了。

　　“别看我，我空窗都快一年了。”孟雅淳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进房间关门前，又瞥一眼秦婳，“说得好像你自己就谈过似的，操心栖栖的同时，也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看着关上的房门，秦婳一噎。

　　单身狗都不配讨论这个话题了吗？

　　***

　　转眼入了夏，在深海的时尚秀台上，再次出现了七颐的当季秋冬新款。

　　许惊栖耗费无数精力，终于拿回七颐的管理权。个中艰辛，三言两语难以说明。

　　虽然如果让顾家出面，这件事很好解决，许家肯定会乖乖放弃七颐的管事权，交还给许惊栖。

　　可许惊栖骨子里倔得很，她不想事事都靠别人帮忙，她想靠自己的能力，拿回妈妈留给她的公司。

　　在顾家这几年，耳熏目染，时常又听顾宗岱的一些教导，她对公司管理和生意上的事，倒也并非一窍不通。

　　况且她大学修的就是工商管理和商法双学位。

　　之前，是小姑娘碍于情面，总顾忌着许家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们，不愿撕破脸皮。

　　可是眼看着七颐一步步走下坡，口碑渐渐崩塌，许惊栖实在忍无可忍。

　　若是许穆在管这家公司还好说，偏偏是让杜婠来管。那个破坏父母感情的女人，害她父母离异的女人。

　　许惊栖忍无可忍，再次到许家时。
　　她是带着律师团来的，以及七颐公司的几位骨干管理。

　　许家这才明白过来，这回是动真格来了。

　　这段时期，于内，许惊栖送给徐程一部分股份，说当年妈妈革新之初，也是徐程处处帮衬，如今这种情况，还能为了公司继续留下来，持有股份也是应该的。

　　徐程本就不满杜婠的管理方式，再有许惊栖的保证，俩人联手，里应外合，还动员了公司里可靠的骨干高层拥护许惊栖。

　　于外，许惊栖费尽心思找寻了新锐的设计师，要将七颐这艘船，从即倾覆的边缘拯救回来。

　　本来法律上，公司的继承人就是许惊栖，无论是许家还是杜婠，都没有理由霸占。

　　许穆和杜婠虽然面色都不好，可当许惊栖说出，如果不同意，那就请法院来做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

　　那不同意也得同意。

　　这件事在家里争一争也就罢了，若闹大了，丢的是许家的脸。

　　虽然木已成舟，公司将回到许惊栖手上，可老太太不依不饶，嘴是片刻也没闲过。

　　“没良心的白眼狼，许家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喝玩乐，花了那么多钱，这是天大的养育之恩。再说了，你爸和杜阿姨帮你管理这么多年公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许惊栖对这位奶奶，是早就心灰意冷，全是看着爷爷的面上，她没说绝情的话，只是面无表情的道：“子女未成年之前，父母有义务抚养孩子到成年，以后，我也会为爸养老，来报这养育之恩。”

　　“但是，奶奶既然要提钱，那我们就来算一笔账。”

　　她伸手，旁边律师提上一个文件夹，“我妈和爸结婚时，名下本就有房产和公司，身家也没比爸差多少。结婚之后，共同开的公司，所赚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到我十岁那年，他们离婚，我妈也只带走了婚前财产。”

　　“这些年七颐的盈利，全在爸和杜阿姨手上，赚了多少钱想必心里很清楚。除了最开始给的十五万，之后我在顾家，也没再花过许家一分钱，那么我从生下来到十岁所花的钱，且不说，爸爸本就有养育我的义务，单是这些年七颐的盈利，怕是早就够了吧？”

　　“这些年，但凡节假日，我拿奖学金孝敬给许家的礼物，孝敬老人家的红包，也是从未落下吧？许家可从没送过我什么礼物，过年连个红包都是没有的。”

　　“若奶奶要这样跟我斤斤计较，那往后，等爸老了，我是不是也该按照出生到十岁，这十年间花销的费用，来孝敬爸呢？”

　　大概是没想到许惊栖会讲出这番话，别说老太太和杜婠，就连许穆都诧异。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女儿。

　　以往总觉得许惊栖脾气性子都软，好说话，也好拿捏。徐令仪留下的公司，老实说，确实很赚钱，近两年虽然被耗空了很多，但是他们也没想能发展得更好，在成本方面节省一下，靠这品牌的名气，还是有得赚。

　　只不过，市面上对七颐这个品牌的质疑和失望，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了。

　　本来许家就不擅长服装行业嘛。

　　起先，其实许穆也想着等许惊栖长大了，公司就留给她，毕竟也是自己的女儿，他不能真的不管。

　　可是后来杜婠在耳边，耳边风吹多了，总说如今许惊栖都成了顾家的人了，人家干妈跟亲妈似的，说不定在许惊栖心里，顾宗岱才是她爸呢，有你许穆什么事儿啊，以后有顾家管她，哪里还看得上这么一家公司呢。

　　许穆对顾宗岱看不顺眼，也不知是一朝一夕的事，当年徐令仪和苏木是至交好友，旁人也常开玩笑比对二人的老公，说许穆处处不如顾宗岱，徐令仪是怎么看上他的。

　　那时起，许穆就尤其膈应顾家这位年轻的掌权者了。

　　公司是拿回来了，但许惊栖和许家的关系，那可谓是僵到极点了。

　　走出大门，身后都还能听见刘玉秀尖细咒骂的嗓音。

　　许惊栖带着徐程和两位律师出来，许志茂拄着拐杖，一路送她到大门外。

　　拉着许惊栖的手，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栖啊，你长大了，如今也有自己的主意了，爷爷很高兴。至于你奶奶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她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把钱就看得重，可钱财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你放心，只要爷爷还在一天，你就是我许家的孙女，要真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爷爷。我要哪天不在了，我的遗产，也肯定会给你留一份的。”

　　看着许志茂两鬓花白，许惊栖喉间不自觉哽咽，眼眶微微发热，她怕落泪影响老人情绪，忙上前一步，抱了抱爷爷，“我没事的爷爷，奶奶一直都这样，我习惯了。您好好保重身体，我最近事情忙，但得了空也会经常来看望您的。”

　　告别了爷爷，许惊栖出到小区外面，正要上车，发现许智敏正靠在墙边，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许惊栖愣了一下，想了想，主动打了声招呼。

　　许智敏表情依旧冷冷的，只是对她说，“我妈管那家公司的时候，塞了不少沾亲带故的亲戚进去，好几个都是没什么文化，在厂子里面做流水线的，那些人只会好吃懒做，我建议你回去就把他们开除了，省得看着心烦。”

　　她这番话，让许惊栖很是意外，“你跟我说着些，不怕你妈生气？”

　　虽然她本就打算要重新整顿公司，没用的人自然不会留下来。

　　许智敏闻言，古怪一笑，喃喃道，“她生气，那我就开心了，她越不开心，我就越高兴。”

　　“什么？”许惊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看着墙边少女的眼睛，她才发现，许智敏眼底都是愤怒和恨意。

　　许智敏小她两岁，今年大一，可她身上，总透着古怪，让许惊栖有些捉摸不定的古怪。

　　但说完这几句，许智敏就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看着那瘦弱的背影，许惊栖莫名觉得她很可怜，可最后，也只能叹口气。

　　她如今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别的闲事。

　　***

　　六月，顾野十七岁的那个夏天，顾文成病危。

　　离期末考还有半月，那个晚上，罗一维突然打电话来，说顾文成癌症晚期，人已经不行了。

　　头回听罗一维声音这般焦急。

　　顾野僵了许久，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顾哥，你快回来吧，文成叔……恐怕撑不过去了……”罗一维已经隐隐带上哭腔，语气里有着后怕。

　　电话里，顾野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买明早的机票回来。”

　　罗一维站在院子里，老槐树枝叶浓密，在夜风中摇曳，飒飒响着，魑魅魍魉的影，落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他想起，往常夏日，顾野常在老槐树下搭张凉椅，在树荫下纳凉。

　　自从去年夏天，顾野离开龙鸣镇后，再也没回来过。

　　罗一维又想起，那天在洪兴街的蓝月亮酒吧外，跟顾文成打招呼时，顾文成问他，有没有和顾野联系，问顾野在深海市过得怎么样。

　　当时罗一维还奇怪，为什么文成叔自己不打电话问顾哥呢？

　　但也绘声绘色的，又给顾文成讲了一遍去深海找顾野玩时的经历，说顾哥带他去吃了好多从来没吃过的东西，也玩了好多从来没玩过的东西。

　　如今花钱可大方了，还送他了一款当下最火的游戏机。

　　其实那些事，罗一维已经给顾文成过一回了，但顾文成似乎听不厌。

　　那天傍晚，罗一维陪顾文成聊了很久才回去，结果第二天，就听说顾文成住到镇上医院去了。

　　镇上的医生检查后，说让赶紧转院到省城中心医院去。

　　可顾文成却拖着病体，回了家，放弃治疗。

　　顾文成这些年，除了个养子，基本上也没什么来往的亲戚朋友，别看平日里酒吧喝酒吹牛的狐朋狗友一大堆，可下了酒桌后，没人跟他走动。

　　昨日，罗一维去看他时，顾文成已经倒在床上起不来了，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瞧着也就还剩半口气。

　　罗一维吓一跳，忙要送他去医院，但顾文成不肯，还不许罗一维告诉顾野，说顾野已经不是他儿子了。

　　挂完电话，罗一维回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堂屋里，孙婶和江蓠奶奶在灶台烧热水。

　　罗一维他妈忙前忙后，请来了镇上的老师傅帮忙，给已经不太能动弹的顾文成擦洗，洗干净后缓上寿衣。

　　老一辈的习俗，走之前要干干净净的，还要提前穿好寿衣。

　　寿材已经运到院子里搁着了。

　　他很想跟顾野说，明天……恐怕来不及了。

　　***　　　　

　　深海顾家接到噩耗后，考虑到毕竟是儿子的养父，苏木决定亲自去一趟，顾宗岱公司忙走不开。

　　刚好许惊栖也放假在家，三人当晚匆忙收拾了行李，定了一早的机票，赶往龙鸣镇。

　　一路上，顾野沉默得可拍，整个人出奇的静。

　　许惊栖心底隐隐担心，甚至莫名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飞了两个多小时，抵达蜀城，又开车前往龙鸣镇，等到那幢居民楼时，已近晌午。

　　太阳毒辣，炙烤着大地。

　　阳光晃得许惊栖几乎睁不开眼，不得不掏出墨镜戴上。

　　这处窄旧的居民楼，她来过一回，是一年前接顾野时。许惊栖还依稀记得，那回入眼便瞧见小院里那棵粗壮的老槐树，槐花清香扑鼻。

　　可现下，不知是太阳抬过炽盛，还是因为院子摆着副漆黑的寿材，那老槐树都显得有几分颓败，干涸的枯褐色，像是命数将近。

　　院子里有好几个人，罗一维和江蓠都在，还有两位看着很精干的大婶，经罗一维介绍，才知道一位是罗母，一位是孙斯越的妈妈。

　　她们热情的朝着苏木迎了上来，“你是顾野妈吧？”

　　顾野下了车，一言不发就往里走。

　　哪怕面上漠然，嘴上没说过一句担心，可脚下的步子却走得飞快，最后干脆跑起来。

　　急切的撞开虚掩的大门，直奔顾文成住的那间房。

　　刚到门口，就听见江奶奶的说话声，“文成啊，小野马上就回来了，你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顾文成原本已经不怎么说得出话，可这会儿竟似回光反照般，有了分精神，干枯的手费力地朝柜子指了指，费力的张嘴，声音粗嘎，断断续续的说道。

　　“卡……卡里的……钱，给顾野……给他，娶……媳妇儿，我存……存着，给我儿子……”

　　话说得很吃力，大部分都是气音，江蓠奶奶耳朵有些背，不得不凑近才听清几句，大概明白顾文成交待了什么。

　　很快，顾文成的手垂了下去，没力气再抬，他眼眶凹陷，浑浊的眼珠逐渐僵硬，久久才动一下，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顾野脚步一顿，似近乡情怯般，竟有些不敢走进去。

　　还是外面跟进来的孙婶急忙道，“还杵着做什么，赶紧进去看一眼你爸，再晚只怕是……”

　　孙斯越他妈是个火辣性子，嗓门清亮，这一吼，似乎喊醒了顾野。

　　里面的人也听见这句话，僵硬久不转动的眼珠，突然动了下，费力看向门口。

　　顾野走进去。

　　顾文成住的这房间采光并不好，楼上宽敞的哪间一直是给顾野住的。哪怕这会儿正中午，可房间内依旧有些昏暗，还有股潮湿的霉味。

　　最后这几天，顾文成已经病得下不了床，身边也没有服侍的人，卫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前两日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还是昨夜花钱请了个老师傅来帮着收拾的。

　　眼下看着倒是干干净净，可屋子里始终有股不太舒服的气味。

　　顾野站在他的床边，眼看着顾文成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干瘪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病得没个人样了，瘦得皮包骨，和顾野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完全无法重合。

　　明明走的时候，顾文成还有力气打他，还精神抖擞的，怎么这才一年，就……

　　少年喉头哽咽得发苦，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惊栖跟着苏木走进来，那股子难闻的霉味冲鼻，秀眉轻不可闻的蹙了下，难以控制的生理反应。

　　苏木很是诧异，“怎么病成这样，也没去医院？赶紧送医院去吧，兴许还……”

　　孙婶打断她，“别费那力气了，还没等你送到医院，估计人就没了，就让顾野好好送他爸一程吧。”

　　她话说得直白，也没个忌讳，可事实也是如此。

　　许惊栖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无措，又愣愣的望向少年的背影。

　　顾野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地在顾文成床边蹲下。

　　在少年伸出手，握住那干枯的手时，顾文成眼珠又动了一下，没两秒钟，就僵硬地不动了，原本微弱的气息，也没了。

　　顾文成死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僵白浑浊的眼，还没来得及闭上。

　　那样子有些吓人，许惊栖心头突突的跳，炎夏里，手脚却有些发冷。

　　丧礼是孙斯越妈和罗一维妈帮着操持的，俩人都是典型的小镇上热情朴实的妇女，苏木这边只出钱就行了，这种乡镇上的丧礼她不懂。

　　有专门的葬仪队，把人抬入寿材，还有风水先生来看日子，因是夏日，只停棺三天。

　　安葬的前一晚，吃白事饭，也叫‘辞灵’。

　　镇上很多人都来了，不管相熟的，不相熟的。由于顾野亲爸捐款替龙鸣镇修路建学校，这养父的丧礼，连镇长书记都来出席了。

　　办得体面又热闹。

　　顾野独自跪在灵堂前，屋内香蜡燃得极旺，鼓乐班子敲敲打打，唢呐声一响，便是又有来烧纸辞灵的客。

　　顾野麻木的对来人鞠一躬，谢礼。

　　烧纸辞灵的人，也会象征性安慰几句，大抵都是说，顾野这小子出息了，找到那么有钱的亲生父母，瞧瞧这丧礼办得多好，多热闹。

　　只怕顾文成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体面过。

　　走完过场，就高高兴兴坐到席上，和一众乡亲饮酒谈笑。

　　苏木交待孙妈罗妈，钱不用管，什么都用最好的，要风风光光的送行，宴席也是请的镇上最贵的饭店厨师来做。

　　顾野在灵前跪了一天，顾文成没有别的亲戚，就他一个后辈。

　　起先没经验，就直接跪在水泥地面，后来还是许惊栖醒悟过来，让罗一维跑去买了蒲团来垫着膝盖。

　　灵前有专门哭孝的人，一方白帕子捂着脸，吊着气边唱边哭，哭累了就歇会儿，换个人接着哭。

　　许惊栖听了一天也没明白那唱词。

　　这是她头一回见识乡镇的葬礼，和城里完全不同。

　　城里大多是火葬冰葬，在墓园买块墓地，丧仪严肃安静。

　　可这里，灵堂前哭声伴着唢呐鼓乐，外面丧席却喧闹无比，谈笑风生。

　　她蓦地想起鲁迅那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在灵堂呆久了，香蜡的烟味熏得她头脑发胀，于是跟苏木说了声，去外面透透气。

　　站在青砖墙边，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夜风拂来时，夹带了几句闲言碎语。

　　席上的人边喝酒边说，“好歹养了十几年，是条狗都有感情，这小子，连眼泪都没一滴，真是白养了。”

　　有人接茬，“也不算白养，好歹有个儿子送终，还多了一家有钱亲戚，要是没捡这么个儿子啊，死了连送终的人都没有。”

　　许惊栖冷下脸色，又走远了些。

　　吵吵闹闹到很晚，才渐渐安静下来。

　　苏木和许惊栖因为要帮忙，也没有住镇上的宾馆，就在顾野原先的房间收拾收拾住下，顾野这两天几乎没合眼。

　　晚上他要守灵，不能睡，白天太吵闹，睡不着。

　　黑漆漆的夜里，前两晚都是罗一维和孙斯越来陪着，连续两天，也熬不住了，今晚则换了许惊栖来。

　　本来苏木要陪他守灵，但她身体受不住，这几日本就没休息好。

　　老实说，苏木和许惊栖这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这几天过得确实艰辛，处处都觉不方便。

　　空荡荡的灵堂，黑漆漆的棺材停在中央，香蜡得日日夜夜燃着不能熄灭。

　　起先人多还好，等人渐渐散了，鼓乐班子也走了，夜色一深，便寂静得没有一点儿声响。

　　顾野靠着墙，坐在半米宽的凉椅上，这几日里，几乎没见他说话。

　　许惊栖有些害怕，不自觉朝他靠近些，小心翼翼扯了扯他衣袖，“你困吗？困的话就睡会儿，我看着。”

　　顾野摇了摇头，眼神不知看向何处，空洞，没有焦距。

　　大门是敞开的，抬头便能望见星空，乡镇的夏日本来蚊虫多，可堂屋里香蜡熏天，连蚊虫都被薰得不敢进来。

　　他几乎三日没合眼，眼下乌青，神情憔悴。

　　许惊栖叹口气，学他背靠着墙，转头望着明朗星空。

　　顾野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看向许惊栖。

　　女孩正歪头看着夜空，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不说，抱着膝盖，缩在他身边。

　　夜里静悄悄的，再加上灵堂停置的棺材，她不怕才怪。

　　顾野站起身，喊她起来，“到外面坐吧，屋内薰人得很。”

　　香蜡烟气闻久了，头昏脑胀的。

　　他随手搬了条宽板条凳，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坐下，一条长腿屈起，手臂搁在膝头，姿势散漫。

　　顾野前脚踏出门，许惊栖立马就跟上去了，她实在不敢一个人在灵堂待着。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到了院子里，挨着人在旁边坐下。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端正娴雅的坐姿。

　　顾野不太想说话的样子，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夜空。

　　许惊栖便无聊的发呆，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困劲袭来，挡都挡不住。

　　脑袋刚一点，又惊醒过来，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还在不在。

　　可转过头，却见少年双臂搭在膝盖上，将脸埋下，起先许惊栖没注意，直到瞧见他膝头的深色牛仔裤洇湿一块，才发现顾野在哭。

　　少年埋着头，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夜里逐渐清晰。

　　许惊栖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伸手轻轻拍在他背上，就像那回她心情不好，他安慰她一样。

　　她第一次见顾野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顾野以为自己不会哭的，这几天来，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甚至顾文成咽气那会儿，他都没哭。

　　可这会儿，想着明日一早安葬后，顾文成这个人，从此就真的不存在这世上了。

　　脑海里那些好的不好的记忆，便一股脑的涌来。

　　一时间也说不清，究竟是伤心难过居多，还是懊恼悔恨居多。

　　自从他离开龙鸣镇，顾文成一次电话也没给他打过，明明他都让罗一维把新号码写给他了。

　　可顾文成似乎真如那天打他时说的，拿了钱就不要这个儿子了。

　　顾野年轻气盛，也赌着一口气，没给顾文成打过一个电话。

　　可意外的是，顾文成癌症扩散，一年时间人就病成了那样，但他即使病入膏肓，却也不肯告诉一声，就好像从来没有养过顾野一场，真的划清了界限。

　　顾野有时候很想问，顾宗岱到底给了他多少钱，能让他狠心至此。

　　顾野其实一直以为自己是恨顾文成的，这十几年来，他挨了不少打，也过得浑浑噩噩，甚至有段时间，一度觉得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没有关心他的人，也没有爱他的人。

　　他于这个世界来说，可有可无，即便死了，也没人会伤心落泪。

　　可随着顾文成的离世，昔日怨恨似乎都在消散。

　　顾文成死的那晚，江蓠奶奶让顾野打开房间的柜子，抽屉里有一张卡，一张老式的存折。

　　卡是顾宗岱给的，存折是顾文成自己的。

　　顾文成的遗言说，这些钱都要留给顾野，给儿子娶媳妇儿，如今的女孩挑得很，要房要车要彩礼，他们家这么一小破楼，哪家姑娘瞧得上？

　　他要供顾野上大学，要存钱给儿子娶媳妇儿……

　　病入膏肓也不让告诉顾野，怕拖累他，也怕顾野不原谅他，要是告诉了顾野，顾野不肯回来看他，那顾文成心底连点念想都没了。

　　少年哭得太阳穴胀痛，语齿不清的哭道，“还有两个月，还有两个月我就能回来了……”

　　顾野如今十七，八月中旬的生日一过，他就是成年人了，就不再需要监护人，他就可以独自回到龙鸣镇。

　　“就两个月，我就能回来陪着你了……”

　　只要顾文成在，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即便这个家处处不好，破旧，冷清，但也是这个家，让他活了下来。

　　顾文成打他骂他，很少关心他，可也是顾文成将他养活，让他读书，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可是现在，顾文成不在了，这个家，也没了。

　　许惊栖听着他哭，也不自觉眼眶酸涩，喉咙堵得慌。

　　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只觉此刻的顾野，卸下往日的尖刺，柔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顾野忽然转头，伸手抱住许惊栖，将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濡湿她的衬衫。

　　滚烫的眼泪，似乎要将她肩头的皮肤烫灼。

　　女孩僵住，下意识抬了抬手，却没推开他，这种情况下，只能伸手抱住他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了。”




20.  晋江文学城独发   女孩柔软的指腹，轻轻……

　　可少年哭着告诉她, “许惊栖……我没有爸爸了。”
　　
　　没有爸爸了。
　　这话让她略微惊讶。
　　
　　起先，许惊栖也以为，顾野应该是恨顾文成的, 可如今才发现，原来在少年心里，顾文成才是他的爸爸。
　　
　　那份感情, 顾宗岱是比不上的，至少目前, 是比不上的。
　　
　　少年紧紧抱着她, 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家的方向, 空落的心找到归属。
　　
　　许惊栖温柔的拍着他的背, 沉默许久, 柔声安慰他，“我爸妈离婚的时候, 我就觉得自己没有了爸爸，后来妈妈也没了, 但是我还有干妈和顾叔叔，他们待我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所以我感觉自己又有了爸爸妈妈。你也是啊, 顾叔叔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其实心里也很疼爱你的, 只是不会表达出来。”
　　
　　常说父爱如山，天底下, 其实大部分父亲，都还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女孩的声音轻软，在夏日的夜空，徐徐入耳。
　　
　　“你都不知道, 知道你的下落时，顾叔叔当时有多高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高兴，永远都板着一张脸的人，竟笑了一整天，逢人就说，我儿子要回来了。”
　　
　　“以前是文成叔一个人爱你，现在多了这么多的人爱你，所以，你可以因为文成叔的去世而难过，但是千万不要觉得，没有人爱你了，我们都很爱你，也都很关心你……”
　　
　　顾野缓缓抬起头，看向她，因为哭过，漆黑的眼睛亮得出奇，他问：“那，包括你吗？”
　　
　　许惊栖微微一愣，随即弯眸笑道，“当然，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互相爱护，互相关心。”
　　
　　只是家人的爱护吗？
　　
　　顾野没再说话，垂下眼，重新埋头靠在她肩上。
　　
　　许惊栖，可不可以，不以家人的身份，也爱我呢？
　　
　　听见哭声的苏木惊醒，拢了拢头发就慌忙下楼，还没出门，却看见少年转身抱住女孩，她步伐一滞，站在门内没出去。
　　
　　随后听见俩人的对话，才叹一口气，又转身回去了。
　　
　　***
　　
　　办完顾文成的丧事，返程回深海。
　　
　　孙斯越也同行，他回龙鸣镇，一是参加文成叔的丧仪，陪伴顾野，二是打算将孙母一并接到深海。
　　
　　孙家的火锅店生意做的红火，早已不似龙鸣镇上的那家大排档，还得老板自己操劳，火锅店有大堂经理，有员工四五十人，眼下已经准备开分店，已经不再需要龙鸣镇这家大排档来做后路了。
　　
　　罗一维和江蓠目送车队离去。
　　
　　从顾野，再到孙斯越，孙叔，孙婶……一个个熟悉的人，慢慢的都将离开了这里。
　　
　　江蓠转头看向罗一维，“一维哥，你也会离开龙鸣镇吗？”
　　
　　罗一维想了想，如实道，“会吧，我答应顾哥大学考到深海去，开学就高三了，明年夏天一毕业，我就去找他们。”
　　
　　他说着，隐隐兴奋起来，没注意到小姑娘星眸里隐隐的失落。
　　
　　为什么大家都要走，龙鸣镇明明很好。
　　
　　江蓠慢慢往回走，眼前是砖红的房子，浓绿的山脉，槐花正值盛放，整个镇子都弥蔓着雅香清气。
　　
　　深海国际机场——
　　
　　孙父在候机厅没等一会儿，就远远看着一行熟悉的身影出来。
　　
　　顾野独自走在最前方，许惊栖挽着苏木的手臂，跟在后面。
　　
　　旁边是儿子孙斯越和自己一年未见的妻子。
　　
　　孙父先和顾野打了招呼，紧接着又朝苏木许惊栖打招呼，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苏木淡淡颌首示意，闲谈两句，便带着子女出了正门，顾家的司机早早的在等候。
　　
　　目送顾家夫人的身影远去，孙父回头，就看见紧紧拽着孙斯越袖子的妻子，东张西望的四处打量，笑得很高兴，“这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这机场也太大了，头都转晕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孙母原本在龙鸣镇也是数一数二的能干人，泼辣豪气，在谁跟前都丝毫不怯，可头一回来到这种国际大都市，人却意外的变得有些拘谨起来。
　　
　　见到孙父，她高兴的上前，“老孙啊，咱们以后就在这里住了？不回龙鸣镇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老家的房子，和那间做了十几年的大排档，但一想到搬来大城市，又隐隐的兴奋。
　　
　　她嗓门是一惯的大，大到周围不少目光朝这边看来。
　　
　　孙父忍不住皱眉，觉得有些丢脸，连忙拽着人朝外走，“对对对，不回去了，快走吧，先回去。”
　　
　　他今日突然发现，自己老婆已经人老珠黄，那张粗糙黝黑的脸，早已不复年轻时的样子。不懂打扮保养也就罢了，举止还粗鲁。尤其是方才站在贵妇人苏木身边，让他觉得特别没有面子。
　　
　　孙斯越背着单肩包，跟在后面，看见父亲的反应，似乎隐隐猜到什么，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回坚持接母亲来，是孙斯越一再要求的，说马上高三了，学习压力大，让孙母过来照顾生活。
　　
　　起先孙父是不愿的。
　　
　　为什么不愿，孙斯越多少心里有点数。
　　
　　可是，这些年母亲为了操持这个家，起早贪黑，哪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去做什么保养。
　　
　　再说，孙母本就是乡下来中年妇女，如何比得苏木那样的出身，本来娘家就不差，自己学历也高，刚结婚那几年，也帮着顾宗岱将公司打理的仅仅有条，后来怀了孩子，才离开职场，专心在家养胎。
　　
　　本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加上这些年的精心保养，苏木看着起码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
　　
　　孙斯越却记得，自己小时候，印象中孙母也是龙鸣镇上有名的美人儿，好多人和他说，孙家那么穷，他爸能娶到他妈，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气。
　　
　　想到前段时间，那晚孙父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衬衫领子上的口红印和刺鼻的香水味，孙斯越脸色沉了沉，提步跟了上去。
　　
　　在孙父拽着孙母跌跌撞撞往前走时，把人拦下。
　　
　　孙斯越将母亲背上背着的大行李袋取下来，丢给孙父，“爸，我妈背了一路，有点沉，你帮忙拿到车上吧。”
　　
　　然后抬臂揽住母亲的肩，“妈，我带你去前面看看，这机场修建得很漂亮。”
　　
　　孙母连连点头，她初次来，看什么都新鲜的很。
　　
　　孙父眉头直皱，恼火的看着脚边那大大的行李袋，满满一大袋，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这边要什么买不到，还需要带这么多有的没的？
　　
　　廉价的塑料材质，没品味的花格子，让他一身西装革履背着这个？
　　
　　***
　　
　　从龙鸣镇回到深海这些天，顾野一直都是蔫蔫的，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时候旁人再怎么安慰，都没多大用，还是需要时间慢慢治愈伤痛。
　　
　　虽然顾宗岱有些不悦，但苏木却很高兴，说，“虽然只是养父，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养了他十几年，如今看他这么难过，我心底却是高兴的，证明这孩子重感情，懂得知恩图报。”
　　
　　顾宗岱气哼哼的将公文包一搁，重不重情他不知道，但是他这个亲爸还在这儿呢，那小子整天一副死了亲爹的样子做给谁看？
　　
　　七月初一，顾家老爷子寿诞，这对顾家来说，是极为重视的事情。
　　
　　去年这会儿，还没找到顾野，今年是孩子回来后，头一回去给老爷子贺寿。
　　
　　就简单点来说，自顾宗岱往后，下一辈谁来当这个继承人，顾老爷子也有一半的决定权。
　　
　　顾宗岱提早几天就将公司的事情安排妥当，带着一家人回了祖宅。
　　
　　他们在祖宅是有专门的院子，老爷子喜欢些古典的玩意儿，宅子也是仿照大宅院的风格修建的。
　　
　　内里家具摆件，一律是上等原木制成，黄花梨、紫檀木、乌木……古色古香的中式风格。
　　
　　既然是老爷子的寿诞，自然是旁系宗室都要齐聚一堂，也就不可避免的，又碰到了堂姐顾悦和堂哥顾恒。
　　
　　大伯一家对许惊栖确实是喜欢得很，一来是知根知底，二来，这姑娘人品学识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更要紧的一宗，是许惊栖生得美极，若是一般人，哪能入得了他们家那位天之骄子的眼呢。
　　
　　这圈子里，人品贵重，学识出众的名媛千金们，数不胜数，但却无一人能让顾恒动心。
　　
　　他本就是拔尖的优秀，眼光挑剔些，也是正常，否则也不会拖至二十六七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顾悦是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想尽办法撮合俩人，而显然，她这弟弟对许惊栖也有那个意思，不然按照他素日那冷淡性子，还能亲自手把手教人打什么麻将？
　　
　　不过他们家跟苏木提了后，苏木倒是表示，自己对顾恒很是欣赏，但觉得许惊栖如今年纪还小，大学也还没毕业，谈结婚有点为时过早。
　　
　　况且，如今也不是以前的年代，父母看着好，就包办了婚姻。还得孩子们自己喜欢才行，不如先让他们自己相处相处。
　　
　　长辈们也别总开玩笑，孩子脸皮薄，若是不好意思了，反而得避嫌。
　　
　　顾悦一想，倒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多番叮嘱顾恒，要是喜欢就自己去追，长辈倒是通过气儿了，但还得人家女孩子点头才行。
　　
　　顾家祖宅建在岘南山的半山腰，岘南山有荔枝园，每到夏日，漫山遍野的荔枝轻红酽白，缀满枝头。
　　
　　南山荔枝是出了名的口感好，正如白居易的诗里所写，“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
　　
　　每年夏日，孩子们尤其喜爱去荔枝园，亲手摘些新鲜的荔枝。
　　
　　他们都是常年面对高楼大厦，见惯了都市的繁华喧嚣，偶尔见一回返璞归真的山水，便觉畅快。
　　
　　岘南山景致好，附近都是别墅区，富人扎堆，自然要合理利用资源，这座山倒像是成了这富人区里独有的景致。
　　
　　修建了登山阶梯栈道，还有盘山道公路，供私人观景车行驶。
　　
　　摘荔枝这些活动，家里的长辈们自诩身份，一般是不参与的，大都是平辈的晚辈们自个儿吆三喊四，一道去。
　　
　　几辆观景车陆续出发，朝着荔枝园去了。
　　
　　许惊栖和顾容与自然是众人邀约的对象，哪怕是想待在屋子里躲闲，都没办法推脱。
　　
　　许惊栖出门时拉上顾野，他不爱和人交流，和长辈们也没什么话说，待在屋里除了打游戏还是打游戏。
　　
　　不如出来走走，观赏一下大自然的风景。
　　
　　偏顾野自幼在龙鸣镇，什么样的山水没见过，站在旧居民楼的顶楼，放眼望去四面环山，看了十几年，根本毫无兴致。
　　
　　但一转眼，却瞧见了朝这边走来的顾恒，原本还没精打采的样儿，立马精神了。
　　
　　顾恒今日没穿西装，一身白色短袖运动套装，身材颀长，清隽疏朗。戴的眼镜也摘了下来，他近视本来度数就不高。
　　
　　一双深邃的眼，如皓月般明亮。
　　
　　大抵是配得上他身上的光环的，天子骄子，未曾领略过俗世浑浊。
　　
　　而顾野素来是黑色忠实拥护者，黑衣黑裤，连头上的棒球帽，都是黑色字母。
　　
　　俩人站在一起，黑白分明，倒像是天生的对立者。
　　
　　不过顾野虽小顾恒整整九岁，但身高并没矮上多少，过了十七岁生日，今年又长高不少，应该也有185左右，和187的顾恒站在一块，倒是相差不大。
　　
　　许惊栖挎着个藤编的小篮子，正踮脚摘着枝头的荔枝，一身蒂芙尼蓝的小碎花裙，十分清新宜人。
　　
　　“你看。”许惊栖喊少年抬头，指着枝稍顶端的那几串，因光照充足，要比底下稍矮的长得更好。“帮我摘那几串。”
　　
　　她站在烈阳下，冲他笑得眼眸弯弯。
　　
　　顾野瞥了眼走近的男人，还是转身爬上树去，按照许惊栖的要求，摘那几串最红最大的荔枝。
　　
　　“小心呀……”许惊栖抬手支在额前，挡住刺眼的阳光。
　　
　　她仰头看着树上的少年，一头浓密如瀑的长发摇曳在腰际。
　　
　　原本的黑长直，在前段时间刚烫了微卷，于是乖纯中又添了几分清媚。
　　
　　为了看清树上的情形，许惊栖仰着头，往后稍稍退开两步，但这是在果林里，泥土地面并不平整，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土坑。
　　
　　一不留神，左脚便踩进土坑里，顿时失了重心，往后仰去，“呀——”
　　
　　“小心。”
　　
　　顾恒本就朝她走来，见状也就刚好上前一步，便稳稳将人接在怀中。
　　
　　男人看似高高瘦瘦，但胸膛臂膀却也结实，许惊栖只觉被一股好闻的气息包围，短暂的心悸了下，随即赶忙站稳，从他怀中退出。
　　
　　“谢谢顾恒堂哥。”
　　
　　而此时，顾野哪还顾得上摘什么荔枝，情急之下直接从树上跳下来，“没事吧？！”
　　
　　许惊栖本来没事，反倒差点被突然落在身边的黑影吓一跳，拍了拍心口。
　　
　　“我没事，就是荔枝掉了。”
　　
　　她挎在手腕的篮子，里面的荔枝散落了一地。
　　
　　顾恒微微皱眉，“我帮你重新摘吧。”
　　
　　许惊栖摇了摇头，“又没摔破，捡起来就好了。”
　　
　　这么新鲜的荔枝，若只是落在地上就不要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况且今日天气晴朗，地面干燥，也沾不上泥土。
　　
　　女孩按着裙摆蹲下身，将篮子放在一旁，细心的捡起荔枝。
　　
　　顾野二话不说，蹲下身帮她捡。
　　
　　顾恒犹豫了一下，正要弯腰帮忙时，少年已经动作快速的捧起几捧放进篮子，“好了。”
　　
　　被他一捧拾起的荔枝间，夹杂着草屑……罢了，回去再清洗吧。
　　
　　许惊栖提着小篮子站起身，又朝顾恒道声谢，“刚才真是谢谢顾恒堂哥了，不然我铁定是要狠狠摔一跤的。”
　　
　　她称呼平辈之间，都是连名带姓再加上关系，规规矩矩不出错，却又显得疏离，不够亲近。
　　
　　顾恒正要说话，却被黑衣少年打断。
　　
　　“走了走了，晒死了。”顾野不由分说的，拽着许惊栖纤臂，将人往果园外拉。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许惊栖只来得及道声别，人就已经被少年拖走。
　　
　　顾恒站在原处，瞧着两道远去的背影，依稀还能听见俩人的对话。
　　
　　“刚才让你帮我摘的荔枝呢？”
　　
　　“放篮子里了。”
　　
　　许惊栖疑惑低头，“是吗？”
　　
　　少年声音懒懒散散，“你自己没注意看。”
　　
　　顾悦走过来，将太阳伞撑过自家弟弟头顶，看了看那边姐弟俩的背影，摇头打趣。
　　
　　“那小子，倒是挺维护他姐姐，看来要过小舅子那关，也是不容易啊。”
　　
　　顾恒收回目光，从伞底下钻出来，他这姐姐，典型的娇贵千金做派，结婚后更是矫情得不行，和家里一干堂系表系的兄弟姐妹出来摘个荔枝，她却撑着伞在一旁看着，让保姆去摘。
　　
　　不过……只是弟弟维护姐姐吗？
　　
　　从去岁过年那次，再到今日，不知为何，顾恒总感觉那少年对自己有敌意。
　　
　　***
　　
　　“你慢着点儿。”
　　
　　许惊栖被他拽着朝前走，少年人高腿长，步子跨得大，虽然她穿得平底鞋，但要跟上他的步子也很吃力。
　　
　　穿过果林的羊肠小道，回到主干道，坐上观光车。
　　
　　吩咐司机往回开。
　　
　　方才还好好的，许惊栖也不知他怎么摆着一张臭脸，这小男生，喜怒老是阴晴不定的。
　　
　　许惊栖见他沉着脸，便从篮子里捻出一颗干净的荔枝，剥开壳，喂到他嘴边。
　　
　　“吃吗？很甜的。”
　　
　　顾野瞥了她一眼，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却张开嘴，咬住了那颗荔枝。
　　
　　女孩柔软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少年心中微微一动，又莫名的想起曾经那个邪梦，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眼。
　　
　　还以为他不吃呢，许惊栖忍不住轻笑出声，又惹来少年一记白眼。
　　
　　次日，正是老爷子寿诞当天，一大早祖宅便热闹个不停。
　　
　　也不去酒店吃饭庆祝，是直接将十几位名厨请到家中，在老爷子修建的园林里大摆筵席。
　　
　　说起来，这顾家老太爷的寿宴，办得可谓是讲究。
　　
　　颇有古时候高门望族的气派，老三家的为了哄老爷子开心，还特地跨省请来了著名的京剧团，一出《智取威虎山》唱得满堂喝彩。
　　
　　受邀来的宾客，其实大多都是顾氏本姓的旁系表系，以及一些商界交情深的老友，和一些重要的合作伙伴。
　　
　　换句话说，不少名流都以能受邀参加顾老太爷的寿诞为荣。
　　
　　这其中也包括与顾家比肩的沈家、寇家，还有钟家和孟家等等。
　　
　　毕竟是给老太爷过寿，来的都是老一辈，带着如今正值壮年的当家一辈，还在读书的小辈们，多半是没资格出席的。
　　
　　顾氏本家为彰显与来宾不同，早许多年前就开始，以中式西装和旗袍为出席的正装。
　　
　　贵妇人及姑娘们，都穿上了曼妙的旗袍，摇曳生姿，柳叶弯眉，或是远山眉，红唇滟滟，美得如同电影里的画影。
　　
　　男人们也换上了中式西装，老一辈的穿长绸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竟相约成俗。
　　
　　就连送礼，也无一不是迎合老人家的喜好。以古玩字画茶具居多。
　　
　　许惊栖今日与顾家众女眷一样，都是穿的旗袍。
　　
　　薄荷绿更衬得肤白如雪，旗袍是丝绒材质，上面有枝蔓刺绣，领口处是精致的镂空拼接，设计中暗藏巧思。
　　
　　黑发如瀑披在肩后，戴着珍珠发箍，高贵冷艳又不失娴静，美得明目张胆，甫一出场，便是引得众多目光流连忘返。
　　
　　顾野今日也穿上一身工整的中式西装，乌黑色，盘扣规规矩矩系到最顶端。
　　
　　在龙鸣镇时的寸头短发，如今也留长了许多，耳鬓两侧剃得极短，显得利落，发顶留长，额前刘海用了些许发蜡定型，颇似荧幕上的爱豆偶像。
　　
　　顾野虽然觉得这发型不够硬汉，但因为是许惊栖约的发型师帮他设计的，说是时下最流行，他也就忍了。
　　
　　不过拾掇拾掇，昔日一身粗野痞气的少年，这一看倒越来越有贵公子的样子了。
　　
　　老爷子寿诞这日，午间热热闹闹的吃过饭，长辈人陪同老爷子谈天说地，一众晚辈无事可做，有人提议去溪边赏荷。
　　
　　也就在岘南山下，有一湖水塘，种着千顷荷花。
　　
　　许惊栖本没太大兴趣，毕竟外边儿天气还热，但经不住人循循善诱。
　　
　　“那一片绿化做得好，树木高大，绿茵茵的，又在湖畔，风一吹，一点都不热的。”
　　
　　“摘来的荷叶极新鲜，可以做荷叶糯米鸡，荷花也摘上几朵，晚上让厨师做荷花莲蓬豆腐，荷花里脊片，还可以泡茶，再摘几朵摆在屋里，满屋子都是荷香。”
　　
　　“咱们去年来的时候啊，那塘荷花才刚刚弄好，瞧着也就零零落落，可我昨天散步的时候，经过瞧见，今年开得可盛了。”
　　
　　听这么一说，不少人都来了兴致，当下纷纷附和要去。
　　
　　有些是真心向往，欲赏一赏大自然的美景，有些则是想附庸风雅，拍拍照片发微博和ins。
　　
　　许惊栖转头，目光殷殷看向少年。
　　
　　不待她开口，顾野就自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21.  晋江文学城独发   她是天生就会勾引魔鬼……

　　
　　顾野起身, 朝外面走去，见她没跟上，稍一偏头, 眼神示意：走啊。
　　
　　许惊栖忙跟上去。
　　
　　小男生长大了，还挺懂事嘛，知道看眼色了。
　　
　　这处湖泊不是对外开放的景点, 原本熙园旁边的落霞湖就已经够美，但多多少少都透着人工修缮的痕迹。
　　
　　远不如此处, 更多的是天然形成, 带着原始的质朴感。
　　
　　不过岸边也修了木栈道, 环绕湖边, 供人散步赏荷。
　　
　　栈道外还有小渡口, 停着几艘仿古的木船。
　　
　　种满荷花的水塘在私人别墅区内，仅供别墅区的富人们使用, 小船崭新干净。
　　
　　有人招呼着安排，“要坐船去摘荷花的, 跟我走，不去的就可以沿着木栈道散散步。”
　　
　　要登船摘荷花的也就几人, 陆续朝小渡口走去。
　　
　　既然来都来了……许惊栖偏头, 扯了扯少年衣摆，“咱们也去吧。”
　　
　　顾野瞅了她一眼, 自觉跟上。
　　
　　渐渐才发现，许惊栖看似乖顺温婉, 一副大家闺秀的端方样子，其实骨子里，有时玩心也挺重。
　　
　　一艘小船，除了撑船的, 也就坐四人。加上许惊栖和顾野一共八人，分坐三艘船，倒是一点也不挤。
　　
　　顾悦一般来说，为了撮合许惊栖和顾恒，大多都是要缠着许惊栖的，但今天顾悦的老公也同行，她便没心思管这些了。
　　
　　于是许惊栖同顾野顾恒，三人同乘一艘。
　　
　　小船驶入荷花畔，水流汩汩，浆声杳杳。
　　
　　颇有一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气势，穿梭在荷叶莲田间，水汽氤氲，倒真是一点儿也不热了。
　　
　　许惊栖折下一顶荷叶，朝身旁的少年头上盖去。
　　
　　然后朝对面的顾恒一笑，“看，像不像西禅寺的小和尚？”
　　
　　她指的是去年网上突然大火的，一张头顶荷叶的一岁小和尚照片，倒不是人像，单指这顶荷叶帽。
　　
　　顾恒虽没理解到她笑的点，但也礼貌跟着微微一笑。
　　
　　顾野：“……”说谁和尚呢？
　　
　　他倒是看过那照片，顿时不乐意了，立马从头上摘下荷叶，要朝许惊栖头上盖去。
　　
　　“不闹了不闹了。”许惊栖躲开他的手，“我要摘几朵荷花回去，刚才拿的剪子呢？”
　　
　　顾野轻哼一声，还是将一把小剪刀递给她。
　　
　　许惊栖挑了支含苞待开的，微微倾身，伸手朝荷枝探去，似乎有点远，一时间没够着。
　　
　　顾恒和她虽是对坐，但却同边，见状，便也伸手去够，“小心别摔着，我来吧。”
　　
　　许惊栖从不是稍稍遇到点困难就放弃的，非要去够着那支荷花，而忽略了顾恒的手。
　　
　　她刚握上荷花枝，另一只修长的手也同时伸来……便成了顾恒握在她手上。
　　
　　俩人俱是一愣，下意识抬眼，四目相接。
　　
　　顾恒本就生得俊逸疏朗，一双星目殷殷望来时，目光深邃，稍不留意，便会深陷其中。
　　
　　眼看着俩人手握在一处，顾野当下一股怒意横生，面色已然不悦，倏地站起身，“……我来摘。”
　　
　　他说着朝许惊栖那边靠去，却没考虑到若是船身失衡，容易导致落水的问题。
　　
　　于是，就在顾野忽然起身，去抢那蓬荷花时，本就不大的小船因三人全靠向一边而失去平衡，摇晃得厉害，许惊栖没坐稳，险些落水。
　　
　　顾恒忙收回手，起身想来扶她，却被顾野抬臂挡开。
　　
　　少年抓住女孩一拉，许惊栖便被他搂入怀中，没有发生落水意外。可顾恒被意外一撞时，船身刚好倾斜，便‘咚’一声落入水塘里。
　　
　　溅起一阵水花，打破藕荷深处的宁静。
　　
　　顾野会游泳，并未觉得落水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倒是许惊栖一惊，她自小就怕水，无论去泳池还是泡温泉都相当谨慎。
　　
　　她趴在船舷，急忙朝水里的人伸手，“顾恒，快上来——”
　　
　　听见这边动静，另外两条船上的人纷纷望来，顾悦立马尖叫起来，“顾恒不会游泳！”
　　
　　如她所言，顾恒在水里挣扎着却浮不上来，顾野这才拧眉，猛地扎入水中。
　　
　　其他船上也有水性好的，立马跳下来帮忙，和顾野一起将人从水中捞起来，托上小船。
　　
　　顾恒落水时是毫无防备，直接头朝下就栽入水里，本就不识水性，已然是呛了不少水，憋气过久而导致肺部疼的厉害。
　　
　　明明是狼狈至极，风姿却依旧俊雅，湿发的水珠滴落不停，气息也微弱，双目紧闭，久久缓不过来。
　　
　　顾悦又急又怕，手都在发抖，“快快快，快把船划回去，老公，快打电话安排车来接，赶紧通知医生……”
　　
　　她这弟弟，可以说是金贵得不行，不止是他们家看重，也很得老爷子看重，若是出个什么好歹，爸妈估计连她都要一并责怪。
　　
　　许惊栖并不懂落水后的急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反而是顾野面色淡定，动作麻利，先是检查口鼻，确保呼吸道畅通，然后屈膝蹲下，将人置于大腿上，头倒悬，轻按顾恒背部，迫使呼吸道和胃里的水倒出。
　　
　　直到船靠岸，顾恒清醒过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围着，关怀问切，顾野被推开。
　　
　　只有许惊栖紧张少年是否有事，可旁边却有人冷笑，“咱们这小堂弟也是够狠的，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水里撞，还是自己嫡亲的堂哥。”
　　
　　许惊栖下意识出声辩护，“他不是有意的。”
　　
　　“是不是有意的，我们有眼睛，看得到，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说话。”
　　
　　“你……”许惊栖咬了咬唇，忍下，却见顾野朝那人恶狠狠瞪去，忙伸手拉住他，低声安抚，“算了。”
　　
　　她本来就是外姓人，又不是顾家的子女，也没有沾亲带故。若论家事，她的确没资格说话。
　　
　　车子很快开来，一众人又纷纷离去。　　
　　
　　落水的是家族最为看重的天之骄子顾恒，这事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
　　
　　那边，顾恒被送到房间，家庭医生忙去给他做检查。
　　
　　而这边，顾家一众长辈气极，尤其是大伯顾宗祎，他没本事让老爷子将家业交到他手上，全部的希望就指着儿子顾恒。
　　
　　若是儿子出了点什么事，顾宗祎只怕也要气得吐血。
　　
　　更别说，老爷子也尤其看重这个出类拔萃的嫡孙。
　　
　　好几个人朝长辈们告状，纷纷指认，说看见顾崇北故意将顾恒撞入水塘里。
　　
　　顾家正厅仪事，许惊栖一个外人，即便是焦急，却也只能和一众小辈等在外面。
　　
　　只听得里面责争执骂声不断，桌子拍得震天响。
　　
　　最后，顾宗岱为平息众长辈的怒气，严厉责骂了顾野不说，为了以儆效尤，罚他去花厅外跪着，没够八个小时不许起来。
　　
　　苏木坐着楠木太师椅上，一双手冰凉，生怕儿子这会儿犯倔，公然反抗他父亲，若是再犯一条忤逆长辈之过，只怕往后再难受老爷子待见。
　　
　　倒也不指望他能成为继承人，就怕是往后在顾氏宗系里都要受排挤。
　　
　　不过，苏木担心的事并未发生，顾野虽骨头硬，脾气倔，但敢于担责任，错了便是错了，他认罚。
　　
　　花厅外，铺着青石底板，墙边植着几栽芭蕉，葱翠碧绿。
　　
　　少年肩背笔直，跪在芭蕉旁，烈日灼灼，额头汗滴密布，顺着鬓角鼻梁滑落。
　　
　　苏木看得心疼，从方才听闻这事，一颗心就被紧攥着，这会儿只觉心力交瘁，神情疲惫。许惊栖忙搀扶她进去，“干妈，你先进去休息下吧，这酷暑天，身体要紧，别太担心了，我在这儿守着。”
　　
　　等安顿好苏木，再出来时，碰到顾恒，医生检查完，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
　　
　　顾恒看见她，上前几步问，“惊栖，你没事吧？崇北呢？”
　　
　　许惊栖摇了摇头，再指向花厅外，顾恒随之看去，不由得皱眉。
　　
　　顾氏这种传承数代，宗族庞大的老牌望族，在这些所谓的规矩辈分间素来守旧又严明，这种动不动罚跪，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惩罚，更是人格心理上的打压。
　　
　　顾恒转头朝花厅走，“我去跟爷爷叔伯们求情。”
　　
　　听闻此言，许惊栖眼前一亮，忙跟上去，如果顾恒求情，或许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后，事情并未如她所料，即便顾恒亲自说明，是自己不小心落水，和顾野无关，但旁边却有人反驳他。
　　
　　“恒哥，你就别袒护那小子了，我们都看见了，分明就是他故意撞的你。”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许惊栖也连忙上前道，“顾爷爷，真的是一场误会，当时是我想摘荷花，船一摇，就没坐稳，险些落水，顾恒堂哥想扶我的时候，正好崇北弟弟也伸手过来，这才不小心撞到堂哥。”
　　
　　顾恒点头，“对，确实是我先站起身，当时船身本就有些摇晃，崇北也是不小心才撞到我。”
　　
　　两位当事人一再申明，顾老爷子才稍稍抬了下眼皮，所有若思。
　　
　　即便老爷子相信了顾野的无心之失，但顾宗祎却还是怒气难消，声称，不管有意还是无心，顾野将顾恒撞入水塘是事实，必须要给个交代。
　　
　　顾宗岱看了看父亲的脸色，随即也道，说罚跪也只是让顾野长个教训。
　　
　　先跪够八个小时再说，免得日后再鲁莽行事。
　　
　　他怎会不懂自己父亲的心思，虽然起先老爷子没出言责怪，但心里也偏向顾恒的。
　　
　　那顾宗岱自然要对顾野狠下心来。
　　
　　老爷子胡须动了动，缓缓一声，“赏罚分明是好事，也该打磨打磨那小子的性子。”
　　
　　罚跪还是继续，没人再敢求情。
　　
　　许惊栖从花厅出来时，外边儿就已经变了天，原本晴朗的天空，阴了下来，不过多时，风也呼啸。
　　
　　夏季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转眼雷鸣阵阵，大雨倾盆。
　　
　　淅淅沥沥冲刷在青石地板上，少年原本的湿衣服被烈日烤干，这会儿又淋得浇透。
　　
　　许惊栖不忍，转身去屋里取了把长柄的乌骨油纸伞，迎着风雨走出檐下。
　　
　　顾野已经在烈日下跪了三四个小时，酷热难当，好不容易云层遮挡烈阳，阴了一阵，才觉着凉快不少，结果暴雨转瞬就下，身上的汗还未干，就被暴雨浇透，一热一冷的，跪久了人就有些昏沉。
　　
　　察觉到身边有动静，顾野转头，入眼的是旗袍一摆，许惊栖举着伞站在少年身旁，替他挡住风雨。
　　
　　暴雨下，即使撑着伞，也难以挡下所有雨水。
　　
　　旗袍半湿，包裹着玲珑曲段，身形纤细而单薄。
　　
　　他抬眼，对上那双纯粹澄净的眸子，原本麻木冰凉的心脏，似乎在缓缓复苏，然后开始强烈的跳动，一下一下，重重击在心房。
　　
　　她是天生就会勾引魔鬼的天使。
　　
　　“谁让你来的？”
　　
　　顾野搁腿上的手，握拳的手渐渐攥紧，也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因为太过用力，手被青筋凸显，关节泛白。
　　
　　他可以罚跪，可以曝晒，也可以淋雨。
　　
　　但许惊栖不可以。
　　
　　少年冷着脸，赶她走，“回去！我不需要。”
　　
　　许惊栖充耳不闻。
　　
　　她站着，伞遮不住斜飘的风雨，于是小心翼翼捏着旗袍，在他身旁蹲下。
　　
　　将伞倾斜过去，“你少逞能了。”
　　
　　在她将伞朝少年倾斜那一刻，顾野伸手，握住她握伞柄的手。
　　
　　敌不过他的力道，伞几乎完全倾斜向许惊栖。
　　
　　女孩有些无奈，只得再朝他靠近些，软下声来，“这伞很大，我淋不到。”
　　
　　少年沉默不语，却固执的将伞朝她倾斜。
　　
　　她不肯走，没有独留他一人，说实话，少年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自控的喜悦。
　　
　　他极力掩饰，才不至于被人看出。
　　
　　顾野握着她的手，迟迟没松开，趁着举伞之际，才敢这样抓住她的手，抚慰心底逐渐蔓延滋长的欲望。
　　
　　雷鸣闪电，青瓦屋檐下，大雨像断线的珠子，不断地往下落，将窗外一簇蔷薇打淋得破败。
　　
　　顾恒望向窗牖外，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油纸伞下。
　　
　　或许旁人看不出，但唯独他明白，顾野与他曾暗波汹涌的交锋。
　　
　　其实，顾恒是有些不屑的，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相争？许惊栖是个聪明的姑娘，怎么会选择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作为依靠？
　　
　　所以顾野，根本还称不上是他的对手。
　　
　　又或许，那小子所表现出的，只是对年长的漂亮姐姐，一种常见的痴迷，待长大几岁，便会幡然醒悟，毕竟以顾氏的身家，那小子将来，身边的莺莺燕燕必不会少。
　　
　　许惊栖看似温雅随和，实则有傲骨，必不会接受那样的人。
　　
　　这圈子里，能像顾恒这般洁身自爱的，委实是凤毛麟角。
　　
　　苏木浅睡一阵，外边的雷鸣暴雨惊醒，忙坐起身，儿子不会还跪着吧？
　　
　　起身出去，却在花厅外瞧见许惊栖也一并撑着伞陪在雨里淋着，苏木当下心急如焚，转头就去找顾宗岱。
　　
　　在外，苏木从来都是给足了顾宗岱面子，绝不反对他一句话，何况今日是在顾家祖宅。可眼看着两个孩子一并在雨里淋着，苏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最终，苏木和顾容与都几度求情，就连顾恒顾悦一等都开口劝说，但顾宗岱还是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老爷子拄着拐杖出来。
　　
　　“行了，罚也罚了，料那孩子也该长回记性，往后不再这般莽撞。小惩大戒就好，别淋坏了身子。”
　　
　　老爷子亲自开口，即便顾宗祎一脸不满，但这事儿就此揭过。
　　
　　经此一事，顾宗岱哪还有脸在祖宅多留，既然寿诞已过，连晚饭都没吃，就让司机开车，回了福山区的熙园。
　　
　　当晚，顾野发起了高烧。
　　
　　烈日下曝晒几小时，又在暴雨里淋了许久，再强健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折腾。
　　
　　私人医生来看过后，开了退烧药，现在一般不建议直接打针，采用物理退烧更好。
　　
　　苏木亲自照顾，冷毛巾敷额头，每隔十五分钟就用酒精擦拭手臂、手心、脚心等，直到后半夜，终于降下来一些，还持续有点低烧，人也还在昏睡。
　　
　　顾宗岱心疼妻子熬了半宿，让她去睡，说让保姆看着就好，实在不行，打电话叫私人医院的护士来一趟。
　　
　　苏木拧眉，“这深更半夜的，人家护士就不需要休息啊？再说了，外人我不放心。”
　　
　　顾宗岱说不过她，只好妥协，“你看你这眼睛，红血丝都熬出来了，我来守着，我亲自守着总行了吧。”
　　
　　苏木推他出去，“行了，你快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呢。”
　　
　　让他守着，那她更不放心了。
　　
　　许惊栖敲门进来，“干妈，你就听顾叔叔的，快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你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这一熬夜，明天又得犯头疼。”
　　
　　“就是，这下栖栖来守着，你总能放心了吧。”顾宗岱将苏木朝门外拉，“走走走，回去睡觉。”
　　
　　不就发个烧吗，也已经吃了退烧药药，又不是几岁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也值得她这么大惊小怪。
　　
　　也就是怕苏木生气，没敢直说。
　　
　　顾宗岱的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认为男孩子就该多吃苦，不能像养女儿哪样娇气。
　　
　　最终，苏木被顾宗岱劝回去休息，留下许惊栖接替苏木先前的工作，定时给他换额头的毛巾，定时用酒精擦拭降温。
　　
　　顾野是在祖宅就已经换过干净的衣服，回到家后，又冲过热水澡，然后说有点困，晚饭也没吃，就回房间睡了。后来，还是苏木来给他送晚饭，才发现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
　　
　　许惊栖在床边坐下，伸手在他脸颊旁试了试温度，依旧滚烫，可温度计量出来是37.9°，低烧。
　　
　　于是从一旁的托盘里用镊子夹了酒精棉，细心的给他擦拭颈部耳后，以及手臂手心等地方，继续物理降温。
　　
　　别墅里的灯，却彻夜未熄。
　　
　　盛夏的夜，繁星满缀，天极渐渐浮现一抹鱼肚白，黎明降至。
　　
　　顾野从昏沉中醒来，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昏睡时依稀还听到苏木和顾宗岱起争执，以及那道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他转动了下脖子，额头的毛巾就顺势落至一旁。
　　
　　刚一偏头，便瞧见趴在床边的睡着的，毛茸茸的脑袋。
　　
　　




22.  晋江文学城独发   抑制不住的，缓缓朝人……

　　
　　明净窗户外, 天空渐渐从漆黑变得蔚蓝，房间内顶灯耀目，顾野轻轻撑起身来, 在床头摸到开关。
　　
　　顶灯熄灭，偌大的房间只余微弱晨光。
　　
　　夏日酷热，房间开着冷气, 他是盖着薄毯的，可许惊栖趴在旁边睡着, 怕是会受凉。
　　
　　顾野伸出手, 碰了碰她手背, 随即微微皱眉。
　　
　　还照顾人呢……自己都照顾不好。
　　
　　怕吵醒她, 刻意的放轻动作, 掀开被子起身，扯过床上的薄毯, 盖在她肩头。
　　
　　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女孩恬静的睡颜上, 久久停留。
　　
　　睡着的许惊栖，看起来简直乖得不行, 睫羽浓密卷翘, 眼尾小小一颗泪痣，像白瓷美人, 安静，美丽。
　　
　　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喉结微动，抑制不住的，缓缓朝人俯过身去……
　　
　　就在薄唇将要触碰到时，他忽然醒过神, 忙喘着气退开。
　　
　　不行，不能……
　　
　　即便再想，也不能亵渎他的神明。
　　
　　要亲，他也要光明正大的的亲，而不是趁人之危。
　　
　　这一刻，他急切的想要快点长大，快点过十八岁的生日，似乎只要那一天来临，他就会正式变成大人，从此不再是别人眼里不懂事的孩子。
　　
　　似乎只要那一天来临，他就有勇气，站在她面前，直白的剖开自己的心。
　　
　　***
　　
　　八月下旬的时候，顾野心心念念的十八岁生日，终于到了。
　　
　　可是，生日这天，许惊栖却不在。
　　
　　因为一场学术交流，她提前半月返校，去了上川。
　　
　　礼物是快递送来的，顾野拆都没拆，打电话过去，说这不是亲手送的，不算。
　　
　　电话里，许惊栖只好无奈答应他，等寒假回来的时候，补送他一份大礼。
　　
　　挂断电话后，顾野面色沉沉，终于满十八岁的喜悦，烟消云散。
　　
　　***
　　
　　许惊栖再次回到深海，是在寒假的时候了，元旦假期她都没有回来，毕竟修双学位，课程并不轻松，毕业论文和下学期的答辩，都要慎重。
　　
　　即便已经到了大四上学期，大多考研的考研，实习的实习，而她还有一家不小的公司要分心管理。　　
　　
　　她今年寒假回来的有点晚，是在小年夜这天早晨，才到的深海，先回顾家放了行李，就惯例提了礼盒去许家拜个年。
　　
　　不管许家欢不欢迎她，礼节还是要做到的。
　　
　　况且，也许久未见爷爷了。
　　
　　自从七颐公司回到许惊栖手上后，奶奶刘玉秀和后妈杜婠，更是肉眼可见的对她愈发冷淡。
　　
　　许穆虽对那件事有些微词，但也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是亲生女儿，他当时只是气许惊栖事先不跟他打个招呼，直接带着律师上门。
　　
　　不同于许穆的拎不清，许惊栖倒是亲疏分明。
　　
　　给刘玉秀和杜婠，以及许穆和许浩宸准备的礼物，不出错也不出挑，尽到心意就是，但给许志茂准备的礼物，那可谓是用足了心意，另外，就连许智敏有额外有丰厚的新年礼。
　　
　　以此表明，她心里清楚得很，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
　　
　　这天底下，没有人天生爱吃亏。
　　
　　吃了亏，就要长记性。
　　
　　等在许家吃过午饭，下午又去了一趟公司。如今徐程是副总裁，除了重大事件需要朝许惊栖请示，其余都由他自行处理。
　　
　　许惊栖很信任他，毕竟这些年若不是徐程还在苦苦支撑，七颐恐怕早就没了。
　　
　　因为她的到来，公司开了一个年度总结会。
　　
　　公司里的人如今都知道，老板是一个大四还没毕业的年轻女孩。
　　
　　是创始人徐令仪的女儿，也是上任代理老总杜婠的继女。
　　
　　这些豪门里的腌臜事儿，不可避免的成为普罗大众的饭后闲谈。
　　
　　但没人对此有异议，七颐不是股东制，底下也就一两百人。再说了，这是人家母亲一手创办，留给自己女儿，旁人哪能置喙。
　　
　　况且，这位年轻的许总，不仅是电子行业许氏的女儿，还是深海首富顾氏的干女儿，这样的背景，谁敢得罪？
　　
　　即便是个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的千金小姐，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可显然，许惊栖并非众人所以为的，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的黄毛丫头。
　　
　　她大学修经济管理学和商法，对于企业管理，这些年时常有顾宗岱的指点教诲，就算还没毕业，管理一家服装设计公司，完全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一场会议，她思路清晰，看待问题犀利，对公司规划明确。对总结随意敷衍的，不留情面的严厉批评，对认真踏实的，不留余力的大力褒奖。
　　
　　最后，在年终奖上，更是出手阔绰，迅速收拢人心。
　　
　　散会后，徐程跟着她回到总裁办公室，笑得很是欣慰，“你呀，真是遗传了徐总的优良基因，我相信，很快就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许惊栖谦虚道，“是徐叔在我不在的时候，就将公司管理得仅仅有条，我今日不过是借着徐叔的东风。”
　　
　　这话倒是没错，若不是徐程这位老臣骨干，带头对她恭敬信任，其他人怎么可能就轻易顺服。
　　
　　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回到顾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苏木带着一顶米白的贝雷帽，站在庭院的玉兰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园艺师修剪花枝。
　　
　　看见许惊栖办完事回来，忙招呼她来看，“我新得玉兰，这品种叫‘长安玉灯’，状如灯泡，盛开时像白莲，花大瓣多，香味也独特。”
　　
　　踩在高梯上的园艺师也笑，“原本三月的花期，顾夫人硬是要我想办法，让这‘长安玉灯’在这个时节开花，说是女儿回来了要看。”
　　
　　话里话外，都是在恭维这位顾氏夫人对女儿的宠爱。
　　
　　许惊栖喜爱花艺，其实多半是受苏木影响，苏木是个精致且懂生活情趣的女人。不像别的富太太，只爱好名牌高定，珍奇珠宝，或是麻将打牌。
　　
　　苏木喜欢看书，也薰陶得顾容与和许惊栖养成了爱看实体书的习惯。
　　
　　她还擅园艺花卉，整个熙园别墅区，就顾家这两栋的庭院打理得最为别致精巧，处处堪比景观模型。
　　
　　也难怪顾宗岱这样身份地位的大佬，在外一点桃色绯闻都没有，毕竟顾宗岱眼光挑，外面能比得过苏木的女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苏木在计划着晚上小年夜要吃些什么，带许惊栖研究了几处她新捣鼓的花艺后，便进厨房去看保姆们准备得如何了。
　　
　　许惊栖回到客厅坐下，才发觉今天一直未曾见到顾野，早上回来时倒是和顾容与打过招呼，顾宗岱一大早去了公司，晚上才能见着。
　　
　　顾野那小屁孩儿……近来常听苏木说，他这学期是变了许多。除了和顾宗岱父子关系还是老样子，和顾容与依旧客套疏离，跟苏木倒是亲近了许多。
　　
　　在学校，除了孙斯越，倒是也多了几个时常玩在一起的哥们儿。
　　
　　还是一直坚持练拳击，满十八后还考了驾照，结识了沈家那位酷爱赛车的，也玩起了赛车。
　　
　　但他不贪玩，成绩也没落下，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想起视频里，苏木说到这些时，眉眼语气都带着笑意，许惊栖也发自肺腑的开心。
　　
　　自从父母离异，母亲去世后，她是真的将苏木和顾宗岱当父母一样敬重，顾野是二老唯一的亲生儿子，能变得越来越好，她是真的为这个家高兴。
　　
　　许惊栖刚要打开客厅的大屏幕激光电视，就听见玄关处通讯器响起。
　　
　　为避免面积过大听不见，通讯器音响是接通全屋的，苏木和两个保姆都在厨房那边也能听见。
　　
　　远远的，林婶的声音传来，“栖栖啊，帮林婶接听一下。”
　　
　　许惊栖应了声，从沙发起身过去，接通通讯器，是警卫室打来的，说熙园别墅区的大门外，有人声称是顾崇北的同学，要找顾家的人。
　　
　　栖园别墅区总共就那么几户重要人物，警卫室的人当然知道顾崇北是谁，也就不敢轻慢，打来问问情况。
　　
　　许惊栖隐约听见那边有喊声，“是我，我是罗一维，我找顾哥——”
　　
　　罗一维？许惊栖想了想，对警卫室道，“麻烦安排车送他进来吧。”
　　
　　那边应了声，可很快又告诉她，对方要求和她通话。
　　
　　许惊栖自然同意。
　　
　　很快，罗一维出现在通讯器的屏幕画面上，看见许惊栖，急切的问，“许姐姐，是你啊？对了，顾哥在家吗？打他电话也不接，约好的打球，到了地方也没见人影，孙斯越还在那边等着呢，怕顾哥一会儿过去了没看见人。”
　　
　　许惊栖微微皱眉，“他今天似乎一直不在家，你们联系不上他吗？”
　　
　　罗一维急得挠挠头，“中午和我们吃饭来着，下午说约了人去办点事，晚点再跟我们打球去，他不让我们跟着，我和孙斯越就去看了场电影，后来打他电话就一直是关机。”
　　
　　应该是听到通讯器的对话，苏木忙从厨房那边过来，手中拨出去顾野的电话，那边提示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苏木急道，“怎么会联系不上呢？别出什么事儿了……”
　　
　　许惊栖脑子转的快，安慰苏木，“干妈你先别着急，应该是出去一天，手机没电了，我和罗一维一起去找找。”
　　
　　说着，立马交待罗一维在大门等她，然后打开鞋柜换鞋。
　　
　　苏木点头，嘱咐道：“那你路上也当心啊，开车别太快，一会儿若是小野回来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许惊栖从车库开了辆胭脂红的帕拉梅拉，在熙园大门口接上罗一维。
　　
　　车上，罗一维满眼新奇的打量，虽然早就知道他顾哥的亲爸妈很有钱，但顾野自己平时很少开家里的豪车出来，低调得很。
　　
　　许惊栖目视前方，一边拨出电话，一边问，“你放寒假就过来深海了吗？”
　　
　　罗一维点头，“对啊，我都在大姨家玩了大半个月了，过两天就要回去了，快过年了嘛，我妈打电话催好几回。”
　　
　　“你寒暑假都过来陪阿野玩，他肯定很高兴的。”
　　
　　许惊栖对罗一维印象一直很不错，微胖微胖的，人也特别热情乐观，他这样的性格很适合做顾野的朋友。
　　
　　罗一维哈哈一笑，“那是，我可是顾哥的开心果。”
　　
　　正说着，电话接通，蓝牙耳机响起孟雅淳慵懒的声音，“栖栖？你回深海了？我也就比你早回来一星期，怎么，一周不见就这么想我啊？”
　　
　　“想你想你，想死你了。”许惊栖惯例的回她一句，然后切入正题，“这会儿急着找你帮个忙，你门路多，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人看见顾崇北，他出去一天没回来，手机也关机打不通。”
　　
　　孟雅淳听她语气着急，不禁失笑，“你弟都那么大人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晚上小年夜，他总得回去吧。”
　　
　　“我知道他这么大人了，但失联好几个小时，这不是干妈担心嘛，再说了，就怕出点什么意外。”
　　
　　“行行行，我帮你打听打听。”孟雅淳不再废话，挂了电话就点开微信，在几个群里发了消息问。
　　
　　她身边狐朋狗友多，人脉广，再说，就算和顾崇北不熟，但认识他的人很多，毕竟是顾家正牌太子爷呢。
　　
　　许惊栖开着车，问了罗一维几人经常去的地方，罗一维其实也没那么熟，于是掉头去约定好球场，将孙斯越接上，这两年孙斯越跟顾野常在一块儿，对常去的地方比较熟。
　　
　　孙斯越坐在车上，明显有些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惊栖望了望后视镜，缓缓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
　　
　　“斯越，你若是知道，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你苏阿姨联系不上他很担心，还在家等消息呢。”
　　
　　孙斯越连忙摇头，“学姐，我真不知道顾哥在什么地方。 ”
　　
　　因为许惊栖也是英才高中毕业的，孙斯越在就读英才后，听过大家追忆往届大佬校花学霸们，许惊栖自然是榜上有名，于是他就改口喊学姐，又拉近一层关系。
　　
　　“不过……”孙斯越稍稍犹豫了下，最终和盘托出，“我好像听说，前天有人给顾哥下了战书，说是要约他打一场比赛……”
　　
　　他声音渐渐弱下去，带着担忧，“就……就寇书禹那伙人……”
　　
　　寇书禹？
　　
　　许惊栖闻言拧眉，正好手机来电响起，她顺手打开车控蓝牙，孟雅淳的声音传来，“我问到了，有人在东十三区看见过顾崇北，从明德侧门下去，有个搏击俱乐部，据说那里打比赛玩得挺野的，上场前还得签订保证书。”
　　
　　随后又疑惑，“顾崇北不是一向都在京鼎塔那边的拳击馆玩吗？去这种地下场子做什么？”
　　
　　听到这，许惊栖担忧更甚，“雅雅，咱们回头再说，我先过去看看。”
　　
　　得到确切位置，她急忙切断电话，将车子掉头，加大油门朝目的地驶去。
　　
　　据孙斯越在路上的交待，寇书禹三天两头的总来找茬，虽然大多时间都是败兴而归，但没隔上一阵，又会卷土重来，都不知他为什么在针对顾野这件事上，这么孜孜不倦。
　　
　　前些天，寇书禹找人传话，说要跟顾野下战书，擂台上一决胜负。
　　
　　并且保证，如果顾野这回赢了，他寇书禹再也不来跟前晃悠，以后见着顾野，他主动绕道。
　　
　　这种战书，以顾野的脾性，是不可能不应的。
　　
　　只是，这次比的不是拳击，而是自由搏击。
　　
　　当时孙斯越也没多想，比较顾野练了很多年的拳击，寇书禹肯定不会傻到和他比这个。
　　
　　东十三区很繁华，属于闹市，车流拥挤，好不容易找到停车位，几人下车就飞快朝明德侧门走去。
　　
　　从电梯下了负一层，找到那家地下搏击俱乐部。
　　
　　许惊栖没来过这样的场子，她活了二十二年，都还没去过夜店，酒吧都只去清吧，更甭提这种充满热血野性，充斥着满满的雄性荷尔蒙的地方。
　　
　　嘈杂，吵闹，香烟和汗水的味道交织，时不时爆发一阵疯狂的呐喊声。
　　
　　明明是冬日，俱乐部里却热火朝天。
　　
　　这里基本都是男性居多，为数不多的女人们，穿着打扮要么火辣野性，要么帅气爽利。
　　
　　而许惊栖一身流苏白毛衣，搭配麂皮排扣A字裙，一双同色系麂皮短靴。
　　
　　一惯的名媛风，柔美乖顺，气质清雅。
　　
　　却又和这样的场子格格不入。
　　
　　再加上脸蛋漂亮，极短时间就收获不少打量的目光，充满兴趣的探究之意。
　　
　　像温顺的小绵羊误入了狼群。
　　
　　许惊栖无视那些干扰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着顾野的身影。这地下搏击俱乐部面积还不小，孙斯越和罗一维也分头去找了。
　　
　　她知道顾野一直学的都是拳击，但和自由搏击还是有差别的，他为什么要答应和寇书禹打比赛？
　　
　　许惊栖曾经陪苏木去看过他练拳击，在京鼎那边的拳击馆，那里的拳馆高档正规，氛围很好，都是教练和陪练跟他打，头盔护甲全套一应护具都有，安全性也高。
　　
　　可自由搏击却不一样了，是没有头盔护具这些东西，赤膊上陈，拳拳到肉。
　　
　　她没找到顾野，却先碰上了寇书禹。
　　
　　寇书禹一惯的吊儿郎当样，嚼着口香糖，姿态散漫，身后跟着几人，其中一个体型健壮的男人，穿着红色披风战袍，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跟着寇书禹身后，正要朝一处擂台走去。
　　
　　途中相遇，寇书禹率先认出许惊栖，语调轻浮的打了声招呼，“嘿，这不是许小姐吗？”
　　
　　许惊栖刚转身，寇书禹旁边几人便起哄的吹起了口哨，“哇，寇哥的妞儿？正点啊！”
　　
　　“瞎说什么。”寇书禹回头一巴掌拍去，然后笑嘻嘻告诉几个狐朋狗友，“搞不好，这是我未来的大嫂。”
　　
　　周围又是一阵起哄声。
　　
　　寇博文暗恋许惊栖，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不过寇书禹很看不起自家大哥，觉得他有贼心没贼胆，连表白都不敢，成天在人面前装什么儒雅君子。
　　
　　结果呢，人看他一眼了吗？
　　
　　许惊栖实在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场面，无论说什么，对方都是揶揄打趣，在名声方面，吃亏的始终都是女孩子。
　　
　　昔日见到寇书禹，多是在各种商业宴会酒会一类的场合，都有长辈在场，他再混不吝，也会收敛许多，可眼下，这样的场合，倒是愈发显得混账了。
　　
　　她虽觉得没必要反唇相讥，可若沉默，倒又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似的。
　　
　　秀眉微微蹙起，正要开口，却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寇书禹，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随后，许惊栖被人拽着手臂，往后一带，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她前方。
　　
　　绿纹黑豹的拳击战袍，披风的连帽宽大，虽看不见人正脸，但凭身影便能认出是顾野。
　　
　　许惊栖抬头，第一反应却是：怎么又长高了？
　　
　　“开玩笑嘛，顾少爷别当真啊。”寇书禹依旧嬉皮笑脸，“再说了，往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指不定咱们两家就商业联姻了……”
　　
　　顾野嗤笑，“有功夫做这白日梦，还不如想想，一会儿打输了，该跪在哪里喊老子一声爸爸。”
　　
　　对于敌人，顾野说话从来都是不留情面，但难得寇书禹这回没发火，只是不屑的啧了声。
　　
　　“顾少爷打赢了再说吧。”
　　
　　等寇书禹几人离去，顾野才转过身来。
　　
　　宽大的披风帽檐遮住了一半的脸，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颈脖修长，喉结分明。他垂眸，看了看许惊栖。
　　
　　“你来干什么？”语气有些微冷。
　　
　　略带不悦的质问，让许惊栖一愣，许是几个月不见，有些疏离感？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一直联系不上你，干妈很担心。”
　　
　　顾野闻言，眼底黯了几分，她说的是苏木很担心，而不是她很担心。
　　
　　或许，自己于她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并不重要。
　　
　　甚至连她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从来都不会跟他说。
　　
　　她的关心照顾，是为了报答苏木和顾宗岱的恩情，并不是因为他是顾野，而是因为，他还叫顾崇北。
　　
　　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就像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打完比赛就回去。”
　　
　　丢下一句后，顾野大步越过她，朝前面的擂台走去。
　　
　　许惊栖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却抓了个空，只好提步跟过去。
　　
　　“阿野，你等等。”
　　
　　等她追到擂台边时，顾野早就已经翻身上去了，擂台下围两个对角，各自摆着几张椅子，是双方的休憩区。
　　
　　顾野所在的这一侧，休息区坐着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年轻人，看见许惊栖过来，连忙站起身，齐声喊道，“嫂子好。”
　　
　　那几人方才是清清楚楚的看见，顾哥如何维护人姑娘的，本在擂台上热身热得好好的，一看见那姑娘身影，唰地就从擂台上跳了下来。
　　
　　这肯定是嫂子。
　　
　　许惊栖一愣，才反应过来，这几个人嘴里喊的嫂子，似乎是她自己。
　　
　　正好孙斯越和罗一维听见动静，也朝这边过来，听见这一声整齐的嫂子，吓得不轻。
　　
　　那几人是近半年来，在学校里跟顾野走得近的，有两个是球场上认识的，有两个是通过孙斯越搭上顾野的，家世算不得显赫，也就对这些豪门圈子里的关系不清楚。
　　
　　罗一维来了段时间，跟他们也熟络起来，忙上前解围，“什么嫂子，这是顾哥的姐姐，喊大姐！”
　　
　　那几人一惊，又忙齐刷刷站起，“大姐好！”
　　
　　许惊栖：“……”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算了，此‘大姐’非彼‘大姐’……何必跟一群小弟弟计较。 
　　
　　她越过众人，来到擂台边上，顾野正倚着软皮护栏，和教练在讨论着战术。
　　
　　周围嘈杂，许惊栖不得不略微提高音量，“阿野，跟我回去。”
　　
　　顾野头也不回，无动于衷。
　　
　　许惊栖拧眉，再次喊他，“顾野。”
　　
　　她极少连名带姓的喊他，显然是有点生气了。
　　
　　顾野这才转过头来，就看见她微微仰着头看向自己，秀眉微蹙的模样。
　　
　　




23.  晋江文学城独发   许惊栖，我从没把你当……

　　
　　孙斯越叹口气, 上前劝许惊栖，“学姐，他不会听的。”
　　
　　只要应下了战书, 就不可能临阵逃脱，不管输赢都要打到最后，这才是顾野。
　　
　　但未曾料到的是, 对面上台的，却不是寇书禹本人。
　　
　　而是一位体格壮实的专业格斗选手。
　　
　　似乎还有点名气, 围观的人惊讶的喊出他的名字, “王冕？！”
　　
　　“居然是参加过昆仑决的王冕, 这业余的和专业的怎么打？必输无疑啊……”
　　
　　围观的人群里, 马上有人打抱不平起来, “寇书禹，明明是你约顾哥打比赛, 你自己不上，花钱找人来打, 这比什么？”
　　
　　“就是啊，怕输就直说, 自己都不敢上台打, 还敢向顾哥下战书，要不要脸啊？”
　　
　　寇书禹显然是不要脸的, 眉梢一挑，扬声反问, “下战书的时候，我说了是自己亲自上场打吗？没说吧？你们也可以找人打啊，我没意见。”
　　
　　很显然，寇书禹就是拿准了, 只要顾野站上了擂台，依着他的脾性，是不可能这时候下场，临时找个人替他打，况且，寇书禹还是花重金找来的专业自由搏击选手，打过Kunlun Fight的赛事。
　　
　　就算顾野这会儿愿意下台去找，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不少人骂寇书禹卑鄙，阴险狡诈。
　　
　　可寇书禹笑眯眯接受了，权当是褒奖，只要能赢，卑鄙又怎么了？能看到顾野认输，跪下喊爸爸，阴险狡诈又怎么了？
　　
　　反正他寇书禹本来就不是懂礼貌的伪君子，他就是个真小人，怎么了？不服吗？
　　
　　不服也拿他没办法不是？
　　
　　真遇上这种人，气也没用，罗一维虽不认识那什么专业搏击选手，但看众人反应，也知道来头不小，赶忙跑到擂台边，喊顾野。
　　
　　“顾哥，他不讲武德，咱不比了，这赌约比不作数，他能不要脸，咱也能耍赖。”
　　
　　就连孙斯越都劝，“对啊，算了吧顾哥，何必跟那种人讲什么道义，是他先耍诈的。”
　　
　　可顾野只是皱着眉，没说话，半晌，偏头看了眼许惊栖。
　　
　　见他视线望来，许惊栖忙开口，“阿野，这不是公平的比赛，不要中了他的激将法，咱们回去。”
　　
　　公平？
　　
　　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
　　
　　顾野果断戴上分指手套和护齿，一言不发，脱下肩头那件绿纹黑豹的战袍。
　　
　　四周立马响起一阵欢呼，还有几个穿着火辣的年轻女人冲他吹口哨。
　　
　　发型还是之前许惊栖带他去修的那款，只是比之前短了一些，露出浓眉星目，人很年轻，脸长得俊，个子也高，肌肉线条流畅，就连腹肌都是块状分明，丝毫不输那些专业的健身博主。
　　
　　就冲这身材，台下哪个女人看了不脸红心跳？
　　
　　对面走上擂台的专业搏击手，同样都是紧实块状的肌肉，却显得过分壮实，和帅完全不沾边。
　　
　　而顾野，一身蓬勃热血的少年气，身材A到爆，又野又欲。
　　
　　也难怪能引得那几个年轻女人痴迷的尖叫。
　　
　　果然，还是看脸的世界。
　　
　　可帅不能当饭吃，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一战，顾野是必输无疑。
　　
　　顾野练的是拳击，不是自由搏击，面对专业选手，是分毫不占优势的。再说，他还太年轻，而对面明显是正值壮年，且技术娴熟的搏击手。
　　
　　几乎是没人看好顾野。
　　
　　寇书禹得意洋洋的坐在擂台下，翘着二郎腿，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许惊栖知道劝不住他，只能低头给苏木发了条信息过去，说找到人了，和同学在外面玩，晚饭可能就赶不回去了。
　　
　　虽然苏木可能会失落，精心准备的小年夜团圆饭，两个孩子都没回家吃，但总比让苏木知道这场比赛担忧得好。
　　
　　说谎的愧疚，也让许惊栖心情变得沉重。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电话里苏木常说，顾野生活学习都变得越来越好，可如今亲眼见到，却总觉得，如今的顾野，身上那股气势更加凛冽，似乎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No elbow，no clinch，no leg catching and off balance.Ok？Good luck tu you.”（禁止肘击，禁止缠抱，禁止接腿摔。明白了吗？祝你好运。）
　　
　　“Judge，time table，are you ready？Fight！”（裁判，计时，准备好了没有？开始！）
　　
　　随着哨声响起，裁判挥手示意，比赛正式开始。
　　
　　对比于专业选手王冕成熟的技巧和攻击招式，顾野的打法就显得有些没有章法，但令人稍微意外的是，他每一次出拳，力量都不容小觑，攻击速度又快又狠，一时间，王冕竟也没占到上风。
　　
　　可王冕毕竟经验丰富，很快调整好状态，不再主动攻击，以守为攻，估计是在等着顾野露出破绽，好一举KO。
　　
　　擂台上双方对战激烈，一时间看得众人紧张又兴奋，但总体来说，王冕还是稍占优势，经验丰富，且耐力极好。
　　
　　顾野虽然攻击迅猛，但打法有点过于直进，有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一共五局，每局三分钟，三局下来，顾野一比二落后，第四局开局就直接猛攻，打得王冕有些措手不及，成功拿下一分。
　　
　　比分打成2：2。
　　
　　但顾野体能消耗明显过大，而王冕一直在保存体力，想稳中求胜。
　　
　　趁着回合间歇时，教练在布置战术，有专业的工作人员在给他处理手臂和脸颊的伤口。
　　
　　打完四局，双方各自都不少伤损，脸上身上都有淤青，看得许惊栖揪心不已。
　　
　　那得多疼啊……
　　
　　孙斯越拿了冰袋过来，递到她手中，小声道，“学姐，去给他加加油吧，这时候，鼓励比劝阻更有用。”
　　
　　的确，比赛开始前就劝不住顾野，中途更加不可能让他放弃，无论最后输赢，他肯定是要在台上打完的。
　　
　　擂台高于地面，女生翻上去本就不易，再加上许惊栖穿着A字裙。
　　
　　孙斯越忙拖过一把椅子，垫在擂台旁，扶着许惊栖踩上去。
　　
　　他很聪明，也善于观察，很早就看出许惊栖对顾野的影响不容小觑，但至于是什么原因，孙斯越倒是没有深想。
　　
　　只是当亲近信任的姐姐也好，暗恋喜欢也罢，这都是顾野的私事，他懂得分寸，不会多问。
　　
　　似乎没料到许惊栖会翻进擂台，顾野看见她在面前蹲下时，明显有些诧异。
　　
　　他不经意一动，工作人员正在消毒的棉球便意外戳到伤口，顾野‘嘶’了一声。
　　
　　“怎么了？”许惊栖拿着冰袋在他旁边蹲下，探过身去，查看他身上的伤势，秀眉紧拧，表情十分担忧。
　　
　　看着她的关怀，顾野明显心情好上许多，之前的赌气，似乎在慢慢消散。
　　
　　半年不见的疏离感，也因这场搏击比赛，变成紧张和担心。
　　
　　教练看出俩人有话要说，自觉的停下来，退开了一步，反正顾野是临时抱佛脚，现在讲什么战术也没多大用，还不如他自己凭本能去打。
　　
　　许惊栖拿起冰袋，轻轻敷在他脸颊红肿的地方，想了想，告诉他，“阿野，只要过程有全力以赴，最终的结果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你努力去做了，心里就不会觉得遗憾。”
　　
　　顾野却突然取下护齿，问她，“你觉得我会赢吗？”
　　
　　他目光灼灼，等着她的回答。
　　
　　许惊栖迎着那道炽热目光，认真回答，“会。”
　　
　　在她看来，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是赢的，赢的是那份果敢和勇气。
　　
　　但他还没说话，哨声就再次响起，裁判示意其他人员迅速离开擂台。
　　
　　顾野站起身来，重新戴上护齿，拉着许惊栖手臂，扶她踩着椅子下了擂台。
　　
　　最终一个回合，不知道是不是寇书禹那边又给人加了价，王冕看起来杀气更盛，一双鹰眼凶狠的盯过来。
　　
　　顾野转了转脖子，动了下肩膀，绿纹黑豹的战袍落地，他迎着王冕凶狠的目光，走到擂台中间。
　　
　　勾拳，扫腿，摔打……场下的围观者在这样激烈的搏斗中，撕扯着嗓子呐喊。
　　
　　男人们热血沸腾，女人们惊声尖叫，气氛燃爆的搏击场上，让人肾上腺素狂飙。
　　
　　似乎看出顾野前面几个回合体能消耗过大，连行动都迟缓许多。最终回合，王冕不再以守为攻，而是招招猛击，逼得顾野步步后退。
　　
　　直到背抵上了软皮护栏，王冕重拳连续击来，顾野却无反击之力，只能被迫护头防守。
　　
　　许惊栖看着近在眼前的一幕，只觉心都揪成一团，无意识咬着下唇，攥紧的手，指甲陷入掌心。
　　
　　场下，寇书禹那帮人嘘声不断，显然认定这回合，顾野败局已定。
　　
　　王冕似乎也这么想，他本想将人直接K.O，可没料到顾野挨打成这样，还不放弃抵抗，硬生生挨着。
　　
　　但也无所谓了，王冕心里大概能算到这一回合的有效击打分数，心中紧绷的弦总算松懈，寇家那小子许诺的钱，他必然是能拿到的。
　　
　　可就在他稍稍分神的那一刻，原本被迫防守的顾野，却突然暴起，几记重拳直面打到王冕正面，快如闪电，王冕连躲避的反应都来得及。
　　
　　原本看似毫无反击能力的人，此刻却好似重新注满力量般，挥出的拳带着厉风，直击门面，王冕只觉脑子嗡嗡一阵，竟然直接倒在擂台上。
　　
　　“Time table，one，two……six……”
　　
　　裁判读秒的声音在王冕耳中已经听不清，眼前人影都在模糊……寇书禹气急败坏的围绕着擂台转。
　　
　　“靠！起来啊！快起来！收老子那么多钱……王冕，给老子起来！”
　　
　　“Ten！”
　　
　　读秒结束，王冕最终没能站起来，直接被顾野KO出局。
　　
　　俱乐部里响起一阵欢呼，尤其是那几个身材火爆的辣妹，尖叫刺耳。
　　
　　许惊栖却没心思欢呼，只急着检查顾野的伤势，他虽然赢了，可赢得并不容易。
　　
　　业余的对战专业搏击运动员，其难度可想而知，一开始就没几个人觉得他会赢。
　　
　　“怎么样啊？伤得重不重？”
　　
　　这样的场子自然有配置专业的医疗人员，快速的替顾野处理了伤势。
　　
　　伤得不轻，但也没有严重到需要住院的地步，都是皮外伤。
　　
　　说白了，这场比赛又不是为了什么荣誉而战，没有名次，也没有生死相关，王冕也不是抱着决一死战的心态和他打。
　　
　　他要赚钱，但赚了钱也要有命花才行。
　　
　　顾野能赢，是因为在最终回合打了心理战，先示弱，让王冕放松了警惕，再趁机一举KO。
　　
　　孙斯越和罗一维等人高兴的不行，六七个人围住顾野，将人合力抬起，高抛庆祝。
　　
　　急得许惊栖忙喊停下，身上还有伤呢！
　　
　　顾野也难得笑得畅怀，和众人击掌后，披上许惊栖递来的那件披风。
　　
　　有人代表顾野出头，开始找寇书禹秋后算账，“我说寇少爷，愿赌服输啊，当时怎么说来着？您要是输了，往后见着顾哥得绕道走，还有什么来着？”
　　
　　立马有人补充，“还有，输的人，跪在地上喊对方一声爸爸。”
　　
　　旁边看热闹的人，听闻这个赌注，哄笑声一片。
　　
　　寇书禹站在人群间，显然不服气，身后那些人，也是一脸凶狠模样，看来是想抵赖，实在不行就动手呗。
　　
　　许惊栖看不下去这样的争强好胜，大好的青春时光，却浪费在这些斗狠逞能的事情上。
　　
　　她拉住顾野，小声道，“算了吧，让他以后别来找你麻烦就行了，得饶人处出且饶人。”
　　
　　虽说是愿赌服输，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即便今日寇书禹真的喊了，这仇只会越结越深。
　　
　　顾野显然看出她内心想法，轻笑一记，反问她，“如果今天放他一马，他往后就真不找我麻烦了？”
　　
　　寇书禹说话就跟放屁一样，时常翻脸不认人，做出的保证也不能信。
　　
　　许惊栖当然知道寇书禹人品不咋样，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你来我往的敌对，终究也不是个办法……
　　
　　她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屏给他看。
　　
　　“我有办法，让他没工夫再来找你麻烦。”
　　
　　视频她找了可信的人，匿名投稿给几位大V，附带一段文字编辑。
　　
　　视频内容顾野只静音看了前面几秒，便想起是去年寒假，打架进派出所时，寇书禹在派出所耀武扬威的场面。
　　
　　但顾野有些疑惑，这发出去能有什么用？
　　
　　许惊栖倒是胸有成竹的让他放心，过段时间寇书禹就没功夫惹是生非了。这次就放他一马，让他先得意两天。
　　
　　虽然顾野私心并不想就这么放过寇书禹，好不容易打赢得来的机会，能羞辱羞辱寇书禹，就这么放弃，确实太可惜。
　　
　　但……许惊栖在这儿，他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黑暗面，只得假装大度，强忍着一口气，说算了。
　　
　　顾野的‘大度’，不仅身边好友哥们儿诧异，连寇书禹都诧异，就这么就算了？
　　
　　竟然没有趁机羞辱自己？不知为何，寇书禹心里还莫名有点感触。
　　
　　大概是想到自己的锱铢必较，这一对比，就显得他豪门长大的贵公子，人品还不如一个臭水沟长大的野小子。
　　
　　心里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愤愤离场。
　　
　　生怕晚一步，顾野就后悔，追究喊爸爸这个赌约。
　　
　　寇家丢不起这脸。
　　
　　好戏落幕，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却有两个在冬日里穿着小吊带超短裙，身材火辣的年轻女孩近前，朝顾野打招呼。
　　
　　“嗨，小帅哥，刚才打得很不错，超man的，能加个微信吗？晚上一起去喝酒啊。”
　　
　　说话间，人越靠越近，眼看就要贴到顾野身上。
　　
　　顾野被一股浓烈香水味熏得微微蹙眉，后退一步，站在许惊栖身后，将身上的战袍披风系紧，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那年轻女孩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许惊栖，视线上下打量一番后，不得不承认那张脸确实生得美，不过……这么野性十足的小狼狗，竟然会喜欢这种乖乖女？
　　
　　有些无语。
　　
　　不过看样子是名草有主了，年轻女孩虽有不甘，但也不至于没品的当面撬墙脚，只得拉着小姐妹失望的走开。
　　
　　对于顾野躲在自己身后，许惊栖理所应当的挡在他面前，甚至在那小辣妹目光看来时，毫不客气的看回去。
　　
　　她将顾野当弟弟，自然也要考量他身边的女孩子，人品学识是否优良，显然眼前那小辣妹，看起来不太安分的样子。
　　
　　这样的女孩，肯定不能让顾野接触，以免学坏。
　　
　　直到两位辣妹走远，许惊栖才松了口气，转身将顾野往休息区推去，“去换衣服，换好咱们回家。”
　　
　　她出来找人的目的，就是要把人带回到苏木面前，看了看时间，搞快点兴许还能赶上小年夜的团圆饭，也好让干妈和顾叔叔开心开心。
　　
　　但刚走了两步，许惊栖脚步又一顿。
　　
　　可顾野这脸上的伤……身上还好说，衣服一穿就看不见了，可脸上，就算解释清楚是打了场比赛，估计还是会让苏木担心。
　　
　　再说，顾宗岱让他练拳击，是为了强身健体，可不是让他去打什么比赛，这样子回去，肯定是又要挨骂的。
　　
　　见她停步，顾野偏头看去，熙熙攘攘的人流汹涌，而他眼中却只能看见她一人的身影，那日思夜念的人，终于再次出现在面前。压抑许久的某些想法，似乎再也压制不住。
　　
　　他忽然将许惊栖手臂轻轻一拽，“过来。”
　　
　　“怎么了？”许惊栖以为他有话要说，而此处太嘈杂，便跟着到了更衣室外。
　　
　　似乎知道顾野要去更衣室换衣服，孙斯越罗一维他们没跟来，还在那边兴高采烈的庆祝。
　　
　　远离那边的人群和热闹氛围，休息区这边便有些凉飕飕的，毕竟是冬日里，温度寒凉。
　　
　　而顾野因为刚赤膊从擂台下来，还只穿着那件黑豹纹的披风，许惊栖担心他着凉，忙把人往更衣室推。
　　
　　“你先换好衣服再说，刚出了汗，再吹冷风容易感冒。”
　　
　　更衣室空无一人，里面没开灯，有些昏暗。
　　
　　许惊栖正要伸手按开关，忽然被人一把拽住手腕。
　　
　　门被关上，她被顾野拉进昏暗的更衣室。
　　
　　外面夜色正浓，许惊栖看着眼前的人影，不解，“怎、怎么了？”
　　
　　顾野挡在门口，“礼物呢？”
　　
　　礼物？许惊栖懵了一瞬，才想起他十八岁生日时，自己不在，也就没能亲手送上礼物，寄给他的礼物，顾野说不算数。
　　
　　但，时隔数月，她回来的时候，确实将这件事忘了。
　　
　　许惊栖顿时有些心虚，好像答应小朋友的事情没有做到，莫名生出一点歉意。
　　
　　“呃……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去买。”
　　
　　但顾野半晌没说话，不知是在思索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还是在生气，可一直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
　　
　　许惊栖想了想，伸手去开门，“不着急，你慢慢想，先换衣服，我去外面等你。”
　　
　　顾野忽然伸臂，将她拦住。
　　
　　他长臂撑在门上，转头看她，“我想好了。”
　　
　　顾野低头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想好要什么了。”
　　
　　已经成年的男生，如今身高接近189，肌肉结实，逼近她面前时，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许惊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好像已经不是小男生了，俩人单独待在这样昏暗的房间内，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可不待她有所动作，顾野已经抬手按在她纤薄肩膀，飞快俯身，低头，在许惊栖眼角处，轻轻一吻。
　　
　　昏暗中，视野并不好，但他却清楚的知道，她左眼处，那颗小小的泪痣。
　　
　　很早之前，他就想吻住这颗诱人的泪痣。
　　
　　以前不敢，而现在，他敢了。
　　
　　许惊栖蓦地惊愣住，瞪大双眸，有些不敢置信。
　　
　　他在干什么？！
　　
　　两秒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少年，“你疯了？”
　　
　　顾野似乎料到她的反应，并未惊慌，“这就是我想要的礼物。”
　　
　　顿了顿，又问道：“刚才，为什么要管我？”
　　
　　他问的刚才，是擂台上时。许惊栖想也不想，张口就答，“因为我是你姐……”
　　
　　话没说完，少年忽然冒起一股火气般，倏地逼近，按住女孩纤薄的肩，将人堆到柜子上，迅速俯下身，不由分说的吻住她的唇。
　　
　　强势又霸道，还有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只是用力压在她唇上，却连动也不敢动。
　　
　　心脏砰砰直跳，如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许惊栖有些措手不及，从未想过顾野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对他没有一点防备心，才会这么轻易让他得逞。
　　
　　她挣扎的很厉害，顾野不忍弄伤她，只得退开一步，却不肯松手。
　　
　　许惊栖惊愕之后，简直气极，“顾野！你发什么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顾野一字一句回答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昏暗中，他漆黑的眼眸，如烈焰燃灼，目光滚烫，“不是说你也爱我吗？现在呢？还爱吗？”
　　
　　爱他？
　　
　　许惊栖想起在龙鸣镇的那晚，明明是安慰他的话，说的明明是家人亲情的爱护，怎的到他嘴里就变味儿了？
　　
　　“我说的爱，是家人之间的爱，是拿你当弟弟般爱护，而不是……”
　　
　　顾野轻嗤一声，打断她，“自作多情。”
　　
　　攥在她手腕的手，力道缓缓收紧，顾野一字一句告诉她。
　　
　　“许惊栖，我从没把你当姐姐。”
　　
　　顾野看着她，沉声道：“这一点，你最好清楚。”
　　




24.  晋江文学城独发   我可不能保证，会对你……


　　纤细一截皓腕, 被他紧紧攥在掌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骨头都捏碎。

　　许是太过震撼，又或者是惊讶得无以复加, 许惊栖一时间说不出话。

　　手腕的疼，让她保持着清醒的神智，可内心受到极大冲击, 却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不喜欢我，那就离我远点, 也别来管我, 否则……”顾野顿了顿, 在她想要后退时, 另一手按住她后颈, 不许她退。

　　“下回再这样，我可就不能保证, 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了，姐姐。”

　　最后两个字, 他咬得极重，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现在没耐心继续在她身边扮演一个听话的弟弟, 也不想以弟弟的身份, 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交往。

　　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

　　许惊栖吓得落荒而逃, 对顾野吻了她这件事，简直难以置信。

　　凛冬的夜,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深海这座南方城市，今年竟然难得的下起了小雪。

　　入冬一来的第一场雪，也是多年来罕见的一场雪。

　　许惊栖浑浑噩噩的走在风雪中, 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惊慌的情绪里。眼尾处被他的唇触碰过，至今似乎都还烫灼。

　　她还能记得唇上温软的触感，和他灼热的气息，温热的汗都带着蓬勃的少年朝气。

　　这算是……她的初吻吧。

　　许惊栖没办法不在意。

　　而且这个人，还是她一直当作弟弟去关心照顾，结果，他竟然对自己怀揣着那样的想法？

　　她真的没办法装作不在意。

　　也是此刻，她才意识到，或许对顾野的关心照顾，确实有些过了。

　　毕竟不是亲弟弟，毫无血缘关系。

　　相反，对同父异母，有血缘关系的许浩宸，她都没这么关心过。

　　许惊栖开始反省，这一切，似乎都是自己的错。她自己是怀着报答苏木和顾宗岱的想法，可顾野却未必能体会她的用意。

　　他正值青春年少，思想本就不成熟，正是容易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时候。

　　许惊栖开始懊悔，是自己太想当然，没把握好分寸。

　　顾野还小，才刚十八，可她都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了，他不懂事，难道自己也不懂吗？

　　一时间，许惊栖连家都不敢回，怕回去碰见顾野。

　　准确来说，其实那也不算是她的家，那是顾野的家，是他的爸妈……想到这儿，她更是难受。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木和顾宗岱，即使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但许惊栖还是不想面对他们。

　　更觉得对不起干妈和顾叔叔。

　　那种做了错事的情绪，萦绕不散，最后干脆打了孟雅淳的电话，又跟苏木发了信息，说去孟雅淳家玩两天。

　　毕竟多年好友，孟雅淳知道她是遇到什么事了，可许惊栖不太想说，她也就没问，干脆带她出去玩两天，散散心。

　　车上，孟雅淳一边刷手机，一边问许惊栖，“你看最近网上的热搜了吗？”

　　“元荣地产二公子大闹派出所，威胁警察，仗着有资本撑腰肆无忌惮……”

　　通篇读完，倒吸一口凉气后，孟雅淳开始幸灾乐祸，“寇书禹这小子，这回终于给寇家惹了个大麻烦，网上骂声一片，看看这多会写，挑起资本家和普通打工人的对立，又表明豪门子弟仗着有人撑腰，威胁挑衅民警，人民的公仆都是值得尊敬的人，这下彻底引起众怒。”

　　“本来一开始舆论没发酵这么厉害，寇家发现及时，眼看就能控制住，不继续扩散，结果好像被对家买了热搜，舆论发酵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的网民啊，很擅长舆论审判……”孟雅淳啧啧笑了两声，没再多说。转头问许惊栖，“这不会是去年那回和顾崇北打架那次吧？你知道是谁录的吗？”

　　许惊栖也看到了头条新闻，心中却没什么波澜，听闻孟雅淳问话，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没注意，那会儿好多人都看到了，有人录下来也不奇怪。”

　　她最终没告诉孟雅淳，这事是出自她之手，毕竟在自己立场来说，觉得这是惩奸除恶，但在对方立场，这就是趁机陷害。她不想当什么正义侠客，也不想让自己卷入不必用的风波，所以没必要宣扬。

　　孟雅淳哦了声，没再继续问。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苏木打电话来，催她回家。

　　“才回来半天，就又跑出去玩，这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什么时候回来？”

　　顿了顿，苏木又叹口气，“你是这样，小野也是这样，这些天一直待在孙斯越那儿，连家都不回。”

　　顾野也没回去？

　　许惊栖答应苏木今天就回家，撒娇安慰几句后，挂断电话，心情却愈发沉重。

　　跨年肯定还是要回去的，避免不了会碰面。

　　这些天她想了很多，还是决定找机会跟他好好谈一谈。

　　上回的冒犯，她可以当作是少年的一时冲动，可以原谅他的莽撞。但是往后，必须要划清界限。

　　这件事情，她万分的不想让苏木和顾宗岱知道，不然……他们对她该有多失望呢？

　　只是，许惊栖回顾家当天，顾野也正好回家。

　　俩人在大门口相遇，面面相觑，尴尬在一瞬间就蔓延开来。

　　他瞧着没有往日的精神气，微耷着眼皮，冬日里只穿了件黑色的薄风衣。

　　许惊栖看见顾野，下意识就想躲，于是加快步伐走进庭院里。

　　“你等等。”顾野仗着人高腿长，几步追上，在许惊栖进大门前，将人拦下。

　　许惊栖刚握上大门的手柄，就被顾野用力按住门把，她下意识松手，退开一步，眉心蹙了蹙，“你……又想干什么？”

　　顾野偏头看她一眼，眼神暗了一瞬，许惊栖的反应，是在害怕躲避吗？

　　想到这，心下一沉。

　　他承认，前几天在搏击俱乐部有些冲动了，可若再来一回，他估计还是会那样做。

　　顾野很清楚，如果自己不主动踏出这一步，那许惊栖就会只把他当没长大的弟弟。

　　他收回手，揣进风衣口袋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到旁边去，“我们聊聊？”

　　许惊栖想了想，点头。

　　也好，先跟他讲清楚，免得一会儿在干妈跟前尴尬。

　　午后阳光微弱，走过右侧的鹅卵石小路，庭院里那树‘长安玉灯’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冷冽。

　　她在玉兰树下停步，回身望向顾野，面色凝重得像是要谈判。

　　顾野跟着她停下脚步，紧锁着眉，率先开口，“对不起，我那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没忍住。”

　　许惊栖：“？！”

　　本以为他是诚心认错悔改，会说什么那天错了，或者那天犯糊涂一类，结果他就一句，没忍住？

　　怎么，心里早有这种想法是吗？

　　她险些气笑。

　　“顾崇北。”许惊栖第一次这样正式的喊他原名。

　　她知道顾野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她想告诉他的是，正因为他叫顾崇北，所以她才会对他诸多关心照顾。

　　“我跟你说过吧？我只拿你当弟弟看。”

　　顾野定定看着她，“我也说过吧？我从没把你当姐姐。”

　　许惊栖并不想和他争论这个问题，换一种思路，“但是，我不喜欢年纪小的男生，做事冲动，莽撞，一点也不成熟。”

　　她直接表明自己对未来男友的要求，“我喜欢成熟稳重的，相处起来不累的，不让我烦忧，并且听话的。”

　　见顾野皱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许惊栖继续循循渐进的劝导。

　　“我觉得你可能……是因为身边异性朋友少，没有认识什么其他女孩子，所以对我产生了……并非你所以为的那种好感。”

　　“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不仅有年龄差，可能还有代沟，兴趣爱好也相差甚大，你看，我大四下学期基本不怎么需要去学校，已经开始接触公司里的事务，和朋友聊天，谈的不是哪里好玩，而是聊工作聊规划。”

　　“你们学校有那么多青春有活力的小姑娘，你跟她们一起玩儿，一定会更开心，你们是同龄人，也有共同话题……啊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就和女孩子多来往，现阶段你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有一学期就高考了，你明白吗？”

　　讲完事先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只希望他能听进去，不要再犯傻。

　　可顾野抿了抿唇，目光酽酽，“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这是我的事。”

　　身边异性朋友少？他确实没有异性朋友，但是，不代表身边异性少，学校大把暗恋他的女生。

　　可那又怎样呢？他又不会喜欢她们。

　　顾野个子高，站在树下时，垂落的枝稍正好落在肩头，他肩背笔挺，挺拔得像一棵松。

　　想到她说喜欢听话的，于是保证道，“除了这件事以外，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我都会努力去做，你不想要我做的事情，我也绝不再犯。”

　　显然是没有将许惊栖那大段话听进去半句，他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他喜欢许惊栖，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又不是小孩子了，究竟是哪种喜欢，哪种好感，他非常清楚。

　　许惊栖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可就算她不喜欢他，顾野也不想看见她生气。

　　他回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向她道歉，“所以，你别生气了。”

　　顾野难得低一回头，向她服软，有些别扭的哄人。

　　许惊栖一时语噎。

　　是她自己想生气吗？

　　可没等她说出算了两个字，就听见少年小声嘟囔。

　　“再说了……你也不吃亏，那也是我初吻。”

　　许惊栖：“？！”就离谱。

　　她还赚了是吗？

　　深吸一口气，即使生气，她也说不出难听的话，只是认真告诉他，“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个，也不想再提那天的事，以后，我也不会再多管闲事，随便你做什么，都和我无关。”

　　“另外，那件事我不追究，就到此为止。我也不想这件事让干妈和顾叔叔生气，所以，以后也不要再提。”

　　许惊栖说完就要走，顾野却拦在她跟前，低眼觑来，“随便我做什么？”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或者有意揶揄，偏这句话单拎出来，这么一问，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许惊栖刚蹙起眉尖，就听见苏木的声音冲二楼窗户传来。

　　“你俩回家了也不进屋，站在外头说什么呢？”

　　许惊栖吓一跳，忙后退一小步，似乎怕和顾野站得太近让人误会。她不再多说，朝苏木应了一声，往门口去了。

　　一整个下午，不是在陪着苏木，就是躲在自己房间，尽可能避免再单独碰见顾野。

　　晚饭时，在放桌上也变得沉默。

　　平常，无论是顾宗岱还是顾容与，甚至顾野，都不是话多的人，也就苏木和许惊栖时常说说笑笑，如今这一沉默下来，便显得气氛有些寂寂。

　　苏木似乎看出她情绪不佳，问了一句，许惊栖连忙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顾宗岱一听工作的事，出言安慰，“你毕竟初入职场，难免会遇到些棘手的事，容与前一阵升任总经理，也是焦头烂额了好一阵。若是工作上有什么困惑之处，随时跟我说。”

　　许惊栖点头，“嗯，谢谢顾叔叔。”

　　说到这，顾宗岱倒是又想起一事，“寇家那小子，最近闯了个不小的祸，连老寇的公司都受到波及，实在气不过，说要把人送出国去历练历练。留在身边，越养越不成器。”

　　说着，视线扫了顾野一眼。

　　苏木闻言，略有担忧，“那和我们公司的合作项目，有没有影响？”

　　和寇氏的合作项目如今是顾容与接手，连忙宽慰她，“放心吧妈，对我们没有造成影响，您别担心。”

　　苏木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网上的新闻她也看到了，这事情闹这么大，一时间怕是不好收场，即便往后摆平了，也是笑柄，估计寇书禹那性子，要被重重挫一层锐气。

　　顾宗岱又和顾容与许惊栖谈了些工作上的事，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提起顾恒。

　　说是前几天，大哥顾宗祎邀他打高尔夫，提起了许惊栖和顾恒的事，问顾宗岱是什么态度。

　　顾宗祎原话是：“我知道你把那小姑娘当闺女养，所以说，要是和我们家阿恒在一块儿了，将来结了婚，那不是亲上加亲，更像亲闺女儿了吗？”

　　对于顾恒，不仅苏木满意，顾宗岱更是满意。

　　“容与都工作一年了，你也差不多毕业了，处对象的事情也可以开始考虑考虑，和顾恒多接触一下，两个人多交往交往。”

　　“啪嗒——”
　　顾野不知怎么弄的，瓷勺砸到汤碗中，溅起汤汁。

　　顾宗岱当下皱眉，“吃个饭都不好好吃，这些天又在外面鬼混？”

　　苏木抽了几张纸巾，替他将面前溅出的汤汁擦净，转开话题问许惊栖。

　　“顾恒那孩子，是干妈和你顾叔叔都很看好的，你也别觉得扭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许惊栖垂眼看着面前的汤碗，即使没抬头，也能感觉到斜侧面投来的目光，顾野在盯着她。

　　本没打算在这个阶段考虑处对象这事儿，但稍稍犹豫了下，改口道，“我考虑考虑。”

　　听她这话，苏木略微放下心来，考虑的意思，便是有可能。毕竟以她对许惊栖的了解，要是不喜欢，她会直接拒绝。 

　　过几天就要回祖宅拜年，也可以趁机让两个年轻人多相处相处。

　　顾恒那孩子，哪哪都好，就是性子略微冷淡，喜欢女孩子也不知道主动一点追，约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

　　不如到时候，她让秘书提前买好票，安排俩人去看场电影好了。

　　毕竟祖宅那么多亲戚都在，估计年轻人脸皮薄，说话也放不开。

　　心里有了打算，苏木眉梢都带着笑意，似乎这事儿，快要板上钉钉一般。

　　对于她的喜气洋洋，旁边的顾野却全程黑着张脸，闷闷不乐。

　　气压低的近乎压抑。

　　一连这两天，许惊栖明显在避着她，往常很少一个人待在房间半天不出门，不是在陪苏木聊天，就是在庭院的花圃或者顶楼的花房，要么就去琴房练琴。

　　可这几天，若非必要，她是直接连房门都不出一步。

　　顾野靠在二楼走廊站了一会儿，虽然同住二楼，但他房间和许惊栖房间不在一个方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盯着那紧闭的房门许久后，忽然起身，朝三楼走去。

　　***

　　许惊栖正坐在电脑桌前，修改着论文，听见家中保姆敲响房门。

　　“栖栖啊，你种的那盆天堂鸟，花盆破了，你来看看这花还能不能要。”

　　“是吗？我去瞧瞧。”许惊栖闻言，推开键盘站起身，朝三楼花房走去。

　　林婶跟在身后絮絮叨叨，“我先前隐约听见花盆摔碎的声音，当时没在意，后来突然想起了，就上去看了看，好像是被猫给弄的……”

　　花房里独独就坏了一盆花，泥土散落满地，林婶赶紧拿来扫帚打扫。

　　许惊栖蹲在地上，将花株捡起来，“花还是好的，根茎没断，林婶，你帮我去楼下找找还有没有新的花盆，没有就去买一个来。”

　　林婶应道，“家里应该没有了，我现在就出去买，要什么款式的？”

　　“你看着买一个吧。”许惊栖因受苏木的影响，对园艺盆栽要求很高，普通的花盆她是看不上的，打算过两天去花鸟市场淘一个好的，让林婶这会儿先随便买个应应急。

　　林婶下楼后，许惊栖仔细将花株收拾好，放在背光阴凉处。

　　正打算下楼去，便看见顾野的身影，走进花房后，顺手将玻璃门关上，咔哒一声反锁。

　　许惊栖一愣，未及说话，就被大步走来的少年拽着手腕，拉到那排高大灌木后。

　　花房是四周都是玻璃，而左侧高大的高大绿植和花架正好能掩去身影。

　　“你干什么？快放手。”许惊栖被他动作吓得心口砰砰直跳，毕竟是在家里，要是被人撞见了，她真是百口莫辩。

　　顾野将她堵在花架和绿植间，面色不善的问，“是打算和他交往吗？”

　　什么交往？谁？

　　许惊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顾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她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顾恒，因为前两天饭桌上，顾宗岱和苏木都提到这事。

　　被这样灼灼的目光牢牢注视着，许惊栖莫名有点心慌意乱，也不知怎的，就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当时说考虑考虑，的确是存着想让顾野别再抱有那些离谱的想法。

　　至于，究竟喜不喜欢顾恒，或者是，有没有好感……许惊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受父母离婚的影响，她对待感情是有点消极的。

　　诚然，顾恒很优秀，也有过短暂的瞬间心悸。或者说，就连林京墨，在某些时候，也曾让她有些感动。

　　除了这俩人外，中学到大学，对她告白过的男孩子有很多，其中不乏优秀帅气的。

　　但是，有喜欢的吗？

　　好像没有。

　　许惊栖从没何人说过，她觉得自己很难去喜欢一个人。

　　她怕受伤，也怕伤害别人。

　　许惊栖沉默太久没回答，眼神也在逃避，顾野忽然轻嗤一声，“行。”

　　他松手，单手插在裤兜，后退半步，“我现在就去跟爸妈说，我也喜欢你，既然要说亲，那就给他们亲儿子也说说，总不能厚此薄彼。”

　　“不行！”许惊栖脱口而出，“你不能说！”

　　许是以为他退开一步是要走的意思，下意识伸手抓住他衣袖。

　　女孩子天生冷白皮，尤其是冬日里，天气微寒，手更是白得不见血色，羊脂白玉一般。

　　她在家中一向不爱化妆，时常都是素颜，可天生皮肤底子好，明眸皓齿，菱唇红润。

　　微微仰头，一双桃花眸子盈盈望来，叫谁都要心软三分。

　　“你要是告诉了干妈和顾叔叔，那我会立刻从这里搬出去。”虽然，她现在也打定主意，等过完年，就尽快找理由，说回学校那边。

　　然后将妈妈之前留下的房子收拾出来，搬过去住。

　　如今这样，许惊栖确实觉得没办法在继续住在顾家，一来，毕业后回深海工作，会和顾野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以他那冲动的性子，保不住哪天就突然发疯说出点什么。

　　那她真是无颜再见苏木和顾宗岱。

　　另外，许惊栖还觉得顾野年轻不成熟，也根本不可能是真的喜欢她，不过是年少冲动，一时新鲜感，说不定过段时间，他自己就想明白了。

　　顾野低眼，视线从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再到那张清媚动人的小脸上，喉结不自觉微微上下一动。

　　极力忍住某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声线略微低哑。

　　“那你还考虑吗？”




25.  晋江文学城独发   少男怀春，这很正常。……

　　许惊栖摇了摇头, “不考虑了。”

　　可顾野却不信，“真的？”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苏木和顾宗岱对她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为什么她这么怕他们知道？

　　明明又不是亲姐弟, 喜欢就喜欢了，又会怎样？他们不是很喜欢许惊栖么？嫁给自己儿子，那不是更亲了？

　　顾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的。

　　也不觉得, 许惊栖会这么简单就被他威胁住了。

　　见他不打算走，许惊栖收回手, 神色淡淡, “我不会喜欢他的。”

　　同样, 也不喜欢你。

　　这句话, 她没说出来, 因为马上就是去祖宅的日子，理智告诉她, 最好先稳住顾野，不要激怒他, 否则若是在祖宅又闹出什么风波，只怕更难收场。

　　“后天去祖宅拜年, 我会和顾恒保持距离, 所以，你也不要闹事, 不要乱说话，好吗？”

　　她此刻的语气, 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无奈且敷衍。

　　顾野那么聪明的人，怎会听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她肯花心思来安抚他，哄他, 这也让他觉得很开心。

　　反正，从一开始顾野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容易动摇她的心。

　　许惊栖太理所当然的把他当弟弟，当还没长大不懂事的小男生来对待。

　　他既庆幸自己在十六岁那年遇到她，也后悔那么早遇到她。

　　如果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是十八岁，或者二十岁，不是未成年的小男生，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回祖宅的那天，从清晨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说话间能呼出白气。

　　对这座南方的城市来说，是难得的寒冬。

　　一如往常的流程，拜年，吃团年饭，饭后各自闲聚在不同的圈子。

　　不过这回，许惊栖身边倒是清净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得到了什么风声，似乎大家都觉得，她和顾恒真有点什么一样，族中的年轻男孩子们，纷纷开始避嫌。

　　顾恒前来邀她去散步，顾野就在旁边。

　　少年看来的眼神，许惊栖心领神会，于是有些头疼。

　　在跟随顾恒走出去时，低头用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

　　[我会跟他说清楚，不会考虑。]

　　刚发送完，许惊栖又皱眉，奇怪，为什么要跟顾野解释？

　　权当是安抚吧，怕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若是平时，旁的异性邀请她单独出去散步，许惊栖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但这是在祖宅，顾恒也不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另外，她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压下思绪，跟在顾恒身后，沿着曲折回廊缓缓走着。

　　不得不说，老爷子品味确实好，九曲回廊建得古韵十足，如临古境。

　　许惊栖今日穿了件白色棉服，短款高腰，搭配紧身牛仔裤和高筒靴，愈发显腿长，高挑纤细，冬日也不显臃肿。

　　好看是好看，但似乎有些不耐寒。

　　先前在屋子里，有暖气还不觉得冷，这会儿外面雨声淅沥，寒风瑟瑟，便有些冷，果然是低估了这场寒流。

　　但刚出来一会儿，也不好就说回去的话，只得咬牙忍着。

　　和顾恒聊天其实是很有意思一件事，他博学广知，不论是学业工作，还是时事新闻，什么话题都能说出一番不俗的见解。

　　一路也算相谈甚欢。

　　其实许惊栖还蛮好奇，顾恒明显是对她有好感，但是好像又从未主动表露过。

　　明明在一个城市，但离开祖宅后，却也从来没有单独约她出来过，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加。

　　相当奇怪的一个人。

　　不过好奇归好奇，她并不会去问原因。

　　甚至有些庆幸，顾恒的含蓄慢热，让她没有明显的负担，如果像顾野那样直进的坦诚，脸皮薄的人反而会应付不来。

　　因为下雨，不能走远，就在去年打麻将那处八角亭坐了一会儿，顾恒似乎也看出她有些冷，于是提议回去。

　　许惊栖自然点头，求之不得。

　　只是一路上，她都没想到怎么开口‘说清楚’，毕竟一直都是苏木和顾宗岱在说，说两家长辈都觉得合适，希望俩人可以接触交往一下，但……顾恒并没有对她说过。

　　这让她怎么开口讲清楚？会不会显得自作多情？

　　直到要回到那处院子时，顾恒开口问她，下周有没有时间去看电影。

　　朋友新开了家私人影院，环境很好，引进的设备也很先进。

　　许惊栖斟酌许久，婉拒了，“下周可能要回上川那边了，估计没有时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请堂哥看电影。”

　　拒绝的非常委婉礼貌。

　　顾恒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绕过回廊最后一段，便能瞧见青瓦白墙下，八宝格窗扇大开，顾野穿着一身黑风衣，靠坐在窗沿上。

　　冷着脸，目光不善的盯着回廊这边。

　　莫名的，许惊栖就觉得气氛怪异起来。

　　顾恒一身笔挺的黑色大衣，围着灰白格围巾，身量修长挺拔，站在廊下，望向顾野所在的方向。许是因性格关系，顾恒身上带着种清冷感，如高岭之花，绝世独立。

　　那种冷感，让人觉得不易亲近。

　　“年轻真好啊。”

　　他忽然这么感叹一句，让许惊栖有些不解，偏头看去。

　　顾恒不过也才二十七八，也正当年轻，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多老似的。

　　他只是弯唇一笑，伸手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想回起十八九岁那会儿，在看看如今的自己，明明也不老，但却没有那时候的活力朝气。”

　　少年，总是炽热如烈焰，满怀热烈的奔赴。

　　那样的爱，如火焰一般，能融化冰雪。

　　许惊栖还在沉思他前面说的话，却又听见顾恒问了一句。

　　“他喜欢你吧。”

　　不像是疑问句，更像是肯定句。

　　许惊栖一惊，愣住。

　　“不用觉得惊讶，你们又不是亲属关系，少男怀春，这很正常。”顾恒轻笑，又看了眼顾野，“还挺可爱的。”

　　也挺稚嫩的。

　　一点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看见顾恒那一刻起，就是满脸的不高兴。但凡出现在她身旁的异性，都会引起少年的敌视。

　　而顾恒不同，即使出现竞争对手，他反应依旧很淡定。也不知究竟是不以为然，还是觉得胜券在握。

　　可许惊栖此刻，只觉得尴尬，至少在她心里，她是只拿顾野当弟弟看待，从未想过别的关系，被顾恒这样直接点破，就莫名有种禁忌感，让人有些难堪。

　　顾恒注意到她的脸色，温和一笑，“这是人之常情，你也不必想太复杂。人天生就会被美好的事物吸引，譬如你于我。”

　　“你临近毕业，又要正式踏入职场，这一年想来会很忙，正好我刚回国这两年，也是时常忙于工作，所以对于长辈的话，你不必觉得压力，我会说明。”

　　“至于往后，顺其自然，跟随自己的心。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随时可以请我去看那场电影。”

　　他一席话，恰到好处的解了她的困境。

　　既不过分殷切，又让人觉得处处妥帖，无论是对长辈的交待，还是对俩人之间的交待。

　　若能交往，那这是一个契约，若不能交往，那也只是朋友之间的一个约定。

　　对谁来说，都很得体。

　　许惊栖点头应下，“谢谢。”

　　隔着一条长长的青石道，顾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直到顾恒朝他招了招手，扬声问，“崇北，房间有伞吗？”

　　他们出去时，是霏霏细雨，几步走过去，不会淋到。

　　可这会儿雨势渐渐大了，从回廊穿过长长青石板路，势必要淋湿。

　　虽然顾野很想当作听不见，但视线落在许惊栖身上，还是起身去拿了一把长柄伞。

　　只拿一把。

　　他撑着黑伞，走进雨幕中，朝俩人走去。

　　在回廊下驻步，看向许惊栖，“走吧。”

　　至于顾恒，他不管。

　　与顾野的敌视针对不同，顾恒倒是风度翩翩，礼貌交待，“麻烦堂弟送惊栖回去，我就不过去了。”

　　随后和许惊栖道别，转身沿着回廊，朝另一方向走去。

　　他始终维持着成熟男人的风度与谦逊。

　　顾野微微皱眉，但却不认为那种‘优点’值得自己学习，对待感情，他就是做不到这样的大度和无所谓。

　　说他不成熟也好，幼稚冲动也罢，但顾野只知道，他想要许惊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

　　许惊栖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顾野冷着脸时，就显得有些凶巴巴的不好惹。

　　浅浅叹口气，走进伞下，“回去吧。”

　　顾野垂下眼，“冷吗？”

　　他一向话少，大部分时候都是言简意赅，这会儿虽然冷着脸，但对她说话的语气，除了略带一点别扭外，还算是柔和。

　　许惊栖今日画了淡妆，涂了复古红梨色的唇釉，但顾野仍看出她冷得脸色发白。

　　“拿着。”他将伞柄递过去。

　　许惊栖下意识接了，“怎么了？”

　　她以为顾野是不想和她一路回去，估计把伞递给她后，会头也不回自己跑回去。

　　结果，却见他将风衣外套脱下，要披在她肩头。

　　许惊栖忙出声阻止他，“别……我不冷。”

　　可少年强势的用风衣将人裹住，然后握住她撑伞的手，“手都冻僵了还不冷？”

　　嘴硬。

　　被他的动作吓一跳，许惊栖忙要抽出手，却被顾野握得牢牢的。

　　他手很大，能将她手连伞柄整个包住。

　　明明看起来穿得比她还单薄，可手却滚烫发热，全然不似她这种，天气一冷就手脚冰凉。

　　风衣还带着他的温度，手也被温热手掌包裹住，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绝外物，在一柄伞下的狭小空间，却让她感觉有些透不过气。

　　这让过于亲密的接触，让许惊栖心慌，更觉得尴尬，半天抽不手来，便有些气恼。

　　“顾野！”

　　他这才松了力道，换手接过伞柄，在许惊栖收回手那一刻，又抓着她的手，揣进卫衣口袋里。

　　因为之前穿着风衣外套，卫衣的口袋这会儿也是暖和的。

　　许惊栖哪里肯，这分明是小情侣才有的行为。

　　他简直就是得寸进尺！

　　她连伞都不撑了，直接就想跑进雨里，宁愿淋着回去。

　　顾野一把拽住她，不许人往雨里冲，有些烦躁的皱眉，“你不是拿我当弟弟吗？弟弟关心姐姐，这也不行？”　　

　　许惊栖：“……”

　　他这样子，是弟弟关心姐姐吗？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许惊栖拧着秀眉，但一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顿时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他满脸都写着，恨不得昭告天下。

　　算了。

　　忍过今日，等明天回去，她就会找借口先回学校那边。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从祖宅回去的第二天，趁顾野不在家，许惊栖便直接跟苏木说，学校那边还有事，要提前回去。

　　苏木一向尊重她的决定，虽然不舍，但也细心的帮她收拾了行李，有生怕孩子饿着似的，专门装了一行李箱的吃的。

　　“你这临近毕业，又要忙论文答辩，又要操心公司的事，别回头又饿瘦了。”

　　许惊栖吱唔应下，苏木越是拿她当闺女儿疼，她反而越是觉得对不起干妈。

　　希望这段时间，顾野能冷静下来，早点想清楚，专心高考。

　　当天下午的航班，直飞上川。

　　当晚，顾野回家时，直到吃晚饭，都没见着许惊栖人影，问了苏木，得知许惊栖提前回了上川后，沉默下来。

　　他怎么会不懂，许惊栖这是在躲他。

　　***

　　接连两日的阴雨天，气候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

　　年初四，寒假还没结束，学校里也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她自然不是真的回学校，在校外有一套三房两厅的公寓，是和孟雅淳以及秦婳一块儿住的。

　　热闹，也好互相照应。

　　孟雅淳和秦婳都还没回来，她一个人无聊，于是在群里群里发了消息，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孟雅淳每天生活多姿多彩，元宵都还没过，自然不想提前过去，秦婳倒是回复说，等从姥姥家回来，过两天就可以过去陪她。

　　许惊栖不会做饭，一个人也不想出去吃，只好点了外卖，在家刷剧打发时间。

　　她倒是也想干点别的，例如改改论文，看看徐程发来的公事文件，可不知怎么，心就是静不下来。

　　可电视上放着热闹的晚会，主持人在说什么她也没听进去，思绪渐渐飘远。

　　好久好久，没有在春节的时候一个人呆着，没有感觉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孤独感。

　　这一切，都怪那个，害她躲出来的……

　　手机来电的铃声忽然响起，惊扰思绪，许惊栖回过神，拿起手机一看。

　　打电话的人——害她躲出来的罪魁祸首。

　　果断挂断。

　　很快，电话又打了进来，许惊栖还是伸手划掉，不接。

　　直到第三遍响起，她才恍然想到，那人性子是有多倔，她若不接，恐怕他会一直打。

　　最后，她还是接通了电话，轻轻喂了一声，“什么事？”

　　对面的人没说话，可手机传来轻微的杂音，听起来不像是在房间。

　　有呼啸的风声和雨声。

　　她忍不住问，“你在哪里？”

　　手机传来顾野的声音，“你楼下。”

　　楼下？

　　许惊栖一愣，忙爬下沙发，趿着棉拖走到窗边，“什么楼下？你……不会是……”

　　来上川了吧？

　　话没说完，就透过7楼的窗户看见小区内那块空地上，笔直的站着一个人。

　　雨势不小，他还没撑伞。

　　许惊栖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小区的，但这会儿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问得小心翼翼，“我能上去吗？”

　　“不能。”许惊栖回答的很冷静，视线落在窗外，虽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仍旧往窗帘后挪了半步，“你来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去。”

　　说完，直接挂掉电话。

　　再往楼下望时，雨中的人却忽然抬头，吓得许惊栖忙躲回窗帘后。

　　他应该不知道是哪一户吧？七楼这么高，刚才应该也看不见她？

　　她不是没被人追求过，但或许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许惊栖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里，几乎没遇到过他这样蛮不讲理又直球的追法。

　　她温和有礼，追求者自然也会在她面前表现得温和有礼，儒雅谦逊。

　　偏顾野这人，从不按常理出牌，威胁，纠缠，一点也不在乎风度。

　　直白得让她心慌。

　　可是……眼下是凛冬，寒流未过，让他一直这样淋着……总不是办法。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内，电视上的晚会热热闹闹。

　　最后，许惊栖还是拿了雨伞下楼，顾野这混蛋，就是算准了她会心软的吧。

　　她冷着一张小脸，面若冰霜，撑着伞走到他面前。

　　顾野在凛冬的夜里，淋了近一小时的雨，浑身湿透，黑发的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

　　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抛弃在野外的小狗。

　　在看见许惊栖那一刻，漆黑的眼眸亮起了光。

　　她受不了这样粘腻的视线，忍不住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来威胁你，我不会跟爸妈说的。”

　　许惊栖闻言，抬眼看他，最后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还是将人带了回家，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很快被他身上滴落的水浸湿一片。

　　“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她语气淡淡，将人带到浴室，转身去给他找了新的浴巾……至于衣服。

　　她这儿哪有他能穿的衣服？

　　“你先泡个澡吧，我去重新帮你买一套能穿的衣服。”

　　“不用了。”顾野伸手拉住她，在袖子上留下一道湿痕，“你这有烘干机吗？换下来洗完烘干就行了。”

　　许惊栖皱眉，换下来丢洗衣机，再等烘干，那意思今晚就住这儿了？

　　虽说孟雅淳和秦婳都不在，也不会打扰到她们，但是……孤男寡女的，这不太好。

　　顾野继续道：“外面很大的雨，很多商店都没开门。”

　　毕竟才年初四，又到了晚上，外头街道还是有些冷清，许多商铺都还没开张，即便没放年假的，晚上也很早关门。

　　许惊栖也的确不喜欢在雨夜出门，又冷又冻的。

　　上川不如深海方便，打个电话叫助理送来就是，于是想想作罢，干脆去翻出一件新买还未拆封的女款浴袍，敲了敲浴室的门。

　　“我找了件新买的浴袍，袋子挂在门口了，你先将就着穿吧。”

　　撂下话，转身回了客厅，继续窝进沙发。

　　浴室响起淅沥沥的水声，即便她将电视声音调大，也总觉得还能听见。

　　真烦人。

　　屋内暖气十足，许惊栖也就穿了件白色的薄毛衣，将弄湿的地毯挂到阳台去，再重新铺上一块后，背上隐隐有薄汗。

　　是不是暖气开太高了？

　　正打算拿遥控调低两度，转身，却看见浴室的门打开。

　　晕黄的灯火从浴室透出，氤氲热雾慢慢散开，顾野就围着条浴巾，光脚走出来。

　　头发上的水没擦干，滴落在肩膀，又顺着结实的胸膛滑下去，沿着块状分明的腹肌，没入在围着浴巾的腰际。

　　宽肩阔背，长腿窄腰，已经是长大成人的年轻男人模样，绝非是两年前那个清瘦的少年。

　　许惊栖呼吸一滞，忙转开眼。

　　咬牙切齿的问他，“不是给你拿了件浴袍吗？”

　　顾野拎出那件带着粉白兔耳朵的连帽浴袍，“太小了，穿不上。”

　　以许惊栖的身材，买衣服都是S码，浴袍虽然是宽松版，但对189的大高个来说，穿上确实也紧绷得难受。

　　许惊栖默然，又进房间去找了条薄毯，头都不转的掷入他怀中，“披上。”

　　“哦。”顾野老老实实披上毯子，又问她，“吹风机放哪的？我没看到。”

　　许惊栖不打算过去，想了想回答，“洗漱台的第一个抽屉。”

　　片刻后。

　　顾野：“没有。”

　　许惊栖：“……”她明明记得是第一个抽屉。

　　不情不愿的走过去，目不斜视的越过门口的人，在第二格抽屉找到吹风机。

　　她也想不起是自己记错了，还是他故意放进去的，但这都不重要，将吹风机递到他手中，许惊栖面无表情的走出去。

　　一刻都不想在他旁边多呆。

　　结果刚到门口，他又问，“洗衣机在哪儿？”

　　许惊栖轻轻皱眉，干脆转身去端起衣篓，给拿到洗衣机旁，正打算分类丢进去，可还没碰到衣物，便突然响起很久之前洗床单的那件事。

　　手微微一僵，又缩了回去。

　　“吹完头发自己来弄，袜子单独手洗。”

　　这回是真不理他了，径自回到客厅，将电视声音再度调大，大到有些刺耳。

　　等顾野收拾好，回到客厅，许惊栖便立马站起身来，指了指宽大的沙发。

　　“今晚你睡这儿，被子都铺好了。对了，把明早的机票买好，明天天一亮，就赶紧回去。”

　　说完，打算回房间，却被顾野抓住手腕，“等等。”




26.  晋江文学城独发   反正，不许和别的男人……

　　他洗过热水澡, 原本在凛冬的雨夜被冻僵的手，也重新变得滚烫。

　　握在她细腕上，滚烫灼人。

　　许惊栖下意识想甩开手, 却根本没用，他抓得牢，任凭她怎样用力都抽不出。

　　她又开始心慌, “松手，你说话就说话。”

　　“那你别走行不行？”顾野低下声,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有话同你说。”

　　他大老远跟过来, 若是不听他说完, 只怕也没法安静。许惊栖指了指沙发, 示意他先松手。

　　见她肯坐下来谈谈，顾野这才松开她手腕, 挨着人旁边坐下，可许惊栖立马又朝旁侧挪开一些。

　　“想说什么。”赶紧说。

　　顾野害怕她真的生气, 也不敢再靠过去，可他想做的, 想说的, 又样样都会惹她生气。

　　他缓缓开口，“那你, 能等我毕业吗？”

　　许惊栖：“？”这是毕业不毕业的问题吗？

　　顾野继续道：“我可以为你变得不幼稚，不冲动, 不莽撞，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我……”

　　许惊栖打断他，“我希望你明白, 改变，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成长是你自己的，以后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高考和毕业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顾野受不了她这样划清界限，语气又隐隐激动起来，“可我们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当什么姐弟？这种借口是理由吗？不就是小你四岁吗？四岁怎么了？我已经满十八了，是成年人了，凭什么不能喜欢你？”

　　许惊栖也皱眉，“就凭你还是高三的学生，现在就该好好学习，考个好的大学，而不是在这里大放厥词，跟我说什么喜欢。你说要变得不幼稚，那就从现在开始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就很幼稚？”

　　“可你不是说，要全力以赴吗？努力了才不会觉得遗憾。”所以，他就是在全力以赴的走向她啊。

　　许惊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顾野打断。

　　他急切地想得到某种许诺，“十八岁不行，那二十岁呢？上大学以后呢？那总可以了吧？”

　　“可以什么啊？你不要再乱说了行不行？！”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呢？许惊栖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但顾野却认真的回答她，可以干什么。

　　“可以和我谈恋爱，可以和我交往，可以和我结婚。十八不行，二十不行，那二十八总可以了吧？”

　　反正，不许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许惊栖头疼的揉了揉额角，“我说过了，我只把你当弟弟。”

　　顾野更倔，“我也说过了，我从没把你当姐姐。”

　　得，又回到这个争论。

　　俩人无声的对峙，最后，许惊栖咬牙转过头，不再看他。

　　“好，那以后我们连姐弟都不是了。”

　　她不知道为何会心慌，也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会隐隐发颤，但她很清楚的知道，现在干脆的拒绝是正确的。

　　顾野应该专心学习，全力以赴应对高考，而不是只想着儿女情长。

　　如果是因为她影响到了顾野，那许惊栖只会对苏木和顾宗岱更加愧疚，再也无颜面对。

　　她看似柔软温和，但其实很有自己主见，下定决心的事，也不会轻易改变。

　　“干妈和顾叔叔，我往后也会对他们尽孝，至于你，咱们就是做个陌生人好了。”

　　陌生人？

　　三个字彻底让顾野失控。

　　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只知道用尽全力的奔向她，哪怕是飞蛾扑火，夸父逐日。

　　她是无数至暗时刻的那束光，他只是本能的想要握住这束光。

　　也贪心的想要占为己有。

　　顾野力气很大，抓住许惊栖按倒在沙发上，她连反抗都无能为力。

　　他的气息强势又霸道，死死的压制住她，许惊栖避无可避，红唇被他咬到几乎渗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的吻粗暴而生涩，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和温柔可言，只知野蛮的掠夺和侵占。

　　许惊栖从慌乱变为惊惧，双手抵在他胸口，混乱中顾野披着的薄毯被拽落，露出紧实蓬勃的肌肉。

　　他能重拳将专业的搏击手KO，那样的蛮力哪是娇弱的女孩子能抗衡的？

　　可许惊栖挣扎得厉害，顾野也渐渐恢复几分理智，不敢伤到她，反而是被许惊栖的指甲在脸色胸膛划了几道血痕。

　　终于，在呼吸不畅时，他才微微撑起身，松了嘴。

　　许惊栖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紧促呼吸间，胸脯起伏，桃花眸子氤氲水汽，泛红的眼尾，那泪痣更是惹人怜爱。

　　红唇被蹂躏后的那种凌乱美感，简直撩得人头皮发麻。

　　顾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按在她肩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同时，脑子里那些黑暗的想法疯狂滋长，他想不顾一切的对她做想做的事情……可最后一丝理智，又死死的拽住他。

　　不能啊，怎么能伤害她呢……

　　就在松开的那一刻，许惊栖一巴掌扇来，在他脸上啪一声留下红指印。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冰冷无比，“顾野，你想让我讨厌你吗？”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不是年龄小几岁的问题，而是，苏木和顾宗岱这么多年，都把她当亲闺女儿一般疼爱。

　　就是因为真把她当女儿看，才会替她操心，替她选了顾氏堂系最出色的顾恒，而不是自家的顾容与，甚至顾野。

　　因为在二老心里，他们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亲人，是一家人。 

　　如果她和顾野有点什么，这让她往后如何面对苏木和顾宗岱？

　　她只会觉得难堪，觉得对不起干妈和顾叔叔，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似乎被那一巴掌彻底打醒，顾野眼神渐渐生出不安和惶恐，他刚才……都对她做了什么混账事。

　　那种不安和懊悔，让他不敢彻底松开她，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松手，那许惊栖就会头也不回的走。

　　“对不起……”他埋头在她颈侧，一声声重复道，“对不起，姐姐……”

　　还试图用弟弟的身份，唤起她的怜惜和心软。

　　顾野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从小他就知道，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争取，不论用什么手段。

　　可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是第一次心动，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面对许惊栖，除了死缠烂打，撒泼打诨，他什么手段都没有。

　　连理智都没有。

　　许惊栖渐渐平复下来，抑制住眼眶的泪意，她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丝毫脆弱，不能给他留有一丝幻想余地。

　　肩头有滚烫的湿意，是少年的眼泪。

　　许惊栖看着吊灯的水晶灯，冷漠开口，“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不喜欢你，你明白吗？”

　　顾野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她，“为什么？”

　　许惊栖迎着他的视线，不再回避，“那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

　　她的反问，让顾野愣住，张了张嘴，却无从回答。

　　是啊，她为什么要喜欢他呢？他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许惊栖说过，她喜欢成熟的，不冲动鲁莽，不幼稚的……可是……

　　那一开始为什么要对他好呢？为什么要走近他呢？

　　顾野缓缓松开手，坐起身，颓废的垂着头。

　　许惊栖这拢了拢毛衣领口，站起身来退开一步，弯腰捡起地面是薄毯，丢到他肩上，“别作贱自己，我一点都不会心疼。”

　　说完，她朝房间走去，“赶紧回深海，我会通知林叔明天一早去机场接你。”

　　房间门咔擦一声反锁。

　　将他隔绝在外。

　　顾野缓缓抬头，盯着紧闭的房门许久。

　　许惊栖大概，是真的很讨厌他吧……

　　就连他，都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

　　***

　　次日一早，许惊栖坐在床上愣神，一夜没睡好，显得有些没精神。

　　她想出去看看，却又担心顾野还没走，独自挣扎良久，才决定开门出去。

　　如今是真的怕和他单独相处，那少年的脾性无人能约束，时不时发起疯来，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她倒也不反感厌恶，只是莫名的害怕和心慌。

　　生气是有的，尤其是昨晚他再次不管不顾的强吻了她，她当时真的差点气哭了。

　　可是……许惊栖一时间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感受，不讨厌不恨他，但就是很生气。

　　毕竟顾野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对他也是有感情的，只是那种感情无关情爱。

　　只是不可否认，顾野的确容易唤起她的怜爱，越了解越容易心软。

　　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情感，实在太不可控，所以她才要躲避，逃开。

　　公寓里空无一人，她不知道顾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喀哒一声。

　　门口传来轻响，许惊栖吓了一跳。

　　他还没走？

　　很快，门被拉开，秦婳明朗的声音响起，“栖栖，我回来啦~”

　　看见她，许惊栖微微诧异，“你怎么这么快？”

　　“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无聊嘛，提前赶回来的，反正在省内，又不远。”秦婳拖着小行李箱进来，随即往沙发一倒，偏头就看见沙发上叠的整整齐齐的羽绒被。

　　“嗯？你把被子抱出来干什么？昨晚在沙发睡的吗？一个人在家害怕呀？”

　　许惊栖呃了声，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可还没开口，就有听见秦婳疑惑的拿起什么。

　　“还有便签纸，写的什么……昨晚……”

　　她刚念出两个字，声音便嘎然而止，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许惊栖。

　　被这眼神看得发毛，许惊栖心里咯噔一下，“怎、怎么了？”

　　秦婳面色微微怪异，手一颤，将便签纸递过去。

　　[ 昨晚的事对不起，以后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再犯。 ]

　　落款：顾野。

　　秦婳小心翼翼的问，“昨晚……他犯什么事儿啊？”

　　以前不知道，还真以为许惊栖和顾野是沾亲带故的姐弟，结果后来，才渐渐得知俩人毫无亲属关系，哪算哪门子姐弟？

　　干弟弟？

　　说实话，并不是秦婳想象力丰富，就这关系，以她这位好姐妹的魅力，那小男生不动心才怪。

　　对上秦婳一副‘我都懂了’的表情，许惊栖头疼得很，将便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第一回跟她说‘对不起我没忍住’。

　　第二回告诉她‘对不起我以后绝不再犯’。

　　还以后？

　　下午，打电话回去时，许惊栖试探性问了苏木，顾野回去了没。

　　“小野啊？没回来啊……他不是说去斯越家玩几天吗？”

　　听见没回两个字，刚要皱眉，随即听见后一句，许惊栖才松了口气。他没告诉家里跑了一趟上川，只说是去孙斯越家。

　　微信上给孙斯越发了信息，确认人在后，许惊栖彻底不再过问。

　　只要回去了就好，他还小，长大了会明白的。

　　孙斯越回复完后，老老实实将手机递给顾野。

　　“你俩吵架了？”

　　否则，他顾哥这一副黯然伤神，郁郁寡欢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顾野没回答，只盯着许惊栖给孙斯越发的消息，久久出神。

　　***

　　大四下学期并不忙，论文交了，答辩也结束了，可许惊栖不想回深海，最终决定考研。

　　以前不打算考研主要是因为七颐公司的问题，现如今公司那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也没什么后顾之忧，短期内不打算回深海的话，只有考研这个理由最为合适。

　　对她的选择，苏木自然表示支持，顾宗岱也觉得不错，女孩子嘛，多读点书也好，也不必急着到公司历练。

　　顾容与当初志在搞科研，却被顾宗岱要求毕业就进自家公司，主要是因为，顾宗祎让顾恒回国进入家族企业，这对顾宗岱来说，是很大的压力。

　　于私心来讲，顾宗岱更希望顾容与和顾野能尽快成长起来，将来也好有个接班的人选。

　　而孟雅淳和秦婳都不打算继续读研，孟雅淳是本身就没兴趣，不想继续吃学习的苦，她未来的人生其实已经能预料，要么回孟家的企业工作，要么早早结婚当个富太太。

　　至于秦婳，已经在实习了，读研对她来说，会给家里造成很大负担，她自己也想早点工作，让身体不太好的父母早些安享晚年。

　　这天下午，秦婳难得回了趟学校，将许惊栖从自习室拖出来，门外孟雅淳也在等着。

　　“你最近怎么了？学习的热情持续高涨？都快学傻了都，每天都是看书做题看书做题。”

　　“走啊，出去玩儿，很快我俩就走了，剩下你一个人慢慢学，没人打搅了。”

　　许惊栖将书本放进单肩包，无奈笑应，“行行行，今天陪你们，走吧，去哪儿？”

　　孟雅淳带头往前走，“先去体育馆，林京墨打比赛呢，说赢了球就请我们吃饭。”

　　秦婳心领神会的一笑，挽着许惊栖胳膊，“走嘛走嘛，林京墨也读研，以后我和雅雅不在，就剩他陪你了。”

　　走在前方的孟雅淳，闻言眸色微动，忽然回头问许惊栖，“栖栖，你说我也留下来考研怎么样？”

　　“嗯？”许惊栖抬眸，随即一笑，“你愿意留下来陪我继续奋战，我当然会说好啊，但是，你愿意吃学习的苦了？”

　　孟雅淳耸耸肩，没再说话。

　　她是真不太想读研。

　　许惊栖对看球赛是兴致缺缺，但也知道孟雅淳和秦婳是担心她最近的状态，想拉她出来透透气。

　　她们到校体育馆时，场上打得热火朝天，围观的学生也很多，并且大部分还是女生。

　　毕竟看帅哥打球，的确养眼。

　　说起来，刚开始认识林京墨的时候，许惊栖觉得他和顾恒在某些方面，还有点相似。

　　高冷学霸，温文尔雅。

　　可一旦熟悉后，却发现俩人有天壤之别。

　　顾恒始终都是冷感的，带着点斯文败类的意味儿，大多时候他都是气定神闲，掌控全局，想法也更让人难以捉摸。

　　而林京墨，不熟的时候感觉有些高冷，但一旦熟悉后，才发觉温和只是表面，本质上，他更有朝气活力，阳光明朗，人缘不是一般的好，走哪儿都能呼朋唤友。

　　孟雅淳很快加入了啦啦队，给好兄弟林京墨加油，喊得非常卖力。

　　秦婳和许惊栖都不是活泼闹腾的性子，在旁边找了空位坐下。

　　场上比分很胶着，双方实力都很强，但后半场时，却突然发生了冲突，对手不知暗中使了什么小动作，绊倒了林京墨，导致韧带拉伤，膝盖磕破一大块皮，顿时血流不止。

　　比赛自然没办法继续，只能暂停，下场换人。

　　许惊栖和秦婳忙过去帮忙，球队的经理人一般提前备了简单的伤药，以防队员们磕碰受伤。

　　这边正在处理伤口，而孟雅淳已经带着人冲上场，团团将肇事者围起来，“哪有这么打球的？脏不脏啊？”

　　“就是，明显犯规了，赶紧下场！”

　　那边闹得不可开交，挑事儿的男生明显也是个刺头，可孟雅淳也从没怕过谁，寸步不让。

　　许惊栖蹲在林京墨旁边，帮忙拿着医用棉，看着秦婳熟练的处理伤口。又时不时担忧的看向孟雅淳，怕她那边发生点什么意外。

　　当天这顿饭自然没吃成，不过，事后孟雅淳突然问许惊栖，“你知道那个叫秦勤的为什么要针对林京墨吗？”

　　许惊栖摇头，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秦勤曾经追求过你，但我估计，你恐怕根本不记得这么个人，现在谁都知道，学校里唯一和你走得近的男生，也就林京墨，估计……”

　　孟雅淳顿了顿，扯出个笑，“估计觉得你俩在一块儿了吧，所以蓄意报复。”

　　“？”许惊栖直接迷惑。

　　她什么时候和林京墨在一块儿了？诚然，和她有来往的男生并不多，有点交情的也就林京墨，但是，和林京墨熟悉起来，不是因为孟雅淳吗？

　　一直都是因为孟雅淳和林京墨关系好，她和秦婳才和他慢慢有接触的。

　　出去玩啊吃饭啊，也都是孟雅淳组的局。

　　即便是误会，也应该是误会林京墨和孟雅淳吧？

　　见许惊栖一副不解模样，孟雅淳正色盯了她许久，“你不可能感觉不到，林京墨他喜欢你吧？”

　　许惊栖一愣，避开好友的目光，“我目前没打算谈恋爱。”

　　她是感受到了，从那回林京墨在机场等了她一晚。但是林京墨至始至终没开口提过，她也就当不知道。

　　孟雅淳又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跟你表白吗？”

　　许惊栖在心底默默叹口气，“雅雅，我目前确实没有……”

　　不等她说完，孟雅淳打断道：“因为他怕被你拒绝，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所以，林京墨从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但他喜欢你这件事，很多人其实都知道，唯独你，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雅雅，我……”许惊栖以为她是要替好友鸣不平，毕竟孟雅淳和林京墨关系确实很好，不由得担心，若是孟雅淳出面替林京墨做说客，自己该怎么办……

　　结果孟雅淳却突然止了话题，“算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一心只读圣贤书……好了，我走了。”　　

　　“欸，对了。”刚转身，孟雅淳忽然又回过头，朝许惊栖一笑，“我决定读研，以后又可以和你作伴啦。”

　　“啊？”许惊栖微微诧异，随即也笑，“那很好啊，正愁一个人无聊。”

　　一个人吗？看来，她果然对林京墨并不在意。

　　孟雅淳没再说话，挥挥手，拉开门走出去。

　　***

　　准备考研后，原本空闲的时间突然又变得忙碌起来，顾野的事情，许惊栖渐渐抛之脑后，学期结束后，也没立刻回深海，直到这天，接到苏木的电话。

　　说是顾野因为志愿的事，和家里闹翻了，填大学志愿没有依照顾宗岱的意思，而是背着他们考了国科大。

　　听完来龙去脉，许惊栖不禁有些失笑，这小子，在跟顾宗岱斗智斗勇上，可谓是煞费苦心。

　　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让顾宗岱决定就好，从而放松了顾宗岱的警惕性，以为他没什么想法，只交代了第一志愿到第三志愿分别填什么，就没再管过。

　　结果顾野答应得好好的，但是通知书下来后，却压根儿不是顾宗岱安排的学校和专业。

　　据说顾宗岱发了好大的怒火，甚至动手打了顾野。

　　即便是这样，也没人管得了他。

　　顾野一意孤行，甚至不在乎顾宗岱所威胁的断绝父子关系。

　　听到这，许惊栖下意识蹙眉。

　　即便她不在场，都能猜到那少年会是什么反应，这话完全就是在触他的逆鳞。

　　常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苏木有些无法同外人说的烦闷心事，都会跟许惊栖讲讲，得知这些事，许惊栖最终还是决定回一趟深海。

　　虽然她说过不再管顾野的事，可毕竟有苏木和顾宗岱这层关系在，她到底是不能真的不闻不问。

　　回去那天，正赶上顾野拖着行李箱从家里出来。

　　许惊栖从车上下来时，他已经钻入另一辆车中，扬尘而去。

　　顾野并没看见她。

　　许惊栖忙让司机掉头追上去，路上拨电话过去，对方已关机，只好一路追到机场。

　　许惊栖提步追过去，喊住他，“顾野——”

　　听见声音，顾野脚步顿了一下，略微僵硬的回过头。看见许惊栖的身影，明显很诧异，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许惊栖一路小跑至他跟前，有些轻喘，还不及歇口气，忙问道，“你要去哪里？”

　　顾野盯了她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不是说，我的事和你无关吗？”

　　他就一句话，便问住了许惊栖，这话她的确说过。

　　不等许惊栖想好怎么开口，又轻嗤笑了声，“你不是不想看见我，一直躲着我吗？”

　　顾野将行李箱换了只手推，单手插在裤兜，语气平静，“我走了，你就可以回家住了，你不回来，妈……”

　　那个爸字被堪堪咬住，没说出口，唤了个称谓才道，“他们也不高兴，至于我……我不在他跟前晃，也就不会惹他生气了。”

　　“而你，也清净了。”

　　说完，他深深望了许惊栖一眼，然后毅然转身，推着行李箱走进机场。

　　许惊栖依旧愣在原处。

　　她急急忙忙追到机场，却一句劝阻的话都没说出来。或许她该说些什么来劝劝他，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心里很清楚，她此刻想说的话，他肯定不会听，可他想听的话，她又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汹涌人潮中。

　　顾野离开了这里。

　　这个消息，传到祖宅时，老爷子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不知是不在意，还是觉得考去国科大也不错。

　　倒是顾宗祎看上去很开心，酒桌上，连给顾宗岱敬了好几杯酒，“咱们家崇北啊，还真是热血男儿，一心报效祖国，值得表扬。”

　　“再说了，他那野性子，是该去军校磨练磨练，指不定读完这几年书，回来还变乖了。”

　　说着，顾宗祎又叹口气，“唉，我们家阿恒啊，就是被我管得太严了，一天天老气横秋的，说话做事比我都沉得住气。”

　　谁都听得出他这是变相的自夸。

　　尤其是，顾宗祎知道顾宗岱根本管不住顾野那小子。

　　顾宗岱全程沉着脸，不说话。

　　他是管不住顾野，那孩子从小不在身边养着，性子野，自己有主意得很，哪怕断了他的卡，也不肯向家里低头。

　　说什么不需要靠家里，他也能养活自己。

　　哼，不靠家里。

　　行，就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顾宗岱说是不管，但实际上还是动了点手脚，找了关系，将顾野从军籍生转为非军籍生。

　　军籍生要按规定入伍，非军籍生不享受军人学员相关待遇，需每年缴纳学费，毕业后不入伍，面向社会自主就业。

　　顾野无论政审还是面试、体检和职业基本适应性检测、身体条件等全都符合要求，却得知自己被转了非军籍生，虽然气，但也不打算向顾宗岱低头，学费他可以自己赚。

　　他不在乎顾宗岱的威胁，也不在乎能不能继承家产，他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一晃三年，许惊栖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回到深海已经参加工作，也有一年时间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秦婳毕业后，就剩她和孟雅淳住在一起，时常见面的还有林京墨，三个人一种微妙又和谐的关系。

　　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或许这样的微妙和谐，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只可惜，现在这两个人，在她世界彻底除名。

　　许惊栖踩下油门，跑车引擎轰鸣，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宽阔柏油马路呼啸而过。

　　京鼎塔广场，宽阔繁华，喧闹不息。

　　一个胖乎乎的大白玩偶，手里牵着一堆气球，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不知在张望什么。

　　一对年轻男女相拥着从京鼎大厦走出来，男人约三十出头，怀中搂着的女子，却也就二十的模样，俩人一路说笑，打情骂俏。

　　走近了，隐约能听见几句对话。

　　“终于肯跟我出来了，怎么？和男朋友分手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手中提着几个高奢品的纸袋，依偎在男人怀中，“早和他分手了，一年才见几次面，没意思。”

　　俩人说话间，正好走到路边的保时捷车前，正要拉开车门，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分手了？”
　　大白玩偶摘下头套，露出一张帅气的脸来，紧紧盯着那年轻女孩。

　　女孩被吓一跳，手中几件奢侈品落在地面，“罗……罗一维？”

　　旁边的男人并没松开女孩子的腰，目光打量着身穿玩偶服的人，然后似笑非笑，“原来涂涂的男朋友就是你啊。”

　　罗一维抱着大白头套，拳头握紧，目光依旧盯在女孩子身上，“涂娇，我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被叫做涂娇的女还在，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奢侈品纸袋，不再回避罗一维的视线，“就是现在，此刻。”

　　“罗一维，我受够了异地恋，从高中毕业我们开始处对象，这三年来见过几回？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数。”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的几件奢侈品，“我要的东西你买不起，我要的陪伴你给不了，那我们还处什么对象？以后各自安好吧。”

　　“你不是说愿意等我吗？！”

　　罗一维情绪有些激动，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女孩的手臂，却被男人挡住。

　　“我说哥们儿，涂涂不喜欢你了，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吧？”

　　“这样吧……”男人说着，从西装口袋掏出钱包，甩出一叠钱在罗一维脸上，“不管你是坐公交来的还是打车来的？看在你是涂涂前男友的面子上，来的路费和回去的路费，哥给你报销。”

　　红花花的百元大钞砸在罗一维面上，然后散落满地，男人语气鄙夷，“赶紧滚蛋。”

　　就这穷酸样儿，还和他抢女人？

　　就在罗一维险些爆发打人的那一刻，一道刺耳的急刹声，短促响起。

　　一辆红色玛莎直接怼到保时捷面前，没撞上，却刮出一块擦痕。

　　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oversized版型的薄荷绿西装外套，宽松慵懒，复古时尚，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明艳漂亮的脸。

　　肤白貌美，唇红齿白，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

　　“不好意思啊，不小心刮了您的车，说吧，要赔你多少钱。”话是对那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的。

　　罗一维闻声回头，略微诧异，许……许惊栖？

　　而旁边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人，此刻却对从玛莎下来的年轻女孩点头哈腰，“栖总？见外了见外了，我这破车……呃，栖总您这车，我立马找人给您处理。”

　　明明是对方刮蹭到他的车，但男人却似乎不生气，甚至非常忌惮，毕恭毕敬。 

　　许惊栖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她只是方才在停车时，正巧认出来停车位旁边的人是罗一维，眼见要打起来，适才故意来这么一出。

　　“不好意思，您哪位？”

　　男人连忙递上名片，“我是百润的总经理肖扬，栖总，上回招商会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

　　许惊栖随手结果名片，瞥一眼，随即弯唇，“原来是肖总啊，既然车没事。那，咱们说说另一件事吧？”

　　肖扬忙点头，笑得很是谄媚，“栖总您说。”

　　毕竟是顾家的人，还是圈里有名的大美人，哪个男人不心动？

　　可许惊栖目光冷冷看向他，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向我弟弟的朋友道歉。”

　　肖扬一愣，弟弟？顾氏集团那个神神秘秘，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太子爷？

　　眼前这……这穷小子和顾家有关系？肖扬咽了下口水，埋怨的瞪了眼身旁的女人，为了这么见钱眼开的女人得罪顾氏，实在是得不偿失。

　　涂娇不过是刚毕业，进入公司打工是小白领，不仅不认识许惊栖，更因为肖扬对许惊栖的态度而不悦，但被这样瞪一眼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自己老板很畏惧面前这个年轻女孩。

　　再听他们对话，更是不解，罗一维不就是小镇上考出来的么？能认识什么厉害人物？

　　处理完两个小喽啰后，许惊栖带着罗一维到京鼎大厦三十三层的西餐厅吃午饭。

　　其实许惊栖见过罗一维的次数不算多，但印象很深刻，他一直就跟小太阳似的，人也活泼闹腾。

　　可如今，难得看见他安静的一面。当初的小胖子如今瘦了下来，人更精神帅气。

　　靠窗的位置，可俯瞰这座繁华都市，春日天空明朗，阳光普照。

　　许惊栖并不打扰他的沉思，点好菜后，告诉服务生，“让钢琴师弹一曲能让人心情好的音乐。”

　　罗一维闻言抬头，“许姐姐，我没有心情不好。”

　　许惊栖微微一笑，抿了口茶水，“我想听了，你也顺便一起听听。”

　　罗一维微微民初，毕竟刚失恋，难过是有的，但也没有想象中难过。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谈恋爱，但也的确如涂娇所说，远距离的异地恋，还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一年见不了几回面，前两年还多半是涂娇去看他。

　　直到今年涂娇到了深海实习，俩人更是一年才见两回面。涂娇要和他分手，他也理解。

　　并且，如今反倒松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

　　许惊栖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看到罗一维，她也难得的仗势欺人了一回。

　　毕竟，顾野三年未曾回过深海，每年也就给苏木打几个电话报平安，如今罗一维是唯一跟顾野在一起的人，当初一起考去了国科大。

　　她少不得要问问顾野的情况。

　　“顾哥挺好啊，呃，也算是老师教官们相当看重的了，各方面都拔尖儿，就是嘛……性格脾气还是老样子，就不爱和人打交道，话也少，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了。”罗一维说得很笼统，有些事顾哥交待过不能说，他自然不敢乱说。

　　“我俩虽然都是国科大，但也不一样，我是军籍生，顾哥是非军籍生。训练也并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

　　许惊栖还没了解过这些，也是头一回听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罗一维：“区别嘛，也没太大……军籍生相当于入学就开始服役，国家养你这几年，毕业后总得报效祖国不是。非军籍生毕业后就不包分配，自主就业，本来顾哥所有条件都满足的，不过……”

　　不过什么，罗一维没说，但许惊栖也能猜到，应该是顾宗岱的安排。

　　中午和罗一维吃饭时，渴了点酒，没法开车，刚好秘书助理在附近，便过来接她。

　　出了京鼎大厦，在停车场，罗一维看见江蓠，很惊讶：“江蓠？你在许姐姐的公司工作啊？”

　　如今的江蓠褪去昔日的青涩，穿着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装，长发工工整整的束在脑后，对罗一维露出个纯澈的笑，“我今年开始实习，是栖总的秘书助理。”

　　“对了，刚听说你来深海了，斯越哥说晚上请你吃饭呢。”

　　罗一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得在规定时间回去，恐怕吃不了这顿饭了，等下回放假，我请孙斯越，请大家吃饭。”

　　江蓠闻言有些遗憾，但也知道军校管的严，“那只好等下次了，一维哥，上车吧，栖总说送你去机场。”

　　“啊？我买的火车票。”

　　“已经帮你订了机票了，火车票退了吧。”江蓠替他拉开后座车门，笑道，“你是栖总弟弟的朋友，总得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几年不见，当初胆小怯生的小姑娘，如今谈吐大方，这让罗一维很是新奇。

　　将罗一维送到机场后，江蓠看了看副驾驶的人，轻声请示，“栖总，是回公司还是回熙园？”

　　“回银河湾的公寓吧。”

　　许惊栖视线望向车窗外，今天无意间碰见罗一维，她不由得想起顾野来。

　　虽然三年不见，但听罗一维所说，似乎他还是没有太大变化。

　　还有一年毕业，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深海。




27.  晋江文学城独发   近乎寸头的短发，眉眼……

　　银河湾公寓是当初徐令仪留下的, 一套复式公寓。

　　如今许惊栖是两边跑，住在熙园离顾氏集团近，但距离七颐公司开车费时, 而银河湾正好两边居中，交通很方便。

　　而且，如今秦婳也调任到了深海分公司, 正好和她一块儿住。

　　江蓠正打算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许惊栖让她停在银河湾的正门口就好。

　　“车你开公司去吧, 这个点不好叫车, 下午上班别迟到, 明早来接我就好了。”

　　江蓠点头, “好的。”

　　许惊栖下了车, 朝银河湾正门走去。

　　与此同时，一俩出租车也在正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个带着大檐帽和墨镜的女人。

　　刚关上车门，出租车师傅忽然摇下车窗, 下车的女人回过头，推了下墨镜, 问, “师傅是想要签名吗？”

　　司机一脸懵，“啊？没有, 我们公司要求开窗透风。”

　　“……”墨镜女人深吸口气，转头就走。

　　看见正要进门的许惊栖, 忙扬声喊道，“栖栖姐！”

　　闻声，许惊栖步伐一顿，回头看去, “寇翀玥？”

　　寇翀玥几步跑到她跟前，摘下大檐帽和墨镜，笑得一脸灿烂，“是我。”

　　“我刚忙完海外的演唱会，一回国可就直接来看你啦。”

　　如今寇翀玥算是出道女团成员，大小姐进娱乐圈，也是玩票性质，本不在乎火不火，但没想到，这个选秀出道的女团，居然火了。

　　不过虽然那档节目挺火，但她如今也还算是娱乐圈的新人，行程也没有太繁忙，也就不需要走哪儿都兴师动众的。

　　近一年，也不知寇翀玥发什么疯，千方百计的接近许惊栖，缠着她一口一个栖栖姐，目的不过就是想打听顾野的近况。

　　可惜，他的近况许惊栖也不是很了解，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听苏木说说。

　　但顾野跟苏木打电话也就是报个平安，并不会说太多自己的事情。

　　所以，在寇翀玥开口之前，许惊栖直接道，“不用问了，我真的不知道。”

　　寇翀玥撅了撅嘴，“人家又不是只为了他才来看你，这不是我们团要在深海举办粉丝见面会嘛，栖栖姐要来吗？有喜欢的我也可以帮你要签名。”

　　许惊栖没说话，淡淡看着她：你看我像是会追星的人吗？

　　“好嘛……”寇翀玥扯着她袖子，小心翼翼道，“那栖栖姐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呀？”

　　“不用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了。”许惊栖并不因她的示好而有所动容，由于寇书禹的缘故，她对寇家实在没什么好感。

　　寇翀玥有些委屈，“哦。”

　　临走前，还小心翼翼的请求，“栖栖姐，如果你有顾野的消息，一定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啊。”

　　许惊栖微微蹙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小区。

　　对于寇翀玥，她不讨厌，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性格挺好，但是碍于她的姓氏，来往也不宜过于密切。

　　一开始对于寇翀玥的接近，她是有些意外的，尤其是得知寇翀玥的目的是顾野后，也忍不住感叹，这种敢爱敢恨的性格，倒是难得。

　　寇翀玥不走那种端庄淑女的路子，爱恨分明，偶尔使坏也坏得坦坦荡荡。

　　对于不喜欢的人，她会直接表露，从不装模做样。和早些年的孟雅淳，脾性还有点像。

　　只是，如今想到孟雅淳，许惊栖脸色不由得冷下几分。

　　回到家，却意外看见秦婳在家。

　　许惊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翘班了。”秦婳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埋头趴在沙发上。

　　“巧了。”许惊栖将手拿包放下，脱下薄荷绿的oversized外套，里面修身的高腰白T恤，勾勒玲珑曲段，较之几年前，愈发婀娜多姿。

　　秦婳抬头时，正好瞧见她伸个懒腰，露出一截细腰，肤若凝脂，盈盈不堪一握，往上是饱满胸脯，和天鹅玉颈。

　　不由得默默叹息，这丫头怕不是妖精投胎的吧，她身上的肉肉怎么就那么听话？该细地方的细，该鼓地方的鼓，分毫不差。

　　只是秦婳刚一抬头，许惊栖就略微诧异，指了指她嘴，“你嘴怎么了？”

　　秦婳忙伸手捂住脸，瓮声瓮气，“没怎么，不小心磕到了。”

　　磕到了？许惊栖忍不住想笑，挪到她身边，“让我猜猜是谁，嗯……小闻总？”

　　听到‘小闻总’三个字，秦婳心有不甘的哀嚎了声，继续埋头在抱枕堆里当鸵鸟。

　　许惊栖笑她，“平时不声不响的，一来就这么激烈？”

　　闻九州从大学就开始追秦婳，直到毕业好几年，仍旧不曾变心，就连一开始纷纷不看好的人，如今也都不得不感叹一句，想不到这纨绔公子哥儿，还有这么痴情的一面。

　　“真的没有！是意外磕的！”秦婳不得不将‘意外’的过程讲一遍，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末了，还愤愤不平一句，“为什么电视剧男女主摔倒时，意外接吻都是唯美甜蜜，而我就得磕破嘴皮？”

　　许惊栖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偶像剧根本不把力学放在眼里。”

　　见秦婳仍旧苦恼，才稍稍敛去笑意，正色道，“婳婳，其实我一开始对闻九州也不怎么看好，但是这么多年，他的改变我们都看在眼里，自从认识你以后，他从夜店玩咖变得如今烟酒不沾，应酬都是能免则免，好好的总裁不做，一路追到分公司当个副总，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正视自己的心意。”

　　秦婳微微皱眉，“你也说了，好好的总裁不做，偏要来分公司当个副总，他可以任性，也有资格任性，凡事家里有人给他兜底，可我不行啊，我得为了生存奔波。”

　　许惊栖却不这么认为，“诚然，两个家庭悬殊太大是一个不小的问题，但并非所有的婚姻都是门当户对，只要俩人真心相爱，很多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我知道。”秦婳终于从抱枕堆里坐起身，叹了口气，认真道，“所以，我决定试一试。”

　　这句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即使前路艰辛，可是那样一个人，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见秦婳想通，许惊栖伸手抱了抱她，鼓励道，“大胆一点，我给你兜底，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后。”

　　秦婳靠着她肩膀，忽然想到什么，问她，“那，你真不打算原谅林京墨吗？”

　　提到林京墨，许惊栖眸子冷了冷，毫不犹豫的回答，“不原谅。”

　　“可是……我觉得他其实也很冤枉，那件事完全是孟雅淳做的，或许真的就是一个误会……”秦婳刚坐直身，看见许惊栖的脸色，止住话头，最后叹口气。

　　“我觉得，林京墨是真的很喜欢你。”

　　许惊栖起身到中岛台倒了杯水，“他只是说喜欢我，可又没说只喜欢我。”

　　“那……”秦婳盘腿坐在沙发，微微仰头，望着她，“你喜欢他吗？”

　　许惊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喜欢的标准很低，就像乍见之欢，有时候出门遇上个合眼缘的人，都会产生好感，心动就是那么一下子而已。

　　譬如当年，那个夏天的操场上，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间隙，在林京墨的面上落下斑驳的影，一双眼眸闪闪发亮。

　　许惊栖看着他微微汗湿的头发，那一瞬间，心跳越来越快，于是不自觉的，踮起脚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一刻是喜欢的吧，但是这种喜欢，太浅了。

　　读研那两年，林京墨鼓起勇气告白，被拒绝后仍坚持不懈追了她三年，直到两个月前，许惊栖觉得跟他算合得来，最终决定和他交往试试。

　　可在一起第三天，就发生了那件事。

　　在许惊栖答应做他女朋友后，林京墨很高兴，邀请了很多朋友庆祝，要公开介绍俩人的关系。

　　当晚，气氛很热闹，许惊栖中途接到电话，公司临时突发状况，需要她回去处理。

　　虽然有些扫兴，但林京墨一点也不生气，表示能理解，并亲自开车送她到公司，再返回去陪朋友。

　　毕竟他是聚会的起发者。

　　只是，等许惊栖忙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早，手机上收到几张匿名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那个高冷学霸，男神林京墨，怀中搂着个妖娆的女人。

　　是孟雅淳。

　　许惊栖打电话过去，一直没人接，第二遍再拨，没响两声就被接通。

　　“喂？”是孟雅淳是声音，略微沙哑，“栖栖啊，昨晚京墨喝醉了，我想送他回去的，但他口袋没钥匙，就只能勉为其难，暂且收留他一晚了，你能过来接他吗？”

　　沉默的听完，许惊栖只问了一句，“林京墨呢？”

　　“啊那个，京墨还没醒呢，昨晚太高兴了，喝的有点多。”说着，孟雅淳轻笑起来，“你知道的，好不容易追到你，他有多高兴……”

　　挂完电话，许惊栖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一个是刚交往三天的男朋友，一个是认识很多年的闺蜜，可是……她手机上收到男朋友搂着自己闺蜜的照片，并且闺蜜还将醉酒的，好姐妹的男友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忽然想起，刚交往第一天时，林京墨就带着她，请孟雅淳吃饭，说孟雅淳是媒人，如果没有她的帮忙，他根本追不到许惊栖。

　　吃饭途中，林京墨当着许惊栖的面，很自然的剥了一只虾，放进孟雅淳面前的盘子里，转头看见许惊栖正在看自己，忙道，“老孟这家伙，以帮我追你为由，想尽法子奴役我。”

　　说完，又剥一只，沾了酱喂到许惊栖嘴边。

　　许惊栖轻轻蹙眉，突然就没了胃口，“放盘子里吧。”

　　林京墨以为她还有点害羞，毕竟才正式交往第一天。

　　孟雅淳却看着俩人，笑嘻嘻吃掉，落落大方的道谢，“算你还有良心，没有见色忘友。”

　　见俩人这么坦荡，许惊栖也不好说什么。

　　等看到那照片，才忽然回想起以前，林京墨和孟雅淳之间的互动，自然又亲近，早就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线。

　　以往许惊栖没注意，一是因为不在意，二是因为，孟雅淳是她多年的好闺蜜，她很信任。

　　那天早晨，去孟雅淳家接林京墨时，秦婳觉得不对劲，又怕许惊栖和孟雅淳之间出点什么事，也坚持要跟着去。

　　俩人到了孟雅淳家，按响门铃，好一会儿，门口才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孟大美人拉开门，一副还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还没入夏，身上却只穿了件细吊带的真丝睡裙。

　　林京墨睡在主卧，孟雅淳一边打呵欠，一边领着俩人进去，“我可真是够义气了，我睡沙发，卧室让他睡，昨晚还吐了一地，衣服也弄脏了……”

　　随着这句话，主卧的门被推开。

　　进门那一刻，许惊栖只觉得心脏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紧紧攥住，说不出的窒息感，或者疼痛感。

　　但她很清楚的是，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林京墨，而是因为孟雅淳。

　　认识近十年的好友，亲如姐妹的闺蜜。

　　粉白大床上的男人，宿醉未醒，赤着上身，身上还是昨晚那条西裤，皮带被扔在一旁椅子上。

　　见许惊栖眼神看去，孟雅淳忙解释道，“皮带我帮忙解的，感觉睡着肯定不舒服……呃，栖栖，你不会介意吧？我和林京墨从小就认识，昨晚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你别多想。”

　　听到这，秦婳忍不住直皱眉，“雅雅，你……”

　　她一口气堵在心口，很多话想说却又不好说出来，怎么能这样呢，哪怕再好的朋友，可毕竟是异性，况且人家还有女朋友，即便是醉了，为什么不打电话给许惊栖？

　　这些话，秦婳想问却顾忌着怕伤到孟雅淳，结果反而是许惊栖，直接问了出来。

　　“昨晚为什么没打电话给我？”语气平静冷漠，丝毫没有男朋友疑似出轨的愤怒。

　　孟雅淳愣了下，“你不是公司有急事吗？我怕打扰到你……”

　　“公司是有急事，但他是我男朋友，我不可能不管他，就算走不开，也会安排助理去接他。”许惊栖盯着孟雅淳，面色冷若冰霜，但思路却异常的清晰，“你们是朋友没错，但他现在和我交往，是我男朋友。而你，作为我的好姐妹，将他带回自己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又是为什么？”

　　大约没想到许惊栖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孟雅淳脸色渐渐变白，又因她的话生出隐隐的羞愧，但仍旧辩解道，“栖栖，你真的误会了，我和林京墨只是好哥们儿，我还一直在帮他追你，我和他怎么可能……”

　　也许因俩人的争论声，床上宿醉的人终于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睁眼，看见房间的三个人影，吓得顿时清醒过来。

　　林京墨唰地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没穿上衣，满脸错愕，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上三人同时转头看来的视线，林京墨僵住。

　　思绪慢慢回笼——

　　昨晚聚会上，许惊栖公司有急事先走了，他把人送到公司楼下，又回到了聚会上……后来，后来喝多了，谁送的他？好像是孟雅淳？

　　这是哪儿？

　　林京墨下意识看向许惊栖，“栖栖？”

　　被她冰冷的视线吓一跳，可随着视线落在孟雅淳身上，顿时心中大惊。

　　孟雅淳只穿了件细吊带的真丝睡裙，性感透薄，而自己上衣不翼而飞，腰上皮带也解开了。

　　他惊恐的看向孟雅淳，难道昨晚——

　　不等林京墨得出结论，许惊栖突然开口，“既然你醒了，那我就一起说完。”

　　“林京墨，我们分手吧。”

　　交往的第四天清晨，许惊栖认真的对他提出分手。

　　“栖栖！”林京墨慌乱的跳下床，跟着许惊栖身后走出卧室，在客厅将人拦下，“栖栖，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我昨晚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你相信我，我不可能背叛你……”

　　手臂被拽住，许惊栖皱眉，冷冷抬眼，眸底一片死寂。

　　她脸色并不好，但始终维持着理智清醒，不吵也不闹，但看向他的眼神，却和看陌生人一样。

　　“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们昨晚并没发生什么。”

　　听到这话，林京墨松了口气，可接着，许惊栖甩开他的手，退开一步，“但是，我说分手是认真的，不管你同不同意，在我这儿，我们已经不是交往关系。”

　　林京墨急道，“不是，栖栖你总得听我解释，给我一个辩白的机会吧？我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孟雅淳她，她只是我兄弟，我们怎么可能呢……要真有什么，早就……对不对？”

　　可许惊栖并不打算继续和他争论，而是转身，看向孟雅淳，“我想，我们的友谊，应该也到此为止了，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很了解我，这件事情我究竟在意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受父亲出轨的阴影，她在乎的是安全感和背叛，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所以，无论昨晚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这都不重要了，只是我和你之间，即便表面和好，彼此心里都有一根刺，是没法再交心的。”

　　“所以，就这样吧。”

　　许惊栖说完，几乎不做停留的，推开想来拉她的林京墨，大步朝外走去。

　　看得出她很生气，那种生气，不会撕破脸的大吵大闹，冷静的让人害怕。

　　秦婳全程不知如何开口，手却在微微发抖，最后看了看孟雅淳，“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她没有说，只是拔腿去追许惊栖。

　　林京墨崩溃的蹲下来，揪着头发，发泄地吼了数声，突然站起身，“孟雅淳，你有病啊？！你把我弄你家来干什么？这不是摆明了让栖栖误会吗？你就算想整蛊我，也动动脑子行不行？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他先前是太过慌乱，可这会儿冷静下来一想，以他昨晚醉酒的程度，绝对不可能和孟雅淳做点什么，再说了，但凡他还有点神智，能做点什么的话，也一定会眼前的女人不是许惊栖，不会酒后乱性。

　　林京墨对自己的把控力，还是有信心的。

　　他昨晚只能是醉的不省人事，才会任人摆布。

　　孟雅淳扯出一个苦笑，“我们不是好哥们儿吗？你醉得站都站不直，我难道要看着你躺在大街上？”

　　“不是，再好的哥们儿，能这样孤男寡女在一块儿吗？我醉了你打电话让栖栖来啊，再不济打给我助理啊，哪怕随便让在场的那个男的送我走也行啊，你疯了吗？把我带到你家？”

　　“我疯了？”孟雅淳突然一声冷笑，“我就是疯了。”

　　“我就是不想让许惊栖来接你，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就是故意把你带回家，其实你没吐，我故意把你上衣脱了的，怎么样？”

　　林京墨愣住，“你……”

　　片刻后，林京墨爆发式的吼出一句，“你他妈有病啊？！孟雅淳，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的争吵声渐渐远去，许惊栖面无表情的走出小区，站在车子旁边。

　　秦婳一路跟着，担忧的喊她，“栖栖，你没事吧？”

　　“没事。”许惊栖拿出手机，在和林京墨共同的群里发了条消息，然后果断退群，顺便将林京墨和孟雅淳都删除微信联系人。

　　她看似温和好相处，但实际上，一旦心里下了决定，就绝不拖泥带水。

　　昨晚还参与聚会的好友们，一觉醒来看见那条消息，纷纷发懵。

　　交往三天就分手？

　　从回忆中抽离思绪，许惊栖搁下水杯，笑着望向秦婳，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喜欢并不是爱，而是一种情绪，人们甚至可以喜欢一棵树，一片云，或者一只猫，一只狗，但那都不是爱。”

　　***

　　城市飞速在发展，这座繁盛的都市，每天都有无数的年轻血液注入，同时也有无数的人黯然谢幕。

　　早晚高峰的地铁永远人潮汹涌，宽阔的柏油马路也会变得异常拥堵。

　　许惊栖坐着车上，垂眼看向手腕，Nautilus女士腕表，新款Ref.7118，18K玫瑰金镶顶级威塞尔顿无暇美钻，璀璨繁星。

　　可再奢华昂贵的腕表，也阻止不了时间的流逝。

　　过了海关抵达港城，也是一路拥堵，她忍不住再问一遍，“离机场还有多远？”

　　副驾驶的男特助恭敬回答，“栖总，还有十分钟车程，但前面堵车，抵达时间无法预估。”

　　毕业后的这几年时间，似乎一切都变了，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三年前，顾容与赴澳洲开拓海外市场，如今新一辈的人中，也就顾容与尚能和顾恒形成抗衡之势。

　　也是三年前，许惊栖在和林京墨交往三天就迅速分手的乌龙事件后，干脆彻底打消尝试感情的想法，一心扑在工作上。

　　也就上个月，顾恒都还打趣她，说连林京墨那样的都可以，却放着他不要。

　　和林京墨虽然才交往三天，却闹得人尽皆知，主要是分手后，林京墨锲而不舍的求复合，闹得沸沸扬扬。

　　但许惊栖是典型的外柔内刚，做了决定就不可能轻易更改。

　　感情失意，职场得意，在二十八岁这年，许惊栖成功进入了集团董事会的决策层，成为集团核心圈最年轻的女总裁。

　　这一路上，少不了顾宗岱的提拔和扶持，但更少不了她付出的努力。

　　在职场上，女性要得到认可，付出的努力远远要比男性多。

　　最终，赶在最后一刻，登上飞机，许惊栖才舒了口气。

　　头等舱被顾氏集团包场，此次她带了一个小组的人，代表顾宗岱一派，和顾宗祎手底下一个副总，一同前往南非，进行一项资金庞大的并购案。

　　航行十三个小时后，抵达坦博国际机场，当地时间是下午五点。

　　国内的二月份尚寒，但在南非的二月份却属于夏季。

　　前来接待的代表团非常热情，领头的部长说着一口并不流利的中文，“非常开心能见到中华区的代表团，你们好，我是卢瓦。”

　　卢瓦带领他们入住的是约翰内斯堡顶级的酒店Saxon Hotel，SPA别墅酒店，非常具有非洲艺术风格。

　　这趟南非之行，其实苏木是一直不支持的，但这次并购案非常重要，也关乎许惊栖能否得到董事会更大的认可。

　　毕竟到现在，还有人觉得她是靠关系，也有人说，许惊栖是一尊漂亮的花瓶，倒是可以充当集团门面。

　　所以，她需要打赢一场漂亮的仗，来巩固在董事会的地位。

　　鉴于国外不比国内安全性高，还是非洲地区，顾宗岱给她安排的保镖都是精挑细选的，国内带过去四人，当地安排了四人。

　　毕竟是女孩子，还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安全第一。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步入大堂，引来不少注视的目光。即便不知是什么来头，单看这阵仗，便心领神会的哦一声。

　　有钱的亚洲富豪。

　　在餐厅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后，许惊栖交待自拿了房卡回房间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要去实地考察一家老牌黄金矿企。

　　最主要是，夜间尽量不要外出，这里可是南非。

　　即便是在约翰内斯堡这种城市，反而是相对危险的地方，罪犯都集中在富裕的区域，并且持有枪支。

　　在酒店内，安保性还算高，许惊栖不需要全部保镖都跟着，但也不会独自一人行走，身边跟了一男一女两名保镖。

　　从餐厅出来，等电梯时，旁边陆续又来了几个人，目光无一不在这位年轻漂亮的亚洲女性身上流连忘返。

　　对于这些视线，许惊栖早已免疫，视若无睹的走进电梯，保镖紧随其后。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人，但这种顶级酒店的电梯很宽敞，她独自站在右侧梯壁，保镖一左一后隔绝其他人。

　　后面跟进来的几个黑人男子，时不时在低声交流着什么，讲的不是英语，应该的当地的土著语言。

　　许惊栖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他们是在讨论自己。

　　甚至身后，还有一道存在感非常强的视线，应该是先前电梯里的人。

　　电梯上升过程中，旁边有黑人男子试图上前搭讪，被保镖瞪了回去。身高达到178的女保镖，一头利落的短发，目光锐利。较于女性来说，体格健壮，但不显粗蛮，但一看就知道身手不错。

　　并且许惊栖身边的保镖都是配了枪的，非常明显，显然是刻意警戒不怀好意的人，别轻易上前招惹。

　　随着电梯打开，许惊栖抬步走出去，在电梯门徐徐关上时，里面的黑人男子突然对着那曼妙的背影，说了句粗俗的下流话，引得身旁几人哈哈大笑。

　　许惊栖离开时，只剩道窄缝的电梯里传来一阵猥琐笑声，随着电梯门合上而消匿。

　　而电梯内，笑声没延续几秒，忽然被人打断。

　　原先电梯内，站在最里面的俩个黑衣服的亚洲男人，带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一言不发上前就直接动手。

　　两个亚洲男人个子很高，其中一人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并且体格精壮，出手又快又狠，不像寻常人。在几个普通身高的黑人男子跟前，极占优势。

　　很快就把几个黑人男子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旁边两个白人游客吓得缩在最后面的角落。

　　待电梯门再次打开，两个亚洲男人正了正帽子，气定神闲的走出电梯，留下几个倒在电梯里痛苦□□的黑人男子。

　　幽长的走廊里，其中一个亚洲男人扯了扯口罩，有些疑惑，“她怎么会来这里？不会是来抓你回去的吧？他们知道你出国执行任务了？”

　　身量较高的亚洲男人沉默的摇了摇头。

　　帽子和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余一双漆黑锋锐的眼睛，低沉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听不出情绪。

　　“先执行任务，其他的晚点再说。”

　　俩人在一间客房门前停下，警惕四顾，确认周围没人后，快速的用科技磁卡刷开房门，轻手轻脚的摸进去。

　　五分钟后，快速退出房间，关上门，拐进顶层的洗手间，消失在监控里。

　　通过排风管道爬到另一楼层，换了事先备好的衣服，摘下帽子口罩的俩人，一身西装皮鞋，和刚转过转角的客房侍者相撞。

　　侍者连连道歉，俩人只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罗一维不适应的扯了扯领带，问身旁的人，“就这么走了？不去打个招呼？”

　　男人在进电梯前，步子顿了顿，随即一言不发走进电梯。

　　电梯内光滑镜面映出男人的侧脸，微垂着眼，浓密睫翼落下一小片暗影。

　　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脖子修长，喉结凸显分明。

　　近乎寸头的短发，眉眼间都透着桀骜难驯的野性。




28.  晋江文学城独发   怎么，老子和女人亲热……

　　翌日, 酒店门口一早就停着一列车队，其中有三辆派拉蒙掠夺者。

　　率先下楼的是顾宗祎的心腹，副总谭建朋, 另外还有代表团的小组成员也都在门口等着许惊栖。

　　许惊栖素来都是守时准点，他们若不提前几分钟下来，总不能让栖总在这等他们吧？

　　没一会儿, 许惊栖从酒店出来，乌黑长发微卷, 带着墨镜, 浆果色红唇冷艳, 高级灰加蓝调流苏裙, 搭配同色系New Look蜂腰西装, 流苏缀于袖口腰际间，随着走动轻柔摇摆。

　　即便跨越国籍种族, 但仍是令人不可忽视的美貌。

　　走出酒店时，对面街道人潮汹涌, 许惊栖不经意抬眼一看，却在街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从人群中一闪而过, 快到几乎让她以为是眼花。

　　见许惊栖愣愣看向某处, 拉开车门的男特助轻声提醒，“栖总？”

　　许惊栖回过神, 兴许是眼花吧，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收回视线, 坐进越野车中。

　　高大帅气的男特助谢航跟着坐进后排另一侧，保镖分坐在驾驶与副驾驶位。

　　谢航递过文件夹和ipad，“这是总公司今早发来的邮件，还有关于VE黄金矿企最新收集到的部分补充资料。”

　　许惊栖摘下墨镜, 谢航自然而然的接过，折叠好放入西装怀袋。

　　做了许惊栖三年的秘书到如今的总裁特助，谢航不仅人聪明，实力也不容小觑，很受重用。光是体贴细心这一点，便能比过许多经验丰富的女秘书。

　　车队陆续驶离，繁闹的街道又恢复喧哗。

　　顾野靠在一辆半旧的皮卡车头，点燃支烟，眯眼看着远去的车队。

　　有些烦躁的扯下耳后的监听设备，吐出口烟雾。

　　他没有烟瘾，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抽上几支。

　　皮卡车窗伸出个脑袋，罗一维将手机递过去，“查到了，顾氏旗下的黄金集团要并购一家南非黄金矿企，许惊栖是这次主要负责人之一。”

　　顾野接过后，将新买的那包烟丢进罗一维怀里，“你继续监听目标。”

　　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沉着脸看完内网资料，眉头愈发紧锁。

　　老头子在想什么？为什么非要派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

　　日落时分，许惊栖返回酒店。

　　早晨去的人，只回来了一半，留下的一部分人需要继续深入实地考察。

　　酒店会议室内，在一场激烈的争辩后，陷入短暂的寂静。

　　显然是两派未能达成一致看法，谭建朋认为应该速战速决，收购这家连续纪念持续亏本的黄金矿企，眼下他们入不敷出，顾氏可以用最低成本拿下。

　　可许惊栖坚持要在考察考察，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消息传回总部，一直没有得到明确指示，显然总部那边也是争论不下。

　　会议上得不出一个结果，人人都憋了一肚子火，许惊栖冷着脸说了句散会，转身出了会议室大门。

　　谢航急忙收拾东西，喊住她，“栖总，我送你上去。”

　　许惊栖表示不用，几步路出去就进电梯，不需要那么麻烦，“你尽快整理好会议内容，发我邮箱。”

　　她独自返回总统套房，还没进电梯，顾宗岱的国际长途就打了进来。

　　电梯里信号不好，她朝同层的休息室那边走去，接通电话，一板一眼的做了详细报告。

　　南非有‘黄金之国’之称，顾氏这两年收购的黄金集团想要扩大规模，董事会决定进军南非黄金矿业。

　　这次目标就是并购一家老牌黄金矿企，过去三年间一直在做亏本生意，每卖掉一克黄金大约就要亏七十几块人民币，买矿容易，盈利却难。

　　并购只是第一步，更大的难度是往后的运作，况且这还是顾氏首次涉足黄金产业，顾宗岱一再交待要慎重，许惊栖自然不能妄下决定。

　　相对于谭建朋的急切，许惊栖明显非常谨慎。

　　挂断电话，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许惊栖刚从休息室出来，却在转角处听见几声对话。

　　讲的英语，隐隐听见几句什么走私，新型毒/品，运输大陆……具体内容虽没听清，但其中几个单词就足够让她心中一惊。

　　刚要踏出去的步子，急忙收回。

　　高跟鞋踩到了地毯外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Who\'s there？”谁在那儿？

　　对面昏暗处有人扬声问了一句，随即有步伐谨慎靠近，来自第六感的危机感蔓延，许惊栖下意识想到，自己或许无意间撞破什么私密的谈话了。

　　咔哒一声轻响，回荡在寂静空间。

　　没猜错的话，那声似乎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许惊栖靠着墙壁，脑海中飞速思考该如何应对，或者说，自救？

　　跑显然是不现实的，不打自招不说，她穿着高跟鞋根本跑不快，听声音对方明显是成年男人。

　　脚步声愈来愈近，就要逼近转角处……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身身旁一间休息室的门，无声的拉开，许惊栖还不及惊呼，就被捂着嘴拉进黑暗的房间中。

　　外面是愈发靠进的逼问，“Who is it？Come out！”是谁？出来！

　　黑暗的休息室内，遮光窗帘严丝合缝，没有开灯，许惊栖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抵压在墙上，一股陌生又略微熟悉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将她团团包围。

　　她穿着高跟鞋，鼻尖也才到他肩膀处，男人的衣服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儿，还有酒店里伦敦Molton Brown的沐浴露味道。

　　夏日炎热，这处休息室没人，空调便没开，俩人贴得近，热度慢慢上升。

　　男人一只手扣在她肩膀，一只手捂住她嘴，示意她别出声。

　　许惊栖能感觉他并没有很用力，但这已是她无法挣脱的力道。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只捂在脸上的手有些粗，肌理并不细腻，指腹和关节处有薄茧。

　　这是一双要么常年干苦力，要么常年握武器的手，绝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公子。

　　她摸不准这人想干什么，只是第六感告诉她，眼前的人似乎没有恶意。

　　或许是在帮她？

　　可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在门口，随即是扭门把的声音……

　　与此同时，许惊栖面前的男人忽然松开手，不再捂着她的嘴，而是快速伸手将她长发拨到一侧，然后搂着腰将她压在墙上。

　　男人埋头靠近她颈侧，温热的呼吸触及柔嫩肌肤，她下意识轻轻颤栗，伸手推搡在他胸膛，企图拉开距离，正要出声，休息室的门被猛的推开——

　　光线透进来，似乎好事被人打断，随着身前男人低骂一句，“God damn it!”

　　凶狠的抬头朝门口瞪去，同时将怀中的女人按在胸口，伸手牢牢护住，阻隔别人窥来的视线。

　　语气不善，“Get out of my face if you know what\'s good for you.”如果你好知道好歹的话，就给我滚到一边去！

　　推门的男人显然是能听懂英语，瞥了眼里面搂抱的俩人，大约也明白自己打搅了别人的好事。可仍然谨慎的多打量了几眼，直到那个高大的亚洲男人发怒。

　　冷笑一声，用英语质问他，“怎么，老子和女人亲热你也要看？”

　　闯进来的男人暗中收了枪，方才的声响应该就是这两个追求刺激的年轻男女弄出来的，顿时松了口气，没什么诚意的说了句抱歉，退出去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许惊栖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紧张起来。

　　就在刚才他开口那一瞬间，她便听出是顾野的声音。

　　房间内再次陷入黑暗。

　　温热的手掌按在她后颈，迫使她的脸贴在胸膛上，即使隔着西装衬衫，也能清晰感知到，衣服下紧实的胸肌。

　　他另一只手，搂在她腰上，微微带了几分力，许惊栖僵硬的不敢乱动。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仔细一想，才惊觉俩人竟有六年未曾见过面。

　　却不料会在境外相遇，而且还是这样的情形下……

　　她试探性唤了一声，“顾野？”

　　可没人回答她。

　　顾野仍旧以这个姿势搂抱着她，听见她唤那声名字，手臂无意识的收紧，微不可察的有些发颤。

　　一隔多年，原来心跳还可以跳这么快，那些他以为早就忘却的黑暗念头，在一瞬间，就占据了全部思绪。

　　可他能感觉到，怀中的人僵硬且惊慌……几秒后，顾野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再次获得自由，许惊栖松了口气，背靠着墙壁，在黑暗中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光线太暗，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个高大的轮廓，不待她再度开口，人却已经快速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

　　许惊栖只来得及看清一个侧脸。

　　今早从酒店出来时，人群中一闪而过的侧脸，原来真的是他。

　　可是，顾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来不及找壁灯开关，摸索到门柄，开门追出去，可三部电梯都已经闭门运行，幽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四下无人。

　　她不敢多待，决定先返回房间，看来以后哪怕是在酒店里，也要随身带着保镖才行。

　　回到房间，女保镖立马焦急上前，“栖总，您去哪儿了？”

　　谢特助通知她下来接人，结果她在会议室外没有看见人，又急忙返回房间，还是没人，急忙报告给谢航，保镖们分头寻找。

　　“刚在休息室打了通电话，我没事。”许惊栖稍作解释，便转身进了卧室，去给苏木打电话。

　　试探性的问了问有关顾野的事，但很显然，苏木和顾宗岱并不知道顾野的行踪，即便是他毕业后，这些年也没回过深海，说要报效祖国，在新疆戍边。

　　具体在哪个部队也不说，不肯让苏木去看他。

　　苏木不止一次让顾宗岱想办法查一查儿子究竟在哪个部队，但顾宗岱也犟，说既然那小子不肯说，何必去自讨没趣，父子俩就跟死对头一样。

　　可顾野此刻明明出现在南非，哪里在什么新疆？

　　为了不让苏木担心，许惊栖也不好多说，事情暂时还没弄清楚，说了也只会让苏木担忧。

　　她决定先找到顾野问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只是在这里想找到顾野并不容易，她如果不想走漏消息，就不能发动所有人去查，只能让谢航暗中查找，实力受限。

　　一连几天，都没有一点消息。

　　直到这日，刚从会议室出来，谢航暗中递给她一个消息，说打听到了照片上的人，今早有人在索韦托看见过照片上的人。

　　许惊栖立马决定去一趟。

　　谢航阻拦道，“那不在富人区，黑人区那边危险性很大。”

　　“那就带上所有保镖。”许惊栖头也不回往电梯处走去，见谢航跟来，轻轻蹙眉，“你留下，如果谭副总那边有什么事，你来应付，把线人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一辆派拉蒙掠夺者驶出富人区大门，八个保镖均是配枪出行，以防万一。

　　富人区内，四处都是高墙，栅栏，以及警卫。可离开富人区后，周围景致开始变得荒凉。

　　目的地是一处黑人区，比贫民区更危险，真正的贫民区其实除了发生大型暴/乱外，大部分人都是手无寸铁，生活艰难的贫民，也买不起枪/支。

　　接头的人英语不是很好，说的科萨语，幸亏当地聘请的保镖中，有人能听懂，告诉许惊栖，目击者曾在一座赌场见过照片上的人。

　　车子停在赌场外，两名南非当地的保镖进入赌场找人，大约半小时后，无功而返。　　

　　失望是有的，但也在意料之中，她持有的照片是很多年前的，和现在的顾野可能相差很大，况且外国人眼中的亚洲人，可能长得都非常相似。

　　虽然没找到人，但仍旧按照约定，给了提供线索的人酬金。

　　既然白跑一趟，许惊栖也不打算久留，立即掉头回去，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暗藏危机。

　　可车子刚启动，就被突然从街巷钻出来的一伙黑人团团围住，前方道路也被铁栅栏挡住。

　　约莫三四十个人，手中持有铁棍，还有俩人手中有A/K。

　　车上的保镖反应很快，立马拔枪对峙，并用英语和祖鲁语分别喊话，告诉他们，如果车上的人有危险，他们也会有很大的麻烦，最好让路，不要交火。

　　对方大概没想到车上的保镖全都配枪，显然是块硬骨头，于是喊话表示，留下钱财和车子，人可以走。

　　许惊栖这边表示，车子不能留下，他们需要尽快赶回去，钱可以给他们。

　　但这趟出来是临时起意，携带的现金并不多，而对方显然认为这车上的是亚洲富豪，要是拿不出诚意，恐怕还是要动手。

　　许惊栖皱眉，没想到一出富人区，这些地方的人真的胆子能这么大，难怪南非的安保公司人员比警察都多。

　　她果断的取下项链耳环，以及腕上那价值几百万的腕表，将东西都递给保镖，权当破财消灾。

　　所有的现金和首饰由一名保镖上前递过去，一再申明，希望他们拿了钱就赶紧撤离，否则交火的话，双方恐怕都有生命危险。

　　那伙人点头表示只要钱财，不伤人性命。

　　可现金和首饰刚拿到手，便趁其不备，一铁棍击中上前交易的保镖的肚子，手中的枪也被打落，被那一个黑人兴奋的捡走。

　　混乱起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那伙黑人显然是觉得，这么干脆给钱的肯定大有来头，挟持后说不定能换来更多的钱财。

　　许惊栖坐在车上，后面四个保镖迅速下车，将车牢牢围住，枪声砰砰响起，震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她在射击场玩过打靶，也听过枪响，可这次不一样，这是真枪实弹，连血也是真的。

　　虽然保镖均有持枪，看似占优势，但实际并非如此。他们开枪不敢直击要害，自能自卫。

　　可对方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仗着人数众多，以同伴为肉盾，后面马上有人已经冲到眼前，近身肉搏，保镖几乎都是一对多，形势立马转变。

　　已经有人冲到车门前，铁棍往车子上招呼。

　　这倒毋需担心，派拉蒙掠夺者连子/弹、手榴弹都可以抵御，又岂会在乎几根铁棍的攻击呢。

　　许惊栖攥紧掌心，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让所有人上车，直接冲出去。”

　　持续缠斗只会落于下风，还不如依靠这俩车，直接冲出包围圈。

　　当初花大价钱购入三辆掠夺者，不就是以防这样情况吗？这车连砖墙都能夷为平地，何况铁栅栏。

　　只是现在车子被牢牢围住，根本不敢开门，外面的五个保镖也没法回到车上，司机回头请示，是否不管同伴，先冲出包围圈。

　　许惊栖犹疑，迟迟没法下决定。

　　理智上很清楚，最好是立马下命令，让司机开车冲出包围圈，这样自己才不会陷入不可逆转的危险中。

　　可车外的五个保镖，也是活生生的人，是为了保护她才陷入危境，如果就这么走了，他们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即便她在商场上历练数年，可也是头一回面临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哪怕来之前，也有过心理准备，可事实上，真正遇到这一幕，手依旧吓得发抖。

　　她生活在和平的年代，有强大的祖国庇护，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这种考验人性的时刻……

　　煎熬并没持续多久，因为打斗中似乎加入了另一伙人，从外围将那伙打劫的黑人瓦解。

　　人群混乱，激烈的缠斗让她想起动作片的画面，许惊栖依稀能看见几个亚洲男人。

　　当下心头一跳，是他吗？

　　想了想，对车上剩下的三个保镖道，“下去帮忙。”

　　几人领命而去，原先车外的五个保镖体力渐渐不支，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但由于有新的一股势力加入，形势很快逆转。

　　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透过车窗，许惊栖终于看清顾野的身影。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带着帽子口罩，可许惊栖就是一眼便能认出来，那就是顾野。

　　男人手上拎着一根铁棍，手臂肌肉紧实，和凶徒缠斗在一起，那样的画面，反倒有一种暴力美学，又野又man。

　　混乱持续了一会儿，便渐渐消停。

　　那伙凶徒很快丢盔卸甲，落荒而逃，就连现金和首饰都没时间去捡。

　　然而许惊栖这边的几个保镖，状态看上去也不太好，有几个伤势很严重。

　　后来跟随顾野加入战斗的，不过四个人而已，两个亚洲人，一个白人，一个黑人，无一不是面容精神，体格精壮。

　　打斗结束后，那几人就匆忙钻进巷子里，回头还招呼了声顾野，让他快走，不要暴露。

　　顾野将帽檐压低，丢下铁棍，弯腰捡起地面一沓现金和许惊栖摘下来的首饰腕表，几步走向车子，屈指敲了敲窗。

　　许惊栖直接打开车门，可不等她下车，男人将现金首饰朝她旁边座椅一丢，转身就要走。

　　许惊栖眼明手快的抓住他衣角，“你别走。”

　　顾野步子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稍稍一用力，衣角便从她手中扯出。

　　态度冷漠得好似陌生人一般。

　　许惊栖抿了抿唇，忽然扬声，“我害怕。”

　　几步之外，一身黑衣的男人，最终还是停下脚步。

　　犹豫片刻，干脆地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皱着眉头，冷冷开口，“叫你的人赶紧上车。”

　　刚才那伙人可不是乌合之众，很难说是真的落败而逃，还是去喊更多的人来。

　　不敢耽误，许惊栖招呼几个还能行动自如的保镖，搀扶起倒地的同伴，扶上车，她也从后座换到副驾驶。

　　掠夺者呼啸冲出铁栅栏，驶向富人区。

　　许惊栖提前打电话给谢航，让他安排好救护车，好对受伤人员及时救治，顺便将方才的事情报警，由当地警方去处理。

　　只是隐去顾野这一环没说，也交代车上的人，对此事保密。

　　都是拿钱卖命的人，老板有交待，自然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

　　一路上，许惊栖几次想开口，但碍于车上还有人，很多事不方便问，只好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你为什么在南非？”

　　顾野盯着前方道路，目不斜视，“旅游。”

　　许惊栖不信，根据这两次遇见的情况来分析，顾野神神秘秘的，而且还不是自己单独一个人，绝对不是旅游这么简单。

　　直到快要回到酒店，在一处街口，他忽然刹车。

　　“前面就是你住的酒店，那边还算安全，我不能过去了。”

　　顾野停下车，语气淡漠，干脆利落的解开安全带，眼看就要推门下车，许惊栖忙喊住他。

　　“你有时间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男人连停顿的动作都没有，自顾推开车门，“没时间，以后别出来乱跑，办完公事最好尽快回国，或者现在就回去，让老头派别的人来。”

　　许惊栖快速抓住他手腕，并不打算就这样让他离开，“那我怎么联系你？在哪里能找到你？”

　　女孩抓在他腕间的手，指腹柔软，肤色白皙，温热却烫灼。男人眸色黯了黯，只稍微一顿，随即抽出手。

　　“别联系我，也别来找我，你最好就当没在这里见过我。”

　　就在他推开车门，下去的那一刻，许惊栖急中生智，撑手倾身过去，将房卡塞进他衣服口袋。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来一趟，我真的有话要说。”

　　她怎么可能当作没见过他，又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许惊栖必须要弄清楚，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很快，顾野的身影消失在街巷里。

　　在这陌生的国度，她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他，可是很显然，顾野并不打算给她问问题的机会。

　　他一改往日作风，态度冷漠得有些疏离，似乎六年前，和她连普通朋友都不算，更别提‘姐弟’，或者说……曾经喜欢过的人。

　　许惊栖一时间也无法确定，给他的那张房卡，他……会来吗？




29.  晋江文学城独发   “顾是今天的大功臣，……

　　这一天, 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件。

　　每到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的那些血腥暴力的画面都挥之不去, 连着做了两天噩梦。

　　许惊栖睡不着，干脆起身，打开落地窗的帘幔, 从高楼俯瞰这座南非的城市。

　　一座很奇特的城市，富人区金碧辉煌, 胜过天堂, 贫民窟苦厄艰辛, 堪比地狱。

　　她一直在期待着, 或许顾野某天会忽然出现在这个房间, 但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人。

　　估计是不会来了。

　　保镖又换了一批, 经历过上回的惊恐事件，她这些天倒是老实了, 想要找到顾野并不容易，上回明明他就在那里, 却故意躲着, 如果不是看她出事，估计也不会现身。

　　她也不能为了找到顾野而耽误正事, 或者将自己置于险境。

　　不会次次都那么好运。

　　并购案在持续推行，可许惊栖发现如今黄金生意的利润并不丰厚, 开采成本在不断上涨，这个行业外表光鲜，但实际上，已经是在亏损边缘挣扎。

　　可谭建朋不这么认为, 国内金价持续上涨，如果能低价并购南非的金矿，再回销到国内，那利润绝对是持续增长的。

　　可这座金矿，作业深度已经在地下近两千米，光是去年就贡献黄金销量六万多盎司，但实际上，对应成本九千万美元，均价就是一万五百万美元每盎司。

　　市场价却是一万二百万美元每盎司左右，这意味着每开采一盎司黄金，就要亏损几百美元。

　　顾氏并购后，真的能实现扭亏为盈吗？

　　许惊栖不明白为何谭建朋执着于收购VE，但她已经开始接触别的黄金矿企，既然要买矿，自然不能只盯着一家看。

　　货比三家，才能看出端倪。

　　另一家黄金矿企的负责人曼布，是许惊栖费了不少心思，找关系搭上的，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阻止她面见这位负责人。

　　但这不妨碍她还是有能力促成这场见面，可见面后才发现，对方很早就有意合作，但不知为什么，消息却没能传达到董事会。

　　中途，许惊栖去了一趟洗手间，女保镖贴身跟随。

　　出来时，回到包厢却没看见负责人曼布，反而被告知，曼布先生去了地下赌场，许女士若有兴趣，可以去那儿找他。

　　很奇怪。

　　许惊栖皱眉，前半程明明相谈甚欢，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倒像是故意刁难人。

　　一时间她摸不准这个曼布是什么个打算。

　　但她也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当下让侍者带路，去地下赌场。

　　这里是富人区，安全指数相对高些，况且自己带来的保镖就在外面。

　　再说了，光是这栋楼里，有钱人聚集，又不单她一人有钱。

　　地下赌场的氛围，与上面高雅幽静的宴会厅截然不同，喧闹嘈杂，有西装革履的富人，也有满脸胡渣的赌徒。

　　经过上次的事件，许惊栖如今都不穿高跟鞋或者裙子，一件米白格纹小香风短款流苏外套，搭黑色修身长裤，一双轻便的短靴。

　　她五官本就柔和，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的浓颜系，可以冷艳高贵，但很难营造霸道强势的感觉。

　　女保镖寸步不离的跟着，警惕的看着周围。

　　侍者将她们领到一处卡座，恭敬的伸手示意。

　　许惊栖这才看清曼布的身影，他坐在软皮沙发上，但神情却很紧张，额头上挂着汗珠。

　　虽然是炎夏，但无论是楼上的宴会厅，还是地下赌场，冷气都开得很足，这汗……只能是冷汗。

　　坐在曼布身边的几个男人，是几个体型强壮的黑人，穿着打扮也不像商人，反倒，很像些亡命之徒。

　　曼布不停的朝许惊栖使眼色，刚开始她没看懂，随后在看见曼布腰后一晃而过的冷光，才突然反应过来。

　　曼布在示意她快走。

　　可不等许惊栖退后，那几人已经纷纷看向她，用英语问曼布，“这是你的亚洲合作伙伴？看样子你们谈得很愉快？怎么，合同签了？”

　　曼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没有谈合作，只是认识的朋友，一起吃顿饭而已。”

　　“是吗？这位亚洲女士很漂亮，既然是曼布先生的朋友，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有人上前，邀请许惊栖坐到卡座去。

　　曼布连忙摇头，示意她快走，下一瞬，却被黑人男子一巴掌排在后脑勺。

　　“该死的，别给我耍花样，有人花钱雇我们来，要阻止你和一个亚洲女人谈合作，你应该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吧？老实点儿，我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要是敢耍花招……”

　　那人威胁的将枪口狠狠往曼布腰间一抵，曼布立马不敢再动。

　　许惊栖警惕的看着眼前几人，思考着要不要扬声揭发，这里安保人员应该不少，她身后的保镖也打算伸手掏枪。

　　可就那那一刹那，已经有个高大的黑人男子站到她身旁，有冰冷器械抵在她腰后，用英语警告她，“别乱动宝贝，这里不是你们的国家，恐怕没有警察能够帮你。”

　　这些人虽然嚣张，但显然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亮出武器，明显是有顾虑，并不能真正的无视法律。

　　就在许惊栖犹豫是暂时妥协，还是立刻反击时，旁边忽然有人靠近。

　　流畅的英语招呼道，“卡达，好久不见。”

　　这道声音，让许惊栖瞬间从惊慌中冷静下来，微微偏头，示意保镖不要轻举妄动。

　　随即，她肩膀被一条结实修长的手臂揽住，人也被那股力道带地朝他靠近两步。

　　转头，入眼便是一个帅气的侧脸。

　　黑发短到近乎寸头，一身黑色薄款冲锋衣，浓眉星目，五官轮廓愈发硬朗锋锐。

　　许惊栖今日没穿高跟鞋，站在顾野身边，便更显得娇小玲珑。

　　头顶传来他不咸不淡的声音，“当着我的面，邀请我的女人喝酒？卡达，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那几人看见顾野，似乎有些畏惧忌惮，忙有人让出位置，“顾，原来这亚洲妞是你的女人，抱歉，是我兄弟没搞清楚。今天这场子，你随便玩，赢的归你，输的算我的。”

　　顾野轻轻笑了笑，没拒绝，搂着许惊栖在软皮沙发上坐下。

　　马上有人给他们倒上伏特加。

　　曼布被一个黑人拉起来带走，许惊栖下意识想要阻止，却被顾野按住。

　　他偏过头，漫不经心叼上支烟，示意她点火。

　　许惊栖虽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审时度势，也很配合他演戏，从一个黑人手中接过打火机，动作生疏的帮他点燃烟。

　　缭绕的烟雾，让她微微蹙了下眉尖。然后趁机偏头，朝保镖递了个眼神，示意跟上曼布那边去看看情况。

　　许惊栖闻不惯烟味，觉得有些呛人，平时基本上也闻不到烟味。

　　但她点完烟，抬眼看去时，发现他眉眼似乎带着点笑意，不同于前几次的冷漠疏离。

　　嘈杂中，她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为什么会在南非，为什么会出现在赌场。

　　顾野似乎没听清，俯身朝她靠近，许惊栖正要再重复一遍时，却被他拦腰抱起，坐在他腿上。

　　“你……”她想拒绝或推开，可这样的情形下，又不能这样做。

　　顾野将人按进怀中，低头过来，似乎要吻她。

　　许惊栖僵硬的偏头欲躲，但他只是停在她耳畔，压低了声，“别乱说话，有人在监视。”

　　自从顾野出现后，她总感觉这个赌场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可各牌桌前，人们依旧兴致高昂的下注，欢呼。

　　简直就像安排好的剧本一样，接连几次，每回遇到危险时，他都会及时出现，巧合到许惊栖都不得不怀疑，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上回在酒店，无意间撞破神秘人的谈话，他救她时，也是用这样令人误会的方式，那次不过是搂抱，这回直接是坐在他腿上。

　　但眼下，许惊栖也顾不得尴尬，干脆顺势伸臂勾住他脖子，主动凑近男人耳边，低声询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需要一个解释。

　　香软入怀，靠在胸膛前，让顾野不由得微微一僵。

　　这是许惊栖头一回这样主动抱他，龙鸣镇那次不算，那只是安抚刚失去父亲的小男孩。

　　这样勾住一个男人的脖子，主动靠近他怀中，像一对恋人般。

　　本想坐一会儿，把戏做足就赶紧送她出去，以免时间来不及。可如今许惊栖主动这样，反倒让他留恋沉迷，有些不想快点送她出去。 

　　顾野低头，声音微哑，“别靠我这么近。”

　　许惊栖一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男人硬邦邦的胸膛，隔着夏季单薄的衣料，是能感知到她胸脯的柔软的。

　　可在她慌忙松手，要推开距离时，他却抬手按在她后腰，止住了她的动作。

　　“你……”

　　顾野打断她，附耳道，“一会儿我找人送你出去，赶紧离开这儿，回你的酒店去，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他语气沉重，并不像开玩笑逗她，仿佛在预告即将有什么事情发生。

　　坐了一会儿，顾野搂着许惊栖起身，正要离开，有人喊住他，“顾，要去哪儿？”

　　顾野勾了下嘴角，笑得漫不经心，只是将怀里的女人搂紧了些，“忍不住了，洗手间在哪边？”

　　身后的人一阵哄笑，似乎都听懂了他这句忍不住了，究竟是急着找洗手间，还是急着要解决别的事。

　　离开那处卡座，揽在她腰上的手臂也没松力，跟着他步伐往前走，许惊栖忍不住问，“曼布……就是刚才他们带走的那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顾野面上又恢复那副冷漠的样子，先前的痞笑似乎全是演戏。

　　“那个人有没有危险我不知道，但你再不离开这儿，就会有危险。”

　　许惊栖闻言蹙眉，急忙追问，“那你呢？”

　　顾野没回答，只是停顿了下步伐，低眼看她，一字一句，“你管我？”

　　那眼神冷冰冰的，完全不是六年前熟悉的那个少年。

　　意思很明确：她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管他？

　　许惊栖哑口无言。

　　地下赌场很大，他们还没走出大厅，刚到一处隐蔽的侧门时，外面就起了骚乱，顾野回头看了看，加快步伐将许惊栖拉出去。

　　朝暗处喊了一声。

　　她没听清他喊的什么名字，但很快有个年轻的黑人男孩从暗处跑过来。

　　顾野指了指许惊栖，“把她送到Saxon Hotel，别耽误，送完人马上回来。”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快速离开，甚至不给许惊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许惊栖无奈，只好跟着眼前的黑人男孩从侧门往外走。

　　心下抱怨这地方真乱，尤其是合法持有枪支的这种规定，随处都能让人感到不安。

　　往常出国旅游也没踏足过非洲，这头一回来就接连遇上这些惊心动魄的事……

　　不待腹诽完，前面带路的黑人男孩却突然停步，并且举起了双手，步步往后退。

　　并小声催促许惊栖，快往后退，回到赌场。

　　许惊栖这才看清前面来了一伙持有枪械的武装分子，都蒙着脸。

　　俩人慌忙退回没走出几步的赌场侧门，那黑人男孩立马拉着她跑到旁边牌桌后蹲下，用不是很流畅的英语嘱咐她，把头埋下，别露出脸。

　　隐隐感觉到危险逼近，许惊栖一一照做。

　　这样的情形，简直就和电影里的抢/劫现场一模一样，还是特重大级别的那种。

　　很快，她的猜想得到证实。

　　持有枪械的武装分子从四面八方涌入地下赌场，控制住所有的出口。

　　人群开始慌乱逃窜，尖叫声不绝于耳。

　　但在凶徒鸣枪警告后，又纷纷安静下来。

　　诚然，在场不少都是来自各地的富豪，身边有保镖，可能自己也有带枪，但那么几把小□□，恐怕即使掏出来也无济于事。

　　武装分子太多了，可以说是列队进来的，端着重火力武器。

　　这一幕简直离谱到国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可却又真真实实的发生了，并且看在场很多人的神情，很快从惊慌变得安静，甚至麻木。

　　仿佛这已经不是罕见的现象。

　　先前被顾野安排领她出去的那个黑人男孩，用蹩脚的英语再次提醒她小心后，又说了句，“我去找找顾还在不在这里。”

　　许惊栖知道自己此刻内心是极度慌张的，可表面上却显得很冷静，对他点了点头，看着那瘦小男孩转身钻进混乱的人群里。

　　她所在的位置靠边缘，在角落里，面前只有两个黑人看守。

　　而中间的人群聚集处，此刻混乱无比，有人想要反抗，即刻被击/毙。

　　歹徒洗劫了赌场的全部现金，以及人们身上值钱的东西。

　　有了上回经验，许惊栖如今出门基本不带什么贵重首饰，腕表也取下了。盘子递到她面前时，毫不犹豫将摘下来的项链耳环和现金放了上去。

　　那人又往前推了一下盘子，有人拿着喇叭催促道：“I want cell phones，pagers，in here.”所有手机，寻呼机，放在这里。

　　许惊栖无奈，只得从口袋拿出手机放上去。

　　这下算是彻底没办法和外界联系。

　　短短五六分钟，凶徒就将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驾轻就熟的就要准备撤离，喊话所有人不许动。

　　但在临走时，又挑了一些看上去有钱的家伙捆起来，一起带走，显然还想要大笔的赎金。

　　甚至人群中一些漂亮女人，也被拖了出来。

　　许惊栖下意识往后退，可已经有人注意到她，抓着手臂将她拖了出去，和几个年轻女人捆在一起。

　　“Get up！Come on！”起来，快点！

　　“Right now!Get up!put your hands behind your back!”快起来，把手背到身后。

　　“Move！”走！

　　许惊栖和七八个年轻女人被蒙上眼睛，丢进一辆卡车车厢，车厢里的气味闷热难闻，令人作呕。

　　被劫持作为人质，对未知的害怕和恐惧，再聪明的脑袋，在这样绝对武力压制下，也束手无策。

　　每年来南非旅游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她就这么倒霉，接二连三遇险？

　　车子行驶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不像是市区道路。

　　也是，警方显然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对赌场进行围捕，劫持了人质自然是要往郊区野外逃跑。

　　耳边有几个女人的哭泣声，也有声音听起来成熟许多的女人用祖鲁语说了什么后，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许惊栖听不懂，用英语问了一遍，没一会儿，有个会英语的女人告诉她，“别担心，他们好像是昂登的人，应该是挟持人质索要赎金，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就是被几个人轮流睡一觉，应该不会杀我们。”

　　“……”
　　这话说是安慰，更像是自暴自弃。

　　生活在这个地区的女人们，便显得更为悲惨可怜。

　　许惊栖紧紧皱眉，未知的恐惧笼罩下来，她无比后悔当初逞能要来南非。

　　但与此同时，脑海中一些细碎画面拼凑起来。

　　曼布说曾经向顾氏传达过合作意愿，但是董事会并没有收到这个消息，谭建朋竭力想要促成和VE的并购案，赌场那伙人说要阻止曼布谈合作……

　　显然背后是有只手在操控的。

　　甚至，她卷入这件事，似乎也不是巧合。

　　一直联系不上的曼布，今天忽然约见，是谁阻绝了信息，又在今天让他们成功搭上线呢？

　　明明在安全的宴会厅，曼布为什么突然跑去地下赌场？并且，看样子不像是自愿去的……嫌疑最大的人只能是谭建朋。

　　可是，谭建朋一个区区分公司副总，他有这么大的胆子？那他背后的人……费尽心思对付许惊栖，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不是一个阴谋论的人，可生死关头，很多问题她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她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也影响不了什么大局，唯一的可能……

　　作为顾宗岱和苏木一手养大的干女儿，她自然而然被划分为顾宗岱的亲信，这次的并购案涉及资金庞大，可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国内的董事会。

　　董事会的决定，是根据此次南非之行的汇报，谭建朋和她，一个竭力促成，恨不得立马签约，一个尚在观望，反对立马签约。

　　他们二人的反馈和汇报，分别是对顾宗岱、顾宗祎俩人。

　　许惊栖被车厢内的气味熏得有些头晕，脑子里思绪杂乱，还不待理清，车子就一个急刹停下。

　　她一时失重撞上车厢，脑袋磕得生疼，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没回过神，车厢门被拉开，嘈杂声再度传来。

　　女人们被关进一处屋子后，便没人再来理会她们。眼睛上的黑布条没有摘下来，看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但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面的吵闹，还有欢呼。

　　人很多的样子。

　　许惊栖猜测这或许是一个武装组织，一些战乱落后地区，并不像国内那么和平。

　　可此刻，除了害怕恐惧，和焦灼的等待，别无他法，手腕绳子捆得很紧，她试着挣扎过，也试着摸索着帮另一个女人解开，根本不行。

　　唯独可以用牙齿将对方眼睛上的布条扯下来，可屋子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意外的是，这些人没有封住她们的嘴，估计是哭喊无用，并不担心她们喊叫。

　　而事实上，这些被抓来的女人似乎也没打算喊叫，大约是知道没用。

　　过了一阵，才隐约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升起火光，天黑了。

　　许惊栖不止一次的想，刚才顾野逃出去了吗？那他知道她被抓走了吗？如果知道了，会想办法来救她的吧？

　　或许她更应该寄希望于谢航发现联系不上她，立马报警，或者聘请更多的安保人员来寻找她。

　　可是，莫名其妙的，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顾野。

　　成为俘虏后，安静并没持续多久，就有人过来，打开了木门。

　　一对持枪的黑人走近来，看了看挤在一处的女人们，挥了挥手，扯着绳子将所有人带了出去。

　　外面是篝火盛会，喧闹无比，似乎是一场庆功宴。

　　几个火堆旁的木桩上，还捆着另外一批俘虏，十多个男人，身上的西装也被扒了下来，赤条条的困在木桩上。

　　许惊栖撇开眼不去看。

　　七八个年轻女人中，唯独她一个亚洲人。

　　她们被带到一处火堆旁，周围嘈杂喧嚷，大多都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可看身边几个女人的反应，估计都不是什么好话。

　　很快，有个魁梧的男人从座位起身，朝她们走来，满脸兴奋难耐。

　　即使听不懂，许惊栖也看明白了，被俘虏来的女人，就像战利品一样，以供男人们挑选。

　　那人靠近她时，许惊栖忍不住一阵恶寒。

　　实在是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这样的事情在发生。

　　她从小生活在红旗下，有强盛的祖国庇护，别说遭遇这种大型绑架挟持，在国内，就连小偷如今都基本没有什么活路，在公交车猥/亵女性都会被扭送到警局，登上新闻日报。

　　可在这些落后的战乱地区，人命都变得轻贱，更别提尊严。

　　那个魁梧的黑人男子，围着女人们转一圈，最后停留在许惊栖面前。

　　用祖鲁语说道，“好漂亮的亚洲女人。”

　　旁边有人调侃，“亚洲女人在床上可没劲的很。”

　　引起一阵哄笑。

　　那男人伸手抬起许惊栖的下巴，看了看，嘿嘿一笑，“我就喜欢亚洲女人，嘿，哥们儿，我要这个——”

　　可等他刚要伸手去拽许惊栖时，被人打断，男人一口流利的英语，刚从一辆皮卡车上跳下来。

　　“这个女人，我也看中了。”

　　是熟悉的声音，许惊栖闻声，莫名心头一安，抬眼，便看见顾野大步朝这边走来。

　　迎着火光，眉眼锋锐。

　　那一刻，许惊栖一时间说不出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就莫名觉得，从看见他那一刻起，好像恐惧都在消散。

　　眼眶泛起热意，那是一种难以控制的生理反应，就突然间很想哭。

　　她抿着唇，倔强的将眼泪逼回去。

　　被半路截胡的黑人怒目，瞪向身形高大的亚洲男人，“嘿，小子，我先看上的，你，排队。”

　　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也要按资历排辈，谁先挑，谁后选。

　　但这时，座位上的首领发话了，“顾是今天的大功臣，这个女人归他。”

　　“凭什么？！”那人明显不服，鼻孔鼓得很大，颇为不满。

　　“今天如果不是顾通风报信，我们不会有这么大的收获，是他阻拦了警方，我们才能顺利逃脱追捕。”

　　“所以，他先挑。”

　　在所有人认同的点头下，最后，自然是顾野抱得美人归。

　　可那几句话，是用英语说的，许惊栖听懂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顾野，满眼惊愕，他……为什么……

　　难怪前两次见他都神神秘秘，竟然和不法分子勾结，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顾野好似没看见她质问的眼神，冷着脸走过来。

　　先是抬手在她下巴上擦拭了几下，有些用力，似乎要蹭掉先前那黑人男子摸过她下巴的痕迹。

　　然后掏出一把军用匕首，割断她手腕上捆缚的绳子。

　　她手腕白皙细嫩，已经被绳子勒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子。看得他直皱眉，脸色更是阴沉几分。

　　顾野又蹲下身，割断她脚腕上的绳索，同时，旁边的一个女人被先前那魁梧的男人猛力一拽，愤愤拖走。

　　绳子绊在许惊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顾野及时站起身，伸臂一揽，人便扑进他怀里。

　　身后是被拖走的女人，凄惨的尖叫着，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一堆女人，很快被不同的人带走，有的被带到篝火边喝酒，有的被带往小木屋，有的被几人拖进密林……

　　这场篝火晚会上，充满了荒/淫和暴力血腥。

　　那些惨叫或哭嚎，许惊栖听得脸色惨白，不敢去想她们将会面临什么。

　　顾野带着她在篝火边坐了会儿，便要起身带人离开。

　　有人取笑，“顾，就在这儿呗，进房间多无趣，这么漂亮的亚洲女人，也让兄弟们开开眼界。”

　　“还没见顾碰过哪个女人，还以为这小子不行呢。”

　　顾野无视那些不怀好意的揶揄，微微皱眉，干脆弯腰将许惊栖打横抱起，快步离开那处篝火。

　　许惊栖并不挣扎，乖顺的窝在他怀中。

　　她又不蠢，这个时候若是不配合演戏，难道还要抵死不从吗？

　　他步子跨得很大，即使抱着她，也轻轻松松，三步并作两步的跨上石梯，走进一座非洲原始风格的黑棕木屋。

　　里面挺宽敞，但摆设很简单。

　　进门后，他将许惊栖放下，然后转身关门，用木拴一抵，随后转身，将屋内的煤油灯吹熄。

　　许惊栖吓一跳，不及反应，就被他拽到床边，翻身压下。

　　“顾野你……”一句话没说完，被他快速捂住嘴。

　　男人近她耳边，压低音量，“别说话。”

　　许惊栖不敢再动，直到他又提醒，“打我。”

　　她不明所以，在黑暗中眨了眨眸子，窗外的火光透进来，只隐约能看清他此刻正皱着眉头。

　　让她……打他吗？

　　许惊栖没反应过来，直到顾野低下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又提醒一句，“反抗，打我。”

　　被他那轻轻一咬，许惊栖猛地一惊，下意识伸手推他，然后又轻易被他钳制住，他又提醒一句，“你最好尖叫两声。”

　　说完，顾野很快又松了手。

　　许惊栖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是要将戏做足，证明他将她带到屋子里确实是……咬了咬牙，她配合的用力推他，“别碰我，滚开！”

　　她的反抗没几下就又被他制服，再松开……就像猫鼠游戏一般，而她是猎物。

　　反复几次，她总感觉像是被戏弄了。

　　许惊栖刚要发怒，就见顾野嘘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丢在枕头边，很快，手机中传出男人的喘/息声，与女人的呻/吟，听得人脸红心跳。

　　许惊栖无语凝噎。

　　顾野撑手在她上方，将身子压低，轻轻在她耳边道，“别说话，外面有人监视，安心睡吧，明天送你回去。”

　　然后倒在她身上，头就搁在她颈侧，一动不动，似乎睡着。

　　先前他控制着力道，并未真的压到她，可这会儿他像是累极了，卸了力压下来，许惊栖险些喘不上气。

　　明明关着门，外面的人又看不到！

　　倒也不必……连姿势都要演这么像吧？

　　耳边令人面红心跳的声音愈来愈大，简直尴尬得让人头皮发麻，她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公报私仇。

　　可这几次重逢，他明明都一直冷着脸，好似全然不在乎她的样子，应该……不会像六年前，还对她有什么想法吧？

　　许惊栖脑子里乱得很，既因这匪夷所思的遭遇，也因此刻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尴尬羞赧，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肩膀，压低了声儿，“你起来好不好，我……”

　　喘不上气。

　　她话没说完，忽然话语一滞，脸色也变了，随即又是羞愤，又是恼火。

　　压在她身上的人，许惊栖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30.  晋江文学城独发   千万别挑战一个男人的……

　　或许是因为手机里那不堪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俩人紧密的贴合。

　　反正，她此刻只想赶紧推开他。

　　许惊栖带着愤怒的轻声低吼，“顾野！”

　　埋头趴在她颈侧的男人, 这才动了动，然后翻身倒向旁边。

　　许惊栖连忙坐起身，缩在靠墙的里侧。

　　在黑暗中久了, 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才看清躺在外侧的男人, 仍旧闭着眼睛, 眉头微微皱起。

　　尽管明白手机里的录音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这会儿俩人在一张床上, 听着这种交缠的淫/靡/喘/息, 实在是太让人尴尬难堪。

　　听久了连她都有些异样感觉，更何况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不知想到什么, 她视线控制不住的往下看去……

　　旁边，突然响起顾野低声的警告, “你要是再看，我可就不忍了。”

　　吓得许惊栖连忙捂眼, 整张脸埋入掌中, 她简直要崩溃了，这种心理上的折磨, 实在是……

　　好不容易捱过近半小时，许惊栖真的觉得耳朵快要受不了, 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可以关了吧？”

　　顾野躺着没动，也没回答。

　　她知道他肯定没睡着，就是故意不理她。

　　没好气的睁开眼, 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见她抬头看来，顾野才收回视线，懒懒伸手，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又放回去，嘀咕一声，“才这么一会儿。”

　　许惊栖：“……”
　　能不能做个人？

　　这一刻，她险些气得想：不如死了算了。

　　又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喊他，“顾野！”

　　但男人只是淡淡瞥她一眼，沉声道，“你最好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现在。”

　　见许惊栖依旧瞪着自己，顾野补充了一句，“千万别挑战一个男人的自制力。”

　　她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忙收回视线，继续缩在角落，埋头当鸵鸟。

　　六年后的顾野，已经是年满二十四的成年男人，和六年前那冷漠孤僻的少年大相径庭。

　　看着他，许惊栖连往昔喊了那么久的一声‘崇北弟弟’，都再也喊不出来。

　　因为曾经的相识，在异国他乡才会有莫名的熟悉感，但其实，更多的还是陌生，她如今完全摸不准他的脾性，也不知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和外面那些人勾结在一起……

　　原本因看见他的安心，又渐渐变成沉沉的担忧和恐惧。

　　他会不会……已经误入歧途？

　　那让人尴尬无比的声音，足足放了一小时，才被他关掉。

　　可外面的喧闹声还未停歇，中间伴随着女人的哭喊，还有男人的狂欢。

　　许惊栖缩在最里侧，僵硬地不敢乱动，但顾野却没再管她，好似真的睡着。

　　她捂着耳朵，不想去听那些折磨人的声音，可那些声音明明遥远，却偏偏要往耳朵里钻。

　　明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救人，没办法帮到那些女人……可她还是忍不住，看向顾野，目光带着祈求。

　　犹豫着，小声开口，“你，能不能……”

　　“不能。”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顾野一口回绝。

　　他明明闭着眼，但许惊栖总感觉自己的想法已经被他洞悉。

　　男人忽然翻身坐起，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叼上一支，又翻了半天，却没找到打火机。

　　于是站起身，出门往外面篝火去了。

　　许惊栖只能透过破旧的窗户，看见外面隐约的背影。

　　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他，对他也很客气，可那些人，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啊，为什么会这样？顾野他……为什么……

　　如果干妈和顾叔叔知道了，他们会……

　　明明是夏日，她不知为何，指尖冰凉发颤，脑海中那些揣测，越想越让人害怕。

　　顾野站在篝火旁，借着火势点燃了烟，深吸几口，借助尼古丁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一支烟还没抽完，就有人过来，不怀好意的笑笑，“顾，忙完了？如果你完事的话，那亚洲女人……”

　　显然是在肖想他屋子里的女人。

　　顾野乜一眼去，眼神冷戾，带着杀意。

　　看得那人心头发颤，“怎、怎么了顾？”

　　将剩下半包烟丢进那人怀里，顾野叼着烟往回走，冷冷回道，“还没完。”

　　他不能离开这间木屋，他一走开，便有人会按耐不住的冲进去。

　　木屋里就一张还算大的床，一张木桌。

　　许惊栖背靠着墙缩在角落，捂着耳朵，将头埋在膝盖间。

　　顾野垂下眼，靠着木桌，又狠狠吸了口烟。

　　随着烟味缭绕在屋内，许惊栖被呛得忍不住咳嗽两声。

　　闻声，顾野手一僵，然后不动声色将烟摁灭。

　　许惊栖抬头，看向顾野。

　　她先前想说，能不能帮帮那些可怜的女人，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拒绝。

　　许惊栖没见识过这样的残酷，即使内心再坚强，再强大，可还是几近崩溃的边缘。

　　窗外并不明亮的光透进来，他能看见那双桃花眸氤氲着水汽。

　　丢下烟头，他抬步走近床边，却见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将她的反应映入眼底，顾野却还在在床边重新坐下，然后鞋也不脱的，再度合衣躺下。

　　半晌没了动静，似乎睡着。

　　但许惊栖依然不敢放松警惕，忽然，旁边的人翻了个身，低声问她，“还在害怕？”

　　许惊栖抿唇，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却见他伸手，问道，“要抱着你睡吗？”

　　“……”许惊栖忙又往角落缩去，背靠着墙，警惕的看着他。

　　顾野轻笑一声，收回手，翻身躺平自顾睡了。

　　这回似乎真的睡着，微微蹙起的眉峰，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

　　夜色渐渐深了，外面的喧嚷也逐渐消匿，火光暗下去，月色更明。

　　许惊栖也不知何时睡着的，或许是这一天都在极度的惊恐中，情绪紧绷，到了凌晨深夜，便再也支撑不住。

　　但似乎也没睡一会儿，就被噩梦惊醒。

　　她蜷缩在床的内侧，身上盖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是顾野白日里穿的那件。

　　昼夜温差有些大，白日里烈日炎炎，夜晚却凉意渗透，她醒来时，手指冰凉。

　　若不是他将外套给她盖上，或许是要冻醒的。

　　许惊栖意识刚清醒，便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顾野并没有睡在旁边，屋子里也没人。

　　她心头一惊，忙坐起身来，却透过窗户模糊的看见，坐在木屋外台阶上的背影，他埋着脸，手臂抱着头，看起来很烦躁，不知在想什么。

　　火光彻底熄灭，只余天上明月，光线比先前暗了许多。

　　许惊栖轻手轻脚爬起来。

　　可不等她下床，屋外的人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推开门进来。

　　男人身形高大，寸短的黑发，里面穿着件黑色行军背心，露出肌肉紧实的臂膀，也能看出轮廓精壮的胸肌。

　　一看是常年在部队训练的人。

　　想起他曾说的，报效祖国，戍守边疆，许惊栖不由得蹙眉，他如今，做到了吗？

　　顾野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再睡会吧，五点钟就要出发。”

　　夜晚的非洲密林充满危机，还是要等天光亮起。

　　出发？许惊栖疑惑，“去哪儿？”

　　他背对着她，坐在床边，淡淡道，“送你回去。”

　　不知为何，月色下，她总觉得这个背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悲恸，像是挣扎在黑暗深渊中，却无法逃脱的宿命般。

　　许惊栖这次没有往后退，反而近前几分，靠近他，轻声问，“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顾野没有回答，许惊栖并不意外，但又忍不住问，“那么顾野，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他还是没回头，微垂着睫翼，眼底一片漆黑。

　　半晌，喃喃道，“我曾经，也迷茫过，我究竟在做什么……”

　　这句话，让许惊栖心凉了半截。

　　接着，他缓缓一笑，带着几分自嘲，“但很多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只能竭尽全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无动于衷，他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弱点来。

　　他的话，许惊栖理所当然的理解为，和不法分子勾结后，没有办法再全身而退。

　　脑海里回想起苏木在电话里同她说，顾野似乎越来越好时，那欣慰的语气……怎么办？她该怎么告诉干妈，顾野如今……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你可以选择的。”许惊栖语气不经意带出几分急切，她鼓起勇气，靠近他身边，抬手搭在那宽阔的肩膀。

　　“你可以选择……跟我回去，回家，回我们的祖国。”

　　去自首。

　　将功抵过，还有一线生机。

　　顾野缓缓转过头，盯着她，“回家？”

　　许惊栖郑重的点头，声音轻软，循循善诱，“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她或许是在赌，赌他还没有彻底泯灭人性，赌他对过往还留有念想，赌他可能会回头……

　　结果顾野却忽然开口，问她，“我能抱抱你吗？”

　　许惊栖僵了一瞬。

　　不让她为难般，顾野没再继续问，转过头，不再看她。

　　也就是那瞬间，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者是忽然的冲动，靠前一点，伸手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阔背上，隔着一层背心，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许惊栖抱着男人的腰身，轻轻问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顾野明显的僵硬了一下，被背后那个柔软温暖的怀抱惊住了般。

　　许惊栖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这样的方法能不能行，美人计？或是动之以情？

　　可前提是，他还对她有那些念想才行。

　　应该是有的吧？

　　倒不是盲目自信，只是这几次的相遇，她能看出来，顾野一直在保护她，那种担心紧张的情绪，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他还在意她，那是不是，她就有可能劝他回头？

　　说实话，许惊栖并没什么把握，也不知道这招美人计有用没用。

　　但很快，她听见顾野轻笑了声，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臂，用力一拉，将许惊栖拖到面前，落入他怀里。

　　须经惊愕抬眼，对上他低头看来的视线，“美人计不是这么用的。”

　　顾野一双眸子漆黑，意味不明，“有句古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说话间，愈发逼近她面前，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许惊栖被他紧紧箍在怀中，避无可避，最后只能撇开脸，埋在他胸口处。

　　于是，他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耳后颈侧。

　　“就这么抱一下，就想让我听你的话？”顾野嗤笑一声，“算盘打的真好。”

　　他腾出只手，捏着她下巴，迫使她抬眼，四目相接，他冷冷一声质问，“我像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吗？”

　　她险些就问出，那你还想怎样……辛亏理智尚在，及时咬住牙关，将话咽了回去。

　　于是，只能矢口否认，“我没有。”

　　没有用美人计？还是没有想让他听话？

　　但顾野却不肯放过她，目光灼热又凛冽，“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唤回迷途的羔羊？想要拯救误入歧途的我？”

　　被直白的戳中心思，许惊栖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顾野紧紧盯着她，字字引诱，“你再拿出点诚意，我就考虑考虑。”

　　诚意？

　　许惊栖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含义……因为他此刻的眼神，就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偏执又炽热，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图。

　　她蹙眉，想要挣开他的手，这不是一场交易。

　　他若不是诚心悔改，无论她拿出什么样的诚意都没有用。

　　见她恼怒，顾野轻笑一声，将人松开。站起身，拉开一个破旧的柜子，从里面拿出武器。

　　许惊栖心头一惊，却见他将东西往腰带皮扣上挂。

　　他的腰带上，挂着枪袋和弹夹，还有简易手/雷。

　　顾野甚至将一把填满子弹的手/枪递给她，“会用吗？”

　　此刻他一脸正色，和方才出言调笑打趣的模样，截然不同。喜怒不定，切换自如。

　　“上过几节室内射击课。”但那不是真枪实弹。

　　许惊栖愣愣接过，感受着那冰冷的重量，有些无措。

　　顾野干脆握着她手，再简单教了一遍后，让她收起来藏好。

　　然后伸手拿起那件黑色冲锋衣，穿在身上，将拉链拉上后，偏头示意，“走。”

　　提前了半小时出发，外面天光还未亮起，黎明前夕的黑暗依旧笼罩着整片密林。

　　外面有巡夜的人，不能打手电，只好借着月色前行。

　　许惊栖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比密室逃脱刺激百倍不止，稍有不慎，要是被发现，可能就真的有性命之危。

　　俩人轻手轻脚避开巡夜的人，路过一处门半开的木屋时，许惊栖晃眼一瞥，看见地上横七横八的躺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不由得心头一跳，微微发抖。

　　顾野却头也不回，将她一拽，拉着人离开，钻进林子里。

　　许惊栖很想问他，能不能顺便带那些人一起走……可是，她又很清楚，这种愚蠢的话，是不该问出来的。

　　这不是拍电影，没有主角光环，自身都难保了，还妄想当什么救世主。

　　一路怀着复杂心绪，沉默的跟在顾野身后。

　　可在她以为能顺利离开武装分子的窝点时，前面忽然传来动静……

　　顾野反应很快，立马将她反手叩住，掏出枪，抵在她脑后，率先出声。

　　“Move！”走！

　　话音刚落，就有个人睡眼惺忪的从林子里钻出来，还在拉裤口的拉链，原本警惕的拿上枪，在看见俩人后，忽然咧嘴一笑。

　　“顾，这女人你都玩过了，不如送给我，我拿两个和你换？”

　　顾野似乎在认真考虑对方的提议，转了转手上的枪，许诺他，“明天再说。”

　　说完，又用黑洞洞的枪口抵着许惊栖，催促道，“走，进里面去。”

　　大约是以为顾野要带着女人进丛林里找刺激，那男人嘿嘿一笑，打算继续回去睡觉，还不忘叮嘱一句，“什么时候玩腻了，我要这个……”

　　身后的声音远去，顾野这才收起枪，伸手拉住许惊栖的手腕，加快脚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接应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到，昂登也不是完全的信任他，一直有人在监视，许惊栖留在这里，他也很难保证她绝对安全。

　　顾野在漆黑的密林里，也能行动自如，如履平地，但许惊栖却不行，磕磕绊绊跟不上他的步伐，好几次险些被横出来的枯枝绊倒。

　　“看路。”身后的人再次撞到背上，他忍不住皱眉提醒。

　　许惊栖：“……”
　　老实说，天上是有明亮月光，可密林里树影深重，魑魅魍魉，她真的什么都看不清。

　　顾野也明白，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她。

　　许惊栖连体测跑个八百米都费劲，更别提这种非洲的密林里。

　　他在面前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显然，许惊栖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拖后腿，但……她好歹也是成年人，体重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走怎么也比他背着走更快吧？

　　可不等她拒绝，顾野直接给出选项，“用背的，还是用扛的，你选一个？”

　　这还用选吗？

　　许惊栖老老实实趴上他背，有些为难情，最后还企图挣扎一下，“我自己走会快一点吧？这么黑的山林，你背着我岂不是……”

　　话没说完，顾野已经背着她站起身，快速穿梭在密林里，健步如飞。

　　“……”许惊栖无声闭嘴。
　　也终于认识到，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的差距。

　　前面因为许惊栖的速度慢，他们没走出多远，天际便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

　　顾野此刻加快步伐，沿着密林中的小路，准备翻越这座山林，越过前方的原始草原，回到城市边缘。

　　这是最远，也最安全的路。

　　若是他自己一个人便罢，带着许惊栖，如果遇到昂登的部下，只怕是难以脱身，这里不像国内，拼拼拳脚功夫，这里人人都持有枪械，稍有不慎，便是以生命为代价。

　　淡青的天际，渐渐亮起一层粉红，下面隐藏着无数金光，正在山尖跃跃欲出。

　　许惊栖抬头，透过枝叶间隙，窥着天际霞光。

　　不得不承认，这片旷野之地，更能见证大自然的瑰丽景象。

　　顾野背着她走了很远，夜间凉意散去，热气渐渐升起，他额间已有细密汗珠。

　　许惊栖再次开口，“我自己走吧，天光亮了，我能看见路。”

　　在她重复第三遍时，顾野终于肯放她落地。

　　见他满头的汗，许惊栖在他转身之前，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你……要不要擦擦汗？”

　　顾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动，也没继续走。

　　好吧，如今她已经能读懂他的意思。

　　许惊栖抿唇，抽出一张纸巾来，踮起脚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了。”

　　顾野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带路，往前走去。

　　即使没了视线阻碍，她能清晰看清脚下的路，但也跟得有些吃力。

　　体能方面确实是许惊栖的弱项，况且这种原始的野生丛林，罕有人迹，根本没有路。

　　这种逃亡时刻，生死光头，谁也不想矫情娇气，可事实上，行走在原始野生丛林间，对她来说难度确实很大。

　　速度再次慢下来。

　　但看顾野的神色，似乎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急切，想来是已经没有那么危险了。

　　不过，心头刚松一口气，忽然就听见来时的方向，隐约响起了一阵持续不断的枪声。

　　顾野顿时皱眉，回头拽着许惊栖的手腕，加快步伐。

　　这条路他并没有走过，只是从昂登一个部下口中探知的，只要还没走出丛林，那么就不算脱离危险。

　　许惊栖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被他拉着一路狂奔。

　　其实也不算狂奔，这种速度对顾野来说，就是加快步伐而已，只是许惊栖……想要跟上他的速度确实不容易。

　　顾野皱眉，再次在她跟前蹲下，“别耽误时间，上来。”

　　这回许惊栖不敢再辩解，她的速度确实很拖后腿，但真的没办法，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刚趴上他的背，前面丛林却有异响，许惊栖吓了一跳，“前……前面有人？”

　　顾野立马站起身，挡在她面前，“不是人。”

　　他淡定的拔出枪，示意许惊栖往树后去。

　　俩人刚动两步，丛林间的异动速度突然变快，一头鬣狗蹿了出来，目光凶狠的盯着人。

　　许惊栖吓一跳，“这、这是什么……”

　　“是棕鬣狗。”顾野紧紧皱眉，握着枪于其对峙着，“你躲树后面去，别乱动。”

　　他在犹豫要不要开枪，鬣狗一般都是群居出现，如果开枪是否会引来一大批，那样的话，即使是他一个人，估计都很难逃脱。

　　但若不开枪，这只鬣狗也很可能会去引其它同伴来捕食猎物……

　　那只模样有些丑陋的鬣狗龇着尖牙，似乎饿极了，等不及多试探几圈，便迫不及待的朝人扑来。

　　“砰砰——”两声枪响。

　　那只鬣狗很快倒在地上，顾野转身拉起许惊栖，朝前跑去。

　　许惊栖一边跑一边担忧，“那不是野生保护动物吧？”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二条，被野生动物袭击还手属于紧急避险，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保护野生动物是没错，但在危险情况下，这些不允许射杀的动物却会用獠牙利爪撕碎人类脆弱的喉咙。

　　刚转危为安，还不待松一口气，远处丛林间又有隐约的响动。

　　许惊栖不由得紧张起来，“不会是……它同伴找来了吧……”

　　她记得非洲鬣狗是群居，虽然也有单独捕食的，但这种情况不多，若是一只两只还好，一群的话……

　　顾野侧耳倾听一会，眉头皱得更紧，“还有可能是人。”

　　但是，人并不比鬣狗好对付。

　　许惊栖不解，“人？”
　　这种原始丛林怎么会有人？

　　“昂登的窝点应该被警方突袭了，很多人应该在逃窜，这危机四伏的丛林，恰好就是最好的逃生之路。”

　　顾野再次蹲下身，“没时间了，上来。”

　　不管是人还是鬣狗，都是致命的危机。

　　许惊栖不敢耽误，顺从的趴在他背上。顾野即使背上一个人，走得也比她快很多。

　　不过，她觉得后面的人应该没那么快追上来吧，毕竟他们是提前一小时出发的。

　　似乎为了证实她这个想法有多荒谬，不到半小时，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

　　那些人是这里的原住民，穿梭这种非洲原始野生丛林，比顾野还健步如飞，更何况他还背着一个人。

　　响动声愈来愈近，顾野只能将人放下，找一处隐秘的草丛藏好，伺机而动。

　　但这里已经接近草原，远离了山体，并没有太好的隐蔽位置。

　　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是谁？”

　　“顾？你也逃出来了？”那人惊喜了一瞬，随即质问，“这个亚洲女人怎么还在？”

　　说着，拔枪对准许惊栖。

　　顾野伸手挡开他的枪口，问道，“老板呢？”

　　眼前人还没回答，身后又响起另一道声音以及扣动扳机的声响。

　　“Boss says no loose ends.Understood？”老板说不留后患，明白吗？

　　许惊栖即使没转头，也能感觉背后似乎被人用枪指着，她不敢再动。

　　僵持了短瞬，顾野忽然冷笑一声，“昂登已经不可能东山再起了，你们还要替他卖命吗？”

　　顾野面前的大胡子也举起枪，对着俩人，质问道，“是谁把警察引到这里来的？是你吗？”

　　两把枪都对着他们，显然这俩人并不信任顾野，尤其是他一再维护一个挟持来的亚洲女人。

　　短暂的寂静后，顾野忽然用中文说了句，“趴下！”

　　许惊栖闻言下意识抱头一蹲，耳边便是三声枪响——

　　有滚烫的鲜血溅到她脸上……这么近的距离，这血，只能是顾野的。

　　随即，第四声枪响——

　　从未离死亡这么近，从未离危险这么近，许惊栖耳中又是一阵空鸣——

　　身旁高大的身影跪地倒下，许惊栖忙伸手去接，“顾野！”

　　他枪法很快，另外俩人在打中他的同时，顾野也开枪回击了俩人，但不可避免的，那短暂的瞬间他只来得及避开一颗子弹。

　　许惊栖身后那人被打中大腿动脉，却还拼死朝他们扑过来，顾野咬着牙将许惊栖往旁边推开，迎着那人扑过去，拔出匕首抵死缠斗。

　　顾野身后那人也还未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强撑着爬起来，又朝他们举枪……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许惊栖滚落撞到树上后，快速掏出口袋里顾野先前给她的枪，手在发颤，抖得厉害，但她没有迟疑，甚至来不及瞄准，本能的对着那人扣下扳机——

　　砰！

　　第五声枪响。

　　她不知道打中那人什么地方，但确实听见一声惨叫。

　　然后挣扎着想爬起来，“顾野，你没事吧？”

　　小腿不知被什么割破，一阵强烈的刺痛……

　　顾野那边似乎解决了最后那人，一身黑色冲锋衣被血污浸染得颜色更深。

　　然后快速过来将她扶起，“伤哪儿了？”

　　许惊栖痛得冷汗直冒，低头看去，才发现刚才滚落下来时，小腿插进一块尖锐的石块。

　　顾野迅速从口袋翻出携带的小卷绷带，将尖锐的石块拔出，简易包扎止血。

　　尽管疼得想哭，但许惊栖也知道眼下不是娇气的时候，除了咬牙忍着，也别无他法，只是，在顾野帮她处理好腿上的伤口后，她才看见，“你的手……”

　　他手臂中弹，鲜血顺着滴落下来，将土壤染红。

　　而顾野全程一声不吭，将剩余的绷带丢给她，“缠起来，绑紧点。”

　　连着子弹一起缠起来？还是要把子弹取出来？可是她不会……

　　顾野催促道，“快点！”

　　许惊栖急得有些慌神，连忙按照他的指示，将大手臂一圈一圈用绷带缠紧。

　　“这伙人很狡猾，短时间内警方不可能一网打尽，我们得快点离开，后面还会有人来。”顾野站起身，将她扯到背上。

　　见他还要背自己，许惊栖不肯，“可是你已经受伤了……”

　　顾野瞥一眼来，“你自己能走？”

　　腿没受伤她行走在丛林间都费力，更何况腿上划拉那么大一条伤口，但许惊栖咬牙，“我可以。”

　　可以个屁。

　　明明都已经痛得眼泪在眼眶打转，还要逞强。

　　顾野不理会她，背着人站起身，继续朝目标方向前行。

　　非洲的野生丛林可不比国内的深山老林，只是人迹罕至便罢，这里是真正的危机四伏。

　　别的不说，再来两三头鬣狗，只怕他们今日就走不出这片丛林。

　　可是他手臂中弹，子弹不取出来，血根本止不住，绷带很快被染红浸湿，血顺着手臂滴在草原。

　　许惊栖不敢用力碰到他，只能一遍遍喊他放下自己，他都伤成这样了，却还要背着她走出去。

　　明知道这会儿哭只会给造成负担，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的流，痛是真的痛，可更多的，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酸胀。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顾野！你听话好不好……”

　　“顾野，你不要命了吗？！”

　　男人沉默的咬着牙，以全速奔驰在非洲辽阔的草原上，眼神坚毅，只要穿过最后这片草原，前面就是城市边缘。

　　他不是不要命，只是……许惊栖比命重要。

　　他曾茫然无措，也曾身陷泥沼，狼狈不堪。

　　唯有她，会告诉他，我们回家。

　　后来，他守在戈壁荒漠，抱着枪，挺拔如松，寒风凛冽呼啸，但只要想到她，心头便是滚烫的。

　　再后来，他接受了那个任务，走进了人间地狱，站在最黑暗的深渊里，见到了最险恶丑陋的人性……

　　他也曾险些动摇，险些溺毙在黑暗中，可想到许惊栖，他便能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许惊栖是他至暗时刻最耀眼的光，是他心里的太阳。

　　“别哭了。”许是她愈发压制不住的哭声听得心烦，顾野低吼了声。

　　但其实，他是听不得她的哭声。

　　那种没保护好她的愧疚感，能将他吞噬。

　　许惊栖趴在他宽阔的肩背，眼泪滚滚的止不住，打湿了他背上的衣服。

　　远处有警车呼啸而来。

　　应该是离开那处没有信号的野生丛林后，身上的追踪器被跟踪上了。

　　罗一维带着几人找到顾野时，便看见旷野中，高大的男人浑身是血，却不肯将背上女人丢下。

　　随着接应的人来，顾野才将许惊栖放下，还不忘扶着她站稳。

　　罗一维双眼猩红，看见顾野就劈头盖脸的骂，“你他妈搞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被他这一吼，许惊栖才发现，顾野并不只有手臂中弹，腹部浸出了血……

　　“顾野！”

　　有同行的军医已经麻利的将俩人扶到车上，并快速止血处理伤口。

　　许惊栖腿上的伤痛归痛，但并不致命，反倒是顾野伤势很危急。

　　车子急速开往最近的医院。

　　或许是担忧过甚，再加上劫后余生的松懈，许惊栖此刻情绪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抓着顾野没受伤的手，哭得停不下来。

　　连罗一维在旁边都有些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提醒。

　　“许姐姐，顾哥他还没死……”

　　旁边的队长剜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顾野脸色惨白，却还有力气让军医先给她打一针安定，说估计是腿疼才哭的。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许惊栖虽然稍稍放下心，可眼泪还是止不住，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许惊栖第一次哭得这么失态。

　　在她成长的这二十八年中，凡事都在注意仪态优雅，就连哭，都是要得体且不失礼的，绝不会嚎啕大哭。

　　最后，顾野干脆伸手，顺着她抓在他手腕的劲一拉，把人拽到怀中，“别哭了。”

　　还是军医眼明手快，在他腹部伤处挡了一下，避免被撞到，“你小子，小心伤——”

　　心底却忍不住腹诽，想不到这小子也有铁树开花的一天。




31.  晋江文学城独发   “那能和我谈恋爱了？……

　　许惊栖因为情绪稳定不下来, 最终还是打了一针安定。

　　再度醒来，已是隔天。

　　在医院洁白的病房，消毒水味道很重, 病房内外一直有保镖守着。

　　睁眼，便看见谢航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忙着回复邮件。

　　她刚一动, 谢航就察觉到，立马放下笔记本电脑, 关切看来, “醒了？感觉还好吗？”

　　一双明净漆黑的眸子, 还未被俗世浸染成污浊。

　　谢航如今也不过二十六岁, 从刚毕业到公司实习, 短短三年时间，从实习生越级成为她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他确实实力出众。

　　当然，也有不少私下言论, 说谢航是许惊栖包/养的小白脸，靠着勾搭富家女, 才有今日成就, 还企图入赘豪门。

　　能传出这样荒谬的言论，首先最重要的条件, 就是谢航的确有一张俊俏的脸。

　　年轻貌美的女总裁，和高大帅气的男特助, 确实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尤其是这位帅气的男特助，还很受重用。

　　不过许惊栖并不太把这些言论放在心上，她始终认为清者自清。

　　再则，谢航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即便她不提拔，也有其他领导会看见他出众的能力。

　　一个聪明有能力，且会认真将她交待的事情办得让她满意，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重用？就因为那些闲言碎语？

　　许惊栖撑身想要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昨天上午到今天早晨，睡了二十个小时。”谢航忙将枕头垫在她腰后，将病床摇杆升起。

　　这么久？许惊栖微微皱眉，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腿，虽然包扎好了，可还是很疼。

　　谢航按铃通知护士过来复查，又让助理将保温盒的饭菜拿来，回头见她视线看向腿伤，安慰道，“伤势有点严重，可能需要修养一星期。”

　　顿了顿，补充一句，“我已经从国内请了专业的美容医师过来，保证不会留疤。”

　　许惊栖有些走神的想，她这点伤势算严重吗？或许和以往相比，的确是严重了吧。

　　她从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从没感受过这样钻心的疼。

　　但是，顾野呢，他伤得可比她严重多了……

　　对，顾野呢？！

　　“顾……我怎么回来的？”

　　谢航将病床上的桌子撑开，摆上精致的保温盒，“是警方的人送你到医院的，我们接到消息赶来时，你人已经在医院，但是那家医院环境一般，我就做主转到这家高级私人医院来了。”

　　许惊栖并不关心医院的环境，只问重点，“当时跟我一起进医院的人呢？”

　　谢航想了想，“你是说，董事长的小儿子？”

　　许惊栖愣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谢航进公司的的时候，顾野已经不在深海了。

　　“是转院之前，他来病房看过你，据说刚取完子弹从手术室出来，当时谭副总也在场，是他认出来的。”

　　“不过……”谢航还在疑惑，“刚做完手术，麻药没这么快失效吧？怎么就能下床行走呢？”

　　中弹应该不是小伤啊，真奇怪。

　　许惊栖追问，“那他现在呢？也在这家医院吗？”

　　谢航摇头，“好像被警方的人带走了。”

　　被警方带走……许惊栖忽然愣住。

　　虽然之前劝他自首，但真的听到被警方带走时，心情却说不出的复杂。

　　“栖总，你们怎么会一起受这么重的伤，那位顾少爷，怎么会出现在南非呢？”

　　关于许惊栖的事，目前大家只知道是意外被武装分子绑架，在警方突袭窝点前自己逃了出去，具体其中发生了什么，目前无人得知。

　　许惊栖揉了揉额角，眼下也没有胃口吃东西，只喝了半碗汤，便让撤了去。

　　她不想说，谢航也就及时打住话题，只提醒一句。

　　“您受伤的事情，已经传回国内了，董事长夫人每两一小时就会打电话来问情况，董事长又派了小顾总过来，应该是明天的航班抵达坦博机场。”

　　许惊栖淡淡嗯了声，又吩咐道，“去查顾崇北现在在哪家医院。”

　　既然有人认出他来，那现在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如果不尽快弄清楚顾野的事情，干妈和顾叔叔若问起，她实在不知如何交待。

　　她醒来后，医生来做了个检查，表示没有问题，腿没有伤及筋骨，修养数日即可。

　　中途谭建朋来探望了一次，殷切关怀，说她如今有伤在身，就好好休息，并购案就不用操心，他一定全力以赴去跟进。

　　许惊栖也客套一笑，“一点小伤，哪那么矫情，谭副总放心，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谭建朋的问题太大了，哪怕她躺在床上起不来，都不能让谭建朋独自负责这件事。

　　更何况，她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

　　只是行动受限，大不了坐轮椅就是了。

　　谭建朋阴阳怪气的走后，她先给顾宗岱打了电话，报告了关于曼布那家黄金矿企的事情，以及自己的部分猜想，顾宗岱表示他会查到底，让她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至于顾野，顾宗岱那边说会去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子不是一直在新疆戍边吗？

　　之后，又给苏木回了电话，苏木接到电话哭得不行，口口声声让她早点回去，别的倒是没有多问，许惊栖只能尽心安慰。

　　她让人去查顾野如今在哪家医院，还没有查出消息，倒是有人先来找她了。

　　罗一维对她敬个礼，站得笔挺，一板一眼道，“顾哥现在被队长勒令不许踏出病房一步，所以来不了，让我来看看你醒了没。”

　　看见罗一维，许惊栖略微惊喜，让谢航带着所有保镖退到病房外面去。

　　谢航有些为难，他并不认识罗一维，并且，这个体格壮硕的亚洲男人，虽然行军礼，但并没穿军装，他无法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但显然，许惊栖是认识这个人的，只皱眉让所有人退出去。

　　直到谢航和保镖们都退出病房，罗一维才松了口气，大咧咧拉了把椅子坐下，“许姐姐，你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

　　许惊栖没工夫和他叙旧，直接了当的问出疑惑。

　　“你为什么会在南非？你和顾野是一起的？警方为什么带走他？是掌握他的犯罪证据了吗？”

　　罗一维：“？”

　　“你有没有参与其中？除了和武装分子勾结外，还有没有其它罪行？”

　　罗一维：“啊？”
　　为什么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挠挠头，十分纳闷，“那个……许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顾哥怎么会有犯罪行为呢？我们是警察啊，来南非当然是执行任务。”

　　随即，罗一维反应过来，顾野身份特殊，在昂登落网之前，是不能暴露身份的，所以估计没有跟许惊栖说明，导致她以为……于是连忙解释，让她放心。

　　“许姐姐，你放心，我保证顾哥绝不是和犯罪分子勾结，他那是有特殊任务，很多事情不能跟你说，他也没有被警方带走，只是顾哥这人吧，犟得很，受那么重的伤还要乱跑，才被队长关起来勒令养伤的。”

　　许惊栖：“……”
　　一时间也说不出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气了。

　　他就不能稍微透个底吗？害她担心了那么久。

　　险些以为，以为顾野……

　　许惊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因为顾哥掌握了他们很多消息，怕那些漏网之鱼来复仇，所以转到豪登省的军区医院休养。”

　　罗一维想了想，又告诉她，“队长说伤没好之前不许他乱跑，不过你要是想去探病的话，我可以申请一下。”

　　许惊栖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想去看看他。”

　　她并没多问他们执行什么任务，也不懂他们现在属于维和部队还是特别行动小组，估计关乎内情的事情，是不能随意透露的。

　　“行，那明天中午我安排人来接你。”罗一维答应得很爽快，还絮絮叨叨的告状，“到时候你也多管管他，以前顾哥就听你的话，他现在啊，除了队长谁的话都不听，但很多时候队长也拿他没办法……”

　　管管他麽？

　　许惊栖垂眸，想起顾野那句吊儿郎当的：你管我？

　　她按捺下思绪，送走了罗一维。

　　以前顾野听过她的话？

　　***

　　派拉蒙掠夺者呼啸在城市大道上，跟随着罗一维安排的人，一路驶入豪登省军区医院。

　　接待许惊栖的是一位漂亮的女队医，亚洲人，略带一点南方口音，健康的小麦肤色，笑容灿烂。

　　她理了理齐耳的短发，笔直端正的站在许惊栖面前，先自我介绍，“我叫熊蕊，许小姐你好，我带你们去病房。”

　　在异国他乡，见到同胞总是会有股亲切感，许惊栖亦回了个微笑，“麻烦了。”

　　毕竟是军区医院，不需要保镖随身跟着，只留了谢航帮忙推轮椅。

　　乘坐电梯上了五楼，熊蕊领着他们到了一间病房外。

　　窗户敞着，还在走廊就听见病房里，有男人们的打闹嬉笑声。

　　“顾哥，我感觉我的比你的大，不信脱了比比……”

　　“来来来，你们评评理，我的是不是比顾哥的粗？”

　　队友哄笑，“罗一维，你无不无聊啊……”

　　病房外，几人皆是一愣，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许惊栖抬眼时，熊蕊正好低眼看来，俩人对视一眼，眼底又都几分尴尬。

　　“咳咳！”熊蕊站在病房前，故意大声的清了清嗓子，等了几秒，才一脸怒容的推门进去，“罗一维！你又在说什么浑话！”

　　罗一维刚脱下外套，“这两根……手臂……”

　　话没说完，门被砰的打开。

　　三人便瞧见病房里，罗一维摆着个炫耀肱二头肌的姿势，愣愣看向门口。

　　原来是在比谁的手臂更粗……

　　熊蕊尴尬极了，忙转身对许惊栖说了句，“顾崇北就在这间病房。”

　　然后赶紧扭头就跑。

　　看见熊蕊的反应，罗一维来不及跟许惊栖打声招呼，就急忙追上去，“喂，我们就是比比手臂，谁肱二头肌更大，你是不是又想歪了……”

　　病房里还有两个穿便衣的亚洲人，应该也是国内来的队友，见许惊栖进来，忙跟顾野打了声招呼，“顾哥，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等俩人出来后，谢航才推着许惊栖进入病房。

　　顾野靠在床头，半躺半坐，一只手枕在脑后，脸上的笑意淡下，看了看许惊栖，问她，“腿不痛了？”

　　许惊栖如实道，“还有点。”

　　闻言，顾野皱眉，语气不善，“那还瞎跑？”

　　许惊栖笑了笑，“你刚从手术台下来就瞎跑过，这会儿倒是有脸说我？”

　　顾野掀了下眼皮，没再说话。

　　“我来看看你，你的伤好点了吗？”许惊栖的关切很自然，好似六年前那般，对待亲近的，视为家人的关怀。

　　“嗯，死不了。”他答得有些敷衍。

　　这点伤在他看来，的确不算什么大事。

　　其实来病房的路上，许惊栖已经问过熊蕊了。

　　熊蕊说，要是再晚一点，他胳膊就废了，腹部中了一刀，还能背着人穿越非洲草原，如果罗一维他们还找不到他，顾野也要失血过多而亡。

　　当时，看他无所谓的态度，她根本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重。

　　本以为经历丛林那一夜后，彼此之间不会这么疏离，但是顾野今日的态度，就和初次重逢那两次没多大区别，仿佛先前对她又搂又抱的，是另有其人。

　　想了想，许惊栖又问，“那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譬如，我之前问你的问题。”

　　顾野也皱眉，明明前天她还趴在他胸口哭得失态，今天却又冷静得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于是，他摇了摇头，“没有。”

　　许惊栖听完沉默许久，然后点头，“既然没有，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示意谢航推她出去。

　　身为高级助理，谢航是专业且称职的，全程关注点只在自己老板身上，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谢航都能及时领悟。

　　就在谢航推着轮椅转身，准备出门时，顾野终于从病床上坐起身。

　　目光沉沉的看去，有些咬牙切齿，“你还真走？”

　　毋需许惊栖发话，谢航就已经停步，将轮椅微微转过来，露出许惊栖的侧脸。

　　她回头望去，再问，“那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虽然罗一维已经跟她解释过一遍，但其实她更想顾野亲口告诉她，那样她才能确信。

　　顾野又沉默了。

　　许惊栖垂下眼眸，又失望的转回去，“走吧。”

　　就在谢航要推着轮椅转身时，沉默的人又开口了。

　　“等等！”

　　她极具耐心的等他下一句。

　　顾野有些泄气般，“我说。”

　　许惊栖抬了抬手，示意谢航将她推回病床前。

　　“不过……”顾野坐在病床上，也不顾手上还打着吊瓶，抱臂环胸，微微眯眼，“这谁啊，让他出去。”

　　不待许惊栖开口，谢航率先道，“抱歉，顾少爷，我要保证栖总的安危。”

　　“安危？”顾野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评估完武力值，轻哂，“如果我现在要对她做点什么，你能保证得了她的安危？”

　　谢航轻轻皱起眉，下意识想去摸衣服下的小型手/枪。

　　“在你掏出枪之前，我肯定先废了你的手。”顾野说得一本正经，丝毫不像开玩笑。

　　许惊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间，冒出这么大的敌意，但没必要因为这个起争执。

　　转头对谢航道，“你出去吧，没事的。”

　　上司的命令，他不得不听，谢航垂下头，应了声，“是，栖总。”

　　随着病房门关上，许惊栖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等他解释。

　　结果顾野却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栖总？”

　　为什么不是许总？

　　喊栖总显得比较亲密？

　　许惊栖思维没他这么跳跃，愣了瞬，才开口解释，“因为许家，所以避嫌。”

　　在公司大家称呼她为栖总，而不是许总。一来，是因为和许家关系不好，二来，她算是顾家培养出来的。

　　从最开始进公司时，有人喊了她许总，顾宗岱便皱了下眉，比有机灵的，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带头称呼许惊栖为栖总。

　　很多人都知道，顾宗岱一直遗憾许惊栖不是亲生的，不姓顾。

　　如果可以，或许他真会将许惊栖过户到顾家户口，那才是真正的女儿。

　　但这些不是重点，许惊栖倾身过去，将他抱臂的手拉下来，平放在被子上，抬头看了看吊瓶的流速，切回正题，“你为什么在南非？”

　　顾野迎着她的视线，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执行任务。”

　　“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卧底不能暴露身份。”

　　他目光逐渐炽烈，毫不避讳，反倒是许惊栖受不了，敛眸不再看他。

　　又问道，“这些年，为什么从来不回深海？”

　　顾野一副有问必答的模样，“反正没人在乎，回不回有什么区别。”

　　她蹙起眉尖，不认同他的说法，“没人在乎？你知道干妈多担心你吗？”

　　“那你呢？”他眼也不眨的盯着她，顺着她的话反问回去，“在乎吗？担心吗？”

　　即使相隔六年，在某些问题上，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而她的回答……以前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她的回答，究竟会关乎着什么。

　　所以才会更为慎重，迟迟开不了口。

　　即便她心里是在乎担心的，可如果这样说了，恐怕他……

　　不等许惊栖纠结完，顾野忽然不想听她的回答，或许是觉得，她的回答，很大可能不会是自己想听的。

　　轻声哂笑，他又问道，“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不回去吗？”

　　许惊栖自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只能问他，“为什么？”

　　但顾野非要卖关子，勾了勾手，示意她靠近些。

　　她并不算好奇心重的人，但此刻却很想知道他的答案，想知道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所以她推了下轮椅的轮子，倾身靠近。

　　就在那瞬，男人忽然朝她伸手，宽大的手掌叩在她颈后，因动作幅度大，针管险些被扯歪，吊瓶也晃动，碰撞出声响。

　　怕他扯掉针头，许惊栖也不敢挣脱，虽然她不知为何，也并没想要挣脱。

　　只是担忧，想要转头去看他手背，“小心针……”

　　可顾野不松力，按住她后颈，低头朝她靠近，目光灼灼，“我怕看见你，会控制不住，想要做些坏事。”

　　闻言，许惊栖愣住。

　　似乎早就猜到，她听见会是这种反应，会变得害怕，但他还是把藏在心里的，那些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的话，说了出来。

　　有些自嘲一笑，“本来我就不是什么好人……”

　　至于是什么坏事？

　　想要将她占为己有，不许她看别的男人一眼，一眼都不行。

　　如果可以，真想将她藏起来，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

　　“你是。”许惊栖忽然开口，回望着他，认真道，“你是好人。”

　　谁都曾有过阴暗的想法，谁都有欲/望，有的是对金钱，权势，有的是对人或感情，但能克制住，且知道去克制这种欲/望，尊法守法，这就已经很好了。

　　听见她这句话，顾野目光反而冷了下来，又在哄他吧。

　　“我没有救那些人……你看到的，那些女人，我没有救她们。”

　　他按在颈后的手，愈发用力，语气也有些阴冷。

　　可这次，许惊栖没有躲，也没退避。

　　目光温柔，且坚定。

　　“谁都不是救世主，你有你的任务和职责，你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不必心怀愧疚。”

　　人都是有私心的，如果因为救人，而让他处于危险中，那她宁愿自私一点，阻止他去。

　　小时候，都喜欢英勇正义的救世主，可长大了，才慢慢知道，在这个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人，也不是非好即坏。

　　人性是矛盾的，不完美才是常态。

　　许惊栖说：“阿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很好吗？

　　他松开手，缓缓坐直，复又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夸过他，无论是顾文成，还是顾宗岱……

　　少年都崇拜英雄，而大多的少年，心中第一个英雄，都是父亲伟岸的身影。

　　他从未没得到的认可，最后是在许惊栖的口中得到，以及他所效忠的祖国的眼里得到。

　　孙斯越曾经问他，放着好好的豪门少爷不做，跑去军队吃什么苦？

　　但顾野觉得这里很好，他流的每一滴汗水和血，会成为他的勋章，会有人告诉他，你做得很好。

　　不会因为他从小没有父母，是被捡来的孩子而瞧不起他，不会因为他成了顾宗岱的儿子而攀附献媚……

　　在每一次的任务中，在每一个战场上，都用实力说话。

　　少年，最终也可以成为自己的英雄。

　　许惊栖没再说话，只是从轮椅上站起身，她的腿伤只是这两天不能长时间行走，但并不是完全不能动。

　　那一刻，她没有多想，也没深思熟虑，难得的，随心而动，在病床边坐下，主动握住他的手。

　　她只是不想看见顾野这个样子。

　　很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治愈童年，幸福的原生家庭教会人什么是爱，不幸的原生家庭却能让人知道，要拼尽全力去追求爱。

　　前者幸福，后者辛苦。

　　但她希望顾野在尝尽辛苦之后，也能获得幸福。

　　顾野垂眼，看着覆在手背上，那只秀气的手。

　　肌理如白瓷般细腻，皮肤薄到能看见淡青的血管，纤细却并不过分清瘦，指腹柔软。

　　而他的手，一点也不像是外人眼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贵公子。他从小在龙鸣镇长大，要干活，后来去了军校，要训练，摸爬滚打，常年握着冰冷的器械。

　　手掌粗粝，还有薄茧。

　　他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时，甚至不敢太过用力。

　　只觉得掌中握住的手，娇嫩，易碎。

　　顾野忽然开口，“六年前的问题，我能在问一遍吗？”

　　六年前的问题？许惊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今年二十四了，也不幼稚，不冲动，不莽撞了，你能不把我当弟弟了吗？”

　　如果许惊栖对他好，只是因为报答他父母对她的恩情，把他当弟弟看待，那他宁愿不要。

　　否则，他会控制不住……

　　“把我当成男人来看待，能处对象那种。”

　　先前领略过他思维跳跃得很快，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方才还低落伤感思考人生哲学，突然就跳到这种话题上。

　　温馨的气氛彻底消失。

　　他又是那样的目光，滚烫灼热得让人害怕。

　　许惊栖想收回手，却被他攥紧，挣脱不得，反倒让他更加靠近。

　　顾野语气笃定，“其实，你也不是完全对我没感觉，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否则，那天就不会趴在他怀里，哭得跟要守寡了似的。

　　那种本能的紧张和担忧，是藏不住的。

　　许惊栖即便已经二十八岁，可依然没有太多的感情经历，她能在顾恒面前保持优雅得体，在林京墨面前冷漠淡定。

　　可面对顾野，总是容易让她心慌。

　　六年前就是这样，六年后，还是如此。

　　以前她不懂，可在经历这许多后，她才明白，其实是心动的吧，对顾野。

　　从很早前，她就把自己约束在规矩里，因为顾家父母对自己的恩情，她不敢和顾家儿子有任何姐弟以外的关系。

　　她怕打破顾家的关系，怕干妈和顾叔叔生气失望。

　　所以一直把自己只摆在姐姐的位置，小心翼翼。

　　可动心这种事情，似乎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她迟疑了一下，“我……”

　　大抵的不抱什么希望，猜到她要拒绝，顾野忍不住将她手腕攥得更紧，有些恶狠狠的道，“既然回应不了，那就别在我面前晃悠，我不会每次都对你手软。”

　　他太过用力，手腕的疼让许惊栖轻轻蹙了下眉尖，但依旧没去挣脱。

　　“我会试着，以新的身份和你接触，不把你当弟弟看。”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反倒松了口气。

　　心跳有些乱，让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直逃避退却的人，终于不再躲避，这让顾野有些欣喜若狂，也不可思议。

　　“真的？”他一个没忍住，直接问出，“那能和我谈恋爱了？”

　　“我是说……”许惊栖顿了顿，深吸口气，“试着接触一下。”

　　顾野不解皱眉，“有区别吗？”

　　“……”
　　果然，她刚一松口，他就已经跳过所谓的‘试着接触’直接跃进到‘谈恋爱’了。

　　既然给点颜色就开染坊，那她自然要收敛起来。

　　动了动手腕，想要挣开，淡淡道，“你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说。”

　　“……”顾野很快妥协，“行，试着接触。”

　　“以男人和女人的身份，接触。”他刻意咬重那几个字。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腕间摩挲，刮得细腻肌肤起了一阵颤栗。




32.  晋江文学城独发   “那我现在可以亲你一……

　　许惊栖止不住的心慌, 眼神闪烁，“你先松手，好好养伤, 我要回去了。”

　　顾野明显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太得寸进尺，“那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挣开他的手, 许惊栖踮着脚退开一步，“等你什么时候伤好了, 再说吧。”

　　受伤的腿不敢太用力, 坐回轮椅, 喊了谢航进来。

　　顾野撇了下嘴角, 靠回床头, 在谢航推着她出门时，在背后道, “放心，我年轻力壮, 伤口愈合得很快，不会让你久等的。”

　　闻言, 许惊栖眼角一跳。

　　谁等他了……

　　门外, 罗一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航推着轮椅出来时，罗一维忽然开口, “许姐姐，我送你出去吧。”

　　许惊栖点头, “谢谢。”

　　罗一维笑了笑跟在旁边，寒暄过后，他突然问道，“许姐姐, 等这次任务结束了，你会带顾哥回去的吧？”

　　许惊栖无奈，“那也得他愿意才行。”

　　毕竟腿长在他身上，哪怕是他的父母，都管不了他。 

　　罗一维却很笃定，“只要你开口，顾哥他会听的。”

　　“我？”许惊栖失笑，心想罗一维也太瞧得起她了。

　　兴许罗一维还以为，顾野是个听话的弟弟，可她这个姐姐，并不是亲姐姐，约束不了他的。

　　“对，许姐姐，如果顾哥回去了，你对他好点吧，这些年……”罗一维顿了顿，叹口气，却没多说，只是道，“这些年顾哥也挺不容易的，吃了不少苦。”

　　到了医院门口，罗一维停下脚步，认真的看向许惊栖，“如果回去了，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开心一点，你对他好，他就会开心的。”

　　许惊栖略略讶然，琢磨着罗一维这话什么意思，或许顾野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他了？

　　毕竟他俩是从小的好兄弟。

　　但罗一维没多留，朝她挥了挥手，就一溜烟儿跑走了。

　　许惊栖没再回私人医院，腿伤虽然疼，但没伤到筋骨，确实用不着继续住院，每天由按时换药就好。

　　回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当晚，国内再度派遣的一组人员就到了约翰内斯堡。

　　来的是顾容与，以及谢航重金聘请的那位美容医师也同行。

　　许惊栖受伤遭挟持的事情，顾宗岱和苏木都很担心，是打算让顾容与接替她的工作，让许惊栖伤好后就回国。

　　不过许惊栖并不想中途放弃，这次的并购案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直觉告诉她，不能收购VE黄金矿企，尤其是曼布的事件后，这种想法更坚定。

　　顾容与在听完她的分析和猜测后，陷入沉思，打算亲自去见见另一家黄金矿企的负责人曼布。

　　但许惊栖摇头，“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谭建朋认为你接替了我接下来的工作，这些事我不再负责，只安心养伤。”

　　顾容与立马领会她的用意，“这样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你行事就方便许多，再私下约见曼布，应该不会受到阻碍。”

　　稍稍沉吟片刻，顾容与同意了她的策略，“我可以帮你打掩护，但是你得等伤好以后，而且不能单独行动，保镖不能离身，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顿了顿，他又道，“爸说，一单生意而已，亏了就亏了，就算亏几个亿，顾氏也承受得起。但你若出了什么事，爸妈才是真的承受不起。”

　　许惊栖垂眸，应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谈完公事，顾容与自然而然提到顾野，“我听说，崇北也在南非，并且受伤了？”

　　许惊栖点头，“是，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不过没有生命危险，我已经跟干妈和顾叔叔汇报过情况了。”

　　顾容与不解，“他不是在新疆吗？为什么会卷入这么危险的事？”

　　“他是在执行任务，作为警方卧底，才卷入这件事的，其实我刚到南非便碰见过他，不过那时候并不知情，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许惊栖想了想，叮嘱道：“他身份特殊，容与哥，这件事情我们自己知道就好，对外不要提起。”

　　顾容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嗯，我知道。”

　　一周后，许惊栖再次约见MNM黄金矿企的负责人曼布。

　　为了掩人耳目，地点定在姆普马兰加省，对外宣称，是去萨比森私人保护区游玩。

　　来一趟南非，若是不去一趟这个非洲大陆最大的自然野生动物保护区，似乎有些遗憾。

　　但顾容与拖住谭建朋，还在与VE黄金矿企的人斡旋，许惊栖也没有游山玩水的心情。

　　她腿伤基本痊愈，已经结痂，美容医师保证说不会留疤。

　　女孩子毕竟都爱美，夏日穿裙子短裤，若是留疤确实令人头疼。

　　去的途中，车子在郊区半路抛锚，谢航连声致歉，说没有检查仔细，立马打电话叫人来修，再调一辆车过来。

　　许惊栖看了看腕表，将墨镜戴上，走下车。

　　是有点赶时间的，最好是在谭建朋发现异样前，会谈完曼布并赶回去。

　　在非洲地界，交通远不如国内便利。

　　等待的时间尤其漫长，特别是在有急事的时候。

　　这时，一辆军用皮卡呼啸而来，在他们旁边停下，刹车声尖锐刺耳。

　　顾野从副驾驶伸出头，朝她挑眉，“去哪儿？”

　　这在碰见他，许惊栖略微吃惊，这么快就能出院了？不由得皱眉，“你伤好了？”

　　“不是跟你说了？我年轻力壮，伤口好得快，不会让你久等。”他今日没穿便衣，而是一身迷彩服，说话时带着点儿痞笑，看得出心情不错。

　　后座的人好奇探出头，“顾哥，这位是？”

　　顾野单手搭在车窗，“叫嫂子。”

　　这下，不止后座的人，驾驶座的都探头朝许惊栖望。

　　俩人笑嘻嘻喊，“嫂子好！”

　　许惊栖闻言皱眉，忍不住瞪他一眼，然后纠正道，“我是他姐姐。”

　　顾野低笑一声，“对，异父异母的姐姐。”

　　说完，和车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后，推开车门跳下来，大步朝许惊栖走近。

　　谢航正在和司机一起检查引擎，闻声回头，正犹疑着要不要过去，毕竟是董事长的儿子，未来的小老板，如果没有许惊栖的指令，他不太好直接顶撞。

　　顾野在她跟前站定，低眼看她，似笑非笑，“你是多缺弟弟啊？见人就想给别人当姐姐？”

　　“之前怎么跟我说来着？试着接触接触？”顿了顿，他忽然收敛了笑意，冷下脸来，“你就这么跟我接触？还姐姐？”

　　许惊栖沉默。
　　谁让刚才他开玩笑说浑话，她下意识反驳而已。

　　不等她沉默完，顾野忽然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许惊栖大惊，“你干嘛？放我下来。”

　　可她刚一挣扎，顾野就轻轻吃痛‘嘶’了一声，许惊栖立马僵住，“怎、怎么了？碰到伤口了？”

　　结果转眼他又换了副笑脸，痞气不减，“担心我啊？”

　　意识到被耍后，许惊栖依旧只能干瞪眼，倒也不敢再乱动，怕真的碰到他伤口。

　　见她不说话，顾野适当收敛分寸，“不是赶时间吗？这郊区很少有车经过，不然你走着去？”

　　不由分说将人抱上军车，他本来坐在副驾，另一人坐在后排，顾野直接把人赶到前面去，自己和许惊栖坐后排。

　　她确实赶时间，也讲究懒得深究他是如何知道的。

　　招呼了女保镖拿上公文包一道上车，交待谢航处理完这里赶紧跟上，她先行一步。

　　谢航自然没有异议，只是，看了看顾野后，不放心的嘱咐道，“栖总，你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顾野无声嗤笑一声，砰地关上车门。

　　这助理倒似和她一样，防狼似的防他。

　　将许惊栖送到地方后，顾野没多耽误，自顾忙自己的事去了。

　　有了经验教训，这次和曼布的密谈，是慎之又慎，酒店会议室内外都有保镖提前排查过，待会议结束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曼布方的几位领事，分别与许惊栖握手，表示非常期待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希望中方能慎重考虑，选择VE还是MNM。

　　当晚顾氏集团的视频会议上，许惊栖明确表态，反对并购VE，认为约堡交易所没有反映VE的真实价值，不值得顾氏收购。

　　谭建朋急忙反驳，说运用顾氏的资源和能力，完全可以通过并购整合将VE的规模做大，伺机登陆亚洲的资本市场。

　　顾容与在良久斟酌后，表示和许惊栖持统一意见。

　　最终，董事会在冗长的探讨后，决定放弃对VE的并购方案。但顾宗祎不服气，说要请示老爷子。

　　顾宗岱合上文件夹，“集团所有重大决策都是董事会投票表决，老爷子也不能左右这个结果。如果你不甘心，觉得有利可图，你可以自己去做这桩生意，但这和顾氏无关。”

　　黄金矿企的并购案到此算是告一段落，结果并不如许惊栖最早预想，能够拿下漂亮的一仗，从此打开南非的市场。

　　但也不算白来一趟，和MNM的合作还是可以深入谈谈。

　　不过既然VE风险过高，放弃并购，也算是规避了风险。

　　不赚也不赔。

　　二月下旬，回国的事已经提上行程，只是最后需要和MNM谈一些细节合同。

　　从会议室出来，一路将曼布一行人送到电梯口，最后礼节性的拥抱道别。

　　回身，便看见靠在走廊墙壁的顾野，眼神不善的盯着这边。

　　距离上次见，又过了好几日，许惊栖示意众人各自去忙后，朝顾野走去。

　　“你怎么来了？”

　　顾野皱眉，他不能来吗？

　　“我不来，怎么能看到你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许惊栖：“……？”

　　顾野凶巴巴的盯着她。

　　有些无奈，她叹口气，解释道，“……谈合作而已，一个礼节性的拥抱，很常见的礼仪。”

　　顾野稍稍站直，走近她，“是吗？”

　　许惊栖不想跟他讨论这个，而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我们这两天事情收尾，三月初就要回去了。”

　　可顾野还在纠结上一个问题，“既然是礼节性的拥抱，那咱们也抱一下。”

　　许惊栖：“……”

　　会议室还没走的人纷纷在朝这边看，都听说过董事长有个小儿子，可从没在公司见过，自然非常好奇。

　　若不是上回谭副总把人认出来，其他人怕是碰见了也都不知道，这就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太子爷。

　　许惊栖只得拽着他手臂，朝另一侧走廊而去，“你要是不忙的话，我们去喝杯咖啡吧，顺便说一下你回国的事。”

　　刚过转角，阻隔了那些探究的视线，顾野便反手一拽，将她拉到一个死角处。

　　他靠过来，她便只好往后退，可过道本就窄，她退才两步，背后就抵上墙壁。

　　退无可退，他又伸手撑在墙上，拦住了去路。

　　许惊栖无奈，“顾野，你别闹了行不行。”

　　顾野轻声嗤笑，步步逼近，“跟那个外国男人就可以礼节性拥抱，跟我就不行？嗯？”

　　他越凑越近，许惊栖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掌心所触碰到的，胸肌很硬，黑色短袖，手臂肌肉紧实，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当初他还十八岁时，在拳击台上，光靠身材便能迷倒一众辣妹，更别说如今，经历数年打磨历练后，这一身漂亮流畅的紧实肌肉，宽肩窄腰，无一不是又欲又man。

　　许惊栖没法否认，自己的确被他吸引，如果不然，她早就抬膝直击要害，然后干脆的甩头走人。

　　只是，现在就让她干脆的承认动了心，许惊栖觉得有些为难。

　　在感情方面，她天生就是含蓄内敛又别扭的性子。

　　眼下第一反应，就是早点想办法脱身。

　　她看了看挡在面前的手臂，只需弯腰勾头，便能从他胳膊下钻出去了，可是，她素来端庄优雅惯了，做出这种举止……

　　许惊栖有些犹豫。

　　顾野也知道自己似乎有着超乎常人的，可怕的占有欲，即便是她和其它异性一个礼貌的拥抱，甚至握手，他都会很在意。

　　但他也不想当一个大度的人，装都懒得装。

　　男人微微偏头，好整以暇的垂眼看着她，“是不是应该公平一点？”

　　也给他一个‘礼节性拥抱’。

　　避无可避，许惊栖干脆一咬牙，及快速的弯腰，从他胳膊下钻出去，逃脱钳制。

　　大约没想到她会如此，顾野愣了一下，手仍撑着墙，回头看向她，眼底明显有几分意外。

　　许惊栖懒得与他多说，踩着高跟，快速离去，生怕他不怕死的跟上来。

　　烦死了，早知道就不说什么试着接触了。

　　哪有人像他这样的，直白到露骨。

　　追人都不会追。

　　直到进了电梯，发现顾野没跟上来，她才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想，他不会是又生气了吧？

　　……生气就生气，关她什么事。

　　回到总统套房，将女保镖打发出去，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似乎也该认真思考一下，和顾野的关系，这样不清不楚的，实在有些……

　　门口忽然响起刷卡开门声，许惊栖以为是女保镖去而复返，也没在意，只道，“不是说今晚不用在这儿守着吗？我一个人待会儿。”

　　顾野的声音在玄关处响起，“一个人不安全吧，要不我充当一下临时保镖？”

　　他怎么……许惊栖诧异望去，便见男人朝她扬了扬手中的房卡，示意自己是正大光明进来的。

　　她这才想起，之前的确是自己将房卡给他的。

　　许惊栖重新窝进沙发，蜷腿靠在沙发背上，“你来干嘛？”

　　顾野抬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微微仰头，“给你当保镖啊。”

　　尽管这回老实了，不动手动脚，但目光灼灼，眼也不眨的盯着她看，让许惊栖相当不自在，伸手推开她脸，“你别一直盯着我看。”

　　“不看你那我看谁去？”顾野偏头躲了下，不满控诉，“抱不许抱，现在连看都不许，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他哪里学的这股子痞气劲儿？又没答应他正式交往，凭什么让他抱？

　　许惊栖提醒，“我只是说可以试着接触……也还没有，答应什么。”

　　“嗯，我知道。”顾野点头，“试着接触的意思，不就是给我个机会光明正大的追求你吗？”

　　“……”她顿了顿，反问，“追求人是你这样追的吗？”

　　顾野想了想，似乎有些苦恼，“我又没追过别人，我怎么知道应该是哪样的？”

　　见许惊栖不回答，他摸了摸下巴，“嘶，我倒是想起来了，很多年前，追你的人就挺多，你应该有很多被追求的经验，要不跟我说说？教教我，该怎么追你？”

　　许惊栖怕是有毛病，才会认真跟他探讨这个问题。

　　“算了，我还是不学了……”结果顾野又摇了摇头，“他们也没人成功过，证明那些方法不管用，所以 ，我还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好了。”

　　闻言，许惊栖默然，他离开深海那么多年，应该还不知道她曾答应和林京墨交往过三天的事，感觉这件事，自己也没有主动说出来的必要。

　　适时的转开话题，“我马上要回国了，你呢？什么时候回国？若是回国了，还去新疆吗？”

　　顾野没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你想我回国吗？”

　　许惊栖点头。

　　“想我回深海吗？”

　　许惊栖再次点头。

　　他蹲在许惊栖跟前，双臂撑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与单人沙发之间。

　　却忽然跟她讲到另外一件事。

　　“我曾经执行任务时，遇到一条德牧，叫狮王，是一条很优秀的军犬。上过战场，面对过最残暴的敌人。它勇猛无比，凶神恶煞，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它的伙伴，但你只要征服了它，成为它的主人，那么，它将永远忠心，臣服。”

　　顾野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你那么聪明，所以肯定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我听话，只听你的话。”

　　许惊栖微微抿唇。

　　以前或许不知道，但她现在应该是知道了。

　　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他想听什么。

　　在那样炽热的视线里，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东西，之前刚拿到手中的遥控器。

　　无意间按到了开关，顾野身后电视声响起。

　　屏幕播放的新闻声，暂时缓解紧张的气氛。

　　他这才低眼，伸手拿过她手中的遥控器，又将声音关掉，非要执着的听她的答案。

　　许惊栖微微垂眼，想了想，再度抬眼，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那如果我答应了，是不是说什么你都会听？”

　　顾野虽然蹲着，但打直了背，并不比坐在沙发上的许惊栖矮上多少，倾身凑近，“就算让我去死，我都去，不信你试试。”

　　他说话时，神情认真，丝毫不像是为了哄人高兴。

　　许惊栖轻轻蹙眉，忍不住朝他肩头打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顾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口，眼底有掩不住的惊喜色，“所以，你答应了？”

　　手被他抓得有些疼，但许惊栖能清晰感觉到手掌下，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的犹如擂鼓。

　　他热情直白得过分，她又忍不住退缩了下，回避着那灼热的眼神，“什、什么答应了……我就是，问一下……”

　　顾野却不许她回避，拽着她手，将人拉向自己，“你真当我感受不到？你明明心跳都变快了，脸也红了……”

　　他说着，又拉着她的手，按回她胸口处，“好几回了，明明都动心了，还不承认。”

　　许惊栖被他戳破心思，更是心慌得不行，尽管面上还努力维持着一惯的冷静端庄，可心跳却不受控。

　　被他抓着手按在胸口，咚咚咚的心跳声巨快，丝毫不输他。

　　“现在是，上回也是……”顾野太了解许惊栖了，如果他不强势的乘胜追击，她肯定还在犹犹豫豫，就像用兵打仗，要一步步击碎，让她破防，“甚至六年前，明明也心跳加速了。”

　　许惊栖倔强否认，“那时候，是被你吓的。”

　　“嗯，就算六年前是被吓到的，那现在呢？”他不再蹲着，站起身，双臂撑在单人沙发的扶手，弯下腰，逼近她，“现在还害怕吗？怕我吗？”

　　怕吗？

　　自然是不怕的。

　　因为许惊栖知道，无论他对她怀有怎样的心思，却并不会真的伤害她，甚至为了救她，不顾自己的性命。

　　她会因为他的热情和炽热而紧张心慌，但并不害怕。

　　于是，许惊栖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一句话没说完，顾野忽然快速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许惊栖一愣，蓦地瞪眼，在他再度低头过来时，伸手推开，“你、你又……”

　　顾野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刚忘了先征求你的同意，没忍住。”

　　在许惊栖发恼前，他正色问她，“那我现在可以亲你一口吗？”




33.  晋江文学城独发   要脸干什么，我只要你……

　　能吗？

　　偏许惊栖在感情上就是顾虑重重, 哪怕心里愿意，嘴上也会说不能。

　　但她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却直接被顾野给抱了起来。

　　男人一手绕到她背后, 扣在腰上，一手穿过膝窝，轻而易举的就把人抱起来, 自己坐进沙发，将许惊栖放在腿上。

　　和他这样行动派相比, 许惊栖反应就要慢上一拍。

　　在失重的刹那, 手臂下意识勾住男人的脖子。

　　等她再度反应过来时, 人已经坐在他腿上了, 被他抱在怀中。

　　顾野说：“我听到了。”

　　他从膝弯抽出手, 轻轻按在她左胸口，隔着一层衣料, 掌心下触之柔软，心跳砰砰直响, 小鹿在乱撞。

　　“它说可以。”

　　随着话音落下，他低头压来。

　　许惊栖没有躲, 紧张归紧张, 但她本来就没有想要拒绝。

　　即便时隔六年之久，但他依然怀揣着少年般的赤诚和炽热, 那样浓烈的爱意，让她实在无法拒绝, 实在没办法不心动。

　　这个吻，不是地下搏击俱乐部的昏暗更衣室里，少年只会紧张的压在她唇上，动也不敢动。

　　也不是上川的公寓里, 他暴躁恼怒又不知所措时，强势霸道的压着她，没有章法的撕咬。

　　不知是不是随着岁月增长，他无师自通了某些技巧，才能让她沦陷在这火热胶着的热吻中。

　　铁臂紧紧箍着细腰，她整个人被压在坚硬的胸膛上，心脏在砰砰直跳。

　　这大约就是两情相悦，互相喜欢才会如此心动。

　　只是……心动归心动，男人愈发强势的侵略和搂抱，让她渐渐踹不上气，险些要溺亡在他的热吻里。

　　“唔……别……”许惊栖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热情，开始推搡男人的胸膛。

　　可她那点猫儿似的力气，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搂在腰间背后的手，似铁臂般，她狠下心来，贝齿用力一咬。

　　顾野才吃痛的放开她，神色不解，“怎么了？”

　　“喘不上气了……”一双桃花眸子，盈盈潋滟，此刻怒瞪都如同娇嗔，红唇饱受摧残后，愈发娇艳欲滴。

　　眼尾微微泛红，左眼睑下那颗泪痣，勾得人心猿意马起来。

　　他显然意犹未尽，时不时在她唇角脸畔轻啄，从未有过的旷世温柔，声音微哑，“那休息一会儿？”

　　方才意乱情迷的沦陷后，许惊栖这会儿只觉羞赧得不行，一时间很不适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他怀中瘫软成一汪水般，这样的感觉太过陌生。

　　她偏头躲开，“你说亲一口，这都……”多少口了！

　　食髓知味，尚未餍足的男人那肯乖乖停下，许惊栖偏开头，那啄吻便落在颈侧，耳后，引得她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栗。

　　愈发控制不住的心慌，她有些害怕这样渐渐失控的自己，不得不喊他停下。

　　“顾野，你听话！刚才怎么答应我的？”

　　男人闻言顿了顿，又轻轻咬了咬她红得发烫的耳廓，声音暗哑，“知道了。”

　　顾野呼吸已经有些粗重，那种燎原的火势渐渐燃起后，想要扑灭，可不是容易的事。

　　他不敢再看怀中的娇颜，只埋头在她颈间，慢慢平复呼吸。

　　许惊栖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毕竟活了二十八年，很多事，就算没有亲身经历，也多少知道。

　　他此刻明显已经有些动情，再坐在他怀中，无疑是添柴加火。

　　于是她轻轻动了动，“你先放开我，我坐旁边去。”

　　顾野却不肯松手，埋在她颈侧不肯抬头，闷闷道，“再抱会儿。”

　　许惊栖不敢回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怕你难受。”

　　闻言，男人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才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许惊栖，“原来你知道啊。”

　　被他闹了个脸红，许惊栖便要挣扎着想从他腿上下去。

　　顾野又收紧手臂，“别动，我不做什么，就抱会儿。”

　　他要是不肯松手，她哪里挣脱得了，于是只能暂时妥协。

　　毕竟，拥抱疗法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减缓压力，让人感到幸福愉悦。

　　她从未这样和一个成年男人紧密的拥抱过，顾野的怀抱，让她很有安全感。

　　他肩膀宽阔，依偎在怀里时，能让她感觉这是一种依靠。

　　这样的感觉很新鲜。

　　可温馨的气氛没持续多久，顾野抱着她道，“六年前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然后又低头，又吻上眼角的泪痣，“也想这样亲亲你，做梦都想。”

　　提到做梦这两个字，许惊栖立马想起当年无意间被她抖开的，那条弄脏的床单，顿时忍不住啐一句，“不要脸。”

　　结果他丝毫不觉得丢脸，坦然应下，“嗯，要脸干什么，我只要你。”

　　许惊栖没想到，他如今能这么厚脸皮，愈发束手无策，只能推他，“好了，快松开。”

　　但顾野这会儿温软在怀，那会那么轻易满足，尤其是，紧密的拥抱时，她柔软的胸脯贴在坚硬胸膛上，那蚀骨销魂的酥麻，沿着脊椎往上爬。

　　“再抱一会儿。”他哑着嗓子，却还是不肯撒手，心猿意马的念头在脑子里乱窜。

　　许惊栖耐心一向好，倒也不计较他耍赖，只是……

　　没一会儿，她就变了脸色，咬牙喊他，“顾野！”

　　她坐在男人的腿上，很清楚感知到他的变化，就如丛林那夜，为了救她而演戏，听着手机里录音时，他所出现的生理性反应。

　　揽在她背后和腰间的手臂，也在无意识的用力和收紧，他明显在克制隐忍。

　　许惊栖无奈，揉了揉他的头，“你听话，先放开我。”

　　那寸短的头发微微扎手，就像他人一样，浑身是刺，可唯独在她面前，才会藏起一身的尖刺，乖顺得像个孩子。

　　顾野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听话的松开手。

　　然后快速站起身，轻咳一声，“有点热，我去趟洗手间。”

　　很快，洗手间传来淅沥的水声。

　　许惊栖默默坐到另一侧沙发上，打开电视，将声音调大。

　　总统套房的浴室里，男女款的浴袍都是有准备妥当的，过了很久，他才穿着浴袍，一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见许惊栖还坐在沙发，顾野又凑过去，往人身边腻，“你要去洗澡吗？”

　　许惊栖抬眸，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干嘛问这个问题，怪尴尬的。　　

　　然后及时拿两个抱枕搁在中间，不许他越界。

　　她打算在他离开前，问清楚他接下来的打算，也就不急着去洗漱睡觉。

　　“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什么时候回国？”

　　顾野头发很短，毛巾随便擦几下就已经半干，丢开松软干燥的毛巾，他淡淡道，“昂登还没找到。”

　　说起正事，他眼底又浮现起那股冷戾，“就是上回劫持人质到丛林的那伙人的头儿，外籍华人，在国内犯下几起重案，国内还有窝藏在暗处的同伙，这条线不能断。”

　　“不过，眼下已经有眉目了。”他会亲自将人抓捕归案。

　　昂登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也不再一昧逃亡，反倒提出要见顾野，这个用了三年时间获取他信任的年轻卧底。

　　栽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手上，叱咤风云多年的黑暗之王，显然很不服气，耿耿于怀。

　　顾野当然不会告诉她那些危险的事，只是说，将昂登抓捕归案后，国际小组就会回国交差。

　　对于这些事，许惊栖不好多问，也就嘱咐他注意安全，随后催促道，“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顾野转头，漆黑的眸子眼也不眨的看着她，“我可以就在这儿休息吗？”

　　“不可以。”许惊栖放下遥控，站起身去拉他，“去换衣服，我安排司机送你回去。”

　　视线捕捉到她的动作，男人快速的反手一握，抓住她手腕。

　　就像伺机而动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守株待兔。这可是许惊栖主动来拉他的，他可没越界。

　　被抓住手腕，许惊栖下意识就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沙发，刚抬步便跌倒在沙发上。

　　他又顺势欺身过来，“就收留我一晚，明早天一亮，我就要去执行任务了。”

　　许惊栖忙抬手推在他胸膛，不许他再近前，“那你睡次卧，不过那间是保镖住过的，要是介意，我重新给你开一间房。”

　　顾野有些不满，直接拒绝，“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想得真美。

　　许惊栖推开他，站起身朝主卧走去，“那你就睡沙发吧。”

　　这回他倒没再拒绝，“哦。”

　　走到主卧门口，许惊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结果顾野也正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吓得她忙转回头，进卧室后砰的关上门。

　　洗漱好后，躺在柔软大床上，许惊栖却辗转反侧的睡不着。

　　夜已深，万籁俱寂。

　　她才开始回顾，今天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怎么最后就……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呢？

　　一直以来的冷静理智，为什么没能及时悬崖勒马的拉住她？

　　彼时冲动，可冷静下来细想，他们之间其实是横着许多的问题。

　　她要比顾野大四岁，就要奔三的人了，可他呢，正如他所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

　　其实俩人性格也不互补，顾野从小就是孤僻冷漠的性子，许惊栖其实也不是活泼闹腾的人，尤其工作后，她生活犹如一潭死水，按部就班。

　　所以，不得不担心，顾野所谓的喜欢，是不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执念。

　　其实姐弟恋也没什么，但是……如果是顾野的话，那就很麻烦。

　　如果将来他的新鲜感过了，俩人分手了，以后又该如何相处呢？

　　苏木和顾宗岱对她的恩情，是许惊栖要用余生去孝顺去偿还的，她将二老视为父母，可那又是顾野的亲生父母。

　　好的结果是亲上加亲，不好的结果，那恐怕就……

　　再说，她总隐约感觉，苏木和顾宗岱或许不会同意，这些年他们把她当女儿看待，却从来没想过让许惊栖嫁给自己的儿子。

　　无论是顾容与还是顾野，在二老的眼里，他们三个人，就如同兄弟姐妹般的关系。

　　六年前的顾虑，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

　　重重压在心头，许惊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自己对顾野的心动，真的是喜欢而心动吗？

　　还是说，只是被美色所吸引，让她一时乱了思绪？

　　可是，在面对林京墨，甚至顾恒……她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所以，顾野在她心里，其实还是特别的存在吧？

　　可为什么是他呢？

　　她想不通，也就懒得再去想，随心而动，这种感觉很好。

　　实在睡不着，想了想，干脆翻身爬起，也不敢穿鞋，赤脚走到门边，悄悄打开一条缝，看看顾野睡着了没有。

　　外面客厅只余一盏暖黄的壁灯。

　　毕竟是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沙发宽敞，倒不委屈他那么高大的个子，至少能躺平睡着。

　　应该是睡着了，寂静中他呼吸平缓，或许是军校练就出来的，躺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许惊栖这才舒了口气，悄悄走出来。

　　她手上拿了条薄毯准备给他搭上，屋内冷气开得很足，她都是盖着被子睡觉，哪像他这么不讲究，裹着浴袍就这么躺在沙发睡着。

　　也是不怕冷。

　　盖好薄毯，许惊栖站在沙发前，忍不住好奇的微微弯腰，垂眸看向顾野。

　　睡着的男人难得显露几分乖静，眉头舒展着，气势不再凌厉凛冽。

　　鼻梁高挺，唇不算单薄，但唇线很清晰，下颌线流畅漂亮，五官立体。往下是明显凸起的喉结，锁骨……

　　等等。

　　许惊栖及时打住，无声笑笑，果然食色性也，连她清心寡欲这么些年，也不能避免被吸引目光。

　　正要站直身时，原本沉睡的人忽然睁眼，吓得许惊栖僵在原处。

　　他怎么……

　　顾野懒懒伸臂，揽住细腰一搂，抱着她滚落沙发里侧，“想看就继续看，我又没有不许你看。”

　　他仍旧闭着眼，说话时还带着点倦意。

　　许惊栖有些难为情，“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开门的时候。”
　　他警惕惯了，也不会睡得很死，身边但凡有一点儿动静，便会立马醒过来。

　　“我就是怕你感冒，给你拿条毯子盖上……”许惊栖咬了咬唇，那么早就醒了，这不是故意逗她么？

　　顾野嗯了声，闭着眼将人牢牢抱在怀里，“还是姐姐心疼我。”

　　一声突如其来的姐姐，让许惊栖又是一愣，心底冒出股难以言喻的禁忌感。

　　忙要挣扎着爬起来，“我要回去睡觉了，你松开。”

　　“回去你又睡不着，就在这儿睡，我抱着你睡。”顾野说着，一条腿就搭在了她腿上，轻而易举就压制住她所有的挣扎。

　　他忽然睁开眼，“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去房间睡也行。”

　　“……”许惊栖不再挣扎，那还是就这里吧，沙发也挺软的。

　　枕着他的手臂，静静靠在他怀中，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开不了口，最终也只是阖上眼，不再说话。

　　明明也没抱几次，为什么这个怀抱，就已经开始让她有点留恋了。

　　***

　　次日，许惊栖是在卧室的大床上醒来的。

　　顾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女保镖正推着餐车进来，一一摆在餐桌上。

　　许惊栖问，“又看见其他人吗？”

　　保镖摇了摇头，似乎不解，这里为什么会有其他人？

　　接下来几日，许惊栖认真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苏木打电话问她定的哪天的航班，催促早点回国，说国外疫情严重，别再耽误时间，就怕传到南非那边，以那边的医疗条件，恐怕会控制不住。

　　当然，也追问了顾野的事，问他是否回国。

　　语气很是担忧。

　　许惊栖想了想，跟苏木保证，一定带顾野一起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可是，这两天顾野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就连罗一维也联系不上，莫名的，让人心里有些担忧。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最后，她突然想到那天豪登省碰见的那个漂亮女警，看服饰，好像是军医一类的文职，和罗一维，似乎不像是普通同事关系。

　　想了想，许惊栖决定去碰碰运气。

　　结果很顺利的找到了熊蕊。

　　听她问起顾野和罗一维，熊蕊有些为难，说有些事不能透露，只是告诉她，顾野去执行一项很危险的任务，她目前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熊蕊大概也知道俩人关系匪浅，向许惊栖一再保证，说如果医疗队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会通知她。

　　事情在第三天，终于有了消息，是罗一维打来的电话。

　　在许惊栖开口问之前，他先说了句对不起。

　　三个字，让许惊栖握电话的手，无意识用力，忐忑不安。

　　顾野完成了任务，但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动完手术后，已经和伤员一起由专机送回国。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让她不要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许惊栖自从接完电话后，一直情绪低落，状态不佳，安排最快的航班赶回国内。

　　可如今境外疫情肆虐，还得经过核酸检测，和漫长的隔离。

　　等行动自由，在军区医院见到顾野，已经是半个月后。

　　他已经出了重症监护室，躺在病房里，每天清醒的时间很短暂。

　　在此期间，苏木和顾宗岱都已经得知事情原委，在顾野重伤昏迷时，苏木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就连已经行动不便的老爷子，都从祖宅来了趟医院，似乎对这个一直被受家族冷落忽视的孙儿，有了极大的改观。

　　年纪轻轻就凭一己之力，挣得一身功勋。

　　那是由无数的辛酸艰险和血泪，一步步拼出来的。

　　报效祖国的热血男儿，值得每个人尊敬。

　　许惊栖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竭力克制住想哭的冲动。

　　苏木和顾宗岱都还在旁边，她不能表露太多担忧和难过。

　　看过顾野，苏木催促她先回去休息，很是心疼这段时日许惊栖经历的艰险，出国前起色多好，如今肉眼可见的憔悴许多。

　　许惊栖应下，她怕再待下去，看见顾野那个样子，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刚下楼，就碰见了早早等候的罗一维。

　　手臂上和腿上都还打着石膏，脖子上还戴着颈托，坐在轮椅上，冲着许惊栖咧嘴笑着。

　　熊蕊推着他走近，朝许惊栖打招呼，“许小姐，你也回国了？”

　　罗一维僵硬的连身带脖子一直转过来，“许姐姐，你有空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许惊栖自然是有空的，其实不用罗一维说，她也想问问他，关于顾野的事情。

　　熊蕊推着罗一维，带着他们到医院花园的人烟稀少处，“你们聊吧，我去前面等着，好了就喊我。”

　　隔着一堵高墙护栏，外面是车水马龙的繁闹街道。

　　不等许惊栖开口，罗一维就主动道，“我知道你肯定想问顾哥的事情。”

　　他说着，那只没打石膏的手，从病号服口袋掏出一个折叠好的信封，递给许惊栖。

　　“我们每回出任务前，都会写一封信，也可以叫遗书吧，谁知道还回不回得来呢。”

　　“上回临行前，顾哥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他写的信，交给你。”

　　许惊栖迟疑着，不敢去接，“他现在不是没事吗？医生说生命体征良好，会好起来的。”

　　罗一维却笑，“拿着吧，你要是现在不看，等他醒了，伤好后肯定要找我拿回去，到时候你想看都看不了了。”

　　亏得他心态好，现在还能促狭的朝她挤眉弄眼，急着将顾野的小秘密递到她面前。

　　许惊栖垂眼，深吸口气，接过信封。

　　罗一维收回手，“看完了以后，你顺便帮我交给顾哥吧。”

　　顿了顿，他又告诉许惊栖，“顾哥其实去年就因伤退役了，但是他不想回去，也不想离开队伍，最后恳求队长，让他把最后这次任务完成，才一路追着昂登去到南非。”

　　许惊栖不料他突然说起这些，有些意外，毕竟先前问他时，他也没说太多，问顾野，顾野更不可能说。

　　“什么伤？严重吗？”

　　“严重。”罗一维皱着眉，“但不是身体的伤严重，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卧底期间导致的，就连我们，都无法想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人间炼狱，但是国内顶尖的心理医生治疗了半年，才有好转。”

　　“本来他的情况，是不能再参与这才行动，但是也只有他，好不容易得到昂登的信任，才能够打入敌人内部……这回，又是九死一生的活了下来。”

　　罗一维说，虽然昂登落网了，但身后还有牵涉更深的组织，顾野不再适合留在南非，也不再适合留在部队。

　　毕竟顾野的身份并不算普通，顾家树大招风，信息很容易被查到。如果罪犯报复心强，很可能从此盯上顾氏，那么可能会牵连更多人的生命安全。

　　他说了很多顾野这些年所经历的往事，最终归纳一句，“顾哥这些年真的不容易，以后，你对他好点吧，只要你对他好，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罗一维并不否认，自己告诉许惊栖这些话，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从小和顾野一起长大，虽然没有孙斯越那么聪明，但罗一维却是最了解也最懂顾野的人。

　　他并不知道顾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许惊栖的，他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新疆广袤的土地上戍边。

　　但消息不灵通，很久都不知道许惊栖的近况，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江蓠。

　　写信时会告诉罗一维，龙鸣镇上的罗婶和奶奶都很好，会告诉顾野，顾氏集团越来越辉煌，许惊栖如今事业很成功。

　　顾野有一张许惊栖的照片，罗一维好几次无意间看见的。

　　广袤的沙漠中，夜空繁星漫天，顾野总会悄悄的盯着照片发呆。

　　罗一维也谈过恋爱，知道喜欢和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感受。节假日他总会忍不住去找小女朋友，可顾野即使有假期，也从来不回深海。

　　他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无坚不摧的顾哥，也有软肋，也有弱懦的一面。

　　将信交给许惊栖后，该说的说完，罗一维喊来熊蕊，推着他回病房去。

　　许惊栖坐在木椅上，愣愣看着膝头的信件许久，才鼓起勇气拆开。

　　顾野的字，和他人一样，透着一股子桀骜嚣张，张牙舞爪，并不工整，但却极有气势。

　　信不长，短短几句，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小时候仰慕英雄，长大后，自己想成为英雄。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你说只要过程有全力以赴，最终的结果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努力去做了，心里就不会觉得遗憾。

　　所以，即便我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应该也不会觉得遗憾。

　　不，还是有遗憾的。

　　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再看见你了。

　　如果我回不来，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但是，请别忘了我。

　　很不大度对吧？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你最好是，这一辈子都记住我。]

　　医院的高墙护栏外，街道上有一间报亭，音响放着许惊栖喊不出名字的歌曲。

　　耳边只依稀听得几句，却瞬间让人热泪盈眶。

　　“无名之辈我是谁

　　忘了谁 也无所谓

　　继续追谁的光荣不是伴着眼泪

　　也许很累一身狼狈

　　也许卑微一声无为

　　谁生来不都是一样……”

　　大滴的眼泪落下，浸湿了信纸，许惊栖一时间说不清究竟是心疼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在龙鸣镇被人喊着小野种长大的孩子，极少感受过温暖关爱的少年，却也为成为了肩负责任，守护别人的人。

　　曾经未曾被偏爱过的人，野蛮生长，最终也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想起那年在擂台上，顾野问她。

　　- 你觉得我会赢吗？

　　许惊栖很庆幸自己说的是：会。

　　收起信纸，许惊栖朝病房的方向跑去，那首不知名的歌谣还在放着……

　　但顾野不是无名之辈，他是许惊栖心里的英雄。

　　***

　　夜色降临，医院里渐渐恢复冷清。

　　顾宗岱中午看过一眼后，又回公司去了，许惊栖让司机将苏木也送回去，这半个月苏木几乎一直守在医院，根本没好好休息过。

　　她坐在病床前，握着那消瘦许多的大手，想守着他醒来。

　　那只手粗粝，还有薄茧，每次用力拽她手腕时，都能留下一道红印子，可这只手，也很温暖。

　　许惊栖思绪飘远，想到第一回到龙鸣镇时，想到祖宅的那个暴雨天，想到南非的野生丛林间……

　　忽然，那只手动了动，缓缓回握住她的手。

　　病床上的人睁开眼，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明亮得不行。

　　“你来了。”

　　许惊栖回过神，迎上他的视线，缓缓弯起嘴角，“你不是年轻力壮，伤口愈合得很快吗？”

　　她眼眸渐渐氤氲一层水雾，但笑容却愈发明艳动人，“不会是骗我的吧？”

　　顾野也笑，尽管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但却认真告诉她，“不骗你，我很快就会好。”

　　他另一只手还不太能动，但却费力的伸向她，“想抱抱你……”

　　许惊栖从椅子上起身，近前，俯身抱住他。

　　滚烫的眼泪便落在男人颈侧。

　　顾野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在她背上，“哭什么，不会让你守寡的。”

　　许惊栖嗯了声，用他曾经回她的句式，回给他，“我不守寡，我守着你。”

　　***

　　顾野彻底养好伤出院，已是三个月后，深海也到了六月盛夏。

　　他住在落霞湖熙园，许惊栖自然就很少回银河湾那边，七颐公司的事情，如今基本交给徐程在打理，以及主设计师江蓠，也没什么事需要她操心。

　　至于顾氏集团，倒是发生了一件让许惊栖很意外的事情。

　　南非VE的黄金矿企并购案被董事会否决后，顾宗祎和谭建朋不死心，倾尽全部身家继续推行，但是好景不长，就在次月，南非疫情大面积扩散。

　　开采成本持续上升，市场却持续低迷，VE黄金矿企亏损严重，劳工也接二连三的感染疫情，南非那边乱成一团。

　　顾宗祎和谭建朋短短两个月，基本已经撑不下去持续亏损的烂摊子。

　　就连顾宗岱都感叹，辛亏当时许惊栖坚持反对并购VE，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知道疫情怎么突然间就在非洲大肆传开，根本控制不住呢。

　　好在没有动摇顾氏根基。

　　顾宗祎那边出的事儿，许惊栖到没闲工夫管。

　　如今让她最为头疼，也最担忧的，是顾野。

　　不是他的身体，而是……

　　如今和苏木顾宗岱住在一起，时不时担心被撞破俩人有点什么，那种每天提心吊胆的滋味，实在是让心脏险些超负荷。

　　可对顾野来说，喜欢了七年的人，好不容与追到手，正是浓情热恋期，让他克制不要亲近许惊栖？

　　打死都不可能。

　　顶层的阳光玻璃花房，几乎成了专属的‘偷/情’圣地，平时除了定时修剪花枝的园丁，也就苏木偶尔来伺弄花草，一般是没人上来的。

　　她若是不肯跟他上去，那某些不要脸的人，会在客厅时，趁人不注意飞快凑过来亲她一口。

　　吓得许惊栖险些心脏病都出来了，也就只好答应每天陪他到顶层露台看看夕阳。

　　但要求顾野在楼下时，尤其是平时大家都在的时候，一定不许胡来。

　　起先，顾野还只是将她拽到角落或隐蔽处，如今都敢大大方方抱着她坐在藤椅上。

　　许惊栖掰不开箍在腰间的手臂，焦急又无奈，“你别闹，一会儿干妈和顾叔叔就回来了……”

　　顾野埋头在她颈侧，时不时轻啄着雪颈，“你怕被他们知道？”

　　想到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许惊栖。

　　她不肯公开，不就是想着等新鲜感过了，腻了，分手了也没人知道。

　　男人双眼皮极窄，抬眼时，便显得有些凶。

　　“怎么，想不认账？”




34.  晋江文学城独发   阿野，你冷静一点好不……

　　什么不认账？

　　说得好像她是欺骗感情的渣女一样。

　　许惊栖只得安抚他, “想什么呢？我是觉得，这件事……毕竟不是小事，得慢慢让干妈和顾叔叔接受, 再说了，眼下还有很多事要忙，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对不对？”

　　其实说白了, 她还是觉得心里没底，不知该如何跟二老开口。

　　指腹轻轻抚过他眉峰, 许惊栖温柔问他, “你不是说, 都听我的吗？”

　　顾野当然是一切都听她的, 只是心里多少有点不高兴, 于是凑过去又要亲她，却被许惊栖躲开。

　　“你别闹, 这是熙园。”

　　回来这段时日，连牵个手都得躲躲藏藏, 顾野耐心已然告罄，皱眉道, “那不然, 咱们搬出去住？”

　　“你疯了？我和你单独搬出去住？这像话吗？”

　　见顾野闷闷不乐，许惊栖想了想, 主动在他脸颊落下一个轻吻，适当的安抚, “那今晚我们不在家吃，出去吃？”

　　闻言，顾野抬眼，“就我们俩？”

　　单独约会？那当然好。

　　跟保姆打过招呼, 俩人开车出去吃晚餐，为了避嫌，干脆从福元区跑到安成区。

　　在停车场停好车，俩人顺着广场一路走来，周边商场繁荣昌盛，琳琅满目，灯光璀璨。

　　顾野感叹一句，“这些年，深海变化真大。”

　　“全国经济都在高速发展，深海发展更是日新月异。”许惊栖一直在这座城市，感受更为直观，“对了，顾叔叔说你伤也养好了，让你这两天准备去总公司一趟，看看想去哪个部门。”

　　顾野反问她，“你在哪个部门？”

　　许惊栖默了瞬，认真告诉他，“阿野，管理公司不是开玩笑，我们得为那些选择相信我们的员工负责，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我知道啊。”他轻笑看过来，牵住许惊栖的手，“我就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再说了，你现在可是顾氏集团最年轻的女总裁，赫赫有名的栖总，就算我去了，在公司里，我还能把你如何？还不是得听你指挥？”

　　他掌心滚烫，哪怕在冬日里都是暖和的，更何况是夏日。许惊栖轻轻叹口气，想到他执行任务时的认真，想来真去了公司，在工作上应该也会严谨对待。

　　手机的就餐提示响起，她低头看了眼，“走吧，晚餐准备好了。

　　他们预约的是一家蛮有名的情侣餐厅，环境高雅幽静，很适合热恋期的小情侣们。

　　可刚进大厦，还没到电梯，却意外碰到一个人。

　　林京墨。

　　许惊栖并没注意，是林京墨率先看见她的，逆着人流跑过来，一把抓住许惊栖的手腕。

　　“栖栖？真的是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面对突然冲出来的人，许惊栖吓了一跳，但不等她反应，顾野已经迅敏的一把反扣住林京墨，迫使他松手，将许惊栖护在身后。

　　男人皱着眉，眼底冷戾不善，盯着面前穿西装的男人，“你谁啊？”

　　顾野感觉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到底是谁。

　　林京墨被眼前这高大的男人紧扣手臂，只觉整条手臂一麻，顿时泄了力，不得不松开许惊栖的手腕。

　　同样，他也没太认出这男人是谁，但刚才见他牵着许惊栖，林京墨只觉心中醋意翻江倒海，控制不住自己朝这边冲过来。

　　许惊栖被顾野护在身后，看清来人后，轻轻蹙了下眉尖，随即舒展，并不太在意他的出现，语气平淡，“林京墨，我说过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即便碰见了，也当陌生人一样就好。”

　　“我做不到，栖栖，我真的做不到。”林京墨想靠近许惊栖，却被顾野阻隔开，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处，目光哀求的看向许惊栖。

　　“你明知道那件事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呢？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孟雅淳，也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许惊栖默然。

　　她承认，那件事最大的过错方不是林京墨，甚至可以说，其实她自己也有错。

　　她将孟雅淳视为最好的朋友，可是最好的朋友暗恋林京墨那么多年，她竟然毫无察觉，最好还答应了林京墨交往的请求。

　　可是没办法，孟雅淳的背叛和伤害，让她实在没法不迁怒林京墨。

　　孟雅淳喜欢他那么多年，他真的毫无所知吗？许惊栖不信，就好比林京墨先前哪怕一直没告白，当她也能感受到林京墨待自己的不同。

　　那种好感，是藏不住的区别对待。

　　但如果林京墨明明对孟雅淳的暗恋有察觉，却还是利用和孟雅淳的关系来追求许惊栖，那这更让她难以接受。

　　哪怕是，林京墨原本的想法，是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但他的犹豫和不果断，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却同时伤害了两个人。

　　哪怕林京墨对她再好，但只要想到孟雅淳，许惊栖就没有办法接受他的好。

　　“三年了，林京墨，你也该放下了吧？我真的不想一而再的提到那件事情，也请你不要再纠缠，彼此间保留一点体面不行吗？”

　　这三年间陆陆续续的持续纠缠，真的让她苦不堪言，不甚烦忧。

　　本就为数不多的那点好感，也悉数变为了抵触和反感。

　　许惊栖一字一句，再次认真宣告，“我不会后悔，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或许被她冷漠的态度刺激到了，又或许在她身边终于出现别的男人，让林京墨更为不安，他终于爆发式的吼出来。

　　“许惊栖，你怎么就这么冷血？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当初答应和我交往，那就说明你心里其实也有我的，就因为那么一点小误会，你就直接给我判了死刑是吗？就连悔过的机会都没有是吗？！”

　　而顾野挡在许惊栖跟前，抓住了关键词，许惊栖和林京墨交往过？

　　这一认知，几乎不需要许惊栖说什么，顾野就已经黑沉着脸，一把揪住林京墨的衣领，逼得人倒退几步。

　　“没听见她说吗？别再纠缠她。”

　　林京墨这才注意到面前的男人，那眉眼间的凛冽气势，让他想起这人是谁，当年那个孤僻冷漠的少年，许惊栖的弟弟顾崇北。

　　可刚才……他们牵着手……

　　林京墨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也是，许惊栖又不是顾家亲生的孩子，难怪……

　　他忽然笑起来，无视怒气冲冲的顾野，看向许惊栖，“所以是因为他？不是说只把他当弟弟吗？许惊栖，你不是说他只是你弟弟吗？！”

　　最后一句完全是歇斯底里吼出来的，商场里人流量本来就大，三人的纠纷自然引来无数看热闹的人。

　　明显的感情纠葛，两个男人为争夺女人而大打出手，这样的戏码，谁路过不驻步看个热闹？

　　所以，在顾野一拳挥出去时，周围爆发一阵喧嚷，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欢呼叫好，有人义愤填膺，要帮忙报警……

　　许惊栖连忙拉住顾野，怕俩人真的打起来，“不许动手，你快放开他……”

　　林京墨个子高，但偏清瘦，看着就是儒雅温和类型，在顾野的绝对力量压制下，几乎是没有还手的余地。

　　顾野一拳便能打得他嘴角出血。

　　情急之下，许惊栖只得去掰顾野攥他衣领的手，可她这点力道，连他一根手指都扳不开。

　　在她紧张担忧的神色中，顾野脸色更是差得不行，“你担心他？”

　　他这句问话，让许惊栖一噎，更让林京墨好似看到丝丝希望，甚至庆幸自己挨了这一拳，目光殷殷的看向许惊栖。

　　“我是担心你！”许惊栖掰不开他的手，只能死死抱住顾野的手臂，不许他再挥拳，“你想再因为打架进警察局吗？你不是未成年的小男生了，阿野，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她的确担心顾野打伤林京墨，又不是普通人的小打小闹，若是闹大了，谁背后没个能撑腰的父母？

　　她的一句担心，让顾野松了手，揽着许惊栖退开一步，冷冷睨着林京墨，沉声警告，“别再来纠缠她，许惊栖现在是我的。”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的宣告，不仅林京墨愣住，许惊栖都愣了一下。

　　若是今天的事被传出去，如果苏木和顾宗岱听闻……她不仅有些头疼，“好了，我们走吧。”

　　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和林京墨多说一句，这三年来的纠缠她也受够了。

　　三角恋的主角走了俩，看热闹的人自然也就纷纷散去。

　　有人遗憾叹息，手机刚掏出来都还没开录，这就结束了？

　　林京墨抬手捂着还疼得发麻的脸颊，看着俩人远去的背影，最终没有再追上去。

　　之前即便许惊栖一再拒绝，可只要她身边没有出现其他人，林京墨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可如今……

　　***

　　许惊栖拉着顾野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原本因单独出来吃饭约会的好心情，被林京墨的出现打断，顾野此刻脸色难看到极点，眉宇间隐隐透着戾气。

　　他们刚走进电梯，原本电梯内的几人下意识就往旁边退开一步，这个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黑沉着脸，很不好招惹。

　　许惊栖牵着他，顾野也反握着她的手，只是他所用的力道，让许惊栖忍不住皱眉，他再用力一点，恐怕指骨都要被他捏碎。

　　可在电梯里，她也不好说什么，直到出了电梯，许惊栖才轻轻挣扎了一下，“你再用力点儿，我手就断了，能不能轻点儿……”

　　并不是责备的语气，柔软似轻嗔般，让顾野松了几分力，却没有打算放开手。

　　他一路沉默，直到进了预定好的餐厅，服务生领着他们上了二层的雅间。

　　这家情侣餐厅菜品出色是其一，另外就是服务很周到，隐私性也很好，才备受情侣们喜爱。

　　点好的菜品已经陈列在餐桌，钢琴师和小提琴演奏也准备就绪，蜡烛鲜花，无一不是浪漫的氛围。

　　但顾野进来就直接开口，“钱我照付，人都出去。”

　　雅间的服务生和钢琴师几人对望一眼，识趣的说了句二位慢用，陆续退出房间。

　　看那气氛，显然是小情侣吵架了，需要私人空间。

　　门刚一关上，顾野转身就把许惊栖压在门口的墙上。

　　总算是有了俩人独处的空间，从商场里碰见林京墨，这一路上他压制的情绪，此刻终于显露。

　　“你和他交往过？”

　　他在深海本就没有几个交情深的朋友，除了孙斯越，也就当初高中那几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但这次回来就在养伤，也没和他们聚过，孙斯越在外地跑生意，也还没回来。

　　家里的人也不会刻意去提起，顾野自然还不知晓，林京墨和许惊栖的事情。

　　前些天许惊栖还在考虑，要不是主动跟他提一提，谁曾想，这突然就意外碰到了林京墨。

　　她浅浅叹口气，点了点头。

　　刚点头的那一瞬，只觉得勒在腰间的手臂，几乎想将细腰勒断一般，按在她肩上的手，也在那一刻收力，让许惊栖吃痛的轻嘶了声。

　　顾野又问，“所以，我不是你初恋？也不是你第一个男朋友？”

　　扣在她肩膀的手，改为捏住她秀气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头，他问：“你们牵过手了？”

　　许惊栖无法否认，点不了头，只好默认。

　　顾野声音又冷上几分，“亲过吗？”

　　许惊栖闻声抬眼，便看见他眼底隐忍的怒气，这才感受到，他骨子里那种暴戾又偏执的占有欲。

　　她连忙摇头，“没有。”

　　怕他问出更离谱的问题，许惊栖干脆主动解释，“只交往了三天，进展哪有那么快……”

　　她本就是比较含蓄内敛的性子，林京墨也不是那种热情奔放的人。

　　即便正式交往，林京墨也就鼓起勇气牵过她的手，搂过肩，还不待有进一步发展，便发生了孟雅淳那件事……

　　她将分手的原因说明后，忍不住推他，“哪那么大醋劲儿？那都是三年前的……”

　　话没说完，顾野便低头吻来，将她想说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他的吻一惯的霸道又强势，侵略感十足，很快便让许惊栖招架不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理智告诉她，这会儿最好别反抗他，否则这男人只怕又要不依不饶起来。

　　许惊栖主动抱着他的腰，轻柔的回应。

　　或许是她的乖顺温柔，渐渐安抚住他的暴戾，顾野动作也不再像最开始那般粗野蛮横，吻也变得温和缠绵。

　　顾野对这件事的反应之大，她虽然意外，却并不奇怪。

　　他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占有欲又强，这些许惊栖早有心理准备。

　　等被他松开时，她脸颊已经酡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缺氧造成的。连舌根都发麻，可见他吻得有多用力。

　　许惊栖缓缓平复呼吸，靠在男人怀中，努力顺毛安抚，“好了，别生气了……”

　　“我没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我不在意他，也不会喜欢他，都过去那么久的事，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她今日没穿高跟鞋，顾野抱她时，下巴正好搁在她头顶。

　　低沉的声音从顶上传来，“以后不许单独见他，不许跟他说话。”

　　许惊栖忍住笑，包容他幼稚的吃醋行为，“好，我不见他，也不跟他说话。”

　　“那我们可以吃饭晚了吗？”她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我好饿呀……”

　　顾野垂下眼，还是有些耿耿于怀，“都说初恋是最难忘怀……”

　　“才三天算什么初恋……”许惊栖有些无奈，想了想，伸手勾住他脖子，示意人低头，然后附耳说了句悄悄话。

　　顾野听完，终于露出点笑意来，“我知道。”

　　当年在地下搏击俱乐部，他亲她时，从她那惊愕慌乱的反应，就看出来了。

　　那是许惊栖的初吻。

　　好不容易哄好人，终于吃上晚饭，许惊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顾野坚持要享受两个独处时光，不许钢琴师进来。

　　本想制造点浪漫情调的……许惊栖无奈叹气。

　　***

　　清晨时分，熙园内如旧的安谧祥和。

　　顾宗岱今日身体不适，没去公司，私人医生来看过后，说是没有大碍，但毕竟年纪不小，建议他要劳逸结合，别再一心扑在工作上，也要注意休息。

　　送走了私人医生，苏木扶着他到花园里坐坐。

　　在顾宗岱接连叹息几声后，苏木忍不住皱眉，“谁又惹你不高兴了，一大早就叹气。”

　　顾宗岱冷哼，“还不是你那好儿子。”

　　“那不是你儿子啊？”苏木白他一眼，自顾削苹果，“依我看，他要去分公司也没什么不好，先跟着栖栖学学，历练个一年半载，再回总公司，就直接从总经理开始，也更有信服力。”

　　顿了顿，才又道，“再说了，你什么时候好好跟孩子说过话？跟着你手底下做事，除了挨骂还能学到什么？你放心吧，栖栖细心，肯定会照顾好他的。”

　　“我是怕他给栖栖惹麻烦。”相比顾野，顾宗岱不放心的，是怕许惊栖一天到晚要给那小子收拾烂摊子。

　　苏木倒是笑了笑，“也就栖栖还能管着他点儿……”

　　“对了，我在银河湾那边给小野也买了套公寓，孩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私生活，不能天天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顾容与也早就有自己的公寓，平时回熙园的时间并不多。

　　顾宗岱倒不反对，只是微微皱眉，“栖栖那套公寓不就在银河湾吗？给他买在那儿，岂不是又得麻烦栖栖照顾？我看还是换个地儿……”

　　苏木不同意，“住进点儿互相照顾不挺好？不换。”

　　顾宗岱一脸操心，担忧道：“你懂什么？栖栖如今都二十八了，也该谈恋爱了，那小子总去烦人家不讨人嫌麽？”

　　苏木将削好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买都买了，吃你的苹果吧。”

　　***

　　顾氏旗下分公司众多，光是深海市，就有好几家不同产业的分公司。

　　许惊栖管理的一家是主攻珠宝奢侈品领域的，刚好与七颐主打高奢服装品牌有异曲同工之处，在这一块市场她也更为熟悉。

　　她坐在办公桌后，背靠着真皮软椅，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半晌，抬眸看向谢航领进来的人，再次确认。

　　“董事长同意了？”

　　不等顾野回答，谢航已经递过ipad，打开的邮件给她看，“我确认过了，是总公司的调令。”

　　堂堂顾家少爷，屈尊当一个总裁秘书？

　　她实在没明白，顾宗岱怎么会同意的，又或者说，他究竟是怎样让顾宗岱点头的。

　　但对于这个职位，许惊栖并不同意，当下就回绝，秘书处不缺人。

　　“眼下刘副总请病假，公司很多事都压到我头上，这样吧，你先接替刘副总的职位，我会安排人尽快教你上手。”

　　谢航闻言一愣，“刘副总那边……”

　　“刘副总这些年为公司鞠躬尽瘁，劳心劳力，如今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大好，我已经向总公司申请，调刘副总回总公司。”

　　也算是好好养老，不至于让老骨干寒心。

　　可顾野却不乐意，“我觉得总裁秘书就很好……”

　　许惊栖瞪了他一眼，然后抬了抬下巴，对谢航道，“你先出去。”

　　等谢航退出办公司，关上门，顾野便径自越过办公桌，站在她跟前，不等他俯身，许惊栖却自己从椅子上起身。

　　然后指着那张椅子，对他道，“坐。”

　　顾野愣了下，有些不明所以，“我不坐。”

　　但许惊栖却非要将他按到总裁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宽大的办公桌上，摆满了文件夹，电脑页面有一时半会看不完的邮件，铭牌镌刻的总裁许惊栖几个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提醒坐在这个位置的人，自己的身份和肩上的责任。

　　“阿野，工作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过家家，你想要总裁秘书这个职位，是因为喜欢这份工作吗？显然不是。”

　　他就是想借身份之便，天天腻在她身边。

　　许惊栖问他，“难道你想以后别人说你堂堂顾家少爷，只能做个小小秘书吗？”

　　顾野浑不在意，“随便他们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从小就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么些年，那些闲言碎语对他来说，左耳进右耳出，他并不在意。

　　许惊栖叹口气，认真告诉他，“即便你不在意，但是我们在意。”

　　“阿野，顾叔叔这两年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今天还因病缺席了公司例会。”

　　“你知道觊觎他那个位置的人有多少吗？除了姓顾的，还有无数把持股份蠢蠢欲动的人。”

　　“当初你爷爷从太爷爷手上接过这个担子，最后又交到你父亲手中，将来，接下这个担子的无论是容与哥，还是你，另一个人都要鼎力相助，去撑起顾氏，不至于让这个传承百年的家族没落下去。

　　“这同样也是一种责任，是你对家庭和家族的责任。”

　　她将那块沉重的，纯金打造的铭牌拖过来，放在他跟前，“你将来要承担的责任，还包括坐在这个位置上，对公司所有员工的负责，就像你穿着军装时，所肩负的使命和责任，如今换上这身西装，你同样也有新的使命和责任。”

　　她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低眼看他，“我希望，你回到顾家后，在公司里也能快速成长起来，顶天立地，保护这个家族，保护我。”

　　“可以吗？”

　　那双清澈纯净的眸子，倒映出他的身影，顾野心头热血渐渐烫灼。

　　他点头，保护这个家族，保护她……

　　“可以。”

　　顾野只要答应的事，那么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办到。

　　俩人正说着话，外面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栖总，寇小姐闯了进来，说要见您……”

　　寇小姐？

　　许惊栖刚站直身，便有人径自推开办公室的门。

　　寇翀玥的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昂的推开拦在面前的几个人。

　　秘书处一共三个秘书，谢航是总裁特助，四个人都没能拦住她。

　　当然，以寇翀玥的身份，非要撒泼，他们确实也不好拦。

　　“栖栖姐，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有顾崇北的消息……”寇翀玥莽撞的闯进来，并未料到会在许惊栖的办公室看见她口中的人。

　　“顾崇北？！”寇翀玥掩不住的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许惊栖站在办公桌旁边，而顾野大咧咧坐在椅子上。

　　谢航和另外三个秘书非常抱歉，垂头站在门口，“对不起栖总，寇小姐硬要闯进来……”

　　几人面上歉意满满，可眼底却掩不住的惊讶，原来今天一早谢特助领到办公室来，说即将就职的新同事，竟然就是传闻中董事长的小儿子……

　　难怪，这还没任职，就敢坐在总裁的椅子上。

　　顾崇北只是抬了下眼皮，看过去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悦，寇家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在别人的公司就敢这么嚣张跋扈。

　　“你找我？”

　　不同于顾野淡漠的语气，寇翀玥却是欣喜的，急忙上前，“我一直想联系你，可是联系不上，你回深海还走吗？”

　　说罢，又嗔怪的抱怨一句，“真是的，栖栖姐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顾野皱眉，“她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回不回来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有，我和你也不熟，联系我干什么？另外，在别人公司乱闯，这就是寇家的教养？”

　　几句后将寇翀玥问得哑口无言，门口几个秘书更是一脸吃瓜的表情。

　　他说话一向是不客气，对谁都不例外，唯一的例外，那也只有许惊栖一个人。

　　寇翀玥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水泼下，有些不适，或许是这么多年不见，她几乎忘了顾野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我……你……”深吸一口气，寇翀玥忍着性子解释，“我和栖栖姐关系好，所以才直接进来的。”

　　顾野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她和你关系好？怕不是你自己……”

　　“好了。”许惊栖怕他再说什么伤人的话，开口打断他，对秘书道，“带寇小姐去会客室，我马上过来。”

　　秘书领命，上前对寇翀玥抬手示意，“寇小姐，这边请。”

　　寇翀玥却不肯走，“不用了，我是来找顾崇北的，栖栖姐你忙你的吧。”

　　许惊栖不言，只是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不耐烦站起身，朝外走去，对寇翀玥道，“你出来。”

　　寇翀玥立马欣喜跟上，“你要带我去哪儿？”

　　门口秘书们脸上平静，恭敬的关上办公室的门，可心里八卦之魂却在熊熊燃烧。

　　顾野一言不发，领着人朝公司外面走去，下了电梯，快到到门口时，寇翀玥急忙从包里翻出口罩，“到底去哪儿啊？我如今不能到处乱跑，会被粉丝认出来的……”

　　可无论她说什么，顾野都不曾出声，步子跨得很大，出了公司正门，走到外面广场上。

　　他终于停步，看着一脸谨慎四顾的寇翀玥，不耐烦皱眉，“喂，以后别来公司，也别随随便便去找许惊栖，她和你不熟。”

　　寇翀玥还在整理帽子，不料他突然这么一句，有些莫名其妙，“那我去哪里找你？你家吗？”

　　如果不是有点怕顾宗岱，她老早就想直接去熙园找人了。

　　“你听不懂人话吗？”顾野也很费解，“意思是让你别来找我，我又不认识你。”

　　一句不认识，让寇翀玥险些炸毛，“六年前我就跟你表白过，你居然说不认识我？顾崇北，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寇翀玥，如今可是正当红的女团成员，我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懂吗？”

　　“……”顾野冷嗤一声，有些佩服她的脑回路，“这福气你给别人吧，我不需要。”

　　他素来做事不拖泥带水，沉声警告，“还有，我耐心不好你是知道的，所以，别再来烦我，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不会再给她留面子了。

　　寇翀玥本就是激不得的性格，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话可别说太早，你信不信只要我跟家里说，要和你联姻，你家肯定会同意的。”

　　顾野冷冷看了她一眼，单手插在裤兜，有些想不明白，这女的是不是有病，他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她倒还要上赶着自讨没趣。

　　“那我也劝你一句，做人还是要点脸，尤其是女孩子。”

　　寇翀玥有些不可置信，“你骂我不要脸？”

　　从小到大，谁不是把她捧在手心，爱慕她的男生都能绕月球一圈，凭什么顾崇北他敢对她这么不屑一顾？

　　“行啊，那我就不要脸了，咱们走着瞧，你不喜欢我，我也得让你娶我。”

　　说是喜欢，其实更像是刺激到她的自尊心，或者说年少时的爱而不得在作祟，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

　　顾野并不具她的威胁，眼底冷戾浮现，“用词精准一点。”

　　“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很不喜欢，相当不喜欢，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都说到这个份儿了，要还能纠缠，那也真是奇葩到了极致。

　　把寇翀玥气跑后，顾野转身走进公司大门。

　　他无所谓得罪不得罪寇家，只是烦那女的总去打扰许惊栖，看秘书处的反应，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

　　结果顾野还没走到许惊栖办公室门前，就被谢航拦下，“小顾总，栖总让我带您到您的办公室看看。”

　　顾野皱眉，越过他，“等会儿再去。”

　　刚才寇翀玥来闹一场，总得亲口跟她解释解释吧，免得她误会。

　　谢航拦不住他，跟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小顾总……”

　　话没说完，门就被砰的关上。

　　许惊栖闻声，从办公桌后抬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谢航带你熟悉一下办公室吗？”

　　顾野没怎么见过她工作中的模样，以为这副冷淡平静的样子，是在生气，挠了挠头，走过去，主动解释，“那寇什么的，我真不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找我，也就以前高中同校的。”

　　许惊栖看完一页，淡淡点头，“嗯，我知道。”

　　她了解顾野的性子，也知道是寇翀玥在主动纠缠，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

　　因为她很清楚，顾野不会喜欢寇翀玥那样的性格。

　　“你……”顾野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你没生气吧？”

　　许惊栖不解，搁下笔，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顾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结果越看越不对劲。

　　她的确不像生气的样子，眸子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意识到这个，顾野反倒不高兴了，皱眉，反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就这么不在意他吗？哪怕别的女人追到跟前，她也这么无动于衷？




35.  晋江文学城独发   又羞又恼。

　　顾野的反问, 让许惊栖愣了愣，为什么不生气？

　　但随后，她立马反应过来他在气什么了。

　　不禁有些好笑, 她不生气是因为，知道他并不会因寇翀玥的出现而动摇，所以才不在意寇翀玥的无理取闹。

　　因为顾野让她感觉到足够的安全感……想到这, 许惊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顾野会因为林京墨的出现，生那么大的气, 固然有他本身的偏执和占有欲太强的缘故, 但其中, 恐怕也因为, 许惊栖没有给到他足够的安全感。

　　她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他面前，“我不是不生气, 我是相信你。”

　　顾野个子高，即便她今日穿着高跟鞋, 也得微微仰头去看他，“因为你对她的态度, 拒绝的很明确, 所以让我有安全感。”

　　她伸手，替他将领带和衣领理了理, “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我要向你学习。”

　　拒绝别人，要更加干脆果断，不留一丝幻想的余地。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顾野稍微有些不适应, 轻咳一声，“知道就好。”

　　看着他有些别扭的转过头，许惊栖无声弯唇，轻轻拉了下他领带，等顾野低眼看来时，许惊栖踮脚，凑近他嘴角处，蜻蜓点水的印下一个吻。

　　“奖励。”

　　这个奖励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顾野眸色微深，重新低头凑过来，还要再亲，却被她从桌面摸起一份文件夹挡住。

　　“工作时间，小顾总，认真工作。”

　　男人挑眉，“明明你先……行，工作。”

　　他懂得见好就收，好不容易被她夸奖一回，总不能马上又惹人生气。

　　看着顾野转身出去，许惊栖才松了口气。

　　方才也是亲完才意识到，这在公司呢，一旦开了先例，恐怕往后他逮着机会就……罢了罢了，只怪她一时糊涂。

　　于工作上的事，顾野虽不说有多大的天赋，但他却有常人难匹敌的毅力，肯下苦功夫。

　　有许惊栖的悉心教导，又有顾宗岱的严厉督促，虽然短时间内还不能独当一面，但也不至于一筹莫展。

　　月底老爷子寿诞，又是圈里一场盛宴。

　　往常陪着顾老爷子身边的，无非是顾宗岱和顾宗祎，而今年却有所不同。

　　老爷子将族中几个出众的晚辈带在身边，逢人来贺，少不得要提几句往后多多照顾之类的话。

　　顾恒和顾容与自然不必说，这俩人一向得老爷子看重。但今年顾野显然是正式得到老爷子的认可，介绍时话都要多说两句。

　　“这是我家年纪最小的嫡孙，年轻气盛的，当过几年兵，也立了点功，在外头吃了些苦，弄这一身伤啊……往后生意场上啊，还望诸位卖我这老头子个面子，照顾提携一二，也是这小子的福气了。”

　　有人奉承道，“老爷子说笑了，我可听说，您家这小子可不是立了点功，那是立了大功的，你瞧这精神面貌，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尽管具体事件大众不清楚，但领导褒奖通报的新闻还是有的，缉拿了罪大恶极的重犯，那可是实打实的功勋。

　　如今各家生意越做越大，条件也越来愈好，谁家都有几个读书能干的晚辈，但更多是，还是在富裕条件下愈发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吃过苦的老一辈人，无一不感叹万分，现在的孩子，没几个能吃苦的。

　　对于顾野，众人从当初的不看好和轻视，到如今的夸奖称赞，是打心底觉得这孩子在这群富贵公子哥里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私心里说，没哪家真愿意把自己孩子送去吃这份苦，也觉得自家孩子吃不了这份苦，可看见别人家孩子做到了，又免不了对比一番。

　　就凭顾野那股子狠劲儿，将来在生意场上，绝对有他一席之地。

　　这边说说笑笑一阵，有人不经意提到晚辈们姻亲上。

　　“顾恒这小子啊，什么时候也带个姑娘回来，让你爷爷高兴高兴，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单着呢？”

　　“现在的年轻人，晚婚晚育都成了常态，想当年咱们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

　　“容与去年不是带了个女朋友回来？今年怎么没见着人了，分了？”

　　“欸，崇北也快二十五了吧？有没有处对象？要是没有啊，我刚好有个合适的可以介绍介绍……”

　　话题突然转到顾野身上，众人看过来的视线，无一不带着好奇探究。

　　“老爷子见过的，我有个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还弹得一手钢琴，模样也乖巧，要是……”

　　不等人说完，顾野冷着脸打断，“不用了。”

　　他一身乌黑的中式西装，站得笔直，微垂着眸子，俨然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我有喜欢的人了。”

　　到底不是一群妇道人家，众人只觉他这是婉拒的托词，也没人好奇追问那人是谁。

　　倒是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略微侧眼看了看，淡淡一笑，解围道，“现在年代变了，年轻人都自由恋爱，咱们呀，就别去操心这些事了。”

　　明面上话虽如此，可事后，老爷子还是将顾野喊到了一边，叮嘱道，“虽说我不管你们小年轻们谈恋爱处对象，但是，咱们这样的家庭，对孙媳妇儿也是有要求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孩，都能进顾家大门。”

　　“过年时，容与带回来那女孩儿，我就非常不喜，说什么从小接受西方教育，我看就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做事毛毛躁躁，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听他提起顾容与，顾野并不好奇，也没多问，但想了想，问了最关键的一句，“那顾家的孙媳妇儿，有什么参考标准？”

　　他是不在意长辈们的看法，但是许惊栖在意，光不说苏木和顾宗岱同不同意，若是老爷子这关过不去，估计许惊栖就会退缩犹豫。

　　那不如趁机先探探老爷子的口风。

　　听顾野这么问，老爷子斟酌许久，“要说标准，无非也就几点，不要求女方出身大富大贵，但家世要清白，最好是书香门第，教养要好。”

　　想了想，干脆举个例子，“就比如，像你家姐姐这样的，就很好。”

　　他家姐姐这样的？

　　那说的不就是许惊栖麽？

　　顾野闻言不禁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不露，几年前就听闻老子中意许惊栖当孙媳妇儿，看来传言非虚。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彤云染红天际。

　　许惊栖和顾野沿着园林散步，俩人并排走着，中间相隔一人的距离，一点也不显亲昵。

　　毕竟是在祖宅里，人多嘴杂的，顾野倒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许惊栖不许他靠太近，他就只能规规矩矩扮演着‘弟弟’这个身份。

　　但一路走来，脸色都不太好，心情也烦躁，忍不住又问一遍，“到底什么时候公开？！”

　　许惊栖瞥他一眼，“怎么，那些叔伯给你介绍的小姑娘不喜欢？”

　　提到这个，顾野颇为郁闷，“你还幸灾乐祸？”

　　他忽然停下脚步，“还是说，你巴不得别人给我介绍小姑娘认识，这样我就没时间缠着你了？”

　　“想什么呢……”许惊栖失笑，“就你这凶巴巴的样子，小姑娘不被吓跑才怪。”

　　见他驻步不前，许惊栖回头看去。

　　男人阴沉着脸，又生闷气了。

　　“好了，逗你呢。”许惊栖不得不往回走一步，伸手戳了戳他脸颊，“小姑娘被吓跑了，我又不会被吓跑。”

　　顾野还是冷着一张脸，“听说，顾恒到现在都还单着。”

　　他忽然提到顾恒，许惊栖不解，“嗯？”

　　然而顾野紧接着一句，“还等你呢？”

　　许惊栖无奈叹气，“我跟他平时都没什么联系，除了逢年过节在祖宅见见，也就每月董事大会碰个面。”

　　顾野哦了一声，“听你语气，很失望？”

　　谁失望了？

　　“我不在这六年，你们逢年过节都聚在一起，每月开会也碰面，六年间见面的次数都是我的好几倍了。”

　　听完这逻辑，许惊栖有些哭笑不得。

　　本以为他是随口一说，但抬眼，瞧着男人阴沉的脸色，便知道他这是又吃醋闹别扭了。

　　“你真是……”她浅浅叹口气，然后主动走近他。

　　园林里绿植茂盛，四下无人，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弯腰，然后轻轻踮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好了，不生气了吧？”

　　话音刚落，便看见顾野身后，从石阶走下来的一个身影，距离不远，正好能看见他们。

　　许惊栖微微一僵，这运气……

　　见她反应，顾野下意识回头，便看见顾恒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男人微微皱眉，“他看见了？”

　　“应该吧……”许惊栖也不确定，只是有些头疼。

　　但，顾恒应该不会乱说的吧？

　　可她刚蹙起眉尖，忽然被顾野搂腰拉到怀里，转身将她抵在月牙门洞的青瓦白墙上，低头吻了下来。

　　许惊栖错愕，“你疯了，这里是……”

　　还没说完的话被他悉数堵住，顾恒的身影还没走远，只要回头便能看见拥吻的俩人。

　　那种紧张而刺激的感觉，简直让人心跳都有些超负荷。

　　她反抗推搡的力气，对顾野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轻而易举便能抓住的细腕，怎么也挣不脱他的钳制。

　　浓绿的藤曼爬满了白墙，因俩人的动作而悉悉索索的轻响。

　　白绿相间的枝蔓里，许惊栖被他吻得几乎透不过气，雪腮染霞色，桃花水眸潋滟，泪痣盈盈勾人。

　　她身上的杏色旗袍被揉皱，无力的靠在他怀中，又羞又恼。

　　他简直胆大包天，这是祖宅，顾恒还没走远……许惊栖气得不行，在他又低头凑过来时，贝齿毫不留情的咬在他下唇。

　　“嘶……”男人吃痛，松了几分力。

　　“顾野！”许惊栖趁机推开他，忙伸手去扣颈间被他用牙齿咬开的旗袍盘扣。

　　阴谋得逞的男人此刻心情却极好，脱下西装外套，罩在她肩头，黄昏渐暗，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身上被揉皱的旗袍。

　　因着这件事，回去的一路上，许惊栖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接连几日，在公司也不搭理他。

　　顾野自知有错，这些天规矩了不少，让加班就加班，绝无怨言。

　　等从公司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已经晚上十一点。

　　在看了看手机的微信界面，八点钟发的消息她还是没回，于是皱眉又发了一条，依旧石沉大海。

　　不就是一个商业聚会么？这么晚还没结束？

　　顾野按捺着心绪，给谢航打了个电话。

　　“栖总？好像喝醉了，刚被顾总经理送回去了……这个时间，应该也快到家了吧。”

　　挂断电话，顾野脸色沉下几分，喝醉了？

　　谢航口中的顾总经理指的是如今在总公司的顾容与，如果是他送的话，那自然是回熙园。

　　踩下油门，顾野一打方向盘，朝落霞湖驶去。

　　***

　　许惊栖靠在车窗，脑子晕乎乎的有些难受，她对自己的酒量很有自知之明，明明没喝多少，怎么就这么晕呢？

　　耳边顾容与在说着什么，她已经不怎么听得清，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顾容与打开车门，轻轻拍了拍人，“栖栖？醒醒，到家了……”

　　许惊栖轻轻嗯了声后，毫无反应，确实是醉得不省人事。

　　司机回过头，“大少爷，要不我帮你……”

　　“不用。”顾容与弯腰，将许惊栖从后座抱了出来，“你停好车就下班吧，这边没什么事了。”

　　司机帮忙推开大门，看着他抱着人走进去，这才转身回到车上，将车子停到车库。

　　许惊栖骨架小，看着纤细苗条，但并不干瘦，胸腰臀的比例可谓是羡煞无数人。

　　尤其是穿着V领晚礼服时，薄纱后若隐若现的沟壑，更是撩拨人心。

　　她醉得不省人事，顾容与抱着人上了楼，却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往左，是许惊栖的卧室，往右，是顾容与和顾野的卧室。

　　顾容与垂眼，看了看臂弯的人，美人仰着头，雪颈修长，往下，是令人浮想联翩的诱人沟壑……

　　顾容与手臂不自觉微微收力，眸色暗了暗。

　　转身往右走去。

　　既然爷爷和爸妈都那么喜欢许惊栖，如果发生点什么，那……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木已成舟，只能是让他负责到底。

　　顾容与将人放在自己的床上，然后缓缓抬手，扯开领带。

　　“砰——”

　　门被一脚踹开，发出巨响，顾容与还来不及转头，便有个人影迅速冲到面前，与此同时，一阵拳风迎面而来。

　　顾容与被一拳打得连退几步，痛得龇牙咧嘴，抬眼，是顾野一脸怒容，猩红的双眼有些骇人。

　　沉声问道：“顾容与，你想干什么？”

　　顾容与捂着流血的鼻子，看了看床上不省人事的许惊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送她回房间而已，倒是你，这是干什么？”

　　顾野紧紧捏着拳头，眼底隐隐带着杀意，“送她回房间？回你房间？”

　　顾容与从桌面抽了几张纸巾，擦拭着鼻血，“酒宴上喝了不少酒，头晕眼花的，竟然走错了房间，抱歉。”

　　顾野并不信他的说辞，“是不小心走错了，还是故意走错的，你心里清楚。”

　　他弯腰将许惊栖从床上抱起，走出房间。

　　要不是顾忌许惊栖身体状况，他是没那么容易放过顾容与的。

　　身后，顾容与冷冷道，“栖栖就拜托你照顾了，我先走了。”

　　顾容与如今甚少回熙园住，方才的心思被戳打断，他也没必要留在这里，径自下楼离开。

　　顾野抱着许惊栖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将人放在床上，脱去高跟鞋。

　　他本来担心许惊栖有没有喝下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就单纯是醉酒，并无其它反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顾野坐在床边，眸色不善的看着床上的人，“居然敢和别的男人喝酒，醉得不省人事……”

　　目光往下，注意到那性感的V领晚礼服，薄纱下浑圆雪肌，沟壑诱人……顾野只觉胸腔怒火中烧。

　　“还穿成这样……”

　　他一把拉过薄被，将人盖住。

　　许惊栖，回头咱们再好好算账。

　　顾野从房间出来，正要下楼弄点醒酒汤，就听见大门口响起的动静。

　　苏木和顾宗岱也刚从酒宴回来，不知在聊什么，隐隐提到许惊栖，顾野微微皱眉，停下步伐。

　　顾宗岱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沈家那孩子，我见过，人确实不错，和栖栖同年的，如今也是事业有成，我倒是觉得可以见见。”

　　苏木犹豫道，“栖栖最不喜欢什么相亲什么联谊，她肯定不乐意去。”

　　顾宗岱不耐烦，“说什么相亲，就是俩孩子见个面认识一下，吃个饭而已，你就说是和你吃饭，骗过去就行了。”

　　“再过几月，她都二十九了，还不谈恋爱……沈家那小子，也是因为一直忙工作，才没谈对象，这不是年纪轻轻就已经能接过老沈的重担了，事业有成，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给他介绍的姑娘都排上队了……”

　　苏木顿了顿，“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让栖栖嫁到顾家吗？如今外人介绍的你也肯了？”

　　“之前不是觉得和顾恒合适吗？那谁知道这俩人就是不来电。”顾宗岱叹口气，“也是俩孩子没缘分吧。”

　　苏木点头，“那行吧，我安排一下，明后天约出来看看。”

　　听到这儿，顾野在楼梯口有些忍不住，正打算下楼，可刚踏出一步，又听见苏木紧接着问了一句。

　　“你觉得，咱们家容与，或者崇北……和栖栖……”

　　不等她说完，顾宗岱立马摇头，“荒唐！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妹姐弟，又都在咱们家养大的孩子。”

　　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一跳，苏木瞪一眼去，“那怎么了？栖栖和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户口也不在咱们家，这有什么荒唐的？”

　　“在我心里，这三个都是我的孩子。”顾宗岱摆手，显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那俩臭小子也配不上栖栖。”

　　许惊栖在顾宗岱眼里，一直就跟亲闺女儿一样，被苏木这一提醒，他想了想便作罢，只觉得家里那两小子，都配不上人姑娘。

　　“容与还勉强尚可，至于顾崇北……就他那样，能把栖栖照顾好吗？”

　　“……”苏木一噎，“有你这么当亲爹的么？我儿子有什么不好，他那是没遇到喜欢的，遇到喜欢的了，哪有照顾不好的……”

　　俩人后面再说什么，顾野已经听不下去，收回脚步，重新回到房间内，在床边坐下，渐渐沉默下来。

　　为什么觉得他照顾不好许惊栖？就因为他比她小四岁？

　　但经此一事，顾野也算明白许惊栖的顾虑，若是就这么说出来，多半会遭到顾宗岱的反对。

　　偏偏许惊栖很在乎二老的看法，而他爸，确实是个很固执的人。

　　他要快点成长起来，让他们看到他的稳重和担当，让他们知道，他是可以照顾好许惊栖的。

　　***

　　翌日，早晨出门时还晴空万里，结果上午就开始变天，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许惊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回复一封邮件。

　　宿醉后还有些难受，她抬指，揉了揉太阳穴，按下内线电话，“送杯柠檬水进来。”

　　没一会儿，门被敲响，许惊栖头也不抬，“进。”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同于平常端茶送水的女秘书的高跟鞋声，她以为来的是谢航，也没在意。

　　“下午公司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过来了，有什么你先自己看着处理。”

　　她得回去睡一觉，头晕得难受。

　　要不是早上有每周的例会，她都不想从床上爬起来。

　　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却忍不住皱眉，“怎么是蜂蜜水？”

　　抬眼，就看见顾野站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许惊栖不经意呛了口水，猛地咳嗽起来。

　　顾野绕道办公桌后，替她顺顺后背，“紧张什么？”

　　他语气不咸不淡，“做贼心虚？”

　　许惊栖连喝几口水，压下喉间的痒意，这才抬眼，“做贼心虚？”

　　男人抬手，从她手中拿走杯子，低眼问她，“还难受吗？一会儿送你回去？”

　　许惊栖：“……不用了，中午下班我自己回去。”

　　原以为他要兴师问罪，结果却意外的没有问她昨晚的事情，其实就算他问起，许惊栖自己也不太记得。

　　顾野没再坚持，只道，“回银河湾吧。”

　　“晚上下班我再去看你。”

　　许惊栖点头，回银河湾还是熙园，对她来说差别不大，但银河湾那边顾野也购置了一套公寓，估计他是不想天天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出来住确实更自由。

　　中午下班后，许惊栖便回去休息，下午没到公司。

　　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时分，外面还下着小雨，天色有些昏暗。

　　屋内没开灯，诺大的公寓显得有些空荡荡。

　　秦婳上月就回了上川，如今不住这里，她一个人就很少过来住，如果七颐公司那边不忙，平时回熙园的时间多些。

　　在床上翻个身，才懒懒爬起来，中午回来时头晕脑胀，浑身乏力，便没洗澡就睡了，这会儿便觉得有些粘腻，先去浴室洗漱，再出来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肚子咕噜一声，提示着到了晚饭时间。

　　许惊栖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裹着睡袍回到客厅，准备拿手机点外卖，秦婳不在时，冰箱空荡荡是没有什么食物的。

　　门口响起一阵声音，有人开门进来。

　　她第一反应是秦婳来深海了？

　　毕竟也就她有钥匙……呃，不对，前些天顾野也录了指纹，还拽着她去隔壁栋他那套公寓录了指纹。

　　玄关的灯亮起，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

　　“怎么不开灯？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睡一觉起来好多了。”许惊栖先前在浴室，客厅就亮着一盏小壁灯，她也才刚出来，还没来得及开灯，打算先点外卖。

　　“好香啊，你买了什么？”正饿的不行，随着顾野开灯走进来后，她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顾野将纸袋放在餐桌，“猜你还没吃晚饭，回来的时候去百善堂打包了几道菜。”

　　回头却看见她还湿着头发，忍不住皱眉，“先把头发吹干。”

　　许惊栖刚在餐桌坐下，这会儿正饿，哪还顾得上吹头发，“吃完再去。”

　　她从纸袋拿出四五个包装精美的饭盒，揭开盖子，香气扑鼻。

　　顾野叹口气，去浴室拿了静音吹风机过来，拎了高凳坐在她身后，细心的给她将长发吹干。

　　许惊栖喝了小半碗汤，才觉得胃里舒服许多，稍稍回过头，“先吃饭嘛，夏天不怕感冒。”

　　“你先吃。”男人坚持要将她长发吹干。

　　静音吹风筒并不嘈杂，轻轻的风声，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背，隔着薄薄的睡袍，许惊栖还是忍不住轻颤了下。

　　这种被男朋友细心照顾的感觉，其实还蛮好。

　　她有一头漂亮如丝绸般的长发，但平时打理起来得相当精细，精养着才能这般顺滑乌黑。

　　细心的将长发吹干，都耗费了十几分钟，可他没有一丝不耐烦。

　　顾野很喜欢这头长发，也很喜欢她的洗发水的味道，幽幽的清香，手感如丝绸顺滑。

　　“好了。”他关上吹风机，搁到一边。

　　许惊栖催促他，“快洗手来吃饭。”

　　或许是认识多年，即便俩人单独相处时，也不会有情侣初期的尴尬和不自在。

　　吃完饭，许惊栖收拾好餐盒放进垃圾袋，一面道，“你先去洗澡吧，刚回来肯定淋雨了，你又不爱带伞……”

　　她说得很自然，还当是在熙园，说完才想起，这里是银河湾的公寓，她这没有他能穿的衣服。

　　“诶，等等，我这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你还是回……”

　　但顾野已经走进浴室，她只好道，“我去隔壁栋帮你拿衣服。”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用，给我一条浴巾就行了。”

　　虽然夏天不担心感冒，但是……许惊栖想起六年前，才十八岁的顾野，刚洗完澡，围着浴巾出了的那一幕画面。

　　现在身材应该更……呼，她在想什么？

　　在玄关站了会儿，外面下雨，他那套公寓还要穿过花园过去，她最讨厌雨天出门。

　　算了，确实懒得跑。

　　“洗漱用品在左边柜子里有一套新的，你先用着，我去找浴巾。”

　　但是……她在更衣室里翻了翻，好像也没有新的浴巾了。

　　许惊栖叹口气，拿了条自己的粉色浴巾，走到浴室前，轻轻敲了敲门，“我把浴巾放在……啊——”

　　不料他忽然就拉开门，许惊栖吓一跳，连忙转过身去，“你干嘛呀——”

　　顾野轻笑一声，从她手里接过浴巾围在腰上，“又没其他人。”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洗澡洗头的速度很快，他越过许惊栖，走到中岛台倒了杯水。

　　许惊栖视线不敢往他身上瞟，想着头发刚吹干还没擦精油，于是转身进了浴室，刷牙后，抹完护发精油，再出来时，却见顾野从酒柜取了瓶红酒，拎着两只高脚杯坐在沙发。

　　见她出来，男人抬眼，“过来。”

　　这时候突然喝什么酒？许惊栖走过去，“回你那边去喝，我现在闻着酒味就头晕。”

　　他抿了口红酒，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

　　许惊栖看了看沙发，视线不自觉的，朝那明晃晃的胸肌和腹肌瞟了眼，又快速收回，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男人挑眉轻笑，“你不过来？那我过去？”

　　许惊栖不为所动，“你喝酒就喝酒，坐那么近干嘛？”

　　“行。”顾野站起身，“我过去。”

　　不对……许惊栖忙跟着站起身，“你别动。”

　　她坐的是单人沙发，想到上回……躲都没地方躲，还是宽敞点的沙发好。

　　可她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他伸手一拽，拉入怀中。

　　就知道这人居心叵测，许惊栖只稍微挣扎，就放弃抵抗，主要是他这会儿就围着条浴巾，要是一不小心……她脸颊染上绯色，坐在他怀中，小心翼翼的隔开些距离。

　　顾野忽然问她，“酒好喝吗？”

　　许惊栖摇头，“不好喝。”再说，她也还没喝呀。

　　“不好喝还喝那么多？”

　　抬眼，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她顿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昨晚，她醉酒一事。
　　秋后算账来了？

　　不过许惊栖自己也有些迷惑，“我真没喝多少，我对自己的酒量还是心里有数的，以前出席这种聚会，也都是意思意思抿几口，昨晚我真没喝多……”

　　就是快结束那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就醉得那么厉害，头昏沉沉的，连路都走不稳，还是顾容与将她扶到车上的。

　　可是她中途并没接过别人递的酒，不存在被下药一说，况且顾容与一直在她旁边，就算有人有这心，也没机会。“幸好容与哥在，不然我恐怕要丢脸了。”

　　顾野冷了眸子，搁下酒杯，“幸好他在？”

　　许惊栖转头，看向他，“不是容与哥送我回来的吗？”

　　她是头一次醉这么厉害，醒来后压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到家的，从被顾容与扶着出了宴会厅后，记忆断片儿，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顾野没说话，沉着脸，忽然抬臂将她搂紧，低头在她肩头，隔着睡袍咬了一口。

　　用了些力道，许惊栖微微吃痛，抬臂推他，“你干嘛呀？”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再敢喝醉……”顾野拉开她抵在胸口的手，牙齿叼着真丝睡袍的领子，扯开，露出白皙细腻的香肩。

　　男人的吻落在锁骨，再往下轻啄，滚烫的唇烙印在半露的云团上，许惊栖轻轻一颤，听见他略带警告的一句。

　　“就有你好看的。”




36.  晋江文学城独发   擦枪走火

　　她轻声分辩, “我又没经常喝酒……”

　　真丝睡袍松松垮垮卸了半肩，炽热的吻落下时，许惊栖下意识想躲, 却被他紧紧按在怀中，无处可躲。

　　他一只手便能轻松抓住她两只细腕，缚在背后, 她使不上力，只能由他胡来。

　　似乎不再满足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 漆黑眼底有着露骨又直白的侵占欲, 沿着纤细雪颈, 精致漂亮的锁骨, 一路往下……留下斑驳红痕。

　　这狗男人, 如今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

　　但他尚保留最后一点理智, 没有许惊栖的允许，还是不曾真的逾越那条线。

　　她睡袍的系带因磨蹭拉扯略松了些, 袍摆开叉到大腿处，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玉肌, 顾野火热的手覆盖上去, 沿着膝窝，缓缓往上摩挲……

　　在许惊栖浑身发软倒在他怀里时, 顾野不得不松开她手腕，揽住香肩, 以免她摔倒。

　　于是，在那只手游走到腿根时，被她伸手按住，声音绵软, 略带轻/喘，“不行……”

　　说完，许惊栖自己也是一愣，意外这样娇媚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

　　她不许，顾野便不会太过分，抽出手，隔着丝绸睡袍抚在细腰上，有意无意的，轻轻揉着，时不时在她耳垂轻咬，“为什么不行？”

　　是啊，为什么不行？许惊栖也问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保守成这样……是不是太过于矫情了？

　　以往忙于学习或工作，也没有和男性亲密接触的经历，但如今有顾野在身边，有时梦里也会出现他的身影，她知道这代表什么。

　　她不抗拒和他的亲密行为，只是……只是骨子里总会害羞退缩。

　　怀中的人娇软无力，他干脆俯身将人压在沙发，轻轻拨开她眼前碎发，又低头在红唇亲了亲，哑声问，“会害怕吗？我这样对你……”

　　他口中的这样，让许惊栖无法和他对视，偏过头避开那滚烫的视线，可男人不依不饶，非要她给出回答，“嗯？”

　　害怕吗？倒也不算害怕，但多少是紧张害羞的。

　　“不怕……”

　　得到肯定的回答，男人眸色渐深，缓缓沿着腰际细腻的肌肤寸寸往上，“这样呢？”

　　他的手滚烫，经过之处似在点火，许惊栖忍不住轻颤，埋头在他臂弯，羞于回答，“你别问了……”

　　随着话音落，他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引得许惊栖一声轻咛逸出。

　　他的吻又落下，带着几分急切难耐，许惊栖无意识的抬臂勾住他脖子，像是漂浮在浩瀚无边的海洋里，依附着浮木。

　　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属于成人的乐园。

　　他呼吸渐重，身体亦是早早就有了反应，隔着浴巾睡袍，她也能感觉得到异样抵触。

　　可在顾野刚扯开她腰间睡袍系带时，许惊栖却忽然清醒过来，轻轻推着男人结实的胸膛，“等、等下……我这没有，没有那个……”

　　那个？

　　顾野顿了顿，随即想起来，然后有些烦躁皱眉，“我让助理送过来。”

　　说着要伸手去拿手机，被许惊栖慌忙按住“不行！”

　　她还要不要脸了？

　　顾野叹口气，“那我去买。”

　　他松开人坐起身，许惊栖抿着唇，拢了拢睡袍，视线不自觉移过去，又忍不住笑，“你这样……怎么出去？”

　　顾野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这会儿的情况，实在很难掩人耳目。

　　后悔没把那玩意儿随身携带，他有些挫败的坐回沙发，然后烦躁的低吼一声，又欺身朝她压来，故意闹她。

　　“那怎么办，这是谁惹出来的？”

　　许惊栖才不中招，一手拽着睡袍衣领，一手推开他的脸，笑他，“好歹在部队几年，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小顾总，你不行啊……”

　　顾野微微眯眼，“我不行？”

　　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许惊栖手忙脚乱的推他，“我可没说那个……”

　　她一慌，便给了顾野可乘之机，好不容易合拢的领子又被扯开，他再度欺身过来，寻着薄瘦香肩轻吻，然后不客气的留下一圈牙印。

　　“等着，明天一早我就去买。”

　　他到底不敢挑战所谓的自制力，起身往浴室走去，末了还威胁道，“我买一箱！”

　　许惊栖拢着睡袍，埋脸在抱枕间，笑得不行。

　　他若真的控制不住，缠着她非要的话，依着许惊栖的性子，最后肯定还是会答应，可他到底没有那样做。

　　不能只顾自己爽，而不顾她的身体。

　　为避免再有擦枪走火的情况，许惊栖防患于未然，趁他在浴室时，丢了床薄被在沙发，然后溜进卧室，进去就将门反锁。

　　不知过了多久，许惊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得门被拍响。

　　然后是顾野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就让我睡沙发？”

　　许惊栖迷迷糊糊的唔了声，声音慵懒， “还有两间客房，都是收拾好的，你随便选一间也行。”

　　顾野：“……”
　　他又不打算做些什么，睡一张床不行吗？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我不，除了你的卧室，我哪里都不去。”

　　许惊栖翻个身，“这是为你好，听话，快去睡觉。”

　　话音落下，就听见门把一阵响动，她微微皱眉，打开床头壁灯，“你干嘛呢？”

　　“我研究了一下这锁，不锈钢锁体锁舌，铜质锁芯，虽然带有倒钩弥补了单舌锁在防盗性能上的不足，但……”

　　不等他说完，许惊栖就意识到他想干嘛了，忙掀开被子下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一把拧开门锁，“不许拆！”

　　卧室门刚打开一道缝，便被他伸进一条手臂，护着许惊栖不被撞到的情况下，砰的撞开。

　　到底是部队训练过的人，动作迅速敏捷，等许惊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他箍在怀里。

　　“你防狼啊？”男人低头，压着她在唇上轻啄了几下，“这样的锁可防不住，回头我给你换个铜弹珠狼牙锁芯，面板加厚纯铜铸造，结实耐用，防狼悉数高。”

　　许惊栖轻哼，“我要换纯金的！”

　　顾野单手关上门，“傻不傻，金的摩氏硬度是2.5，而铜的是3.5-4左右。”

　　“怎么不穿鞋就跑下来？”他将人拦腰抱起，朝大床走去。

　　许惊栖有些无奈，“你别闹，我怕你……身体……”

　　吃不消。

　　顾野将她抱过去，又自顾掀开一侧被子躺下，然后拖着她手腕按到怀里，“放心，好歹在部队待了几年，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你真是……”她实在不知道说他什么好，非要自讨苦吃，还乐此不疲。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他忍得住？

　　男人的手又不老实的钻进薄被底下，“你要是真心疼我，那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要听听看吗？”

　　许惊栖一把按住他蓄意作乱的手，拒绝，“我不要听，你要睡这儿就老实点！”

　　男人又挪过来，非要缠着她，“听一听嘛，很简单的，我教你啊……”

　　“不听不听，你好烦呀~”

　　她佯装恼怒，偏媚眼含情，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很快被他缠住拖进被子里，“手给我，我教你……”

　　“我才不学！顾野！”

　　打闹声渐渐隐入薄被下，窗外雨势渐歇，皎月从云层里钻出，清辉明朗。

　　***

　　次日，顾野中午下班去了一趟总公司，约顾容与出来吃饭。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喊顾容与吃饭，也是唯一一次。

　　顾容与坐在办公桌后，想了想，站起身，接过秘书递来的西装外套。

　　地点就在总公司附近的商圈，一家日料店。

　　服务生拉开门，顾容与低头钻过帘子进去时，顾野已经坐在榻榻米席上，正在倒酒。

　　“来了。”他眼也未抬，自顾斟满两杯清酒。

　　顾容与看了看，走过去坐下，他大概是知道顾野为什么来找他，也不拐弯抹角，“有话直说，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他并不担心那晚的事情顾野会怎么说，是告诉爸妈还是许惊栖，这一点，顾容与并不担心。

　　甚至有点隐隐的期待，希望顾野将这件事闹大。

　　可接连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平静得有些枯燥。

　　顾野推过一杯酒在他面前，“当然要直说，毕竟，我们也不像是可以坐下来谈心的关系。”

　　他特意选了家安静舒适的日料店，淡雅节制，充满禅意，能让人稍微静心。

　　“以前我刚回来时，一直不觉得你是我哥，我不在顾家长大，从小也没什么兄弟姐妹，一个人习惯了。”

　　顾野顿了顿，接着道，“直到高中那回，在学校，你以家长的身份，在严老师那里听训，帮我拿回了手机，那时候，是我头一回感受到，有哥哥的感觉。”

　　随着他的追溯，顾容与微微皱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但是。”顾野缓缓抬眼，“如果你要破坏这个家庭的关系，就得想清楚，后果能不能承受。”

　　顾容与没动桌上的菜，抬眼与之对视，“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野不再和他打哑谜密，直接问到，“你并不喜欢许惊栖，那晚为什么那样做？”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她？”顾容与轻笑一声，端起那杯清酒，一饮而尽，“我不能喜欢她吗？”

　　“你要是喜欢她，这么多年，有的是机会，没必要非要等到现在。”顾野却很笃定，“更何况，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

　　顾容与看许惊栖的眼神，没有一丁点爱意。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有些意外道，“我以为你会告诉许惊栖那晚的事，好让她以后提防一下我。”

　　顾野单手撑桌，转动着酒杯，“告诉她干什么？我会盯着你的。”

　　不会再让顾容与有机可乘。

　　更重要的是，他不说这件事，是不想让许惊栖难受，不想让她有压力。

　　告诉她，她会信吗？

　　相比起来，顾容与和她认识的时间更长，相处的时间也更久，他知道许惊栖一直将顾容与视为兄长，才不对顾容与设防。

　　或许会觉得顾野是在挑拨离间吧，毕竟他和顾容与关系算不得多融洽，只会觉得他又在无理取闹，莫名其妙的吃醋。

　　“虽然咱们不是一个爸妈生的，但到底同宗，也算有血缘亲情，这些年，爸妈对你，可比对我这个亲儿子好多了。”

　　顾野垂眼，神色看似淡然，但眼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在爸妈眼里，将你和许惊栖都当作亲生儿女一样，如果你想做些什么让他们失望的事情，没人拦得住你，但是，别从许惊栖下手，否则……”

　　听到这，顾容与算是回过味来，“怎么，你喜欢她？”

　　顾野没回答。

　　顾容与又笑，“你也说了，爸妈把她当亲女儿，那就是你姐姐，你能喜欢她吗？”

　　“那是我的事。”顾野不否认，但并不被他带偏，“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有一点，别牵扯上许惊栖。”

　　他一直都知道顾容与不像表面那么温和儒雅，看似听话乖顺，但实际上，顾容与真的表里如一吗？

　　顾容与冷冷抬眼，“否则如何？你除了是爸妈亲生的这一点，还有什么是能威胁到我的？”

　　顾野转动酒杯的手停下，轻哂，“我没想跟你抢，所以你用不着视我为假想敌，我对公司本就没什么兴趣，只要不涉及到许惊栖，别的我无所谓。”

　　他表态得很直接，顾容与不可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顾容与敛起笑意，漠然道，“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也不知爸听了会作何感想。”

　　顾野懒得解释太多，只一句，“人各有志。”

　　顾容与当然能分辨出他这话是真是假，放着进总公司的前程不要，非得跑去许惊栖那分公司凑热闹，他只是心底暗笑，觉得顾野到底还年轻气盛，只顾儿女情长。

　　但显然，如果顾野在这两年不思进取发，放弃竞争继承权，他唯一的对手，就是顾恒一个人而已。

　　至于许惊栖……顾容与的确不喜欢她，之前也只是把她当作妹妹。

　　可是，顾恒那边，有大伯母娘家扶持，据说近来有望联姻，对方也是老子也很看好的，而顾容与这边，之前交往的钟毓，尽管家里财大气粗，可是不得顾家人喜欢，最终双方家长见了个面，也就作罢。

　　老爷子喜欢许惊栖，爸妈也喜欢许惊栖……如果他有了许惊栖，那么就是如虎添翼。

　　所以，那晚他才会动了心思，给她的酒换了更高的度数。

　　许惊栖的酒量他很清楚，别人递的酒她会戒备，可许惊栖对他，还是非常信任的。

　　对，顾容与不得不承认，他是利用了许惊栖的信任。

　　那个视他为兄长的许惊栖。

　　耳边，顾野的声音又响起，“我没兴趣和你们争这个，但是，不代表我没有能力去争。”

　　“或者说，就算我不争，但在你和顾恒之间，我如果帮他，那么你的胜算是多少呢？”

　　“我说过，只要不前扯到许惊栖，别的我不在乎，我也可以置身事外。”

　　他将筹码摆到明面上，让顾容与自己抉择。

　　思索良久后，顾容与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你放心，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并不喜欢许惊栖，也不想伤害她。”

　　毕竟也算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年的兄妹情分，虽然不至于亲密无间，但也早就是家人般的存在。

　　就算那晚他真的得逞，顾容与也打定主意，往后会对许惊栖好。

　　既然顾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容与很清楚，如果他想减少一个竞争对手，或者不想顾野站到顾恒那边，那么许惊栖是他万万不能动的。

　　等顾容与转身离开后，顾野又静坐许久，捏着那椭圆的清酒瓶，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最后忍不住抬手一扬，酒瓶砸到墙边，哗啦碎裂开，服务生听见动静，忙拉开门进来，收拾残局。

　　顾野是极力压制着脾气，才克制住怒火，没有表露出来。

　　若按照以往的脾性，他只会用拳头和顾容与说话。

　　若不是为了许惊栖和苏木顾宗岱，他完全没必要维持这种所谓的亲情。

　　***

　　晚上，有人组局，约当初高中部关系不错的那伙人聚一聚，地点定在京鼎大厦十五层的奢华音乐餐厅，人数不算多，也就十来个，只包了半场。

　　刚好孙斯越也回了深海，顾野便没推辞。

　　他如今既然进了公司，往后少不了要扩展一些人脉，当初这些有点交情的同学，如今也是各行各业，大多都是有些家底的，以后合作的机会自然少不了。

　　走廊尽头，自动感应灯因久久没人经过，熄灭了下来。

　　昏暗中，只有两点星火闪动。

　　孙斯越抽完一支后，又从烟盒掏出一支，随着他的动作，感应灯亮起。

　　顾野弹了弹烟灰，抬眼，“孙婶没事吧？”

　　“没事。”孙斯越猛了吸了几口烟，“离就离呗，她已经看淡了，反正还有我。”

　　随即自嘲一笑，“没想到都活大半辈子了，还闹离婚，以前在龙鸣镇的时候，虽然没钱，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现在有钱了，反而欲/望更多了。”

　　他说的是孙父，如今赚了钱，厌烦了糟糠之妻，在外面小三小四的包养着，以前没带回家，孙母闹了几回无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孩子，得过且过。

　　可如今，小三又给他生了儿子，孙父便下定决心要离婚。

　　孙母当然不肯，但她哪里玩的过精明的孙父，私下转移了财产，再直接打官司离婚，分给孙母的也就那么两套房子，和一家生意不好的店面。

　　孙斯越不肯向孙父低头，执意不认这个爸，说要和孙母从头再来，自己做生意。

　　好不容易当了几年阔少，如今要从头再来，这种勇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顾野听闻这些，心情也不大好，孙母曾经帮了他们家不少，那么热心善良的女人，却在为家庭付出大半辈子心血后，被丈夫嫌弃人老珠黄。

　　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有些时候，身为男人的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

　　“行了。”孙斯越抽完烟，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我没事，还好有江蓠一直陪着我，她说会帮我照顾好我妈，让我别担心。”

　　“对了，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

　　顾野掐灭烟头，“我现在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不用急着还。”

　　孙斯越笑了笑，“行，兄弟之间，我也就不和你客气了。”

　　那边有人探头喊人，“顾哥，斯越，你俩抽烟抽多久了？赶紧的，上桌喝起来。”

　　俩人这才洗了手，往回走。

　　这层的高级餐厅面积很大，对半分区，一边是适合多人聚会的包间，和大堂气氛热闹的宽敞卡座。

　　隔着玻璃墙，对面区域则高雅幽静许多，适合情侣约会，或者商务精英们谈谈合作。

　　顾野刚坐下，旁边就又热闹起来，不知是谁，还邀请了几个女生参加。

　　能被邀请的女生，自然不会是普通家庭，也能称之为名媛千金一类，其中，就有两个顾野认识的。

　　寇翀玥和钟毓。

　　光说钟毓的名字，顾野一开始没想起来，但那张脸他却记得，当初刚回深海的那场宴会上，蓄意找许惊栖麻烦的人。

　　还有人附耳对他小声道，“顾哥，就那个钟毓，之前险些成为你嫂子呢，和顾容与谈了段时间，据说都见过父母了，但是你家老爷子最后没同意，半年前就分了。”

　　经这么一提，顾野也有点印象，老爷子寿宴那回，好像是听过顾容与带了个女友回家，最后家里没同意。

　　起先，他还以为是老爷子守旧，非要讲什么门当户对。

　　但如果是钟毓这女人的话……顾野觉得老爷子看人还是很准的。

　　让这种女人嫁进顾家，确实不太行。

　　寇翀玥自上回被顾野狠狠气了一次后，最近倒没有再来纠缠，以她的身份，怎么着也得顾及着点面子。

　　但今晚肯屈尊降贵的参加聚会，主要也是听说顾野会来。

　　说实话，寇翀玥这样的大小姐，圈子里认识的优秀男人多不胜数，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目光就总是被顾野吸引。

　　从当初高中那会儿，少年时期的顾野，就有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从来不正眼看任何异性，除了一张脸够帅，实在没什么别的优点。

　　后来，有一次，她在闺蜜群看见，有人发的一段视频，似乎是地下搏击俱乐部打比赛的抓拍，十八岁的顾野，站在擂台上，目光凶狠，挥拳利落。

　　紧实的胸肌，块状分明的腹肌，简直撩得人心痒痒。

　　那种又野又欲，明明冷漠得不行，却就是莫名的吸引人。

　　如果能征服这种男人，那种成就感估计能让人爽死。

　　起先，寇翀玥觉得自己出马，虽不至于勾勾手指，顾野就上钩，但怎么着也不可能失败，但结果却是，她用尽方法，也没能让顾野多看她一眼。

　　后来，她将这一切怪罪于二哥寇书禹的身上，觉得是因为寇书禹和顾野有仇，顾野才不正眼看她。

　　直到寇书禹犯了错，被送出国，顾野也去了军校，她才收起那份心思，也谈了几段恋爱，都不长久，她总想在那些人身上找顾野的影子。

　　可是，没有人像他。

　　顾野就是顾野，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顾野。

　　终于等到顾野回深海，她再次燃起了念头，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以前可能是年少不开窍，如今大家都是成年人，她不信顾野还能一次次抵抗这种诱惑。

　　寇翀玥端着酒杯，靠窗边的男人走过去，推了顾野旁边的孙斯越。

　　孙斯越叹口气，端起酒杯，在顾野不满的眼神中站起身，他实在为难，“那个，顾哥，我……”

　　寇翀玥懒得听他废话，“行了，你坐对面去。”

　　这些年寇翀玥和孙斯越倒是混得很熟，丝毫不跟他客气。

　　孙斯越是两边都不好得罪，苦着一张脸，挪到对面位置，却眼尖看见一人，朝顾野道。

　　“那不是沈妄吗？怎么在那边不过来？”

　　顾野闻言，才是稍感兴趣的抬眼，他和沈妄到说不上交情多深，但当初一块儿玩赛车，倒也算聊得来。

　　一听孙斯越提到的名字，这边众人纷纷抬眼望去，“谁邀请了沈少爷？”

　　“咱们这谁请得动那位大佬？除非顾哥出马。”

　　“噢，那看来大佬也有约啊，碰巧遇到呗……”

　　不同于男生们的反应，在座几个女生倒是突然间热情高涨。

　　同一层的音乐餐厅，隔着一堵玻璃墙，对面氛围截然不同。

　　男人一身休闲西装，坐在情侣座的黑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玩着游戏机。极俊俏帅气的模样，带着几分散漫不羁，那股子纨绔做派却不惹人厌，只觉那是恃帅行凶。

　　“居然是沈妄，平时要想偶遇到他可不容易啊，钟小姐最近，不是对他很感兴趣吗？”

　　“听说钟小姐可是和沈大佬一块儿跳过舞的，想来是很熟了？”

　　钟毓抿着酒，含蓄轻笑，“家里和沈家有点生意往来，聚会上见过两回，有幸和沈总跳了支舞。”

　　极会察言观色的小姐妹立马董事的夸赞，“说起来，钟小姐和沈总很相配呢……”

　　这话听得钟毓很顺耳，笑语嫣然的推了推身旁的小姐妹，“别瞎说。”

　　倒是旁边的两男士，有些受不了她们虚假的迎奉，翻个白眼，低声吐槽。

　　“就钟毓，也妄想高攀沈大佬？白日做梦吧。”

　　友人撇嘴，压低声儿，“顾家一个养子她都攀不上，更别提沈家了，那位可不像顾容与那么好说话。”

　　那人扑哧一笑，“没办法，人顾家正牌太子爷小她这么多岁，她总不好老牛吃嫩草吧……”

　　“你搞笑呢，顾哥那眼光，连寇翀玥都看不上，能看上她？”

　　俩人私下吐槽两句便罢，也不敢让旁人听见，很快切过话题聊别的去了。

　　女生们眼不眨的盯着对面，纷纷怂恿钟毓过去打个招呼，难得偶遇，这可是天赐良机。

　　钟毓稍稍犹豫，也不想在姐妹面前丢了面子，毕竟她一直对外宣称自己和沈妄认识。但她也没说谎，的确是在一次商业聚会上，和沈妄跳过一支舞。

　　虽然舞曲一结束，沈妄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但……总算是认识她钟毓的吧。

　　想了想，钟毓鼓起勇气站起身。

　　其实她是有些紧张的，那位沈大佬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更是圈里远近闻名的混球，心情不好的时候，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都说沈妄是属螃蟹的，横得要命。

　　可偏偏，人家有这个资格耍横。

　　钟毓踩着高跟鞋，她今日因参加聚会，是特意打扮过的，一身红裙明艳性感，金色卷发时尚吸睛，身姿袅娜地朝对面走去。

　　可刚到门口，却迎面碰见一人，钟毓顿了顿脚步，皱眉看着眼前的人。 

　　本来众人视线就在钟毓身上，等着看好戏，自然而就看到与她相遇的人。

　　许惊栖。

　　不同于钟毓有些张扬的性感妩媚，许惊栖刚从公司出来，oversized版型的藕粉色西装外套，宽松慵懒，复古时尚，乌黑长发未曾烫染，质感极好，顺滑若丝绸。

　　因着夏日，搭配的是同色系套裙，踩着高跟鞋，一双长腿笔直均亭。脸上未施粉黛，只涂了口红。但胜在天色底子好，肤色白皙细腻，好似打了柔焦滤镜。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那种纯天然的美，无需过多雕饰。　

　　有了对比，便显得浓妆艳抹的钟毓，漂亮只浮于表面，卸妆后恐怕……

　　就连同为女生的寇翀玥，都不得不承认，许惊栖的那种美，的确是罕见的，美得没有攻击性，让人很舒服。

　　看见许惊栖，顾野视线就未曾移开过，她怎么在这儿？




37.  晋江文学城独发   “姐姐，我想……”……

　　许惊栖一向是不争不抢的性子, 此时便稍微退后半步，示意钟毓先进。

　　她从不在意争不争那一口气，反而嫌和人争执的过程麻烦。

　　若是平时, 钟毓免不了要消遣几句再走，可这会儿她心里揣着事儿，只想着沈妄, 哪里还有时间找许惊栖的麻烦。

　　冷哼一声，越过许惊栖, 走进大门。

　　服务生上前询问可有预约, 钟毓扬了扬下巴, “我来找那位先生, 不用跟着了。”

　　看着钟毓径自朝沈妄走去, 服务生迟疑了下，“可是沈先生今天……”

　　那位是店里的顶级VIP客户, 又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服务生自然知道需要格外小心, 也知道沈妄约见的是谁……

　　他当然拦不住钟毓，只能苦恼的挠头, 通过对讲机将情况反应给大堂经理后, 连忙跟过去。

　　沈妄的脾气一向阴晴不定，希望不要因此迁怒餐厅。

　　钟毓走得不快, 颇有几分款款娉婷的意味，走到还在低头玩游戏机的男人跟前, 轻咳一声，细着嗓子打招呼，“沈总，好巧啊, 没想到在这遇到你。”

　　极其温柔的语调，仪态得体。

　　沈妄闻声，略抬了下眼皮，只一眼，看清是谁后，视线又落回手中的switch。

　　显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钟毓被冷落后也不意外，沈妄是什么样的性子她不是头一回见，但心里仍免不了吐槽，真搞不懂，堂堂沈氏集团总裁，怎么还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机。

　　沈妄不理人，她也识趣，自顾找台阶下，“那沈总您忙，我就先不打扰了。”

　　随着话音落，旁边有高跟鞋轻响，钟毓眼风扫到走近的许惊栖，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她不想在许惊栖面前丢脸。

　　也没细想，忽然就在沈妄对面的位置坐下，小声轻呼，“呀~”

　　随后轻轻蹙眉，美眸看向刚从游戏机界面挪开视线的男人，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小心崴了脚，抱歉沈总，我能在这儿坐一下吗？”

　　沈妄轻轻皱眉，不置可否，但视线还没在钟毓身上停留一秒，看见许惊栖，忙放下手中的switch，“来了？”

　　男人也懒得开口让钟毓让座，干脆自己起身，走到旁边空桌，替许惊栖拉开椅子，绅士地伸手请她入座。

　　许惊栖微笑致谢，“让沈总久等了，来的路上有点堵车。”

　　钟毓就这样被晾在一边，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可在沈妄面前，她也不敢放肆，若是平时，早就对许惊栖大呼小叫起来。

　　她没必要给许惊栖面子，但却想在沈妄跟前留个好印象。

　　只是……这姓沈的未免太过狂妄，直接对她视若无睹！钟毓暗中气得咬牙，忍不住朝对面望了眼。

　　对面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对这边的情况饶有兴趣。

　　钟毓咬唇，只觉得十分丢脸，早知道不过来了，她一时间坐也不是，直接走也不是……

　　倒是许惊栖方才见她跌坐，半晌又没动，忍不住问沈妄一句，“钟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以为沈妄和钟毓认识，毕竟钟毓刚才直接冲着沈妄去的。

　　结果男人招手示意服务生拿菜单后，不明所以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又不认识。”

　　他一句不认识，让钟毓更是难堪。

　　不同于许惊栖这种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态度，沈妄在圈里的名声，一向毁誉参半。

　　有人说他放浪形骸，是典型的二世祖，纨绔子弟，可他又有能力稳坐沈氏继承人的宝座。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冷心寡情，可他对兄弟朋友却很讲义气，朋友有难他绝不袖手旁观。

　　还有人说，沈妄身边莺莺燕燕络绎不绝，是个花花公子，可绯闻女友传了一波又一波，从名媛圈到娱乐圈，也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另眼相待。

　　但总而言之，大多数人都觉得，沈妄不好惹。

　　因为他睚眦必报，手腕狠厉，若惹恼了他，沈大佬要整治谁，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就连交情好的兄弟对他的评价，都是一句，“那混球……”

　　比如此刻，他是一点面子也不给钟毓。

　　钟毓一张小脸瞬间变了色，若不是涂了腮红，估计就可以用惨白形容了。

　　当着她一直敌视的许惊栖面前，沈妄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咬唇，“沈总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两家的合作还没结束，沈总便这样轻视，也不怕我回去告诉我爸爸？”

　　沈妄一向不爱搭理闲杂人等，但听了这话，似乎激起了一点战斗因子，略带打量的眼神朝钟毓看去，两秒后，轻嗤一声。

　　“尽管去。”

　　谈合作一向利益为先，这女人连这点脑子都没有，啧。

　　钟毓不过一时气话，家里的生意她从来插不上手，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沈妄有点顾忌，结果更加换来他无情的嗤笑，不禁气得脸都涨红，咬牙切齿的内涵，“沈总真是好风度。”

　　沈妄并不在意旁人怎么说，但很明显有些烦了，掀起眼皮，看向旁边的两个服务生，“还不清场？等老子自己动手吗？”

　　一惯是我行我素的性子，一点也不因为总裁身份，而觉得应该装装样子。

　　风度？那也是要分人的。

　　两个服务生走到钟毓面前，隔绝了她瞪向沈妄的视线，客气请离，“这位小姐，请不要打扰其他人用餐，若是没预约，请先离开。”

　　许惊栖沉默端起面前的咖啡，她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刚才那一问，纯属误会。

　　看着钟毓气冲冲的离开后，不禁摇头淡笑，“沈总还真是……”

　　她想了想，才总结出两个字，“恣意。”

　　沈妄单挑眉，将菜单递过去，“恣意所欲，其乐无比。”

　　随后也勾起点淡薄笑意，“要都像你们这么守规矩，多累。”

　　俩人都不是磨蹭性子，很快点完菜，沈妄略微打量几眼许惊栖，啧啧两声，“栖总也太不给面子了，跟我出来吃饭，也不回去换身衣服。”

　　许惊栖弯唇，“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想着谈合作，总该正式一点。”

　　男人单手转着手机，似笑非笑，“这顿饭吃完，也不知道外面又要传些什么，说谈合作，谁信啊？”

　　顿了顿，他又道，“我是无所谓，怕连累栖总风评被害，要成为我的绯闻女友之一了。”

　　俩人见面本就是两家长辈安排的，这顿饭在外界看来，意义自然不单纯。

　　毕竟以往，沈妄很少因为家里安排见过哪家名媛。

　　不过这回，因为是许惊栖，所以例外。

　　俩人之前工作上有过两次交集，这回刚好也有意向合作推出两个品牌联名款，便直接把这顿饭商务化，又能应付家里长辈，何乐而不为？

　　隔着玻璃墙，听不见那边究竟交流了些什么，但众人眼尖，是看见钟毓备受冷落，怒气冲冲的走，甚至没再回来这边聚会。

　　也是，哪还有脸回来呢？

　　少了钟毓的乐子，众人焦点自然就转到沈妄和许惊栖身上，很明显俩人之间气氛融洽。

　　那位沈大佬对待许惊栖的态度，和对待钟毓的态度，可谓是天壤之别。

　　有人感叹，“这么一看，俩人倒是挺般配的……”

　　无论是颜值还是能力，沈妄是圈里的大佬，但许惊栖也是相当的优秀。

　　这话，赞同的人倒是不少，唯有顾野，冷着张脸，视线没从那边移开过。听见这感叹，回头狠狠瞪一眼后，忽然站起身。

　　身后的椅子因动作而倒地，哐一声响，吓得众人噤声。

　　寇翀玥忙回头，“你去哪儿？”

　　顾野没功夫搭理她，径自出了门，朝对面走去。

　　一再撞南墙，寇翀玥气得牙痒痒，回头就把气撒在孙斯越身上，拎起人，“走，陪我喝酒去。”

　　孙斯越不好得罪她，即便为难，却也没拒绝，只得陪笑，“行行行，寇大小姐说干嘛就干嘛。”

　　顾野走进去，目不斜视越过上前询问的服务生，在俩人桌前站定。

　　旁侧有阴影笼罩下来，许惊栖正切牛排的手一顿，转眼看去，微微愣了下，“你怎么在这儿？”

　　顾野凉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和沈妄对上视线，然后一言不发从旁边座拎了把椅子，在许惊栖旁边坐下。

　　倒是沈妄打量他几眼后，轻笑抬腿，在他椅子脚轻轻一踢，“你小子，回来这么久，也不出来聚聚，怎么，当个兵还把酒都戒了？”

　　顾野一惯的言简意赅，“忙。”

　　“忙？”沈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再落到许惊栖身上，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笑而不语。

　　顾野来时，沈妄和许惊栖已经聊完工作，本就有意向合作，只需要大致敲定项目，详细的合作方案交待下面的人去做就好。

　　沈妄从洗手间出来，便被人拦在拐角处。

　　俩人都是身形颀长的大高个儿，宽肩阔背，气势上，倒是谁也不输谁。

　　“干嘛呢？”沈妄慢条斯理的叼上支烟，再递一支过去，“专程来堵我，不是为了说事儿？”

　　顾野接过那支烟，却没有点，只皱眉道，“你怎么玩我不管，但离许惊栖远点儿。”

　　“弟弟啊。”沈妄缓缓吐了口烟圈，抬手按在顾野肩头，似笑非笑，“你这是警告，还是请求？”

　　顾野眼神冷下来，“有区别吗？”

　　看着他瞬间变脸，沈妄倒是一脸饶有兴趣，“怎么，顾少爷的人？”

　　俩人其实算不得多深的交情，几年前有段时间一起玩车，那时沈妄在圈里就已经是呼风唤雨的存在，但他却不嫌顾野年纪小，肯带他一块儿。

　　沈妄交朋友一向如此，只看脾气合不合得来。

　　顾野没否认，便算是默认了。

　　沈妄啧啧两声，似乎有些意外顾野这就栽女人手上了，眼看着对方越来越黑的脸色，沈妄不再逗他，“放心，虽然你姐姐很优秀，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指间的烟才燃半截，就被男人掐灭，“和别的女人吃饭，那小家伙会不高兴的，我先走了。”

　　沈妄理了理微敞两颗扣的衬衫衣领，瞥一眼脸色好转的人，“送人回家这种差事，我就不和你抢了吧？”

　　顾野微微颌首，“谢了。”

　　沈妄摆摆手，“回头出来喝酒，顾少爷不至于有了女人，连和兄弟喝酒都不敢了吧？”

　　“……”顾野瞥一眼，“回头再说。”

　　他那是不敢吗？他那是没时间。

　　如今公司的事情刚上手，许惊栖和顾宗岱都有意锻炼他，安排的事情足够他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下班的时间还不够他陪许惊栖，哪有空出去喝什么酒。

　　和许惊栖打过招呼后，沈妄径自出了餐厅下楼。

　　他的确对许惊栖没有别的意思，再说了，他也不屑和兄弟抢女人。

　　不喝酒的情况下，沈妄一般都是自己开车，不需要司机接送，人还没走到车子旁，就看见蹲在旁边空地上的小姑娘。

　　穿着英才高中的红茶色校服，背着双肩书包，手中一截树枝，不知在地面画着什么。

　　男人微微皱眉，走过去，低眼看着那小小一团，“这么晚还不回去，明天不上课？”

　　闻声，扎着长马尾的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瓷娃娃般的小脸，一双杏眼盈盈看来，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手机丢了，钱包也丢了，看见你的车在这儿……”所以就在这等着了。

　　沈妄没说话，垂眸，对上那小鹿般纯净的眸子，三秒后，嘲讽不期而至，“裴余欢，你小舅舅号称IQ160，你好歹也占了一半闻家的基因，怎么能蠢成这样？”

　　“我要今晚不出来呢？”在这儿蹲一晚上？

　　小姑娘攥着书包带站起身，似乎没懂，“为什么不出来？”

　　“……”沈妄看了看旁边的酒店，懒得和她解释什么情况下会在酒店不出来，只是叹口气，“走吧。”

　　带着人坐上车，男人又问，“手机钱包怎么丢的？”

　　裴余欢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端正乖巧的坐在副驾驶，声细如蚊，“不知道，就、就突然不见了。”

　　沈妄单手搭在方向盘，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拨过去，一旁的垃圾桶隐约响起手机铃声。

　　“……”

　　只响了一声，他就挂断。

　　算了，总要给小姑娘留点面子。

　　偏头看一眼，然后倾身过去，“安全带系好。”

　　在外人眼中不好招惹的沈大佬，自从答应帮好兄弟照顾外甥女后，逐渐唤醒一颗老父亲的心，也不知怎么就有那么多让人操心不完的事。

　　小姑娘乖是乖，但乖得有些过头了，又呆又蠢。

　　裴余欢坐在副驾驶，红唇微抿，由他俯身过来帮自己系安全带。

　　他一靠近，裴余欢就觉着胸口那头小鹿又不安分的乱撞起来，男人身上有股好闻的独特味道，清冷的沉水混合着木犀香，又隐约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

　　等等，烟草味？

　　裴余欢抓着沈妄的衣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杏眼一瞪，“你又抽烟了！”

　　看似在凶人，可天生甜嗓糯音，软绵绵的一点也没有气势。

　　小绵羊非要假扮大灰狼的模样，惹得沈妄忍不住轻笑，将她手从衣领扯下，“坐好。”

　　“你还笑！”裴余欢非常不开心，撅嘴，“哥哥，你说话不算话！”

　　沈妄眼也不眨的扯谎，“不是我抽的，一起吃饭那哥们儿抽的。”

　　“真的？”小姑娘不信，刨根问底，“谁？我见过的人吗？

　　“呃……”沈妄打着方向盘，踩下油门，“顾崇北，顾家那小儿子，他抽的烟。”

　　裴余欢似乎隐约听过这么个人，不再质疑，小脑袋一转，软声撒娇，“哥哥，我饿了，我们吃点东西再回去好不好？”

　　沈妄纠正，“喊叔叔。”

　　一提到这个，裴余欢就不乐意，“你才比我大几岁！”

　　沈妄轻笑逗她，“你小舅舅也才比你大几岁，你为什么喊他舅舅？”

　　见小姑娘不说话，开始生闷气，他才解释一句，“我和你小舅舅是好兄弟，你喊我哥哥，他会吃醋。”

　　裴余欢不解，“为什么？”

　　沈妄：“因为显得我比他年轻。”

　　裴余欢：“你本来就年轻。”

　　反正，她才不要喊叔叔，才不要和他差一个辈分。

　　沈妄不再和她较劲，反正说了小姑娘也不肯听，平时乖巧的小绵羊，偏在这称呼的事情上，尤为倔强。

　　黑色的布加迪从城市的主干道呼啸而过，消失在车流里。

　　***

　　顾野开车，和许惊栖一道回了银河湾，从地下停车场直接搭电梯上楼。

　　许惊栖看了看他，“你又不回去？”

　　那套公寓，从买下后他总共就没在里面住几晚。

　　顾野凉凉回看一眼，也不说话，轻哼一声，轻车熟路的开门进去。

　　从看见她和沈妄吃饭开始，他就是这副态度，许惊栖猜想他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也不问，只当没瞧出来。

　　男人不说话，也不缠着她，许惊栖也乐得清净。

　　自行洗漱后，正坐在妆台前擦水乳，就听得外面门铃声响了半天。

　　她走出卧室，客厅没人，浴室传来哗啦水声。

　　许惊栖只好走到门口，按下通讯器，门外是顾野的助理，她微微疑惑，是有工作上的事儿？大晚上还没忙完？

　　打开门，就看见助理脚边几大袋东西，许惊栖一愣，“这是？”

　　“栖总晚上好，这是小顾总让我买的东西。”助理弯腰，吃力的提起几大袋东西，错身越过许惊栖，将东西提进去。

　　面上一本正经，可眼底掩不住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怎么回事？小顾总让他送东西来，为什么是栖总开的门？

　　还穿着睡袍，莫非……两个人……

　　许惊栖跟过来，疑惑，“这都是什么？”

　　“是一些男士用品和几套衣服。”助理放下东西，便识趣的告退，“那栖总，我就先走了。”

　　助理刚走，浴室的门就打开，顾野围着条浴巾大咧咧走出来，一手拿着毛巾擦拭短发的水珠。

　　看见客厅桌面的几袋东西，走过去，“这小刘办事倒是挺利索。”

　　许惊栖沉默了下，然后皱眉，“你……”

　　不等她发火，顾野打断道，“放心，他嘴很严，不会乱说的。”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蹙眉在沙发坐下，视线扫过男人块状分明的腹肌，“衣服都送过来了，还不去换上。”

　　就这个样子乱晃，勾引谁呢？

　　顾野换好衣服出来，挨着许惊栖在沙发坐下，偏头问，“今天和沈总吃饭怎么样？”

　　许惊栖：“什么怎么样？”

　　“开心吗？”

　　她瞥一眼身旁的男人，故意道，“嗯，很开心。”

　　“开心？”顾野哪还听得下去，伸臂将人搂进怀里，沉声警告，“再说一遍。”

　　许惊栖从他怀中抬头，没憋住笑，凑过去在男人嘴角亲了亲，“好了，逗你呢。”

　　“我们就是谈工作，你想哪儿去了？”她是知道顾野醋劲有多大，倒不敢真让他误会了。

　　她说是谈工作，顾野自然信，但想起上回听顾宗岱说的，要让她和沈家那小子相亲，当时没细想，如今看来，顾宗岱估计说的就是沈妄。

　　“不许和别的男人相亲，以后再有这种安排，直接回绝。”

　　他将人抱在怀中，手臂箍着细腰，埋头吻去。

　　许惊栖并不躲，温柔回应，安抚他的情绪。

　　男人的吻从来都不是浅尝辄止，回回都能让她喘不过气，不得不轻轻推他，示意停下。

　　许惊栖微微轻/喘，抬手撑在他胸口，平复着呼吸，辩解道，“我哪有和别的男人相亲？都说是谈工作。”

　　顾野不悦，这回是谈工作，保不准下回还是谈工作了……“不管谈什么，不许瞒着我和别的男人单独吃饭。”

　　许惊栖靠在他怀中轻笑，“好，以后有饭局，我就提前跟你报备。”

　　顾野这才算满意，又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轻轻附耳道。

　　“那是不是该睡觉了？”

　　许惊栖点头，“嗯，睡觉吧，客房收拾好了。”

　　不等顾野开口说什么要睡主卧的话，她就抢先道，“主卧让给你，我换个房间。”
　　然后挣扎着要从他怀中起身。

　　顾野：“……”
　　他是想睡主卧吗？

　　男人自然不肯松手，反身将人按倒沙发上，埋头在她颈间轻蹭，“那个我都买好了……”

　　还有备无患的买了一整箱。

　　许惊栖推开他的脸，“买了就放着呗，又没说买了就一定要用。”

　　顾野抬头，紧紧盯着她，倒也不强迫或耍赖，只是敛眸，微微叹口气，“以前就那么关心我的身体健康，现在倒是一点也不关心了。”

　　身体健康？

　　许惊栖不解，“嗯？”

　　顾野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当时在手机上搜索的问题，我看到了。”

　　手机上搜索的问题？许惊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压下身来，隔着睡袍再次感受到某些变化，许惊栖才忽然想起，七年前，那次床单事件的后续……

　　17岁就出现遗/精是正常的吗？

　　不禁懊恼，她当时干嘛傻乎乎的纠结这种问题！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丢脸极了。

　　男人压着她问，“想不想知道，我现在正不正常？”

　　许惊栖：“……”
　　她不想知道，一点也不想！

　　“我觉得光用说的，你可能不信……”顾野抓着她的手，按倒头顶，然后低头，轻轻吻了吻那颗小小的泪痣。

　　“不如用做的，切身感受一下，才更加清楚。”略微暗哑的声音，响在耳畔，伴着滚烫灼热的呼吸，让许惊栖忍不住轻轻颤栗。

　　“姐姐觉得呢？嗯？”随着那声尾音轻轻勾起的嗯，男人轻轻衔住她发热的耳廓，极具耐心的撩拨着许惊栖的心弦，“姐姐，我想……”

　　他声音哑得不行，已是极力在忍耐克制，那声久违的姐姐入耳，许惊栖只觉心尖一颤，软得一塌糊涂。




38.  晋江文学城独发   ……狗男人。……

　　藕臂轻抬, 勾在男人颈后，她难得主动，凑过去吻了吻他。

　　情到浓处, 自然而然该发生的事情，哪能叫他一直忍着，她也舍不得。

　　得到许惊栖的回应, 他眸色愈深，喉结滑动, 倏地将人抱起, 走向卧室。

　　月色明亮, 窗台上那盆昙花绽放, 开得正盛, 幽静如月下美人，见证着卧室里撩人的春意。

　　***

　　八月的烈阳, 透过窗纱映入室内，微微有些晃眼。

　　许惊栖睡意还朦胧, 不愿睁眼，迷迷糊糊的扯过被子盖住眼睛, 很快身旁有动静, 顾野坐起身，摸过床头的遥控, 将双层的窗帘合上，遮去刺眼光亮。

　　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他才朝尚未苏醒的人靠过去, 伸臂将人揽入怀中，非得让她睡在臂弯里才安心。

　　许惊栖意识朦胧的陷在梦境，梦里似乎被什么缠住，挣脱不得, 隐隐有些透不过气，她觉得难受，才费力的睁开眼……

　　此时，她被结实有力的双臂紧紧箍在怀中，脸贴着他胸膛，入眼便是大片的胸肌。

　　许惊栖稍稍一动，男人就又收紧几分力道，将她牢牢抱住，一条腿也搭在她身上，缠人得很。

　　透得过气才怪。

　　她渐渐清醒过来，才意识到昨晚有多疯狂，这会儿只觉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

　　腰肢酸软，腿根亦是酸痛，就连嗓子都疼……昨夜的一幕幕支离破碎的浮现在脑海，许惊栖只觉得一肚子气。

　　起先他还算温柔体贴，后来凭她哭喊求饶都没用……狗男人。

　　昨晚被折腾得很了，这会儿就尤其不顺意，要从他怀中挣开。

　　顾野早就醒了，就是不想起，许惊栖稍稍一动，他便睁眼，“怎么了？”

　　……她不想回答，哑着嗓子喊他滚开些。

　　许是昨晚餍足过后，今日男人是尤其的温柔体贴，端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将她扶起，“嗓子不舒服？来，喝点水。”

　　她没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后，嗓子才好受些。

　　但昨夜被他抱去洗漱后，薄被底下什么都还没穿，此刻冰丝薄被滑落下来，露出撩人春色。

　　虽然她快速拉起薄被掩住胸口，但顾野还是瞧见了。

　　白皙牛奶肌上，遍布红痕，从雪颈一路往下，蔓延全身，那种略带凌虐美学的景色，无疑又勾起男人的火气，眼神都变了变，搁下杯子，伸臂去搂人。

　　“再睡会儿？”

　　许惊栖拿背对着他，甜嗓微哑，“走开，别碰我。”

　　大约也知道自己昨夜有些过火，此刻见她这般又心疼得紧，从背后搂着人，大手揉上细腰，“还难受呢？我帮你揉揉……”

　　经过一夜休整，她倒也不是很难受，就是浑身酸软无力，此刻顾野不轻不重的揉按，让她舒服的喟叹一声，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几点了？”

　　“还早，还没到中午。”

　　许惊栖蓦然睁眼，这叫还早？

　　昨儿闹到下半夜才睡，导致她今天日上三竿才醒，公司自然是不去了，但没想到顾野也旷工不去公司。

　　许惊栖故意问，“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用去公司？”

　　顾野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半晌，声音才闷闷的传来，“舍不得你。”　　

　　许惊栖心头一软，忍不住回过身，抱住他。

　　***

　　谢航从星巴克提着纸袋出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转身将咖啡递过去时，后座的江蓠正好将一份文件递给许惊栖，“栖总，这是沈氏集团发来的最新方案。”

　　谢航等了等，等许惊栖看完文件，再伸手时，他才恭敬的将咖啡递上去。

　　车子无声行驶在宽阔柏油马路上。

　　看完文件，许惊栖递回给江蓠，“没问题，就按这个签约吧。”

　　江蓠如今是七颐公司的主设计师之一，此行要去顾氏总公司，她不便跟着，等交接完事情，她开口，“我就在前面下车吧。”

　　许惊栖略抬眼看了看路口，“反正要经过衡水，你不是住那边吗？”

　　江蓠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烦了，您不是还要赶去总公司吗？”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许惊栖抿了口咖啡，看向身旁的小姑娘，“听说这几天加班，你都直接住公司了，也不用这么拼，生活和工作要自己调节好。”

　　江蓠笑了笑，“知道了，我会调整的。”

　　遇上红绿灯，车子停下时，正好是京鼎大厦前面的广场。江蓠不经意转头，却看见不远处两道身影。

　　孙斯越扶着烂醉的寇翀玥，正往路边的车子走去。

　　涂着红唇的女人，一身性感黑裙，踩着高跟鞋，醉得走不动路，大半个身子倒在男人怀中。

　　江蓠僵住，没说话，指甲不自觉嵌入掌心。

　　许惊栖无意间转头，也看见了这一幕，蹙眉，又看了眼江蓠，迟疑了会儿，不知说些什么，索性也就闭嘴。

　　她知道江蓠和孙斯越在交往，也知道孙斯越之所以认识寇翀玥，是因为顾野的缘故。

　　但，寇翀玥应该不至于在顾野那里撞了南墙，回头就找上孙斯越了吧？

　　抵达目的地后，许惊栖收拢思绪，每回到总公司，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响声。

　　她问谢航，“小顾总到了吗？”

　　谢航道：“中午就被董事长喊到总公司，说是有事交待。”

　　许惊栖点了点头，乌发整齐的束在脑后，一套白色的蜂腰西装套裙，身段袅娜，不失优雅干练。走进会议室时，周遭静了一瞬。

　　宽敞奢华的会议室中，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董事股东还没到，其余人都已经坐在位上。

　　或是低头私语，或是好奇张望，显然都是和她一样，临时接到通知。

　　她的座位与顾野相邻，此刻男人一身黑西装，垂眼坐在软椅上，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因着部队几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他无论站还是坐，肩背都是笔直挺拔，总有一股不屈的劲儿。

　　许惊栖走过去，在座位坐下。

　　顾野这才回过神，偏头看来。

　　她微微倾身，低声问道，“到底什么事，这么急着召集董事会议？”

　　既然顾宗岱提前喊他过来，必然是有所交待。

　　顾野并不瞒她，微微皱眉，事情似乎有些棘手，“还记得南非那座金矿吗？谭建朋那边出了点事……”

　　话音未落，会议厅大门又被推开，顾宗岱的身影出现后，整个会议厅顿时噤声。随着最后几人落座，一场严肃的会议拉开序幕。

　　顾野口中的‘出了点事’，实际上，可不是小事。

　　谭建朋和顾宗岱一意孤行，通过集资并购VE黄金矿企后，正赶上南非疫情肆虐，□□四起。更是飞来横祸，在运输途中遭遇黄金大劫案，损失近四百万美元。因国情原因，这起劫案的调查至今没有下文。

　　其后，改用直升机运输，但无形中又增加了成本。

　　半年时间，持续亏损下来，谭建朋竟然暗中挪用公司资金去填补漏缺，如今东窗事发，谭建朋却不见了踪影。

　　虽说暂时动摇不了顾氏集团的根基，但也大伤元气。

　　会议上，顾宗祎黑沉着脸，这件事他也脱不了干系，虽事情是谭建朋瞒着他做的，可谁都知道，谭建朋是他的人，他难以撇清关系。

　　谭建朋挪用公司大量资金，其后失联，自然是要立案的。但他本就是公司多年骨干，其职位如今空缺，更是因无数人眼红。

　　顾宗岱有意调顾野到总公司，但顾野却不愿意，当晚回到熙园，父子俩难免又起争执。

　　晚间下了一场暴雨，雷声轰鸣。

　　雨水冲刷在顶层的玻璃花房，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许惊栖在给顾野做思想工作，“这次我支持顾叔叔，趁此机会将你调到总公司那边，更加名正言顺。”

　　顾野瞥她一眼，“怎么，天天在你跟前，嫌我烦了？”

　　许惊栖放下修剪花枝的剪子，抬头看他，“我说正经的。”

　　“不去。”想也不想回绝，顾野转身要朝楼梯口走去，

　　许惊栖忙伸手拉住他，微微皱眉，“你听话好不好？不要再惹顾叔叔生气了，他近来身体不太好……”

　　对上他垂眼看来的眸子，许惊栖顿了顿，主动靠过去，纤细手臂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软声哄他，“你要是一直这个态度，我怎么跟顾叔叔坦白我们的事情？”

　　顾野单手插在裤兜，一手搂着她的细腰，不轻不重的摩挲着，“今晚回银河湾住的话，我就考虑考虑。”

　　“你别闹。”这都回家了，都到了睡觉的时间，一会儿找什么借口跟苏木说，俩人这会儿双双要回银河湾去？

　　任谁都会觉得奇怪的吧？

　　顾野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一会儿你别反锁房门。”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许惊栖紧张起来，“不行！这是在家里！”

　　“顾容与不回来住，二层就我们俩，没人会知道。”别墅的装修隔音很好，有什么好担心的。

　　隔音再好都不行，在苏木和顾宗岱的眼皮子底下……简直就像偷/情一样的禁忌感，她才没那胆子。

　　许惊栖还是摇头，男人忽然收了力道，压着她靠在玻璃墙上，低头在红唇上咬了咬，“我保证他们发现不了，我一会儿轻点儿……”

　　什么轻点不轻点的，许惊栖脸颊升起热意，怕他这肆无忌惮的胡来，“不行，你别闹，明天回银河湾随你怎么……”

　　话没说完，楼梯口忽然响起脚步。

　　俩人皆是一愣。

　　只要推开楼梯口的门，这边玻璃房透明，除了一些绿植盆栽，可没什么视线阻碍。

　　许惊栖吓得险些丢魂，忙推开顾野，正慌乱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却见他飞快凑来，在她脸颊一啄，然后转身出了玻璃房，绕到外面露台……

　　与此同时，苏木推开门进来。

　　“栖栖？你怎么还没回房间休息？”

　　“我……我想来看看花。”许惊栖连忙拿起先前修剪花枝的剪子，在一盆白鹤芋前蹲下。

　　幸好先前修剪了花枝堆在旁边。

　　苏木没看出什么异常，在她旁边蹲下，“放心吧，你的那些盆栽都生长得极好，我每天都看着呢。”

　　许惊栖惊魂未定，但面上却出奇冷静，笑问，“干妈怎么还没休息？”

　　苏木朝一旁走去，“想起这几盆昙花还没浇水，这不来看看。”

　　许惊栖眼尾扫向露台时，却不见顾野的身影，奇怪，那边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啊……

　　但好歹悄悄松了口气，“那干妈，我先下楼了。”

　　“嗯，早点休息，别熬夜。”

　　***

　　地下停车场，顾宗祎刚坐进车，就被人拦下。

　　中年男人一身西装湿淋淋的，落魄的拦在顾宗祎跟前，灰头土脸，“顾总，你可不能不管我啊，这事是我太急功近利，是我做错了，可是，就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您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顾总，南非那座黄金矿企，当初也是您说要拿下的，后来的事是天灾人祸啊，市场不行才导致亏损严重，顾总，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

　　顾宗祎走下车，冷冷看着眼前被通缉的人，“这么点事都办不好，留着你还有什么用？废物！”

　　谭建朋砰一声跪在他跟前，“顾总，求您救救我，我不想进牢里……我还有一家老小，求求你顾总……”

　　“救你？我拿什么救你？学你一样，挪用顾氏资金？”顾宗岱一脚将人踹开，“滚，我就当没见过你，否则一会被人发现，警察来了我可没法子。”

　　谭建朋咬着牙，“顾宗祎！你别过河拆桥！这些年我帮你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就算这些你能抹干净罪证，但那件事呢？如果顾董事长知道当年他儿子丢了，不是意外……”

　　顾宗祎气急败坏一巴掌扇去，“闭嘴！”

　　恶狠狠盯向跪在跟前的人，良久，他舒一口气，“我会给你一笔钱，安排你去国外避一避风头，以后就别回来了，现在赶紧滚，要是被人看见了，你就等死吧。”

　　谭建朋忍气吞声了几十年，落得这般下场，只能说咎由自取，贪心不足蛇吞象。

　　直到人失魂落魄的走后，顾宗祎正要上车，却听见旁边拐角响起手机震动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尤为明显。

　　还有人听到他的秘密了……

　　顾宗祎眼底闪过杀意，走向拐角，却在看清人后，一声冷笑。

　　“听见多少？”

　　那人沉默不语，顾宗祎冷冷道，“无论听见什么，最好还是像二十多年前那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你没站出来发声，现在劝你最好也继续装聋作哑。”

　　“否则，你也没什么好下场。”

　　***

　　许惊栖回到房间后，背靠着门，长长舒了口气。

　　外面雨声淅沥，没来得及关窗户，风灌进来，呼啸着卷起纱幔。

　　她转身将门反锁上，怕那狗男人真不知死活跑过来，万一被发现什么端倪……想都不敢想。

　　方才险些就暴露了，心脏到现在都还突突的跳。

　　许惊栖走过去打算关窗，却被忽然翻窗进来的黑影吓一大跳，不待惊呼出声，便被人捂住嘴拉进怀中。

　　顾野淋了些雨，黑发微湿，肩头的衣服也湿了一半。

　　方才苏木上顶层花房时，他是直接从露台翻出去的，沿着管道爬下楼，但客厅还有保姆收拾东西的背影，他不好从外面进去，于是又直接翻上二层。

　　许惊栖倒是险些忘了，他当过卧底，是经过部队特训的……这种程度的飞檐走壁，对他来说，确实不在话下。

　　不禁有些头疼，“你别闹了，快回你房间！”

　　许惊栖简直要被他吓出心脏病，忙要推着他出去，可刚拉开房门，正好苏木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开门，嗯了声，“怎么了栖栖？”

　　顾野反应快，在苏木抬眼前就闪身到了门后。

　　许惊栖一愣，堆出个僵硬的笑，“呃，没事，跟您说声晚安。”

　　苏木笑着下楼，“好好好，晚安，快休息吧。”

　　许惊栖忙又关上房门，捂着心口，好险……

　　偏顾野还笑她，“你这胆子，这就吓到了？”

　　他一开口，许惊栖忙扑过去捂住男人的嘴，几乎用气音道，“别说话。”

　　干妈还没走远呢！

　　顾野不说话，只伸手反锁了门，然后脱下淋湿的外套，往小沙发一丢，拽着她的细腕将人拖入怀中，过了一会儿，估摸着人下了楼，才低声道，“要么公开，要么睡觉，你选一个。”

　　干嘛非要做这种选择题？这人……就不能克制一下麽？！

　　许惊栖拗不过他，有些无奈，压低声，“你要不要脸的啊……”

　　“别总问这种问题，我不是说过了？”兴许是这样的禁忌感，隐隐增添了那么点隐秘的刺激，顾野忍不住微哑了嗓音，“我不要脸，只要你。”




39.  晋江文学城独发   你在干什么？！啊？！……

　　但许惊栖这回态度尤其强硬, “睡这可以，不许乱来，明天一早就自己回房间去。”

　　末了瞪他, “你要敢乱来，我可就真生气了！”

　　结果顾野挑了眉梢，似笑非笑看着她, “我是说睡觉，不是睡你。”

　　“小脑袋瓜想什么呢……”男人松开她, 走进浴室。

　　独留许惊栖无语凝噎。

　　***

　　谭建朋的事, 闹得很大, 顾宗祎也被老爷子责备, 当初他就没赢过顾宗岱, 如今这一折腾，在公司地位愈发岌岌可危。

　　因南非黄金矿企的事, 不仅掏空了老婆娘家的家底，自己多年的积蓄也都填补了进去。

　　狗急了会跳墙, 兔子急了会咬人，人若逼急了, 往往会不择手段。

　　顾宗祎称病几日不去公司, 今日却一反常态的，往公司去了一趟, 不为别的，专程去看看他那大侄子, 顾容与。

　　总公司规模很大，他的办公室和顾容与的办公室不在同一层，一路走来，众人见到他无不恭敬的喊一声顾总。

　　公司但凡姓顾的, 都能被称一声顾总，但顾董，却只有一位。

　　说来讽刺，他要比顾宗岱更早跟着父亲学管理公司，但却还是没有顾宗岱学得快。

　　老爷子总说他不如顾宗岱有天赋，就连尚且年幼的孙辈，老爷子也更喜欢顾崇北，说那孩子有灵性，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现在呢，你瞧，还不是他儿子顾恒更有出息。

　　什么天赋灵气，事在人为罢了。

　　一个乡野长大的孩子，如何能跟自幼名师教养出来的贵公子比？

　　高层建筑的廊桥，透过玻璃墙，俯瞰这座大都市，他仿佛能将芸芸众生踩在脚底下。

　　顾宗祎想，这辈子他是没机会坐上更高的那个位置了，但他儿子还有机会，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

　　***

　　关于让顾野调去总公司的事情，许惊栖好说歹说，他才同意考虑考虑，不愿意去倒不为别的，顾野只是不想天天和顾宗岱大眼瞪小眼。

　　回银河湾的路上，许惊栖坐在副驾驶，刚回完ipad的邮件，转头看向开车的男人，忽然想到什么。

　　“近来你好像很少和孙斯越联系？”

　　顾野淡淡嗯了声，“他现在忙着创业，哪有空找我。”

　　忙吗？许惊栖想起前些天看见的那一幕，不由地问，“他和寇翀玥关系很好？”

　　提到寇翀玥三个字，顾野微微皱眉，“怎么忽然问这个？”

　　许惊栖没说出自己的怀疑，勾唇笑了笑，只道，“没什么，就好奇。”

　　“好奇她？”顾野不解，但随即立马自证清白，“谁跟你说什么了？先申明，她做什么都跟我无关，我可从没单独见过她。”

　　许惊栖转过头，忍不住笑，“我是好奇孙斯越，你紧张什么？”

　　好奇孙斯越？那顾野更不乐意了，“对他有什么好奇的，直接问我啊，他的事我都知道。”

　　顿了顿，似乎又觉得不对劲，“不是，你好奇他干嘛？他有什么值得好奇的？怎么就不好奇好奇我？”

　　许惊栖唔了声，“那……我很好奇，小顾总究竟要怎样才同意去总公司？”

　　提到这个，顾野不由得泄气，嘀咕一句，“你就巴不得我从你眼前消失……”

　　话音落，许惊栖的手机铃声响起，是苏木来电，示意顾野噤声后，她才接通，“喂，干妈。”

　　苏木焦急的声音传来，“栖栖，你快回来一趟，你顾叔叔刚出了车祸……”

　　“车祸？”

　　顾宗岱出了车祸？

　　闻言，俩人俱是一惊。

　　“干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挂断电话，不等她开口，顾野就已经调转了方向盘，同时他的手机也显示来电。

　　还是苏木。

　　她不知道俩人在一块儿。

　　他手机连接着车载蓝牙，刚一接通，苏木就急忙忙又说了一遍，有了先前的打底，顾野沉声安慰了苏木，说马上赶回去，挂断电话后，却又奇怪，不该是去医院吗？

　　许惊栖也不解，“应该不是严重吧？所以就请了私人医生到家里来。”

　　毕竟以顾宗岱的身份，若身体出了什么意外，一旦爆料出去，对公司影响不小。平常一点小毛病都是请私人医生到家里来就诊。

　　他必须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能爆出什么意外。

　　俩人匆忙赶回熙园时，别墅里灯火通明，保姆和私人医生护士都围在客厅，苏木全身心都在自家老公身上，自然不会注意到为什么俩人是一起来的这种小事上。

　　许惊栖迎上去便问，“顾叔叔怎么样了？”

　　顾宗岱坐在沙发，由医生和护士处理着手臂的伤口，顾容与站在一旁。

　　见许惊栖和顾野进来，顾宗岱无所谓的摆了摆没受伤的手，满不在乎的语气，“就一点小伤，是你干妈大惊小怪的，非要把你们都喊过来。”

　　他确实伤得不重，否则也不会还坐着这里。

　　一场意外的小车祸，车窗玻璃碎了，手臂刮伤，脸颊也有道不浅的口子。

　　伤势不重，但流了不少血，看得苏木心惊胆颤，孩子们不在身边更是没个依靠，下意识就急忙喊了他们回来。

　　许惊栖也是见不得人流血受伤，但好在没有苏木那么慌乱，毕竟当初在南非时，顾野伤那么重，她都挺过来了，可看见顾宗岱手臂那么大的伤口，还是止不住的心颤。

　　“这哪是小伤，怎么会出车祸呢？”

　　顾宗岱的专用司机可是一向稳重，比林叔开车都还稳重得多，这么多年从未出事……

　　“是对方酒驾全责，已经安排人去协助交警处理了，也亏得小李反应快，否则，说不定今天就交待在半路上了。”

　　许惊栖总觉得这事过于巧合，不由得皱眉，“谭建朋的事还没个结果，警方一直没找到人，顾叔叔这个时候出事，恐怕过于巧合了。”

　　不止她这么想，其他人显然也有这方面的思量，尤其是苏木，更加忧心忡忡，“要不这段时间你就在家休息休息，别去公司了……”

　　“那怎么行，如今那么大个烂摊子等着收拾，挪用的资金还要想办法追回。”顾宗岱也有些头疼，转头又看向顾野，没好气的道，“明天就给我到总公司去上班，调令我会让人尽快下发。”

　　他语气强硬，若是以往，顾野势必会反对。

　　许惊栖暗中瞥去，生怕顾野在这个时候又和顾宗岱吵起来。

　　但顾野这回却难得的，没有反驳，而是直接应下，“行。”

　　他的一声行，不禁让顾宗岱微微诧异，就连顾容与都忍不住抬眼看来。

　　苏木和许惊栖倒是松了口气，总归这父子俩能有人肯退让一步了。

　　私人医生手脚麻利的处理完伤口，上药包扎，然后请顾宗岱回卧室歇下，要需要输液。

　　不同于其他人一再询问或叮嘱，顾野全程若有所思的看着私人医生的操作和用药，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顿好顾宗岱，苏木出来后，见孩子们还在客厅坐在，忙道，“都快去歇息吧，我会好好照顾的，你们明天还上班呢。”

　　顾容与和许惊栖应下后站起身，“妈，你也早点休息，有护士在旁边看着输液呢。”

　　“干妈，你也别太累，下半夜我来守着。”

　　苏木安慰他们，“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没事的，你们快休息去，这里有我。小野，你也别干坐着了，快上楼休息。”

　　而这时，顾野突然站起身，“我找爸有点事。”

　　他说完径自朝一楼的主卧过去。

　　许惊栖忙喊了他声，“有什么明天再说吧，你这时候别惹顾叔叔生气……”

　　顾野脚步不停，“放心，我知道分寸。”

　　“小野，你……”苏木也没喊住他，眼看着人进了主卧，护士也被赶了出来，不知俩人要说些什么。

　　但过了一阵，主卧却传来父子俩的争执声，还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众人一惊，忙跑过去，推开门却发现屋内一片狼藉。

　　顾宗岱似乎发了很大的火，输液的吊瓶打碎了，手背的针头也被扯下，一脸怒容的坐在床上。

　　而顾野倔强的站在一旁，手背不知被什么划伤，还在滴血。

　　这……莫不是父子俩动起了手？

　　苏木忙要打私人医生电话，让人回来再给顾野包扎，护士也要重新给顾宗岱换新的吊瓶，却被顾宗岱挥手制止，“不许喊医生来，就该让他痛一下，清醒一下！”

　　他这回是真的发了很大的火，一时间就连苏木都有些犯怵。

　　“都滚出去，滚！”

　　所有人，包括护士一并被赶了出来，顾宗岱发起火来时，无人敢触逆鳞。

　　顾容与盯着地面碎裂的吊瓶，轻轻皱眉，手不自觉在暗中握拳，随后依言退出，对苏木道，“妈，我明天还有早会，今天就不住这了，明天下班我再回来看爸。”

　　苏木叹口气，点了点头，这时候他们留下也没用，“路上小心。”

　　出来客厅后，许惊栖就急忙拉起顾野的手检查，“这怎么弄的？你还和顾叔叔动手？！”

　　“……”顾野抽出手，“是他对我动手。”

　　“你又说什么了？把顾叔叔气成这样。”许惊栖又心疼又无奈，“走吧，出去包扎一下。”

　　顾宗岱不许喊私人医生回来，她也不会忤逆顾宗岱的意思，带算带顾野去医院包扎一下伤口。

　　顾野却摇了摇头，“有个学医的朋友，我让她过来。”

　　学医的朋友？许惊栖一时想不起他说的是谁。

　　直到顾野打电话给罗一维，简单说明了几句，让他带熊蕊来一趟。

　　许惊栖陪他在客厅等人，四周静下来时，她才将疑惑问出口，“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若是以往，顾野多半会说，这点小伤，哪那么矫情……

　　他手背上的伤口，被许惊栖简单处理了一下，暂时止血。顾野揉了揉额角，偏头看她一眼，又换上一副笑脸，勾了勾手，“坐过来，我告诉你。”

　　许惊栖蹙眉，虽有顾忌，但还是依言坐到他身旁，关切，“到底怎么了？”

　　男人胆大包天的，就在客厅里，将她搂入怀中，下巴搁在她肩头。

　　许惊栖吓一跳，“你坐好，在家里呢……”

　　“放心吧，这会儿没有人。”顾野闭上眼，埋头在她颈侧嗅了嗅，那股暖香让人闻着很是舒心。

　　***

　　顾氏集团近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公司高层们尤为显著的察觉到了。

　　自从顾家那位正牌太子爷调入总部后，大家不约而同的感觉，眼下的祥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这表面的宁静，终于在这天清晨被打破。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传出董事长顾宗岱中风偏瘫，直接在高层会议上就发病，被紧急送往医院。

　　这个消息足够劲爆，也足够引起滔天巨浪。

　　不仅顾氏旗下大小分公司的职员都在议论纷纷，媒体新闻更是蜂拥而至，将医院堵了个水泄不通，甚至不得不申请调动了警力来维持秩序。

　　就连相关人等，公司里但凡姓顾的，和顾家有关系的，纷纷被媒体跟踪询问，企图从他们嘴里能挖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

　　“请问小顾总，您的父亲顾宗岱董事长如今情况如何？是真的中风偏瘫吗？”

　　“据说顾董在今晨的会议室脑溢血被紧急送往医院，情况危急，请问这对顾氏有无影响……”

　　“如果顾宗岱董事长身体已经无法再继续任职，那么顾氏集团的董事会执行主席一职是否会有变动？”

　　“……”

　　类似这样的问题，顾野、顾容与、顾宗祎和顾恒等人，都被不知就会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问过无数遍，甚至连许惊栖都不能幸免。

　　苏木出门都得雇佣保镖随行，她如今是全程陪同在顾宗岱的病房，寸步不离。

　　许惊栖戴好墨镜，面无表情的从车上下来，记者立马扛着长/枪/短/炮的怼上来，嘈杂吵闹声不断。

　　谢航和几个保镖牢牢的围住，艰难的护着许惊栖挤出人群，走进医院。

　　可他们这边刚在警务人员的帮忙拦截下，脱离记者围堵，那边就又停下一辆劳斯莱斯。

　　下车的是顾宗祎。

　　记者们又马不停蹄的围过去，还是那些大众最关注的问题。

　　不同于其他人的避而不谈，顾宗祎倒是摆了摆手，示意有话说，“各位媒体朋友们，谢谢诸位的关心，各位的问题我也都听到了。”

　　“顾总，您能否代表顾氏回应一下以上问题呢？现在大家担心顾宗岱董事长的身体健康，可能会影响到集团产业链的正常运营。”

　　“众所周知，顾氏集团旗下地产业是行业内翘楚，如果顾氏集团领导人发生变动，是否会影响集团运营，尤其是三四线城市的楼盘是否会土崩瓦解？”

　　许惊栖站在警戒线内，没有挪步，听着这些问题，不由得蹙眉深思。

　　这些问题仿佛认定了顾宗岱倒下就起不来一样，背后若无人授意，媒体为何会问出这样犀利的问题？

　　顾宗祎在咔嚓的快门声中，侃侃而谈，“诸位请放心，请相信顾氏集团的领导班子，倒下一个人，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顶上，我们顾氏一定会负责到底……”

　　许惊栖没兴趣再听下去，转过身，取下墨镜递给谢航，“夫人这两天一直守在医院没回去休息过吗？”

　　“是，夫人一直守在医院不肯走。”谢航顿了顿，又道，“据说，顾总经理也一直在医院陪着。”

　　顾总经理是指顾容与。

　　这份孝心……也难怪众人都私下议论，这个养子比亲儿子都还孝顺。

　　许惊栖想了想，又问，“小顾总呢？过来了吗？”

　　谢航点头，“小刘说十分钟前就到了。”

　　***

　　寂静的病房里，顾宗岱动完手术，还未醒过来。顾容与坐在旁边，视线久久停留在心率监视器上。

　　苏木被他劝去隔壁单间休息，此刻四下无人，外面有保镖守着，没人会闯进来。

　　顾容与静默的坐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手机响起，他才垂眼，看了看来电显示，深吸口气，接通电话。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电话里，对方的声音很冷漠，“这件事你不想做也得做，从当初你看见真相没出声起，你就注定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顾容与漠然的开口，“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对方冷笑一声，“犹犹豫豫能成什么大事？记住，你要是不做，你在顾家也呆不下去。”

　　“只要那管针剂注射进去，他不会有一点痛苦，往后阿恒成为董事会执行主席，而我的位置就是你的，你依然还是你爸妈的好儿子，明白了吗？”

　　挂断电话，顾容与怔了良久，才缓缓站起身，走近两步，站在吊瓶前。

　　他迟疑着伸出手……

　　***

　　“许惊栖。”一道清亮的声音喊住她。

　　许惊栖回首，看见寇翀玥戴着帽子口罩，朝她走来。

　　也不知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因许惊栖没告诉她顾野回来的事，还在生气，如今她不喊她栖栖姐了，而是直呼其名，“借一步说话。”

　　这个要求，说得理直气壮。

　　谢航没认出这个将自己捂得密不透风的女人是谁，挡在许惊栖面前，回绝道，“抱歉，栖总还有事……”

　　寇翀玥冷笑，“我和你们栖总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素来爱憎分明，从不虚与委蛇。

　　许惊栖想了想，让谢航在一旁稍等，对寇翀玥偏了偏头，“走这边吧。”

　　寇翀玥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女爱豆，自然不想被人认出来。

　　俩人走到一处没人的僻静走廊，谢航带着保镖守在一旁。

　　停下步伐，许惊栖直接问，“寇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寇翀玥也不和她拐弯抹角，直言来意，“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看望顾伯父，顺便找顾崇北，不过保镖不让进，也没看见顾崇北的人影。”

　　既然她这样说，许惊栖便不接话，反正不是找她的。

　　可许惊栖不接话，寇翀玥却还是继续道，“你帮我转告顾崇北，躲着我没用，而且，我这次来找他，是来帮他的。”

　　许惊栖这次稍稍抬眼，不解，“怎么说？”

　　“以顾伯父眼下的样子，公司怕是要大乱，虎视眈眈那个位置的人很多，顾崇北这才回来多久？势单力薄，必然争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如果不想丢了那个位置，我可以帮他。”

　　“准确来说，我们寇家可以帮他。”寇翀玥信心满满，略微骄傲的抬起下巴，“他只要跟我在一起，两家联姻，有了寇家给他托底，那么他的赢面可就不止大了一点两点。”

　　许惊栖恍然大悟，微微一笑，“好的，我会帮你转达。”

　　“许惊栖。”寇翀玥摘下墨镜，朝她走近一步，“以前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你和顾野，应该不是单纯的表面关系吧？”

　　许惊栖闻言，并不慌乱，面色依旧淡然，“寇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寇翀玥冷笑，“你不用急着否认，孙斯越告诉我的，以他和顾崇北的关系，这话假不了。”

　　“想想也是，你们又不是亲姐弟，虽说你大他四岁，可这年头姐弟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同住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也很正常。”

　　寇翀玥也无法否认，以许惊栖这样的美貌，同住一个屋檐下，哪个男的把持得住呢？

　　许惊栖默然，只是淡淡垂下眸子。

　　“不过，你能帮到他什么呢？”寇翀玥话锋一转，质问道，“你们许家如今落败成这样，还能帮到他什么呢？啊，我险些忘了，许家早就不管你了……顾伯伯倒下了，谁还能给你撑腰？你在公司都自顾不暇吧？”

　　“我的话，请你清楚的转达给顾崇北，让他想清楚，别一时意气，毁了大好前程。”

　　如果可以，寇翀玥更想当面跟顾崇北说，可惜见不到人，就连苏木和顾宗岱她都见不到，否则也不需要跟许惊栖说了。

　　半晌，许惊栖才淡淡一笑，“寇小姐，还真是……乐于助人。”

　　“我可不像你，虚伪得很。”寇翀玥对她一改往日的热情，虽然孙斯越也只是揣测，说顾崇北喜欢的人可能就是许惊栖，但孙斯越作为他最好的兄弟，都生出这种猜想了，那多半就是事实。

　　“当初明明答应我，有顾崇北的消息就告诉我，结果呢？自己想着嫁入豪门，瞒着不说，你可真有意思。”

　　面对她的指责，许惊栖连眉头都不皱，淡笑开口，“寇小姐弄错了吧？”

　　她站得笔直，理直气柔，波澜不惊。

　　“我从未答应帮你，另外，他不止一次表明过，希望寇小姐不要再来纠缠，还希望寇小姐能识趣。”

　　“许惊栖！”寇翀玥咬牙，“你得意什么？如今只有我能帮到他，你想看着顾氏集团落进别人手里吗？这么明显的局面，你看不懂吗？！”

　　许惊栖却没了再和她争论下去的兴致，“今天寇小姐的话我会如实转述，恕不奉陪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寇翀玥不满，伸手要拽她，却被许惊栖闪身躲开。

　　“寇小姐，话我会转达，请您自重。”

　　谢航很会看眼色，见俩人是谈完了，连忙过来挡住寇翀玥又一次伸手，几个保镖也纷纷上前阻拦。

　　看着许惊栖远去的背影，寇翀玥咬牙，她就不信了，她堂堂寇家大小姐，比不过许惊栖？

　　***

　　顾宗祎在医院走了个过场后，并没去病房看人，没必要再去接受访问，绕到地下停车场，打完电话后，靠在车门抽了支烟，又换手机拨了个电话。

　　“你到云南没有？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从缅甸仰光那边走。”

　　“钱？老子给你的钱还少吗？还问我要钱！你怎么活关我屁事，为了让你逃出去，我费了多少心力？还有脸问我要钱？！”

　　“行了，你赶紧给我出境！”

　　气冲冲挂断电话，顾宗祎松了松领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命令司机开车，“回公司。”

　　而前方的司机迟迟不动，顾宗祎恼火吼一声，“发什么呆？！不想干了？！”

　　随着他的吼声，副驾驶歪倒出一个身影，是他的司机……

　　“你，你是谁？！”顾宗祎这才意识到，坐在驾驶位上的，是另有其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光线不是很明亮，他心里想着事，也未曾注意看。

　　驾驶位上的男人缓缓取下耳边的监听器，摘下帽子，缓缓回头。

　　顾宗祎瞪眼，“你……你怎么在这里？！”

　　顾野面无表情，看了这位大伯一会儿，才勾了勾嘴角，“大伯忘了，我进公司之前，是做什么的。”

　　能侦破那么重大的跨国重案，能在那些亡命之徒身边卧底两年，顾宗祎这些手段，还是太小儿科了。

　　富贵窝里呆久了的人，顺风顺水惯了的人，做起这些事来，到底把别人想得太愚蠢了。

　　顾宗祎冷汗直冒，眼底也渐渐露出杀意，“你……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顾野启动车辆。

　　“这是要去哪里？！停车！”顾宗祎扑上去，企图制止他，却被顾野一个急刹，一头撞在挡板上，然后回身对着他后颈某处一敲，顾宗祎无声倒在后座。

　　顾野啧了声，“还以为有多棘手呢，高估了。”

　　***

　　顾容与伸出手的那刻，床上本该昏迷不醒的人，却突然睁开眼。

　　身后的门也被推开，许惊栖无声站在门口。

　　顾容与僵住，在顾宗岱沉默的视线里，以及许惊栖漠然的目光下，他颓然坐回椅子，伸手搓了搓脸，却又笑了。

　　“到底是爸，这些年风风雨雨的走过来，又怎会这么容易别人算计……”

　　他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与许惊栖擦肩而过时，许惊栖忽然开口，“容与哥，顾叔叔和干妈，真的一直把你当亲儿子。”

　　顾容与脚步一顿，“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让人难受。如果他们对他不好，或许他还不会这么难受，可偏偏……顾宗岱和苏木，对他那么好。

　　他自嘲一笑，“放心，我就算丧尽天良，也不会对自己父亲下手。”

　　从看见顾宗岱睁眼那一刻起，顾容与就明白了，顾宗岱已经在提防他，或许，那些自以为瞒得很好的事情，早就瞒不住了。

　　***

　　两日后，顾氏召开记者见面会。

　　顾宗岱精神焕发的出现在见面会上，先前中风偏瘫的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这场见面会公布的事情，却更令人哗然，谭建朋在边境被逮捕，其私自挪用公款，数额巨大，且欲逃处境，情节严重，处无期徒刑。

　　顾氏集团股东之一，副董顾宗祎，协助谭建朋出逃，且涉嫌谋害罪，已被逮捕进一步调查取证，公司革除其职务，其名下股份转让。

　　顾宗岱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尽管这件事传到祖宅，老爷子一病不起，但顾宗岱却毫不手软。

　　有些事，一旦犹豫就会败北。

　　许惊栖偏头看着窗外，斑马线和行道树飞掠而过，她浅浅叹口气。

　　“一会儿回去，要是干妈生气，你可得主动担下，是你不让说的。”

　　顾野倒是一脸无所谓，“怕什么，老头也和我们站同一阵营，他不也瞒着妈吗？”

　　想到这个，许惊栖更是头疼，他们三串通一气，唯独瞒着苏木，就她一个人真情实感的担心害怕，听说知道真相后，已经两天没搭理顾宗岱了。

　　顾宗岱勒令他们忙完公司的事情，赶紧回家认错。

　　挨骂这种事，总不能他一个人抗不是？这俩小家伙明明也是同盟。

　　“你到底怎么看出那个私人医生不对劲的？”许惊栖怎么想，都想不通，顾野怎么就这么料事如神，提前安排好这么多事。

　　从那晚顾宗岱意外的一场小车祸，他就开始起疑并布局，以前总以为他冲动幼稚，却不想，他的心思竟也能深沉如此。

　　顾野轻笑，故意逗她，“用眼睛看啊。”

　　不但许惊栖意外，就连顾宗岱都不得不对这个儿子改观。

　　那晚顾野单独进房间和他聊的那些话，顾宗岱本是不信的，但却又在他种种条理下不得不半信半疑。

　　配合顾野演了出戏，直到罗一维带着熊蕊过来，明面上是来看顾野，实际是让熊蕊检查顾宗岱的用药。

　　熊蕊虽然年轻，但在军区医院可是老教授最得意的学生，她说这些药没有毒性，也确实是对症的药，但是结合顾宗岱的身体情况，他本就有高血压，用药不慎容易引发脑溢血。

　　那个私人医生是顾宗岱很信任的，医术很好，那家医院也是顾氏出资建的，却没想到这位深得信任的私人医生被人收买。

　　而他确实也小看了这一直觉得不亲的儿子，顾野能从一点细微的表情，一点蛛丝马迹，就察觉到不对劲，然后反设套，将对方一网打尽。

　　并规避了所有危险。

　　如果不是顾野，顾宗岱的确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会对自己下这般狠手，也没想到，他视如己出的养子，会包藏祸心。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停好车，顾野和许惊栖朝院子里走去，九月桂花正盛，院子里种植的花树不下数十种。

　　桂香扑鼻，还夹杂这玫瑰馥郁香气，沁人心脾。

　　许惊栖在那片玫瑰花圃前站了会，四季玫瑰开得极盛，紫枝绿叶，相得益彰。

　　其实她有些好奇，“那，你恨大伯父和顾容与吗？”

　　顾宗祎为了一己私利，设计让亲侄子被人贩子拐走，而当时才八岁的顾容与，明明看到了，却没有说出实情。

　　那么小的孩子，却已经有那样阴暗的心思。

　　顾野站在她身旁，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他内心也说不出答案来。

　　说不恨吧，似乎不是真心话，毕竟，如果他好好的在顾家长大，或许人生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至少，小时候那些年，不会被人嘲笑是没有爸妈的野种。

　　可若说恨吧，倒也算不上，事已至此，恨又有什么用呢？

　　庆幸的是，他还是回到了父母身边，还是回到了许惊栖身边。

　　顾野忽然伸臂，将她揽入怀中，男人微微弯腰，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她颈窝，声音有些疲惫，亦有浓浓的眷恋。

　　“姐姐，抱一下。”

　　许惊栖本想挣扎推开，可听见他的声音，瞬间便放弃推开他的想法。

　　她伸手，回抱住他，“都过去了，阿野，以后爸妈都会陪着你身边，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那些事情积压在心头，想要真正的释然，又谈何容易。

　　顾容与并未参与顾宗祎计划的那些事，即便受胁迫，也并未照做去伤害顾宗岱，这点来说，他并非十恶不赦。

　　可当年的事情揭露，他也难以自处，递交了辞呈，离开公司，出国去了。

　　对于顾容与，她知道苏木和顾宗岱必然是伤心难过的，毕竟是从小视为亲儿子养大的。

　　只是，在她和顾野面前，他们从未流露。

　　顾野忽然抬起头，问她，“顾恒离开公司，你不会舍不得？”

　　许惊栖懵了一瞬，“？”

　　她为什么舍不得？随即反应过来，他还因之前家里想将俩人凑一对的事情耿耿于怀。

　　“还真有点舍不得，要不，去把他请回来？反正这些事和他无关。”

　　顾恒的确和这些事无关，也不知情，老爷子也觉得他无辜，劝说顾宗岱父子，放下成见，毕竟是一家人，顾宗岱和顾野倒不至于斤斤计较，反而是顾恒坚持要避嫌，退出顾氏集团，自立门户。

　　男人微微眯眼，又变得凶巴巴起来，箍着她的腰，低头朝红唇轻咬，“你敢。”

　　有了他，还敢想着别的男人？

　　林嫂的声音忽然响起，“真的夫人，我刚才在顶楼浇花明明看见车子进来了……”

　　随后是苏木的声音，“那都半天了，怎么还没进……”

　　大门推开，俩人愣在门口。

　　院子里那片玫瑰花圃旁，拥抱亲吻的身影，没看错的话……

　　许惊栖和顾野僵在原处，一时间甚至忘记松开手站好，迟缓的转过头，和门口的错愕的俩人对上视线。

　　就连客厅正在看报的顾宗岱，也转头往外面瞧了瞧，透过宽敞大门，看见外面那幕时，蹭地站起身。

　　穿着拖鞋冲过来，出来的时候，顺手拎了根高尔夫球杆，“你这臭小子！”

　　高尔夫球杆直接朝顾野身上招呼，“你在干什么？！啊？！这是你姐姐！”

　　那钛合金的甘头，打在身上很痛，但顾野没躲，还想着要护着许惊栖，旁边的苏木和林婶见状，忙来拉住顾宗岱，“别打，别打孩子！有话好好说！”




40.  晋江文学城独发   什么龙精虎猛的年纪………

　　客厅里, 气氛静默地近乎压抑。

　　许惊栖垂下眸子，端正坐在沙发，也没想到瞒了这么久的事, 就因一时疏忽，被这样莫名其妙的撞破，脑子里乱成浆糊, 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

　　顾野倒是毫不在乎，还不怕死的要挨着许惊栖坐。

　　撞破了才好, 不然以她那瞻前顾后的性子, 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顾宗岱沉着脸坐在对面, 苏木端着几杯花茶从中岛台过来, 家里几个保姆都被指使去了别处, 独留四个人还在客厅。

　　最终，顾宗岱质问的眼神, 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句话，打破了始终无人打破的沉默。

　　顾野想了想, 斟酌着开口，“七年前我……”

　　“什么？！”不等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苏木就惊讶打断, 刚端起的花茶杯又重重搁在桌面。

　　七年前？顾野才刚回到他们身边的那时候？

　　虽然顾野是想表达七年前就暗恋许惊栖，但显然苏木和顾宗岱误会了。

　　许惊栖连忙解释, “不是不是，就, 就前段时间，才在一起的……”

　　她含糊地没有说出具体时间，若要追溯，那就是还在南非没回国就已经萌芽了, 但若二老知道这大半年的时间，一直都在瞒着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更气。

　　不同于许惊栖的惊惶和不安，顾野倒是果敢得很，干脆的抓住了许惊栖搁在膝头的手，有些不满父母的反应。

　　“你们干嘛这么大反应，吓着她了。”

　　明明天气不冷，但她一双手却因紧张而冰冷。

　　当着苏木和顾宗岱的面，许惊栖很不自在，只想挣脱，但她那点儿力气哪能敌得过他，不得不小声喊他，“你干嘛呀，快松手……”

　　“不松。”顾野偏头瞪她一眼，大手更加重了力道，将小手紧紧裹在掌中。“咱们光明正大处对象，怕什么？他们能吃了你？”

　　这人……又开始犯倔。

　　许惊栖有些无奈，只能软下声安抚，“好好说话，不许发脾气。”

　　顾宗岱忍不住又想拿起那根球杖，狠狠朝顾野抽几棍才解气，“你们倒是瞒得好，天天搁我们眼皮子底下演戏，不去娱乐圈演戏真是可惜了！”

　　不同于顾宗岱的怒火飙升，苏木在惊讶诧异之后，倒是很快冷静下来，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会儿。

　　顾野一句七年前，倒让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他初回到身边的种种不适应，都是许惊栖照顾着他，陪伴着他，又正是青春懵懂时，少年会对这个大几岁的姐姐产生好感，无可厚非。

　　她想起那年在龙鸣镇，少年扑在女孩怀中痛苦的画面，当时她没去打断，其实私心也觉得，有许惊栖在儿子身边，她很放心。

　　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其实早该有所察觉才对。

　　顾野那种桀骜不驯的野性子，也就只肯听许惊栖的话，也就许惊栖在时候，显得比较乖。

　　许惊栖在上川上学时，那小子除了在学校，就是在外面和朋友玩儿，但只要是许惊栖回来的假期，他必然会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怕很无聊，但谁喊他都不会出去。

　　其实很早开始，顾野对这个‘姐姐’就有很深的依赖眷恋。

　　至于中间有段时间，顾野一改常态的和许惊栖互不搭理，甚至要远去外省考最严格的军校，多年不回家一趟……

　　那段时间，许惊栖也是不会过问关于他的任何事，两个人都在刻意回避着对方，想来，是两人在闹矛盾。

　　如今，得知两个孩子真的走到一起，苏木反倒松了口气。

　　她并不反对，甚至隐隐有些开心。

　　许惊栖嫁到别家，她不放心，总怕她受伤受委屈，可若嫁到自己家，那干女儿变成儿媳妇儿，这不是更亲了么？

　　苏木沉思被耳边的争吵打断，顾野非常不理解顾宗岱为什么这么生气，他和许惊栖在一块儿，又没有违背伦理纲常，他爸这反应是不是过度了？

　　“不是，我俩处对象怎么了？我们早就成年了，谈个恋爱怎么了？”

　　顾宗岱一时也说不出自己在气什么，又或是一时间接受不了，但眼下看见这小子牵着许惊栖，就是心底窝火，蹭地站起身，指着顾野的鼻子，“她是你姐姐！”

　　“姐姐？哪门子姐姐？”顾野毫不让步，反驳得很干脆，“一没血缘关系，二没亲属关系，她只是你们认的干女儿，又不是领养的女儿。”

　　“我实在搞不懂你们有什么好生气的，是，瞒着你们私下交往是我们不对，这还不是因为预料到你是这反应么？”

　　顾野牵着许惊栖站起来，态度很坚决。

　　“反正，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们已经在交往了，是正经的恋爱关系，也不可能分手。”

　　父子俩谁也不让步，目光如交火，最终，顾宗岱拂袖而去。

　　许惊栖抿唇，看着苏木，微微垂头，“干妈……”

　　苏木叹口气，站起身，“好了，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小野，你先去洗漱吧，我和栖栖说几句话。”

　　顾野不肯松手，挡在许惊栖面前，“妈……”

　　许惊栖拉住他，打断尚未出口的话，“你先上楼吧，我和干妈聊一聊。”

　　“你这小子……”看见儿子的反应，苏木有些失笑，“这就开始护着了？我就是和栖栖聊聊天，紧张什么。”

　　在许惊栖的眼神示意下，顾野只得独自上楼回房间。

　　苏木招了招手，“咱们去看看庭院里的花，这个点兴许能赶上昙花开呢。”

　　“好。”许惊栖提步跟上，俩人漫步走在庭院。

　　蔷薇架下枝叶藤曼缠绕，旁边有几株正在盛放的昙花，廊下幽蓝的灯光打下，又隐隐镀上一层蓝辉，偶有风至，如月下美人，婆娑起舞。

　　俩人在藤椅上坐下，苏木微笑着看向这个一手带大的干女儿。

　　“真的想好了？是认真的？”

　　虽未明说，但许惊栖知道她问的是何事，点了点头，垂下眼眸，低声道，“干妈，对不起。”

　　苏木笑着揉了揉她发顶，“傻孩子，跟干妈说什么对不起。”

　　许惊栖微微低头，“和阿野交往的事，没有提前跟您说。”

　　苏木反问她，“是觉得干妈不会同意？”

　　许惊栖点了点头，轻不可闻的嗯了声。

　　“其实啊，我和令仪刚结婚那阵，也经常开玩笑说，以后有了孩子，若是一男一女，就结娃娃亲。”苏木微笑拉过女孩的手，将往事娓娓道来，“令仪怀上的时候，我们就一心盼着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样我再生个女儿，男孩子大点会照顾人。”

　　“结果倒是令仪先生了女儿，我们又想啊，没事，男孩小一两岁也没事，结果等啊等啊，我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直到第三年，你顾叔叔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先从堂弟那边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身边，结果第二年就有了小野。”

　　“这一小就小了四岁，其实年龄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后来发生的变故，让我始终觉得，我家混小子恐怕是配不上你。”

　　“栖栖，你从出生，干妈就把你当亲女儿看待，你妈妈去世得突然，但我直到，她临终前一定会叮嘱我，代替她好好照顾你，所以啊，在你的婚姻大事上，干妈就更加慎重。”

　　“这些年介绍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你都一直拖着不想谈恋爱，都到二十八岁了，干妈心里着急，但也不急，私心总觉得再好的男孩子都配不上我女儿，怕你嫁到婆家会受委屈，毕竟不是在自己家，怕你不习惯……”

　　“知道你和小野谈恋爱这事，我一时间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我的宝贝如果嫁到自己家，那就不用担心什么婆媳问题，也不怕会受委屈，但担心的事也不少，小野他没有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性格也不好，说实话，我也很担心他照顾不好你……”

　　“也担心他还未定性，以后要是你们俩没有修成正果，往后在家里又该如何相处呢……”

　　这些问题，许惊栖不是没考虑过。

　　毕竟只是谈恋爱，如果将来分手了……她该如何面对顾野，如何面对干妈和顾叔叔呢？

　　可是那些都是未知的事情，如果一直瞻前顾后，不敢踏出那一步，将永远不知道答案。

　　许惊栖缓缓抬眼，坚定的看向苏木，“干妈，我想，我和阿野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

　　“当初他十八岁的时候，就跟我表白，当时我也觉得他是一时冲动，所以一直躲着他，可直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未曾改变最初的心意，在南非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的来救我，我们曾一起经历生死的考验……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

　　女孩抿唇，认真又严肃的道，“干妈，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也希望能得到您和顾叔叔的祝福。”

　　“傻孩子。”苏木伸手揽过她，轻轻抱着女儿的肩，“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是有些吃惊，但更多的，还是高兴，有你照顾阿野，干妈也很放心。”

　　许惊栖眼眶发热，扑在苏木怀里，有些哽咽，“谢谢干妈。”

　　“可是顾叔叔……”

　　“他呀……”苏木失笑，“他是觉得自家小白菜被猪拱了，生他儿子的气呢。”

　　***

　　大抵是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顾野如今都敢光明正大的，在许惊栖的房间等人，这个意外，对他来说，倒不如说是惊喜。

　　洗完澡出来，许惊栖还没上楼，他仰面倒在床上，拿起手机，正犹豫要不要下楼看看，还是发个信息问问时，卧室门被推开。

　　许惊栖看见穿着家居服躺在床上的男人，不由得头疼，“你怎么跑我房间来了？”

　　顾野本要翻身坐起，被她这一问，干脆又躺下，“这都公开了，我还不能来我女朋友的房间？”

　　许惊栖走过去，伸手呀拽他起来，“什么公开了？干妈和顾叔叔可还没说同意呢。”

　　“你同意不就行了。”顾野躺在那儿，由她怎么拽，愣是纹丝不动，反倒趁她不备，稍稍一个用力，许惊栖便失去平衡，被他拽着手腕拉到怀中，趴在他胸口上。

　　顾野将她擦面的碎发撩到耳后，“再说了，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虽然方才在客厅时，顾宗岱发了火，苏木也沉默不语，但顾野是什么眼睛，穷凶极恶的罪犯都逃不过他细致入微的观察，看懂这对父母在想什么，更是轻而易举。

　　许惊栖抬手撑在他胸口，抬起头，不由得疑惑，“哪来的自信？”

　　顾野静静望着她，难得温情的冒出一句，“因为爸妈很爱我们。”

　　所以，只要孩子幸福，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没有父母最终能赢过孩子。

　　许惊栖本想吓唬吓唬他，这会儿也装不下去了，弯起桃花眸，笑盈盈的看着他，“干妈没有反对，她说她很高兴。”

　　看着那双盈盈水眸，他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到身下，“爸也不会反对的，再说了，他打都打了，气也出了。”

　　说起挨打，许惊栖想起先前，顾野结结实实的挨的那几下，“对了，快让看看背上有没有伤到，顾叔叔也真下得去手，高尔夫球杆打人多疼啊……”

　　顾野摇头，“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

　　“我听着声音都感觉到疼，快让我看看……”许惊栖推着他坐起身，转身伸手去扯他的衣服。

　　顾野抓住衣服，犹豫着问她，“真要看？”

　　顾宗岱下手不可能轻，许惊栖担心此刻他背上已经淤青一片，“扭捏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行，这可是你要我脱的……”顾野松开手，由她从腰际撩起T恤的衣摆。

　　随着衣摆撩起，首先露出的是八块腹肌，块状分明，小腹紧实。

　　再往上，随着男人扬手脱下T恤，结实的胸肌和宽肩阔背，无一不散发着诱人的雄性荷尔蒙。

　　原本一心要看背上有没有伤痕的许惊栖，视线迟缓的掠过，才回过神抬眼，却见男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由得脸颊发热。

　　“你，你看我干嘛？”

　　“你好看啊。”顾野伸手将人拉入怀中，低头就要吻下去，却被许惊栖躲开。

　　“等等，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没有受伤，我皮糙肉厚的，老头那点力气伤不了着我。”

　　许惊栖不信，非要他转过身来，“不信，我看看。”

　　顾野只得老实转过身。

　　他背上确实有几道红痕，虽然算不上什么伤，但感觉当时打下来时，肯定很疼。许惊栖抬手抚摸在棍印处，俯身轻轻吹了吹，像哄孩子般，“疼不疼啊？”

　　温软的指腹摩挲在背上，男人微微一僵，喉结滚动，眸子渐深，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有点疼，但姐姐呼呼就没那么疼了……”

　　许惊栖闻言，又对着那红痕轻轻吹了吹，下一瞬，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叫姐姐呼呼就不疼了？

　　他是怎么厚着脸皮说出这句话的？！

　　“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被人拽着手臂，拉到身前，被他欺身压倒在床上，男人寻着红唇欲吻，被许惊栖眼明手快的挡住。

　　她捂着嘴不给他亲，另一手推在他胸口，“干嘛呢，干妈和顾叔叔还在家，才挨了打你就不长记性是不是？”

　　顾野轻笑了声，在她手背轻轻一啄，然后顺着雪颈往下，一路啄吻，“他们都是过来人，知道自己儿子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会体恤的……”

　　什么龙精虎猛的年纪……？！

　　许惊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骚话吓得一愣，刚想说什么，抵在胸膛的手就被他拽到头顶固定住，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推他，这下便被男人寻到可乘之机，轻而易举吻住红唇。

　　“……唔……顾野！”




41. [最新] 正文完结   喊老公，喊宝贝，或者……喊……

　　昨天晚上, 到底是不敢太过分了，知道在家里许惊栖肯定是放不开的，顾野也只是逗逗她, 并不敢真的惹许惊栖生气。

　　姐姐又如何，脸皮薄得跟小姑娘似的。

　　次日一早，男人黑着张俊脸, 明显的欲求不满，一再申明, 今晚必须回银河湾, 不许住在熙园。

　　许惊栖憋着笑, 在他脸颊亲一口, 催他赶紧回自己房间去。

　　顾野不情不愿的起床, 抻着懒腰，从许惊栖房间走出去, 正好和从三楼下来的顾宗岱打了个照面。

　　顾宗岱正逗着笼子里一对虎皮鹦鹉，看见顾野从姑娘房间出来, 愣了一下，“你昨晚没回房间睡？”

　　揽腰抻到一半, 顾野想了想,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没有啊, 我就过来说声早安。”

　　顾宗岱：“？”你看我信吗？

　　再次遭受自家小白猪被猪拱了的暴击，顾宗岱只恨此刻手中没鸡毛掸子, 四下盼顾，找找有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揍人。

　　顾野瞥见他神情，立马猜到亲爹的意图，忙往楼下走, “不是，我就在房间睡个觉，您至于麽？”

　　“睡觉？你不回自己房间，在谁的房间睡觉？你给我站住！”

　　顾宗岱一时没找到藤条类的，昨晚用高尔夫球杆打了儿子几下，回房就被老婆狠狠教育了一顿，这会儿倒也不敢找那种太过坚硬牢固的东西。

　　毕竟就这么一个独苗苗，要真打坏了，苏木得跟他拼老命。

　　原本宁静的早晨，又在父子俩吵吵嚷嚷中，开启新的喧闹。

　　保姆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摆满了餐桌，听见苏木在叹气，“一大早就开始吵闹，你们俩加起来都多大岁数了？”

　　林婶听了忍不住笑，“家里安静了那么久，这热热闹闹的多好。”

　　另一个保姆也道，“就是，要我说啊，栖栖真要成了顾家的儿媳妇，董事长和夫人才是最高兴的咧，要是能早点抱上孙子，董事长啊就没功夫和少爷拌嘴了。”

　　大家对顾野和许惊栖的事，似乎并没有太大意外，甚至一副早就该是这样的神情，这无疑让许惊栖自在许多。

　　她不是很在意旁人看法的人，但那仅限于外人，因为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可顾家对她来说，是家人长辈，不是不相干的人。

　　顾宗岱发了脾气，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俩人交往的事，可同意之后，反倒开始一反常态的催促起来，问俩人计划什么时候结婚，什么喜欢能抱上孙子。

　　许惊栖不好回答，顾野便挡在她跟前，“爸，公司最近不忙吗？工作量不够饱和吗？你能不能别总操心这些事，我们的事儿我们自己会看着办的。”

　　但这回，就连苏木都站在顾宗岱那边，“别操心？我们能不操心吗？再过两月栖栖都二十九了，也该谈婚论嫁了，你要还没玩够，我还有好几个打算介绍给我干女儿认识的小伙子还没见呢……”

　　“？”顾野懵了一瞬，“怎么着？你还想给自己未来儿媳妇安排相亲？”

　　苏木不紧不慢的喝着养生汤，“什么相亲，我是说，你要不着急的话，我安排认识一下。”

　　顾野：“……”

　　做梦，他马上就去求婚，谁也别想捷足先登。

　　***

　　顾家这边是没有什么顾虑了，俩人如今算是公开交往，顾野想了想，还是认真问了许惊栖，要不要去许家一趟。

　　其实许家同不同意，许惊栖并不是很在乎，但的确有段时间没去探望爷爷了。

　　这次回去，顾野当然是陪同一起。

　　俩人并没有一上来就表明关系，但相处间完全是小情侣的模样，疑惑最终还是后妈杜婠问出来的，“你俩，是在处对象？”

　　许惊栖大大方方的承认。

　　自从父母离婚后，许惊栖的事情，要么是自己做主，要么是苏木和顾宗岱做主，反正是轮不到许家来做主的。

　　以顾野如今的家世身份，是没什么好挑拣的，许穆和许志茂都很满意。

　　杜婠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可惜的看了看顾野，顾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肯定是要继承家业的，可惜啊，她女儿就没这种嫁入豪门的命。

　　不想许惊栖，能找一个年轻有为，比自己小几岁，又有钱有能力的男朋友。

　　倒是刘玉秀说了些风凉话，但很快被许志茂打断，拉着老太太出去散散步，将人哄走。

　　许惊栖从许家出来后，心情照旧不太好，顾野牵着她，漫步在宽阔人行道上。

　　晚霞绚烂，染红天穹。

　　他注意到许惊栖一路的沉默，“想什么呢？”

　　“没什么。”许惊栖摇头，语气有些怅然若失，“虽然很早就知道，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可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顾野想了想，牢牢握紧她的手，告诉她，“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家。”

　　有了家，就有了归属，就不会再空落落的。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语，“那你心眼小一点，小到，只把我装进去，就满了。”

　　许惊栖歪头看他，“心眼小一点？你就不怕我吃醋啊？以后你和哪个小姐姐多说句话，我都生气。”

　　顾野啧一声，“光这样说，你倒是让我感受一下啊。”

　　别的女人都追上门了，也不见她吃醋。

　　“哦。”许惊栖眨了眨眼“那寇翀玥的提议你考虑考虑？”

　　“她？”顾野不由嗤笑一声，“算了吧，耀武扬威的放完话没两天就被打脸，她也配让你吃醋？”

　　刚说完顾野只有和寇氏联姻，才能有赢面去争，结果没两天顾宗岱就精神奕奕的召开新闻发布会，这搁谁不觉得脸疼？

　　***

　　十一月末，许惊栖二十九岁的生日宴会，在京鼎大厦的莱佛士举行。

　　并没有办得太盛大，只邀请了关系不错的亲朋好友出席。

　　当天，更大的惊喜却是顾家太子爷意外的求婚。

　　毫无预兆的，在大部分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顾野在一众好友的帮助和精心筹备下，拉开那扇门，单膝跪在了许惊栖面前，向她求婚。

　　在一众人‘答应他’的起哄声中，许惊栖笑着将手递给了他。

　　一场生日宴热热闹闹的办完，只是，在最终快要散场离开时，秦婳有些难为情的拉住许惊栖。

　　她支支吾吾，说得有些磕绊，“那个，栖栖啊……雅雅，孟雅淳她……想见你一面，当面祝你生日快乐。”

　　听见这个名字，许惊栖有瞬间的恍惚。

　　曾经，从初中就认识孟雅淳以后，那么多年的生日，孟雅淳都不曾缺席过。

　　可如今，昔日的好闺蜜却成了陌路人。

　　同在一个城市中，却从来没有意外碰见过一回，似乎就连老天爷都觉得，这段友情，确实缘尽了。

　　许惊栖和孟雅淳虽然不再有交集，但孟雅淳毕竟和秦婳也是老同学，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倒不至于真的断绝联系。

　　秦婳也不好拒绝帮这个小忙。

　　孟雅淳是精心打扮后来的，送了许惊栖一束金盏百合，到底过去三年的事情，即使如今表面上大家还能谈笑风生，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变了。

　　最后，孟雅淳叹口气，“我来，并不是要和你道歉，只是想告诉你，当初那件事……我后悔了。”

　　“我的任性，让我同时失去了友情和爱情。”

　　她的表情有说不出的落寞和懊悔，可那又如何呢，覆水难收，伤害已经造成，信任已经消失。

　　在爱上顾野之前，其实许惊栖对感情并没有过多的奢望，要么不结婚，如果结婚，唯一的愿望，也只是不要步父母的后尘，找一个合适的，有共同话题的人，共度余生。

　　如果不是因为孟雅淳，或许她和林京墨也会好好在一起，即便不是轰轰烈烈的感情，但俩人都是认真负责的人，也不会是轻易变心的人。

　　但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的阴差阳错，缘之一字，谁也摸不透。

　　许惊栖在这边和秦婳孟雅淳说话，顾野几人坐在二层的卡座喝酒。

　　他们这处最是引人注目，一个顾野，一个沈妄，在这圈子里可都是赫赫有名，虽出名的方式各有不同，但眼下无一不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再有就是秦婳的未婚夫闻九州，他虽不常在深海住，但在这边也有不少人脉，和顾家也有些工作上的交集，更重要的是，他和沈妄是多年好哥们儿。

　　“啧，没想到啊，小顾总这烈驹性子，在栖栖面前乖成这样……”闻九州嫌热，脱了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腕上一只钻表熠熠生辉。

　　顾野瞥一眼去，“栖栖？你俩很熟？”

　　闻九州哈哈一笑，“我跟着我老婆喊的嘛。”

　　沈妄摇了摇酒杯，亦是轻啧一声，接上闻九州前一句话，“姐弟恋不都是这样？不管是奶狗弟弟，还是狼狗弟弟，最后不都被姐姐管得死死的。”

　　“……”顾野松了松领带，不轻不重哼了声，“我乐意。”

　　引得沈妄和闻九州一阵轻笑，“行，你乐意被管。”

　　消停一会儿，闻九州又感叹，“连小顾总这么野的性子，都有被自愿约束的时候，年纪轻轻就上赶着往火坑跳，也不知道咱们沈爷，什么时候也来位姐姐管管他啊。”

　　沈妄挑眉，“别，我不好姐姐这口。”

　　“姐姐怎么了？”听他这话顾野就不乐意了，“成熟知性，温柔细腻，既能端庄大方，又能性感妩媚……”

　　沈妄欠欠的问了一句，“哦？那她会喊哥哥吗？”

　　顾野愣了下。

　　沈妄单手转着打火机，漫不经心的挑了下眉，“就是用那种，又娇又软的声音，喊你哥哥。”

　　不知想到什么，男人轻笑着补充一句，“简直乖到不行。”

　　顾野轻哂，“……谁稀罕。”
　　让许惊栖喊他哥哥？做梦还是可以的。

　　听着俩人贫嘴，闻九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娇又软的声音，乖得不行？

　　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家那外甥女，小姑娘就是天生甜嗓糯音，乖巧纯净得跟小白兔似的，最近因他之故，和沈妄那混球也挺熟……

　　不是，那混球说的，不会是……

　　闻九州转头看向沈妄，抬脚碰了碰他沙发，“兄弟，你刚说不喜欢姐姐型的？那就是喜欢年纪小的妹妹？还要乖得不行的那种？”

　　沈妄缓缓敛了笑意，修长指间夹了支烟，不知想到什么，又迟迟未点，闻言懒懒掀了下眼皮，忽然站起身，对顾野道，“你家那位‘姐姐’好像聊完了，咱们酒也喝得差不多，走吧，今儿就散了。”

　　对闻九州的质问恍若未闻，长腿跨出卡座，朝外走去。

　　他这反应，让闻九州心里咯噔一下，不会他家小白菜真被这混球惦记上了吧？

　　忙提步追上去，不依不饶的追问，“等等，你给我说清楚，那话几个意思啊？”

　　顾野懒得管他们，径自走向许惊栖，她正和秦婳以及其它好友道别。

　　回去的一路上，不知怎么的，脑海里总浮现起沈妄欠欠的那句，那她会喊哥哥吗？简直乖到不行……

　　男人眼神不经意瞟向身旁的人，不知想到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惊栖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莫名生出几分警惕，“怎么了？”

　　他克制着收回目光，“没什么。”

　　今天俩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前排有司机在，顾野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忍不住松了松领带，莫名觉得有些燥热。

　　男人有些不耐的看着窗外，“怎么还没到？”

　　平常觉得回银河湾挺近的，今天这路怎么感觉格外漫长。

　　许惊栖只觉得他这会儿有些莫名其妙，“这才刚上车几分钟。”

　　顾野讪讪闭嘴，手又忍不住往她那边去，先还是克制着只捏捏她的手，而后渐渐又移到腰上，隔着晚礼服柔滑的布料，轻轻摩挲。

　　但在许惊栖凉凉瞥来的视线下，又不得不老老实实收回手。

　　啧，今天这路，真的格外漫长了些……

　　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男人率先下了车，大步绕过车身，为许惊栖拉开车门，将手递过去，“我们回家。”

　　许惊栖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上去，“你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刚要迈开大步的顾野，闻言一顿，默默收回半步，努力克制住真实的想法，面上如常的挂出副冷漠模样，“嗯？有吗？”

　　见许惊栖目光仍注视着他，才轻咳一声，“可能是，太高兴了吧。”

　　“高兴？”她更是不解，至少他这会儿脸色看上去可不太像是高兴的样子，怎么说呢，古古怪怪的。

　　“嗯，高兴。”顾野重复一遍，牵着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你今天答应嫁给我了，明天咱们就可以去领证了。”

　　许惊栖微微一顿，“明天？”

　　他今天才刚求婚，明天就要领证？这也太……操之过急了吧？

　　“对，明天。”声音隐隐的兴奋和期待。

　　顾野牵着人走进电梯，宴会结束时间已经不早，这个点楼层基本无人出入，电梯里就他们俩。

　　男人喉结又不自觉滚动了下，然后开始松领带，解开两颗衬衫纽扣。

　　见他动作，许惊栖不由得侧目，“怎么了？不舒服？”

　　顾野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有点热。”

　　热？明明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点汗也没出，况且这个天，虽没降温，但到了晚间也不再炎热了。

　　电梯‘叮’一声打来，男人二话不说牵着人就朝家门口走去，步伐有些急。

　　许惊栖踩着高跟，不由得被他牵着小跑两步，小声嘀咕，“你急什么呀……”

　　指纹锁刚一打开，顾野便急迫的往人腰身一揽，拖入屋内，尚未及开灯，大门闭上，陷入一片黑暗。

　　她被男人抵在玄关处的墙壁上，滚烫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让许惊栖一时反应不及，便被他搂入怀中，禁锢住双手。

　　“唔……”他有些热情的过分，让她很快就喘不上气，开始微微挣扎。

　　直到感觉到怀中的人有些吃力，他才放过被□□得微肿的红唇，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朝卧室走去。

　　砰地踹开门，那种急切已经懒得加以掩饰。

　　许惊栖被这巨大的回响声吓一跳，搂着男人的脖子，微微惊讶，“你今天……喝多了？”

　　“没有。”他将人放着床上，欺身压上去，胡乱的扯开领带，甩开西装外套，然后伸手到她背后，去摸晚礼服的细拉链，密集的啄吻又落下，“就是突然很想你，想要你……”

　　许惊栖偏头躲开，想按住他的手，“嗯~等等，等一下，还没洗……”

　　“一会儿再去。”没说完的话被他吞下，重重吻住那红唇，他急切的在她背后摸了一通，却始终找不到裙子的拉链，便失去了耐性，掌下稍稍一用力，高定的薄纱晚礼服便被撕开一侧肩，彻底报废。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但许惊栖也没再反抗，顺从的配合着他，感受着他略微粗暴又失控的动作。

　　今晚顾野尤其热情的纠缠，让许惊栖都有些头脑不清醒，跟着他胡来。

　　直到一回合后，许惊栖累得不行，瘫软在他怀中，才被顾野抱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他随之坐进来，从身后抱住她。

　　许惊栖无力的靠在男人的胸膛，长发被他伸手挽起，松松的束起来，露出修长的天鹅美颈。

　　顾野低头，沿着雪肌寸寸啄吻，又燃起了火气，许惊栖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禁不住的怀疑，“你酒里被下药了？”

　　男人忍不住笑，搂着她转了个身，面对面坐在他腿间，姿势过于暧昧，却让她更能直观得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热水氤氲间，许惊栖一身细腻瓷肌因□□后微微泛红，倚在他胸膛上，光景旖旎，一双桃花眸迷离，那颗小小的泪痣尤其勾人。

　　顾野有些失控，握住细腰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低头衔住耳垂，“老婆……”

　　许惊栖一时还不适应这样粘腻的称呼，“乱喊什么呢~”

　　“老婆，宝贝，姐姐……”知她害羞，他却偏要喊，“小心肝儿……”

　　还霸道的宣告，“你是我的，我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许惊栖埋首在他胸口，微微闭眼，心尖柔软得一塌糊涂。

　　顾野不许她回避，抬手捏着她下巴，迫使她微微抬头，“喊我一声。”

　　“喊什么？”她有些不敢对上那滚烫的视线。

　　“喊老公，喊宝贝，或者……”男人挺腰，再度交融，伏在胸膛的玲珑曲段随着水波起伏，“喊哥哥也行。”

　　许惊栖脸皮薄，被他这样盯着，哪里喊的出口，咬着唇不肯出声。

　　男人却不依不饶，非要弄得她失神的轻哼出声，动作一下比一下重，他想要从她口中听到那些专属于他的称呼。

　　***

　　等从浴室被抱到床上，许惊栖已经累得不行，连手指头都懒得抬一下，心里却忍不住想骂他，怎么能有这样凶悍的体力。

　　她钻进被窝，只想倒头就睡，却又不习惯被下空无一物，指使顾野拿睡衣来。

　　顾野倒是老实拿来了睡衣，却不肯帮她套上，贴着玉背又将人搂入怀中，“睡觉还穿什么，明早再穿……冷的话老公抱着你睡。”

　　这是冷不冷的问题吗？

　　他就跟火炉似的，夏日里开着空调都能被他怀抱闷得热醒。

　　许惊栖这会儿实在没力气与他闹，微微沙哑的声音也软绵绵的，“你烦不烦呀~”

　　想着他以前，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公司里，都是一副冷漠寡言的模样，怎么没外人在的时候，就变得这般粘人？尤其到了床上，简直就跟狗皮膏药一样。

　　有时候被他欺负得狠了，她也发恼，偏这狗男人很会审时度势，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方针贯彻到底。

　　折腾完人就开始卖乖，以往最不愿喊她姐姐，这时候也肯软着声在她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喊姐姐，没脸没皮的很。

　　以往她若说累了，顾野缠她一会儿也就放她睡觉，到底不舍得她受累，可今日，反常得很，就跟那什么，发/情的泰迪一样，这刚躺下又缠上来。

　　许惊栖不得不求饶，将刚才在浴室哼哼唧唧半天不肯喊出口的，都喊了一遍，只求他今晚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顾野搂着她，亲了又亲，“我好开心，真的很开心。”

　　跟傻小子似的，许惊栖又恼，又忍不住笑，在他低头时回吻了一下，然后便又被压在身下。

　　“我不管，明天就去民政局。”

　　许惊栖哑着嗓子推他，“你这样，我明天走不动路啦~”

　　“那我抱着你去。”

　　她无奈闭上眼，由他折腾，心想，果真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体力强悍到让人头皮发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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