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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书生的小外室》txt下载（全本+2番外）作者：嗟鸦
    文案：
    江染烟是个娘死爹嫌弃的小小庶女。
    善良如她，即便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还是从雪地里救了一个落魄穷书生。
    来年春天，穷书生号称中了举人，做了小小翰林，
    亲自把江染烟接到京中，在偏僻小院里娇藏起来。
    只是八字未合，婚礼未行，爹娘未见、洞房不入……
    久了，傻乎乎信任他的小庶女也心生怀疑，认定是被当成了见不得人、入不了户的外室。
    一气之下离了小院，开起小吃店，努力自食其力。
    任他如何恳求也不回头……
    再过一年，大封太子，同日赐封太子妃。
    从宫里出来一队人马，披红挂彩，鼓乐齐鸣，浩浩荡荡，穿街走巷……
    一直行到了江染烟的小吃店前。
    “烟儿，当初大局未定，怕连累到你，如今用这凤冠霞帔为聘，你可愿意？”
    【双面狗太子的小剧场】
    ※当初小院里※
    小庶女抖抖索索，把自己送到人怀里，却被人用锦被卷起，摔门而去，孤独寂寞冷……
    穷书生/小翰林：我看我们还是分房而居的好！
    小庶女：呜呜呜他把我当外室就算了，竟是对我毫无念想？果然我是单箭头！
    ※太子寝宫内※
    太子妃穿戴得齐齐整整，不肯让人近身。
    太子妃：宫里这么多屋子，我看我们还是照旧分开睡好了。
    狗太子：乖乖你听我解释啊！那时候你还未及笄，我们也未大婚……
    太子妃：不听不听！关门送客！
    【阅读指南】
    1、善良单纯的小白兔女主×腹黑双面的大灰狼太子
    2、1v1，甜文，宠文
    3、架空勿考证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情有独钟因缘邂逅甜文
    一句话简介：太子妃以为她是外室赖赖

    第一章 天降大雪
    昌平镇原本靠近江南，较为温暖，今年却意外的冷。已经开了年，寒冬仍然迟迟不去，还突降大雪。只是大半日，就积了厚厚一层。临近黄昏的时候，天上的飞絮，还纷纷扬扬地撒着，不肯罢休。
    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姑娘，在雪地里飞快地跑着，突然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染烟发现，自己竟是摔倒在一个人的身上，赶紧爬了起来。
    这人怎么一动不动？莫不是死了？
    染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伸手到他的鼻下，感受到微弱的气息，才捂着胸口舒了一口气。
    只是很快又做了难。
    天色渐暗，又下着大雪，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晕倒在这里，待过了一夜，都要被冻死的。
    染烟双手抱臂，揉搓着自己冻到哆嗦的身体，四望空寂的雪地，有些犹豫。
    伸手把这人身上脸上的落雪轻抚了些，见是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很是高大；长得倒是很端正，眉浓鼻挺，眼睛紧闭，脸上似有痛楚之色。
    “看起来是个好人……”
    自言自语一番，下了决心，要救这黑衣人。
    只是，她想拖动黑衣人，就如同一只小白兔，企图拖走大黑熊，试了几次，却完全不知该如何使力。折腾半天，天色越来越暗，人却未曾移动半分。
    她坐在雪地里喘息歇息，望着不远处的茅草屋，又急又气，眼泪都忍不住流了出来。良久，才灵机一动想到办法，站起来跑去茅草屋后面。这里有个坏了的牛车架子，轮子没了，车身也破旧不堪，但是底下的板子勉强还没腐朽。
    染烟把牛车架子拖去黑衣人身边，把黑衣人滚上去，努力开始推动。虽然还是很难，但是相比拖动软软的人身，这次总算是动了起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黑衣人弄进茅草屋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幸亏，因了满地白白的积雪，倒是比往日里明亮一些，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等把黑衣人也拖到自己往日蜷缩的茅草里，又把茅草屋的门关紧，从里面顶住，才摸着黑，也往茅草里钻进去。只是摸着摸着，却发现摸到了黑衣人。
    方才在雪地里，黑衣人冰凉得像是死尸，现在却温热起来，染烟原本想离开他远一点，但是寒气袭来，越来越冷，她贪婪着那点热源，越来越凑近了去。
    黑衣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陷在一堆茅草里，正待爬起，却发现依偎着自己，还有个软软热热的小东西。心中一惊，伸手就想去摸匕首。这小东西却突然哼唧一声，又往他跟前蹭了蹭。
    仔细一看，竟是一个衣单布粗的小姑娘，估计是因为冷，在睡梦中紧紧抱住自己身体保暖，几乎蜷成了一个团子。费了些眼力，才找到了她的脑袋，发髻已经松散了，摸上去蓬松一团。而且像是他养过的猫一样，被摸了一摸，便轻轻扭动，发出一点呓语。
    黑衣人不禁失笑，心里的紧张和愤恨，莫名消散了。
    却不防手下失了轻柔，这小猫儿被摸得不舒服，摇摇头躲开他的大手，发出抗议的嘟哝，然后睁开了眼。
    染烟睁眼，看到茅草里，多出了一个黑衣人，吓得“啊”地轻叫出声，才想起来，这人是自己从雪地里拖回来的。有些不好意思，忙咧唇扯出一个笑，说：“你醒来了啊？”
    这才发现黑衣人正在揉搓她的头发，忙坐起身，随手把头上的发带解开，一头乌黑蓬松的头发散落在肩。一边以手当梳子，梳落头发上的茅草，一边炯炯望着黑衣人，心中暗叹：这人长得真好看！睁开眼睛，比昨日闭眼的样子，好看了又不知道多少倍！
    黑衣人左右四顾，问：“我怎么在这里？是你？”
    染烟回说：“你躺在雪地里，我怕冻坏了，就把你拖回来了。”
    黑衣人挑眉，上下打量染烟，似是不大相信：“你？拖得动我？”
    染烟已经梳理好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道姑髻，用红色发带紧紧绑定。
    本来未曾及笄的小姑娘，都是梳双丫髻的，只是没人给染烟梳头，她头发又容易散，就一直绑成最简单的道姑髻。
    “我拖不动你，后来我用牛车架子，就推得动了。”
    “你可真重啊！”
    染烟说着，站起身，打开茅草屋的门，手指尚留在门口的牛车架子给黑衣人看。
    黑衣人也随着她走到门口，外面的积雪仍然未化，衬得黑衣人的脸色愈发的白。染烟只觉得，这人竟是比自己还白净些。
    黑衣人眼望远处，眼里的深沉，染烟看得有些心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贸然把陌生人拖到往日藏身的茅草屋，有些冒险。万一他是个坏人呢？瞧他的身高身形，袖子下露出来的骨骼分明的大手，怕是伸手就可以把自己掐死，完全来不及逃走和反抗。
    染烟有些害怕起来，下意识后退几步，离黑衣人远了点。
    黑衣人似乎注意到她的动静，把视线从雪地里转回她这里，眸里寒光一闪。
    染烟只觉得被盯得控制不住地有些浑身发抖，腿也软了，几乎就要跌坐在地。
    “谢谢你昨日救我回来！”
    黑衣人开口，声音清亮，语气和暖，连剑眉下一双凤眼，也弯出了弧度，似个最温柔不过的人。
    染烟呆住，有些怀疑，方才从他脸上看到的冷意，从他眸中捕捉到的寒光，都是自己的错觉。
    定了定神，才想起来问出刚才要问的话，“你是谁？怎么会倒在雪地里？”
    想了想又说：“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只是这是我的小屋子，昨日怕你冻坏，才容你住一晚，以后可莫要来了。”
    黑衣人脸上仍然是魅惑人心的笑，说：“我？我是个要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没想到路过这里时，突然生了病，晕倒在了雪地里。幸亏你救了我。我……姓兰名鸿。你呢？”
    染烟听他问到姓名，不及多想，就笑着回答：“我叫江染烟……”
    话说出口，才想起来方才还提醒自己要对他生些警惕，怎么就直接说了实话，心中暗恼，紧抿嘴唇，不再说下去。
    又看兰鸿低头，望向自己捏紧的拳头，忙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兰鸿嘴角微微翘起，说：“谢谢江姑娘救我，不过，我如今身体尚未康复，这雪又还在下，还请容我再在这茅草屋多住几日，可好？”
    空中雪粒虽小，两人说话这么会子功夫，兰鸿的黑衣上，已经薄薄覆了一层白色的雪花。染烟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倒是没那么明显。
    染烟终究是没法把一个病人赶到冰天雪地里去，答应了兰鸿。对他说：“那好吧，不过我要回去了。”
    说罢，在纷飞的雪粒中飞快地跑走，像是一只灰白花色的小兔子一般，向着不远处一个红砖绿瓦很是堂皇的宅子跑去。
    兰鸿望着她，心中狐疑。但是很快肃穆了脸色，从袖中拿出一个一指长的小小笛子，放在口中轻吹。
    笛子的声音尖细，却并不响亮，几乎隐在了风中。
    兰鸿吹了几回，望着漫天的大雪，皱了皱眉，然后深深叹出一口浊气，捂着心口，走回茅草屋。
    中午的时候，染烟又出现在大雪中。她脚上的布鞋太单薄，等到了茅草屋门口，已经冻得双脚冰凉，在门口跺着脚取暖，一边轻声喊：“兰鸿！你还在吗？”
    兰鸿应声出来，染烟的脚也好了一点，说：“我带了点吃的来。”
    说罢进屋，从怀里拿出一个本色粗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个白白的馒头，还细心地夹了些菜。
    兰鸿面色有些犹豫地伸手，肚子却很诚实地咕咕叫了声。染烟听到，歪头看着兰鸿笑，满口的小米牙几乎都笑得露了出来。
    兰鸿接过馒头。染烟又到一旁拿了一个瓦罐，到了门口，找到一块未曾踩踏过的雪地，轻轻用手捧了些雪放进去，然后去了茅草屋后面。
    依着茅草屋，还搭建着一块棚子，下面有个石头搭建的小灶台，染烟把瓦罐放上去，拿了柴火点燃，看着灶火渐渐旺了起来，才对兰鸿说：“你是不是也很冷？等水烧开了，你喝些热水，但是记得把火熄灭，这里堆着茅草，要是留下火星烧着了，可就坏了。”
    兰鸿忙答应了，染烟却显然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咛了几遍，才离开。
    兰鸿吃了馒头，喝了热水，又吹了一回笛子，却没有任何回应。下半晌，开始发热起来。
    等染烟再来茅草屋，就发现兰鸿蜷缩在茅草里，浑身冰凉，正在瑟瑟发抖。她急得不行，咬了咬牙，又离开了茅草屋，少顷，抱着一个单薄的被子回来，把兰鸿裹了起来。
    只是似乎无济于事，兰鸿仍然抖得如同筛糠。染烟把茅草屋漏风的地方都遮挡了一遍，想了想，钻进薄被里，把兰鸿紧紧抱在怀中，嘴里念叨：“宝宝乖乖，妈妈抱着你，就不冷了……烟儿乖乖，快好起来。”
    想起有一次生病，娘就是这么抱着她，给她温暖，给她安慰……染烟的眼睛里变得水汪汪起来，忍不住叫了声“娘！”，又把兰鸿抱得更紧了些。
    她本就瘦小，兰鸿却高大，伸出胳膊，都搂不住他，只学着娘的动作，在他背上又摸又拍，想要让他暖起来。
    这般不知多久，染烟觉得自己被冻得开始发抖，兰鸿终于暖了过来。只是没高兴会子，他却又发起热来，直把染烟又捂暖，才惊觉他这次热得又不对劲了，竟是滚烫一般。
    染烟摸摸他的额头，赶紧起身，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帕子，包了些雪，给他敷在额头上。雪化了弄湿了身下的茅草，也顾不上了，这般换了几次雪，热好似退了，但是又开始冷得哆嗦起来。只好又去暖他。
    这般折腾了半晚上，最后也不知道是他完全好了，还是染烟累得昏睡过去，万事不知了。

    第二章 化雪之冷
    第二日，兰鸿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大亮，染烟皱着眉头，如八爪鱼一般抱着他，睡得很不安稳。
    因发现染烟脖子下面的茅草有些湿，想要稍微挪一挪，她就醒了。
    染烟醒来看看天色，急得几乎要哭了。
    “怎么这么晚了？完了！我要晚了！要被骂了！”
    说罢，什么也顾不上，站起身，一边拍打身上的茅草，一边就出了门，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响起，渐远渐轻。
    昨夜里，兰鸿冷热交织，备受煎熬，心里却断断续续是清醒的。他摸了摸身下有些被雪水打湿的茅草，眉头愈发皱在一起。霍地起身，在门口又吹响了小笛子。
    他不知道这善良又可怜的小姑娘，为何夜夜要住到这个茅草屋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耽搁多久，有些憋闷。终究还是打起了精神，去摸着茅草里湿的地方，抽出来放到一旁，又把那条单薄的很可怜的小褥子，拿出来晾起来。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照耀着积雪，有些刺眼。兰鸿学着染烟去烧了一些热水，又吹了几回笛子。
    今日中午，染烟却并没来送吃的。
    幸好，中午没过多久，高空中终于出现一只黑色的小鸟，突然唧鸣一声，然后飞到茅草屋附近盘旋。
    不久，七八个黑衣人跪在了兰鸿面前。
    “属下来迟！请主子降罪！”
    “主子，这是解药。”
    一个瘦高如杆子的，从怀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兰鸿。
    兰鸿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药丸咽下，长长呼出口气，黑衣人跪在雪地上，因着这个悠长的叹息，大气也不敢出。
    兰鸿却并没说什么，眼望远处的那所宅子，突然转头看了眼瘦高杆，说：“长生，去前面那个宅子，查查一个叫「江染烟」的……应当是个粗使丫鬟。大概有十来岁，比较瘦小，大约，到我胸口这里这么高，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右眼下有颗红色的小痣，左边眉毛……”
    兰鸿突觉自己竟对那小丫头那般了解，停下，“哼”了一声，转言说：“关键时候，倒是要靠孤来保全你们，要你们何用？”
    几人面有惭色，深深低头，不敢言语。
    长生领命离开，年纪略长的长庚，硬着头皮开口：“主子，如今这般不安稳，我们是回梅州，还是回京里，都要快些出发才好。”
    兰鸿却不发一言，转身往回走。等到了茅草屋门口，才说：“先把平州清理干净，务必斩草除根。”说完就自顾进去了。
    几个黑衣人看着他进去不再出来，也不再吭声，互相打了眼色，四散而去。
    兰鸿等了很久，才等到长生回来。
    原来，那个小丫头，竟不是个粗使丫鬟。
    远处那个大宅子，住的是一位姓孟的商户。这位孟征老爷，曾经带回来一个美貌的伎子江鱼儿。江鱼儿进了门，立马就怀了孕在身，在八九月的时候，被其他妻妾暗算，摔倒在地，早产生下一个女婴，就是染烟。
    因着染烟早产，本就嫉妒江鱼儿受宠的其他妻妾，就在孟老爷跟前百般上眼药，说这孩子是江鱼儿进门之前就怀上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的种。
    一来二去，孟老爷就当了真。他的正妻柳氏又找了个由头，说孟老爷近来多病，是因了江鱼儿母女带了邪佞晦气，撺掇得孟老爷要把江鱼儿赶走。江鱼儿因有婴儿在怀，不想再回红楼伎馆，就抱着染烟，在这个茅草屋里苦苦捱着。
    后来，总算又求着孟老爷，给她们娘俩一点贴补，才没至于冻饿而死。却也不把染烟当正经女儿看，高兴了就赏她点吃的用的，不高兴了，便是连府里的小丫鬟也不如。
    如今，江鱼儿已经病故，只剩了染烟一个，在孟家主不主、仆不仆的，谁也能踩上一脚，很受欺凌。
    “她一早要去厨房帮厨娘烧火做饭，今日据说晚了，被厨娘打了一顿……”
    长生说着打听来的事，却见主子面色铁青，拳头握得骨头咯咯咯地响。
    长生想要问主子欲待如何，却听兰鸿轻声斥道，“她来了，走！”
    染烟到了近前，脸色怏怏，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打开，原是一个手帕里包了小半把大米。
    “你饿了吧？我，我……我中午没，没弄到吃的。”
    说着话，觉得害得兰鸿挨饿，豆大的眼泪便滚落了几滴下来，又生生忍住，挤出一丝笑来，说：“你瞧我有大米，我煮粥给你喝吧！”
    正要进茅草屋拿瓦罐，兰鸿把她手里的米接了过去，好好包好，小心塞进自己怀里，又摸摸她有些毛糙了的道姑髻，说：“我今日一早去旁边林子，竟然捉到两只兔子，我烤了兔肉给你吃！”
    染烟有些为难，小兔子多可爱，可是，烤肉也很馋人。而且就算她不吃，这位兰鸿公子这么大个子，她又拿不来吃的，总是要吃的。
    唉！总归是因为自己没能带来吃的，才害了小兔子。
    心中有些抗拒，但还是点点头，起脚往屋后走，却被兰鸿一把拉住，说：“已经烤好了，就在屋子里呢。”
    进了茅草屋，并没看到有烤肉，地上却放着两个人头大的泥疙瘩，倒是吓了一跳。
    兰鸿拿起一个，在地上轻轻砸开，露出里面绿色的叶子，清香扑鼻，肉香也渐渐逸了出来，染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兰鸿轻轻撕开叶子，就以这叶子为碟，把里面的肉撕成条，让染烟吃。
    染烟一开始还只催着兰鸿多吃，自己小心翼翼地秀气品尝，等吃了几口，就大口咀嚼起来，一口气吃饱了，人也暖和了，眼睛也发亮了，对着兰鸿说：“这看起来倒像是府里夏天做过的叫花鸡……对啊，这叶子也像是荷叶啊。”
    说着便目露怀疑地看着兰鸿，问：“这真的是你烤的小兔子肉吗？”
    兰鸿正在吃肉，闻言顿了一下，才说：“自然是我亲手捉到的小兔子。再说，现在天还冷，哪里会长荷叶？”
    染烟想了想，倒也是。即便这里靠近江南，湖泊众多，到了秋冬，也没有新鲜荷叶能做叫花鸡。至少孟家这么富有，冬日也没吃过。
    听厨娘说，真正富贵的人家，是能冬吃夏菜的，只是兰鸿不过是一个穷书生而已，自然弄不来。
    染烟低头，有些失望地叹气，说：“我还想着是叫花鸡就好呢，竟然真的吃了可爱的小兔子。”
    想想又说：“有只红色的小公鸡，我也很喜欢，他从来不啄我。可惜，去年过年的时候，被煲了汤了。”
    正在这里胡思乱想，手腕却被兰鸿捉住，挣脱不得。
    染烟狐疑地抬头，看到兰鸿一脸怒色，甚是吓人，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质问都被吓回了肚子。
    兰鸿逼着她张开手掌，问：“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染烟便知他突然发怒，并不是针对自己，松了口气，漫不经心地说：“没事，我今日去晚了，被厨娘用拐杖打了几下，让我长些记性。”
    兰鸿低着头，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又问：“只是手吗？可有其他伤？”
    染烟听得身子一僵，忙否认说：“没有！没有了！”
    她手上有伤，兰鸿便要这般捉着她手来看，若是知道她其他地方有伤，要看可怎么办？她虽瘦小，却已经十四岁了。娘在她还小时就说过，女孩子要保护自己，千万莫要让男孩子看了身子，更不能与他们拉拉扯扯，坏了名声……
    染烟突然想到，这两个晚上，都与兰鸿同屋而眠，还和他紧贴在一起，会不会便是娘所说的“坏了名节”？瞬间发慌，觉得脸上发烫，心中猛跳。
    又想到这全是因为兰鸿突然出现，为了免他冻死雪地，自己别无选择，不禁就对兰鸿也恼怒起来。抬头怒视着他，拼命想拽回自己的手。
    却被兰鸿伸出长臂，从腰间一把捞起，放在腿上抱住，小声斥道：“乖点！不要乱动！”
    这姿势甚是别扭，倒似染烟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娘亲抱她的样子。想到娘亲，又有些眼热，倒是忘了挣扎。
    兰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扒开盖子，倒出一点粘稠的液体到她的手掌心，然后用手指轻轻涂抹起来。
    染烟最是怕痒，何况这是摸手心。她实在忍不住，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夜，即便是钻进茅草里，又挤在兰鸿身边，染烟还是冷得有些发抖，正想像往日一样，起来跳一跳让自己暖起来再睡，却被兰鸿搂入怀中。
    兰鸿真的很高大，倒似刚好比她大上一圈，刚好把她搂个严实。
    染烟今日刚想起过，娘亲说过的关于“名节”的话，有些犹豫要不要挣脱。但是兰鸿真的就像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就像一床厚厚暖暖的大棉被，让染烟有些难以割舍。
    她心里想，等自己身体暖一些，就马上挪开，离他远些。可是过了会，她却有些担忧起来。
    “兰鸿？”
    “嗯？”兰鸿轻轻应了一声，听起来倒是正常。
    “你怎么这么热？是不是又像昨天晚上一样呢？要一会冷一会热的？我娘说过，这样是发烧打摆子，是生病了，要退热……不然万一烧过头了，会烧坏脑子。对了，我们附近有个人，因为发烧打摆子，烧坏了脚，都瘸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没听到兰鸿答应，忙又问：“兰鸿你今晚还有发烧吗？”
    兰鸿在黑暗里似是轻笑了一声，说：“幸亏昨晚有你照顾我，我的病已经全好了。别担心，快睡觉吧，不然明日又要起晚了。”
    提到“起晚”，染烟再也不敢胡思乱想，忙敛了心神。她想要调整好姿势睡觉，就在兰鸿怀里拱了拱，一只脚却无意踢进了他两腿之间。原本有些凉的脚，瞬间暖得她几乎想要叹气，见兰鸿已经呼吸平稳，毫无动作，就轻轻把另外一只脚，也偷偷塞了进去。
    染烟很快进入了不再寒冷的温暖梦乡。

    第三章 冬暖夏凉
    第二日，兰鸿醒来，轻轻掀开染烟的袖子、衣领、裤腿之处，大概检查了下，发现她腿上也有一处伤痕，看似是碰撞伤，只是不知道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或者，是被人踢打的。
    想要给她上些药，她却已经醒了，整理了下发髻和衣服，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中午的时候，染烟又偷偷跑回了茅草屋，昨晚还剩了吃的，所以她今日不用偷了吃的送来，只是那个薄褥子，须得拿回去。
    她把褥子卷起，抱在怀中出了门，却看到雪地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接近。吓得几乎把怀里的褥子撂脱手，忙对跟在她身后的兰鸿喊：“你快走！快去旁边树林里藏起来，千万别出来！走远点！”
    兰鸿不知为何，只是怕给她惹麻烦，便转身往后，进了林子。
    “唉哟哟！小贱人！你竟然干出这种事！”
    红色锦袍到了近前，是一个微胖的小姑娘。她是孟家的七小姐孟七红，比染烟还小两岁，长得却比染烟更壮实高大。
    “八妹……不是！不是。七小姐！”
    染烟心里发慌，就叫错了，连忙纠正。
    娘活着的时候，一直告诉她，她是孟家的五小姐，还求着孟老爷，一度把她认在了孟家儿女排序里。只是等她长大了，知人情，懂冷暖，就明白了，她无论是不是孟家的女儿，在孟家大多数人心里，她永远都不是！
    甚至，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倒比孟家的下人，更让人看着碍眼。
    “小贱人！谁是你姐妹？窑子里那些才是你姐妹呢！我爹心软给你口吃的，你就把自己当人看了吗？呸！不要脸！赖在我们孟家吃喝不算，还想赖一个小姐当不成？”
    果然，孟七红如同炸了锅的肉皮，发出尖锐的声音，骂个不停，还伸出手，想要去打染烟的脸。
    染烟因着惊惶，竟忘记了躲，只觉得她的手掌已经近在眼前，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一耳光却没落到脸上，只听到孟七红“吱哇哇”乱叫，睁开眼，见她摔坐在地上。
    “什么鬼东西飞过来？你这小贱人，连这茅草屋也被你住出了古怪！晦气！你就该和这茅草屋一起被烧死。埋你娘的时候，怎么不把你一起埋了！”
    染烟想要扶她起来，孟七红嘴里却骂个不停，很是有些疯狂。只好退后几步，离她保持了点距离，免得又被她打。
    孟七红起身，四下里望望，并没什么异常，就又想打染烟。只是她身形小巧伶俐，躲得很快，倒把孟七红累得气喘吁吁。
    孟七红打不到人，更加生气！
    “小贱人！我都看到了！你这茅屋里刚才逃走一个男人！”
    “怪不得我们家那么好你不住，每晚总要往这里跑。原来是和你娘一样，要勾引男人！呸！真不要脸，才这么大就跟男人睡觉，以后谁敢娶你？合该让我娘把你早点卖进窑子里，趁了你的意！”
    “不许说我娘！不许说我娘！”
    纵使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染烟还是受不了别人污蔑她的娘。除非孟老爷回来，一时兴起召娘进宅子，她和娘都一直住在这个茅草屋里，绝对没有其他男人出现过。娘是清白的！
    娘说过，因为家里变故，被牙婆子哄骗，卖进了那种不堪的地方，但是被孟老爷赎身后，就再没有过第二个男人。
    娘也说过，染烟就是孟老爷的女儿，她可以保证，赌咒发誓。
    只是，染烟并不在意这个，她知道自己是娘的女儿就够了。早些年，全是因为娘，才肯认了孟老爷做父亲，如今，娘死了，她与孟家再无瓜葛，只是为了生存，才不得不寄身在孟家。
    想到娘，染烟失了理智，跪在地上，抓起地上的雪，不停往孟七红扔去，边扔边哭。
    “好了好了！她走了，不哭不哭！”
    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落进一个又宽厚又温暖的怀抱里。
    染烟睁开泪眼，见是兰鸿，想到方才孟七红的话，很可能被他听了去，突然觉得脸上如同挨了耳光，火辣辣地疼。
    “你发烧好了吧？”
    染烟半阖的眼睛里，眼泪仍然如断线的珍珠，嘴巴瘪着，因为忍耐哭泣，不停抖动，连带着声音也发了抖。
    “我今晚不能出来了，她肯定会告诉大太太的……我在府里，住的地方靠近下人的茅厕……所以才，每晚出来住回茅草屋，这屋子里本来有床有桌的，娘死后，他们都给烧了，说要堆柴火用……”
    “他们不让我带被褥出来，说那是孟家的东西，我带出来就是偷……”
    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这些话，她完全无人可讲，只放在心里难过，如今说了出来，觉得松快了很多，反倒又笑着自我安慰。
    “不过这茅草屋，其实很好！冬暖夏凉，在这里还能梦到我娘！”
    兰鸿摸了摸她的头，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从兰鸿怀里挣脱，将就抱起方才掉落地上的褥子，飞奔而去。
    边跑边喊：”“我要走了！”
    兰鸿方才柔和的脸色，瞬间冷硬，小声说：“长生！跟上去，任何人不能动她分毫！”
    长生应声而出，起身要追去的时候，兰鸿又说：“那个孟七红，给些教训，让她不敢再欺负人。”
    染烟说了晚上不回茅草屋，却还是早早就跑来了。见了兰鸿，叽叽喳喳说了原委，一脸的兴奋。
    原来，今日下午，□□的，孟家竟闹了鬼。这鬼不是别人，据说正是染烟的娘亲江鱼儿，她把孟七红抓住，说她欺负染烟，要受惩罚。就剃了她的头，还要她跪着向染烟道歉。
    当时，孟七红顶着秃了顶的头，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到处找染烟，满府人都惊呆了。
    孟夫人想要阻止，孟七红哭嚎着说不行，她必须跪着向染烟道歉，不然江鱼儿就不只剃她的头，还会杀了她。
    这么一闹，孟府里上上下下，也顾不上问责她了，倒都有些躲着，连她去后厨拿了几个馒头，也无人吭声。染烟乐得一时清闲，就早早跑了回来。
    她从脖子里拿出一个玉坠，给兰鸿看。
    “你看，她连之前抢我的玉坠也还给我了！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呢。”
    这玉坠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玉质不好，小小一个鱼儿的形状，很是粗陋，但是娘留下来的，对染烟来说就是最珍贵的，当时被抢走，偷偷难过了好几个晚上呢。
    因为兰鸿今日在林子里又打到了不知道什么兽肉，熬了一瓦罐的肉汤，两个人又饱饱暖暖吃了一顿。
    只是喝汤的时候，染烟发现汤里，竟然有几粒葱花，惊讶地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葱花呢？难不成也是林子里打来的？还有这汤里，虽然没有看到姜片，却有老姜的味道呢……”
    兰鸿偏头看向林子里，说：“哦，刚好看到一棵野葱……小烟的嘴巴很厉害呢，竟然能吃出来老姜的味道。我只吃到肉味。”
    “我为了讨好厨娘，什么都给她做，烧火、切菜、炒菜我都会，不过也经常偷偷尝一口……”染烟笑眯了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
    厨房算是茅草屋外，染烟最喜欢呆的地方，因为那里冬天不冷，又有好多吃的，偷偷摸摸总能蹭吃点，填下饥饿的肚子。厨娘虽然脾气坏，见染烟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好，倒是给了她很多上手的机会。
    “可惜呢……要是有厨房有食材，我能做好多好吃的给你吃，比你昨天的那个裹泥兔肉还好吃！”
    兰鸿闻言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把飞到她眉上的一个柴火灰烬轻轻捏掉，说：“要是有了厨房，也不要你去做，你才这般大，还是个孩子，正该好好玩乐呢。”
    染烟回顾自己瘦小的身体，有些自卑，微微撅了撅嘴，说：“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四岁了，明年秋天，我就及笄了。”
    兰鸿明显有些惊讶，半张了嘴，说：“我以为小烟顶多十一二岁……”
    果然如此被人小看，染烟有些哀怨地望着兰鸿，想要抗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长得又矮又瘦又小，也难怪总是被人当做小孩子。
    吃完饭，兰鸿拿出来几块碎银，说：“这些银子你拿着，想办法换些暖和些的衣服，买些……”
    染烟看向兰鸿身上已经有些破旧的皂色常衣，摆摆手说：“不用，我用不到，你不是还要进京赶考吗？听说昌平去京城，坐马车也要好些天呢，你留着用吧。”
    兰鸿又拿出来一个金钗，递给她。
    染烟接过来细瞧，这钗瞧着式样很是简单，但分量很沉，应该是个实心的金钗，不过……
    染烟问：“这是女人的钗？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兰鸿面露愕然之色，但是马上恢复正常，说：“哦哦，这是我……母亲的钗，给我留作纪念，我也没什么用，你便拿去换了银两或者别的东西吧。”
    染烟听了皱起秀气的眉毛，极为不赞同地摇摇头，说：“既然是你母亲给你的，怎么能随便送人？好好珍藏才是。”
    说着用手去摸颈间的玉佩，想起自己的母亲，有些伤感起来。
    兰鸿手里还捏着一个玉佩，却不敢送出了，只怕不但要被拒绝，还惹出她更多愁绪来。
    夜里的时候，兰鸿的手伸向染烟的脖颈下，她犹豫了下，便乖顺地靠了过来。虽然这样好像于理不合，可是昨日真的是这个冬天最温暖的一夜，暖得让她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分外的寒冷入骨，恨不能躲回到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样是不是不对，她也不想再纠结了，实在是她太冷了，而他的怀抱，太暖了。
    等染烟睡着，兰鸿用手小心捂住她的耳朵，轻轻哼了一声，斥道：“为何买的女人的钗？”
    在外面候着的长青，压低声音说：“主人，我以为您是要送，送江姑娘……”
    兰鸿叹气，他怕染烟不要银两，特意另准备了金钗，想留给她换钱，没想到却还是未能如愿。

    第四章 突刮飓风
    染烟硬着头皮，依旧从后门进了孟府，然后摸去厨房里帮忙。可是，今日厨娘完全不准她进厨房。她只好蹲在厨房外面的院子里，看到有人在外面做粗活，就赶紧上去帮帮忙，以便让厨房里的人能继续容她混口饭吃。
    她在这府里，地位尴尬。有阵子，孟老爷突然善心大发，认了她做女儿，还让她娘去府里“享福”，给她做了衣服，送了吃喝。可惜这个好，不过维持了一阵子，她娘又搬回茅草屋，她又成了在孟府查无此人的一个。
    娘临死的时候，叮嘱过她，说她年纪尚小，还是搬回孟府里住，受苦受委屈都不要紧，总好过一个人在这茅草屋饿死，或者遭遇什么别的意外。
    她便依着娘所说的，在有很多外人在的时候，死皮赖脸去哭求孟老爷，说自己的眉毛和孟老爷有多么相像，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能不是孟老爷的亲生骨肉。
    孟老爷不想在人前丢了面子，就吩咐管家带她进府，只是更多就也很少管了。
    她从此就开始在孟府苟且活着，渐渐也习惯了这种日子。
    这般过了三四年，连府里打骂她的小姐们都对她失了兴趣，不再理她，却不想突然发生孟七红的事。
    染烟想，昨日中午，孟七红骂了她，下午就发生被“娘”恐吓并且“鬼剃头”的事，倒真的像是为了上午的事为她出气。但是，如果娘的鬼魂还在，为何没有来找她。
    可是昨日孟七红欺负自己的事，也就天知地知、孟七红知、自己知……还有，就是那个兰鸿了。难道他是鬼魂不成？
    染烟被自己的想法吓的打了一个哆嗦，又摇摇头，兰鸿还发烧打摆子呢，是最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且不说是鬼魂，就拿身体强壮来说，连自己都不如，自己都好些年没生过病呢。不过他做的兔子肉和肉汤都好好吃……
    正胡思乱想，阿土伯突然喊她：“去梅花园找下小楞子，叫他快回来！去送个碳，又偷懒！”
    有人肯让自己做事，染烟喜得眼睛发亮，应声答应，就往梅花园跑。
    到了梅花园，才知道今日里，孟家的小姐们正在园子里办赏梅宴，来了镇上很多富家小姐，在梅树间摆了桌椅，放了炭火，正一边吃喝一边玩乐。
    孟家的小姐们最恨江染烟，因为被大人教唆，觉得江染烟的存在，玷污了她们的身份。
    江染烟也最怕她们，太太姨娘们打骂她，她还受的，毕竟大人只要不想把她打死，就有轻重，加上孟老爷对她的态度有时候又会松动，就也还不敢真的把她弄出个好歹。
    这些小姐们，却不会有这些考虑，若是针对江染烟，都是完全不管不顾，让她难以招架的。
    江染烟就谨慎地躲开她们的视线，去寻找小愣子。
    “上次我二哥从你们家回去，说碰到你们收留的那位……就那位……”
    江染烟躲在山石树木后，小姐们的声音却很清晰传入了耳朵。听着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心里却猛地一紧。
    “那个贱人啊！快别让你二哥惦记了，可脏死了！”
    “她又闹什么笑话了？”
    “这回可不是笑话……那个贱人啊，”这声音听起来是孟府的四小姐孟四喜，“那个贱人才多大，就给自己捡男人了，啧啧！”
    四下里一阵“啊”地惊呼声。
    “哎呀，孟四你怎么能说这些，真是污了大家的耳朵！她倒是捡了什么人？”
    “她这种贱人，能捡什么人？她倒是想捡个王孙贵族，那也要捡得到啊！”
    “就前几天，下雪那几日，她捡了个乞丐，藏在她那个破茅草屋里。唉，虽然她和我们孟家无关，只是因为我爹爹心善，看她孤女一个，赏她一口饭吃，但是你说这种贱人，就算是我家的奴仆，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她都做得出！真是又脏又贱！”
    众人的应和声中，一个稍微有些稚嫩的声音突然问：“她捡了乞丐做什么呢？”
    “七姐姐说，她和那个乞丐同床共枕，在茅草屋里厮混，做那种伎子们才做的事……”一个尖利的声音回答她，语速很快，语气刻薄。
    “小八！”有人出言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天啊，我恨不能现在就回家告诉我二哥！”最初说话的那个小姐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受了惊吓，花容失色的焦虑感。
    “那个是自然，她这样卑贱，就连做妾室都是污了门庭，以后也就只能和她那个下贱娘一样，做个那种女人。嫁人是别指望了！”
    染烟蹲在灌木丛里，脸上发热，浑身发抖，却不敢站出来反驳。在某个瞬间，她有些觉得，她们说的都是对的，自己做下了大错事，失了女子该有的一切。
    越想，越觉得害怕，眼前开始阵阵的发黑。
    娘活着的时候曾经告诉她，让她千万要忍耐，死皮赖脸也要赖在孟府，以□□落街头，被拐去卖进那种地方。让她一定要好好活到可以嫁人婚配，就找一个人嫁给他，哪怕穷点丑点有些残缺也好，哪怕是奴仆也好，但是一定要做个正妻，千万莫与人做妾。
    可是，听这些小姐们的说法，她还能坚持到这样一个结果吗？
    “啊！啊！怎么了？刮大风了吗？”
    染烟正沉浸在惶恐里，那边却突然惊叫声一片，乱做一团。
    扶着山石站起，偷偷探看，却见方才好好的赏梅宴，如今像是被狂风刮过，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滚落地上，有几支挺粗的梅花枝条也折断落了下来，本来安安逸逸嚼舌头的小姐们，都惊叫成一团。
    “啊！碳碳碳！火！火火火！”
    有个烧炭火的盆倾翻了，里面尚且燃着的碳火好巧不巧倒在了孟四喜的衣裙上。虽没燃起大火，却也烧出了火星，原本艳粉色的裙摆，瞬间变焦变黑。
    旁边伺候的仆从们也乱做一团。有的下意识先逃开老远，冷静了才又跑回来。有的慌乱拉扯自己的主子，因着焦急手劲过大，反扯乱了衣服。
    有个机灵的，拿了桌上的茶壶，往孟四喜裙子上倒水灭火，却忘记那水原是热的，虽冬日里衣服厚，脚面上和脚腕那里却只有一层布袜套，烫的孟四喜吱哇乱叫。
    染烟有些疑惑地望了望自己周边，却并没什么异样，倒好似有阵风专意去赏梅宴那里捣了乱。
    再看远些的树木，也是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样子，倒是看到小愣子远远站在一个树下，往这边张望，满脸的好奇和兴奋。
    染烟想到自己已经来了挺久了，不敢再耽搁，赶紧绕路去找小愣子。
    晚些的时候，厨房院里也开始传说了这事，据说小姐们正好好地赏梅，突然一阵飓风刮过，就似平地龙卷而起，弄的那里一塌糊涂。
    因着大家乱做一团，各家小姐们都受了惊吓，还有人的衣服被扯坏了。最惨的就是孟四喜，裙子被烧了不说，还烫伤了脚，如今正在自己屋子哭呢。
    他们虽压低了声音，也压抑不住的兴奋，说着这些。
    染烟心里却只想着那些小姐们说她的话。又想着自己若是离了孟家，会怎么样？若是真如那些小姐们说的失了贞洁没法做人正妻，未来又该怎么办？
    等到了晚上，她又泛起愁来。她有些觉得自己不该再回去茅草屋，和兰鸿一起窝在茅草里睡觉。但是，又怕兰鸿等她。
    自从娘死之后，她便孤孤单单地活着，孟府的所有人，从主到仆，都看不起她，随时准备踩她一脚，因此她对孟府的人也都多有戒备。
    兰鸿，虽也是素昧平生，但仅仅因为他不是孟府之人，便让她心中少了戒备。而且，兰鸿是自己从雪地里拖回去的。
    她一直战战兢兢缩在孟府寄生，如浮萍一般，无处扎根。
    这样的她，竟然能救了一个人，这让她觉得自己也不再那么无足轻重，多了几分做人的真实感。她有些舍不得这种感觉，舍不得对兰鸿不告而别。
    算了，今晚再回去一次，以后，就住在孟府里吧。
    染烟做了决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好在从孟府到茅草屋的路，她就是摸黑也能走。

    第五章 大风未定
    才走到半路，就看到茅草屋那里，影影绰绰有个人站着，心中竟然生出些暖意。
    突然想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因为娘亲生病一直不好，偶尔听说府里的太太姨娘们常喝参汤，所以身体康健，又听说人参是山里挖来的，就自作主张，跑去旁边山上找人参。
    这怎么可能找到？折腾了一天，一无所获，倒是累得半死，被蚊虫咬了满身的包，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袖子还被树枝挂破了一个大口子。
    回来的路上，真是又沮丧，又难过，一路流不尽的泪，又发愁到家怎么和娘说。
    猛一抬头，却发现原本卧床少起的娘亲，正站在茅草屋前，一手扶着墙支撑身体，一手搭在眼上，四处眺望。
    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睛，来不及擦，就飞快地跑起来，叫着“娘”直奔了过去。
    染烟回忆往事，心里百般滋味来不及细想，腿脚已经动了起来，飞扑向茅草屋前，等着自己的人。
    因着娘身体虚弱，染烟每次跑向她的时候，到了近前，都要放缓脚步，再轻轻走过去，以免冲撞到她。
    这一次，也是到了还有一丈左右的距离，就习惯性止住了冲劲。但是，等她的人，却并没像娘一样，站在那里笑眯眯等她走过来。
    等她的人，看她止住脚步，大跨步疾走过来。不知道是因为他腿长还是走的快，染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抱住，说：“不哭不哭！小烟不哭！”
    染烟闷着声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冷静，想起来兰鸿不是娘，又想起来今日那些小姐们说的话，心里一个激灵，猛地挣扎开他的怀抱，低着头，满脸发烫，无比懊悔。
    其实在奔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清醒地知道，等在这里的，是兰鸿，而不是娘。但是因为有人等在这里，就突然心里酸得如同吃了未熟的杏果，只想冲着这团有些暖意的火苗扑过来。
    “冷不冷？”兰鸿问着话，伸胳膊来揽她。
    染烟赶紧抢先一步，先钻进了茅草屋。心中暗想，今夜里，要离他远一些，以前没有他，自己窝在茅草里，不是也这么过来了么？不能再贪恋他身上的那一点热度，这般下去，等他走了，可怎么办？
    幸好茅草屋里并没点灯，只是因着不够严实，漏了些月光进来。看人看物，都只是个轮廓，倒是省了她掩饰脸上的泪水和懊恼。
    而且，她并没那么多精力去想东想西，趁着现在还不冷，赶紧睡着才好，明日还要早起呢。
    这般想着，染烟一声不吭，在偏离往日睡觉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躺了下去，闭紧眼睛，想要赶紧入睡。
    “怎么……”听声音，兰鸿应该是关上了门，转身想问什么，却又闭了声。
    染烟在心里默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娘虽没上过学，却能认一些字，知道一点诗词歌赋，只是有限的紧，就不管什么意思，好的坏的，全教给了她。她以前太冷太热睡不着的时候，娘就让她反复背这些诗词歌赋，说只要一门心思背这些，就会忘记别的，很快入睡。
    “小烟……”
    兰鸿却突然开了口。
    “我，多谢小烟那日救了我，我，今晚……就要走了。”
    染烟前一刻还怕兰鸿万一发现她今夜有点异常，问她为什么要离开自己老远睡觉。那可怎么办？难道告诉他，我今天听了别人说，才想起来男女授受不亲，这几日和你太亲近，实在有失……
    却突然听到兰鸿说要离开。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兰鸿只是个陌生的路人，而且要进京赶考的，不离开，难不成还留在自己这个茅草屋忍饥挨饿，席地睡草不成？
    而且，他要走了，也免了自己再被别人非议。岂不是最好不过？
    染烟劝着自己，心里却蓦地空落落地，不知为何就委屈起来。想起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可以平等相待，不用开言前察言观色，不用面对着刻意畏手畏脚伏低做小的人，马上就要消失了，悲从心起，竟然抑制不住想哭。却又不想被兰鸿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就压抑着不出声，努力深呼吸，想让悲意如同空气一般被带走。
    寂静的夜里，染烟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分外的大，连茅草也不安生，随着胸口的起伏，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要是这是床褥和被子就好了，就不会像这茅草一般，略有动静就发出很大的响声，即便人不动，也会诡异魔怪一般，突然这里吱吱吱，那里喳喳喳。刚开始的时候，染烟没少被惊吓过，常常睁着眼睛夜不敢眠，一直到天亮。
    因着胡思乱想，压抑在胸口的悲意越来越浓，几乎要喘不过气起来。
    这时，一直安静的兰鸿，突然走了过来。染烟死命装睡，浑身僵硬，连呼吸也努力压抑住。
    没有想到，兰鸿却俯下身子，斜躺在她身侧，长臂一伸，便把她从茅草里挖了出来，抱进了怀里，说：“是不是冷？怎么哭了！我还是明天早上再走吧。”
    染烟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了一通，才抽抽噎噎地说：“那不还是一样要走吗？”
    就这么一句话，抽抽噎噎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反倒越发止不住哭来。
    兰鸿抱着怀里哭累后安眠的小姑娘，有些难以入睡。
    起初，只是因为染烟救了他，一双小狗般湿润乌黑的眼睛，看起来很是单纯，才会对她和颜悦色，以避在此处，等待解药。
    兰鸿自觉不是心肠柔软的人，他的心，早已经冷硬如石。可是不知为何，却屡屡对这个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
    或者，是因为这个小姑娘，让他想起那个生母已亡，依附在母妃身边，又因病早亡的十三妹妹？
    或者，是因为染烟，对他莫名其妙的信赖和关爱，救了他，照顾他，想法设法偷馒头给他吃，在他毒发的时候，笨拙又耐心地照料他。
    每次远远冲着他跑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眼睛便发亮变圆，满是欢喜。有时候也并没有这样欢喜，却是唇角微微下弯，瘪了嘴巴轻咬着唇，眉头也会微微抽动。兰鸿就知道她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为难事。
    因为武功好，听力视力都非比常人，就能听到看到她离了两三丈远，就裂唇而笑，小声嘀咕着叫“兰鸿兰鸿”，等到了跟前，反倒会抿了唇。
    这次回京，恐再无安宁，更无退路，兰鸿竟也有些贪恋这暴风雨前最后的时光。这个小姑娘，只怕就是他最后的一丝善念了，竟有些舍不得立马丢手。
    只是，今日里，另外一队人马也来汇合了，再无留在这里的必要。兰鸿有些犹豫是否要不告而别，就偷偷去孟府里找染烟，想着看一眼就走。
    没想到，找到她的时候，也正好听到了那些看似光鲜明艳，却一肚子肮脏心思的小姐们，怎生编排她，也编排自己。
    兰鸿刚刚解毒，本来这几日是不适宜用真气的，却还是出了手。那些小姐们慌作一团的时候，染烟这小丫头，竟然没留下看个热闹，而是一溜烟地同人跑了。
    兰鸿看着她跑进厨房，返身回来茅草屋，召来长生长庚，说：“让长月赶来这里。”
    长生不解地问：“长月不是已经赶往京里了吗？咱们……”
    兰鸿挥挥手，止住他的话，却并没解释要长月干什么。又交代说：“让长奇他们先行一步，我们晚些再出发。”然后走进了茅草屋，随手关上了门。
    解毒不到三日，今日不该擅动真气，兰鸿在茅草屋里闭目运气，打坐练功。屋子外面，长生和长庚感受到了主子的气息，互相对视一眼，皆有些狐疑，却也不敢擅问。
    “娘……”
    怀中的染烟，突然叫了声，语气颇有些奶声奶气，人也随之又往兰鸿怀里拱了拱。
    兰鸿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想，自己从小长到大，也没哄过孩子，就算那个最得自己宽容的十三妹妹，也从没抱过，连牵手这样寻常兄妹的亲近也没有。如今，倒是在这里哄这个小丫头。
    却突然想到，染烟说她已经十四岁了，其实并不是他心里以为的小丫头。
    可是她太瘦小了，一张小脸，本就没他巴掌大，还瘦的连肉都没有。抱在怀里，感受到的全是她细细的骨头。脆弱地几乎稍微用点力气，就要被捏碎。
    但是那夜，他在冰火之间煎熬的时候，也是她瘦瘦的胳膊和猫爪子大的手，忙来忙去。还使劲抱住自己，像民间的母亲哄孩子一般，又是摸又是拍。
    兰鸿想得几乎想要发笑，面色却不动分毫。今日便是最后一夜了，他对染烟这点慈悲和怜悯，和他即将要做的事情对比，才更可笑。
    他那些兄弟们，要是知道他对一个小乞丐一般的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肯定要笑他假慈悲装仁义。
    不过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
    兰鸿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得惊扰到了她的安眠，抗议地嗯嗯了几声。

    第六章 阴云密布
    凌晨的时候，长月还没能赶到。
    兰鸿只好把怀里的小丫头轻轻晃了晃，听她“嗯”了一声，就说：“我要走了。我虽是个穷书生，能去赶考，总有些家底的，回头等我家里捎了信，就找人送些银子给你。或者好歹送些被褥来。”
    染烟听到兰鸿说要走，便已经清醒了过来。昨夜哭的太厉害了，头有些疼，倒似小时候生病的感觉。
    有多久没这么放纵自己哭了呢？大概是娘离开之后，或者更早，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和娘的处境的时候。
    从那时候起，即便是伤心，也只是偷偷地流泪，然后强迫自己停止哭泣。娘说的对，伤心难过是没有用的，要努力活着，吃饱穿暖，身体健康。虽然这些她还没有完全做到，但是至少可以做到不让娘因为她老是哭而难过。后来，娘不在了，就更不能哭了。
    但是她的眼睛却总是不听她的话，很容易就涌出眼泪，她所能做的，无非是不让别人看到，尽量沉默和隐蔽。
    昨晚真的哭的有些痛快。
    可是如娘所说，哭并没有什么作用。兰鸿还是要离开，而她，又会孤孤单单一个人藏在这茅草屋里，时刻惶恐和担忧着，夜里睡觉也要特别警醒。
    听到他后面的话，心里更加酸涩，却想起一件事来，忙说：“不用！不用！”
    说着从兰鸿怀里坐起来，一边用手抓梳头上的茅草，一边说：“我不需要，我在孟府……是能吃饱的。厨房里的人其实对我不错，虽然我做错事要挨骂，但是我吃东西，她们都不管的。而且……”
    染烟想起孟老爷，娘说他是爹，也偶尔对自己好过一阵子，可是……唉，总之要不是孟老爷，她也不能在孟府混吃混喝，长这么大。这么说，他总算是她的依仗。
    “孟府的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真的饿死了冻死了……”
    抬眼，却发现兰鸿虽面色平静，一双微阖的眼眸，却平白让人生出几分畏惧，就好似山里的野兽，看起来淡淡然，悠哉悠哉。但是，却令人心生警惕，唯恐下一刻就是利齿和巨掌袭来。
    染烟本就对别人的情绪和危险比较敏感，这一眼看得，吓得缩了下脖子，脊背往后靠了靠，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到时候送你什么你就拿着，我会留够进京赶考的钱的，你放心好了。”
    兰鸿却睁开眼，原本隐在眼内的凌厉瞬间不见，变成满满的怜惜，伸手过来摸了摸她披散的乱发，温言对她说。
    这一眼怜惜让染烟又忍不住想落泪，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扯身上皱巴巴的衣裙。
    也不是没人对她露出过这样怜爱又同情的神情，只是，这些往往都是短暂的，染烟生活在这里十来年，那些曾经对她目露同情的人，早都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存在于这里。
    能怨谁呢？她们说，作为伎子的私生女，孟老爷没有把她们娘俩打死，已经是大慈大悲的大善人了！
    再说，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的忙着争宠，有的忙着勾心斗角，有的忙着生存，有的忙着讨好主子……哪有空去一直关注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染烟想，兰鸿这般对她，可能也无非是因为刚刚认识。久了，就也会觉得她很是碍眼，惹人厌烦。可是兰鸿对她的这一点儿温暖，于她而言，已经如同天上的圣光，冬日的暖阳，夏日的树荫，感激不尽。
    “不用管我。真的！”
    这些年早已经学会讨好别人，千方百计获取一点好处，吃饱穿暖，少受些苦。可是对于兰鸿，她却突然矜持起来，不想从他再获取别的。
    “我娘说，进京赶考，很是辛苦。当年……当年我娘的哥哥，我的舅舅，就是进京赶考，染了重病，死……不不不！呸呸呸！”
    染烟假啐几口，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话，羞愧地偷偷觑了一眼兰鸿，见他脸色如常，才继续说。
    “总之他没能回来，听同去的人说，他是因为生了病，却无钱医治，就……我的外祖父外祖母知道了，非常后悔，觉得不该听他的话，把原本要给他带着进京的钱，多留了点在家，就也病了。后来……”
    染烟突然不想再对兰鸿说，娘被拐卖进了那种地方的事，就住了口，探头看了看天色，转而说：“我要去厨房候着了。”
    说罢站起身，开始抓头发扎道姑髻。很快扎好，拍打衣服要走，兰鸿从背后抓住她的手，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说：“这个你收好。”
    也不知道是什么，却慌乱不迭地推辞道：“我不要！我不要。我的东西，我拿着进了孟府，说不定便被谁抢了，倒不如不要。”
    “没事，不过是一个哨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染烟这才攥住，拿到身前，张开手掌，低头来看。
    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管状玉坠，白玉雕刻，光洁润泽，即便不懂金玉珠宝的染烟看了，也知不是凡物。
    染烟想要推辞，却不想被看到估计已经发红含泪的眼睛，咬咬牙，捏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你便拿着这个哨子吹一吹……”
    兰鸿在后面说了什么，染烟只听到了半句，就抬脚奔跑起来。一直跑到孟府跟前，才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摊开手，却有些犯愁起来。每日里要东奔西跑，做这个做那个，要是放不稳妥，丢了可怎么好？
    这玉哨子并没长绳系挂，只有个短短的粗绳，看起来像是挂在腰带上的。但是染烟可不敢把这个大摇大摆挂在腰带上。还好试了试，刚好比手腕粗一些，就套进胳膊上，又怕做事的时候滑落出来，死劲往里面撸了撸，直撸到了胳膊肘上面，晃了晃胳膊，并不会松动，才放了心。只是有些勒的疼，但是也能忍耐。
    这么折腾半天，再不敢多耽搁，急匆匆跑向孟府。
    幸好今日孟府厨房很是清闲，大家心情都挺好，安安稳稳过了一上午，吃午饭的时候，看到馒头，下意识就想偷两个带走，伸出手，才想起来，茅草屋里，已经没有兰鸿在等她了。
    心情有一点失落，却也只是一丁点，很快又扬起讨好的笑脸，主动去给厨娘捶腰。
    下午，揽了一个差使，去东庙坡的陈家鱼塘去提醒下明日送多些鱼。这事倒也简单，染烟仔细记住管事的叮咛，一路小跑，说了个清楚，就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却总是觉得听到什么细碎的响动跟着自己，回头看看，并没什么人，就加快步伐，想要早点回去。
    没想到，拐了一个弯，走到一段背阴处的时候，从山坡上的树林子里，突然钻出来一个人，挡在了眼前。
    这人染烟虽不认识，却刚刚在鱼塘那边见过，老陈头叫他“秋生少爷”。只是他现在满脸诡异的笑，令染烟有些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染烟避开他伸过来的胳膊，后退一步，把手偷偷摸向自己衣服上的暗兜。
    “你就是孟府那个小伎子？”

    第七章 多云转阴
    染烟听到“小伎子”的称呼，心里并无太多波澜，这些年也听的多了，何况，如今她全副的精力，都用在警惕这位“秋生少爷”，其他都无暇顾及了。
    “可怜的儿，怎地这般瘦小，”秋生少爷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最后目光停在了她脸上，“你身子长成这样，哪个男人会喜欢，怪不得要自己捡了乞丐回家解馋，不过爷愿意疼你！”
    “爷最爱你这样的，只可惜爷来晚了，竟被别人抢摘了头筹。可惜啊可惜！”
    他说着话，便越发伸开双臂，向染烟逼近过来。
    “唉哟我的儿，你这小脸红扑扑，敢是见了爷这般风流倜傥，英俊不凡，也后悔没留给爷弄……”
    染烟顾不上他的污言秽语，脑子里飞速地想着如何逃走。
    这里正好在鱼塘和孟府中间，而且是个山坡凹陷之处，想要求救是没用的，只能想办法逃跑。可是这位瘦瘦高高，自己就算跑的快，也可能会比不过他腿长……
    染烟屏息凝气地想着办法，秋生少爷却不会干等着她，已经飞扑了过来要抱住染烟。幸好染烟机警，觑了空子，俯身弯腰，从他腋下钻了出来。
    “唉哟小宝贝，果然会勾人！”
    染烟以为能逃脱，却不防他竟也灵活，一个侧身，伸手抓住了染烟的胳膊。
    染烟趁他没站稳，拼命使力，一个趔趄，总算挣脱，一个东西却也随着他滑脱的手飞了出去。
    正是套在胳膊上的玉哨子。
    染烟本要往孟府跑，闪念之间，还是扑过去捡起了哨子。突然想起来兰鸿当时说过的话，也不管哨子上已经满是尘土，就放入嘴中，努力吹气。
    只是声音一起，染烟便知她打错了主意。
    她原本想，吹响哨子，比她自己求救的声音肯定大声些，就算叫不来人，说不定能诈一诈他，毕竟现在尚且是青qing天白bai日，他既然被称作“少爷”，总会顾忌几分脸面吧。
    可是，原来这个哨子只是个样子货，吹起来几乎就像细风吹过，不仔细听，站在对面不远处，也未必会听到。
    “唉哟这小嘴撅的，这是吃什么呢？莫不是急着……”秋生少爷满脸淫yin笑，说出了更不堪入耳的话。
    染烟捡哨子、吹哨子，倒是让他又扑到了跟前，只好跑到树林跟前，借着树木和灌木，躲开他。
    染烟虽灵活，力气总是有限，这般绕了几圈，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不能再纠缠下去，必须赶紧跑了！不然，没了力气，更加难以逃脱。
    染烟打定了主意，把捏在左手的东西握好，站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回身等着他过来。
    “小宝贝，跑累了吧……”秋生少爷也跑的气喘吁吁，一边目露邪光逼近，一边仍满口说着胡话。
    染烟暗暗咬牙，却弯唇挤出一点笑来，眨了眨眼睛。看得秋生少爷几乎呆滞了一瞬，正在说话的嘴巴半张着，口水都要流了下来。
    “爷果然没看走眼，竟真是个绝色！”
    嘴里嘟囔着，脸上也露出更多邪笑来，人还没扑上来，已经伸出一张令人厌恶的嘴脸，要往染烟跟前凑。
    染烟忍着恐惧和恶心，压抑着自己不尽早躲开，一直等到他的脸近在眼前，才猛地握紧手里的钉子对准他的右眼刺去。听到他“嗷”地一声怪叫，捂着眼睛退后，就飞快跳下石头，按着之前已经看准了的方向拼命跑起来。
    隐约还听到后面吱哇乱叫着，却不敢回头看，只不停步地猛跑，一口气跑到孟府附近一个角落里，摔倒在地上，已经是累得连呼吸都困难了。
    染烟不敢一个人回茅草屋，也不敢进去孟府，更不敢乱跑，就躲在这里，又冷又怕，抖成一团。
    手里的钉子，沾了点血，所以应该是伤了那个什么秋生少爷，只是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他又会如何？会不会找来孟府？会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而孟府，又会不会保护自己一二。
    这几日，孟老爷并不在府里，且就算他在府里，那个既然称作少爷，定然不是普通人，孟老爷怎肯会为了自己得罪他家？
    染烟心中茫然，把沾了血的钉子，用树叶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只想擦干净了，今日遇到的事，就未曾发生过。
    这个钉子是娘搬去茅草屋时，从那个破烂马车架子上找到的，等她大了些，娘就给了她，告诉她，若是有人想欺负她，就躲开，逃掉，如果躲不开逃不掉，就把这根又长又粗的钉子当做防身的匕首，狠狠地戳刺对方，因为力气小，最好是对方露在外面的地方，比如眼睛，即便戳不到，对方也会吓一跳，就可以借机逃掉。
    染烟以前总想，别人害她，无非是骂她打她，她就任她们打打便是了，也就疼一些，她已经习惯了。
    可是今天她终于知道，有些事情，比打骂更令人心生恐惧，浑身寒冷。
    她因为瘦小，平日又穿得破破烂烂，做事也缩手缩脚，孟府的人，一直都看她是个小乞丐一般的小丫头。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女人了。就算现在还没太多人发现，但是过了一两年、两三年，就藏不住了。
    在今年之前，染烟还压根没想到这个问题，如今，先是救了兰鸿，被那些小姐们说得那般难听，又突然遇到这件事，令她终于开始惶恐。
    染烟握着大钉子，不敢放手，突然想到，当时吹了玉哨子之后，慌乱之中把哨子放入了衣服口袋，也不知这么折腾一番，还在不在。
    幸好伸手在口袋角落里摸到，就拿了出来，呆呆看了看，又不死心地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吹。起先还是试探，待发现真的很小的声音，就使劲吹了起来，直吹得鼓起了腮帮子，发出的哨声，却仍然没有半点儿大一些，亮一些，响一些……
    叹了口气，有些发疯般地拿着钉子去戳这个玉哨子，发现没有半点儿损坏；又放在了地上，拿了身旁的石头去砸。
    等真的砸下去的时候，心里猛地一颤，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幸好等扔掉石头再看，玉哨子仍然完整无缺，只是被石头砸得滚了一滚。
    染烟忙捡回玉哨子，扯了衣裙，细细地擦拭上面的泥土。
    “喂，小丫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地叫喊，吓得染烟失手又把哨子掉到了地上。
    赶紧捡起，顺势起身，一边抬头望，一边就想跑。
    “小丫头别跑！”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染烟暗叫不好，因为这里所有的人，她都认识的，这莫不是那个什么秋生少爷的家里人，来找她问罪了。
    “我生病了！唉哟肚子好疼！你能不能给我弄点热水喝？”
    染烟停下脚步，抬头打量这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蓝布衫，面貌也极为普通，几乎令人记忆不住，只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灵动生辉，完全不似生病的样子。
    “唉哟好疼！你看我脸都惨白了吧？头上都冒汗了！”女人眯着眼睛，弯腰捂着肚子叫道。
    染烟又看，果然见她脸色惨白，眉头紧皱，一副痛苦的样子。想要不管她，却终究有些不忍心，手指了下不远处的茅草屋，说：“你还能走路吗？要不你同我去那边……”
    这女人不迭声地说“可以”，又惨叫几声，竟似有很大的痛楚。
    染烟想要扶她，却终究仍有几分警惕，就当先一步，跑去茅草屋，拿了瓦罐，去河里取了水烧。
    女人在她之后才慢吞吞赶到，坐在一旁，等着喝了热水，渐渐脸色好转，说：“多谢你，我来投亲，竟然找不到亲戚家了，都没个落脚之处，风餐露宿地，就生病了。幸亏你！请问怎么称呼您？”
    染烟仍记挂着秋生少爷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自报了姓名，也知道了这女人名叫月娘。
    月娘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染烟也无心细听，有一搭无一搭地敷衍着应答，只是不停四面观望，只怕突然冒出一队人，要抓她去报官，或者抓去寻仇。
    “……染烟小姐能不能容我借住几日？”
    “嗯，嗯，好的。”
    “太好了！染烟小姐真是大大的好人！那我就厚着脸皮在您这里暂且容身了……”
    “哦……什么？”
    染烟突然醒转，才发现自己方才答应了月娘借住茅草屋，立刻便想推辞。如今自己还不知要面临什么暴风骤雨，怎么还能收留别人。
    只是话未说出口，又思及月娘说大老远来寻亲，无处可去，已经露宿野外三日，就把反悔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就算寻自己仇的人来了，抓的也是自己，让月娘藏起来便是。
    这般一直到了晚上，染烟都没敢回去孟府，却也无人找来。周围风平浪静，倒似自己只是做了噩梦一场。
    夜里，茅草屋里又成了两个人，只是染烟心存心事，小心翼翼窝在角落里，毫无睡意。
    月娘另占了一角，察觉到染烟并未睡着，心里想：只说要护她周全，不受人欺侮。她睡不着觉，应当不用管吧。而且这怎么管？难道一掌把她打晕过去吗？
    月娘并不是什么来寻亲的人，而是兰鸿的下属，杀人不眨眼的黑蝎子罗长月。

    第八章 多云转晴
    月娘原本已经在进京的路上，却突然接到传书，让她尽快赶来这里。
    一路奔波，到今天上午，和特意等在半路的长生汇合，才知道，原是让她来保护一个小丫头。
    月娘很是失望，却不敢耽搁，和长生一路疾行，来寻江染烟。因着月娘并没见过染烟，长生便让他侯在茅草屋这里，自己四处去找。
    月娘等得无聊，在周围乱晃的时候，藏在耳中的黑玉珠，却感应到了幽鸟笛的声音，发出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呜呜低鸣，赶紧追踪而去。
    一路追踪，找到了染烟，见是一个瘦小丫头，骨瘦如柴，衣着褴褛，并没什么特殊之处，一张巴掌小脸上也没多少肉，显得一双乌黑水瞳愈发的又黑又亮又大，细细看，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看起来还太小，也太瘦弱了些。
    月娘躲在一旁瞧够，刚要上去杀了那个缠着她的赖皮狗，却看到染烟竟停了步，还笑嘻嘻看着扑来的人。即便月娘能看出她的笑是刻意挤出来的，却还是有些惊讶，想知道她到底是要如何。
    是觉得逃不走，所以放弃逃跑，反要讨好对方了吗？
    月娘心里偷偷想，倒是看看她要如何，再出手不迟。
    习武之人，远比他人耳聪目明，待细看，便发现了那个小丫头的意图，她手里拿着一个尖利如刺的东西，正暗暗蓄力。
    月娘不仅想为之叫好，这般强弱差异下，还敢反击，倒是个不错的！
    更想不到的是，这小丫头其实“狠”的很，她并不是随便刺下，却是端端对着那条死狗的右眼狠狠戳去的。
    月娘看得直接拍了几下手，只是染烟刺了一下便逃走了，那死狗又叫的大声，倒是没听到一旁树上的鼓掌声。
    染烟跑了，赖皮狗被戳了右眼，虽然看起来还是差些劲道，并没真的插进去，但总是受了伤，他已经痛得坐在地上，鬼哭狼嚎。
    月娘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很悦耳，只是随后追来的长生，却瞬间终止了她的快乐。
    “你干什么弄死他？这种人直接弄死太便宜了，让他生不如死才对！”
    月娘极为不满地质问长生。
    “你让他这么鬼叫，万一把无关的人招来怎么办？”
    月娘翻了个白眼，语带不屑：“弄死不就成了。”
    长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让你保的人呢？我跟你说，你可不能怠慢，主子连幽鸟笛都给了她……”
    兰鸿给染烟的那个玉哨子就是幽鸟笛，看似不起眼，吹了声音也极小，却绝对不是寻常物。这世上，一共也没有几个。
    月娘也有些惊讶这件事，想起来问：“那为何主子不干脆带她回京？瞧着像个小乞丐似的，倒是有几分可怜。带回京岂不是更好？”
    月娘心里的想法却是，把这碍事的小丫头带回京，自己就也可以进京，回到主子身边了。
    似有什么嘈杂声音，长生警惕地四下望望，没有发现异常，才说：“主子的想法，你管的着吗？”
    “不会让我一直留在这里照看她吧。京城现在那么危险，我一定要跟在主子身边！”月娘有些气恼。
    长生只能劝她：“你也知道，这次进京，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候着，带个小姑娘岂不是更拖累主子。主子不是有恩不报的人，她在这里又确实可怜，老受人欺辱，应当早晚会另行安排的。不过这跟咱们无关，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使就是了。”
    又切切叮咛：“可千万莫要随便出手伤人性命，白白给主子惹是生非！”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分了工，长生料理树林里的死尸，月娘去找染烟，想办法留在她身边。
    月娘没想好怎么留在染烟身边，只是长生说她心性善良，就很做作地假装生病求助，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就上了勾。月娘暗暗腹诽她太过于轻信人，怪不得需要保护，面上却尽量和善地与她交好。
    因着染烟勇刺那条赖皮狗，月娘倒是对她生出几分好感，少了些原本觉得要给一个软弱小丫头做奶妈的排斥。
    不过也别指望她太多，她肯定会遵守主子的吩咐，护住这小丫头不受人欺负，别的，可就不会管了。比如她夜不能寐，再比如这茅草屋可真是冷。
    月娘暗想，或许，这丫头在这里越可怜，自己才能尽快回到京城呢。
    染烟并没太关注月娘，她现在心里还压着大石头，分不出别的心思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就蹑手蹑脚起了身，偷偷跑去那个小树林跟前。
    凌晨的林子里，鹚鸠怪鸣，她的心也是颤巍巍一惊一乍。只是她想，若是那秋生少爷还活着，想必已经离开这里，若是真的死了，她倒也不怕了。
    很多人都怕鬼，怕死人，染烟却更怕活人。要是有鬼才好呢，那样娘就能回来看她了。
    绕着圈观察了几番，林子里空空的，除了偶尔蹿出的鼠类，并没什么东西。又大着胆子跑到昨日的石头跟前，也没什么异常，甚至未见到有血迹。
    有一瞬间，竟有些怀疑，关于这个树林子的记忆，只是昨晚做的噩梦，并不真实。
    来来去去半天，天色渐渐亮了，染烟又循着路，往陈家鱼塘走去。鱼塘里的人起的早，已经燃起了灶火，看似倒是岁月静好。
    染烟却还是不敢去孟府，她在外面，若是发现不好，还能赶紧逃跑，若是在孟府里，被人堵在里面，瓮中捉鳖，可就插翅难逃了。
    她甚至顾不上还在茅草屋的月娘，只躲在孟府外面的一个隐蔽之处，等着秋生少爷家的人上门。想必他受了伤，正忙着治疗，所以才没马上来找自己。
    染烟叹气，颇有些后悔昨日的冲动。或许直接逃跑才对，如今闹成这样，难不成真要去当个乞丐了？
    孟府虽然不是归宿，但是对于一个年幼的孤女而言，能依附孟府，总比去当流浪儿的好。
    因着昨夜一整晚都未曾入眠，染烟渐渐被困意笼罩，竟有些昏昏欲睡，半梦半醒。
    突然被一阵响动惊醒，睁眼就看到远处，一个软轿子抬走，纷纷乱乱跟着些人。染烟一下子就清醒无比起来，嗖地贴着墙根站了起来。
    “你在那里做什么？张大娘不见你，说你偷懒，正骂你呢！我看你又要挨打了！”
    近在耳边的声音，吓得染烟一个激灵，才发现小愣子不知何时发现了他，站在她躲着的半跺女儿墙外面，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我……”被人发现，染烟吓得攥紧了手，四望从哪里可以逃走。
    小愣子却接着说：“你赶紧去吧！马姨娘的兄弟死了，她才哭哭啼啼回家了……”
    说着回头看了下那个软轿远去的方向，“马姨娘让厨房里给她预备祭拜的东西呢，张大娘抱怨做起来麻烦，又不能不做，你再不去，到时候更要把气全撒你身上了。”
    染烟只觉得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脸热心跳，忙问：“马姨娘的兄弟是哪个？他是，是怎么死的？”
    说起八卦，小愣子瞬间眉飞色舞起来：“倒霉催地，被山上莫名滑下来的一个大石头砸死了，啧啧，据说不成样子。陈家鱼塘的人，好几个亲眼看到，他正在路上走，石头掉了下来，喊他躲都没来得及！太惨了……对了，你以后走山坡那边，可要小心点。”
    染烟顾不上感谢小愣子的好心提醒，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问：“他，他可是我们认识的人？你知道叫什么吗？”
    小愣子挣脱了她的手，龇牙咧嘴地说：“唉哟你手劲怎么这么大！他来过几回，就那个，秋生少爷，高高瘦瘦那个，不过我也就见过几回，你见过吗？”
    又疑惑地问：“你怎么这么关心他是谁呢？”
    染烟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已经要炸开，难以描述是什么一种感受。就像是从悬崖边失足，开始坠落，心里恐惧无比，觉得完了完了，却突然轻飘飘落在了棉花堆上。对于突然的解脱，有种不敢置信的不真实感。
    见小愣子仍然狐疑地望着她，忙打起精神解释：“哦，不是怕是认识的人么？也太吓人了！”
    小愣子点点头，表示赞同：“以后宁愿绕路，也不走那边了，就是松鼠坡那里……陈家鱼塘不远处那个松鼠坡。”
    染烟低头强自镇定，调整呼吸，却忍不住又问：“你说鱼塘的人都看到了？看到他被石头砸死了？”
    小愣子咧了咧嘴，说：“可不？啧啧，说被砸之前，还走的悠哉悠哉，风流倜傥的样子，突然就……人被砸得，啧啧，几乎都没人肯去收尸……真是飞来横祸！”
    又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老张头说，他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遭天谴了。不过你可千万别乱说，万一被马姨娘知道了，可了不得！”
    马姨娘虽然只是一个姨娘，但是娘家这几年开始发迹了，连带着马姨娘也在孟府水涨船高。
    小愣子说完八卦，又催染烟赶紧回厨房，染烟心里仍然打鼓，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孟府。
    到了厨房，张大娘果然一边在忙碌，一边在絮叨着骂脏话。看到染烟，过来便掐了她一把，骂她只会偷懒和偷吃。染烟得此待遇，心中竟然隐隐有些欢喜。
    毕竟，这些日常的磋磨，比她这一天一夜里惧怕的，可好了很多。
    难道，她熬过了这一遭，能继续寄居在孟府厨房里了。

    第九章 天气多变
    晚上回茅草屋的路上，染烟才想起来，还有个月娘呢。
    今天她全副心思只在秋生少爷的事上，即便听小愣子说他被山上的流石砸死了，却还是心中忐忑，一直在观察大家有无其他说法，或者会不会发生其他变故。导致做事都屡屡出错，被张大娘又拧了几下。
    不过祭拜要做花馍和特色花菜，就是把馒头做成各种好看的花朵和动物形状，把菜雕刻摆盘成各种如画般的样子，却是需要染烟帮忙的。因此，倒没太过追究她昨日到今日的“偷懒”。
    这些张大娘自然会做，张大娘之外，却只有染烟做的好。染烟天生的手巧，以前看着张大娘做，便能模仿出七八分，张大娘为了偷懒，若有需要，索性便指点她来做这些，省了自己费神。因为花馍花菜要做好，是很精细的活计，需要全神贯注，心专手快，很是累人。
    染烟心中有些担忧，也有些愧疚，忙跑回茅草屋，发现月娘正悠哉悠哉在屋后烧了火在烤。
    见她面色如常，略微放些心，还是问：“月娘，我今日有点事，忘记……你会不会饿到了？”
    月娘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早吃饱了。”
    染烟四望周围，有些疑问：“你，去哪吃的？可是找到亲戚了？”
    月娘深深打量了染烟一眼，说：“我是找不到亲戚，找不到住处，又不是没钱，我自己去买了些吃的，喏……你要不要也吃点？”
    染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旁边放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打开，是各种小点心，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染烟偷偷咽了口唾沫，又说：“你既有钱，就可以去太平县城，县城里据说有客栈可以住呢。”
    月娘翻眼看过来，“你是不想收留我了？我一个女人家，人生地不熟，又没个伴，怎好一个人去太平县住客栈，岂不危险。要不你陪我去？”
    “不！不！我有家呢，这里就是我家，我是孟府的人呢，每日要去孟府做事，怎能跟你离开！”
    染烟一边连连拒绝，一边默默后退半步，心里生出几分警惕来。这个月娘，总觉得有点古怪，莫不是人贩子，想骗自己和她走。
    这么一想，连她的点心也不敢吃。
    但是偷偷观察，又觉得月娘实在不像坏人，只不过她也不像个落难的，坐在石头上，倒似孟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自在随意。被拒绝了，也不再强求，待打了哈欠，就开始熄火，然后起身回茅草屋。
    染烟跟在她后面进去，“啊”地惊叫出声。
    茅草堆上，放了几床厚厚的被褥。染烟有些局促，客气了好一番，才把留给自己的被褥也铺好，小心翼翼躺了进去。被褥散发着干净棉布的清香，让人幸福地忍不住叹息。
    只是仍然睡不着，之前因为惶恐，只想着怎么躲和逃，如今安静躺下来，染烟才开始回想秋生的事。
    难道自己把他杀死了？
    应该不至于吧？钉子上分明只有一丁点的血迹，怎么就死了？
    他该死吗？
    染烟实在也分不清。她之前倒没想到让他死，只不过是想逃脱而已。
    他真的是被滑落的山石意外砸死？怎么这么巧？
    难道……
    染烟心里猛地一跳，想起上次孟七红找自己麻烦，当天就被“鬼剃头”，还说是娘找了她……
    又福至心灵地想到，那日突然一阵妖风扰了赏梅宴，烫伤了孟四喜，正是她说自己坏话之后。
    难道真的，是娘在惩罚欺负自己的人？
    染烟又激动又不安，试探着轻轻叫了声：“月娘？”
    待月娘“嗯”了一声回应，就问：“世上真有鬼魂吗？”
    没有得到回应，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问：“你说会不会有鬼魂，就像传说中行侠仗义的大侠一样，看到有人受了欺负，就会为她做主，惩罚那些坏人？”
    黑暗中，月娘打了个哈欠，说：“倒不一定是鬼魂，不过因果报应，善恶有报罢了。”
    “比如你这样善良的小姑娘，这样收留我，积善行德，就会得到好报应的。就是不知道你积了多少功德呢，在我之前，你救过其他人吗？”
    染烟想起兰鸿，把又系回胳膊的玉哨子拿出来摸了一摸，却有些不想跟月娘说。
    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小时候救过一只兔子，它受了伤，我把它藏在屋子里，给它拔草吃。不过后来它跑了……”
    又想起来兰鸿那日捉了兔子吃，心里有些郁郁。万一，会不会就是自己原本救下的那只呢？
    又想起一桩。
    “哦，我还捡过一只小狗，它走丢了，我把它带了回来。后来，它主人来找，就把它带走了。是只黑色的小狗，耳朵是翘起来的呢！”
    月娘很大声地噗嗤一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染烟被她笑得有些摸不到头脑，但是说了这么些话，压在心里很多疑虑消遣了一些，这两日的紧张化成困意袭来，竟是很快沉沉睡去。
    秋生那件事竟然就这么过去了，只是马姨娘心情不好，在府里发了好些脾气，跟染烟倒也不大相干。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每日里去孟府厨房做事，讨一口饭吃，也好歹蹭靠下孟府这棵大树。
    偶尔，也会不小心被孟府的小姐们、姨娘们，甚至是一些得势的仆从丫鬟欺负，也都习惯了，每次尽量保护住自己，不伤了要害，至于踢一脚打一巴掌，总是免不了的。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默默承受了就是。
    只是，自从秋生之事后，染烟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邪性起来。因为每每被人欺负了，半日或者一日内，这个人就会遇到一些诡异的事，简直像是被报复一般。
    有的和孟七红一样，一夜之间被鬼剃了头，连□□的奶娘丫鬟都无知无觉。有的早上醒来，满脸被涂黑，吓的仆从们都不敢接近，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墨水，洗了就是。还有的，正在吃喝，面前的碗碟杯盏，突然炸裂，汤汤水水撒了一桌一地。
    孟府还请了道士和尚来驱邪，但是道士的拂尘突然烧成了灰烬，和尚的木鱼，碎成了几块。有个号称专门驱邪除魔捉鬼怪的游方大师，进了孟府的大门没多久，就莫名跪倒在地，扶都扶不起来，哭着说膝盖好痛，腿脚发麻直不了，竟然吓的尿了裤子。
    林林总总，有些是听其他人说的，有些是染烟亲见的，总之都邪门的紧。
    这般折腾了好一阵子，孟府的人终于察觉到，这事好像是和茅草屋那个贱丫头有关系。孟家的几位主子聚在一起，把有关的人盘问了一遍，发现竟真的如此：“撞邪”的大抵都是之前和那个死丫头有过某种接触的。
    一时府里人心不安，开始纷纷传说，是江小鱼的鬼魂，跟在女儿身边，报复得罪她的人。
    大太太忙让人给年后去了外地行商的孟老爷捎信，让他快点回来。同时，把染烟赶了出去。
    只是毕竟是怕江小鱼的鬼魂也缠上自己，不敢再做恶人，竟是难得好心，让厨房里每日可以派人给染烟一些吃的，只是不准她再进入孟府。
    因着这些事，染烟也有些惶恐不安，她心里琢磨，能不能借此机会，让孟府给她一些钱，她便答应远离这里。只是这话让厨房的人带给大太太，大太太却说，自己不管事，要等孟老爷回来。
    染烟只好缩回茅草屋，等着孟老爷回来，期待能再幸运一次，得到孟老爷的怜惜，给一些银两，就想办法离开昌平镇。昌平镇太小了，便是连找个能糊口的活计，都难以找到。
    至于去哪里，却又毫无头绪。因着娘以前常叮咛，女孩子不能随意外出，容易被人贩子拐去，又说了很多被诱拐卖去那种地方的事例，导致染烟对外面的世界极为恐惧。
    这也是她一直宁愿受苦也留在孟府的原因。
    这段时间，倒是庆幸有月娘同在，给染烟壮了不少胆。甚至渐渐地，晚上都睡得极为踏实安稳了。
    只是月娘性格依旧比较古怪，有时候很冷漠的样子，似是懒得和染烟多说；有时候仿佛心情好了，就逗着染烟东拉西扯，乱说一通。
    孟老爷还没回来，春闱却已经揭榜公布了。
    染烟原也不清楚这个时间，不过因着昌平镇上有个中了进士的，到处都喜气洋洋，就也传到了孟府这里。又由小愣子传给了染烟。
    小愣子说：“镇上那个范秀才……他娘子你必定认识，就是路口豆腐店的豆娘，如今店也不开了，要全家进京呢。这几日敞开了门，但凡去贺喜的，都能拿到些好处，最不济也能带包点心回来。”
    染烟惊奇，“这么送，他家有那么多钱吗？”
    小愣子嗤笑一声，解释说：“咱这小镇子，能出个进士，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很多家都给了供奉和赠银的，府里也打算给，不过因为老爷还没回来，不知道该给多少数，就还没送出去。”
    染烟想起兰鸿，不知道他考的如何，可也中了？
    听小愣子说，范秀才家门口，贴了一张大红榜，上面有所有中举人的名字，就想去瞧上一瞧。

    第十章 天气骤暖
    从孟府这里到豆腐店，走路要近一个时辰。等到了跟前，染烟已经满头是汗，气喘吁吁，提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了墙上的红榜跟前。
    染烟认识的字并不多，大概记得兰鸿的“蘭”字怎么写，就在榜上找了两个字的名字，一个一个看。
    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以为自己记错了，又把双字姓名的都看了一回，仍然没有发现有像的。
    因为又累又急，头上的汗水倒是滴了满脸，直流进了脖子。染烟用袖子擦了擦脸，又伸到脖颈上拭了拭。
    这时，从院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染烟听他们的话，知道中间那个老头儿，便是新鲜中举的范进士，另外几个人，看衣着打扮，可能是来送礼相贺的富户豪绅。
    染烟便想，不若问问这位范进士，考中的人里，是否有个叫兰鸿的，毕竟自己并没问过兰鸿两字怎么写，或许不是自己想的那个“蘭”字呢。于是候在一旁，略微整理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等着范进士送了人回头。
    范进士送走了人，回身要进家门，却被染烟挡住。染烟和不熟悉的人，并无打交道的经验，满脸涨红，期期艾艾，叫了声：“范……范老爷。”
    范老爷是个枯瘦的老头，长着一双三角眼，上唇几缕山羊胡，随着他的表情略略颤动，其实有几分搞笑。
    这倒是让染烟的胆子大了一些，挤出一个笑容来，讨好地看着范老爷。
    范老爷被她挡住，先是一脸怒气，待细细看了看她，大抵是被她的笑容打动了？总之，怒气消散，上下打量她，问：“你是哪家的？”
    染烟向来被人看不起，就有些不敢说出自己是谁，壮着胆子不理这个问题，继续讨好范老爷：“恭喜范老爷得中进士！”
    刚要开始问，这榜上是否有一个叫“兰鸿”的人，范老爷却伸出一只鸡爪般枯瘦的手，伸向她的下巴作势就要捏。
    染烟下意识往后躲了下，还是被他的手摸到了脸颊上，不禁打了个激灵，也不想再问兰鸿的事，转身就走。
    先还是小步快走，隐约听到后面有人说，“哎这不是孟家那个丫头吗？怎么在这里？不愧是花魁生的，瞧这小脸，红艳艳满是春意啊……难不成想对范老爷您投怀送抱？”
    一阵子阴阳怪气的笑声，染烟忙提起裙子，不顾一切跑起来。却觉得头昏心慌，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胃里也一阵阵犯着恶心。
    在路上休息了半天，才又积攒起一些力气，回到了茅草屋。幸好，如今并不用去孟府做事，染烟一头倒在被褥上，觉得浑身酸痛，身体发软，连睁眼的精神也没有。
    等到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睡了这么久，却还有些困倦，胃里也有些难受。
    月娘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碗稀饭，染烟吃过，不想继续窝在昏暗的茅草屋里，就坐在门前，望着天空发呆。
    自从娘死后，她知道活着艰难，但是最近却终于明白，她要活着，远比她以前以为的，还要更艰难。她突然明白了很多娘告诉过她，她却一直半懂不懂的话。
    染烟默默打量自己，因着瘦小，又总是衣着破烂，一头乱发，她和小愣子这种比他小几岁的小厮站在一起，身材也并无太大差别。
    可是，昨日范老爷的眼神和表情，那日秋生少爷的拦截，那些小姐们的话，都让她开始明白，慢慢会有更多的男人，把她和小愣子区分来看待。一个是小厮，一个是女人。
    她该怎么办？
    这般萎靡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孟老爷身边的小厮宝元竟然来找她。染烟便知孟老爷已经回了府，打起精神来随他入府。一路暗暗打算，到底该如何是好。
    孟老爷却是打算在大太太房里见她，宝元把她带到跟前，便侯在外面，让她自己进去。大太太的丫鬟觑了她一眼，极为嫌弃地皱皱眉，翻了个白眼，躲去了厢房里。
    染烟只好自己进去，走到正屋门口，便听到孟老爷的声音。
    “范进士愿意要她？”
    大太太语带不屑，“可不是？特意让人来说了，说不嫌弃她那个出身，只管送去，还要带着一起进京呢。”
    孟老爷略一沉吟，似是有些犹豫。
    “她今年多大了？十三？十四？十五？”
    大太太说：“应该十四岁吧，她和六姐儿一般大，克得六姐儿小时候也生了不少病呢！”
    染烟已经走进了屋子，孟老爷和大太太看到她，却并没理，仍然说着话，她只好怯生生站在门口候着。
    孟老爷喝了口茶，叹息道：“没想到这个范秀才竟然还真的有金榜题名的一天！早知道，应该提早和他交好才是。”
    “可不！现在往他家送钱的人，可排着队，听说不是特别丰厚的，他都不给好脸色。咱这地方，已经有好几届没出过进士老爷了。据说能放个京官呢，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染烟听她们说，突然想起昨日范老爷的三角眼和山羊胡，皱皮的手摸到她脸上，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胃里难受，难以控制地干呕了几下。
    这下子，孟老爷和大太太都看了过来。
    大太太一拍大腿，尖叫到：“唉哟这小贱人不会真的跟那个乞丐有了勾当了吧？这可怎么办？范老爷只怕不会要她了！”
    孟老爷想必已经预先被告知了一些事情，闻言暴怒，道：“你不说那个乞丐就留了几天吗？怎地就……你怎不管着她，约束她在府里，就任她出去鬼混？”
    大太太翻了个白眼，对孟老爷抱怨：“不是说了吗？这贱蹄子邪门的很，闹得府里鸡犬不宁，邪事不断，请了法师来看，说她带了邪秽，万万不能让她留在府里！”
    孟老爷气鼓鼓扔了个茶碗，砸向染烟，声音也大起来：“那现在怎么办？”
    茶碗落在染烟身旁，碎成几片，发出清脆的声音，大太太也被吓了一跳，瞪了眼染烟，又偷偷瞥了眼孟老爷，稍微压低声音说：“老爷莫急，不过是一副药的事。”
    孟老爷不解地“嗯”了一声，很快明白过来，就问染烟：“你可愿意喝？”
    不等染烟回答，大太太嗤了一声：“这是为了她的前途，她还能不肯，不过圆房的事倒是麻烦了，范老爷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呢……你不是认识太平县红翠楼的瞎眼林婆子，这些堕胎骗人的事，她最有办法。”
    孟老爷点点头，又问染烟：“你可听明白了？范进士看中了你，等我去接了林婆子来，吃药或者做什么，你可要好好配合。不然这天上掉下来的福分，可就没了！”
    染烟低头不看孟老爷，压下心中万千情绪，狠狠点了几下头。
    孟老爷放了心，说：“那就成了，你去吧！”
    染烟觉得脚下有些虚浮，又有些沉重，压抑着逃走的冲动，一步一步慢慢离开。
    幸亏在孟老爷和大太太眼里，她从小便是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竟半点儿都不会担心她逃走。何况听他们的话，可能觉得把染烟送给范老爷，倒是她大大的造化，难得的福气，因此又怎会有这个担心。
    他们只担心，范老爷会改了主意，不要染烟。
    染烟机械地挪动脚步，边走边想，孟府是不能呆了。虽然她这些年什么苦都能吃，但是，这次毕竟和以前不一样。
    回了一趟孟府，原本好点的风寒，倒像又严重了，开始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她撑着到了茅草屋，发现月娘正站在屋前望天，也抬头看了看，却并没发现天上有什么好看的。今日天气晴朗，太阳光很是刺眼，才看了一下下，就有些眼前刺亮。
    染烟望着月娘的背影，有些纠结。
    娘因见多了被拐卖进那种地方的女孩子，一直叮咛，要守在孟府，千万莫要乱跑，更不能同陌生人离开。
    可是若不逃走，自己便要送去给那个枯瘦的进士老头，想到范进士当时要摸她的嘴脸，染烟仍然止不住有些反胃。
    “月娘？”
    染烟叫了声，月娘收回瞭望长空的视线，回身面对着她。
    染烟细查月娘的神色。既无讨好，也无焦急，淡然平静，这应当不是人贩子吧？虽然有些古怪，但是人贩子为了诱拐了女孩子跟她走，总该会有所表示。可是月娘，虽提出过一次，让染烟陪她去住客栈，被拒了之后，就也完全没提过了。
    “月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既然找不到你在昌平的亲戚，可要回家？”
    染烟斟酌着问道。
    月娘皱了皱眉，似是郑重考虑了下，才说：“唉，我也想过，确实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只是我会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无家可归了。”
    叹了口气，才又说，“我近日想，要不要离开这里去京城，据说京城里很是繁华，女人也可以找到活计养活自己。”
    染烟听到“京里”二字，一下子想到兰鸿，又想到那日去范进士家门口，呆呆怔了半晌，才说：“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说完，担心月娘嫌弃自己是累赘，不肯答应，又急急表白说：“我虽然没有钱，但是我会干很多事情，我，很能吃苦的，等到了京里，我一定也会找活计去干……”
    “哦……”月娘沉吟了下，又转头望了望天，才说，“也好的。行啊！”

    第十一章 暴雨忽至
    染烟急着想离开这里，但是对去哪里却毫无想法，她对外面的世界心存畏惧，倒是也想过，一路进山，跑到孟老爷找不到的深山里面，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应该也能活命。
    但是她毕竟已经十四岁了，隐隐知道这些想法很是幼稚。如今有月娘这样见过世面的“大人”可以结伴同行，对未来又生出一些希望。
    虽恨不能立马就和月娘出发，但是今日是来不及了，天色已经渐晚，于是两人商议了，第二日一早出发。
    染烟早早睡觉，想养好精神明日好有力气赶路，只是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守着这里十四年，如今虽下了决心走，心里怎会没有波澜，万千情绪，令她难以入睡。等好容易睡着了，又不停做着梦，一忽而是娘来抱她，一忽而是孟府派人堵住了茅草屋的门，一忽而是诡异邪恶的脸威逼下来……
    这般半梦半醒着，又盼着时间快点过，好逃离这里，以免孟府突然派人来。又觉得这是她在这里最后的时间，恋恋难舍。这里虽然有很多苦涩艰难，但是也有娘，有和娘相依为命的所有时光。
    幸好第二日倒是很顺利。
    昌平镇的西边是太平县，往东则可到京城。两人定了进京，就往东走，只是染烟不敢让月娘在昌平镇雇马车，生生徒步而行，还要捡着没人走的小路。
    到了第二日中午，突降大雨，把猝不及防的两个人浇了个透心湿。在雨中跑了好久，才发现一个破庙可以躲雨。
    破庙门口停着一个马车，马车夫提着马鞭，站在廊下望雨而愁。
    染烟进到庙内，里面已经有两个躲雨的女人，一老一少，看不出是母女还是主仆，警惕地望过来。
    庙里面空间不大，染烟冲她们讨好地笑笑，就坐在了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她又冷又累，觉得站立着也有些难以支撑，眼皮只想阖上。
    月娘跟进来看了看，脸色很是焦虑地又出去了，染烟想叫住她也歇一歇，却实在是没了气力。缩着身子阖上眼皮，瞬间昏昏欲睡起来。
    隐隐约约，传来庙里母女的絮语。
    “要说还是我家铃儿有福气，一身雪肌玉肤，只一回，便被贵人看中，要接了进京，金屋藏娇呢！”
    “妈妈！你快住嘴，乱说什么！”
    “要我说，在外面做外室才逍遥自在呢，不用进府去给人伏低做小……据说那月牙胡同，住的都是贵人家的外室，以后也可结交一二，总有个照应……”
    那个妈妈啰里啰嗦说个没完，染烟越来越觉得头疼欲裂，渐渐再也听不清楚她的话。
    最近一直纠缠她的噩梦又重新裹挟了她，又是恐惧，又是焦虑，又是疼痛，几乎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醒着，是逃了出来在破庙里，还是仍然在茅草屋里……
    她突然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一些怀疑，从小到大，为什么已经这么努力讨好所有人，还是活得这么辛苦，现在连和娘相依为命的茅草屋也失去了。
    算了，放弃吧！放弃吧。
    “小烟，小烟。”
    在虚空中，有人仿佛在轻轻地唤她，语气温柔，是娘吗？要接她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暴戾的声音，几乎令昏迷边缘的染烟颤了一颤。下一刻，却被轻轻抱入一个怀中，即便隔着冰冷的湿衣服，也令她感觉出一份暖意，更加昏沉难醒。
    等染烟再次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口干舌燥，轻轻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仿佛在什么人的怀中，瞬间吓的魂飞魄散，可惜身子虚弱，想要逃脱都没有力气。
    “小烟。”
    终于睁开眼睛，正在唤他的人，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兰鸿？”染烟有些迷惑。
    “我想去找你，却发现你已经不在昌平镇了，幸好，竟然在半路上碰到了。”
    染烟从自己是生是死的迷惑里醒转，发现自己被兰鸿抱在怀中，不知道是在什么屋子里。
    兰鸿见她挣扎，轻轻从她颈下抽出胳膊，起身下榻，喊了声：“长生，拿药进来吧。”
    房门打开，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偷偷看了眼兰鸿，又很快出去，带上了门。
    染烟闻着空气中的苦涩味道，皱眉问：“这是什么药？”
    兰鸿用手在药碗边贴了贴，又拿起药碗中的汤匙，在里面搅拌散热。
    “你染上伤寒了，大夫说已经病了几日，拖了太久……”
    再用手背在她额头贴了贴，定定望着她，似是叮嘱，却不可违抗，“以后可不能这样……”
    又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以后不会这样了。”
    兰鸿竟还要喂她喝药，染烟忙坐起，双手捧过药碗，咕咕咕一口气喝完了汤药。
    可真是苦啊，浸了舌，进了胃，入了心，锁了眉，灰了脸。染烟忍不住想要干呕，赶紧用手捂住嘴。
    兰鸿拿开她挡在嘴上的手，用手指在她嘴角拭了拭。
    不知是因为病，还是因为汤药起了效，染烟又觉得困倦的不行，渐渐滑下身子，钻进被窝里。
    兰鸿起身，似要离开，她突然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服，见兰鸿回头看她，温声问：“怎么了？要什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兰鸿又坐回她的身边，对着门喊：“把粥拿来。”
    方才进来过的长生，很快又端了一个小碗进来。
    染烟在兰鸿的劝说下，乖乖坐起，吃了一小口。这是一碗红豆小米粥，看起来就极为软糯，只是染烟如今，却毫无胃口，只有困意。但她素来都很能忍耐，即便觉得口里胃里都发着苦，却还是强迫自己，尽快吃完了一碗粥。
    等又缩回被窝，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仰脸问：“月娘，月娘呢？”
    兰鸿似是没听到她的问题，仍然一板一眼帮她细细掖好被子，又帮她抚了抚鬓边的乱发，才说：“她啊，突然又不想去京城了，大概是回家了。”
    染烟凝神想了一下，倒没问过月娘家到底在哪里，有些遗憾，叹了口气，半阖眼皮，喃喃自语：“怎么会？我们说好一起去京城呢？怎么突然离开？是我太拖累她了……这可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懂……”
    兰鸿突然开口说：“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不需要她。”
    染烟本已迷迷糊糊似要睡着，闻听此言，半解不解，勉强睁开眼睛，望着兰鸿，想了一想，脑子里却已经近乎凝固，没法好好思考。
    半天，才捏紧兰鸿的衣服，问：“兰鸿，你不会是坏人吧？”
    困得几乎不知道兰鸿是否回答过，又挤出一两句话来。
    “兰鸿，你不会骗我吧！你会骗我吗？”
    兰鸿总不该是人贩子，要把自己卖进腌臜地方。他应该不是吧。只是，问过这个问题，困意就彻底笼罩了她，沉沉又睡了过去，完全不记得兰鸿是否有回答。
    兰鸿望着睡着了，却仍紧紧抓着自己衣服不放的小丫头。
    她太瘦小了，几乎要担心厚些的被子就要压垮了她，因着生病，发出沉重的呼吸，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有些冷皴的痕迹，乌黑明亮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只剩下长长密密的睫毛，随着眼皮微微颤动。
    兰鸿原以为，染烟只是一个无意施与了他善意的过客。
    他原本想着，找个借口，给她送去一些银两，恩德两清，就好了。
    可是，他三番两次见她受人欺凌，一时竟有些生气，因急着进京，他急召了长月去暂时照看她一二。
    他前脚离开，后脚就收到了长月的急信，说小丫头遇到了一个色狼，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几乎就要……
    又说府里谁谁踢了她，谁谁用茶水浇她，昨日她挨了饿，今日她受了冷……
    兰鸿一直觉得，吃苦受累，遭人磋磨，甚至丢失性命，都是很正常的事。天下之大，自然很多不平事，他要在意的，是整个天下平不平，而非天下的每一个人。
    可是每次看到长月的报信，都会忍不住想到染烟瘦得只剩了骨头的手腕捏在他掌中时，心里压抑不住的怜悯；想到她一双怯生生的黑眸，关切地看着自己时，因为那眸中的信赖和依靠，胸中油然而发的一股子豪气和力量。
    一开始还想着，不该去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渐渐便变化了心思，想：若是连这个小丫头都顾及不上，自己又有何能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当接到信说，染烟去看榜，被一个老色狼瞧中，让孟府把人送过去时，兰鸿终于下了决心，要把染烟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只是没想到，长月擅长杀人，却并没办好这件事，竟让这小丫头病倒在了半途。他匆匆赶来，染烟已经病得人事不醒，似一只淋了雨的小奶猫，蜷缩成一团，打着冷颤。
    兰鸿轻轻唤她，她勉强睁开点眼睛，嘶哑着嗓子，含含糊糊叫了声“兰鸿”，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就又昏迷了过去，再也不吭声。
    她的脆弱和依赖，令兰鸿心里的悲悯竟然远远超过了愤怒，顾不上别的，只想暖她一暖。
    兰鸿轻轻叫了长生进来，吩咐说：“换个地方。我当日说是个穷书生，找个适合的小宅子，王府附近……西北城那边吧。”
    本来是要把她送到东山的山庄里，可是方才这小丫头问他“你会骗我吗？”，他望着那双凄凄切切半阖未阖的眼睛，竟然连揭穿自己不是个“穷书生”都舍不得。
    染烟再醒来时，已经不见了兰鸿。她正怀疑，莫非是自己做了个梦。
    有人出了声。

    第十二章 煦日和暖
    “小姐醒了吗？可好了一些？”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从凳子上站起，冲着染烟笑问，语气很是和善，甚至带了些恭敬。
    只是再和善，总是生人，染烟慌忙起身坐了，往后缩了缩靠在墙上。
    “公子因为衙门里还有急事，先走了，让我好好照料小姐您，等您好些了，咱们便进京。这里离京城，也不远了，半日就可到。”
    染烟想起做的“梦”，问：“兰鸿？”
    一开口，便觉得嗓子疼痛干涩，才说了两个字，倒似咽进去一堆碎石头。
    “是呢。”老妇人点点头，“我去给您要些热水来，您喝点水，吃点粥，再喝汤药，可好？”
    这样的语气，倒让染烟想起娘来，眼里染上雾气，讷讷道：“麻烦你了，大娘。”
    老妇人忙阻止她：“我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当不得您这么称呼，大家都叫我许嬷嬷。”
    说罢，许嬷嬷开门走了出去，依次拿了吃喝和汤药来。
    染烟吃好喝完，头脑仍然有些虚浮懵懂，分不清真假梦境。忍不住又问许嬷嬷：“兰鸿来过？”
    许嬷嬷一边帮她梳理头发，一边笑着应：“公子一直等小姐退了烧，大夫捉过脉说无碍了，才匆匆赶回去了。说不得晚上，还会来的。”
    染烟想了想，试探着说：“我们能不能马上进京。可以吗？”
    许嬷嬷帮她松松挽了一个髻，又拿出一个小镜子，让染烟自己看。染烟往日并没镜子用，好奇地拿了小镜子在眼前，圆圆的镜面内，一张小小的瓜子脸满脸好奇，乌黑的大眼睛，眨啊眨，分辨自己的样子。
    “小姐想怎么就怎么，公子说了，一切都听小姐吩咐。公子原是想直接带小姐进京的，只是怕在马车上又颠簸得不舒服……”
    染烟听说可以走，便放下镜子，急着要起身下床。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全换了，一身雪白的内裳，软软的藕色薄袄，心里有些惊讶，不知是谁换的，却不好意思再问。
    许嬷嬷帮她穿了一身粉色的外袄裙，又拿出一件貂皮大氅，给她披了，才扶着她要走。
    染烟这才发现，之前端药进来的长生，一直还侯在外面。
    她想到长生可能是兰鸿的仆从，如今却留在这里，心里莫名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地想，兰鸿只是个穷书生，这些仆从，是从家里送来的，还是兰鸿在京城发达了，新添的？
    无论是哪种，兰鸿想必也没几个下人，都留在自己这里，怎么好？
    染烟便对许嬷嬷轻声说：“嬷嬷，我病已经好多了，不用这么多人……你让他回去找兰鸿吧。”
    她原想偷偷只对许嬷嬷说，却想必还是被长生听到了，他走过来对染烟行了个礼，低着头说：“小姐好，我是长生。您莫担心，我家公子……中了举做了官，如今算发达了，几个仆从不算什么。”
    染烟觉得自己背后说话被人听到，倒是被臊了个大红脸，赶紧在许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路之上，许嬷嬷照顾的贴心细致，倒让染烟越发局促不安。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得天色已近黄昏，才听前面驾车的长生说，快到了。
    染烟把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偷看，视线尽头，巍峨的门楼，连绵的城墙，都是她未曾见过的陌生景象。
    心里有些畏怕，又想起原本结伴的月娘。月娘性情虽古怪，时冷时热，但是她毕竟是女人，让染烟安心又放心。
    如今……
    “小姐，小心点！”马车动荡，幸亏许嬷嬷伸手扶住了染烟，她才不至于跌撞。
    城门近在眼前，有官爷和卫兵驻守，查验来往行人和车辆，染烟心里一惊，赶紧坐回座位，心里砰砰直跳。
    她想起来自己是逃出来的，虽然她在昌平时，孟府并不管她，但是她走了，她们会不会来抓捕她回去呢？
    城门口的呼喝声和嘈杂声越来越近，染烟吓的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隐约听到长生说了句什么，以为会有人要掀帘查看，马车却重新走动起来，不紧不慢，穿过了宽阔巨大的城门。
    染烟耳听得各种吆喝声，才慢慢打开眼睛，偷看外面，竟是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比昌平镇最热闹之时，还要繁华百倍。
    马车七拐八拐，转悠了好久，才终于在一个据说叫枣牙胡同的地方停了下来。
    枣牙胡同里甚是狭窄，只有两人并排走路那么宽。从胡同外看进去，有些幽深昏暗。特别对于在乡间长大，又有些畏惧生人的染烟而言，这样的格局，有些令人心慌。
    幸好，这个宅子就在胡同口左边第一家。
    长生带着染烟和许嬷嬷进去，说：“这是公子才租不久的，还没好好整理，小姐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再行添置。”
    染烟毕竟刚刚重病未愈，在马车上摇晃了大半日，已经很是疲累，却忍不住好奇，跟着长生，把这个宅子看了一遍。
    这确实是一个很小的宅子，只有三间正屋比较大，西侧有两个小小的厢房，外加一个厨房，后院不大，盖了净室，堆了些杂物，前院倒是比较大。
    不过整个宅子都打扫得很干净整洁，特别是正屋里，规整干净，被褥用品看起来也都是新的，蓬松松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摸一下。
    对于达官贵人而言，这个小宅子堪称茅草屋了，但是对于住惯了茅草屋的染烟，这里虽不如乡下宽阔，在她心中却堪比皇宫了。
    毕竟若按许嬷嬷和长生所言，这是她可以住的地方，不像孟府，虽然富贵，却与她无关。
    染烟看完了宅子，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红着脸问长生：“兰鸿住哪一间呢？我可以住哪一间？”
    长生一愣，觑了眼许嬷嬷，才说：“公子说了，住哪一间，任小姐选就是了。”
    许嬷嬷也一愣，望了眼长生，说：“那小姐住西边屋，东边留给公子？”
    屋子暂且就这么定了，许嬷嬷开始忙着给染烟张罗着熬药吃饭，染烟总想帮忙，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终于在喝完一碗汤药后，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染烟听得几声鸟鸣，恍惚以为自己是在茅草屋中，睁开眼，却见高屋大床，窗明几净，被褥又软又暖，竟让她舍不得起身。她挣扎了一会，才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拿了枕头边放着的衣物，仔细穿戴。
    外间有什么声音，染烟分辨了下，叫了声：“许嬷嬷？”
    许嬷嬷应声进来，依旧是满脸的笑，见染烟已经大概穿好了衣服，上来帮她整理，又拿梳子，想要给她梳头。
    染烟却跑到门口，扶着门往外面偷看，轻声问：“嬷嬷，兰鸿可有回来？”
    许嬷嬷说：“公子啊……昨夜是回来过的，不过一大早已经去衙门里了。”
    染烟听得叹了口气，有些怏怏不乐。不过吃完早饭，和许嬷嬷又把宅子细看了一遍的时候，她又兴奋了起来。昨天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长生也就大概指点了一下，今日在天光下，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后院的净室，原来挺大，里面隔了净室，外间还有个浴桶和烧水的炉子。染烟看着有些兴奋，指着浴桶问许嬷嬷：“我也可以在这里洗澡吗？”
    许嬷嬷望了望外面的太阳，说：“今日阳光不错，小姐想的话，我这就准备热水。”
    染烟欢天喜地泡了个澡，整个人从早上起床的低落里跳了出来，坐在满是阳光的院子里，任许嬷嬷给她擦干头发，又拿了梳子，要给她妆发。
    许嬷嬷问：“小姐可知道自己的生辰？”
    这个染烟倒是知道，报了出来，许嬷嬷便说：“小姐尚未及笄呢，那我为小姐梳个双环髻，可好？”
    在本朝，未及笄少女，或者未曾婚配的少女，大多梳双髻，及笄或者婚配之后，就各有花样了。
    染烟坐在妆镜前，看到许嬷嬷一双手灵巧无比，大为赞叹。
    寻常人家梳双环髻，不过普通绕个髻，许嬷嬷却似张厨娘做花样菜一般，把染烟的头发分了好多绺，有的辫，有的挽，竟似在头上堆起画来。因着也没钗，只用红色的发带绑起来，梳好之后竟也纹丝不乱。
    染烟看着妆镜里自己头上的发髻，喜欢的几乎不敢乱动，只怕给弄乱了。
    许嬷嬷帮她捡去肩上的落发，笑着让她起来：“没事的，乱不了。小姐的头发真多真长，以后再养养，会更好的。”
    染烟高兴了一天，跟着许嬷嬷把屋子又整理了一番，只是仍被逼着继续喝着治伤寒的苦药，说要继续喝几天才行。
    开心了一天，到了晚上，兰鸿却迟迟没有回来，染烟想等待兰鸿，又不忍许嬷嬷陪着她，便哄许嬷嬷说自己睡了，等许嬷嬷去了西厢房安歇了，又穿好衣服，坐在床榻上等。
    只是坐在床榻上太容易犯困了，等等又下了床，坐在绣凳上等，这般等到三更，兰鸿还是没有回来，染烟轻手轻脚出了房门，穿过院子，跑到大门口，拉开门闩，却不敢开门，只好坐在门内的石凳上。
    这样，应该就不会再因为睡着，误了见到兰鸿了吧？
    染烟这般想着，却又打起了盹。

    第十三章 天气渐暖
    兰鸿虽怜惜这个小丫头，忙起正事，却就几乎忘了她。而且，染烟虽看起来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毕竟已经十四岁，兰鸿也不想老是逾了男女相远之礼。
    今日三更，他才回了府，洗漱了正要睡觉，长生却走了进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兰鸿最不喜有人隐瞒他事情，眉头微皱了下，长生便忙抖搂了出来。
    “主子，守着枣牙胡同的长渠说，江小姐坐在门口……”长生偷偷觑了一眼，见主子脸上未喜未怒，便知自己报对了，“昨晚江小姐未曾醒来，今早她醒来的时候，问起了您，许嬷嬷就说您一早走了。她大概以为您晚上……所以等着呢。”
    长生看着主子又穿上了一件外袍，忙让开了路。
    兰鸿的府邸，离枣牙胡同，走大路要绕很大圈，飞檐走壁，小路穿梭，却很快就能到。
    到了门口，轻轻一推，门竟然就开了，并没闩上。而染烟，就靠着一边的门廊墙，坐在石凳上。
    她已经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看过来的样子有些懵懂。很快认出来是兰鸿，揉了揉眼睛，抬脸望着他，含含糊糊地说：“你回来了？”
    月光下，她莹白的小脸似披了一层纱，一双乌黑的瞳孔里，闪烁出月亮的光亮，濯濯涟涟，如泉似水。
    染烟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麻掉了，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兰鸿俯身扶她，手心碰到她的手，怔了一下，张开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手里，说：“手怎么这么凉？”
    她忙说了声“不冷”，挣脱开，轻轻去揉自己发麻的腿。兰鸿却走近一步，弯腰半蹲，一只胳膊揽到她背后，一只胳膊伸于腿下，拦腰把她抱起。
    染烟原本还有些稀里糊涂，这么一抱，终于清醒了一些，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睡在厢房的许嬷嬷终于被惊醒了，喊了声长什么，染烟没有听清楚，却发现兰鸿似是张口要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轻轻嘘了声。
    兰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许嬷嬷房里却仍有响动，有人在兰鸿身后喊了声“嬷嬷没事”，才又安静了下来。
    染烟在兰鸿怀中，看不到他身后跟的人，隐约觉得并不是长生的声音。但是很快，后面的人先一步进了屋子，点亮灯火，显然就是长生。
    兰鸿一直把她抱着放到了床上，帮她脱了鞋，又让她躺好，盖得严严实实，才说：“我公务繁忙，有时候便住在衙门里，不一定会来。以后可千万不要等我了！”
    又伸手在她额上摸了一摸，顺便帮她捋了捋贴着耳朵的碎发。
    染烟突然想起来，忙起身坐了，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都应该还好好着，才对兰鸿说：“兰鸿你看，许嬷嬷给我梳的头发，我还没梳过这么好看的发髻呢！好舍不得拆散了。”
    说着盯着兰鸿看，见他真的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说：“果然很好看。”高兴的咧开嘴巴，几乎要合不拢。
    兰鸿却说：“我还是帮你拆了吧，明日里，许嬷嬷还会给你梳更好看的。”
    染烟有些舍不得，方才许嬷嬷要拆，她便不让，但是兰鸿这样说，她心中有些不愿，还是点了点头，却有些委屈地说：“我就爱这个，明日里，我起早些，让许嬷嬷给我还是梳这个。”
    兰鸿帮她拆头上的发带和固定头发的素钗，弄了半天，才全部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案几上。
    染烟等了半晚上，也很困了，打了个哈欠，卷进被窝里，瞬间就睡着了。
    兰鸿起身要走，却发现她又紧紧握着他的衣服呢，竟忍不住想笑，只好将就躺在她旁边。这小丫头竟是睡着的很快，不过几瞬间，已经气息平稳，安静地如同一只瓷娃娃，只有长长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这般近望着，倒似有催眠的效用一般，令人也有些昏昏欲睡。
    兰鸿意识到自己一直心怀温柔，微抬唇角，忍不住嗤笑自己，倒是突然变了性子，成菩萨了，每次被这个小丫头揪住衣服，都会莫名软下心肠，舍不得抽开。
    又想：她总说我万般皆好，只是从小性子孤冷，不讨人喜，难生亲近。我对这小丫头这般良善，她若知晓，可会夸我？
    兰鸿轻轻嗤了一声，伸手抱住身边的小丫头，卷了卷被子，宁神睡去。
    兰鸿往日醒得很早，这次却一夜无眠一直睡到了大半早上。
    他猛地睁开眼，便见一双乌洞洞的水眸正全神贯注望着他，似是被吓了一跳，往后坐了下，一张小脸，红扑扑，漾满了快乐。
    “兰鸿，我去给你打水洗脸，你是不是还要去衙门？”
    染烟说着话，人已经下了床榻。因着昨夜和衣而眠，兰鸿起身整理压皱了的衣服，她就已经端了盆水进来，后面跟着搓着手的长生。
    兰鸿简单洗漱好，喝了些粥，才出了门。幸好他昨夜穿了一身很普通的常服，从这小胡同里走出去，倒是也不算奇怪。
    等到了晚上，兰鸿犹豫了一刻，还是又来了枣牙胡同。
    今日他不甚忙，进了门，天色还只是黄昏，许嬷嬷和染烟正在吃晚饭。见兰鸿进来，皆是满脸欢喜。
    晚上的时候，兰鸿进了东屋，见这屋子已经收拾过，算是窗明几净，只是小了些，且肯定不如住惯了的地方。
    他从小到大，虽遇到苦头的时候，也吃得，忍得，但是其实是个挑剔又洁癖的，毕竟是从小在宫里最富贵荣华的宫殿里长大的，衣食住行，若是可以，他还是会选择最好最享受的。
    兰鸿正暗暗打着主意，等小丫头回西屋睡了，自己就回府去。却听到那小丫头正和许嬷嬷说话。
    “嬷嬷，明日你早点叫我起床，我给兰鸿做早饭吃，行不行？”
    “你好好睡觉，嬷嬷会做的，难道你嫌嬷嬷做的不好？”
    “不是不是！”兰鸿听着她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急急忙忙、一脸忏悔又讨好的样子，“嬷嬷做的可好吃了！真的！只是我来了也没干别的，我也不会干别的，就饭菜我还能做一点……”
    许嬷嬷又说了什么，因着两人似乎进了西屋，声音太轻，就听不大清楚了。
    兰鸿走到床榻前，摸了摸床上的被褥，想着和染烟住在茅草里的几日，其实也还好，并不是那般难以忍受。又想，这小丫头竟然在那个茅草里住了那么些年，睡不好，吃不饱，穿不暖，心里的那股子悲悯，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或许，除了天下，他也可以考虑，天下的人。
    兰鸿这般住了几日，竟觉得每夜里，比在自己的府邸里睡得还要踏实些。在府里，他便是睡着了，也要留着几分警醒。在这个小小的宅子里，他却突然找回了睡眠。
    只是，染烟的伤寒却一直没完全痊愈，虽兰鸿每每见到她，她都是一副笑脸，甚是开心，许嬷嬷却说，小姐偶尔还有发些低烧，胃口也不好。
    这一日，兰鸿无事，便留在了枣牙胡同，并未一早就离开。
    染烟自进了京，住进这个小院子，每次见兰鸿，都是晚上，因着想他白日在衙门里必定辛苦，又经常晚归，有些想对他说的话，便一直压在了心里。
    染烟之前想给兰鸿做早饭吃，可惜他总是走的极早，每每都来不及，今日里听说他不出门，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去了厨房。
    可惜一大早，并无蔬菜鱼肉，染烟只好悻悻地放弃了大干一场的打算，煮了些五谷粥。
    吃完堪称简陋的早饭，许嬷嬷和长生要去买菜，问染烟可有想要的。她便切切地叮咛了一番，说了一大堆东西，兴高采烈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太多，瞬间有些气馁，有些羞愧地对许嬷嬷说：“可以买这些吗？其，其实不买也可以……”
    许嬷嬷笑着说：“小姐说什么，就买什么，今日有长生呢，可累不着我。”
    长生跟着许嬷嬷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染烟和兰鸿。染烟看着院门关了，仍不放心，鼓起勇气，小声对兰鸿说：“我，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能跟我进屋子里吗？”
    兰鸿闻言，并未细问，跟着进了屋子。
    染烟绞着手指，半天才开了口。
    “兰鸿，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偷偷看兰鸿的脸色，并无异常，倒是很郑重其事地认真听着，才接着说，“我，我是逃出来的。我……不是……是孟老爷，说要把我，把我送给，送给别人。”
    染烟虽未在孟府长大，却又是依赖着孟府长大的，她心底里，却也把自己当做孟府的人，只是她也难说自己是孟府的什么人。她连个正经的仆从都不算，至于孟府的小姐，她更加是早都没敢想过。
    这几日，她又是开心，却又是惶恐，她记得小时候，孟府有个丫鬟逃走，孟府的人说她是“私奔”，捉了回来，在大院子里打的浑身是血。
    她也记得娘曾说过，娘原先呆的那个地方，原也想逃走的，只是见到有人逃走，回来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吓得彻底休了这个念头，后来多亏了孟老爷，才离了那个地方。
    染烟想着这些，脸色有些发白。她抬头看着兰鸿，很是羞愧。
    “兰鸿，我这样，会不会给你惹麻烦？要是孟老爷追了来……”
    “不会！你不用怕！”兰鸿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打断了她的话。
    染烟心中琢磨，兰鸿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这里比较遥远，孟老爷找不到？还是说他如今做了官，可以克制住孟老爷？
    尚且没理清，胃里却一阵子难受，忍了又忍，还是在兰鸿面前干呕了几声。
    兰鸿忙问：“怎么了？不舒服？”
    染烟眼泪成了连成线的珍珠，后退了几步，把嘴唇咬了又咬，才终于说出来。
    “兰鸿，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我，我可能怀了孩子。”

    第十四章 春暖花开
    兰鸿吃了一惊，定在原地，下意识看了眼她的肚子，平平坦坦，再上下打量一番，她瘦成这样，倒是也可能不显，或者，时日并不久。只是视线回到她脸上，心里便难了受。
    在兰鸿眼里，这不过还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一个未长大的孩子，即便她说有十四岁，即便她能吃苦耐劳，手上常受了伤皴着皮，但是无论她的样貌，她的身材，她的眼神，都还太稚嫩。更何况，听起来她也并未许人啊。
    兰鸿心中忖度，却见染烟的眼泪越流越多，几乎开始在地上滴出湿乎乎水痕，她一手捂着小腹，眉头紧皱，不知是心里难过，还是腹中有痛。却又用一只手捂在嘴上，压抑着自己，痛楚的呻shen吟和悲伤的哽咽掺杂在一起，被强行压制，漏出来的一星半点就更加令人心疼。
    兰鸿轻呼一口浊气，忙上前搀住染烟，扶了她到床榻上，说：“可是腹中疼痛？”
    染烟轻轻点点头。兰鸿扶她躺好，出门让长渠去云和堂请个大夫来。
    云和堂是京里有名的医药铺，只是兰鸿倒有些不好出面。幸好，林大夫来的时候，许嬷嬷和长生恰好也回来了。
    许嬷嬷在门口撞到了长渠和林大夫，也唬了一跳。听长渠说宅子里的小姐生了病要看，忙先进去安置好，才把林大夫引了进去。
    林大夫是这京里有名的名医，也是个古怪性子的人，不爱说话，甚至被评说不太友善，但是医术却又被夸赞绝妙。而且他看病，从不管病人是富贵还是贫贱，看不看，上不上门就诊，全看他心情。
    长渠请到了他，兰鸿心中暗喜，却又有些顾虑。因为这林大夫与他是见过的，若是认出来，倒是不妥。
    因此，见许嬷嬷回来了，兰鸿便低头退回了东屋。
    即便兰鸿耳力比一般人好，能听到西屋里有说话的声音，却终究是听不清，心中不免焦躁起来，犹豫是否还是过去见了那林大夫，却终究是忍住了。
    过了好大会子，林大夫才被许嬷嬷送出来，在院子里低声说话。
    林大夫说：“小丫头体虚得很，气虚血弱，小毛病太多。也没什么立时见效的药，要循序渐进，好好食疗，辅以药补，慢慢把身子的底子打好了，才能看还有什么大毛病。”
    许嬷嬷对林大夫的语气极为恭敬，却也掩饰不住有些焦急：“有什么得用的药方，还请您尽管开，我们家虽住在这小宅子里，对于小姐的病，却一定会不惜一切的，请您莫要顾虑。”
    林大夫哼了一声，说：“你们家小姐的身子，如今就像个腐朽的木桶，倒进去猛药，不单全漏了出来，还可能起了反作用，把原本还能支撑的，也给破坏了。可莫要贪急就便，用那些大补的方子。一定要按我的方子，慢慢将养。”
    许嬷嬷见他语气没了以前的和善，忙不迭答应，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大夫开的方子，我们没有不依从的。”
    林大夫又要：“我瞧着这丫头，也不是突然就虚了身子发病，倒像是心里忧虑过剩，或者泄了气，原本积攒的病气便源源不断地发作了出来。”
    等林大夫走了，长生跟着去抓药，兰鸿才进了西屋。
    染烟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似一枝嫩草一般，脆弱无比，只怕风摇也倒，天寒就枯。
    兰鸿几乎不忍多看，转头问许嬷嬷大夫看的如何。
    染烟见他们在门口低低絮语，讨论如何给自己将养身子，心里生出些恐惧，觉得莫非是自己生了什么绝症。忍不住喊了声：“兰鸿？”
    兰鸿几步跨了过来，她习惯性又去揪住兰鸿落在床榻上的衣襟，吸着鼻子说：“我是不是病得要死了？”
    见兰鸿看了看她抓着衣服的手，刚要缩回，兰鸿却伸手过来，轻轻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中，才说：“怎么会？大夫说你不过是最近身子虚些，要好好将养下，你以后可要听嬷嬷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染烟方才也听到了大夫的一些话，只是有些不解。她怎么会身体虚弱呢？
    怎么可能？
    在孟府的时候，可是和小厮们一起做搬东西这种粗重活；也和粗使仆妇一起在冬日里用凉水洗衣服；也有过两三日只吃了一点，饿得要死的时候；也有过被踢倒在地骨头疼得如同断掉的时候……她可厉害的很，怎么会虚弱呢？
    突然想到，自己如今不同以往，是怀了孩子了，想必是会虚弱，便闭了嘴。方才腹中绞痛，忍不住想要恶心干呕，头上也冒了冷汗，确实不同往常。这便是虚弱吧。
    又想到娘当年，有了自己，是不是也这般难过。娘那般早早死了，是不是便是因为有了自己，又辛苦养育自己……
    正自胡想，兰鸿伸了手，在她脸上轻拭，才发现自己又是满脸的泪水。可是娘很少哭，自己这般软弱爱哭，以后又怎么能同娘一样，养好自己的女儿。
    “兰鸿，我好累！”染烟仰望着兰鸿，突然觉得他远到不可捉摸，连这个屋子的房顶和墙壁，也渐渐离自己远去，难以触及。
    “兰鸿，我以为我逃出来会很高兴，我现在还有这么好的屋子和床住，可是我还是觉得好累。”
    这是染烟的心里话，自从离了茅草屋，越逃越远，她突然失了方向和力量。在茅草屋的时候，她总觉得娘还陪着她，也一直在努力按娘吩咐的，忍耐，坚强，好好活着，等大了就想办法找个好人嫁了，做他的正儿八经的妻子，以后有个家，堂堂正正地做人。
    可是，还没有熬到那一天，她苦苦支撑的“安宁”就被打乱了。她成了与人有私的“坏女人”，与兰鸿在茅草屋里违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又屡屡被人缠上，如今更是……
    这些日子，她一时高兴，一时惶恐，一时想着终于脱离了那般难熬的生活，一时觉得已经失了方向抓不住任何东西，飘荡在虚空里，不想在继续熬在这世间。
    “傻，你不是跟我说过，幻想过有一天离开昌平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这不就出来了。”
    在茅草屋里的时候，染烟确实说过这话，她心里又燃起了一些火光，在诸多的忧虑和惶恐里摇晃。
    过了两日，宅子里又多了两个人，一个叫长渠的，乃是一个细眉长眼的小厮，还有一个叫杏娘的，乃是一个中年妇人。
    染烟听许嬷嬷说，杏娘最擅长食疗药补，便猜这是兰鸿特意为了她找来的。晚上见到兰鸿时，心中便有些不安。
    瞧着兰鸿，一身衣着，虽不清楚布料如何，但是却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并不像昌平镇那些富家公子，从头上的金冠，到腰间的玉带，浑身的锦绣华服，看着便是富贵华丽。还要特意挑拣好看又年轻的小厮和丫鬟，随身带着伺候，才显得气派。
    而兰鸿，穿着一般，随身伺候的，也就长生，宅子里的许嬷嬷，本就尽管着照顾自己，倒把自己当大小姐一般，关切得无微不至。
    染烟想到这些，心中倍加温暖，竟有些小得意，却对兰鸿说：“兰鸿，我自己就会做饭，许嬷嬷也会，用不着厨娘。不若你换一个年轻的丫鬟，且要找好看的……”
    兰鸿挑眉看她一眼，倒把染烟看得心里发虚，长睫闪了闪，补充说：“你既做了官爷，身边自然该有丫鬟和小厮伺候着。”
    兰鸿却闭目忍笑，等闪开双眸，才说：“倒也是，那你快些把身体养好，以后便做个小丫鬟伺候我，可好？”
    染烟倒不在意做人丫鬟，闻言弯唇，正要说好，却又想起，自己这般，是不是该算个通房丫鬟，生了孩子，便如自己一样，没名没分，说不定还会被嫌弃，成了没人管，受欺负的孩子。
    心中这般想，眼泪又落了下来，觉得自己算是辜负了娘的一片叮咛，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兰鸿问她为何突然又哭，她也不说，只好把她抱在怀里，拍背安慰。嘴里念叨：“这样爱哭可不行，怎么养好身子。”
    杏娘和许嬷嬷，尽心尽力地照顾染烟，每日里又是汤又是水又是药，好歹有了效果，染烟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略微长了点肉。林大夫来复诊，也夸补得很得法，还很高兴地和杏娘说了半天食补汤水。
    只是又说：“小姐还是有些忧思过重，不利将养。”
    兰鸿听了转述，心想染烟的“忧思”，莫不是腹中的孩子。只是她已这般难过，倒不好再多问。过后问长生：“长月可来了消息？”
    长生答：“东邑国和我们远隔大海，幽鸟也飞不过去，如今信还不知道传给她没。”
    兰鸿闻言半阖眼眸，深深呼吸了一瞬，转问其他的事。
    这样过了两三月，天气已经极暖，即将入夏，染烟的身体也好了很多，不只是胖了一些，竟然都长高了。染烟极为高兴，每每都要拿兰鸿来比高。
    这一晚，她又努力站的直直的，非说自己已经要够上兰鸿的肩头，因着垫脚站着，一个不稳，便要往后倒去，兰鸿忙伸臂去揽她，她却突然皱眉捂肚，痛呼出声。

    第十五章 春水夏雨
    兰鸿大惊，不知道是自己不慎弄痛了她，还是有了什么意外。
    忙喊：“长生！长生！快去请大夫！”
    一时竟手足无措，想抱了染烟放到塌上，又怕得几乎不敢伸手。
    院子里一片脚步声，长生急匆匆跑了出去，许嬷嬷和杏娘慌张张从西屋跑了过来。
    染烟又痛呼了一声，弯腰俯身，手捂着肚子，头上已经满是汗。
    兰鸿低头，发现她原本嫩黄色的褶裙上，竟是染了一片血迹，大惊，再顾不得其他，抱起染烟，放于自己床塌上。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摸着她额上冷冷的汗，心急如焚。
    又往外喊：“长渠！长渠！你快去把白茂生叫来！”
    杏娘和许嬷嬷不知染烟出了什么事，又被兰鸿的身体整个挡住视线，都看不到床上染烟的样子。还是杏娘机灵，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床尾爬了上去，抓住染烟的另一只手，一边摸脉，一边问：“小姐哪里不舒服？”
    染烟只闭上眼睛，任眼泪淌啊淌，不肯回答。听到兰鸿呼了口气，说：“她，她出了血！”
    心中更加难过起来。她在府中，虽然没伺候过那些夫人太太，但是也大抵知晓，若是有孕在身，又出了血，那绝不是个好兆头。据说娘当年，就是突然身下出血，因而早早生下自己。
    她虽并没想好如何要做个娘，也害怕这样稀里糊涂生出个孩子，让孩子徒徒受苦，但是毕竟已长在她腹中很有些时日，如今遭此不测，她不仅是身体疼痛，心里也很是难受。
    只是杏娘却很是不解地问：“出了血？什么出了血？”
    兰鸿犹豫了下，说了出来：“她，她原已有孕在身……只怕，只怕……”
    染烟觉得很难堪，除了兰鸿，一直还没有对人说过这事，如今想总之是瞒不住了，也不阻拦，只是觉得腹痛如绞之外，又添了羞惭。
    杏娘“啊”了一声，似是不信，或是不解。然后又细细摸了染烟的脉搏，说：“她何时有过孕了？”
    兰鸿握着染烟的手一僵，染烟闻言也睁开眼睛，见兰鸿向自己望来，杏娘和许嬷嬷也盯了过来，更觉羞愧，想要钻进被窝里躲起来，却又被腹中的绞痛扯得眉头紧皱，恨不能打滚。
    等这阵子绞痛过去，染烟咬了咬牙，说：“我，我还没来京里前，就开始恶心干呕，孟……他们说，怕是……”
    许嬷嬷在旁边对兰鸿说：“可否请公子避开一下，让老奴问问小姐。如今小姐既有了不妥，弄清楚些，一会也好让大夫诊治。”
    兰鸿舍不得放下染烟，杏娘又请了一遍，终于狠狠心，轻轻松开握着染烟的手，低头走了出去。
    待兰鸿出去关上门，杏娘迫不及待问：“小姐怎知自己怀孕的？”
    许嬷嬷也问：“小姐腹中的孩子是什么人的？”
    染烟望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两个人，忍着羞，说：“老是恶心呕吐，难道不是有了孩子吗？我听她们都是这么说的。而且，我，我之前，孟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杏娘又细细按在她腕间捉脉，再次问：“就是说，并没大夫告诉过你，你是有孕了，而是你自己猜的？”
    突然，有一股热流，从腹中涌了出去，染烟很是惶恐，但是腹中的疼痛却随之缓解了不少。她心中暗想，怕是真的不好了，就有些破罐子破摔，把藏在心中的事情合盘脱了出来。
    “那时，我，我，我和兰鸿，不是不是！总之，总之……”染烟心中纠结，不知道这事能不能说出来，毕竟事关兰鸿。
    “我和他，和他……在茅草屋里过了夜，后来他走了，有一天，我便开始恶心干呕……”
    又忍不住想辩解一二，说：“他当时受了伤，没有地方去，天又冷，我们才同，同在茅草屋里过夜，并不是有意的！”
    杏娘和许嬷嬷齐声问她：“你和他做过什么吗？”
    染烟不解：“做？做什么？”
    杏娘挑挑眉，压低声音问：“天那么冷，你们又在茅草屋中，岂不是要穿着外衣睡觉？”
    染烟不知她为何问这个，觉得有些羞臊，还是乖乖回答：“那个自然，不然，岂不是冷死？”
    杏娘又问：“公子可有抱你？”
    染烟轻轻点了一下头，又磕磕巴巴地解释：“因为茅草屋里漏风，那几日又下了雪，太冷了，我才，才挤着公子……能暖和一些。”
    “除此之外呢？”见染烟点头，许嬷嬷的眼睛也瞪圆了，急着追问，“可有做别的事？”
    染烟被问的脸红成了布，咬着唇乖乖回答：“就，就睡着了啊，还能做什么？”
    杏娘噗嗤一声，哈哈哈大笑；许嬷嬷也在一旁抓着床榻忍笑，倒把染烟笑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杏娘又笑得极有感染力，竟是让她也几乎破涕而笑。
    杏娘笑得停不下来，许嬷嬷轻轻掀起被褥看了看，温言问染烟：“小姐以前可有来过癸水？”
    杏娘也停了笑，在旁边嘀咕：“这个年龄，原本是已经来过了，还以为小姐是最近身体不适，才没有……倒是我们大意了。”
    兰鸿在外面听得里面开始笑，一会儿，许嬷嬷开了门，和他走到远些的地方，轻声报给他：“小姐无碍，公子可以放心。她也没有怀孕，乃是因为一知半解，误会了。”
    见兰鸿仍望着，却又觉得不便于解释女人的那些事情给他，只说：“之前林大夫就说，小姐脾胃失和，所以导致时有恶心干呕，她却是把这个当成怀了孩子。她啊，还以为只要男女共处一室过，就会有孩子……”
    许嬷嬷说着，自己也忍俊不禁，捂住嘴轻笑。
    兰鸿因着急躁，倒是费了些考虑，才理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后知后觉地问：“难道她是以为和我有了孩子？”
    许嬷嬷忍笑点头。兰鸿一时哭笑不得，竟难得也有些羞臊到微红了脸。
    屋子里，杏娘帮染烟拿了干净的衣服，又给她细细讲解关于女孩子癸水的事情，兰鸿在院中隐约听到，越发有些难为情。这些事，他是真的不懂。
    在本朝，女人来癸水，被视作污秽之事，因此无论是丫鬟还是女主子，在这种时候，都要主动回避，何况兰鸿身边并无妻妾，更无从知道这种事。
    又过了会子，大门打开，一个白衣翩翩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脸上表情满是玩味。
    兰鸿正侯在院中，见他进来，说：“无碍了，你回去吧。”
    年轻公子闻言愕然，叫道：“你把我从美人的酒桌上叫走，就是耍我一趟吗？你瞧瞧我下次还来不来！”
    满是不忿，又探头探脑张望这屋子里是什么人，却什么也没看到，就被长渠“请”了出去，出门时，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再晚些，林大夫才来，也是吹胡子瞪眼，诊了脉之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们说是人命关天，我才从床榻上下来穿衣就诊，结果就这样？就这般金贵吗？下次别想再请我来！”
    杏娘用了两个极难得的食疗方子，才把他怒气压下，开了些活血化瘀、顺气活血的药，冷着脸离开。
    这么折腾一番，最觉得羞愧的是染烟，她经杏娘和许嬷嬷讲说了一遍，才知道，原来女孩儿，长到一定年纪，便会每月里都来一次癸水，变成一个女人。而且，若是未曾来过癸水，是不会怀孕的。
    杏娘还对她说：“只睡在一个房内过夜，是不会有孩子的。”
    染烟这便不明白了，府里人都说，哪个姨娘、哪个丫鬟，和老爷过夜了，有了孕；那日孟太太也是这么说她的。难道不是吗？
    染烟不耻下问：“那如何才会怀孕？”
    杏娘欲言又止，却被许嬷嬷瞪了一眼，只好出门给染烟准备红糖老姜汤去了。
    因着弄脏了衣服，又弄脏了兰鸿的被褥，染烟忍着羞对许嬷嬷说：“要不，您把我的被褥先换给兰鸿，是干净的。”
    许嬷嬷笑着安慰她：“有备用的呢，给公子另换一套就是。”
    这时，兰鸿走了进来，咳了一声。许嬷嬷抱着染烟换下来的脏衣服，识趣地先出了门。
    染烟喝了老姜红糖水，又喝了汤药，加上知道了自己并未怀孕，心里轻松，已经缓了过来，腹痛也只剩了隐隐一点，正换了衣服，打算回自己房间躲起来。却不防还是撞见了兰鸿。
    想起自己原先以为有了兰鸿的孩子，便觉得既惭愧，又羞臊，握拳低头，想要蒙混出门。却不防低头时，扫过兰鸿的衣摆，月白色上面，隐隐有那么一点红印。因是晚上，并不起眼，但是离得这么近，却就看得很清楚。
    染烟羞得“啊”地叫了一声出来，要从他身边擦身跑过。却又返身跑回来，嗫喏道：“你，你快换身衣服。”
    兰鸿只顾着看染烟可是真的已无大碍，闻听此言，显然有些迷茫。染烟只好侧身站他身旁，不看他，只伸出一只手指，指向他衣摆脏了的地方。
    兰鸿顺着她细细的手指望去，才发现了不对，脸上也立马涨红，几步走到衣柜前，拿了一身衣服，才想起染烟还在房内。回头，便见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提着裙摆往外跑，跑了两三步，突然站定，低头望了眼自己衣摆，然后又提步逃窜而去。
    可叹可怜的小丫头，傻兮兮，又有些可爱。
    兰鸿忍不住弯了唇，走到门边，看着她一路跑进西屋，听她的脚步声被西屋关进去，很快没了声息，猜她肯定是害了羞，跑进去便上了床，还要捂了被子。又忍不住笑了一阵子，才关上门换衣。

    第十六章 荫浓夏长
    因着这件事，染烟几日里都躲着兰鸿，早上明明醒来，却让许嬷嬷对兰鸿说自己还在睡，然后巴巴隔着窗户，偷看他出了门，才敢出来院子。
    晚上就早早躲在屋中假装睡觉，听着兰鸿回来，洗漱安歇，才偷偷问杏娘，今日兰鸿可好？
    这一日，天色还早，染烟正在院中坐着和许嬷嬷说话，总是神出鬼没的长渠突然出现，说：“公子到胡同口了。”
    染烟闻言，忙起身跑进西屋，上床躺着，耳朵却分外关切着外面。
    院子里，杏娘笑骂长渠：“我看你胆子是肥了！”
    长渠嘿嘿傻笑了下，说：“是小姐让我提醒她的。主子让我现在听小姐的。”
    然后，果然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兰鸿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一步一步就似掐着点的齐整。
    染烟听到院子里的人向兰鸿问好，兰鸿却问：“这么早，难道也已经睡了？”
    隐约听到杏娘低低轻笑，许嬷嬷说了句什么，染烟没有听清，因为耳朵里，全是那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渐渐向着西屋接近，越来越清晰。
    染烟不知为何被这脚步踩的心慌，忙闭上眼睛，盖了被子，手在被子里下意识握紧了拳，连呼吸也和这脚步声越来越一致了频率。
    “小烟？”兰鸿在门口轻唤了一声，然后推门走了进来，越来越近。
    染烟忙闭紧了眼睛，假装已经入睡。
    可是越是这样，却越发感知到，兰鸿一步一步走到了床榻跟前，站定，然后没了动静。
    染烟正自窃喜，自己装睡成功，却觉得热气扑面，然后眼睫毛被轻轻碰触，痒得几乎要尖叫出声。
    “真睡着和假睡着，是可以通过眼皮分辨的……小烟的眼皮，一直在颤动……”
    兰鸿说话向来少带情绪，染烟看不到他，分辨不出他语气中的情绪，有些着急，却又觉得，已然装睡了，要是现在醒来，更加羞臊，索性装死，任他的手轻轻拨动眼睫，被他手掌的热气，烘得脸上灼烧，就是不“醒来”。
    突然，听到他轻咳一声，滞留眼睫的手也很快缩回，脚步身再起，渐渐走远，然后听到房门咯吱一声。
    染烟心提到了嗓子眼，盼着他赶紧走出去，自己好松口气，却听到兰鸿说，“我最近有些公务，要好阵子不，不回来。照顾好自己，可不要再生病了。”
    染烟睁了眼，却发现兰鸿已经出去了，又开始懊恼方才未曾早点“醒来”。一时回想方才听到的声音，又觉得他那声轻咳，是不是有些生气，生气自己装睡觉，躲着他，慢待他。
    只是向来最不怕低头和讨好人的染烟，却突然失了揭穿自己的勇气，浑身似被束缚住一般，不能按照心中所想，快点跑出去见他，问他到底要出去多久？可会劳累？可有人照顾？
    染烟一边懊恼，一边自责，却终究还是静静躺在了床上，未曾起身。
    没想到，兰鸿说走，竟是连夜就走了，染烟凌晨就起来，东屋已经没了人。而且这一走，竟一下子过了快一个月。
    染烟越发懊悔那夜自己突然的矫揉造作，心情郁郁。杏娘劝她：“小姐，不如趁公子不在，我教你做几样羹汤，等他回来了，你就能做给他吃。”
    染烟这才重新找到了一些欢喜。
    兰鸿回来时，天气已经开始燥热，幸好宅子里的大树枝繁叶茂，遮下了荫凉，倒是比外面凉快些。正是午休的时候，除了树上的知了鸣叫，枣牙胡同里倒是很安静。
    兰鸿进了院子往里走，长渠上前小声说：“小姐在东屋里呢。”
    兰鸿闻言对来迎的众人摆摆手，放轻了脚步，轻轻走了进去。
    床榻上，一个少女正自安眠，纵使现在是燥热的夏天，她还是蜷成了一个团，紧紧抱住自己。身上的绿衫和白裙被弄乱，混杂在一起，倒似在风中被吹乱的柳枝。
    染烟突然睁眼，看到兰鸿，有些怀疑自己还在梦中，眨了眨眼，又揉了一揉，扶身起来，爬过去紧紧抱了抱他，嘴里念叨：“你怎么这么久不回家？我都做了噩梦，梦里忘记了你长什么样子……”
    染烟说着端坐起，细细端详兰鸿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从额头到下巴，从鬓角到耳朵……发现鬓角发际，有颗黑色的痣，以前从没注意到，和自己锁骨下的那颗很是相似，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去触摸。
    才摸了一下，兰鸿却侧脸躲开，呼了口气，再回脸，嘴角噙着点笑，说：“宁愿装睡也不愿意见我，当然会忘记了。”
    染烟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抓住他的衣襟，急着摇头，郑重其事地否认。
    “不是！不是！我没有不愿意见你！我也没有忘记你，只是梦里的，是做梦的，不是真的。”
    兰鸿见她这么当真，伸手摸了下她松散开的头发，说：“我还以为我这么久没来，你会生气呢？”
    染烟觉得浑身松软，轻轻捂嘴打了一个哈欠，就势轻轻虚靠在兰鸿身上，说：“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头上正在抚摸的手僵了一下。染烟解释道：“我小时候怨恨孟老爷，我娘说，是孟老爷把她带出了火海，救了她，她永远感激孟老爷，希望我也不要恨他。”
    想到娘，心里不免还是有些黯然。
    “是你在我生病时救了我，还带我来京城，给我住这么好的宅子，还让你的仆从照顾我，还给我花钱看病，还……那时候在茅草屋，”染烟低头掩饰心中的羞涩，“有你在，才没那么冷。下雪可真冷，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
    兰鸿把手从染烟的头发上拿开，摊平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看，语气有些冷肃。
    “如果我是个坏人呢？杀人放火的坏人……”
    染烟闻言也冷了小脸，微撅嘴唇，很是不悦，语带不忿：“你不是！你不是！”
    抬头看兰鸿，却见他脸色冷凝，毫无所动，心里突然觉得委屈到不行。兰鸿怎么可能是坏人？怎么会有人说兰鸿是坏人？即便这个人是兰鸿自己，染烟也觉得不能接受，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时又急又气，竟然瘪了嘴巴，无声哭了起来。
    兰鸿见她哭了，有些诧异，心中自嘲：只怕天下杀人放火的大坏人，都没我“杀死”的人多。这小丫头倒是发“好人卡”给我，如今还因为这个哭，要是知道了我其实是什么样的人，岂不是要后悔死自己把“魔”当成了神。
    这般想着，心中愈发冷硬，可是抬眼看了看面前一脸委屈和泪水的染烟，却又觉得似是被拧住了心脏，随着那眼泪，虚浮在空中，似失了魂灵指引，呼吸也变得艰难。
    终于忍受不住，顺从自己心底的意愿，把哭得发抖却压抑住未曾出声的小丫头，小心翼翼搂入怀中，感觉她抖了一抖，依偎在胸口，下意识更抱紧了些，只恨不能把方才自己加诸于她的难过，统统从她身体里挤走。
    “我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哭了？”兰鸿嘴上说。
    染烟在他怀里渐渐哭出声了。
    “罢了罢了，我怎么还较真起来了！”兰鸿心中想。
    最后，因着大哭一场而筋疲力尽的染烟，哭得竟然又犯了困。兰鸿把她轻轻放到塌上，习惯地望了望她揪住自己衣服的手。比以前白皙了很多，疮和疤都已经没了，摸上去平滑细润，只是仍然也以前一样，即便睡着了，抓得还是那样的紧，毫不放松。只是因为长了些肉，再不是以前那般骨骼尽显，只是从皮肤里露出一些青色的血管筋脉，清晰可见。
    是长胖了些吗？
    兰鸿细细瞧，近一月未见，变化倒真的挺大，脸颊上也长了肉，摸了摸想试着掐一把，又怕弄醒她，只好作罢。睫毛还是那般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偶尔还在睡梦中抽噎一下半下，便使得睫毛似扇子一般，忽闪忽闪猛烈扇动。
    想起那夜她死活装睡不起，兰鸿忍不住轻笑，轻嗤出声，才发现自己竟笑得这般开心。
    最近一个月，他觉得他已经忘记这个小丫头，忘记这个隐在市井的宅子。
    这一刻，他却又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过去一个月里，很多他不想做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在这个小丫头依恋他、信赖他的时候，他心底里和自己的揪扯，突然停止了，他和自己和解了。
    心里的焦躁和困惑渐渐平息，眼皮又沉又酸，兰鸿也抗拒不住地睡了过去。只剩下院子里的蝉，仍然知了知了叫个不停。
    染烟是被热醒的，她睁开眼，见自己睡在兰鸿怀中，夏天tian衣衫又薄，几乎像贴着一样，能感受到他的骨骼肌肉，甚至是随着呼吸跳动的筋络。想要走，却不忍打扰了他醒来。
    方才在梦里，她回到了赴京时的那个小破庙，庙门口有好些男人。那对和她一起躲雨的母女正在催促她。

    第十七章 风颠雨急
    妈妈说：“快点选，以后怎么样，就看你选谁了。”
    女儿说：“别选错了，千万要选中他啊，其他人都是坏的……”
    染烟心中明白，那个女儿所说的“他”便是兰鸿，她有些疑惑自己并未与这对母女说什么，她又是怎么知道兰鸿的。
    可是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妈妈就插嘴附和，“是呢，选错了，就要和你娘一个命了。”
    染烟心中顿时大急，赶紧往那一堆人望去，想要找出兰鸿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兰鸿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没了印象。这可怎么选？
    她急得要哭，突然醒来，睁眼看到了兰鸿。
    因着从噩梦中醒来，半是迷糊，半是惊惧，全忘了别的，竟然又去抱他，又去缠他，如今简直羞臊到不忍回想。
    之前在茅草屋初遇兰鸿时，染烟对男女之间尚无多少避讳之念。孟老爷经常在外行商，最怕府里的妻妾红杏出了墙，对府里的男仆极为严苛，半点儿爱撩拨和占便宜的，都绝不容忍，哪怕只是对着丫鬟婆子。
    因此，在这方面，染烟一直并无困扰，也因而毫无概念，只是大概记得娘语焉不详说过的一些话。
    可是经了那么多事，又过了这些时日，听杏娘和许嬷嬷说了些夫人小姐们的规矩，染烟再单纯，心里也有了些男女大防的谱。
    只是，兰鸿，毕竟不是别人。兰鸿可是她若能选中，便可不必担忧遇了坏人，误入歹途的那唯一一个。
    染烟心中渐定，偷瞧还沉沉睡着的兰鸿。他即便睡着，也总是一副端方严肃的样子，三旬未见，似是瘦了些，还黑了一点，放在染烟臂上的那只手上，多了一道小疤痕，不知从何而来，想必很是辛苦。
    想起他以前也遇过难，躺倒在雪地里，亏得自己救他，才没冻死，后来还忽冷忽热病了一晚上，染烟因为男女大防产生的那一些隔阂，突然又被软化掉。她弯了嘴唇，偷偷欢笑，又忍着热，一动不动，想候着兰鸿自己醒来。
    没想到，兰鸿突然开口说：“看够了没有？我最近会常回来的，你不要又躲起来不见……”
    染烟“啊”地轻叫出声，翻身滚出他怀里，下床逃走。
    兰鸿虽这般说，却并没能天天回来。有时候长生会跑回来对染烟说，公子今日有事要住在衙门里；有时候兰鸿会提前说要外出几日；有时候也会突然没有回来，也没传来消息，害得染烟又等待又担忧。
    不过久了，也就知道，兰鸿这官老爷做的，当真是不易，镇日繁忙，还常要离京数日方归。
    染烟从小所见，皆是孟府之人，唯一知道的正经官老爷，是远在太平县的县令。所以她并不好奇兰鸿是何官职，反正她都是不知道的，只是兰鸿才中了进士，日常又这么辛苦，想必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官位。但是据说京城里的官，比其他地方都要大，也不知道是否会大过太平县的县令。那个县令啊，据说养尊处优得很，怎地兰鸿就这般辛苦。
    染烟自己暗中忖度，倒是对兰鸿的辛苦很是有些胸中不忿。
    因着这份不忿和心疼，染烟很想多为他做些什么。这日里，难得兰鸿白日在家休息，染烟心中高兴，走起路来都带着雀跃。
    她让兰鸿坐于树下阴凉处，又拿了冰在井中的冰糖绿豆汤。
    兰鸿喝了一口，点点头，她便高兴地眉飞色舞，站在了兰鸿身后，开始为他捏肩。
    兰鸿的肩膀又宽又硬，她实在捏不动，有些丧气。又拿了一个草编的蒲团，放在兰鸿身边，跪坐上去，握拳去给他捶腿。
    兰鸿原本还端坐看戏，见她跪下捶腿，伸出胳膊，揽在她身后，竟是一把把她提了起来，拥到了身前。
    因着失了平衡，染烟向后倒去，恰好半坐在了兰鸿的腿上。
    她要挣脱，却见兰鸿眉头微皱，带着点微怒问：“你在做什么？”
    兰鸿近日对染烟，越发的语气温和，以致她一时忘了他平日惯用的冷淡语气，猛地被吓到，也忘了挣扎，忍着委屈老实回答：“我，我想给你捶捶腿。”
    兰鸿才发觉自己语气冷厉了些，松了松胳膊，脸色稍缓。
    染烟忙又解释：“我见你平日辛苦，却无人伺候。以前，以前我们就说好了，等我身体将养好了，就做个小丫鬟伺候你！”
    想起当日兰鸿的话，染烟觉得找到了底气，说话也不再磕巴。
    兰鸿有些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模模糊糊又似乎是说过，只是这自然是玩笑话，谁想这丫头真惦记着这茬。
    心里觉得可乐，就故意逗她：“丫鬟？是要签卖身契的。”
    染烟瞬间哭丧了小脸，连自己还坐在兰鸿腿上都忘了，说：“可，可是我，孟府的小姐说，我是孟府的奴才，定然已经签了卖身契给孟府？”
    又讷讷道：“我听杏娘说，若是身契或者户籍在哪里，便是归哪里的人，我是不是虽然在你这里，却还是孟家的人？”
    原本躲在厨房不吭声的杏娘，突然走了出来，问染烟：“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肯出门？怪不得那日问的那么仔细？”
    染烟抬头对杏娘点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尚且坐在兰鸿怀里，忙挣扎着起身，站在兰鸿身后，背身不敢看杏娘。
    兰鸿倒没想到这个事。对于他，这些契啊约啊的，并没什么意义，所以倒忘记了染烟的身份户籍。至于逃不逃，抓不抓的，他更是没放在心里。如今才觉得自己倒是粗心了，心中记下这事，回头就让人去办。
    等有人去昌平镇查了，才发现染烟倒是并没卖身于孟府为奴，反倒是名列在孟家的女儿里，登记了孟染烟。
    染烟和月娘逃了之后，又过了一日，孟府才发现。也有派人找寻，不过觉得染烟跑不了太远，总在附近找，当然毫无结果。倒是找人的事被宣扬了出去，镇上都传开了，说染烟跟人私奔了；也有人说原来她私通的那个乞丐，回来把她拐跑了；还有人说，那个乞丐拿她换了钱，卖给红楼伎馆了，有人已经点到过她。
    总之各种故事，几乎成了昌平镇见面寒暄的头等话题。
    范进士也知道了，大为光火，却觉得是孟府不想把染烟送去给她，特意抢先卖掉换了银子。又觉得自己是慧眼识珠，先挑到了这个美人胚子，未来的当红花魁，甚至生出几分骄傲来。
    孟老爷给范进士送了不少银两，又特意去太平县红楼里买了一个还未开脸的小丫头，送了过去，才算平息了范进士的怒气。
    林林总总的琐碎八卦，兰鸿耐着性子听了一遍，对染烟又多了几分怜惜。
    户籍名帖的事情倒不难，只是他插手去其他地方，终究不太妥，倒不怕别的，只怕这么远一来二去，有些人关注到这件事，势必会追根究底，找到枣牙胡同这里来。
    只是兰鸿也不忍染烟总是担惊受怕，就在京里为她新落了一个户籍。这个更简单一些，不会牵扯到太多人，所以不易被人知晓。
    兰鸿特意选了个早归的日子，拿出了新的户籍名帖，递给染烟。
    染烟是认得自己的姓名的，娘生了她后，并无人给她取名，娘便挖苦心思，把自己尚记得的所有诗词歌赋全想了一遍，在其中挑了这么一个名字。倒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娘不想她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或者随便叫个丫头之类。
    染烟并不识得户籍帖，虽在上面认出自己的姓名，却不知这字帖是何用。还是杏娘帮她一一解释，告诉她，这是她的身份契约，有了这个，她便不用再担心孟府来抓她了。
    又拿了兰鸿拿回来的其他契约，对她解释，这是这个宅子的房契和地契。有了这个，这个宅子便是染烟的。
    染烟并没注意听房契的事，听说孟府不能再抓她了，她已经开心地跑去揪着兰鸿的袖子，再三向他确认。
    “我以后是你的了，不再是孟府的了，对不对？”
    “真的没人可以来抓我了？”
    “那我是不是出门也不要紧了？”
    “那我可不可以出门去？杏娘说京城很大很繁华！”
    染烟迭声追问，当夜兴奋地几乎不能入睡，巴巴地求杏娘：“杏娘，明日你就带我出门吧！”
    过了会子又说：“杏娘，我不用买衣服和首饰，我们就看看，可以不可以？”
    不凑巧的是，第二日，却下了雨，虽是毛毛细雨，却终究不适合出行。染烟只好作罢，却站在门口，开门向外不停张望。
    许嬷嬷见她可怜，对杏娘说：“你就陪小姐出去转悠下，不要走远，从这里往东边走，出了胡同，不是可以看到安定河？带她去看看好了。”
    杏娘便和染烟，各打了一把伞出门。说要往东，没见过胡同的染烟，却被胡同吸引了注意，引着两人在胡同里穿来穿去，越走越深。
    走了约有一炷香时间，进到一个弯曲的胡同里，杏娘突然说：“小姐，我还是带你去看安定河吧。”
    染烟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闻言答应，两人刚要往外走，雨却突然哗啦啦啦瓢泼而下，又被风吹得横冲直撞，打了伞，也遮不了雨水落身，还被风刮的难以行走。
    杏娘两边望望，拉扯着染烟，走到一家门口躲雨。这家门廊上方的屋檐宽大一些，倒是能遮蔽一二。
    染烟站在廊下，有些后悔自己偏要出门，倒害了杏娘，正对杏娘抱歉。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妇人眯眼看了几下，对着染烟叫道：“江小姐？”

    第十八章 骤雨洗空
    染烟大惊，退后一步，看了眼屋檐外的倾盆大雨，无奈放弃了逃走的念头，回望门内的老妇人。
    因着老妇人站在门廊内的阴影处，看不清楚样貌，只能看出她穿得桃红柳绿，颇为艳丽。她转头望了好几眼杏娘，似是辨认她是谁，然后才向前一步，伸手招呼染烟。
    “怎么这么巧！江小姐快进来我家躲躲雨。”
    染烟却一动不动，老妇人才猛拍大腿，笑道：“江小姐莫不是不记得我了？我们在那个土地庙，真的巧了，那次也是躲雨呢。您忘了？”
    老妇人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染烟才看清她的脸。这张脸，她并不熟悉，但是前些日子，她刚梦到过，正是她和月娘进京时，在破庙里碰到那对母女。
    染烟心中大安，又暗自宽慰自己，如今就算孟府和昌平镇的人发现自己，又如何？她不是已经成了兰鸿的人？倒是在怕什么。
    “记得您呢，方才没看清楚。”染烟脸上挂上笑，向老妇人问好。
    老妇人走了过来，伸手握在染烟的胳膊上，上上下下打量她，笑得见眉不见眼。
    “瞧瞧！瞧瞧！这才多久不见，江小姐真的是脱胎换骨了。不是我自夸，我看人最准，几岁的孩子，我就能瞧出她长大后的样貌来。那日见了你，我便跟我家铃儿说，你必定会出落成个大美人。瞧这……啧啧！”
    染烟被她抓得有些不适，只是她向来性子软，更何况别人是笑嘻嘻夸奖她，只能忍着，乖顺地陪笑。
    老妇人却突然放了手，染烟大松一口气，她又说：“唉哟我怎么净顾着说这些，倒把要紧事忘记了！”
    染烟大奇，她与这老妇人只是一面之交，能有什么要紧事，瞥了眼杏娘，见杏娘有些警惕地望着这边，这眼神，倒令她想起月娘来。
    “能见到江小姐太好了！我家铃儿可要高兴坏了！”老妇人极为兴奋，说句话便拍下掌，很是有些滑稽，“当日啊，江小姐被您家那位大力的仆妇抱走了，我们又等了雨晴才离开。要走的时候啊，我家铃儿眼尖，发现地上有个玉坠，她最是个多情心善的，说这玉坠必定是江小姐您很珍贵的东西，巴巴地捡了珍藏着，想着能有一日机缘交还给您……”
    染烟已经睁大双眼，急得双手去抱老夫人挥来挥去的手，求道：“大娘，莫不是一只小鱼儿形状的小玉坠，被您给捡到了？真的吗？还在吗？”
    染烟是到了枣牙胡同，才发现丢了小鱼玉坠的，她心中很是懊悔，只是想想也便作罢了。从小到大，她原本就没什么藏得住的，娘给的这个玉坠，也曾被孟七红抢去过。心中虽难过，倒也不至于失魂落魄，非它不可。
    可是如果能找回，自然是太好了。这可是她和娘，和孟府，和昌平镇唯一的“寄托”了。
    老妇人看染烟激动，咯咯咯地笑了半天，才把她往里面让。
    这个宅子也并不大，院子比染烟住的还要小，但是布置得极为清雅，不似寻常宅子的小院，倒似某家府邸的花园，有奇石怪木，各色花草。
    染烟跟随老妇人，从绕着院墙修建的廊檐下，一路走到正屋前面。
    老妇人停在开着的房门前，笑着说：“铃儿，你看我把谁带来了。竟是那日在土地庙里遇到的江小姐。你不是等着把玉坠还她吗？”
    之前一直很安静的屋子里面，传出一声娇媚的声音，“进来吧。”
    染烟听这声音，无端有些紧张起来。忙敛了激动的有些忘形的心神，端正了姿势，跟着老妇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个比染烟大些的年轻女子，正从贵妃榻上坐起，她穿了一身天蓝色的衣裙，阔袖宽幅，随着她起身扬手飞起，似仙女下凡般飘逸。细眉狐眼，眉头微蹙，笼了满脸的愁。
    看到染烟进来，扶着椅背站起，说：“这便好了，省得我镇日惦记着。”
    说罢起身，走去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匣子，翻出一个天青色的精致小荷包，递给了染烟。
    荷包上绣着几缕波纹，一片荷叶，清雅之极。
    染烟手捧荷包，竟有些发愣，她提醒说：“我看你的玉坠是一个鱼儿，便特意寻了一个适合它的……”
    染烟这才醒悟，忙打开荷包，果然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小鱼玉坠。正是娘留给她的，上面的红色系绳还在，已经有些褪色了，从中间的一个磨损之处断裂开，想必是因着这个原因，掉了。
    虽失了也只能失了，但如今失而复得，染烟喜不自禁，眼泪不知不觉溢了出来。把小鱼儿放在手心，用手指小心翼翼摸了又摸，一边笑，一边却把眼泪滴落在玉坠上面，忙小心翼翼用自己袖子去擦拭。
    这才想起对这位姑娘道谢：“多谢您！太谢谢您了！我，我？要不我给您磕个头……”
    说罢就要曲腿下身。
    跟着进来的老妇人忙挡住她，这位姑娘也说：“我能捡到，不过是因着你和这玉坠的缘法未尽，倒不用谢我。”
    染烟难掩激动，又说了一箩筐感激的话，见这位姑娘听得面露不耐，才住了嘴。
    看要冷了场，老妇人忙笑着说：“谁说不是呢！可真是天大的缘分。我们一起赶路，一起躲雨，如今竟又在这京里见面了。”
    老妇人是个能说会道的，染烟本就惯于讨好人，又感激她们让自己重得了娘的玉坠，更加是察言观色地刻意搭话，不一时，倒是就熟络了起来，一口一个“秦大娘”叫得极为真心。
    那姑娘原来名叫铃铛，她虽然似乎性情冷清些，但是偶尔也搭一句，染烟听从秦大娘的话，叫她一声“铃儿姐姐”，她倒是也应下。只是染烟瞧着她，总觉得她似乎心有千千结一般，难掩愁绪。
    外面的雨还在下，铃铛走到窗前，低声吟诵。
    “风敲月户三更冷，雨打茅堂六月寒。”
    染烟原本正低头看秦大娘拿给她的一副刺绣，猛地一个恍惚，轻声叫了声“娘”，发声出来，才觉得不对，改口说：“大娘，这幅更好看。”
    等秦大娘乐呵呵开始说这幅刺绣的精妙之处，才偷偷转眼，望向站在窗前的铃铛。方才这句，太像娘的语调和声音了，染烟再看，竟开始觉得，铃铛很有些像自己娘。
    虽说不出是哪里，身形？声音？口鼻？或许也只是感觉。但是娘却又不是铃铛这样的。在染烟的记忆里，娘虽病弱，却甚少悲秋伤月。大抵，也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娘教她识字背诗，会突然露出令染烟看不懂却有些惊惶的神色。那时候，染烟总会觉得突然和娘相隔甚远，不可捉摸。
    又等了一刻钟，雨方停了，染烟和杏娘告别回家。
    秦大娘送她们出门，在院子里，压低了声音说：“江小姐既住在这附近，还请以后多来我家做客。我家铃儿在京城也无有什么亲戚，孤孤单单的，还请江小姐不要嫌弃她性子冷清。她啊，是个面冷心热的。”
    染烟忙不迭声应下，答应会再来。狠咬着嘴唇出了门，走出几步，便落下泪来。
    杏娘问她：“找回玉坠高兴吧？”
    “不是。秦大娘对铃儿姐姐真好。”染烟吸吸鼻子，拿手拭泪，“我娘对我也很好。”
    待回了家，杏娘跟许嬷嬷叙说今日的事，染烟进了屋，把小鱼玉坠拿出来细细抚摸。又从床头隐蔽处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头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有个仔细折叠包裹的帕子，包在其中的，就是兰鸿当日给她的玉哨子。因着发现小鱼玉坠丢了，染烟再也不敢把这个玉哨子戴在身上，只好珍藏在这里，每晚上检查一遍才放心。
    染烟把小鱼玉坠也放了进去。抱着匣子，心满意足，傻傻发笑，一时又想起铃铛来，心中暗暗想，哪一日再去看看铃铛姐姐呢？杏娘说京里的夫人小姐做客要带礼物，可要给铃铛姐姐带？
    还有一件事，便是看了铃铛家的院子之后，染烟突然对自己家有些空荡荡的院子有了些想法。
    晚上，巴巴等着兰鸿回来，跑进他房内，围前围后地嘘寒问暖一番后，染烟才说了正题：“兰鸿，我能在院子里种花吗？”
    兰鸿已经换下外衣，闻言坐下，问：“你想要什么花？”
    这个染烟倒是还没想过，孟府也有花园，她还帮着园丁一起种过，也知道一些花的种类，但是那些花都是孟府原有的，或者特意买的。
    染烟便有些似被霜打过，微垂了嘴角，悻悻说：“也没有……就是突然想了下而已。”
    说完，便很刻意地弯唇对着兰鸿笑了笑，拖步走了出去。
    过了两日，杏娘突然说要带染烟去逛街市。染烟最近已经去过几次了，京城的街市，真的很热闹，店铺都很大很贵的样子，让她几乎不敢进去，只扯着杏娘到处走走，看看过瘾。
    即便如此，杏娘还是拖着她买了很多东西，染烟说不要，杏娘却偷偷对她说：“别怕，公子上次外出公干，赚了好多钱，尽够你买的……”
    染烟很不赞同，公子即便有了钱，总要多攒着，哪能这般就花了，再说，她衣食皆已很好，只多不少，连首饰盒里也不知不觉满是东西，可不能再花钱。
    因此，倒是她又不要去逛街了。
    只是今日里杏娘再三劝，她一贯不太会拒绝人，只好“陪”着杏娘又去了，只是在马车上不停劝杏娘：“杏娘，我们今日不要再买东西了，好吗？”
    杏娘压着声音哈哈笑，被染烟威胁“不然就不陪你去”，方答应了。
    杏娘今日却是很有劲头，不仅逛了街，还硬拉着染烟去了酒楼，又喝了一回茶，才肯回家。
    染烟已经筋疲力尽，不过幸好今日虽吃了喝了，却并没买什么，总算略有安慰。又回想着今日所见所闻，有哪些要跟兰鸿说，有哪些要跟许嬷嬷说……
    这般想着，推开大门，抬脚跨入门槛，却又“啊”地惊呼了一声，转身又往外走，几乎和正要进来的杏娘撞了个正着。

    第十九章 星晴月明
    杏娘后退一步，又伸手扶住她，才免了两人撞到。不解地问：“怎么了？”
    染烟东张西望下，又抬头看了看门庭，也目露疑惑，喃喃道：“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还待往外走，身后却传来兰鸿的声音。
    “以前是装睡不睁眼，如今是打算干脆不进门了吗？”
    竟真的没走错？染烟顾不上又被嘲笑了装睡的事，转身跑进院子。
    抬头看，院子里站的，正是兰鸿，没错！
    可是这个院子，却有些不似原来的院子。
    原来的院子仅有两三棵树，一口井，空空旷旷。如今，却多了好些姹紫嫣红的花。有几株几乎像小树一般大，开的满满当当一身红粉蓝紫，煞是惹眼。
    也有些小盆的花，堆在树下墙边，也别有风味。
    染烟一眼便认出几种，只是还有些，她却叫不出名字。她忘了累，兴冲冲跑东跑西去看这些花，不停赞叹花色之艳，花瓣之薄，花香之醉。
    又跑到兰鸿跟前，说：“是你！我说想要花……兰鸿！”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心里的情绪，是感激，是羞涩，是惊喜，还有些忐忑。扯着兰鸿的衣服，抬头望着他半天，也没说清楚，就顺从心意，紧紧拥抱他，抱了半天，却竟在兰鸿怀中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兰鸿轻轻拍抚她的背，她却一直还哭，突然说：“那我把花再扔出去好了……”
    染烟的头方从他怀里抬起，脸上还全是泪痕，隔着眼泪花儿，抬头望他。他这语气一如既往的冷肃，但是嘴角却分明噙着笑。便知道是故意逗自己，却也不恼，破涕为笑，说：“那你把我也扔出去，我要和这些好看的花儿在一起！”
    见他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忙改口：“你不要扔我，也不要扔花。我是看到花高兴得哭，不是难过！”
    兰鸿又抱了她一下，才放开，说：“花匠说，如今这个季节，不适合栽种，你看着哪些喜欢，等天凉快一点，再栽种到地上。”
    兰鸿陪着染烟看这些搬来的花木，意外发现，染烟不仅认得出一些常见的品种，还说的头头是道。
    “这个是三角梅呢，可以长很大，最喜欢太阳晒着，我们以后把它种到那边，”染烟转了一圈后，指了个位置，“靠着墙，等着长得高过墙。”
    “绣球以后就种到树下，用橘子皮煮了水，晾凉了浇，便能变成蓝色了……醋水也成。”
    “这两棵芭蕉真好看，又高又大，叶子真的像长长的蒲扇一般，我以前只见过一次……”染烟望着芭蕉树，突然扬声喊，“长渠？”
    长渠应声，从厢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憨笑的长生。
    芭蕉树太大了，下面的瓷盆，只比井边的水缸小那么一圈，长渠和长生按着染烟指的位置，把两棵芭蕉树都挪到了东屋窗前。
    染烟也想去帮忙，被兰鸿捉住手。等芭蕉树搬好，才放开她。
    她碎步跑进了东屋，站在了窗前，窗户半开着通风，正好能看到硕大的芭蕉叶，舒展又挺拔。而兰鸿就站在其中，芝兰玉树，端正清雅，竟衬得后面的芭蕉树，也失了颜色。
    染烟只觉得心中砰砰砰突然乱跳，竟有些不敢再看，又不想移开眼。
    忙低了头，却又看到扶在兰鸿桌子的手，竟似还带着他方才捉过的热度。
    染烟有些心慌，拿手在桌子上摸来摸去，半晌，才抬头说：“芭蕉树放在这里，又可以遮阴，又好看，以后你便可以在这里读书写字。”
    兰鸿在外面说：“好！”
    染烟又抬头看，却觉得他的神色竟不似往日那般冷淡肃正，而是一脸的温柔缱绻。他也正定定往里望，又突然摇摇头，低下头不知望着什么，手里的折扇也急急地扇动起来。
    “兰鸿？很热吗？我去拿冰的绿茶给你喝……”
    染烟扒在桌子上，踮起脚，努力够着往外看，看清了兰鸿脸色微红，猛摇折扇的样子，心里的不安突然散了些，歪头对他说了句，就跑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因着夏日太热，染烟也失了逛京城的兴致，每日热衷和杏娘做各种消暑之物，从凉茶冻羹小点心，下酒的糟毛豆凉拌菜，到饱腹的凉面油饼白切肉……
    只是兰鸿有时候不回来，有时候回来晚，倒不是每次做了都能给他吃到。染烟心有所憾，只能等他在家的时候，把十八样东西全做了出来。
    这样一来，兰鸿倒是还好，长渠却对杏娘叫苦道：“我不能再吃了。本就闲散了，天天这么吃，我怕以后真的只能给小姐做个杂役了……”
    染烟正好来找杏娘，听了一耳朵，却没大听清，反安慰他：“长渠，你哪里就是闲吃饭了，很多事情，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样小的力气，很多事情都做不成！”
    长渠对着杏娘偷偷吐了个舌头，回身又喜眉笑眼，说：“谢谢小姐夸奖！”
    染烟好几次想去铃铛家，却偏巧杏娘每次都不凑巧，总有事情，却又怕她迷路走丢了，不肯让她一个人去，只让她等等再说。
    自从那日回来，染烟总念着铃铛，有时候说，铃铛把她娘留给她的玉坠捡到归还，真是大大的好人，与自己有了恩情，理应报答一二；有时候又说，她和铃铛真的很有缘分，一点不相识，却有缘在破庙里一起躲雨，又正好住得不远；过一日又说，铃铛家的花园真的好看，那日下了雨，都无缘细看，真想再去观赏一下……
    凡此种种说法，染烟自己心里却知，最主要的是，那日铃铛突然让她觉得如同娘附了体，让她忍不住想要再去见一见。
    这一日，染烟再说，杏娘终于点了头，说自己先去铃铛家问问，约一个日子，去拜访于她。
    染烟极为高兴，又同许嬷嬷商量，是否要带什么礼物给铃铛和秦大娘。最后定了，做一些茶点带去。最近染烟同杏娘新学了一种茶点，用冰粉做料，里面放上清洁过的鲜花，做出来后，晶莹剔透，就似绽放的花朵被封在了晶莹剔透的琉璃里，极为好看，味道也不错。
    染烟数着日子，终于又去拜访，见到了铃铛。但是大多数时间，倒是在和秦大娘闲聊。铃铛的性子真的很冷清，特意去见她，也得不到她的热情和亲近。
    不过因为见多了厌恶她和可怜她的人，染烟却暗暗觉得，铃铛这样反而让她很自在。
    染烟便似一个去铃铛家做客的小孩子，由秦大娘引着，看这里，逛那里，又拿了好些点心来给她吃。
    铃铛则静坐在房内，透过窗子看着院中，神情没落，郁郁寡欢。让染烟生出一些忐忑，觉得自己冒昧做客，是打扰了她的清静。
    就连染烟精心准备的食物，她也只淡淡地谢了一句，连句敷衍的夸奖都未曾说。
    染烟对人并没太高要求，只要不害得她厉害，她都会觉得是个好人。但是对于铃铛的冷落，心中却抑制不住地委屈，渐渐对花草景观也失了兴致，回到房内，抿了嘴，打算告辞。
    铃铛正坐在桌前喝茶，见她走到近前，转身看了一眼，从身上拿出一个洁白的帕子，递给染烟，说：“擦擦汗。”
    染烟心里正琢磨怎么告辞，机械地接过，才发觉方才走来走去，额上已经起了薄汗，就拿起帕子拭了拭。擦完了，又开始忐忑，这下弄脏了铃铛的帕子，是该道歉，还是帮她清洗？
    正把帕子捏在手中犹豫不定，铃铛却从她手中抽出帕子，顺势站起身，帮她拭了拭右眼下。染烟闭上眼睛，闻到似有似无的女人香气，手帕擦拭在脸上，又轻又柔，真的有些像小时候，娘为自己擦脸。
    心中的委屈顿时汹涌，几乎压抑不住。
    秦大娘正走了进来，看了看说：“唉哟，怎么把花粉沾脸上了？江小姐莫不是蝴蝶仙子下凡！”
    染烟破悲而笑，睁开眼睛，看到铃铛脸色依然如故地冷淡，弯着唇说：“谢谢铃铛姐姐！”眼里却隐隐仍有些未散去的水光。
    晚上，兰鸿却又没回来，染烟因为白天的缘故，有些想念母亲，又想起诸多往事，竟是失了眠，就悄悄开门，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叹气。
    有年夏天，昌平镇特别闷热，染烟生了满身的热痱，又痒又热，完全睡不着觉。娘就抱着她，坐在茅草屋前的大石头上，给她讲月宫里的故事，让她辨认大大圆圆的月亮上面，是不是能看到树和人影，还有只小兔子。
    染烟并看不到，就睁圆眼睛，费劲心思去看，去猜，倒是真的能忘记痒和热。
    但是今晚，望了会子月亮，又跑去芭蕉树下，发了半天呆，却仍是毫无睡意，转悠来，转悠去，又开始算计兰鸿这次会不会好几日不回来。进了东屋，侧躺在兰鸿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滚了半天，终于合了眼。
    几乎有些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仍然醒着，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小白兔，红眼睛，两只耳朵长又长……”
    这是娘教过的童谣，她早已忘记了，今夜却突然全想了起来。

    第二十章 酒酣耳热
    兰鸿今日因有事耽搁很晚，便住在了府邸里。
    京城号称南贵北贱、东富西贫。兰鸿的府邸，位置并不算好，靠近京城西侧的平民居住区；但也不算坏，因为面积极大，修建的也华丽精致。
    只是兰鸿从小到大，住的并不多。他没什么妻妾儿女，连仆从也不甚多。以前，他是爱着这种空旷和清净的。因为脑里心里，都放了太多的事情，便越发需要居住之所无有打扰。
    可是最近，他若是住在府中，竟有些觉得不适应。
    兰鸿躺在四柱金丝楠木床上，突然想，枣牙胡同的屋子，也太小了些，整个屋子，几乎比他这张床大不了多少。
    一旦想到枣牙胡同，便再也没法阻止心里如同云涌的牵念。
    万一那个傻丫头又在门口等着自己回去呢？
    兰鸿找到一个理由，翻身跃起，上了房顶。
    等进了寂静的院子，只有长渠在暗处默默现身，兰鸿摆摆手让他退下，心里却有些失望。只是既已来了，今晚便还是住在这里，要是来回折腾，岂不显得古怪。
    兰鸿轻轻推门，月光瞬间撒了进去，一个小小的身形，正蜷在床上。
    关门之后，因为失了明亮的月光，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倒似一个猫儿或者狗儿。走到近前，伸手试探到她的头发，轻轻触摸，比当日在茅草屋时顺滑了不少，越发显得又密又长。
    想起她那时凌乱又毛糙的头发，就似一只小野兽一般，毛蓬蓬，乱糟糟，却又细又软，摸在手里，便让人生了怜惜。
    兰鸿忍不住嗤笑一声。床上的小东西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兰鸿？”
    也就她总是这般大言不惭直呼大名，兰鸿笑意更甚，轻轻“嗯”了一声答应。
    染烟勉强睁了睁眼，往床里面滚了滚，有气无力地抬起胳膊，拍了下自己身侧，说：“兰鸿，我问你件事……”
    等兰鸿小心翼翼躺倒在她身侧，她却已经又酣睡了过去，呼吸清浅，似林子里穿梭的晨风。
    兰鸿忍不住又想笑，却怕再把她吵醒，抿了抿唇，把笑含在了嘴里。
    不知道她要问什么呢？兰鸿有些好奇，却竟也很快睡着了。
    因还有事，兰鸿天未亮就走了，等到第二日黄昏才回来。洗漱之后，他站在窗子前，看着身穿一身杏黄衣裙的染烟，正趁着最后一点已经由昏黄变为暗蓝的天光，给花浇水。
    她说，夏日里，要晚上浇水，才不会烧坏树的根。说得头头是道，似个正经园丁一样。问了才知道，不过是因为在孟府里什么打杂的活都干过，又爱讨好人，所以竟像是得了孟府园丁们的真传。
    她想必已经洗漱过，头上并没有挽髻，只把头发松松扎了一道，绑了个蝴蝶结。所以每每低头，长而密的头发，便要垂了下去，成为她浇花的障碍。
    “小烟！”兰鸿低低念了一声，却发现染烟竟听到了，回身看过来。
    兰鸿抬手摸了摸鼻子，想起来说：“你不是说要问我事情吗？”
    染烟望着兰鸿，有些迷茫，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要问他事情，但还是放下手中的水瓢，进了屋。
    “什么？”染烟笑嘻嘻走到兰鸿身边，仰着脸问他。却见他定定望了自己一眼，眯了一下眼，偏过头去，似乎望向床榻那边。
    染烟心中好奇，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从他身后探头，也望向床榻那边，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返身双手抓住他的袖子，问：“你刚才说什么？问什么事情啊？”
    兰鸿转头回来，说：“你忘了？昨晚，你说有事情要问我，然后就睡着了。”
    染烟凝神想了一下，才记起，昨晚自己是睡在这屋的，半夜里，恍惚还见到了兰鸿。只是早上醒来，又只有她一个人，就以为是做了个梦。
    想到自己把真事当成了梦，忍不住嘻嘻哈哈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兰鸿扶她，不小心把她扎头的发带扯了下来，长及腰部的浓密黑发如瀑布般倾下，滑过兰鸿的手。
    染烟却还在笑，兰鸿伸出胳膊，从背后揽住她，不让她再乱动，指了指桌上的蜡烛，“小心烧着了头发。”
    蜡烛还在另一侧呢，哪就能烧到？染烟微微噘嘴，却还是乖乖站定，把脸埋到他袖子里，又闷笑了一阵子，才总算冷静下来。
    “我以为昨晚做梦了呢，竟然是真的！”染烟说着，脸上还是掩饰不住的快乐。
    兰鸿问：“就这般好笑？”
    染烟重重点点头，她也不知道为何，只因为这个就笑了这么久。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快乐而已。连许嬷嬷都说，她现在开朗爱笑了很多呢。
    不过，她也想起了昨晚要问兰鸿的话。
    “兰鸿，如果你喜欢我，但是我对你很冷淡，你还要喜欢我吗？”
    染烟问完，期待地望着兰鸿，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兰鸿愣了一下，挑了挑眉，很快说：“你对我很冷淡吗？”
    染烟听了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问题问得不对，急忙改口：“那，如果我喜欢你，但是你对我很冷淡，我还要喜欢你吗？”
    这一次，兰鸿捂嘴咳嗽了下，竟似被难住了一般，迟疑不语，只剩了烛光在他的黑眸中，摇曳跳跃。
    染烟叹了口气，放开手中兰鸿的胳膊，走了出去，径自回房，对房中正在整理东西的杏娘说：“杏娘，你觉得铃铛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又略带撒娇地语气说：“杏娘，如果我刻意讨好她，她才与我亲近，好像也没有意思呢。我有点儿不开心。”
    染烟以前与人交往的原则，一是示弱，二是迁就，三是讨好。只想求一条活路，少吃点苦头。如今却有些期待，得到铃铛的平等相待。
    她虽存了这么点小心思，但是却又忍不住，还是求着杏娘，带她去拜访铃铛。一般照旧是秦大娘和她絮絮，说些进京后的见闻。
    杏娘和许嬷嬷也常对她说长论短，大抵是京里的琐细，女儿家的规矩，很是增长见识，久了却未免有些枯燥。
    秦大娘却是个能言善道的，普通的事，由她说来，也增了趣味，惹得染烟忍俊不禁，不停追问。
    只是秦大娘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三教九流的事，她都会开口说。往往这时候，在旁安静看书的铃铛便轻轻叫一声“妈妈”，阻止她继续胡说八道下去。
    有时候杏娘也会猛咳几声，然后给秦大娘递眼色，不让她说这些给染烟。
    久了，染烟也发现了这其中的门道，更觉有趣。因为她分得清，无论是铃铛，还是杏娘，管着这些事，都是为了她好，是在护着她。
    只是铃铛却永远那幅冷淡的样子，就算去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也没有更多些热情，总归是让染烟有点遗憾。
    这日，兰鸿下午就回来了，染烟钻进厨房做了好些点心小菜，又拿出一个坛子，说是她和杏娘试酿的梅子酒。
    梅子酒喝起来甜甜的，并无酒味。兰鸿不喜甜，但是染烟兴高采烈一碗一碗给他倒，他便也当成解渴的水喝了下去。
    染烟又让他尝自己做的点心，细细小小的手指，小心捏着送到兰鸿的嘴里，然后盯着他咀嚼，咽下，巴巴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兰鸿微眯了眼睛，说：“好吃！烟儿做的，自然是好吃！比宫里御膳房的明珍嬷嬷做的还要好吃！”
    染烟听他夸好吃，已经乐得几乎原地蹦了起来，伸手去扯他袖子，嘴里叫着“真的吗”嬉笑。以致没大听清后面的话，只听了“比宫里御膳房还好吃”几个字眼，又嘻嘻笑着说：“哪有那么好？据说皇宫里的御厨是天下最好的，我哪里比得上！”
    兰鸿正待开口回应，染烟却一路小跑，去了东屋。兰鸿不知她为何而跑，就追了进去。
    染烟果然从东屋的床塌上找到了大大的蒲扇，转头看到兰鸿也进来，说：“瞧你热得脸都红了，我拿蒲扇给你扇扇。”
    兰鸿“哦”了一声，走到床榻边坐下，连打了几个哈欠，似是极为困乏。
    染烟忙半爬上床，把枕头整理了下，推推他，让他躺下，又帮他脱了鞋子，自己就坐在一旁，挥舞大大的蒲扇。
    兰鸿脸上的绯红并未消散，眼睛半阖未阖。染烟心想，他必定是每日辛苦做事，如今累了，伸手轻轻用手掌心拂过他的眼皮，看他闭上双眼，才安了心，抿唇笑着为他打扇。
    “小烟！”兰鸿突然说，“我对你冷淡吗？”
    染烟一愣。兰鸿虽然也不是热情的人，但是兰鸿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怎么会“冷淡”？
    兰鸿又说：“小烟，有的人生来性情就是如此，他喜一个人，只会默默为她做所有能做的事，而不会去亲近她，不会去讨好她，没法做到别人那般热情……”
    染烟停下手中的蒲扇，有些疑惑地低头看兰鸿。
    与兰鸿的第一面，也是这个角度和距离，染烟望着躺着的人。眉凌鼻挺，面目俊秀。只是那一日，面色如玉般白，有些不可亲近，就似是天上的神仙坠入人间。今日，脸色却是微微涨红，竟生出一点脆弱来，变成了凡人，令一向仰视着他的染烟，突然觉得没了距离。
    染烟正在发愣，兰鸿突然伸手到她背后，把她揽得失了平衡，半趴到了他身上。
    染烟微微抬头，见兰鸿仍双目紧闭，倒似睡着一般，只是呼吸之间，浓重的热气冲她而来，裹挟着一点果香，一点醉甜，一点酒味，几乎令她也要头晕目眩起来。
    心口突然砰砰砰跳得极为大声，跳得乱了节奏，染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一动不动僵在原处。
    “小烟别动了！扇子晃得我头晕……”
    兰鸿喃喃而言，又揽了揽染烟，“别动！动得头晕！”
    染烟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听从他的要求，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第二十一章 晴日红霞
    “哎呀这个酒坛子怎么在这里？”
    染烟躺得有些胳膊发麻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杏娘的惊呼。
    “怎么了？不是你和小姐酿的梅子酒吗？”听起来是长生的声音。
    “完了！完了！”杏娘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嘘！”大抵是许嬷嬷听到了院里的响动，也从厢房出来了，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提醒，“公子在房内呢……公子……”
    许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听不分明。染烟转回心思，见兰鸿睡得正香，轻轻把僵硬撑着自己的身体放松，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只是死活却睡不着，总觉得胸内似有一粒豆子发了芽，顶在心口，说不出什么感觉，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
    兰鸿一直睡到夜将三更，醒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院子里灯火仍亮着，兰鸿想要出去一问，染烟却枕在他肩上睡得正香，只好作罢。
    到了第二日早上，才弄明了原委。
    原来那坛子梅子酒，被杏娘倒了酒性最烈却又最品不出酒味的春风醉。杏娘也对染烟说过，千万莫要喝。可是，染烟只以为是不让自己喝，便拿了给兰鸿。
    染烟看到兰鸿面无表情坐在椅中，杏娘一一说明，竟是面露惶恐之色，连连认错，跪地求饶。有些被吓到，忙也要陪着跪。却又一次被兰鸿一把揽在腰中，压坐在了腿上。
    “没事了。以后注意些。这件事就算了。”兰鸿这般说，杏娘说了“是”便退了出去，并顺手合上了门。
    门轧上时，“咯吱”一声响，吓了染烟一跳。她虽觉得让兰鸿喝醉酒也不是多么严重的错误，但是被杏娘的紧张感染到，低头不敢看兰鸿，只把两只手纠缠在一起，抠来掐去。
    一只修长骨感的大手靠近她的手，先是把她纠缠在一起的两只手整个包裹，待她的手指不再乱动，才轻轻抓住她的左手，如同展开一幅字画一般，用手指轻轻抚平摊开。
    染烟的左手掌中，原有一个从小就有的疤痕，进京后，许嬷嬷一直在给她用一种据说能祛疤的香膏，如今已经不大能看得出，但若是细细触摸，却仍能隐隐感觉到一些微微的凸起。
    “你在怕我吗？”兰鸿一边抚摸着她那道已用肉眼看不到的疤痕，一边开口问。
    “是。”染烟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兰鸿如今脸色如何，到底有多么生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怕我做了错事，害了你，或者误了你的事。”
    兰鸿说：“没有。”
    染烟略微放心，盯着正在自己手心画来画去的手指半天，才又说：“我还怕你惩罚杏娘！”
    染烟在孟府，最怕的事便是有哪个下人被惩罚。无论是谁，都会让她无比惊惶，那些板子，就似打在她身上一般，让她觉得自己也有了隐隐的痛意，心更揪在了一起。
    方才的场面，让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如何，兰鸿是这宅子里的主子，杏娘他们，都是兰鸿的仆从。而她，又如在孟府一般，非主非仆，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也并不是完全不愿意做个下人，相反，她很是愿意给兰鸿做个小丫鬟。兰鸿人这般好，对她不用说，对待年长的许嬷嬷也一贯很有些尊重，对待其他人，也并没像很多主子那般任意欺凌。
    可是不知不觉，她在这宅子里，倒被伺候得像个主子。只是，她又终归不是。
    染烟自己都理不清心里的情绪，是恐惧，是担忧，还是无奈。她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看向兰鸿。兰鸿的眼睛黑白分明，并无半点儿温柔。兰鸿问：“吓到你了？”
    染烟下意识摇摇头，又猛停住，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她努力憋住不哭，眼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了水意。
    兰鸿却没安慰她，语气仍是一本正经：“我若是惩罚别人，你会怕我？会讨厌我吗？”
    染烟有些意外这个问题，咬着唇认真想了一想，却没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淌过颜面。她抽抽噎噎地说：“兰鸿，我不要讨厌你！”
    兰鸿原还在心里暗嘲，这小丫头，想必还猜不到，自己是多么严苛冷血的一个人，若是知道了，只怕……
    待见她为了忍哭，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便开始心疼。等她的眼泪如雨帘垂下，把自己和她隔绝开。而她在雨帘的另一面，反复摇着头说“我不要讨厌你”，突然有些发慌。
    “逗你玩的？你怎么还哭了？嗯？哭什么呢？我答应你，绝对不惩罚杏娘，你说还有谁？你不让惩罚，我便都不惩罚……”
    兰鸿忙哄她，努力放柔了声音，又故意假笑几声，只想把这一页揭过去。
    这事便这么过去了，不过染烟总是受了影响，有些郁郁寡欢，几乎对厨房也失了热情。兰鸿又让人送了几盆特别好看的不知名花儿，她虽也喜欢，却总没上次那般开心。带她去逛店铺，她也了无兴致。
    杏娘便和许嬷嬷商议，带她去铃铛家做客，好歹散散心。
    杏娘上午去见了秦大娘，约了午后就去。可是等两人到了铃铛家门口，却见秦大娘正在门上急匆匆来回望。看到她们，忙跑了过来，满脸歉意的笑。
    “对不住了！我家铃铛今日有些不适，不能见客，万分对不起，还请江小姐改日再来……真的是很对不住！实在是突然……”
    秦大娘絮絮致歉，染烟听说铃铛病了，忙说：“铃铛姐姐病了吗？那我更要去看看，不要紧的，我身体健壮的很……”说罢就要绕过秦大娘继续往前。
    秦大娘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死活扯住她，说：“不用不用，她歇歇就好了！还是改日吧！明日！明日就可，今日实在是……”
    染烟仍想去，却被杏娘扯了下，说：“小姐，铃铛小姐可能需要静修，你非去，打扰了她休息，也不好。我们且回吧。”
    染烟只好停了步子，和秦大娘告别回家。
    只是因着记挂铃铛，晚上都没睡好，一起床就对杏娘说：“杏娘，我们今日去看铃铛姐姐吧！不知道她好些没？”
    杏娘劝她过几天再去不迟，她却难得执拗，竟就自己一个人出门了。杏娘只好追了出去。
    往日因为都是杏娘提前约好的，秦大娘都会在门口等着她们。今日到了铃铛家，杏娘敲敲门，却出来一个哑巴老头，打开门看了看，又关上。过了会子，门再次打开，秦大娘一脸的笑，只是染烟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不同以往。
    秦大娘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说：“铃铛还有些不适，在歇着呢，我给江小姐拿些茶水果子吃，对了，你上回喜欢看的那个画本儿，我也拿给你。”
    那个画本儿，每张画有一张小画，并附一小段文字。染烟认字不多，看着那些画儿，在文字里挑拣辨认自己认识的字，猜猜意思，也是一种乐趣。
    铃铛的屋子，倒是比较大，一进去是个小厅，布置了桌椅，隔着几道山水屏风，后面才是铃铛的绣床。
    染烟站在屏风前，影影绰绰看到铃铛斜依在床上，就问：“铃铛姐姐好些了吗？”
    铃铛“嗯”了一声，又娇又媚，竟令染烟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刚好让视线越过屏风，看到了铃铛。
    铃铛一向穿着素淡，今日的她，竟是难得穿了一身樱桃红的衣裙。而且，如今是炎热的夏季，铃铛竟穿了一身高领紧袖的小袄，全不似她往日爱飘逸的风格。
    染烟被铃铛的衣服抢了注意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想起来今日是来探病，但等视线转移到铃铛脸上，却觉得她的脸倒比往日更精神些，没有那么郁郁寡欢，也没那么有些苍白，隐隐有些红霞染于脸上。
    染烟觉得解了惑，问：“我瞧姐姐脸上有些红，可是发烧热的？”说罢走了过去，想要确认下。
    几步走近床榻边，却看到铃铛把手里什么东西，放进笸箩里，又塞进了自己身后。后知后觉想到，方才竟然看到铃铛在缝补一件白色的衣服。那个样式，倒像是男子的亵衣。
    染烟正有些起疑，铃铛说：“你别管我，去那边吃茶好了。今日我没有精神，你有不认识的字，下次再一起问吧。”
    染烟在这里看画本时，偶尔会问下铃铛某个字词。
    听铃铛这般说，染烟便答应了，走回屏风外面，边走边想，今日铃铛说话的语气，倒是比往常要和气很多，忍不住回头又望了望，见铃铛脸色似乎更加绯红了些，正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去拨弄笸箩里的衣服。
    这两次拜访多少有点古怪，染烟倒是消停了下来，好些日子没再要去铃铛家。
    为了让染烟多散散心，杏娘便又硬拉着她去街市店铺闲逛。
    这日，两人难得进了书画坊，买了几本铃铛家看过的那种画本，一前一后出了店铺门。却发现有好几辆马车或停或行，堵住了路，只好站在路边等待。
    突然，有人大喊了声：“明杏姑姑？”

    第二十二章 晚来风急
    染烟觉得这叫声倒像是冲着自己这边来的，忍不住循着声音望去，看到斜对面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上，有人掀开帘子望过来。帘后，隐隐露出一个年轻小姐的脸，看不清面目，倒是一串极为华丽的珍珠步摇，从她头上垂落，摇摇晃晃，灼灼闪烁，煞是抢眼。
    没有女人不爱看美丽首饰，染烟虽每次都推拒不让买，却也爱这些，她正要叫杏娘也看一眼。一辆马车缓慢驶过，刚好挡住了她们和那个小姐之间的视线。
    “在前面路口往那边走，去铃铛家，先不要回家！等人去接你！我有急事离开下。不要看我……别出声！”
    杏娘突然压低声音，急急地说。染烟回头，见杏娘竟面露惶色，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盯着正在驶过的马车，等马车尾即将驶过两人的位置时，立即停了话，飞速往前面走去，很快被另一辆马车挡住，然后消失在前面一个拐角。
    杏娘消失的太快，染烟愣怔在原地，等回过神，发现原本堵在这里的几辆马车都已经离开了。
    从这里，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再往右转，第一个胡同口进去，就是月牙胡同。上次杏娘曾经指给她看过，只是并未走进去。
    染烟循着杏娘那日指点，走进了胡同，路过了几家门廊，果然见胡同开始有了弧度，隐隐正是月牙胡同。只是月牙胡同很是狭窄，几乎不见天日，即便此时太阳还在半空中，还是令染烟心中无端生出些惊惧。
    幸好，这胡同虽长，却并无岔路，染烟一直走，终于走到了铃铛家门口。忙上前敲门。
    “咚咚咚”半天，却无有人回应。染烟在昌平的时候，常一个人爬山越野，可自从进了京，身边便没离过人，本就甚少出门，偶尔出来一趟，也都有杏娘相伴左右。今日猛地落了单，又担心着突然离开的杏娘，心内惶惶不安，原本赶路冒出的汗，越发地湿了额头，沾了衣服，狼狈不堪。
    又敲了半天，门终于打开一条缝，秦妈妈从缝隙里有些鬼祟地往外看。
    受了惊吓，又独自走了半天路，终于见到熟悉的人，染烟急切地叫了声“秦大娘”，声音里几乎带了哭意。
    秦大娘这才从门缝里挤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染烟半天，惊疑道：“这是怎么啦？怎么一身的汗？脸色怎么这么差？”
    又透过染烟张望她身后两侧，胡同里空空荡荡，并无他人。
    染烟抓住秦大娘的胳膊，说：“秦大娘，我和杏娘走失了，我……我……我，我好害怕！”
    杏娘突然的离开让她害怕，一个人在这陌生的京城找路让她害怕，空荡荡有些灰暗的胡同也让她害怕，杏娘说让她不要回家更让她害怕。
    秦大娘又仔细端详她，帮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湿了的鬓发，整了整衣裙，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嘴里念了句，“作孽，今日这是怎么了？”回身打开门，招呼染烟同她进去，斜穿过花园，引到了她日常居住的西屋。
    染烟惊魂未定，心里还在琢磨今日之事的蹊跷，如同木偶一般，顺从地跟着秦大娘进屋，接过汗巾略微擦了擦头上的汗，又喝了一杯茶，才冷静了下来。这才听到，大概是铃铛住的那个方向，一直有隐隐的哭声和说话声。
    染烟抬头看秦大娘，却见她侧着头望地，脸色难看，一言不发，偶尔唉声叹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贸然闯入的鲁莽，怪不得方才在门口，秦大娘不似往常热情，半天未让她进门。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呜呜呜哭的必定是铃铛，间或说句话，只是铃铛声音小，听不清具体说些什么。另外一个声音，听起来是个有点年岁的男人。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我好容易才挤出时间来看你，你非要计较这些吗？”
    “她总归是我的结发妻子，难道我要休了她不成？即便我休了她，难道还能娶你？”
    “你也知道我子嗣艰难，我收了她的丫鬟，也只是为了生出儿子承继烟火，你难道想让我断子绝孙？”
    “……她在我心里自然比不了你，你要是为我生个儿子，我必定把他带回去，当成嫡子好好教养……”
    秦大娘听那边声音越来越大，霍地站起，把板凳往染烟跟前搬了搬，对染烟不停口地说起话来，前句说刺绣，后句又说去街上看到个耍猴的。染烟忙装作很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同她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但是东边屋子的争执声，仍断断续续传进了她的耳朵。
    染烟心中尴尬，从后悔自己进来，一直后悔到今日同杏娘出去，终于按捺不住，打算和秦大娘告辞离开，直接回家。
    隔壁却突然一声“嘭噌”脆响，似是瓷器打碎在地，然后男人吼了声“够了”，摔门走到了院子。
    染烟被惊得打了个哆嗦，才扫见个人影，就忙把头深深埋下，两手紧紧抓在膝盖上，不知所措。院门又被“嘭”地一声摔上，隔壁铃铛的哭声越发的大，秦大娘已经站在西屋门口观望，抬起脚急匆匆往外跑，几乎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隔壁变成了铃铛的哭声和秦大娘似有似无的说话声，染烟一个人坐在西屋，又开始把两只手绞在一起互相抠摸。
    这习惯是从小就有的，进京后，兰鸿每次看到，便要抓住她的手摊平，不准她这么做。久了，开始有些淡了这个习惯，只是今日……
    想起兰鸿，染烟心中更焦灼了。杏娘让她来这里，莫要回家，她便来了。可是兰鸿是否知道？兰鸿要是万一不知道，会不会担心她，又从何找她？
    染烟探头从窗子往外看天。刚来时，还是晴天白日，没想到才这么一阵子，竟然阴云密布起来，如同一个阴暗的罩子，低低压在空中，风也猛烈吹起，直刮得院子里枝条摇晃，花瓣乱飞。
    想要告辞回家，秦大娘却还在铃铛那边，染烟只好又枯坐到凳子上，抠着手指发呆。
    终于，隔壁铃铛的哭声越来越小，外面的天色也越发地昏暗，倒似瞬间即将入夜。
    在呼啸的风声中，染烟总觉得自己隐隐听到了敲门声，她小心翼翼走到屋子外面，见往日花团锦绣的花园，在狂风中失了挺拔，没了美丽，倒像是奇形怪状的妖物，在暗无天日的阴云下哗啦作响，张牙舞爪，甚至没了勇气穿过花园去开门。
    可是不穿过花园，她便要路过东屋的门窗……
    染烟正在纠结，院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探头进来大喊：“抱歉打扰！请问我家小姐在这里吗？”
    声音虽被狂风刮的有些零碎，还是听得到，正是长渠。
    染烟狂喜，提裙就往门口跑，却被花园中的树枝挂住衣服，解了半天，才到了门口。秦大娘也从东屋走了出来，在门口追上了她。
    染烟忙向秦大娘说：“秦大娘，我家的人来找我了，我先回去了！”
    看到秦大娘的眼里似是也挂着泪，又忙补充：“秦大娘，今日冒昧打扰……”
    秦大娘却拉住她的手，说：“快别说这个，你随时来就是了。可别因此就不来了！”说着竟是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染烟倒是失了言语，机械地答了声“好”，就跨过了门槛。长渠侯在门外，染烟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一眼便看到兰鸿站在不远处，因是一个阴影之处，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微微扬起了右手，正在召唤染烟过去。
    染烟提脚就跑了过去，被他揽入怀中，恍惚觉得这半日的经历都是一场梦境，都是假的，只有兰鸿的怀抱，是真的。
    染烟把头埋入他怀里，半晌，才收拾好情绪，有些委屈地说：“你怎么才来接我？”
    兰鸿紧紧抱了下她，又轻轻抚着她的背，说：“回家吧。”
    染烟“嗯”了一声抬头，才发现秦大娘还站在门廊里，见她转头看过去，很快退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染烟有些害羞，却被兰鸿揽住往前走去。风依然很大，迎面扑来，上衫被吹得贴紧了身体，百褶裙也吹得卷起，染烟忙弯腰来压裙子。
    又不得不往兰鸿怀里贴了一贴，靠着他躲着席卷而来的一阵狂风，以免身后的裙摆也被吹起。
    兰鸿向前半步，侧身挡住她，等这股子妖风吹散，俯身一把抱起她，就继续往前走。
    因着躲风，染烟方才闭上了眼睛，睁开眼，已经被抱在了怀里，挣扎着想要下来。兰鸿却用揽在她背后的胳膊，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低声说：“别动，风大！”嘴上说话，脚下不停，大步流星往前走。
    果然又一阵子风吹了过来，把染烟的袖子吹起，几乎掩住了兰鸿的面，染烟忙把袖子用手捏住，把头埋在他怀里，以免被人看到。她虽在家里常和兰鸿亲近，但是这毕竟是外面，实在是臊人的很。
    走了一会，却又觉得兰鸿抱着她太累，咬咬牙，把胳膊伸出，环抱住他的脖子，分担一些重量。
    兰鸿一直把染烟抱进了西屋，把她放在床上，对侯在门口的许嬷嬷说，“迎了风。”
    许嬷嬷忙接口说：“好，我给小姐煮些祛风寒的汤。”说罢便去忙了。
    染烟确实有些难受，或许真的是被风吹到了，或许是之前出了一身的热汗陡然又凉掉。如今是夏日，她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想起来是否可以洗个热水澡。待说了：“我想洗……”看着还站在屋子里盯着她的兰鸿，不好意思地改口说：“洗个脸。”
    往日洗漱，有时候是杏娘帮着打水热水，有时候染烟自己动手。她想下床去洗，却又被兰鸿拦住，说：“我去。”很快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把毛巾在里面打湿，拿给染烟擦脸擦手。
    等洗完，染烟实在是受不住他的关切目光，有些扭捏地说：“我没事，你……”
    兰鸿却打断她说：“你脸色很差，方才见你，满脸都是惊惶。”

    第二十三章 月朗窗虚
    染烟不想与他说在铃铛家的所闻所感，问他：“杏娘呢？”
    杏娘让她等着人接，既然兰鸿来接她，那想必是杏娘已经回来了，却为何没看到。
    兰鸿淡淡地说：“杏娘家里有些急事，恐怕最近不能回来。我另找一个给你，你想要个小丫鬟，还是……”
    染烟有些急躁地打断他，说：“我不要别人！等杏娘家里的事情了结，再回来就是。”
    许嬷嬷刚好端了碗汤进来，兰鸿接过汤碗，觉得有些烫，就放到旁边桌几上，拿起里面的汤匙轻轻地搅拌。
    这场面似曾相识，进京时，她晕倒在破庙里，万念俱灰，几乎失了活着的念想，侥幸醒来时，兰鸿就是这般，为她轻轻搅拌汤药散热。
    染烟心中一热，轻轻叫了声：“兰鸿。”
    兰鸿“嗯”了一声，伸手到她额上贴了贴，然后顺势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抚了下，染烟觉得心又砰砰跳得厉害，有些怀疑自己真的被风吹出了病，塌下身子跪坐床上，用双手握住兰鸿的右手，又叫了声，“兰鸿！”
    兰鸿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反手把她两只手都攥在右手中，望着她似笑不笑。
    这时，许嬷嬷端了一碗粥进来，染烟忙把自己的手从兰鸿掌中挣脱，背到了身后。
    兰鸿仍望着她笑，并未转身，却对身后的许嬷嬷说：“嬷嬷找个能系玉坠的绳结来。”
    许嬷嬷出去了下很快回来，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是一些五颜六色的丝绳。兰鸿从里面挑了一根黄色的出来，一只腿抬起跪在床沿，半爬上床。染烟看他的样子，以为他要上来抱自己，看了眼许嬷嬷，往后躲了一下。
    兰鸿却伸出长臂，在枕头后摸了摸，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正是染烟藏珍爱之物的小匣子。站定后打开，从里面拿出包着玉哨子的手帕，解开，拿出白玉哨子，穿了丝绳。
    “过来。”兰鸿轻轻唤，染烟跪行到了床边，兰鸿便把玉哨子坠儿给她系在脖颈间。因着染烟头发老是打扰，半天未系好，染烟只好抓了自己头发，又半趴在他肩上，把脖颈后空空露出来。
    可是兰鸿竟又系了好几次，才打好结。染烟心中暗想，兰鸿竟这般笨手笨脚，怪不得上次把我绑的好好的头发都弄乱了。这般想着，却发现兰鸿已经系好了，只是自己趴在他肩头未动，他就也未言语。
    染烟忙直起身子，还好许嬷嬷已经出去了，又偷看兰鸿，见他仍是一本严肃的模样，开口说：“以后一直系着，莫要再拿掉。若是有意外，身边没了人陪你，记得吹这个哨子。”
    一般人戴玉坠，只垂到锁骨上即可，兰鸿大抵是为了染烟能扯出哨子来吹，丝绳系得很长，冰凉的玉管从兰鸿手中滑落，贴着皮肤钻进了衣服，落入胸口。
    染烟突然脸上发热，都忘了要问兰鸿为何知道她把玉哨子放在哪里，也忘了问这个哨子声音那么小，吹了是否有用。只假装点头，把头垂了下来。
    兰鸿又说：“以后出门，让长渠也跟着。”
    染烟还是一声不吭地点头。
    兰鸿安排好染烟，叹了口气，说：“我最近又要出京几日，不知道哪日才回来，你乖乖在家，莫要等我。”
    染烟最不喜的事情就是兰鸿没法回来，闻言忙抬头看着他，说：“那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
    兰鸿摸摸她的头发，低声说，“我这就要走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却发现衣服被染烟捏在了手里。
    染烟一双大大的秋水满是不舍，嘴巴微撅，含糊不清地说：“要不还是让我做你的小丫鬟吧，我陪你一起出京。”
    她说的含糊，兰鸿却听清了，竟是笑的如同晴阳拨开了云朵，一边轻轻抚着染烟的手，让她放开，一边说：“要陪我？”
    染烟心里也知，兰鸿出京公办是正事，她怎可因为不舍就乱来，终于还是松了手，看着他离开了屋子，又从窗户望着他出了院门。天色昏暗，简直是像乌云笼罩了世界，而兰鸿，在乌云里穿过，就像是一缕阳光，他走过的地方，都比别处更光亮些。
    染烟坐在床上，趴着窗子琢磨，觉得自己想必是病了，但是应该不是被风吹风寒了，而是眼睛生了毛病，竟看出明暗错觉来了。
    染烟以为兰鸿会离开数日才归，可是第三日的夜里，染烟在梦里，听到兰鸿轻轻叫她：“小烟，小烟……”然后俯身下来，把头埋在她颈间，拱来拱去，似是在寻觅一样东西。兰鸿虽没说，染烟心里却知道，他是在寻觅那个玉哨子呢。果然，他发现了玉哨子的系绳，伸舌把细细的丝绳卷入了口中，然后顺着丝绳慢慢追溯而下。
    特别慢特别慢，那丝绳也似乎变得特别长特别长，染烟心中砰砰直跳，又是害怕，却又似乎盼着结局快点到来。这份难受从心里蔓延开，渐渐往下，等到了小腹，却引起了一阵子抽痛。痛得染烟忍不住口申吟出声。
    “小烟？是我，兰鸿。”
    染烟猛地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黑暗里，隐隐有人俯身叫她。虽看不清，就算他不开口，熟悉的气息也能令她马上辨认出，这是兰鸿。
    只是想到方才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那些……心里惊疑不定，仍紧闭双唇，一声不吭。
    “小烟，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听了这话，染烟心中大臊，想必方才真的痛呼出声，被兰鸿听到了。在痛呼之前的那些梦境，他应该不知道吧？不知道吧。
    “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吧……我这几日有事，不能陪你了。”
    染烟听兰鸿这么说，才想起来，自己大抵是最近的生辰，只是很多年未曾在意过了。才开了口：“你怎么知……”问了半句话，却想起来，许嬷嬷问过她，想必告诉了兰鸿。
    小时候，娘也记得她的生辰，只是娘后来病得愈发厉害，母女两个又少与别人来往，常是记不清今日是何日，就也很难得按着日子过了。只不过是大概的时日，娘会对她说：“太好了，烟儿又大了一岁！”
    娘早猜到自己活不了太多年，所以总盼着她一夜长大，只可惜，终究是没等到。
    染烟心中有些悲伤，把手伸向兰鸿，却不知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感动，只软软叫了句：“兰鸿。”
    兰鸿顺着她伸出的手，俯身抱住她，头正好俯就在了她的脖颈间。染烟一下子又想起方才的梦境，瞬间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兰鸿却并没做什么，只紧紧抱住她，半天，才抽出手，以肘撑头，侧身半躺在她身边，与她说话。
    “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这应该是你的十五岁生辰了，原该是女孩子的大日子。”
    染烟的身体脱了禁锢，再不用僵着，却又觉得空落落的。她轻轻移手过去，摸到兰鸿的衣服揪住，心里才好受了点。
    “我想要……”
    想要你明日陪我一整天，可是，这个自然是妄想，染烟开口便泄了气，有些委屈，又在枕头上挪了挪，把头更贴近了兰鸿，才说：“想要做你的小丫鬟。”
    黑暗中，兰鸿嗤笑了一声，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抚摸着说：“好。”
    染烟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不过这样就很好了，虽然兰鸿偶尔会不见踪影，但是过些日子便会出现，喜欢一言不发抚摸她的头发，有时候似乎把她当个小孩子一般抱入怀中。
    许嬷嬷说，女孩子过了及笄礼，就成了大人了，成了一个女人。染烟心中突然想，自己只是到了十五岁，并未办及笄礼，那算不算也成了一个大人。一旦有了这个疑问，便没法藏住，恨不能立马去厢房找许嬷嬷问个清楚。
    “兰鸿？”染烟忍不住，叫了声兰鸿，听他“嗯”了声答应，问道，“过了明日，我是不是就算一个女人了？”
    兰鸿这次又“嗯”了一声，只是语调上挑，显然是有些不解她的问题。
    染烟想了想，说：“是不是过了明日，我就可以生儿育女了？”
    还待解释许嬷嬷说过的话，腹中却又一阵子抽痛，忍耐不住“啊”地痛呼出声。兰鸿忙问她怎么了，她解释说：“没什么，小腿突然抽筋了。”
    染烟有阵子老是睡觉抽筋，腿疼，膝盖疼，大夫看过后说，并无大事，多补些骨头汤即可。如今，倒是正好用这个做借口，免得兰鸿追问，又要担心。
    兰鸿听了，伸手往下，抓住她的小腿，往上拎了拎，细细帮她揉起了腿。染烟的膝盖因此顶在了兰鸿的腰腹间，虽两人都穿了衣服，隔了两层衣料，还是能感觉到坚实的腹肌，与自己软软的小腹，大是不同。
    染烟觉得这姿势有些羞耻，幸亏在黑暗里，谁也看不到。腹中又开始抽痛，她怕自己忍不住，又往兰鸿怀里拱了一拱，仿佛贴着他近些再近些，就什么也忍耐得住。
    “小烟，我回京太匆忙，并未准备礼物，只能送你……送你……”
    兰鸿突然说，语气倒是难得有些踌躇。

    第二十四章 艳日妆影
    染烟因着正忍着腹中疼痛，并没力气吭声。
    “我，身上只有两百八十两银子，权且送你做生辰之礼吧。”
    染烟有些讶然地把头从兰鸿胸口抬起，说：“不用，我不是有钱花？”
    就在床边的小几抽屉里，有个匣子里全是银两和铜钱，这个从染烟住进来的时候就有了，只是染烟几乎没翻看过。
    兰鸿的手依旧帮染烟揉着其实并不疼痛的小腿，说：“这个当做你的私房钱吧，你藏在床头的匣子里，攒着。”
    说到匣子，染烟又感觉到了荡在胸口的玉哨子。不知道是用何种玉雕琢而成，并不会因为体温而变暖，却是有些冰冰地硌在心口柔软之处。
    原本想拒了银子，再问他如何知道自己匣子的事，却又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就把头重新埋进兰鸿胸口，闭口不再说话。
    兰鸿的手一直还在捏着她的小腿，她有些怕他累到，但是被他轻轻揉捏，痒痒酥酥的感觉，倒是正好抵挡了些腹中的抽痛。
    染烟想，再捏一下，只一下，等这阵子腹痛过去了就好。却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染烟再醒来时，眼睛还没睁，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小声说话。
    “主子不是赶回洛阳了吗？”听起来是长渠的声音。
    “是啊！”这应该是长生。
    “那你怎么没跟着主子，还留在京里干嘛？”长渠的语气有点激动和谴责。
    长生的语气则有些委屈和无奈，“我奉命行事啊……”
    长渠好像“哦”了一声，还说了句什么话，却没听清。然后长生抱怨：“这些衣服首饰还好，是早备好的，笔墨纸砚也还好说。这些书，可是我找了家书店进去翻捡了偷来的。等着白日开店再买就太晚了，我还急着要去追主子呢！”
    长渠闷声怪笑，说什么还是没听清。长生好像斥责了他，又说：“我在店里放了银子的，足够买了！”
    听到长生要走，染烟忙起身，却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对劲，掀开薄被，便见自己的亵裤上染了红，连身下铺的褥子也染了。
    初次来了癸水之后，她便再没有过，许嬷嬷细心发现了，也请了大夫看过，说身子虚寒，气血不足，继续好好调理就是。
    却没想到，在她及笄的生辰前夜，久违的癸水终于又来了。怪不得昨晚一直腹痛发冷，染烟虽经了一次，却终究尚无多少经验，又找不到之前许嬷嬷给她用过的东西，收在了哪里，只好把被子又盖住些，忍着羞喊：“许嬷嬷？许嬷嬷？”
    宅子就这么大，开了口，即便听不清楚具体说什么，也能听到声音。许嬷嬷很快推门进来，知道了原委，笑着说：“这可是巧，今日是小姐及笄生辰，本就是成人的日子，来的正是时候，恭喜小姐，以后便完完全全是个大人了！”
    许嬷嬷伺候染烟清理换洗，梳妆打扮，又叮咛她这几日要注意的事，才打开窗子说：“咱们没法给小姐做及笄之礼，委屈小姐了。不过公子派人送来了贺礼呢，就在院子里，小姐快去看看喜欢不喜欢。”
    染烟出来院子，见往日一起喝茶吃饭的大树下，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
    最大的一个打开，似是装满了五彩锦缎，约略看了下，是各式各样薄厚不一的衣裙。最小的一个打开，满眼的流光溢彩，原来是各种精致的首饰头面，其精致和华贵，闪的染烟忙又合上了盖子。
    边上还有两个中等的箱子，一个打开，是笔墨纸砚，一个打开，竟是一箱子书本。染烟忍不住欢喜，拿了能认出来的一本《三字经》，抱在怀里，转身对许嬷嬷笑得如同春日林间的快活小鸟儿。
    “嬷嬷！嬷嬷！我上次说我想要识字念书……嬷嬷你瞧这是《三字经》，我认得呢！”
    高兴了一通，才又慢慢翻看。这书箱里，有些是小孩子们念书常用的开蒙读本，大概是给染烟识字用的。还有一些，是在铃铛家看的那种画册。之前染烟本和杏娘一起买了几本，可惜那日杏娘突然离开，不知道是否把那几本书也带走了。
    长生把东西都帮着搬进西屋，许嬷嬷才和染烟一起细细看衣服首饰。待把每件衣服和首饰都大概比试了下，染烟简直恨不能自己变成几个人，好把每件都穿在了身上，只是心底又有些忐忑。
    她从小到大，何尝得到过这么多东西，即便孟府的厨娘给她一个馒头，她也要感激涕零像只小狗一般围前绕后，想尽办法讨好于人，报答于人。即便别人没有与她施与好处，只是见到她并未刻意睬贬，她也要感激于人，另眼待人。
    可是兰鸿，给她的太多了。平日且不说，今天一早，她便在床头看到了一包银两，如今，这些东西的价值，只怕还要胜于那包银两。
    染烟想得眼底发热，低下头，轻轻抚摸衣上刺绣的牡丹，听到许嬷嬷说：“小姐莫不是喜欢这身？这粉色，倒是很衬小姐。不过今日及笄，当穿……这一身。”
    染烟抬头，见许嬷嬷拿出箱子最底下的几件衣服，看着有红有蓝，颜色亮丽，刺绣精美，华贵得几乎像是大婚的嫁服。
    许嬷嬷解释说：“本朝的及笄礼服，很讲究衣裙的件数，越多就越好。不过如今这么热，也不好多穿，嬷嬷帮你简单穿一身，你忍忍，等下再脱掉就是。”
    许嬷嬷先帮染烟妆画，又重新梳了个发髻，据说叫彩绕灵蛇髻，绕着头顶堆砌扭转，然后如一只飞升的灵蛇，蜿蜒入空，又以几根编入五色丝带的细辫随意缠绕，便似彩带围绕着灵蛇，助她飞升成仙。
    再帮染烟一件件穿上衣服，先是嫩橘色的内袄裙，再是雀蓝的半袖比甲，扎入蜜柑色的百褶裙；再套一件粉玉色对襟长衫，这件长衫颜色看似平平无奇，重缘镶边的绣花却华丽无比，细看去，竟是绣了各种不同的花朵，几乎找不到重复的。
    许嬷嬷一边帮染烟穿衣服，一边说着吉祥话，直说的染烟眉开眼笑，又湿了眼睛。
    最后，许嬷嬷小心翼翼展开箱子里最亮眼的深红色直领对襟大袖衫为染烟穿上，再为她穿戴好藏蓝霞帔，钗了最后一只金凤步摇。
    染烟觉得自己几乎僵住了，这些服饰太好看太华贵，让她几乎被压制住不能动。在许嬷嬷的提醒下，才小心翼翼转着圈细细环顾自己，又走到了铜镜前，见镜中之人，因着画了点淡妆，竟是那般陌生，可是又美得令她自己也难以移开眼。水眸桃腮，长睫艳唇，她竟不知道自己有如此之美。
    染烟呆呆望着铜镜半天，回头央求许嬷嬷：“嬷嬷，等，等公子回来，您能不能，能不能……”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侧头又瞥见，镜中那美人儿脸上红霞遍染，低头不敢再看，也不敢再说“我想让他看看”的话。
    折腾了半天，虽然染烟精神奕奕，许嬷嬷却帮她又换了常服，松了发髻，说小日子应该好好休息才是。又说今日是吉日，不适合请大夫，待过两日，再请大夫上门为她诊诊，确认下是否已经调理得当。
    染烟斜依在床上，扯着许嬷嬷的衣服，感激道：“嬷嬷，你待我真好！我，我……”
    许嬷嬷却拍拍她的手，说：“老奴不过是奉公子之命行事而已，小姐心性良善，倒是折煞嬷嬷了。”
    许嬷嬷最初，虽对染烟好，总归是不同于对兰鸿的敬重。可是如今，染烟能感觉，她待自己，越发地多了尊重，倒比孟府里的下人对主子们更加恭顺尊崇。
    在孟府，她确也是依赖孟老爷的维护而活着。不过孟老爷对她，只是因为到底是难以完全断定她不是骨肉，所以不想她被别人给辱了。但是也并不上心，加上常年在外，所以她虽被孟老爷认过，在府中却几乎人人可以欺负，上到主子，下到奴仆，只要不要她性命，不伤她骨肉伤得厉害，不当着孟老爷的面，就完全没问题。
    而在枣牙胡同，她偶尔冷点，心情差点，被兰鸿发现，也要问一问，提点提点，所以许嬷嬷和杏娘才对她悉心照料，长生和长渠才对她的话无有不应。
    染烟心中感慨，隔着衣服，抓住垂在胸口的玉哨子，一时竟有些失神。
    又过了几日，待染烟癸水都干净了，兰鸿才回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染烟想为他打水洗漱，被长生抢了去；想为他做饭，许嬷嬷已经备好；只好白白围着他跑前跑后。
    最后终于想起一件可以为他做的事，拿了花剪子，去院子里剪了些开的正好的蓝紫绣球花，找了一个花瓶插好。
    染烟抱了花瓶进屋，见原本空荡荡的书桌，摆好了笔墨纸砚。
    而兰鸿正站在书桌前，对着她笑着说：“过来，以后我教你识字。”
    染烟把花瓶放在一旁，走过去，兰鸿给她示意如何拿笔，然后在白宣纸上一笔一划工整写下四个字。

    第二十五章 月圆当户
    染烟用目光追随着他写,一字一顿念道：“染，烟，兰……兰鸿？”
    “鴻”字她并不认得,只是一猜便是。
    兰鸿对她笑笑,说：“我先教你来写这四个字。”
    说罢让染烟站在他身前,细细纠正她的站姿，又捉着她的手，重新写了一遍。
    “染烟”二字尚好，“蘭鴻”的笔画却尤其多，染烟站在他怀里，只觉得热气从他身上喷涌出来,把自己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像是被猛兽吞于口中一般,有些喘不上气。死活忍耐着，顺着他的手描完“鴻”字，便低头说,“你，你先……歇歇吧。你刚回来，这个,以后再教。”
    兰鸿并不坚持,却仍捉着她的手，一起拿着方才写字的笔，在粉青荷叶笔洗里透了透笔,轻轻甩掉些水，挂好在笔架上，说：“写完要这般洗笔，下次才好用。我若不在家,你便自己写。若你需要，我可找一个夫子白日里来教你……”
    染烟忙回拒道：“不要！我不要！不要夫子，你有空教我一个两个就好了，我也，也并……”
    原想推脱“我并没那么想学”，这却不是她的真心话，她是很羡慕别人能识字的。只是，若是教写字日日要这般亲近，恐怕只有兰鸿做这个夫子，她才可以接受。
    幸好兰鸿放好了笔，就松开了她，染烟偷偷舒了口气，偷觑一眼，见他连胡茬都不甚干净，猜他这些日子定然很辛苦，就去帮他铺床拿枕，叫他：“你快上床休息一下！”
    兰鸿依言走到床边坐下，不上去睡觉，却把她拽过来，正对着自己道：“让我看看，许嬷嬷说，烟儿及笄之后，越发出脱得好看了。”
    也许因为识于微时，同在那个茅草堆里滚过，染烟对兰鸿，一向都比对旁人要亲近无间。若说最初来枣牙胡同，还有些大病未愈的稀里糊涂，时间久了，她也知晓，除了娘之外，兰鸿便是这个世界上待她最好的人。
    而且，她如同一个小乞丐，每晚钻进茅草里的样子，他见过；她淋了雨病在破庙里的狼狈样子，他应该也见过。甚至糊涂如她，还把自己的癸水，不小心弄脏过他的衣服。
    她对兰鸿，并没什么可隐瞒，也没那么多避讳。
    因而，染烟心中虽有些害羞，却仍顺从兰鸿的话，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笑着让他看。
    只是兰鸿看她，她便也正好对望着兰鸿，他罕见地笑得很灿烂，专注端详她，就像她那时做梦忘了兰鸿的样子，醒来后细细瞧着兰鸿的脸记忆一样。
    染烟先还是看着兰鸿，然后忍不住转开视线，却觉得还是被兰鸿的目光笼罩，心里不知为何无端发慌，一心只想要阻止他继续看自己，就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藏到了他的肩后。
    因着床榻有些高，染烟只好爬上床，分腿跪坐在兰鸿腿上，才把自己的脸好好藏了起来。
    她伸出胳膊的时候，兰鸿还在哈哈笑，等她爬上腿，却感觉他有一瞬间的僵硬，咳嗽了一声，才伸手护在她腰后。
    躲开了兰鸿的视线，染烟才觉得找回了往常的自己，开始嘀嘀咕咕对兰鸿说话。
    最近几日发生过什么，许嬷嬷帮她梳了一个什么样的头发，花园里哪一株新长了一兜搂花骨朵，长渠一次吃了多少碗饭，她晚上做了什么样的梦。
    当然，有些梦是不会说的，绝对不能说，即便是对兰鸿。
    这般絮叨半天，突然听到许嬷嬷的声音，染烟忙翻身躲在了兰鸿身后。她同兰鸿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无缘无故便想亲近着他，可是她也知道，她与兰鸿这些亲密，并不足以为外人看到。
    染烟躲在兰鸿宽厚的背膀后，别人几乎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别人，只听到许嬷嬷说：“给小姐请过大夫了。林大夫还是不肯来，是云和堂的章大夫……”
    染烟听她的话，是要说自己那日癸水的事情，也顾不上正躲着，出溜下了床，胡乱套了几下鞋子就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心里抱怨许嬷嬷如今真是变糊涂了，怎么能对兰鸿说这些事，她以前不是说过，女儿家癸水，原是不能对男人说的……却又想到那日，自己腹中抽痛之时，紧紧贴着兰鸿，他给揉着小腿，便觉得好受一些；后来他走了，只能喝那些苦药。
    想着这些，心中又喜又忧，躲在西屋里，对着镜中的自己，竟是忍不住傻笑难止。
    可不是好笑吗？兰鸿便如那苦药一般，竟能治她的疼痛。
    染烟一边笑，一边暗自生许嬷嬷的气，到了吃饭也不肯出屋，还是兰鸿把她叫出来的。
    日子又慢悠悠地过，染烟多了一件事，便是识字和看那些画册子。因着兰鸿时间不一定，所以她学的也很慢，有时候几个字，反反复复写了有好些天，兰鸿才得空教她新的。好在她娘早年也教过一些，只是有些渐忘，如今学起来总算有点基础。
    只是杏娘一直还没回来。兰鸿过了些日子，又对染烟说：“许嬷嬷年岁大了，长渠很多事情不方便，我再找个人来照顾你，可好？”
    他每次提到这个，染烟就有些不高兴，少有地对他用了恼怒的语气：“我既然已经是大人了，自然能照顾自己，不要别人！除非杏娘回来。”
    兰鸿只好作罢。
    染烟对这件事比较坚持，只因杏娘迟迟未归，她渐渐也品出这里面的蹊跷来。甚至一度联想到了月娘。
    月娘虽是个粗心又有些喜怒无常的，但是其实是个大好人，她与染烟素昧平生，却肯带着她进京，一路之上也多有照顾。有时候嘴上说着有点阴阳怪气的话，手却还是伸出来，搀扶疲累的染烟赶路。
    这样的月娘，怎会突然丢下她就走了。染烟一直有些不信，只是在心里帮她找了好多理由，诸如迫不得已的急事。
    偏巧的，杏娘又突然因为急事不见了踪影。
    染烟不肯怀疑兰鸿，只是这事，终究在她心里打了个结，只盼着杏娘早日归来，才能释了怀。
    还有铃铛，自从那日，染烟努力不去多想，可是，时日过去越多，那日的窘迫便越淡去，对铃铛的担忧逐渐占了上峰。终于，染烟忍不住对许嬷嬷说，她想去拜访下铃铛。
    因着如今家里无人，染烟便劝了许嬷嬷不用去奔忙，她自己去即可。当然，长渠是会跟着的。
    好些日子未去，染烟只觉得小巷也变得有些陌生，一路走着，觉得好漫长，又想着那日，兰鸿抱着她，她心里虽觉得在外面这般太有违规矩，却分明觉得很快就到了家。
    是了，兰鸿的腿长步子大，她怎么比得了。
    等到了铃铛家门口，长渠守在一旁，染烟轻轻敲门。过了会子，秦大娘打开门，眼睛惊喜迸射，叫着“唉哟我的江小姐”，就出门来迎她进去。
    染烟原本打算先要问下今日是否合适拜访，也来不及问，便被她亲亲热热搀着胳膊往里面走。
    “可算你铃铛姐姐没有白疼你，你快好好同她说些话，她再这么憋闷着，我怕身体更要坏了。”
    染烟心中暗忖，铃铛姐姐对我素来冷淡，怎么就算疼我。面上却仍笑着，下意识点头。只是她其实同铃铛没说过多少话，那日又经过那么一次，虽然放心不下跑来探望，却实在是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面对铃铛。
    待进了房，闻到浓重的药味，心里的关切一下子压过了尴尬。
    才这么久，铃铛竟似又瘦了一些，坐在古琴前，眉蹙容愁，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琴弦。她着了一身素纱阔衣，直拖到地上，偶尔风吹入窗，白色轻纱飘荡，更添了一份清冷萧瑟。
    染烟回看自己身上的鲜亮衣裙，心里无端生出愧疚，有些讪讪地走到铃铛跟前。
    秦大娘拿了个绣凳，想放在铃铛身边，铃铛却说：“离我远些吧。我这不祥之人，不要沾了晦气。”
    秦大娘面露难色，却还是依言把绣凳放远了一点，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请染烟坐下。
    染烟活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多，和铃铛这般，有些回坐在一个屋子里，偶尔搭几句话，对她已经是少有的算得上“亲近”的人，所以她是真心实意地心疼铃铛又瘦了又病了。
    “铃铛姐姐，病……病了不要紧，请了大夫看过，好好喝药，就会好的。”她揣度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铃铛不语，半天，哀哀地说：“我这病，治不了。”
    秦大娘却是极为热情，又是茶水，又是点心，不住劝染烟又吃又喝。染烟也尽量配合着秦大娘说话，只是虽算不上如坐针毡，却终究是有些难受。忍了半天，终于开口告辞。
    秦大娘送她到门口，张望了下铃铛的窗户，拉住她的手，躲在了一棵树后。
    “江小姐，你莫要怪你铃铛姐姐，她啊，心里难受，便不爱说话……”
    秦大娘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含了点哭意，满是祈求，“还求你多来看看她。她在这里，除了，除了……也就认识一个你。她虽性子冷，却对我说，你心地赤诚，不该也成了这胡同里……”

    第二十六章 带月葱茏
    秦大娘突然停嘴,侧头“呸呸呸”几口，才又继续说：“你啊，这样最好,只是,千万莫要,也像你铃铛姐姐一般，把自己的心全错付出去！咱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何必为难他们，也为难自己……”
    秦大娘说的情真意切，染烟却有些不懂。
    秦大娘又问：“你明日可还来？”
    以前，染烟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她看一向笑嘻嘻的秦大娘,如今脸上哀哀切切,心下很是不忍，只能回说：“好的，我过几日一定再来看铃铛姐姐。”
    染烟既已答应了,就觉得必须要做到。于是真的过了几日又去了。铃铛并没什么改变，一直在窗边念诵一首诗，染烟大概记得其中有一句：“小立恨因谁,心字已成灰。”
    回去便问兰鸿,这是什么意思，兰鸿正在擦手，撂下毛巾,说：“这是你从哪听到的？怎么记这个？不是什么好话。”
    染烟不想让他对铃铛生了反感，就随口胡诌道：“我从书上看的！”
    兰鸿却伸手，轻轻触摸她微微垂下的眼睫，说：“你一撒谎,便会脸红，眨眼，不敢看我。”
    染烟被他挡在桌前，羞恼却无处可逃，只好又把头整个埋入他怀中，不让他再从自己脸上分辨真假。听到他压着声音低低嗤笑，就紧抱住他的腰，又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耍赖，想把这个谎言蒙混过去。
    突然，她觉得兰鸿的身子一僵，笑声也戛然而止，双手却掐在了她的腰间，隐隐是在把自己推拒开，却又停住，一声不吭，也不再动。
    染烟觉得奇怪，抬头看，见兰鸿脸上微微涨红，呼吸有些深沉，她正要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却觉得他的眼神，与往日绝不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是令她心里一阵颤栗，就似被猛兽盯住，也要窒息般的呼吸紧张起来。
    染烟有些想逃，却觉得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她下意识把身子后倾，想躲开从兰鸿扑打向自己的热气。兰鸿却箍了下她的腰，身子微微前倾，似是要追了她而来。她觉得自己上身几乎已经贴到了桌面，而兰鸿的脸，渐渐压迫了下来，迫得她几乎要忘记呼吸。
    幸好，兰鸿突然放开了她，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处理，今晚未必会回来。”
    染烟扶着桌子站起，想问他方才脸红，如今嗓子又有些沙哑，可是生了病。但是直觉又令她住了嘴。
    好像，有什么不同往常的地方，虽然她弄不清楚。
    兰鸿果然当晚并未回来。染烟躺在床上，半夜了仍然没有听到门响，有些惴惴难眠。没想到，过了两日，兰鸿晚上虽回来了，她却有些敏锐地察觉到，兰鸿在暗暗远着她。
    譬如她习惯性去抓兰鸿的衣服时，他就总是恰好走开；譬如教她写字，竟似个老夫子一般，坐在旁边椅上，一边口头指点她，一边喝着茶，她纵使故意写坏，他也不会来手把手纠正。
    染烟一边心里想：坏了坏了！想必那日撒谎，他真的生了气！
    一边故意试探，结果么，却让她更加确定，兰鸿就是生气了，在远着她。因此，她倒是更想法设法去亲近兰鸿，想着这么做，兰鸿总该会心软原谅她。
    可是，不仅没见到效果，兰鸿还又出京了。
    染烟在家中坐着发愁，如何才能让兰鸿原谅了她，却想起自己答应了秦大娘的事，这几日因为老想着讨好兰鸿，倒是忘记了。择日不如撞日，就又去了月牙胡同。
    这次敲门，秦大娘来的更快，出来迎接染烟，看到立在不远处的长渠，问染烟：“这位？要不我在门廊这里安置一个小桌，泡壶茶……”
    长渠略微走近些，拱手行了个礼，说：“不用。我在外面候着我家小姐即可。”
    长渠虽长得堪称慈眉善目，话却说得冷冰冰的，倒让秦大娘不敢再开口多说什么。
    这事许嬷嬷交代过，因着铃铛家看起来无有男主家接待，所以莫要让长渠进去，只机警些侯在门口即可。
    待进去关了门，秦大娘咪咪笑着打量染烟，说：“江小姐如今出脱的越发的美了，出门是该带个护卫的人！”
    染烟一时不查，开口便解释：“是呢，他让我必须带着，不然就不许我出门。”
    话说出口，才意识这话却是把兰鸿带了进去，忙打岔说：“铃铛姐姐园中的花开的可真好。”环顾四周想要找朵来夸，却发现这园中的花竟是衰败的多，盛开的少，不禁脸上发热。
    幸好秦大娘似乎没注意到，满口仍客套着，把她带进了铃铛屋中。
    铃铛仍是那般郁郁寡欢，不过比上次来时略微好些。如以前一样，其实主要还是秦大娘和染烟说话。不过今日，染烟心中有事，便有些心不在焉。
    猛听见秦大娘说：“做错了事，就该好好道个歉，好歹给别人个台阶下……”
    染烟以为是说自己，忙接口说：“可是他已经知道我撒谎了……”抬头见铃铛和秦大娘齐齐看向自己，回想了一下，方才似乎是秦大娘在劝说铃铛什么，而不是对自己说的。
    染烟恨不能打自己一嘴巴，也不解释，只低头猛喝茶水。
    铃铛似带嘲讽地嗤了一声。秦大娘接口道：“人呢，谁不爱听软话，特别是男人，哪一个不喜欢乖顺点的……”
    “妈妈！”铃铛语带斥责，很是严厉。秦大娘紧住了口，转而给染烟倒茶，又絮絮一些有的没的。
    染烟勉强又撑了一会子，对铃铛说了些好好养病的劝慰，就起身告辞。秦妈妈送她穿过花园，欲言又止，倒是她有些不好意思今日频频走神，抱歉道：“秦大娘，我……今日有些不适，改日再来好好陪铃铛姐姐。”
    染烟愿意来陪铃铛，一因着铃铛偶尔的神态，让她想起娘；二来，也是因着秦大娘，看似是个性子粗放的，对铃铛却总是一片拳拳之心。只是，铃铛似乎对秦大娘并不那么亲热，而且，她们之间，似母女，又似主仆，染烟也不好多问。
    染烟停下步子道歉，秦大娘却拉住她的胳膊，细细瞧她，然后说：“原本我是不该多管闲事，但是看着你，就想到我家铃铛，也这般大过。”
    秦大娘又踌躇了下，才说：“我不知你有何难事，只不过咱们女人活着，总要仰赖别人，既然如此，就不如软下身段，让他们一让，才省了自己受罪。”
    染烟听了这话，半懂不懂，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等回了家，再琢磨秦大娘最近几回说的话，总觉得有些古怪。不过她说的也有些对，做错事，若是不“和好如初”，其实是自己受罪。她就因为想着兰鸿生了她撒谎的气，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染烟打定了主意，等兰鸿回来，必定要死活求得他的原谅，揭过这煎熬的一页。
    因着打算死皮赖脸到底，这一日，染烟特意等大家都睡了，才轻手轻脚遛进兰鸿房内。借着窗子里漏进来的月光，染烟见兰鸿稳稳躺在床上。可是，不久前，兰鸿还对长生说了什么，所以，应当还没睡着吧。
    染烟想叫他，却又怕他已经睡着了，就轻轻爬上床。
    兰鸿竟然没有反应，难道真的睡着了？染烟有些遗憾，凑近他的脸，想分辨他是否真的睡熟了。
    “你在干什么？”兰鸿突然开口，吓得染烟猛地往外滚，几乎滚落下床的时候，被兰鸿伸手拽住。
    染烟见他仍在意自己是否摔下床，心中一喜，却听到兰鸿又问：“你来干什么？”语气竟是四平八稳，冷静严肃。兰鸿原本说话便是这样，只是分明他对染烟说话时，越来越掺杂了一点暖意，而不是这样的。
    染烟心想原来他还在生气，而且气的不轻，忙把想好的话说了一遍：“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了！”
    黑暗里，兰鸿仍抓着她的手，却没有吭声。
    “我……”染烟想我都这般道歉了，难道还不原谅吗，只好按着计划耍赖到底，“求求你原谅我，兰鸿！兰鸿？我这几日难受死了，你每少看我一眼，每多远我一点，我都难过的要死，连做梦都梦到你在跟我生气，吓的要死……”
    起初是故意示弱，想让他心软，可是话一说起来，便从心底里开始难过，止也止不住。
    兰鸿“嗯”了一声，似是不信，染烟待要赌咒发誓，却被兰鸿拖入了怀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眼下，果然已经是湿了一大片，就一边用手掌帮她擦拭，一边说：“傻丫头，你在乱想些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
    染烟被他这么一说，眼泪哗啦啦啦更加涌了出来。哭了一阵子，委屈发泄了一些出来，倒是算起旧账来。
    “昨日你回来，我在门口等你，你一眼未看我，便绕过我走了。”
    “你本来手把手教我写字的，现在都让我自己写，我都写不好……写那么难看！”
    “我原本每日和你比身高的，你偏说我永远也赶不上你，所以不用量了……”
    “还有，我前天，浇花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树上，你……都没有笑！”
    她说了这条，兰鸿在黑暗里突然喷笑，然后问她：“没有嘲笑你，也算生气吗？”
    染烟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了！因为你生我的气，就连因为我笑也不肯了。”
    兰鸿的声音里明显仍忍着笑，“倒是很有道理！”
    染烟数落完兰鸿“生气”的证据，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是要道歉的，怎么倒开始谴责起他了，忙又放软了语气，恳求道：“兰鸿，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但是这一次你能不能先原谅我呢？”
    见他并未拒绝，小心翼翼钻到他怀里，轻声轻气道：“求求你了兰鸿！你生我的气，我真的难受死了，连新开的木槿花也不喜欢了。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
    兰鸿还在用手背在她脸上轻轻擦拭已经渐渐干掉的眼泪，突然停了下来，问：“什么都愿意？”

    第二十七章 恼人天气
    染烟在兰鸿怀里点点头,想起来黑暗里看不见，又大声说：“什么都愿意！”
    兰鸿想起那一回，他说自己是个坏人,便惹的这个傻丫头难以承受,哭个不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她懂什么？又何必逼她。
    兰鸿紧紧抱了抱她，却不知为何，越抱紧她，心中那一丁点儿寂寥，就反而越扩散开,让他心里空落落地难受。不禁低低又念了一句：“什么都愿意……”
    怀里的小脑袋,却突然钻出了他的禁锢,翻身趴在他身旁，双手撑着下巴，沉默了一阵子,才说：“我想了下，即便你让我做坏事，我也愿意。”
    兰鸿听了这话,生了兴趣,又问：“什么坏事都愿意吗？”
    身旁的小丫头似乎又陷入了沉思，这次过了更久的时间，才说：“我不喜欢做坏事,但是若是你让我做……我可以试试。”
    兰鸿在黑暗里笑了出声。染烟以为他是不信，就摸索着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染烟咬了咬唇，终于有勇气说了出来。
    “我说不定杀过人,我不知道，他……他是个坏人，我依着我娘教我的，用铁钉刺了他，我不知道刺中了没有，但是他后来死了……都说是山石滑落砸死的，可是，万一是因为我而死呢？”
    染烟就把秋生少爷死掉的前前后后，全部对兰鸿讲说了一遍。
    这事兰鸿还是第一次听到，当初月娘传来的信里，只说她被一只色狼堵住，几乎被得了手，后来月娘和长生赶到，就把人给处理了。倒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也有这样勇敢的时候。
    兰鸿故意严肃了语气，说：“我可是官老爷，你对我坦白杀了人，不怕我把你抓进大牢吗？”
    染烟完全没想到这个，闻言一愣，却听到兰鸿已经压抑不住的轻笑，便知他是故意吓唬自己，扑过去把头趴在他肩膀上，笑嘻嘻说：“我不是已经被你抓住了。”
    她只是耍赖，可是这话听来，却就似在表白，我已经完全归属于你了。兰鸿听她软软娇娇，却又完全依赖的语气，觉得之前心里空着的地方，被心跳渐渐压缩减少。心里满是豪气和柔软，两种仿佛毫不相关的情绪，在他心里相生相长，缠绕膨胀。
    兰鸿深呼口气，抱住了还在闹腾的小丫头，感觉她渐渐安静了下来，把头枕在自己肩头，呼吸逐渐清浅悠长，散发出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钻进自己口鼻里。
    染烟早上醒来的时候，兰鸿早已经离开了，不禁暗暗庆幸。她虽下了决心，死活要磨的兰鸿原谅了她，很大程度却也是因为天黑看不见，才能厚着脸皮，那么软磨硬缠。而且，原本也只是想要获得他的谅解就回自己屋睡觉，谁想到又……
    大概都怪兰鸿的床太好睡，而兰鸿的怀抱，太令她温暖，太令她安心，以致生了贪婪之心，难以舍弃。
    因着早上从兰鸿屋内出来，染烟对着许嬷嬷便有些羞臊，想了想，索性说要去拜访铃铛，以免在家里看到许嬷嬷心里发虚。
    虽然因为一次不合时宜的拜访，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但是最近几回，铃铛家都只有铃铛和秦妈妈两人，染烟便又没了戒备，慢悠悠往铃铛家走去。
    她心中想，就算今日不适合拜访铃铛，也要在外面多走一走，最好待天色微暗才回去。反正有长渠跟着，也不怕走失或有什么意外。
    抱了这个心思，反倒觉得路途太近，很快就到了铃铛家。
    染烟站在门前，犹豫要不要敲门，还是再在这胡同里走一圈，多耗费些时间。铃铛以前虽也是冷清忧郁，但是如今，却真的如同乌的阴云一般，每次都令染烟倍生压力。
    没想到，门内突然有了响动，染烟忙往里看。
    大门打开，秦大娘走了出来，看到染烟，目露惊讶，结结巴巴问：“江，江小姐？你怎么……”
    突然，她往后看了眼，忙抬脚要跨出门槛，却被门后什么勾了衣襟，慌慌张张解了开，才出来，急急忙忙关门，听到门吱吱呀呀响，又放轻了手脚。
    “江小姐……”
    “我只是恰好路过，还有事，我要走了！”
    不等秦妈妈说话，染烟急急说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
    染烟像是被谁追赶一样，慌慌张张，紧走慢赶，带得原本慢吞吞地长渠都加大了脚步。
    也不再想着在外面晃荡了，急着回了家，一头钻进了西屋，还关上了门。
    许嬷嬷向随后跟进来的长渠使了个眼色询问，长渠却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啊？就去了月牙胡同，没进去就又回来了。我没看到什么。”
    长渠跟在染烟身后十来步的地方，只看到染烟在铃铛家门口站了半天，等到秦大娘出来，就有些慌慌张张地回家了。
    染烟躺在床上，心里尤自在慌张。
    秦大娘打开门时，她一下子便看到了花园里的景象。
    应该是铃铛，站在园中那块大石前面，背部后倾，几乎要仰面朝天了。一个身穿皂蓝色锦袍的男人，身体前倾，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插入她的发间。
    染烟当时忙移开直视进门的目光，却还是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们脸对着脸，嘴对着嘴，正……
    染烟并非没见过人亲嘴，小时候曾有一次，她被一种有些奇怪的声音吸引，看到孟府的一个小厮，正在对一个丫鬟又亲又咬，手还摸进了那个丫鬟的衣裙里。
    不过不久，那个小厮就不见了踪影，而那个丫鬟，在大院子里被打的鲜血淋淋，人事不醒。
    染烟便觉得，亲嘴是极坏的事情，是该挨打的，还会要了命。因为眼见着那个丫鬟受罚，心生恐惧，就把亲眼所见深深埋了起来，这么多年几乎都没想起过。
    铃铛姐姐怎会做那种事？
    铃铛姐姐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染烟心中又慌又乱。
    她越是不想记起，脑子里却越是清晰地映出看到的画面。而且，他们的姿势……真的好像那日，就是兰鸿看穿她撒谎，生了她的气，好些日子远着她的那日。
    她当时就是那般背部后倾着逃，而兰鸿就是那般压了过来。
    染烟想到这个，身体不知为何有了些奇怪的感觉，令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在被窝里紧紧绞住腿，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等这么一阵子心慌过去，她终于想起小时候看到的那件事的细节来。
    那小厮说：“让我亲一亲，我难受死了！”
    丫鬟说不行，那小厮又说：“你要再这样拒绝我，我可生气了！”
    那丫鬟想必是害怕他真的生气，就挪开了挡在嘴上的手。
    染烟福至心灵，突然起了疑。
    那日，兰鸿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气？那夜求他原谅，他却也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自己撒谎的事。
    心中乱糟糟地，躲在床上假装睡觉，许嬷嬷却生了担忧，来问她是否是身体不适。染烟只好起了身，从书箱里拿了两三本小画册，跑去了东屋。
    染烟把书放在东屋的书桌上，随便翻开，就坐在了凳子上发呆。如今这个书桌完全是染烟的，她每日在这里练字读书，抬眼便是苍翠挺拔的芭蕉树，而且，她总觉得，东屋里永远都有兰鸿的淡淡气息，陪着她，令她安静喜悦。
    可是今日，这气息只让她更加心慌意乱。
    染烟叹了口气，拿了其中一本，打开来看。
    画本基本都一样，文字配图，讲述一个故事。染烟字本就认不全，何况今日心中烦乱，更没心思对着图去细细猜想文字意思。就只翻了图来看。
    第一张画，是一个小姐坐在闺房中，面带愁容，旁边伺候着一位小丫鬟，张着口说话，似乎正在开解于她。
    第二张画，这主仆二人应该是在山野郊游，有山水，有花木。只是小姐的帕子，似是被风吹跑，她们正在后面追。
    第三张画，一位书生双手捧着帕子递给小姐，细看，这书生的右手半捏住了小姐的纤纤玉指。
    第四张画……
    染烟一翻到第四张配画，就似被这页纸咬了手，霍地把书合上，站起倒退一步，把坐着的绣凳都撞翻了。
    绣凳倒地发出“嘭通”的声响，吓得染烟忙看向院子里，幸好，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人关注到她这里。
    染烟扶起绣凳，望着桌上被合上的画本，犹豫了半天，又往外探望了下，终于还是重新坐下，又翻了开。
    第四张画，似是在山石之后，书生搂着小姐，正亲着嘴儿。染烟不敢多看，侧头半阖眼帘，却忍不住又转回视线。
    这册画本，画的堪称精细，小姐闭目蹙眉，轻透香舌，书生浅含朱唇，贪咬香津，都画了个清清楚楚。染烟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发虚，忙把视线移开一点，才看到在山石一侧，那个小丫鬟竟然在偷偷望着这边笑。
    染烟把书合了又翻开，翻开又合上，终于，继续翻了下去。
    第五张画，竟是这小姐斜躺在床账内，头戴抹额，愁眉苦脸，染烟看来，倒很像铃铛往日的样子。而她手中拿一手帕，一手捧，一手摸，似乎很是珍爱。
    染烟正想往后翻，院子里嘡啷一声。

    第二十八章 花开四季
    染烟忙把画本合上,透过窗户往外看，竟然看到兰鸿当先一步走进了院子，吓的几乎要魂飞魄散了。
    藏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把这册画本藏起来。
    只是兰鸿屋中东西本就很少,除了床和衣柜等兰鸿在用的家具,就只剩下这个书桌。而书桌上，笔墨纸砚是不可能藏下这册画本的，也太显眼了点。
    若说直接拿了这几本书放回自己屋内，万一半途被兰鸿拦住，要看看怎么办？
    染烟急的几乎要冒汗，却见兰鸿已经发现了自己,正站在院中的树下,招手让自己过去。只好先应了一声,然后把这几册画本和桌上其他几本识字学文的堆在一起，又把这册画本换到了最底下，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快来！”兰鸿远远便伸出了手。往常这般的时候，染烟就会把自己手递过去，给他整个攥住。今天,染烟却有些讪讪地把手略略放在了背后,见他有些狐疑地望来，忙将双手挪到了身前，却又互相抓住手指,绞在了一起。
    见兰鸿挑了挑眉似要说话，先发制人问道：“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其实他也不是从来白日不在家，只是毕竟很少，算个意外了。
    兰鸿走前一步,抬起手，摸了下她的头，又落下来，强行把她的双手解绑开，攥了一只在手里，拉到了石桌前坐下。
    染烟这才注意到跟着兰鸿身后进来的长生，他如今正把一个多层攒盒打开，一层一层摆放到石桌上。
    兰鸿说：“如今也没人带你出去玩了，听说这是新开的一家店，做的极好，连宫……你尝尝看。”
    许嬷嬷过来对兰鸿问好，看到桌上的点心，惊叹道：“这！这不是荷花吗？竟能做出这般惟妙惟肖的花朵样子？这家店的厨师手也太巧了。”
    染烟细瞧了瞧，有些不服气地说：“嬷嬷，我也能做这个！我也能做出花朵模样的点心果子来！”
    许嬷嬷笑着附和她：“是！是！是。我们小姐手也很巧。”
    因着据说这点心要新鲜着吃，枣牙胡同里的人，无论主仆，都吃了个肚饱腹撑。
    吃完点心，眼看兰鸿就起身要进东屋，染烟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他走。快走到屋子门口，兰鸿摸了摸鼻子，说：“我先进去洗洗换身衣服。”
    染烟灵机一动，提醒说：“今日你难得早归，不若去沐浴下，我去帮你找衣服，一会让长生送给你。”
    兰鸿说了声“也对”，却仍进了屋，找了要换的衣服，去后面的净室了。染烟想拿了画本出来，但是其他人都还在院子里，她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让他们都离开，只好放弃。
    其实染烟拿了书走来穿去，除了兰鸿，其他人并不会多问。可是她心里藏了鬼，便觉得那册画本若是拿在手里，就如拿了着了火的柴、正打鸣的鸡一般，绝对会被人注意到。
    最可怕的是，兰鸿沐浴回来后，还说今日难得，要教她多写几个字。
    染烟想拒绝，又怕兰鸿去拿书本，只好自己先摆好要学字需用的一切，乖乖站到桌前。因着今日吃了荷花状的糕点，兰鸿就说要教她写一些常用的花。
    “一月瑞香破寒开。”兰鸿在纸上写下“瑞香”二字，又画了一株瑞香，惟妙惟肖，似散出香味来。
    染烟还是第一次见兰鸿画画，立刻被慑住了心神，低头看看画，又抬头望望兰鸿，乌黑水眸里满是星星灼烁。
    “二月桃杏梨争艳。”
    这次兰鸿分别写下“桃”“杏”“梨”三字，画的却是一片花林树海，灼灼艳艳的花朵如粉的、白的雪，簇簇堆满树梢，几乎能想见再过些日子，满树的青果。
    “三月海棠浓睡醒……”
    兰鸿一共画了十二幅画，正好是十二月的当季之花。染烟已经看得入了迷，等兰鸿放下笔，仍意犹未尽，双手抓了兰鸿方才握笔的手，喜欢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在她心里，兰鸿自然不是凡人，曾经那样落魄病倒在雪地里，却能一举高中，还留在了京中做官，自然是文曲星下凡，文华笔畅之人。可是亲眼见他妙笔生花画下这些，却还是大为赞叹，心中更生了仰慕之心。
    染烟心中还在惊叹，兰鸿让出一步，说了声“来”。这是要教她写字了。染烟还未来得及想，却已经凭着习惯，乖顺地走了过去，等被拥在怀中，又捉了右手，才突然想到，兰鸿已经好些天不曾这般教她写字了，这算是原谅她了吗？
    于是微微侧头仰视兰鸿，这个角度看不清兰鸿的脸，只看到兰鸿微微舔了下舌，然后喉结耸动。忙回头直直站好，却已经拉不住心猿意马，乱糟糟想着近在眼前的那册画本。
    “今天不学了！”染烟突然低头说。
    头顶兰鸿“嗯？”了一声，显然有些不解。因为染烟最近热衷学写字，还从来没有拒绝过，只会磨着兰鸿多教她一会。
    染烟咬了咬唇，说：“我瞧着这些字太多，今日想必学不完，你先教我认一遍，等我记住了，再学写，一定更快一些。”
    教写字的事总算过去了，只是那册画本还在兰鸿眼皮子底下。染烟只好也赖在东屋，又东拉西扯地与兰鸿说话，以免他生了空闲，万一去书桌乱翻。一直到了晚上，院子里黑了，屋子里亮起了灯烛，她才趁着兰鸿去后院的功夫，偷偷把那画本藏在袖子里带走，暂且塞到了自己枕下。
    只是这下子，她又不敢出西屋了，连兰鸿回来叫了一声她，她也假装没听到。
    兰鸿一个人呆在东屋，却毫无睡意，他想起昨夜，在床上躺成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闭上眼，耳边就似乎是昨夜娇娇怯怯的恳求声。她枕在自己肩上，一开始总是怕压重了一般，枕不踏实，等渐渐困了，小脑袋就渐渐贴了下来，头顶柔软茂密的头发，蹭在自己下巴，痒得要命。
    可是他忍着不伸手去挠，他舍不得。他只怕自己稍微动一动，就惊了她，让她换个姿势。他只盼着，她能一直这样依赖地躺在自己怀里，没有天亮，也没有枣牙胡同以外的事情。
    这种感受让他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一种幸福感。染烟并不是唯一依赖他的人，很多人依赖着兰鸿求生求死。可是她的依赖，与那些人都不相同。
    这种感受也让兰鸿生出一些警惕之心。他不喜欢这样无法控制对别人的感情。十来岁之后，就不再允许自己这样了。他知晓，不让自己受伤害的唯一办法，就是没有感情，不祈求和奢望别人的，也不付出。
    兰鸿睁开眼睛，下床走到书桌前。兰鸿一向谨慎，虽长长夜宿在这里，却从来不遗留太多私人印记在这里，可是为了这个小丫头，他开始在这里写字，竟然还画了画。他已经有多少年没画过了呢？十年？
    “主子？”门口的长生突然叫了声。兰鸿阖了下眼，再睁开，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迷茫与温柔。
    长生得到允许走了进来，“主子，在这附近寻找明杏姑姑的人已经撤了，想必是找不到放弃了。另外，长月送了信回来，说已经在归程了。”
    长生看了看主子，并无什么吩咐，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兰鸿手里拿起那十二张画，沿着边缘，轻轻攥紧……最终，却还是叹了口气，又把画原样铺在了书桌上，还伸手抚了下被攥皱的一角。
    染烟早上醒来，一轱辘爬起，从枕下拿出那册画本，轻手轻脚跑到书箱，把画册塞到了所有书本的最底下。
    这册画本真的很有问题，怎么会画那样的画面，而且……令得她做了奇怪的梦。
    染烟决定把这册画本忘记，打算今日里连字也不打算练了。可是，又忍不住去看兰鸿昨日画的画。见一叠十二张，有个角全成了皱巴巴的，心疼得不行，仔细一张一张抚平，又用书压在了上面。
    这么一来，画也没法看了。百无聊赖的染烟，突然生了一个主意。
    等兰鸿回来，一脚才踏进院子，染烟就扑过来牵住他的手，说着“兰鸿你来看”，把他引到了石桌前。
    石桌上，竟是各色花朵，或者说，做成花朵形状的点心。
    染烟说：“我做了你画的十二月花，不过有的还做不好。”
    兰鸿拿起一个“腊梅”细瞧，染烟以为他要尝，忙说：“你别吃，现在味道还不好，我想了，若是里面能用各种花瓣来做馅料，就好了。只是我今日匆忙，只能看看样子。”
    兰鸿坐下，一个一个细看，夸她：“果然我家烟儿手巧，比昨日那家店做的还要好。”
    染烟便说：“我以后也开一家店，和那家店比比，看谁卖的更好。”
    兰鸿就说，“自然是你的，到时候谁要不买你的，我让他好瞧。”
    染烟听了，笑趴在了他腿上，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人家不买，你还能逼人家进来吗？我昨天才赞你无所不能，今天便知道，原来你不会做生意呢。”
    兰鸿很喜她这点。她身世那么可怜，受了那么多苦，但是又很容易高兴起来，虽然经常忍不住掉豆子，但是也会因为一点点好处就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欢喜到不行。
    他回来枣牙胡同她无比欢喜，给她买东西她无比欢喜，教她写字她无比欢喜，和她说话她也无比欢喜……连只是叫声她的名字，她也无比欢喜地回应。
    兰鸿突然叫了声：“小烟？”
    果然见她抬头望他，眉开眼笑。只是……兰鸿望着她，忍不住笑了。

    第二十九章 月静云闲
    染烟靠近嘴唇的脸颊上,蹭了点面粉。当初那个黑黄枯瘦的小丫头，如今肤色粉润白皙，因着脸上长了肉,显露出原本注意不到的小梨涡,嵌在嘴角两侧。而面粉,就恰恰蹭在这里。
    兰鸿这般望着她笑，见原本还在嬉笑的小丫头突然有点不自在起来，脸颊微微染上红，倒让面粉和梨涡都更清晰可见。
    兰鸿盯着看了半天，才俯身过去，伸出手指想帮她擦拭面粉。没想到染烟竟突然站起退后,躲了开。
    兰鸿没想到她躲,“嗯”了一声,却是带了点严厉出来，吓得她又停在原地，不敢再动,微微低头，只拿眼偷偷瞧过来，煞是可怜。
    兰鸿一下子就后悔自己不注意,把往常的语气带了出来。忙刻意调整了下脸色和语气,才说：“面粉……”
    想说“面粉沾脸上了”，却发现方才她一躲，兰鸿的手指便把面粉擦了一点到她嘴唇上。于是改口说,“沾到嘴唇上了。”
    却见染烟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红，耳朵几乎变成了赤红色。在黄昏的霞光里微微透着光。
    兰鸿以为是因为脸上蹭了粉害羞了，又怕她再跑，伸手牵住她的手,才再一次微微俯身，终于把那一丁点面粉擦拭干净。
    染烟注意到兰鸿似是在盯着她嘴唇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砰砰乱跳，却偏偏被他拉住，逃也逃不得。眼见得兰鸿俯身过来，一张俊如谪仙的脸，越来越近，慌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手指轻轻在她嘴唇上划过，令她几乎停滞了呼吸……
    兰鸿却说了句“好了”，就放开了她的手。染烟觉得自己脸上已经烫得要发烧，慌不择路就往西屋逃。
    兰鸿在后面笑了声，说：“干净了，不用再去看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这般匆忙逃向西屋有些奇怪，忙放慢了步子，却还是进了西屋的门，躲在了墙后。
    院子里，许嬷嬷、长生好像都在和兰鸿说话，染烟却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耳朵里似乎嗡嗡作响，但是兰鸿的声音却是清晰的。
    “从早上做到现在吗？天这般热……”
    “做给我看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还小，心性自然急，嬷嬷以后劝着点她。”
    染烟在屋内心中不平，她已经及笄了，分明是大人了，怎么就还小。偷偷从窗子看，兰鸿嘴上反对着，却仍拿着石桌上的花儿糕在瞧。
    染烟看得忍不住弯唇，走到了妆桌前坐下。
    铜镜里，少女的面庞虽仍有些稚嫩，但是明显已经不是刚来这里时的小姑娘。在这里，连染烟自己都觉得，自己每日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如同浇了水的苗儿一般抽条长高了，皮肤变得丰润白皙了，容貌也如同花骨朵渐渐绽放，初初剥开了皮，露出了里面的娇艳花瓣。
    染烟看着铜镜中的人，脸上的粉色红霞，渐渐又染得更浓，挪开了视线，又看向了院中。
    虽兰鸿后来又叮咛了她，莫要老捂在厨房里，小心受了热。染烟却还是鼓着劲头琢磨着十二月花朵糕。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会做的法子全试了一遍，有馅的，没馅的，油炸的，热蒸的，只是做了太多，又是夏日，放久了就难免会坏掉，染烟又惋惜自己太过任性，导致了浪费，才放慢了一点节奏，每日只精心做一点出来。
    这一日，染烟正把今日做好花儿糕，晾在阳光下。若是成功的话，今日做的这些，晾干一些，是能长久些保存的。
    一向安静的枣牙胡同，今日却是有些喧闹，还响起了鞭炮声。上午的时候，长渠打探回来，说：“对面新搬来一家人。”
    许嬷嬷听了这话，却是眉头微皱，问：“对面卖房子了？那怎么没买？”
    长渠说：“对面不是卖房子，原就是他家的，不过原先是租给了别人住，现在收回来自己住了。主子吩咐哪能不记得，就是死活没有卖的。”
    许嬷嬷转头看了眼厨房，轻声说：“罢了，说不定不需要一直住这里呢。”
    长渠开口还要说什么，瞥见厨房里的染烟似是要走了出来，忙闭了嘴。
    快吃午饭的时候，院门却“咚咚咚”地响了起来。许嬷嬷对尚在厨房的染烟说：“今日胡同里人杂，小姐先在这里避避，莫要出来。”
    染烟应了，许嬷嬷才去开门。
    门打开，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很是开朗的样子，手里端着一个食盘，上面放了一碗八宝饭。
    当今坊间，搬了家，有给邻居们送八宝饭认门的习俗。只是枣牙胡同这边倒似比一般地方人情更冷漠些，邻居们罕少来往，这还是第一次有邻居登门。
    “老姐姐，我是对面新搬来的，我亡夫姓王，原先邻居都叫我王婶子。我家孤儿寡母几个，以后还蒙邻居多多照顾呢……”
    王婶子一进来，倒豆子一般先交了个底。许嬷嬷原想在门口接过八宝饭，她却说这八宝饭是刚出锅的，碗太烫，打眼瞧见了院子当中的石桌子，就自说自话，端了盘子到石桌子跟前。
    石桌子上正晾着今日做的菊花酥。许嬷嬷忙过去腾地方，又不着痕迹看了眼厨房，见瞧不见染烟，才放下心。
    王婶子却大呼小叫起来。
    “唉哟！这，难道是点心？您家这是打哪里买来的这么好看的点心？快告诉我下，赶明我也去买个。”
    许嬷嬷只好回道：“不是买的，自己家瞎做的。”
    王婶子敲锣一般的嗓子又惊叹道：“天哪天哪！这是自己家能做出来的吗？这手艺，完全可以开店了！这是您家谁做的？您做的吗？”
    王婶子问个不停，许嬷嬷忙把她盘子里的八宝饭拿出来放到石桌上，嘴上敷衍道：“今日您家搬家，想必很忙，我就不耽搁了，等我晚些把碗再送还给您，给您再道贺！”
    许嬷嬷几乎是推着王婶子出了门，就从院子当中到门口的工夫，又听她说了家中大女儿待字闺中，芳龄几何，如何聪明伶俐花颜悦色……
    关上门，一向淡定的许嬷嬷都忍不住轻呼口气出来。
    染烟从厨房走出来，也吐了吐舌，说：“这位王婶子比秦妈妈还话多。”
    不过许嬷嬷去还碗的时候，染烟还是让她带了些今日做的菊花酥。等许嬷嬷回来，说王婶子带了好几个女孩儿过活，才搬了来，家里整理的倒是很干净整齐。
    染烟也看到了隔壁家的几个女孩子在胡同里玩。最大的那个，果然是有些好看的。
    因着今日是十五，月亮又圆又大又亮，染烟就和兰鸿一起坐在院中，趁着月色乘凉。两人并排坐在檐下的竹椅上，靠近的一边，兰鸿的大手攥着染烟的小手，听她絮语白日里的事，偶尔用大拇指摸一摸手中的小拳头，以示安抚。
    染烟突然说：“兰鸿，我去开个店吧？”
    兰鸿“嗯？”了一声表示询问，染烟就解释说：“我好喜欢做糕点，可是咱们家又没人吃，我想着开了店，就可以卖给别人吃，就不怕浪费了。”
    “浪费……”兰鸿捏了捏她的手，想说并不怕浪费，突然想起，染烟曾经吃饱都难，自然见不得浪费食物，就改口说，“也有办法，你以后做了，交给长渠处理就是。北城有个地方，有很多乞丐和贫……流浪者，我会让人帮你把多出来的，送到那里去，就不浪费了。”
    染烟听他说到乞丐和流浪者，不免想起自己，若是没有兰鸿救了她，她或许就要沦为乞丐，甚至更不堪的人。染烟心中感激，双手挣开去抱住兰鸿的手，放在自己怀里，说：“兰鸿……”
    想要说感谢的话，却因着要谢的太多太重了，反说不出，一下子有些泣不成声。
    兰鸿本已舒适得有些困意，忙坐起，伸手轻轻拭她眼角，见眼泪扑簌簌又止也止不住，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这丫头的眼睛就如泉眼一般，若是开了闸，便要流淌个没完。
    因着厢房灯烛都还亮着，染烟压抑着自己不哭出声，却越发说不出话，就伸出双臂，抱住兰鸿，轻轻伏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兰鸿想到她应该是为了以前的苦伤心，轻抚她的背安慰，感觉她稍微安静了下来，轻轻在她头顶的发上落下一吻。觉得她猛地一僵，抬头看着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又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这下子，她可是完全不哭了，月光下，她的神情，半是温柔，半是迷茫，一双乌瞳里仍有残留的泪珠，在月光下隐隐闪烁。
    兰鸿正在后悔自己失了分寸，她却突然俯身过来，又紧紧拥抱了一下兰鸿，然后像只兔子一般逃进了西屋。
    兰鸿坐在竹椅上，觉得这里仍残留着隐隐约约的馨香，竟是渐渐睡着了过去。
    染烟又走了出来，分腿坐在了他的身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对他絮絮说话。只是她坐的很不安稳，扭来扭去，就如那日教她写字之时一样，蹭到了不该蹭的地方，令他瞬间起了愉悦之心……兰鸿心中警钟大鸣，怕被尚搭在他肩膀上絮语的人发现了，但是那愉悦却越发难以压抑，几乎要忍不住闷哼出声……

    第三十章 澹月黄昏
    兰鸿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做了一个不能回想的梦，吓的一激灵便清醒了。几个屋子的灯烛都还亮着，冷静了下,才发现,不过是倏忽一寐。有些难堪地起身,进屋关上门，换了身衣服，关灯上了床。
    第二日，染烟难得睡了一个懒觉，她一出西屋，许嬷嬷就说：“公子出门时说,最近几日有事,晚上不回来了,让小姐莫要等，早些睡。”
    染烟脸上刚刚绽放开笑颜，瞬间有如乌云飘过,变得没精打采起来。半晌才说：“嬷嬷，我今日不做花儿糕，我去写字了。”
    兰鸿总是夸染烟聪明,她认字很快,写字虽谈不上好，但是也很端正，至少没有歪歪扭扭。
    兰鸿把他所有教过的,染烟认识的字，都写成了一本册子，染烟打开第一页，仿着里面的字,写下“染烟蘭鴻”。
    和兰鸿写的字比照了下，觉得实在是半点也不像他写的那般好看，有些泄气地用笔把“染烟”两个字愤愤地抹成两个黑团，待挪到“蘭”字的时候，却又舍不得下笔了。
    染烟刚认识兰鸿的时候，虽觉得他长得好看，也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大好人；一个很温暖并且莫名让她觉得没有威胁，只有安全感，共患难过的人。染烟虽因着身世，心底总有些自卑，但是她也已经适应了自己的身份，适应了别人都看不起她、辱她，而她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努力为了好好做人的目标活着。
    可是如今，她住的好、吃得好、过的好，却突然生了自卑之心。这些自卑以前还没有，那时候，她虽也被人当成小姐般伺候，心里却总是把自己当个小丫鬟，只是兰鸿人好，疼惜她，让人多多照顾她而已。
    可是渐渐地，她开始不自觉把自己和兰鸿比较起来，甚至每次站在兰鸿跟前比她是否又长高的时候，心中竟生了些妄念，想要与他一样高。她喜欢仰视着他，瞧见他眼里的那点子疼惜，就觉得自己曾受过的苦都得到了补偿。可是她也好想与他一般高，可以目光直视……那时，兰鸿眼里又会是什么呢？
    染烟发了会子呆，低低吁了口气，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开始写字。
    除了必要的吃饭等事，染烟一直在写字。许嬷嬷劝她：“小姐歇歇吧，写这么久，手腕也要酸了。”
    染烟试探着问：“嬷嬷见过兰鸿练字吗？”
    许嬷嬷似是回忆了下，才说：“公子啊，小时候练字，手绑着豆袋，因为出了汗，导致胳膊都破皮化脓了。就没他那么用功的小……小公子。”
    染烟还是第一次听许嬷嬷说起兰鸿，顿时生了兴趣，又问：“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呢？难道不贪玩吗？他喜欢玩什么？”
    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许嬷嬷笑着说：“公子小时候啊，长的就如同年画里的仙童一般，就是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有的人说他，怕是仙童下凡，所以不苟言笑；也有的人说他，长得像个仙童，性情却像个仙翁，过于少年老成……”
    许嬷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却又叹了一口气。
    染烟把旁边的绣凳拉过来，同许嬷嬷坐下，央求说：“嬷嬷再跟我讲些他小时候的事……”
    许嬷嬷眼眸微闪，似是陷入回忆，良久才说：“公子虽不曾受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但是也并非泡在蜜糖窝里长大，他啊，对自己要求严格，别人……”
    话说了一半，却又住了嘴，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把绣凳搬回原处。
    染烟虽还想问，也不再纠缠。如她自己，如她娘，并没法好好来讲述自己的故事给别人听，所以她从来也不多嘴多舌问别人。
    她只是压抑不住想多了解兰鸿一些。
    到了晚上，天色已暗，染烟还点着烛火在写字。
    突然，院门咯吱一声响，染烟有些惊讶地抬头，隔着窗子，隐约看见兰鸿正跨进门来。来不及多想，放下笔就冲了出去。
    月光下，兰鸿抬头看着飞奔过来的人，停下了脚步。染烟跑到离他两三步的地方，突然止住步子，望着他问：“不是说不回来了？”语气里是满满的惊喜。
    听了这话，兰鸿蓦地皱眉，微微垂下眼帘，倒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
    月光下，两人这般默默站着，一时都没动，也都没开口。最终还是染烟先走了过去，轻轻靠在了兰鸿怀里，她觉得兰鸿僵了一下，然后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她。
    染烟很喜欢被兰鸿拥抱，她从小便只有娘一个亲密的人，自从娘没了后，她经受的那些漫长的孤独和恐慌，仿佛都可以通过兰鸿的怀抱来治愈。
    在他怀里，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变回一个小女孩，有时候会突然回想起某件令她伤怀刻骨的事，有时候会想起娘……她常觉得，自己是一个马上要被冻死的小兔子，在兰鸿怀里渐渐暖活了过来。
    可是今日的拥抱不是这样的。虽然兰鸿还是兰鸿，他的怀抱还是那样坚实而温暖，她说不上有什么差异，但是就是不同的。
    今天的拥抱，就似是猛虎要食了小兔子，令她难以平静。她觉得自己心里悸动不已，说不清楚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染烟的头埋在兰鸿怀里，她有一瞬间想到，今夜月光仍很明亮，就算其他人都进了厢房，若是有意往外看，应当也能看到她和兰鸿这样拥抱在一起，久久未曾分开。有些羞怯，可是她舍不得推开，反倒将头更加往兰鸿怀里埋了埋。兰鸿又紧了紧胳膊，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迷迷糊糊觉得兰鸿仿似在用下巴蹭她的头顶，然后，亲了亲。
    染烟躺在床上的时候，几乎不敢回想今日的拥抱，她弄不清楚这个拥抱和往日有什么不同，也弄不清他们到底在院子里抱了多久，甚至弄不清自己是否曾经窒息过去又醒转。等到兰鸿终于松开手的时候，她几乎有些站立不住，仍抓住兰鸿的衣服，才渐渐喘息平稳，缓了过来。
    兰鸿的胸膛也在她眼前猛烈地起伏着，良久，才说：“不早了，快去睡吧，我今日刚好有空，就……回来了。”
    染烟脑子里仍有些迷糊，听了这话，便乖乖地回了西屋，上了床，过了很久才想到，书桌上还放的乱七八糟，方才把毛笔扔到桌子上的时候，是不是掉地上了。兰鸿一向爱整洁，那般乱，他会嫌弃吧；但是他应该不会怪怨的。兰鸿几乎没责备过自己……
    她想到很多事情，但是方才的拥抱仿佛抽去了她的精力，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熟了。
    枣牙胡同里的其他人，并无人提到这个拥抱。第二日里，无论是许嬷嬷还是长渠，见了她，脸上并无二色，染烟松了一口气，却又开始疑心自己记忆有些混乱。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琐细，染烟白日里习字、做糕点或别的饭食。兰鸿基本晚上才回来，偶尔回来的早些，便继续教染烟新的字，还念书给她，她半解不懂的时候，也不会嘲笑她，只细细解释给她听，倒似一个绝好的夫子。
    自那日之后，两人即便拥抱，又好似恢复了以前，似父兄，似怜惜，似安慰。
    倒是许嬷嬷多了点麻烦，就是对面的那个王婶子，总爱来敲门。
    许嬷嬷很是无奈，只能拐弯抹角提点她。
    许嬷嬷说：“我只是这家的奴才，当不得家，且家务繁忙，也没法好好招待您，还蒙您见谅。我家公子听说您家搬来，也很高兴，只是他是男人，也不好请您来做客。”
    许嬷嬷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绝了，没想到王婶子却毫不在意，笑眯眯说：“您这气派，即便是个下人，也当的起我们孤儿寡母的结交。况且，什么主不主，仆不仆的，我就瞧着您可亲。”
    王婶子是个自来熟，且不会看人脸色的，许嬷嬷无奈，只能每次把她拦在门口，就和她在胡同里闲话几回，然后借口回家，立马关门。
    许嬷嬷很不喜欢王婶子，觉得这人没有分寸，一大把年纪全活狗身上了。染烟还是第一次见到许嬷嬷失了冷静骂人，觉得很是好笑。
    但是许嬷嬷就是许嬷嬷，虽不喜王婶子，却仍能秉持公正，对染烟夸赞她。
    “她啊，也挺不容易的，据说夫君没的时候，小女儿才刚出生，全靠她开早餐摊子，渐渐开了个小饭馆，辛苦赚钱，才把三个闺女抚养长大。如今大闺女要许人了，她们才从北城搬回了这里。”
    染烟已经听说过，北城那里，是京城最穷的地方，人龙混杂，各种小摊贩也很多。染烟附和着称赞王婶子几句，说：“我们老家那里，女人开店的可少，会被闲话的，也就只有豆娘……”
    豆娘为了夫君范秀才，一直开着豆腐店，早年也总是被昌平镇的人各种污言秽语诋毁，好在终于熬出了头……
    染烟想到豆娘，又想到那日向她迫来的范进士，胃里有些不适。
    许嬷嬷倒是没注意到，顺着她的话头说：“是听说过，有些地方，女人是不好开店的。不过京城里不一样，开店的女人倒是挺多，还有自立女户，一辈子不嫁人，自己养活自己的。”
    许嬷嬷抬头望望对面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以前只听说过，这回我可见到真人了！王婶子这个性格，确实能做成生意。”
    染烟生了兴趣：“什么性格才能做成生意？”

    第三十一章 暗夜浮风
    许嬷嬷说：“要性子活络热情点吧。像咱们主仆这样的,肯定不行。唉哟太阳过去了，我去挪一挪。”说着起身去挪晒着花瓣的笸箩。
    染烟坐在树荫下，心里却因为那句“主仆”咯噔了一下,因着许嬷嬷这人看似和善,却并不是谦卑的性格,刚开始对染烟，和如今对染烟，真的很有些不同。
    染烟并不在意别人尊她为主，也不想要谁做她的奴。但是，许嬷嬷一向是很尊崇兰鸿的，如今这般看她,就好似让她和兰鸿的距离,靠近了一些。
    染烟低头把自己双手纠缠在一起,心绪起伏不定。她心底暗暗忏悔，是被兰鸿和许嬷嬷一干人宠坏了，竟然开始失了平常心。暗暗警醒,自己不过是要赖在孟府才能活着的小孤女，连个丫鬟的名头都没有。
    她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孟老爷突然长出了心,叫着女儿，对她嘘寒问暖，染烟面上不显,却偷偷对娘倾诉对孟老爷生出的孺慕之情，娘当时说：“他虽是你父亲，但是你莫要因此就觉得他与别人不同，也不要对他生出什么妄想。”
    染烟确实生出了妄想,但是又很快破灭了。从那之后，她把自己低成了别人足下的泥土，任人踩踏，也当做自然，绝不生出不忿。
    染烟觉得自己应该退回到原先的位置，于是晚上，等兰鸿回来，她静静站起，忍住没有迎上去索求拥抱。
    兰鸿挑了挑眉，大跨步走了过来，大手摸上她的头发，揉了揉说：“怎地这么安静？莫不是不舒服？”
    又扬起另外一只手，晃了晃手中大大的荷包，说：“你说过些日子可以种花了，我让人找了些花种子来。”
    染烟觉得眼中已经有了湿意，忙假装去抓兰鸿手中的荷包，转过了身子。
    自从及笄那次之后，癸水果然开始按月拜访，许嬷嬷每次都很悉心照顾她，不停叮嘱：“女儿家这个时候，万万马虎不得，不然毁了身子不说，以后生育都成问题。”
    染烟红了脸，嗔道：“嬷嬷说什么啊？”
    “小姐莫要为这个害羞，”许嬷嬷笑她，又端详着她说，“我们小姐啊，真的是长大了，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小姐竟是短短几个月，就有七十二般变化了。”
    等许嬷嬷走了，染烟看着镜中的美人，也有些称奇。若是半年前的她，遇到现在的她，怕是要认不出，这就是自己。
    只是，若是兰鸿没有找到她，接了她来这里，恐怕，她也难是如今的模样。
    染烟很想多为兰鸿做些事情，可是她因着从小和娘在茅草屋长大，并没学过女红，穿针引线，缝个补丁倒是凑合，却实在不能如她所想，为兰鸿做些衣服鞋子出来。
    她便要许嬷嬷教她，可是才学了小半个时辰，兰鸿正好回来，看到了皱眉说：“别学这些了，省的扎了手，也熬眼睛。”
    许嬷嬷便不肯教她了，她死皮赖脸恳求了几日，都没能如愿，还被收走了针线，有些赌气，晚上就不肯陪着兰鸿喝茶，非要去修剪花枝。
    兰鸿走过来小心翼翼抓住她手，夺了她手中的剪刀，说：“小心伤到自己。”
    她噘着嘴，气鼓鼓小声嘟哝：“不准我做这个，又不准我做那个……”
    兰鸿哑然失笑，抱着她哄：“原来小烟儿生我气呢。要不我明儿买了点心给你赔礼道歉？或者别的你想要的？”
    染烟认真想想，她竟没什么想要的，或者，她不知道自己还想从兰鸿得到些什么。
    他难道不是已经给的够多了。
    兰鸿拉了她的手，到石桌前做下，对她说：“要不你今晚给我做个斟茶小丫鬟，就算为我缝过衣服了，可好？”
    染烟忍不住扑哧笑了。原来他竟是懂得她的心意，知道她非要让许嬷嬷教她做衣服，是为了什么。看看桌上，茶杯里已经要空了，染烟便想尽职尽责，去旁边炉子上拿了正煮着的茶壶来添。
    兰鸿却把她手攥住，起身越过她，自己拿了茶壶来倒。她瞪着兰鸿，怨他抢了自己的职责，怨他说话不算数，兰鸿却轻轻揉捏着她的手，说：“烫。”
    暑热已过，晚上的风开始挟了凉意。染烟陪着兰鸿喝着热茶，倒是觉得温度刚好。
    夏末还未结束，初秋还没到来的一天，兰鸿很晚还没回来。他近来几乎夜夜归家，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离开过了，顶多晚些而已。染烟就一直等着，到了很晚，才被许嬷嬷劝着上了床。
    外面风吹树枝，刷刷作响，又被月光映照在窗户纸上，如爪牙乱舞，很有些吓人。染烟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起来，只是总归睡得不踏实。
    终于，听到院门咯吱吱叫，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还有长生的低语。染烟放了心，换了个姿势，打算安心入眠。
    脚步声却是朝着西屋走来，等到了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了开。染烟才想起，她本打算等着兰鸿回来，房门只是微微虚掩着。
    “小烟？”兰鸿几不可闻地轻唤了一声。染烟忙应了，起身坐起。
    兰鸿走了过来，语气有些讶异：“是我吵醒你了？”
    染烟回他：“没有，我还醒着呢。怎么这么晚……”
    兰鸿已经走到了床跟前，沉默了下，才说：“我明天要离开一段日子，会比较久，一个月，或者几个月，都说不准。”
    说着，伸出胳膊抱住染烟，叮嘱她：“你在家要乖。”
    染烟伸手搂住他脖子，答应了一句“嗯”，脑子里仍然乱糟糟地想着兰鸿方才到底说要离开多久。忍不住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央求说：“兰鸿，你早些回来。我……”
    却觉得兰鸿突然发了力，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低头在她颈间乱蹭，背后的大掌，如同野兽的利爪，紧紧抠住她的背，似要贯穿她的身体。
    他太用力了，箍得染烟似是要嵌进他的身体里，胸前柔软也被挤压的很是疼痛，染烟忍了忍，终于没忍住，疼得轻轻哼了一声。兰鸿却随着她的痛哼，更变本加厉起来。
    染烟几乎忍受不住的时候，兰鸿终于稍微松开一点，她大大喘了口气，却觉得兰鸿似是比他还要煎熬，他深深喘息着，热气喷在她的脸颊边，竟让她比方才的疼痛更难忍受。
    背后的大掌终于松开，却挪到了她的腰侧，双手抓握，轻轻把她往床上推了一下。染烟心里无端生出些惧意，她仍用双臂环抱着兰鸿的脖子，并没随着他的手掌退后。兰鸿似是有些不满，双手用力，掐得她的腰又疼又痒，忍不住委委屈屈叫了声：“兰鸿？疼！”
    随着这声抱怨，兰鸿的手放开她的腰，重新抚在了她的背后，只是这次极为温柔。原本粗重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缓慢而轻浅。
    过了会子，兰鸿又说了一遍最初的叮咛，“在家要乖。”说着放开染烟，转身就要离开。
    染烟扯住了他的衣襟，等被他发现了回望时，心中也有些迷惑，咬着牙，不说话，也不松手。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也知道，这般是不对的。一个女儿家，大晚上拉住男人的衣服，不准他离开，这是好羞耻的事情。
    而且方才的兰鸿，是那般吓人，就似要食了她的猛兽，她应该盼着他赶紧走才是。
    在染烟的羞耻心和理智渐渐要松开她的手的时候，兰鸿回身半揽她，将她慢慢放倒在床上，也一起躺下，把她拥抱入怀中。
    拥抱和拥抱是不同的，即便同样是兰鸿拥抱她，茅草屋时，是她为了取暖，主动投怀送抱；平日里，兰鸿的怀抱是温暖，是依赖，是安全感；也有偶尔的时候，就如那日，或者如方才，充满了危险。
    幸好，等兰鸿拥着她躺下，抱她在怀里，她感受到的，又是平日那个温暖宁静的。染烟却毕竟是有些心慌，没敢像以前一样，紧紧贴着他，只虚虚靠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入眠了。
    兰鸿离开的头几天，染烟还能按着往常的习惯，习字、做事、种花、发呆。但等过了几日，兰鸿还没有消息的时候，发呆的时间就越来越多，心中渐渐急躁起来。
    长渠帮许嬷嬷打井水，偷偷跟许嬷嬷说：“要不要请个大夫，我觉得小姐有点不对劲。”
    许嬷嬷瞪了他一眼，他不以为意，继续说：“昨儿个半夜，她突然起来去开院门，非说听到有人敲门……还有，我瞧见她写废的纸，上面压根没字，都是用墨乱涂画的黑乎乎一团。前日里……”
    长渠还要继续说，被许嬷嬷直接在胳膊上狠拧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立时闭了嘴。
    许嬷嬷斥他：“你的任务是盯着这些吗？”
    长渠有些委屈，“是主子说，以后外面都有长东他们，我只要守着院子就好。”
    说到长东，立时想起正事来，一拍脑门，正儿八经地问许嬷嬷：“他们说那个月牙胡同的婆子，一直鬼鬼祟祟在附近晃荡着找小姐呢……长风问，要不要把她们家给……”
    长渠扬手拟刀，做了一个劈柴的动作。

    第三十二章 阴多晴少
    许嬷嬷皱眉：“别靠近这边就行。主子说过,小姐难得有个相识的，倒不用管她们是什么人，除非妨害到小姐,再提别的话。不过,小姐也很久没去过她们家了,且看看再说吧。”
    长渠有些讪讪，又问：“小姐昨日说要去街市上瞧瞧，嬷嬷怎么就答应了？嬷嬷不好去，我虽能保住小姐，但是毕竟不能跟在身侧，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许嬷嬷却说：“本来等长月回来的,谁想到她又耽搁了,就让她自己去吧。主子说了,怕她呆久了闷，要是想外出，就随她,让长东他们也暗暗跟着就是了。”
    染烟闷坐在屋内发呆，许嬷嬷走了进来，对她说：“小姐想要去街市,明日我叫个马车侯在胡同口。”
    染烟抬头,脸上总算露出点喜色，她倒也没那么想外出，只是上次她试做了一种奇怪口味的点心,兰鸿很爱吃，那个佐料却已经用完了。她想要自己去卖佐料的店闻一闻，挑一挑，再多试做几种类似的口味,等兰鸿回来了好做给他吃。
    卖佐料的店乃是一个番邦开的，新鲜的种类极多，染烟基本都叫不出名字，全是凭着嗅闻味道来选。今日里来，发现这店里还有一种散发花香的膏脂，据说也是能做馅料的，染烟就买了些，畅想着这个正好做花儿糕用，很是欢喜。
    只是那番邦店有个小伙计，看到染烟进去，就直了眼睛，被长渠瞪了一眼，才有些收敛。可是过了会子，又露了形迹，人躲在柜台后，目光却寸步不移地追着染烟。长渠也不说话，直接过去捏住小伙计的胳膊，疼得他吱哇乱叫，眼泪都下来了。亏得染烟过去劝解住，那小伙计才逃脱了长渠的魔爪，逃去了店内。
    染烟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店家致歉，那番邦老板看着染烟身后，长渠阴冷狠毒的目光，回避开不看染烟，连连说是自己家小伙计不长眼。
    长渠跟在染烟身后，出了番邦店，有些担忧自己方才贸然出手，惹得染烟不快，正想怎么补救，看到对面有个书画铺子，忙说：“小姐，你看那边有家书肆，不若你去看看，有没有好看的画本。”
    长渠是想讨好染烟，没想到染烟抬头看了眼，却不理他的岔，有些生硬地说：“回去吧。”
    因着这家番邦店比较远，马车倒是绕了一圈，才进了胡同里。染烟也很久未曾出来了，偷偷撩着马车窗帘往外看。
    她第一次进这片胡同的时候，完全辨认不出东南西北，只觉得路过一条一条窄窄幽暗的胡同口，在黄昏的暮色里，很有些神秘和诡异。想不到才过了几个月，她却已经对这里产生了浓浓的爱意。
    晚上洗漱时，发现兰鸿离开那夜，在她腰两侧留下的紫红印迹，竟然还没有完全消褪。用手在上面轻轻抚了抚，并不疼痛，只是想起那夜兰鸿的“失手”，心中仍有颤栗。闭上眼，就能感觉到他的十指，还紧紧掐住自己的腰，胸前也被他挤压的有些刺痛，又有些奇怪的酥痒，而他异于往常，似是带着点痛楚的粗重呼吸声，裹挟在热气里，扑打到自己耳朵里，脖颈间，像是雷阵雨前的闷热，压迫着人，又湿又潮，难以呼吸。
    染烟觉得胸口渐渐有些压抑，一定要努力地喘息，才不至于窒息掉。
    她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卷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回想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默默唤着“兰鸿”，几近要难受得哭泣。等睁开眼，就又开始算他已经离开了几天。
    因着那花香膏脂极为好用，染烟又去了一趟番邦店采买，这一次，倒没见到那个盯着她的小伙计，顺顺利利地买好了东西回家。
    “吁~”
    进了胡同不久，马车却突然停住，然后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你是江小姐家的那个家仆吧？你……”
    这声音却很快被长渠打断，有些粗鲁地斥道。
    “不要命了！马车也拦？万一惊到了马，一个不稳，伤到了我家小姐，你还要不要活！”
    染烟原本心中还在犹豫，却总归不忍心秦大娘被这般斥责，忙叫了声，“长渠！”随即掀开了马车前的帘子。
    秦大娘显然被长渠吓到，脸都有些发白，看到染烟，面上一喜，说话却还不利索。
    “江，江小姐，真的是你？”
    那日看到不该看的，染烟心里到底有了疙瘩，再也不敢去铃铛家，渐渐几乎都有些淡忘了。
    可是见了人，她却又全想着是秦大娘和铃铛的好，很是有些愧疚一直没再去探望她们，忙起身想要下马车。
    长渠瞪了一眼秦大娘，转身面对染烟，喜眉笑眼地说：“小姐，天色有些不早了。”
    其实离黄昏还有些时候，只是天有些阴，又在这胡同里，天光便分外的昏暗。染烟望了望，也觉得确实不宜久留外面，对秦大娘婉言：“今日天色已晚，我改日再登门拜访，可好？”
    秦大娘觑了眼有些吓人的长渠，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才斗着胆对染烟说：“江小姐，我今日回去便准备点心茶水，明日等您来，可能行？”
    染烟很少见秦大娘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不免心生恻隐，虽心里仍有些抗拒，还是答应了下来。
    秦大娘让开路，马车继续往前，很远了，染烟回看，她还站在路边，以袖遮面，竟似在抹眼泪。
    第二日，仍然是阴云密布的天气，许嬷嬷劝染烟改天再去，染烟不肯，只好让长渠备好了雨具带着，又让长渠出去叫马车。染烟却拒了，从枣牙胡同到月牙胡同，走路也费不了多久，若是坐马车，倒有些兴师动众了。
    她哪里有那么娇贵。
    这条路走了很多回，已经很是熟悉，但是最深刻的，还是兰鸿在大风里抱着她回家那次。也不知道他在外可好？他所在之处，可也这般阴云密布，令人心情郁郁，难生愉悦。
    以前，兰鸿也常外出一段时间不归，却怎么记不得有如此难熬了。染烟一路倒是又叹了很多气。长渠耳聪目明，全记了下来，打算回家对许嬷嬷再提下请大夫的事。
    他又不糊涂，早看出来，主子对这位从茅草屋降临枣牙胡同的小姑娘，可看重的很，千万别有个闪失。长月就因为没照顾好她受罚了，他可怕的很！
    染烟进了月牙胡同，远远就看到秦大娘正在门口翘首以盼地望着。心中更生出一些愧疚，她其实并不想来，只是昨日答应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秦大娘上前迎她，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后面跟着的长渠突然咳了下，等秦大娘回头，就说：“劳烦您，能否让我歇在门廊内。我瞧着快下雨了。”
    秦大娘忙喏喏应下。
    染烟还没进铃铛的房内，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味。待看到铃铛，一副病态，消瘦如纸，便是一惊。不过令她更为震惊的，还在后面。
    秦大娘引着她，走到铃铛跟前，笑着对铃铛说：“你看谁来了？”
    铃铛一双美丽的眼睛，如今却像蒙了一层阴云，竟是毫无灵气，呆愣愣看了一眼秦大娘，又看了一眼染烟，又转回视线，盯着对面的白墙发呆。
    染烟惊得几乎扔掉手中的帕子，忙叫了声：“铃铛姐姐？我是小烟啊。”铃铛却毫无回应。
    秦大娘挤出来的一点笑意瞬间变成了苦涩，把染烟拉到隔壁，说了事情的原委。
    “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啊！”秦大娘才说了头一句话，就红了眼睛，开始抹眼泪。
    “本来都和好了，偏偏，她总是不开心，偏偏要贪心，结果又吵了架，这下子好了，人家再也不来了！”
    染烟隐隐有些明白，秦大娘所说的“人家”，就是那个和铃铛吵架摔门而出，后来又和铃铛在花园中亲嘴的男人。她也渐渐猜到，铃铛和那个男人，自然并非正常夫妻或情侣关系。从他们吵架时，那个男人所说的话，便大抵可以猜想到很多事情。
    “这次怕是真的要出事了，不仅人不来，连个口信都再没人送来。以前就算吵架，隔三岔五总还送点衣服首饰和银两来，这次竟是不闻不问。我去找，根本就见不到人，还被打了一顿，说我再去找，便打断腿！”
    染烟忙询问秦大娘可有打伤，听说并没下狠手，只是吓唬，都已经恢复了，才放了心。
    “若只是这样就罢了，我们也没法强求人家，只是……只是……”秦大娘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话。
    “她，她竟就钻了牛角尖，为着别人，竟把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
    “咚咚咚”秦大娘还在哭诉，突然传来敲门声，倒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抬眼看，发现长渠不知何时竟进来了，正握拳敲打敞开的房门，眼睛却如利剑一般在屋子里扫视。
    染烟有些生气地斥了声“长渠”，他竟在门口单膝跪下，说：“请恕属下擅入，只是我突然想起来嬷嬷的吩咐，必须来提醒下小姐。”
    这还是长渠第一次对染烟行这么大的礼，只是染烟想到他最近几回出门，很有些暴戾言行，尚有些生气，就也没请他起来，只略缓了点脸色，开口道：“你说。”

    第三十三章 去年天气
    这句隐隐竟有些兰鸿平日的语气,平淡中带着威慑。长渠心中一震，忙恭恭敬敬说：“嬷嬷说，小姐近日喝的补药,很容易和其他东西相克,所以务必请小姐莫要在外吃喝。茶水也不能！”
    最后五个字,长渠又提高了点声音。
    染烟自来了枣牙胡同，确实断续都在喝补药，不过最近喝的，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的药性，纯粹是小调理，在家也没听嬷嬷说起有什么相克的。特别是茶水,她分明天天喝啊。
    染烟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觉得,长渠不会骗她，许嬷嬷更不会，大抵是许嬷嬷平日在家便很注意避免了相克的东西,所以并没告诉过自己。于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长渠恭恭敬敬告退，穿过花园,又站回了门廊那里。
    被长渠这么一闹,秦大娘已经止住了眼泪，带着歉意说：“你莫怪大娘对你说这些。我们在这京中，也没其他认识的人了,我憋的实在是太难受了。原本以为，为我家铃铛找到一个可托付终身的，没想到……唉！都是我算计错了！”
    染烟后来又去看了看铃铛，铃铛却仍是不理她。秦大娘叹了口气,说：“今日已经算是好了！”
    染烟心中狐疑，这样还算好？那不好的时候，倒是要如何？
    要离开的时候，染烟又问秦大娘，可有什么她能帮忙的？或者，可需要她送来一些银两。却被秦大娘婉言谢绝了。秦大娘说她们倒是还有积蓄，只是求着染烟有空再来看看铃铛，说不定多个人劝她，她会好起来一点。
    染烟心中有些不信，因为她都不知道如何劝解铃铛。但是总是可怜她们，答应了会再来，才满腹心事回了家。
    许嬷嬷见她神色不佳，和长渠交换了几个眼色，哄她说：“今日送了小姐做的花儿糕给对门，她们喜欢的了不得，简直舍不得吃。我心里想，要不是因为怕浪费，我也舍不得送呢。”
    染烟这才高兴了些，又听许嬷嬷细说对门三个大小姑娘，看到花儿糕如何惊叹，如何喜欢。
    心情好了，想起来今日长渠提醒的事，问许嬷嬷：“有什么是我不好吃喝的吗？”
    许嬷嬷却是满脸茫然，“啊”了一声。
    “嬷嬷不是说不让小姐在外吃喝东西，怕和小姐的汤药相冲吗？小姐问的是这个。”
    长渠本已进了厢房，突然掀帘走了出来，大声对许嬷嬷说。
    许嬷嬷转头看了看长渠，回身对染烟笑：“是了。咱们家有我看着，自然不要紧，出了门，可千万莫要随便吃喝别人家的东西，倒是我老糊涂了，都忘记提醒你。幸亏长渠记得。”
    说完，不等染烟说话，又笑呵呵接回前面的话题。
    “她家最小的阿静说，要把那个牡丹花放在她床头，陪着她睡觉，你瞧这是有多喜欢啊！”
    染烟本就念着兰鸿，心情郁郁，如今又担心起铃铛，晚上睡得都不安宁起来，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一忽而又回到了茅草屋，发现了躺在雪地上的兰鸿，走近了看，他却变成一只长着獠牙利齿的猛兽，反把自己扑倒在地，厚实的爪子伸出尖尖长长的指甲，似乎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穿透。染烟吓的闭上了眼睛，却并没等到预想到的疼痛，只是这猛兽伸舌在她脖颈间舔舐，她又是痒，又是怕，心慌意乱。
    一忽而又是刮着狂风的胡同小巷，自己缩在兰鸿怀里，心中又是羞涩，又有些得意，兰鸿却突然停住脚，因为前头好多人堵住了路，有孟府的小姐们，也有些不认识的人，指着她骂：“不要脸！小伎子！”又对兰鸿叫喊：“扔了她！扔了她！”
    一忽而看到铃铛郁郁寡欢，走近了一看，却不是铃铛，而是自己在哭，许嬷嬷在旁边劝说：“你别哭了，公子已经走了，你只是个小乞丐，什么都不是，什么也不会做，公子又怎么会再回来？他不会再回来了……”
    染烟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亵衣全都湿透了，连被褥也湿乎乎的。
    连着几夜，纵使染烟掩饰，也有些没精打采。许嬷嬷请了云和堂的章大夫来问诊。章大夫说，乃是忧思过重，并无大碍。
    许嬷嬷放了些心，又劝染烟：“小姐莫要太过担心公子，他办好事就会回来的。”
    染烟下意识想撇清：“跟他无关，我没担心他！”
    许嬷嬷正在衣柜里找出厚衣服，闻言“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好，我这就给公子去封信，说小姐没有牵念他，让他安安心心在外办事，莫要急着回来。”
    染烟一听急了：“嬷嬷不要！我也不是……不过是该让他安心办事……但”
    发现怎么说都不对，声音越来越小。却听到许嬷嬷低头闷笑，才发现是在故意打趣，立时羞得直跺脚。
    可是晚上实在还是睡不踏实，染烟半夜里又偷偷搬入了东屋。第二天察言观色，发现许嬷嬷和长渠对此事都毫无反应，索性就厚着脸皮继续住着了。睡在东屋床上，虽会更念着兰鸿，却真的不怎么做噩梦了。
    铃铛那里，染烟又看了两回。因为对面院门总是大开，染烟来来去去，对面的人就看到了她。
    染烟才走，王婶子便向在门口送染烟的许嬷嬷打听。
    “唉哟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仙女！这位仙女就是你的主家？”
    许嬷嬷回道：“我家规矩大，不能妄议主家。”说罢赶紧回身关了院门。
    第三次去铃铛家的时候，染烟终于知道，秦大娘为何说那样呆若木鸡的铃铛“已经算好了”。
    原来铃铛有时候，竟会大吼大叫、胡言乱语起来，还会和秦大娘吵架，很有些吓人。
    这日一开始也还是好的，染烟依着秦大娘的请求，一起坐在铃铛床边，絮絮说些闲话。秦大娘觉得这样能让铃铛好起来，染烟虽没看到效果，却也真心希望如此。
    说了半天，染烟有些口干舌燥，却又记得许嬷嬷特意叮咛，连水也莫要喝，要是渴了，就赶紧回去。就从绣凳上站起身，看了眼外面，说：“这天气莫不是要下雨，大娘，要么我就先回去了。”
    秦大娘叹了口气，起身要送她，说：“唉，你这孩子……”
    还没说出后话，床上的铃铛突然尖利地叫喊：“孩子？孩子！难道是我不想要孩子吗？还不是被你害的！你这个丧良心的老鸨！”
    染烟本就被铃铛的声音吓了一跳，又听她后面的话，更是惊悚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不禁退了几步。隔着窗子，看到长渠似是也听到了声音，从门廊走到了花园中间，正关注着这边，心下才稍安。
    秦大娘却顾不上染烟，上前一步，想拉铃铛的手，被她一巴掌甩开，又继续叫骂：“都是你！是你！为了钱把我卖给了他！骗子！骗子！还给我吃了生不出孩子的缺德药！”
    突然又嚎啕大哭，“你教我讨好男人的办法，我全都用过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来？为什么啊？”
    “一定是因为我不能生孩子！是你害了我！都是你！”
    秦大娘想阻拦她叫骂，却竟是有些不敢近前，只呜呜咽咽哭着说：“我要知道会是这样，就算怎么样，也不会带你进京的……天啊我这造的什么孽！我是你娘，怎么会不想你过的好？”
    铃铛却骂：“你不是我娘！你不过是看我能赚钱，骗我罢了！”
    秦大娘扶着桌子，哭得几乎站不住脚，半天方说：“我知道我出身不好，可是你真的是我亲生的骨肉啊！要不是我拼了命护你，你以为你能好好等到遇见贵人吗？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没照顾好你，让你误食了那种药，生不出孩子，可是……可是……”
    “你以为我们还有什么其他选择？马老爷要买你去做小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只是为了拿你卖钱，卖给马老爷不好吗？他弄死了多少女人，我不想办法带你攀个高枝离开，你还有活路吗？”
    秦大娘说着伏在桌上，呜呜大哭。
    铃铛怔了一下，突然嘿嘿一笑，说：“你教我讨好男人的法子，我都学会了！可是你教我不要把自己的心给了男人，我却没学会。我好恨他！我好恨他。他为什么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染烟听这一场吵闹，有些恍惚，她看了看外面阴霾的天色，满脸警惕的长渠，又看了看床上扯着头发，发疯般啊啊大叫的铃铛，一旁哭得发抖的秦大娘，不知道该安慰谁，劝解谁，心里空落落地想：要是兰鸿在就好了。
    等铃铛停了尖声叫喊，染烟才扶着秦大娘坐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默陪在一旁。
    秦大娘倒是很快缓了过来，重重叹了口气，说：“唉！让江小姐见笑了。我们娘俩，都是腌臜的人。”
    染烟低头不语，心里有些纷乱，其实她娘也是那种腌臜地方的人，而她，从小便是被叫做“小伎子”，一直到离了昌平镇，这个称呼才没有继续在她耳边响起。
    秦大娘擦好鼻涕眼泪，也不管染烟想不想听，絮絮叨叨倾诉了一遍。

    第三十四章 凉风秋月
    秦大娘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伎子，也有吃过不会生育的药，却不知为何,竟怀了不知道哪个恩客的孩子,生出一个女儿,就是铃铛。秦大娘别无赚钱法子，就求着当家人，把铃铛养在了伎馆的后院，偷偷摸摸带大。
    铃铛长到七八岁，就已经标致水灵，露出美人模样来,秦大娘想尽办法,才护了她周全。等到她渐渐长大,秦大娘已经在伎馆里管起事来，可是，真正拿事的老板,却拿出了当年她为了留下孩子签的契约，这契约，却是把铃铛也卖给了伎馆。
    秦大娘付出这些年积攒的一切积蓄,总算让伎馆的大老板同意了,只要按月拿出银两，就可保得铃铛不接客，只做个清倌。只是才做了两三年,在当地横行霸道的马老爷，看中了铃铛，买通伎馆老板，要逼迫铃铛给他做妾。
    马老爷在当地甚有势力,她的小妾，没几个能活过半年的，秦大娘只能一边努力拖延时间，一边想着办法。
    恰好这时节，京城里有位贵人，来了伎馆，秦大娘暗定了主意，便求着铃铛答应与他欢好。
    这人当时看起来确实是个靠得住的，拿权势压住了伎馆的老板和马老爷，给铃铛赎了身，要铃铛与他进京做个外室。
    她们便长途跋涉，住进了月牙胡同。那人刚开始对铃铛，也极好，衣饰银两，很是大方，又善花言巧语。一来二去，铃铛竟动了真心，一心一意想和那人在一起，并失了平常心，吃起他其他妻妾的醋来，常因了他家中之事，不肯好好伺候他，还要与他争吵。
    上一次，便是因为，那人新纳了一个小妾，还怀了孩子，铃铛就哭着不肯应承他，惹了他生气。后一回，那人正在这边陪铃铛，却有下人来传话，说那小妾身体不适，叫那人快回去。这人现下只有女儿，无有子嗣，对妻妾的身孕极为看重，就又因为这个吵了架，不欢而散。
    如此反复，终于有一日，一去再也不来了。
    秦大娘似是进入下坡道的河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染烟却听得有些云里雾罩。倒不是秦大娘说的不清楚，只是她脑子里嗡嗡作想，乱成一团，不停走神，倒只听到了七八分。
    最后，还是长渠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过来催促，染烟才辞别了秦大娘。临走前，铃铛倒是已经又恢复成呆愣愣的模样。
    染烟在门口问秦大娘：“大娘，可有找过大夫？”
    秦大娘点点头，抱歉地说：“今日真是对不住江小姐！”说着眼圈又红了。染烟怕她再哭，赶紧应了句就随长渠离了铃铛家。
    天色愈发阴暗，又起了风，倒有些像那一日，且比那一日更冷些。只是今日风再大，却也没人抱她回家了。幸好，如今衣衫厚了一些，倒也没那么容易被风吹起。
    染烟跟在长渠后面，机械地迈着脚步，只觉得这条路比往日要长了好多。
    进门的时候，雨点也开始滴落，许嬷嬷迎了上来，闻言问候：“今日这天气，可真不适合出门，幸好小姐赶回来了，我正想叫个马车去接你呢。”
    又已经准备好了热水让她洗漱，备好了茶水点心，说：“开始入秋了，可不能受寒。”
    染烟坐在屋内喝了杯热茶，终于缓过来。忍不住问许嬷嬷：“嬷嬷可知道兰鸿，何日能回来？”
    许嬷嬷似笑非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却劝她：“小姐要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高高兴兴。无论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就都是开心的。”
    这一夜，很久没做噩梦的染烟，又重新陷入了混乱的梦境中。
    等早上醒来，别的都忘记了，只记得最后一个梦，是兰鸿再也没回来枣牙胡同。
    俗话说，一层秋雨一层凉，这催秋凉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了得有大半个月，几乎没见到过太阳，染烟渐渐连糕点也没心思做了，每日就在东屋练字，倒是把兰鸿写给她的那本字帖，临摹得越来越像样子。
    铃铛那里，冒雨都去过，只是毫无起色，也只能安慰安慰秦大娘而已。
    转眼，兰鸿竟已离开近一月之久，毫无音信。染烟又长高了一点，却比兰鸿走时，瘦了一些。许嬷嬷急得给她天天煲汤滋补，每日劝着她多喝：“都瘦了，公子回来看到，倒要怪老奴没照顾好小姐了。”
    染烟一边努力喝汤，一边对许嬷嬷说：“嬷嬷，我觉得我都要忘记兰鸿长什么样子了？他会不会也忘记我们？”
    这话自然是假的，这一次，兰鸿离开越久，在她心里却越清晰。因为兰鸿在时，她只是晚上见见。兰鸿不在，她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想他。想他的样子，想他说过的话，想他做过的事，想两个人在这个宅子里的点点滴滴。
    兰鸿走时还是夏末，如今都入了秋，院子里的花也开败了，树也开始黄了叶子。每日里凉风习习地吹，连太阳也由夏日的金红，变成了昏黄的杏色，没了热度。
    这天刚刚入夜，染烟虽躺在了床上，却还没熄灭桌上的灯烛，正呆呆望着房顶愣神。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什么落地的声音，然后长渠轻轻叫了声“主子”。
    染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是因为太想念兰鸿而产生了错觉，却还是从被子里坐起了身。
    侧耳倾听，真的有脚步声在走近，染烟才坐到床边的时候，兰鸿轻轻叫了声“小烟”，推开了门。
    兰鸿一步一步走近东屋的时候，觉得每一步都如坠了重石，有些沉重，却又迫不及待。
    他本不该来的。
    他今日偷偷回京，是为了确认那个老奸巨猾的户部尚书会好好合作，应该尽快离京，以免万一留下蛛丝马迹，倒成了把柄。
    可是，一进入京城，他的心就已经被这个宅子给牵绊住了。一做完正事，就匆匆赶了过来。心里有些火苗在蠢蠢欲动，他不想要这样失控的感觉，却掐也掐不灭。
    他心里尚在犹豫，手却已经打开了门。
    还未看清房内情形，染烟便从床边飞扑了过来，等抱住，才发现她衣衫不整，只穿了很薄的亵衣，且赤着脚，忙用脚踢上房门，把她抱到了床边。
    想要放下她，她却如蛛丝一般紧缠住自己，完全不肯从怀中松开半点。
    “小烟。”兰鸿怕冷到她，想劝她先回被窝，叫了一声，她却愈发抱得紧了，紧到她自己已经用力到微微颤抖。
    兰鸿用了些力，也没让她松手，两个人反倒一起摔到了床上。她似被压痛，才松脱了手。
    烛火掩映下，她一双乌黑美眸里，已满是即将溢出的甘泉。却紧紧盯着兰鸿，似是要把他整个人囫囵收进眼睛里。
    她的亵衣本就没系好，摔了一下，愈发散开，被烛光刻画出阴影和白皙，细细薄薄的锁骨，似是危险的魔潭，诱引着人去探索，有去无回。再往下，衣衫半开，隐隐露出……
    兰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目光，回眸向上，看到染烟半咬着嘴唇，似是委屈，又似是无声的告白。伸手虚劈一掌，熄灭了灯烛，覆了上去。
    被咬住嘴唇的时候，染烟还有些恍惚。兰鸿回来的太突然了，她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又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是兰鸿吗？或者，是梦里的兰鸿？
    正如梦境里要吞噬自己的野兽一般，先是整个咬住，然后舔舐挑衅，含过每一处唇肉。染烟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怪兽的法术，因为她觉得自己正在因此失去清醒，变得晕晕乎乎。
    等到这野兽终于放开一瞬，染烟大口喘息着，含糊不清叫了一声“兰鸿”。
    “再叫一声……”黑暗里，兰鸿的声音也有些异样。
    染烟乖乖开口再叫，“兰”字才出口，却瞬间被擒住，无法再发出声音。
    如一个羽毛，失了重量，要被风卷入空中飘荡。一种无法言说、从未体验的感受使得染烟浑身颤栗。因为失重生出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搂住兰鸿，紧紧抓住他，寻求一份安全感和依赖。
    兰鸿突然一僵，一只手仍撑在她耳侧，一只手却在背后箍住了她的腰。她借了些力，放松了些，叹了口气，听到耳中，才发现竟是那般婉转旖旎，倒似猫儿的呢喃。
    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衣服不知何时已乱做了一团。她慌忙把手从兰鸿脖子拿开，想去拉扯衣服。一松手，人却摔在了床上，被趁机追了上来，一口亲住，温柔浅吻。
    她说不上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别的，已经在轻轻啜泣，来消散心里难以言说的莫名惊惶。偏偏腰间最怕人摸的地方，被不慎挠到，立时痒得腿脚也要打颤了，实在难以忍受，“嗯”地一声哭了出来。
    兰鸿终于停住，把头伏在她胸前，不停地喘息。过了下，才起身把她抱住，小心翼翼搂在怀里，哄着：“乖，乖……”声音里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染烟却似哭个没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哭。为了方才身体里一边羞耻一边感受到的巨大愉悦？为了每时每刻都想念得要命的兰鸿终于回来了？为了他离开这么久导致自己思念得心如刀绞的委屈？
    她一边哭着，一边发着抖，把自己又送进兰鸿的怀抱，想要重新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才能消解这些日子的煎熬。
    渐渐哭累了，开始迷迷瞪瞪。似乎听到屋门被敲的声音，又似乎听到兰鸿贴着她耳朵说：“我只能留这么一会。你在家要乖，再过些日子，我才能回来。”

    第三十五章 桂香入风
    “兰鸿？”
    染烟醒来,先轻轻唤了一声，才慢慢睁开眼睛。
    果然，是梦吧！床上只有自己,还有倔强穿透窗户纸,在房内映射出安静窗格的阳光。倒似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染烟坐起,却发现床边，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竟是从内到外整整的一套。犹疑了一下，立马羞得脸热心乱起来。
    纵使她尽量轻手轻脚，许嬷嬷却似有千里耳一般，很快在东屋门口问：“小姐醒了吗？可需要什么？”
    染烟慌得忙把外袄带子系上,走过来打开了门。许嬷嬷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端了进屋,站在一旁看着染烟洗漱好，让她做在书桌前绣凳上，手脚麻利地帮她梳了个头,说：“虽快中午了，小姐刚醒，还是先喝碗八宝粥的好。”
    起身要走,却又回头,帮染烟理了理衣服，才去厨房端来。
    染烟想要问许嬷嬷，兰鸿昨晚可是真的回来过了,却又实在说不出口。没想到过了会子，有人敲院门，竟然是长生。染烟忙盯着长生后面看，长生却恭恭敬敬说：“还请小姐回避下,要让人送些东西进来。”
    染烟躲进东屋，看到有人抬进来几个箱子，许嬷嬷和他们说了什么，就搬去西屋了。等人走了，许嬷嬷来说：“公子说换季了，让人送了些衣服首饰，小姐快去看看吧。”
    染烟进了西屋，一一打开箱子来看，果然是一些衣服首饰，心底竟有些失落。暗暗想：江染烟你倒是怎么了？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还嫌弃上了不成。莫不是忘了，你以前不仅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没有，秋冬都要受冷。
    最后一个箱子，和其他的相比，却有些灰头土脸，打开来，竟似乎是一箱子树叶。
    染烟正自疑惑，站在门口的长生说：“那个叫酸果，当地人叫酸娃娃，据说只有……只有很少地方才有，而且只这个时节有，公子就让人找了些送回来给小姐尝尝。”
    许嬷嬷伸手轻轻拨了下，染烟才发现，绿色树叶子里，原来还有些绿色的果实，比枣子还小些，绿油油的，几乎和树叶一个颜色。
    染烟不觉弯了唇，伸手抓住许嬷嬷的胳膊，有些羞赧。“瞧着就很酸呢。”
    许嬷嬷和染烟一起挑出来一些，清洗了放到白瓷盘里，愈发绿得滴翠。染烟拿了一个在手里，想到这是兰鸿特意送来的，有些舍不得吃。却见大家都等着她呢，只好一口放进去。这酸果外面看着硬实，一口咬下去，却原来里面竟似一泡水，瞬间在唇齿间炸开，又酸又甜。
    染烟一口咬的猛了，一下子被酸的紧闭了眼睛，甜味才渐渐冒了出来。等咽了进去，才睁眼说：“嬷嬷你也快尝，好酸！又好甜！”
    许嬷嬷已经看着染烟的表情呵呵笑。长渠也拿了一个在手里，却对旁边的长生撇嘴：“你还不走？这不是当地的吗？你还非得抢小姐的吃一个不成？”
    长生低声回怼：“就你管的多！主子让我等着小姐尝了，告诉他小姐喜欢不喜欢呢！”
    说罢向染烟和许嬷嬷告辞。
    染烟听到他的话，觉得嘴里渐渐淡掉的酸果味道，钻进了心里，有些酸得羞人，又甜得几乎腻人。等他走到门口，忍不住站起身喊：“长生！”
    长生手已放在门上，闻言忙转身。
    “你告诉他，我，我很喜欢！”染烟提高声音对他说，又假装淡定地吩咐，“你快回去寻他吧，莫要再耽搁。”
    长生低头应“是”，转身推门离开。
    吃了酸果，染烟再回西屋看那些衣服首饰，竟觉得比之前看到，好看了很多，特别是有个红宝石和珍珠镶嵌而成的赤金璎珞颈环，越看越喜欢。
    染烟关上门，在铜镜前戴上颈环试看，因着有串珠子掉进了领口里勾住，小心翼翼解开领口的如意盘扣。才解开，又忙捂住，看了看门，确实闩着，才慢慢重新掀开点衣领，沿着锁骨，竟是一片红紫的痕迹。
    染烟看着镜子里的美人，原本就粉色的脸颊，似是被晚霞映照，一双水眸里，竟是深的望不见底的缱绻爱意。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欢喜，竟就似正食那酸果，又酸又甜，难以描述。
    竟这样呆想了半天，听到院中有人说话，才忙把璎珞颈环拿下来，紧紧扣好盘扣，整理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染烟的郁气明显消散掉大半，许嬷嬷极为高兴。
    染烟自己却还是有些不开心，或者说，她极为后悔。因为若不是她近日懒怠，没有按照以前习惯每日做些点心，今天就可以让长生带些给兰鸿。
    因着这个，染烟又开始每日尝试做些糕点，只是兰鸿又没了讯息，长生也没回来，倒是又送给对门很多。
    这一日，染烟从铃铛家回来，在门口又碰到了对门王婶子。她从门内看到染烟，忙不迭跑出来，对染烟道谢：“一直想当面谢谢您，送了我们家那么多点心，又好看，又好吃！您可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手又巧，心又好！”
    她家的小女儿静儿也从院中跑了出来，依在王婶子背后，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染烟看。
    长渠晚了一步拐弯进了枣牙胡同，看到这情形，猛咳一声，眼神很是不善地扫视王婶子和静儿，吓得静儿缩着脖子倒退一步，几乎摔倒。
    染烟不忍，伸手去扶静儿，对长渠低声说：“先进去吧。”
    静儿被染烟拉住手，脸上又扬起了笑，小声说：“仙女姐姐，你真好看！”
    染烟有些不好意思，王婶子又说：“静儿，你喜欢的那些好看的糕点，就是这位仙女姐姐做的，快谢谢姐姐！”
    静儿双手握住染烟的手，舍不得松开，嘴上说着“谢谢！谢谢姐姐！”脸上却微微染红，竟是害羞了。眼睛却仍盯着染烟看，满眼都是惊叹和羡慕。
    染烟不忍推开她，只好继续站在门前，和王婶子闲话。静儿突然嗅了嗅，望着染烟家的院子里，说：“姐姐家里种了什么花？好香！”
    原是一株早桂开了花，虽树不大，香味却很浓，甜甜的香气，让人想起桂花糕一类香甜可口的食物。
    染烟见静儿眼中满是向往，望了眼正从院中走过来的许嬷嬷，说：“静儿进去看看吧。”
    犹豫了下，又对王婶子说，“王婶子也进来喝杯茶吧。”
    许嬷嬷已经走到了跟前，闻言一愣，但是很快堆了满脸的笑，说：“小姐和王婶子先坐下，我去煮茶。”
    进了院子，王婶子东张西望，静儿也好奇地四下里瞧，手却仍然紧紧握住染烟。染烟给她指了下那株早桂，说：“你去闻闻看！那里还有个灯笼花，你去瞧瞧。”静儿才松开手，有些扭捏地走了过去，嗅闻了早桂，看了灯笼花，又顺着去看旁边的玉簪。
    染烟望着快乐的静儿，心中有些羡慕，也有些欢喜。半天，才回过神来，让许嬷嬷也一起来喝茶，又问王婶子：“听说您以前在北城开了个店呢？”
    王婶子属于别人不问，也能主动说八分的，染烟这么一问，她只恨不能做个说书人，对染烟说个几天几夜，把自己所知所经演义一番。
    据王婶子说，北城那边，因着穷人多，连店铺都可以不要，最早的时候，她就是推个小车子卖包子，后来，才渐渐搭起了早市晚市的小篷子，最后才开了店。
    王婶子也不管染烟是否感兴趣，是否能听懂，一股脑说起自己的开店经，遇到过什么难事，遇到过什么样奇怪的食客，怎么样赚到了钱。反正她如今也不开店了，说出来都无所谓。
    染烟听她讲，偶尔也会问几句。倒对这王婶子越发佩服。她丧了夫后，竟然靠着自己，养活了三个女儿，还过得这般好。这个是染烟完全没想到过的生活。在昌平镇，女人好似都要依附于男人，也有丧夫的寡妇，就要依附于本族，闭户守贞，完全没见过像王婶子这般，仍然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的。
    “如今我家娟儿要谈婚论嫁，再呆在那边就不太好。我在那里呆了十年，自然省得，那里虽穷，却也并非下流之地。但是这京中之人，都说北城，非贫即贱，唉……有户人家，就因为听说我家住那边，拒了婚事。”
    许嬷嬷“咳咳”两声，王婶子看过去，眼神转了转，会意到，这家的小姐怕是还没谈婚嫁，因此，自己不该说这些。想着赶紧说点别的，把这话混过去。转头看到静儿，就说：“你瞧这孩子，都十岁了，还这般不知事，只知道玩。北城那里，好些这么大的小乞儿，真可怜，都已经……”
    一下子又发现，竟把女儿和那些小乞丐相提并论，又讪讪住了口，拿起杯子喝水掩饰，却又呛了水。
    静儿听到王婶子咳嗽，跑了过来，很是担心地叫着“娘”，给她拍背。
    等王婶子走了，染烟把她的话琢磨来琢磨去，改天又借机把她叫了进来，问了些话。一来二去，静儿倒是和染烟熟悉起来，会在白日里觑着机会，进来腻着染烟。染烟浇花剪枝，她便在旁帮着收拾花下的落叶；染烟在厨房里忙，她便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看着；染烟若是要写字，让她回家，她也不羞恼，高高兴兴辞别。
    这样一来，染烟白日里倒是多了个人陪着。许嬷嬷见她明显没之前那阵子那么郁郁寡欢，对着静儿，甚至王婶子，都多了几分热情。
    因着王婶子的故事，染烟对北城生出些兴趣，她试探着说：“嬷嬷，我想让长渠陪我去北城看看。”

    第三十六章 平地起风
    许嬷嬷还未开口,长渠却慌忙说：“小姐可莫要去北城？那边乱的很，什么人都有，官府里抓人,都要去那边先搜一搜,很多偷儿强盗,都藏匿在里面……”
    许嬷嬷瞪了一眼长渠，却也劝染烟：“长渠说的倒也没错，小姐想去做什么，只管吩咐长渠就行……或者，等公子回来了，多几个人护着小姐,才好去。不然若有个差池,可怎么得了？”
    不知因何又叹了口气,说：“小姐莫要怪公子，他如今事务繁忙，等忙好了,一定会带小姐在京里好好游逛的，小姐莫要着急。”
    染烟从来也不是坚持己见的性子，就也作罢了。
    过了几日,染烟正坐在东屋书案前,听到院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正在院中的许嬷嬷却回头往东屋这边瞧来。
    染烟心中如有鼓擂，芭蕉树过了一个夏天,叶子更为宽大了些，正好挡住来人，但是只要她站起一点，便也能看到。可是她因心中期待太多,情急反生了怯，竟坐在原处，动也不敢动。
    “染烟小姐？”那人已经快走到芭蕉树跟前，露出一点蓝色的衣角，停住脚，亮着嗓子叫了一声。
    染烟觉得一颗心如石头重重从空中坠了地，有些难过，又有些放松。然后，记起了这个声音像是谁，飞快起身走了出来。
    虽然更加瘦削了一些，但是，还是认得出的。
    “月娘！你怎么来了？月娘！”染烟兴奋地叫着，往她身边跑。
    月娘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等到被染烟抓住衣袖，才说：“若是在其他地方见到，真的要认不出你了，简直是小雀儿变凤凰了……不过细看眉眼，应该还是能认出来的。”
    语气还是那般，大大咧咧，直来直去，有些懒散。
    染烟瞬间找回了关于月娘的印象，更加高兴起来，开口想要请她去坐下喝茶再叙。月娘却开口问：“那日有位公子说是你家亲友，要接你进京，我便离开了，你不怪我吧？”
    如今想起来枣牙胡同以前的日子，几乎是恍若隔世一般，染烟倒没想到追究这个，忙笑着应：“不会！没有。”
    月娘听了挤出个笑脸，嘿嘿笑了几声，才说：“那就好。我当时还特意给那位公子问了他住在哪里，你瞧我这不就看你来了。”
    染烟哪里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她见到月娘，只剩了高兴，至于月娘如何找来，她完全还没想。她只关心着月娘过的可好？在何处落脚？
    得知月娘回了一趟家，在京中也有住处，才放了心。又对许嬷嬷夸月娘，说当日多亏了她，才能进京。
    月娘倒被她夸得脸红，有些讪讪地说：“没有！没有。都是我粗心，让染烟小姐淋了雨，生了病。也没注意到。”
    因着高兴，染烟留月娘吃了饭，才送她离开。
    月娘走之前答应，常来探望染烟，并且答应带染烟去京里到处闲逛。染烟高兴得不行，当日饭也多吃了几口，觉也睡得无比之香甜。
    她却不知，她酣睡的时候，被她送走的月娘，正在厢房和许嬷嬷夜话呢。
    许嬷嬷正斥月娘：“你怎么那么嘴快，谁让你答应小姐，带她去游京城，还要带她去北城的？”
    月娘不以为然，“我不是为了讨好她，让她高兴吗？我娘说了，主子生我的气，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我要想让主子完全原谅，就得从哪跌倒从哪爬起，非得让她开心了。”
    许嬷嬷却摇头：“她要想去哪里，主子会安排的，就你多事！万一主子想自己陪她去呢？”
    月娘不解，“主子现在哪有空陪她游京城，而且主子的身份，就算以后有了空，又哪能陪她出游？”
    许嬷嬷一脸无奈：“你娘那般聪明，怎么就生出你这样愚钝的女儿？”
    见她仍一脸茫然，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额头，解释说：“这位如今可不是你嘴里的什么小丫头，主子待她……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你记得，这一位，你以后务必要敬着点，关于她的事，你千万不能自作主张，都要请示过主子再说。”
    月娘叹了一口气，抱怨道：“真麻烦！我就说我还是适合杀人放火，都怨我娘！对主子进谗言，不给我好好分派任务。”
    许嬷嬷冷笑，“要不是主子看在你娘的份上，就你这脾性，砍一百次头都不嫌多！你啊，全靠你娘护着，身在福中不知福！”
    月娘仍有些不忿：“哼！她心里只有主子，才懒得管我。”
    许嬷嬷懒得与她再争这些，又问：“主子没说让你住到这里来吗？”
    月娘说：“本来说买个宅子让我住附近的，结果不是还没买到吗？再看吧。你们怎么住这么小的宅子。我实在不想住这里，到时候和主子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可怕着呢。”
    许嬷嬷嗤笑，“你还知道怕呢？我当你娘给你起了个小名叫罗大胆……”
    月娘被打趣了也不恼，嘿嘿笑着说，“我才不傻，该做的事情我罗长月可从来没含糊过。我娘好歹是主子奶嬷嬷，只要我不犯大错，主子不会与我计较的。大人大量！大人大量！嘿嘿……”
    月娘虽答应了许嬷嬷，关于染烟的事，一定谨言慎行。却还是开始陪着染烟出门，不过也就只在附近，陪她逛逛街，买买东西而已。
    染烟倒不是个爱买东西的，但是因着心里暗暗存了点想法，倒是对逛街产生了兴趣，常常一个店一个店挨着逛，若是碰上似乎是女老板的，就更多呆一呆，观察一番。
    月娘没这个兴趣，虽耐着性子陪她，却总是一脸不耐烦。好在染烟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基本是这个样子，所以染烟倒也没在意。
    这一日，染烟同月娘从枣牙胡同上了马车，还没到月牙胡同那里，就见那个胡同口停着不止一辆马车，几乎要堵住路。
    染烟前几日才看过铃铛，却忽然心中有些不安，就让马车也停在了路边。对月娘说：“我下去看一眼就上来。”下了马车就往月牙胡同走。
    待行了几步，竟见铃铛家门口围着好几个仆妇，院门大开，里面似有争执之声，忙往跟前走。
    待到了跟前，却被门口膀大腰圆的仆妇拦住，呵斥道：“什么人乱闯？”染烟还未开口，月娘却一步跨到了她前面，说：“都给我滚开！”
    她虽瘦削，却自有一股子狠劲。仆妇们看看她，又看看染烟身后拿着马鞭跃跃欲试的长渠，竟下意识让出一条道，给染烟通过。
    在月娘和长渠的护卫下，染烟穿过残败的花园。铃铛房中的争执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待走到门口，见一位似乎刚过豆蔻年华的小姐，一身正红衣裙，坐在正中椅上，旁边站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年轻女子。
    这位大肚子的女子，正在望着铃铛床那边说话。
    “唉哟我当有多好看，迷住了我家驸马爷，竟是个疯子！可笑，疯子竟然还会拈酸吃醋，挑拨我家主子和老爷的夫妻恩爱。哈哈哈哈！”
    大肚子女子笑得捂住肚子，吸了口气，又继续说：“我家主子才不在乎通房小妾，不过是给我家老爷寻欢作乐的玩意而已！不过呢，若是没有我家主子的允许，就是做个玩意也不行。”
    染烟往窗子探头看去，见铃铛缩在床上，秦大娘抱着她在哭。想要进去，却被月娘伸手拉住，轻轻摇了摇头，又抬抬下巴，示意她继续看看再说。
    染烟忧心铃铛和秦大娘，却也有些惶恐，不知进去该如何是好。
    那位端坐着的红衣小姐，长得极为清丽，眉宇之间，却很有几分狠厉。她嗤笑一声，开了口：“你们当自己是什么？不过是我父亲养的一个寻欢作乐的伎子而已。掐死，我娘都嫌脏了手。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挑唆着我父亲，冷落我娘，惹我娘生气……”
    床上的铃铛却似是突然变得清醒，竟开口说：“我没有挑唆！我是真心喜欢宁大人！我，我虽出身不好，但我也是以清白之身和他在一起的。我不怨他有妻儿妾室，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而已……”
    红衣小姐哈哈大笑，吓得铃铛抖了一下，抱住秦大娘，又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难过？哈哈哈哈，你不过是我父亲养的金丝雀而已，随时都可以被掐死！”掐死两个字咬牙切齿，却又笑了笑，才继续说，“你这样的寄生虫，完全靠我父亲养着，而我父亲，却是靠我的母亲，才有了今天的官位和地位。说白了，你不过也是仰赖于我母亲，才能活着，享受这满屋子的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你这样的贱货，连人都称不上，有什么资格难受？”
    红衣小姐突然发现了走进门的染烟和月娘，大声斥道：“什么人都放进来！”但是原本外面的仆妇，都被长渠几鞭子吓得离远了些，并没人回答。她眉头紧皱，怒气冲冲，阴阳怪气说道：“都说这月牙胡同里全是外室瘦马，这位莫不是床上那位伎子的小姐妹？怎么？你也看中了我父……”

    第三十七章 日暮风悲
    “啪！”红衣小姐身旁的茶杯突然碎裂,瓷器碎片迸射到地上叮当作响，茶水也全撒了出来，有些沾湿她原本放在桌上的左臂衣袖。
    她又气又急,惊疑不定,转头对铃铛和秦大娘说：“给我尽快滚出京城,不然，下一次，便是性命了！”然后甩袖走了出来，大声斥骂外面的仆妇。
    大肚子的女子，目送看着红衣小姐离开，却没跟着出去,而是走到铃铛跟前,压低声音说：“谁想到那药竟能让人这么快就疯疯癫癫,早知道你竟如此不顶事，我倒是要保你一保，好歹等我生下孩子。这一巴掌,替我没法生出来的孩子给你！”
    说罢狠狠甩了铃铛一巴掌。秦大娘阻拦，也被她打到。
    染烟因还离着距离，有些没大听清她说什么,嘴里说着“你！你！”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拦。她围观这场争闹,一下子又仿佛回到了年幼在孟府之时，不知所措，心中全是惶恐、迷茫,只想要找个角落躲避，哪里敢上前。
    大肚子女子甩完巴掌，也转身离开，经过染烟身边时,染烟竟发现她眼里全是眼泪。她走到门口，却躲在墙后，轻轻擦拭眼睛片刻，才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纷乱和嘈杂，然后又瞬间安静。只剩了秦大娘抱着铃铛，轻声啜泣，铃铛却又呆愣愣一言不发了。
    染烟仍自愣神，月娘说：“要不我追上去给你出气？她虽是……顶多我偷偷去？”
    染烟这才清醒一些，下意识摇摇头，走向铃铛和秦大娘。秦大娘哭了会子，站起身，看到院中的人都已经走了，大门紧闭，长渠守在门口，哭道：“都是我做孽，为何倒要报应到铃儿身上？”
    又抹抹眼泪，叹了口气，说：“都是我想岔了，想着为铃儿找个好着落，却又害了她。早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生下她，倒害她没过上好日子，白白受苦。”
    染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陪着秦大娘抹眼泪。
    “我这一辈子，确实没积下什么德行，铃儿却一向是个心善的……我苦命的铃儿啊！”
    秦大娘哭着哭着，突然停住，对染烟说：“有件事，我原本一直想对你说……”却看看倚在门框上的月娘，欲言又止。
    月娘皱眉，却一动不动，反而瞪视了过来。染烟才会意秦大娘对月娘有所顾忌，祈求地叫了一声：“月娘？”月娘才挑眉瞪了秦大娘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秦大娘看着月娘走进花园里，站在了一棵树下，舒了口气，压低声音开了口。
    “我们第一次碰到，就在破庙里那次，还有些怀疑，你是被人诱拐了要卖去那种地方，铃儿还想着能不能买下你，或者带你走。可是，带我们进京的人，也不会听我们的吩咐，我们身上，也并没多少银两。”
    秦大娘回忆当时，露出一些担忧，一些无奈。
    “铃儿捡了你的那个小鱼玉坠，还拿着哭过，担心你也……”
    染烟心中惊讶，但是想到自己当时，也有些担心被人拐卖，从窗子里看看月娘，说：“倒是害铃铛姐姐和秦大娘担心了。月娘她是个好人，只是有时候看起来凶而已。”
    秦大娘继续说：“我怕惹事，不敢管，你铃铛姐姐却特意问过这位月娘，她言说是你家的仆妇……要带你去找大夫诊病。你当时确实病的厉害……”
    染烟想解释月娘并非她的仆妇，只是这话说来便长了，就又闭了嘴。
    “为着这个，你铃铛姐姐还做过噩梦，说梦到你那么小便被卖……唉，也算是缘分，没想到竟然还能再遇到你。”
    秦大娘说着上下打量染烟，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大娘瞧你，想必还没……可对？”
    染烟不解这是什么意思，疑惑地问：“没什么？”
    秦大娘眼神闪了闪，“想必还没破身吧？”
    染烟虽听过“破身”这个词，也大抵知道和什么相关，更具体的，她却不知。她曾经以为男人女人相拥而眠便会怀孕，后来知道并不是，但是又如何才算，她却不知。
    又想到她和兰鸿，抱也抱过，“睡”也“睡”过，现在连亲嘴也亲过了，又觉得自己已经随了兰鸿，被兰鸿“破”了。
    一时心中百转千回，，双手忍不住又扭在了一起，低头不敢回应秦大娘的疑问眼神。
    秦大娘伸手，轻轻按了下她缠在一起的手，说：“那一日，就是刮风那一日，我见到那位公子将你打横抱起，一直没见放手……”
    染烟听到说起兰鸿，心中更加慌乱，胡乱否认道：“不是，不是。没有！我和他没有过什么！真的没有。”
    秦大娘“咦”了一声，显然有些惊讶，沉吟了片刻，吸了口凉气，握住染烟的手，很是恳切地说：“小烟，你听大娘一句话，若他不是你的主家，你更不能对他生了情，我听说，我听说……”
    染烟抬头看秦大娘，见她状甚为难，转头看了几回目光呆滞的铃铛，又抬眼望了望院中，才咬了咬牙，说：“我听说这片胡同里，不止多的是京中权贵们养的外室，也有些人，特意从各地搜罗来绝色美人，悉心培养，等着得用了，就送去……送去讨好人。有送给上司的，也有送给仇敌的……据说还有教习武艺的……”
    染烟虽觉得秦大娘只是白白担忧，兰鸿绝不是那种人，脑中却仍然嗡嗡作响，有些混乱。她无意识摇摇头，不等秦大娘说完，就说：“不是的！他不是！并不是那样……”
    秦大娘却更为担忧地望着她，然后说：“我瞧着你当日那般褴褛，怕也是出身一般，他若是与你有亲故便算了，若是没有，为何要把你弄来这里养着？我猜也是锦衣玉食供养，又那般抱着你，若是贪恋你好看也便罢了。什么都不要你的，他又是为了什么？”
    染烟不停摇头，若不是秦大娘握着她的手，她一定要急得去捂秦大娘的嘴了。
    秦大娘却又说：“我瞧你来去，都有人跟着，这是护着你，但是说不得也是怕你逃走呢？”
    染烟挣脱秦大娘的手，霍地站起，说：“我要走了！改日再来看铃铛姐姐……”
    秦大娘见她生了气，忙解释：“你莫怪大娘，大娘全是为了你好，不想你以后也和你铃铛姐姐一样……你听大娘说……”
    染烟却甩开她，坚持往外走，花园中的月娘看到这边的动静，很快迎了过来。秦大娘立马闭了嘴。
    染烟快步走出了铃铛家，走到拐弯处，才发现跟着她的月娘，停步说：“月娘，对不住了，我今日不想去了，你也先回去吧。”
    说罢又抬脚往枣牙胡同走。
    月娘冲长渠挑挑眉，还是远远跟着，看着染烟拐弯进了枣牙胡同，才上了也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掉头离开。
    染烟进了院子，机械地冲着迎上来的许嬷嬷点了点头，便进了东屋，关上了门。
    她觉得心中又是混乱，又是生气，好多事情搅和在一起，几乎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本来铃铛的事情，就已经令她惊惧和茫然，秦大娘却又对她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秦大娘是什么意思？想必是因为铃铛姐姐的事情，伤透了心，也吓破了胆子，所以生出了臆想。她娘虽然也是……但是她和兰鸿，毕竟和铃铛的情形不同。
    她虽确实和兰鸿有些不清不白，但是，兰鸿又不像铃铛投奔的人。兰鸿又没有妻儿，也不曾有另外一个府院住着，只是偶尔来这里；更没有那么大的一个女儿，没有大着肚子的小妾……
    染烟只是想想这些，便觉得心要碎掉。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如何欢喜着兰鸿。她对兰鸿，是不同于她对娘、对许嬷嬷等人的欢喜。她欢喜兰鸿，是女人欢喜一个男人，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想要把自己的一切给他，想要不顾脸面和他拥抱、紧贴他、与他亲密无间。
    而且，这种欢喜，是想到他若是会同其他女人也这般亲密，心里就要又痛又酸承受不了。染烟突然有些理解了铃铛的发疯。
    想到铃铛，她又自责起来，今日最受惊吓的是铃铛，她却因为秦大娘关心她，情切之下说了一些胡话，便怒气冲冲离开。
    染烟站起身，到西屋拿了自己的“宝盒”，里面除了娘的小鱼吊坠，还有五百八十两银子。其中有两百八十两，是兰鸿在她及笄前夜送的，后来有一次，他又硬是放进去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染烟推脱不掉，只好收了，心里却觉得只是帮兰鸿暂存而已。
    原本不想动用这些银两的，只是她如今能为铃铛和秦大娘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了。染烟把五张银票卷好，放到荷包里，想要去送给秦大娘，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东屋呆了太久，如今天色都已经昏暗了。只好作罢，打算好了第二天再去。
    因存着心事，染烟一晚上也没睡踏实，闭眼便是今日所见，还有秦大娘所说，心中惶惶不安，又细细回想从认识兰鸿开始的点滴，才渐渐放下心。
    兰鸿对她这般好，若是她怀疑兰鸿，那真是该天打五雷轰。
    第二日，因着下雨，染烟下午的时候，才出了门。一出门，便看到对门的静儿正在胡同口张望。她看到染烟，高兴地跑了过来，拉住染烟的手，笑嘻嘻说：“姐姐，你跟我来，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三十八章 且喜天晴
    染烟急着要去铃铛家,却硬是被她扯到一个角落里。静儿看了看周围，又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长渠，压低了声音,对染烟说：“姐姐,今天,杨阿婆来我家，给我大姐说亲事了。”
    染烟早听王婶子说过，搬来这里，就是因为大女儿娟儿到了说亲的年龄了。倒没太在意，挤出一个笑脸，对静儿说：“那要恭喜你大姐了呢。”
    静儿眼睛亮晶晶,一副很得意又有点神秘的表情,又对染烟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杨阿婆说的赵秀才，一早就认识我大姐。以前我家开店，他就常来吃饭,找我大姐说话，还送过我大姐胭脂水粉，还有一个银镯子,还有别的呢,我大姐不给我看，也不许我对我娘说。”
    静儿摇摇头，表达对大姐这般要求她的不解,才继续说：“赵秀才对我大姐说，等我大姐及笄，就找媒人来提亲。果然来了呢！我大姐之前一直没见有人来提亲，还哭过呢。今日杨阿婆来了,才说赵秀才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来晚了……”
    正在这时，王婶子送了杨阿婆出来，走出胡同一段路，又停下来说话。静儿淘气，把染烟往墙后拉了拉，用手指在嘴上比了一个“嘘”。
    “赵秀才特意叮咛我老婆子，要说清楚来晚的事。他啊，对你家娟儿，那是真的……”
    从背后看，杨婆子头发已经花白了，声音却丝毫不显年迈。只是王婶子很快打断了她这话，不满地说：“杨阿婆莫要胡说，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虽认得我家娟儿，我家娟儿却并不大认识他。我家开店，来往的人那么多，若是都来乱讲，我家娟儿还怎么活？”
    杨婆子伸手轻轻打了下自己嘴，连连附和，“是，是，是！您说的对，瞧我这张嘴，都是乱说的。赵家人也很看重您家娟儿，对我说，他家虽不富裕，备不起多少彩礼，但是三书六礼，都会规规矩矩来办，也会尽量把婚事办的风风光光，只是杨家的意思，是盼着能早日迎娶您家娟儿过门。”
    因着她们是背对着染烟这边，所以染烟看不见王婶子的表情，却从她的声音，便可以知晓，她如今正压抑着欢喜。
    “说这些都还早呢，我家虽是孤儿寡母，女儿却也不是草芥。我总要好好考虑下，才能答复于你。”
    杨婆子又附和着说了一些讨好的话，才告别而去。王婶子也扭身回去了。
    静儿贴着染烟，见王婶子走了，才有些担忧地说：“我可不希望我大姐早日嫁去别人家！”
    说着一撅小嘴，“不行，我要去找我娘和大姐说，想到我大姐要离开我们家，我便难过。”
    一边说，一边松开拉着染烟的手，一溜烟跑了。
    染烟站在原地，竟是有些站立不稳，伸手扶在墙上，愣怔了半天，才继续往铃铛家走去。
    一路走得神不守舍，到了铃铛家门口，才发现一直跟着她的长渠，突然想到昨日秦大娘的话，胸中发闷，难得有些厉声地说：“我会回去的，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敲门进去，秦大娘一夜之间，仿似又老了好些岁，见了染烟，眼圈发红，说：“你这孩子，何必老来，我们母女如今这样，莫不要连累了你。”
    染烟轻轻摇摇头，兀自走到铃铛跟前，坐在她床边，怔怔望了半天，一会儿觉得她像娘，一会儿又觉得她更像自己。
    “秦大娘？”染烟心中有太多疑问，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秦大娘也在一旁坐下，对她说：“我想好了，还是带铃儿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小地方，让她好好休养。即便我们吃糠咽菜，也好过这样……”
    染烟忙安慰她，“铃铛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隔了一夜，秦大娘憔悴了很多，人却冷静了下来，她脸上浮了一丝苦笑，叹了口气，拉住染烟的手，说：“你铃铛姐姐这样，你也见到了。孩子，你要想清楚，做什么，很多时候由不得我们这些人选，但是心里要警醒些，要多为自己做打算。”
    染烟昨日还激烈地反对秦大娘这般提醒她，今日却泄了气，听了这话，眼圈立马发了红。
    “大娘，他若是有心与我，是不是必然会……必然会规规矩矩，提亲问媒，娶我进门？”
    秦大娘却越发叹气，“唉，我虽不知道你的主家是什么人。但是我瞧着你往日，也像是被娇养着，来回跟着的这些人，一看便不是寻常家仆。想必他也是这京中的达官贵人。即便他养你不是为了送人，又怎么可能会娶你进门？”
    染烟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秦大娘以为她是问为什么不能娶进门，拍拍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同情：“即便你是个清白之身，不似我和铃铛，遭人唾弃。可是这京里的贵人们，谈婚论嫁，都不是为欢喜，而是两家家世之交。怎么会娶个……寻常民女……”
    想了想，又说：“若是他待你还好，你莫不如，莫不如想办法与他做个妾，虽然以后可能要受主母磋磨，好歹有个名分，胜过守在这胡同里，人不人，鬼不鬼，不知哪一日失了宠爱，就要被赶了出去。”
    染烟忍不住落泪，也不知道是为了铃铛，还是为了别的。
    秦大娘等她哭得缓了一点，又劝：“他把你从那么一个小乞丐，养成这样的美人儿，定然有所图谋，你要早做打算才好！多多讨好于他，说不得他看中你的美貌，便自己留了你，好过被送了出去。”
    染烟心中乱糟糟的，想到自己若是被兰鸿厌了、弃了、送了，如遭刀绞，胸痛难忍。
    却又说：“我又能如何讨好于他？他什么也不缺，我什么也没有！”
    “你这般美貌，只要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你给他些好处，他必定会心动。只是，也莫要轻易把身子给了他，总要他答应你一二，才……才能……”
    染烟听得有些迷茫，秦大娘一边帮铃铛拿水喝，一边低声说，“男人喜欢女人，无非是想要女人的身子，要是给他轻易得了，他难保不会觉得无需珍惜，热情过去，立马撂了手也多的是。”
    染烟顾不得羞，说：“可是，可是我已经同他一起……我们在一个房间，过过夜。还，不止一次。”
    秦大娘面露惊讶，站起来，又上下打量了染烟一番，说：“他没有碰你吗？他，竟然没有破你的身？”
    “这可麻烦了，难不成他真的是想把你养好了送人？呸呸呸！”秦大娘猛唾几口，改口安慰说，“说不准他……他，他是觉得你还小？”
    这话却连秦大娘自己都不信。染烟已经及笄了，这时候，女人及笄便是能结婚生孩子了，那些养外室的，很多都是连及笄都等不到；而伎馆里的，有些十二三岁便会被梳拢。
    染烟心里不肯去想兰鸿对他别有想法，可是今日对门静儿议起婚嫁，却强行把她一直蒙住的眼睛打开来。她这般和兰鸿住在枣牙胡同，这般欢喜兰鸿，兰鸿也待她很好，只是这一切，若是细究起来，却有些稀里糊涂，言不正，名不顺。
    只是她一直享受其中，倒是忘了细想。
    秦大娘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又端来了茶水，抱歉地说：“如今家里都没什么东西可招待了，你喝点热茶吧。”
    染烟觉得胸中，一忽而冷，一忽而热的，正要拿起茶杯，大门却被突然撞开，长渠几乎是飞扑过来，看着染烟，目光极为不善，开口说：“还请小姐早点回去！”语气很是僵硬。
    染烟嗤笑一声，眼圈却发了红，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言不发，走出了屋子。
    等回了枣牙胡同，许嬷嬷迎上来，染烟也未曾开口，径自回了西屋，上床捂被躺下。
    过了会子，许嬷嬷走进来，小心翼翼说：“小姐可是因为铃铛难过？若不然，我让长渠找人把铃铛姑娘接去其他地方，诊治将养，你看可成？”
    染烟只觉得头晕脑胀，想要回应许嬷嬷什么话，却眼酸眉重，竟是说不出口。
    再醒来时，满鼻子都是汤药的苦味。染烟疑心自己是在铃铛家，睁开眼，却发现仍然在西屋。
    “醒了！醒了！”确实月娘正坐在床边，看到她睁开眼，扭头大声冲外面喊。
    许嬷嬷闻声几乎小跑了进来，嘴里念叼着，“阿弥陀佛可算醒了！”
    染烟坐起，才听月娘噼里啪啦地说，她急症发烧，昏睡了两天两夜。
    许嬷嬷伺候她喝了些粥，又喝了汤药。染烟觉得身上粘腻无比，竟是比夏日里还难受，拽了拽有些沾身的衣服，却发现装着银票的荷包，还在身上，竟是完全忘记给秦大娘了。
    染烟顾不上别的，起身下床，却觉得浑身无力，昏昏沉沉。许嬷嬷和月娘问了她好几遍，她才说：“我有事要去铃铛家。”
    许嬷嬷劝她改日再去，未果，只好让长渠快叫个马车来，又拿了一个略厚些的大袄给她穿好。
    等染烟略事洗漱，整理好自己，马车竟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月娘主动请缨，扶着她上了车，直奔月牙胡同而去。

    第三十九章 秋风绕墙
    染烟上前敲门,半天，才有人打开了门，却不是秦大娘,而是一个中年胖妇人。待告知了来意,这位妇人却立眉瞪眼地说：“这里没什么你要找的人！”说罢就要关门。
    月娘上前一脚蹬在门上,吼道：“有没有，我们进去看看便知。”说罢腿上用力，竟是把颇为厚重的大门，连同堵着门的妇人推开，扶着染烟走了进去。
    那妇人被慑住，等她们走进去半天,才醒悟过来,喊着：“如今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你们怎么能私闯民宅！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可知道这是谁家的宅子！”
    月娘不理她，扶着染烟径直进了铃铛住的屋子，里面却竟然真的无人,又去了秦大娘住的西屋，仍然是空的。
    染烟心里起急，话未出口便咳嗽个不停。月娘帮她抚抚背,替她问道：“这里原来住的人呢？”
    胖夫人看了眼染烟,又斜着眼睛偷偷觑了眼凶巴巴的月娘，缩着脖子说：“早说了，她们已经不在了！我只是奉命来看管这宅子,也没见到她们人，我怎么知道她们去哪了？”
    月娘逼近她几步，她退了退，说：“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听别人说，被我家主子赶出京城了。估计吓到了，自己跑了。我只是个下人，何必骗你们？”
    染烟心中一紧，几乎晕倒，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虽说不上与铃铛与秦大娘有多么的亲近，但是来往这么久，却也是一片真心。何况，如今铃铛尚是那样，秦大娘也只是一个寻常老妇人。她们离开这里，要去哪里过活？又靠什么过活？
    染烟突然又想起，那日里，那位红衣小姐说的话。倒是也没错。铃铛和秦大娘，还有她，如何不是那小姐口中的“金丝雀”和“寄生虫”，离了这里，便一无所有。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染烟几乎记不得了，只是回去又病了几日，才渐渐缓过来。
    许嬷嬷待她越发地尽心尽力，染烟心中却忍不住多出一些生分来。她细想来这里之后的事，越发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她曾经想着给兰鸿做个小丫鬟就心满意足了，她也曾经觉得与兰鸿之间，非同一般，虽还不曾想过举案齐眉，却渐渐生了与他长相厮守的心。
    月娘也几乎天天来，她并不懂察言观色，好似也看不出染烟心情郁郁，倒是常嘲讽染烟蹙眉卧床的样子，就似传说中得了心疾的病美人西施一般，惹人怜爱。若是被许嬷嬷听到，必定要瞪她，瞪得她急了，就赶紧告辞离开，第二日再来。
    待染烟渐渐痊愈的时候，兰鸿似是知道了她生病的消息，派人送来了好些东西，衣服首饰，滋补药品，即便染烟不太懂，大抵也能看出来皆非凡品。她这次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对兰鸿的疑团，越发大了起来。
    不知不觉，几乎又过了大半月，秋衣越发浓，但是天气却变的极好，镇日里蓝天白云，秋风送爽，连院子里的几种秋令花草，也开的极为繁茂。
    而对门，越发热闹起来，好几日里响过鞭炮，偶尔静儿跑进来找染烟，会偷偷告知她，今日里赵秀才家来人了，明日里赵秀才家送礼了，后日里要去衙门里办婚契。
    这些都与染烟无关，她最近似是失了精气神，连往日爱做的事，也倦怠做了。许嬷嬷只当是因为铃铛不见了的原因，小心伺候着她，想着总归会过去的。
    这一日，对面又不知道到了哪一个婚嫁喜日，一早便鞭炮齐鸣，好些人涌入狭小的枣牙胡同，挤进对门院子，喜气洋洋，闹闹哄哄，在这边屋子里，也听得见。
    染烟在窗子望了半天，对月娘说：“你陪我出去逛逛吧，我到了京城，只去过这附近，都不知道这京城到底有多大。”
    月娘却看看许嬷嬷，染烟也看到了，叹了口气，对许嬷嬷说：“嬷嬷，求你允许我出去逛逛，我今日实在是太闷。”
    许嬷嬷赶紧走过来，笑着说：“小姐想出去就出去吧，老奴只是担心你，所以不敢让你随便出门。好在有月娘，你再带上长渠，倒也无碍。”
    染烟却低头，沉默半晌，说：“我以后不想让长渠跟着我，月娘会陪我回来的。”
    许嬷嬷趁着她低头，给月娘递了几个眼色，随口便答应：“好，好！不带就不带了。那你同月娘去吧。”
    长渠眼见染烟同月娘出去，自己却被许嬷嬷拦住，急着问：“主子交代我，要时时随行保护小姐，嬷嬷怎么不让我跟着？嬷嬷又不是不知道，长月是个多么马虎的……”
    许嬷嬷劝他：“你没瞧出来吗？因了月牙胡同那事，小姐这几天很不开心，便随她性子来吧，不是还有其他人跟着吗？”
    长渠心有不甘，气哼哼回了厢房。
    月娘来时的马车，就侯在胡同口，染烟同她上去坐下，月娘问：“你想去哪里？这京城大着呢，我可没法带你整个儿环游一遍。”
    坐在马车里，王婶子家的声音越发大而清晰，染烟不由分辨了几句，想了想，说：“月娘，你带我去西北城吧。就是我们对门王婶子，以前开店的那里。”
    最近为了凑话打趣，许嬷嬷倒是把对门王婶子又对月娘全说了一遍，连她的店原来在哪，都说了个一清二楚，只是染烟即便听了，却也不知道是哪里。这京城，她所知道的，其实也不过就几个地方。
    月娘并不在意西北城与其他地方比，又穷又脏又乱，虽惊讶染烟执着于去那样无趣的地方，却也爽快应下，对马车夫说了一声，便往西北城驶去。
    枣牙胡同这里，原是在京城西边，到西北城去倒是也不远，先是穿过一片一片的胡同，然后就是店铺林立的街市。只是越往北，就明显感觉，无论是街市还是店铺，都渐渐有了变化。街道变得狭窄，小的店铺增多，路边的各种摊贩也多了些。
    快到一个十字路口，月娘说：“过了那里，便算是西北城了。”
    染烟打眼看去，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标记，倒是路口那家店铺门口，拥挤了好些人。因着人群堵住了路，马车到了跟前，却只能停住。
    月娘小声斥骂起来，染烟却被人群中的哭声吸引了关注。
    这家店铺的门口，一个小姑娘跪在门口，边哭边祈求：“求求你了！我会慢慢还钱的！我真的会还的！我家的店铺给你都可以！”
    一个肥头大耳的公子哥站在他前面，身穿红色锦袍，手里摇着附庸风雅的折扇，声音尖利刺耳。
    “店铺当然要赔给我，不过你家这个店铺，顶多值个一两百两，哪里够赔你爹娘欠的钱！即便你签了卖身契，少爷我还是亏的呢！”
    小姑娘伸手抓住门框，哭着说：“我怎么不知道我爹娘借过你那么多银两？而且我家这店铺连着院子，好歹也能值三百多两的。”
    那位锦袍公子哥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在空中晃了一下，说：“白纸黑字，官家印章，你爹亲手按的指印，还能有假？要么你同我一起去官府？”
    小姑娘息了声，不再说话，只是哭。
    锦袍公子哥走近她，伸手挑起她下巴，说：“小美人，你乖乖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不然你还想怎么样？你的痨病娘死了，你的赌鬼爹也没了，你以后要靠谁？”
    说着嘿嘿□□，伸手在小姑娘脸上摸了又摸。
    小姑娘满脸涨红，都顾不上脸上横流的眼泪，又往门框跟前蹭了蹭，继续哭求他：“求求你，方少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把店赔给你，店里的东西也都给你……”
    方少爷一下子不耐烦起来，伸手便打了小姑娘一耳光，说：“明日就是还债的最后一日，你要么拿出五百两银子，要么就签下卖身契，少跟我废话！你要是听话，还则罢了，总有你好日子过。如若不然，爷玩够了就把你卖去伎馆里。”
    “是不是她还了债，你便放过她？”
    在方少爷作势伸手打小姑娘的时候，染烟已经忍不住跳下了马车，却终究是晚了一步。她听清了方少爷说的话，呼了口气，强作镇定，开口问道。
    方少爷回头，一张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怒气，等看清楚了人，又堆了一脸邪笑，说：“莫不是这位大美人，想替小美人还债，跟爷……”
    他话未说完，却啪地飞过来一根树枝，从他脸上擦过，吓得他往后跌坐地上，惊惶望来，却没发现什么端倪，只是大美人身边，多了一个女人，相貌普通，一双眼瞪着他，却似刀子一般，令他心生惧意。
    染烟又问他：“是不是她家欠了你五百两银子，只要还了，就算两清了！”
    方少爷还未回答，围观的人群喧闹了起来，起哄他，让他说个清楚。
    方少爷看看染烟，看看染烟身旁黑着脸的月娘，又看了看周围开始指责他的众人，起身拍了拍屁股，梗着脖子说：“是。是又怎样？你们谁帮她出这个钱？”
    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少数，别说普通老百姓拿不出，就算家里有点儿余钱的富户，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白白拿出这么多钱。买一个小丫鬟，不过五两银子，就算是上等美貌的，顶多也不过二十两就够了。
    因而方少爷对着众人这一说，大家反倒都退后了些，再也不言语。
    染烟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黑色绣花的荷包，摸了一摸，对方少爷说：“那我帮她还了吧。但是你以后可不能再威逼她。”
    因着后悔未曾把这五百两给到铃铛，染烟这几日一直把这个荷包随身戴着，幻想着能有一日，再偶遇到铃铛和秦大娘。却没想到，今日竟正好碰上这种事。
    染烟听了方少爷威胁那个小姑娘的话，心生同情，一时激愤，便想要救了她。却其实什么也不懂，还是月娘站出来，让那方少爷把欠条债契先拿出来，才能给了钱。
    方少爷如今倒是有些不愿了，不过围观的人，看到有人愿意当“冤大头”，又纷纷站了出来，指责监督着方少爷，激着他，不让他反悔。
    方少爷只好把债条拿给月娘，月娘细细看了一遍，才从染烟手中拿过五张一百两的银票，伸手就要递给方少爷。
    “等等！”有人突然大喊，众人都看了过去。

    第四十章 月微枕凉
    染烟回头看,竟是方才一直跪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姑娘，如今站起身来。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红红的,即便这样,也能看出是个很标致的模样,只是看起来也还小，大概才到豆蔻之年。
    她看到众人都望向她，有些畏缩，半低下头，又很快抬起头来看向染烟和月娘，说：“他还抢了我家店铺的房契,既然,既然债还了他,他就该把房契还给我！”
    众人明白过来，又纷纷看向方少爷，指责他又要拿钱,又要贪别人家的店铺。
    方少爷已经气得满脸涨红，他指着小姑娘待要再骂，却又畏惧一旁的月娘,于是说：“房契我自然是要还的,但是不是给你，谁还了我的钱，我才给谁！”
    众人于是纷纷说：“那你快给人家啊！你方才怎么不拿？是不是想直接遛走,想把钱和店都贪了！”
    方少爷没想到今日之事竟然还会不顺利，气得支吾半天，说：“我方才没说，是因为只拿了房契没用,这店之前已经被苗老三转给我了，如今在我名下。我才要请这位小姐，同我一起去衙门里改契呢！”
    接下来的事，染烟倒有些稀里糊涂，只是随着这位方少爷去了京都北市署，听月娘的话，签字画押，得了一份房产地契，一份店铺契约。
    从市署回来的马车上，染烟对月娘说：“我们把这些东西，给了那小姑娘，便回去吧。”这么折腾一通，她都已经失了去北城的心气。
    月娘却说：“这个给也没用，上面签的是你的名，按的是你的指印。”
    染烟面露难色。月娘又说：“再说，万一给那小姑娘，再被人抢去，怎么办？”
    染烟看着几张契约，说：“你担心的也有道理。唉！我只是，只是不想她被那个方少爷抢去……如今倒怎么像是我抢了她家的店铺一样……”
    月娘噗嗤一笑，“这怎么是你抢的，你可是花出去了五百两！她这店铺，能抵多少钱，顶天也就一二百两，别说这店铺，就是她，她家祖宗三代，卖身给你也够的！”
    染烟听不得“卖身”二字，暗暗咬唇，生月娘的气，就把契约折好收进原本放银票的黑色荷包，不再开口。
    等回到十字路口的店铺前，围观的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了那个小姑娘，巴巴在门口等着。
    问过话才知道，原来这小姑娘叫苗秀儿，原本爹娘经营着这个店铺，家境也甚好，但是她爹苗老三喜欢赌博，越堵越大，渐渐把积蓄全输了出去，还开始欠债，最后店铺给折腾得关门了，秀儿娘几乎是气得病死了，苗老三前阵子也因醉酒，一头栽进了臭水沟，淹死了。
    如今，只剩了才十三岁的苗秀儿。周围邻居可怜她，偶尔照顾些她吃喝，但是对于今日这种事，却就不敢出头了，也出不起这个头。
    苗秀儿对染烟千恩万谢，跪下便要磕头。染烟忙扶她，月娘却说：“做人要懂感恩，你救了她，她自然该谢你。若是世间之人都有恩不报，白拿别人好处，那怎么行？”
    苗秀儿磕头，月娘又说：“如今你家店铺，被我们买下了，你以后意欲如何？如若你没个去处，要么签个卖身契，给我家小姐做个小丫鬟，混口饭吃，倒是也成。”
    染烟恼道：“月娘！”
    瞪视她闭了口，才温言对苗秀儿说：“你莫怕，月娘只是和你顽笑。我虽拿了这个房契，却也没什么用，你安心住着便是。等回头无碍了，我再把这个想办法还你。”
    苗秀儿又跪下磕头盟誓：“不用！这个是您花了钱买下的，就是您的了！我不用和方少爷……不用被他抓走，已经是我的大造化了！谢谢您救我！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月娘有些不耐烦，在店铺里四下打望，走到了后门，突然惊呼：“哇！这个店铺倒真的不止一百两，我瞧着二三百两是能有的！”
    苗秀儿闻言，很机灵地起身，主动带着染烟到处去看。原来，这个店铺虽不大，是个很小的小二楼，后面却是带着个小院子，另有几间住房。且都修建的还算好，想来以前，苗家确实家财甚丰。
    苗秀儿说：“我家原是开酒楼的，也曾经是这附近很有名气的一家！要不是我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染烟又问了问她如何过活，知道家里还剩一些财物，周围邻居也有些照顾，才放了心，回了枣牙胡同。
    如今染烟的宝匣里，只剩了娘的小鱼玉坠，还有八十两银子。染烟对着匣子叹气，这些银子，是兰鸿的，她原本只是暂且留着，却还是一时冲动，就用掉了，她又从何再有这么多银子来还给兰鸿。
    也不知道铃铛如何了。想到铃铛，染烟又有些欣慰，无论如何，因为这五百两，至少苗秀儿不用再如铃铛一样，或者如她娘一样。
    但是终究还是不放心，过了两三日，又拿了几两碎银，去看苗秀儿。见她已经打起了精神，把店铺和后院都收拾的井井有条，整洁干净，倒是心生佩服。
    苗秀儿对染烟说：“恩人，这个铺子已经空了很久，连桌椅也别我父亲卖掉了，但是位置其实不错，以前我家酒楼昌盛的时候，来客也很多，您要是有心，无论开个什么铺子，都应该可以，这里刚好在西城和北城交界呢。”
    染烟心中一动，只是想到自己什么都不懂，就又泄了气。月娘在旁边瞪视苗秀儿，说：“开什么铺子，赚的还不够忙的！”
    苗秀儿察言观色，便知月娘并不喜这个建议，就把铺子也可以出租给别人的话咽了回去，转言说：“后面一共有五间屋子，家具虽不剩多少，但是床柜还有些，我也收拾了出来，恩人要住，要用，都很方便。”
    “倒是个伶俐的。”月娘点头称赞她，又轻轻戳戳染烟，“可惜是个不知根底的，不然给你做个小丫鬟倒是挺好！”
    染烟轻扯月娘衣袖，让她住嘴，又对苗秀儿说：“你若愿意，叫我江姐姐就行，我也算不得恩人，这五百两，原也不是我的。”
    苗秀儿听了满脸堆笑，忙对着染烟叫“江姐姐”，又转头看月娘。
    月娘挑眉，撇撇嘴说：“我可不爱做人姐姐，你也叫我月娘就行。”
    染烟又关心了一些苗秀儿的日常，得知她爹赌得甚少回家，她娘重病后，便一直是她打理着家里的日常，更生了一些怜悯之心，但是也放心了些，好歹她能自己照顾自己，就不用麻烦考虑如何安顿她。
    从苗秀儿家离开，染烟总算同月娘去了传说中的西北城。
    染烟曾听说，枣牙胡同所在的西城，也不过是小平民百姓的聚集地，但是和西北城相比，却堪称富裕康宁之地了。
    西北城深处，就连枣牙胡同那样成规模的宅院都少，房子建的乱七八糟，贴着房子，还有些草草搭建的窝棚，倒是和染烟曾住的茅草屋很有些像。靠着墙根，一些衣着破烂的孩子或坐或蹲，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还是小乞儿。
    马车也只大概驶进去一些，就又绕了出来。月娘指着一堆人说：“你瞧那是一堆偷儿。”
    染烟偷偷看，那一群人有老有少，还有残疾的，也有人挑着货架，看似走街的小贩子。
    月娘解释说：“本朝的元帝建京城的时候，请了大法师，把皇宫建在了京城中心，又按阴阳八卦谋划了富贵之所，却说西北角下面镇着妖兽，不可擅动，要空着。”
    染烟被这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回头专心倾听。
    “可是京城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不够用，一些无处可去的人，便来了这里，偷偷聚居。等到朝廷想管的时候，这里已经龙蛇混杂，不好管理了……”
    染烟惊叹：“月娘，你好厉害！竟然知道这些事！”
    又想到之前去市署，自己也是什么都不懂，全凭月娘做主。有些黯然地说：“我若是有月娘这般什么都懂，就好了！”
    月娘被她夸得倒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掩饰过去，才说：“你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懂得少。我不过是常在外面跑，见识便多了。”
    染烟有些羡慕，轻声说：“我也想……可是我总是怕。就像以前，我害怕跑出去更难好活，即便孟府里人再如何待我，我也死守着孟府……”
    月娘拍拍她的肩，说：“那时候确实是，不过现在不同，这京城，你随便跑就是了，要是护不住你，那真好笑了。”
    染烟满眼感激，“月娘你真好！除了，除了……就是你对我最好了！我信你能护住我，你凶巴巴的时候，我都有些害怕……”
    月娘抬手摸摸嘴巴，含含糊糊说：“我护啊？这个……那也是成的……”
    染烟又说：“我明日给你做花儿糕，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月娘对吃并没什么偏好，就让她随便做。
    马车回到枣牙胡同，染烟临要下车，又想起一件事情，回身压低了声音，对月娘说。
    “月娘，你帮我一件事。”

    第四十一章 如气之秋
    染烟微阖眼眸,想了想，对月娘说：“这些事，你暂且别和许嬷嬷她们提起。”
    月娘深深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有犹豫,却又极为爽快地答应道：“好的，我不会主动跟许嬷嬷说的！”
    染烟心下微松。有些事情她还没想好，但她若是想把铺子还给苗秀儿，那没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才是最好的。只是，若是兰鸿发现那五百两不见了,问及去向,可怎么个说法。
    染烟叹了口气,对月娘说：“也劳烦月娘，若要有空，帮我去看看苗秀儿,她孤身一人，我有些放心不下。”
    月娘答应了，却又挑眉问：“你叹什么气呢？你瞧现在不挺好吗,比你当日不知好过多少。大可不必为了别人便唉声叹气,这世间的可怜人多的是，你可怜的过来吗？你又不是手握大权，或者富甲一方,可怜她们也无益。”
    染烟低着头，半晌才说：“你说的对，我比她们，不知道幸运多少！”
    念及兰鸿对她的恩情,和心中压抑不住的不甘，眼泪再也忍不住，婆娑而下，落在马车的地毯上，湿了一个团。
    她这般哭，月娘咂咂嘴，似是不解，扯扯她说：“你也帮我一件事。”
    染烟眼里还淌着泪，抬头都看不清月娘，只听到她说：“你别告诉许嬷嬷说我惹你哭了。我……我瞧着她对你倒是很维护，若是知道，我怕……她以后不许我来找你。”
    染烟忙不停点头，哽咽着乖巧应下。
    不过回到枣牙胡同，虽染烟整理过了仪容，却还是被眼尖的许嬷嬷看出了端倪，温言安慰她：“你既这般放不下，不若让长渠帮你去找找铃铛。也不能这般，为着她，每日里又愁又忧又哭的，这怎么成？”
    许嬷嬷这般体贴，染烟又对许嬷嬷生了愧疚，忙挤出笑脸，说：“不用了嬷嬷，我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这样的。我明儿打算做花儿糕呢，还需要嬷嬷帮我呢。”
    于是两人商量了要做什么，可有什么需要买的，全列了单子，让长渠去办。
    一旦进了厨房，染烟倒是忘了别的事情，一心一意地做起糕点来。只是中午的时候，长渠却跑进来，说月娘派了人传话，今日有事，要明日才得来。
    染烟有些失望，幸而这些糕点大多是可以存放的，如今天又凉快了，放个几日绝对没问题。于是也不管，竟是在厨房里几乎忙了一整天，做出了就算十来人也够吃个几天的数量。
    黄昏的时候，染烟才发现这个问题，对许嬷嬷说：“嬷嬷怎么也不提醒我？”
    许嬷嬷尚在帮她整理做好的糕点，笑着说：“小姐喜欢做就做好了，”想起她是怕浪费，又说，“公子以前不是说过，若是怕浪费，就让长渠帮着处理，不碍事的。”
    染烟听到“公子”，手却瞬间一滞，自兰鸿那夜回来，已经过去了大半月了。对于染烟，这大半月，竟似有半年，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些事，扰乱了染烟的心，却一直未能阻挠了她心里对兰鸿的思念。
    染烟晚上又搬回了东屋，躺在东屋的床榻上，闭上眼，和兰鸿的点点滴滴便如重现一般，令她心中又酸又甜。临睡前还忍不住暗暗祈求着，希望今夜，兰鸿突然又回来，便如那夜一样。
    只是越这般想，心中便空落落地越发难受，竟像生了病，浑身难受的恨不能立时死去，好去除了这痛苦。
    第二日，月娘倒是一早就来了，尝了染烟做的糕点，赞不绝口，一直吃到撑。
    染烟把昨日做好的全整理了一遍，本要送给对门些，却想到月娘进来时，看到对门又是闹哄哄一堆人，暗暗息了这个念头。突然想起来苗秀儿，就问月娘，能否帮她把这些糕点送去给苗秀儿，让她分给周围的邻居们，也好讨些交情，以后也能多得一些维护。
    月娘答应了，染烟就把糕点装点好，说让月娘带走，让长渠帮着搬去马车上。她自己，因着昨日准备了太多的馅料，今日还要继续做完，不然，馅料就不新鲜了。
    没想到，近黄昏时，月娘却又来了。染烟正在西屋洗漱，她走进去，哈哈大笑，倒把染烟笑了个懵懵然。
    月娘直笑够了，才说：“太好玩了，我今日倒是做了一回买卖。”
    一脸回味地又笑了笑，才说：“我带了糕点去，那苗秀儿看了，直说好看，自己只尝了一个，便拿出去摆摊儿卖，竟然也有人买，不过别人都说她卖的太贵，也不知道味道如何，所以看的多，买的少，断断续续才卖掉些。”
    “没想到下午，竟是来了好些人，抢着要买，有些是上午买了尝过的，有些看别人抢，原本上午还嫌贵，也不嫌了。他们抢得好可乐，简直是像抢着活命一般，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染烟也被感染得发笑，但是听她“抢着活命”这种形容，又有些哭笑不得。暗暗瞪了她一眼，她却浑然不觉，仍然又说又乐。
    正乐着，许嬷嬷端茶进来，好奇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也说给我乐乐。”
    月娘要开口，却被染烟扯住衣服，抢着说：“我让月娘把糕点送人，别人都夸好，觉得高兴呢。”
    许嬷嬷放下茶，也高兴了，“那还能不夸，我们小姐做的，连御膳房，也是比得上的。那你以后多做些，天天高兴才好呢。不过也不能累到。”
    染烟上前搀住许嬷嬷的手，软软撒娇：“不会累的，要是嬷嬷吃了夸好，我才更高兴呢。”
    因着这个，染烟倒是真的高兴起来，她原本很是担忧苗秀儿的生计，总不好她还要给兰鸿要了银两，给苗秀儿用。如今这些糕点能卖的一点铜钱，总算是个帮衬。
    这般忙了几天，染烟才又去苗秀儿那里，见苗秀儿竟是把一楼店铺又整理了一番，正对着门，特意弄出了摆放糕点的地方，即便不走进去，只要路过看到，也会被花朵一般的糕点吸引了注意力。
    苗秀儿还拿了这些日子卖出的银两，要给染烟，竟是比预想中的要多很多。染烟自然不收，只让她拿了，用作衣食住行。
    苗秀儿千恩万谢不提，染烟心中却又生出些本就压在心底的念头，她细细把店铺看了一遍，其实这个铺子也算是挺大了，两层小楼，又在十字路口，里面家具虽没了，但是门窗都还不错，甚是精致，保养也还好。
    只是这事染烟不知和谁商量，她有心去问问对门的王婶子，却又想到她家近来一直在忙静儿的婚事，心中不免有些黯然；而且，王婶子是个嘴上没门的，与她说过，转眼她便会说给许嬷嬷，幸而枣牙胡同里邻居往来并不多，不然，她肯定能嚷嚷得整个胡同都知道。
    染烟只得自己在心里暗暗盘算，把铺子上下的格局好好记在心里，又央求月娘，带她去看看京里其他类似的糕点铺子。
    秋高气爽的一日，对门的静儿终于到了大喜之日，鞭炮声从前一日就断续响个不停，因着新娘早早便要准备，半夜里就开始嘈杂，染烟醒来，披衣站在廊下，今日并无月光，院子里黑魆魆什么也看不见，对门却是灯火辉煌，霎是热闹。
    怔了不知道多久，许嬷嬷从厢房出来关切，染烟忙推脱让她回去继续睡，也进了屋。只是怎么也睡不着，就执灯去了西屋。
    染烟放好灯烛，关好西屋的门窗，蹲身在书匣前，一本一本拿出上面的书，然后从底下拿出一册画本来。
    烛光摇曳下，这册画本忽明忽暗，竟有些了鬼魅的气氛。
    染烟如今多识了字，已经大概可以看出画本内文字的意思。原是一个小姐因闺愁而出游，巧遇一个书生，互生了情义，待回府之后，竟相思成疾，病卧在了床榻。
    再翻到第四张画，看那书生搂着小姐亲嘴，染烟不由想起那夜，兰鸿的温柔和霸道。她闭上眼，细细回想，又耳听对面小院里的欢畅，心中又酸又麻，分不清是为了思念，还是因到底对他生出些哀怨。
    第五张染烟也已看过，乃是小姐病卧塌上，执帕思念。这岂不就是她，每夜里非去躺在东屋的床上，念着兰鸿，觉得自己浑身难受，恨他不来，恨他曾来，怨他温柔，怨他亲近，担忧着他迟迟不归。
    染烟翻页过去，看到了第六张画。竟是小丫鬟引着书生，矮身屈腰，蹑手蹑脚，贼行于花园中。
    第七张时，书生到了小姐闺房中，两人相拥而吻。
    再翻一页过去，那小姐躺在塌上，衣衫半开，竟是有些袒怀露体，而那书生，俯首在她身前。
    染烟乍看到，还有些疑惑那书生在做什么，却一下子想到了那日，兰鸿似乎亦有此意，只是她突然哭了，兰鸿便停了口，未曾再往下亲去。有些脸热心跳，放慢呼吸，稳住了心神，才又继续翻了下一页。

    第四十二章 如月之曙
    这一页里,连那书生也变得衣衫不整起来，他坐在床边，那小姐坐他腿上,双腿盘于他腰间,两人紧紧相拥。
    染烟看得心中又是一惊,她偶尔也曾这么与兰鸿亲近过，差异之处，不过是她和兰鸿，衣衫都很整齐而已。
    恰在这时，对门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又是一阵子鞭炮噼啪乱响,染烟正沉溺于画本中,竟是被吓了一大跳。她慌手慌脚把画本合上,心中纠结半晌，才又打开。
    这一页，却并无配有图画,全是文字描述，染烟努力辨认了些字词，大概是说小姐以死相逼,非要嫁给书生,但是爹娘不同意，后来爹娘得知她和那书生已经做成了好事，失了贞洁,才无奈同意，只是等小姐家派了人去找，才发现那书生家竟是人去楼空。
    染烟看得心急，忙又往后翻,这一页又配了画，竟是小姐意图自缢，在房梁上挂上了白绫一段，一脚踩上凳子，正要上去，小丫鬟死命抱着她不让。主仆两人，皆是满脸泪痕。
    再一页，文字里写，突然有媒婆上门，原来那书生不见，是因为进京赶考，如今中了状元，如今特来求亲，配图是状元郎上门，喜气洋洋。
    第十三页，画着大红花轿，书生身戴红花，骑马行于轿旁，满脸皆是喜悦。
    下一页，不出所料，便是洞房花烛夜，书生用秤杆挑起大红盖头，露出新娘一脸娇羞，难掩欢喜的美貌容颜来。
    在昌平镇时，染烟也远远看过娶亲的队伍，鼓乐齐鸣，敲敲打打，几里红妆，缓缓而过。瞧着甚是热闹和喜庆，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
    娘让她以后要好好嫁一个老实人为妻，她虽不懂，却也暗暗想过，会否有一日，自己长大了，也这样热闹风光嫁了人，便脱离了孟家，再不受辛苦和欺辱。只是每日里好好活着，就已经筋疲力尽，小染烟并没多少精力去多想这些事情。
    染烟反复看着这两张图，不由幻想，若是兰鸿这般打扮，着高冠，穿红袍，骑高马，戴红花，会是何等好看的样子。
    若是他迎娶的人是自己……
    不，不会的。她和兰鸿，虽曾相拥同卧过茅草，虽曾亲近如家人，却毕竟不同。何况，秦大娘所猜想的，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兰鸿虽接了她来这里，堪称娇养独宠，却从未和她说过别的，未曾提及过他的家人，未曾提及过他离了这里之后的日常。兰鸿虽经常日日归来，却其实也如铃铛所言，“想来想来，说走就走”，从无与她商量过。
    倒是她，竟生出了妄念，开始想要和他长相厮守，日夜相见。
    染烟听到对门又是一阵欢愉的吹打声，心中抽痛，眼泪吧嗒吧嗒落在画本上，把文字和图画也弄的晕染了些。手忙脚乱把画本拿开，擦干眼泪，才又拿回来继续看。
    只是后面的，染烟却看不懂了，竟无有文字描述，只是画了一些两人在一起，各种形态样式。染烟不知他们为何要做出这些让人看着便生出羞意的姿势，又为何总是衣衫不整，草草翻完，就又翻回大婚那两张画，看当页的文字中写：“结发为夫妻，盟同心，长相守，白头不相离，一生一世一双人。”心中微颤，却又有些不懂。
    那些官家老爷、权贵富户，大多都有妻有妾，算的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渐亮，许嬷嬷已经出了院子，看到西屋仍亮着灯烛，叫了声“小姐？”
    染烟忙应了声，吹灭灯烛，又把这册画本藏在了书匣子的最底下。
    许嬷嬷已经在西屋门外问：“小姐可要洗漱？”
    染烟轻轻清了下嗓子，才回道：“嬷嬷，我昨晚睡得不好，要再睡会子。”
    许嬷嬷便说：“那也好，想来你也被吵醒了。”
    染烟躺在床上，假装睡觉，耳朵却很专心地听着对门的声音。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厌嫌。
    快到中午的时候，听到月娘来了。许嬷嬷说小姐还在补觉，月娘并没进来看，又嫌弃对门太吵闹，很快便离开了。
    染烟一直装睡到了下午，许嬷嬷大抵是觉得她睡了太久，开始频频跑进来看她，她才假装刚刚醒转，依着许嬷嬷的话，洗漱吃了些饭食。许嬷嬷还说对门送来很多吃食，只是她睡了太久，恐怕不好吃太油腻的，便算了。
    染烟点点头，闷头喝许嬷嬷特意为她熬的青菜肉粥。
    快到黄昏，对门总算渐渐消停下来，染烟写了会字，又回了西屋睡觉。她倒是困得很，昨晚到今日，她几乎未曾入睡过。即便现在心里装满了烦忧，也还是昏昏沉沉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开始做梦，梦到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恰是新郎打扮，骑在马上，染烟虽看不清他样貌，心里却自知就是兰鸿。他的马渐渐走近，染烟心中狂跳，且欢喜且慌张，又想起来自己还是一身睡觉时穿的亵衣，正着急的时候，那马和人，却一步跨进了对门的大门。
    染烟心里猛地抽痛，一下子醒了过来。等惊魂稍定，却觉得院中似有动静，忙从床上坐起，爬到窗子跟前细听，想分辨是否是隔壁的声响。院中却似有人注意到了她，一阵子脚步，许嬷嬷到了她门前，轻轻问：“可是把小姐吵醒了？”
    染烟忙问：“怎么了？”
    许嬷嬷有些迟疑地说：“你莫急，我进来对你说。”
    染烟便觉得有些不对，忙披衣起身。许嬷嬷进来，帮着她把衣服整理了下，才说：“我说了你别急，不要紧的。”
    染烟伸手紧紧抓住许嬷嬷的胳膊，下意识往外看，听到许嬷嬷说，“公子回来了，不过受了些伤，你别害怕。”
    染烟脑中轰地一声，有些分不清这话是什么意思，身形微晃了下才站定，就立即挣脱许嬷嬷搀住的手，跑了出去。院中并无灯烛，黑暗里站着不少人，她顾不上细瞧，径直跑向亮着灯的东屋。
    这两个月，她每日盼着兰鸿回来，却不想今日得见，竟是这样。
    东屋床榻上，躺着一人，衣衫敞开，露出腰腹上包扎的白纱布，正是兰鸿。染烟只这么远远看到，竟就心悸得不敢走过去，怔在了原地。
    “傻瓜，过来。只是受了小伤，不碍事的。”兰鸿稍微撑起身子，冲她招手，却想见是扯到了伤处，嘴上说着云淡风轻的话，脸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痛楚之色来。
    染烟忙过去扶他躺好，替他疼得失了语，只剩下眼泪如成串的珍珠，从眼中沿着脸颊流下。
    “我不过是急着见你……早知道我先养养再回来。”兰鸿伸手替她拭了下脸上的泪，语气很有些懊悔。
    他伤得其实不重，不过伤口比较长些深些，需要静养些日子。本该回府邸好好休养着，却竟如得了失心疯般，半道上，突然改了主意，来了这里。
    如今终于见到了想见的，心下微松，却又心疼她流泪，竟是比腰腹上绽开的皮肉还疼。
    “别哭了……乖！”伸手安慰地摸摸她的脸，却被她抓住，把脸贴到了手心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哭了一瞬，又忙咬着牙忍住，问：“疼吗？我该怎么办？”
    兰鸿瞬间觉得一路颠簸绽开的伤口也愈合了一些，拍拍自己身边，说：“我累了。”
    她抽噎着“嗯”了一声，便如一只小羊羔一般，小心翼翼贴着兰鸿，躺在了他身侧。又想贴近，却又怕碰到兰鸿一般，虚虚挨着他，大气也不敢乱喘。
    兰鸿觉得她这般过于紧张了，有些想笑，却又觉得心满意足，伸手搂住她一些，说了声“没事”，竟就马上睡着了过去。
    方才东屋里的人早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了染烟，小心躺在兰鸿身边，烛光摇曳，她突然想起那夜兰鸿远远挥了一掌，玖拾光整理灯烛就灭了。可惜她却做不到，就小心挪了挪，又轻轻举起了手，遮在了兰鸿的脸侧，用手掌的阴影，把会闪到兰鸿眼睛的光挡住。
    然后专心致志听着他渐渐悠长缓慢的呼吸，感受他稳定有力的心跳，一直等到他醒来。
    等兰鸿醒来，染烟才下了床，又去看许嬷嬷给兰鸿熬的大补汤。许嬷嬷对她说：“别担心，这个不算什么，公子啊，福气大着呢！”
    染烟抽抽鼻子，忍住哭意，问：“他以前也这般受过伤吗？”
    许嬷嬷犹豫了一下，才答：“有过的。其实皮外伤不算什么。公子以前还中过毒，幸好白……老白大夫配制了解药。”
    染烟又扑簌簌掉眼泪，许嬷嬷叹了口气，劝她：“莫要再担心了。你这般哭，公子倒要心疼你。”
    又说，“皮肉受伤都不算什么，心要受伤了才难受，你待公子好，公子高兴了，伤也好的快。”
    染烟忙擦干了眼泪，试着挤了挤笑脸，才端了一碗羹出去。
    午饭过后，染烟正在陪着兰鸿说话，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她有太多话想对兰鸿说，想要问兰鸿，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捡了无关紧要的来说，开了什么花，做了什么糕点，下了多久的雨……
    突然听到长生在门口报说：“主子，白公子来了！”
    兰鸿摸了摸染烟的手，说：“是大夫来看看，你先去西屋吧。”
    染烟要走，却又回身握住兰鸿的手，祈求道：“我能在这里陪着你吗？”
    兰鸿有些犹豫不定，“伤口，虽然不打紧，毕竟看起来有些吓人……”
    见染烟微微噘着嘴不说话，抓着他的手却坚决不放。只好对长生说：“让他进来吧。”
    一个白衣公子很快走了进来，染烟轻轻放开兰鸿的手，站立到了一旁。

    第四十三章 秋风入窗
    白衣公子看了染烟一眼,并未在意，径自走到床榻边，开始解兰鸿的衣服,然后拿了把铜剪刀,开始剪他腰间原来缠着的纱布。
    染烟见剪开的纱布,渐渐露出血色，又是害怕，又是心疼，狠狠咬着唇，一言不发地侧头紧盯。
    贴着皮肤的那几层纱布，已经被血渗透,和伤口隐隐沾在一起,白衣公子揭开的时候,兰鸿眉头一下子紧拧在一起，牙关也紧咬，显然很是疼痛。
    染烟实在忍不住,转脸望着白衣公子，低声怯怯祈求：“您……请您轻一点，可行吗？”
    白衣公子却压根没理染烟,也没停下手下的动作,反而猛地用力，撕开一块，痛得兰鸿即便咬着牙,也闷哼了一声。
    “怕疼？就该回去好好养伤……”
    “白茂生！”兰鸿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白衣公子的话，“莫要胡言乱语，你要是不行,我另请高明。”
    白茂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拿了一些药水和药粉，开始帮兰鸿处理伤口。
    “没事，不疼！”
    染烟从床尾看得，唇也要咬破了，猛听见兰鸿温言说了句，抬头，才见他正望着自己，原是对自己说的。心中更加难受，即便死命忍着，眼泪还是溢了出来。
    白茂生把伤口重新清理消毒，又上了药粉，等了等，见血水不再溢出药粉，才拿了细纱白布出来，对兰鸿说：“我这要怎么给你包扎，你坐起来吧。”
    兰鸿要起身，又扯痛了伤口，染烟顾不上别的，脱了鞋从床尾爬上去，小心翼翼爬到床内侧，搀扶兰鸿起身。
    白茂生这才注意到染烟，一边在也帮着搀扶兰鸿，一边打量着她，开口要说什么，却又止住，转头见兰鸿已经在怒目瞪他，忙移开关注染烟的目光，有些讪讪地小声解释：“我以为，是你身边的普通小丫鬟呢……”
    染烟并顾不上关注这些，满眼只瞧着兰鸿腰腹前的伤口，又抬头看兰鸿脸上是否露出痛色。
    兰鸿坐起，伸手把她往后拦了拦，染烟就跪在了兰鸿身后，帮着扯起外衣，让白茂生绕着兰鸿的腰腹，缠裹纱布。
    白茂生处理好伤口，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然后写了一个药方，把长生等人叫进来，叮咛了些话，方走。
    染烟方才撑着，如今回想伤口的样子，并非兰鸿所说“只是小伤”，而是又长又深，翻了皮肉出来，很是吓人，看着就很痛。又想着兰鸿不知因何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若是伤口再深一些，或者施救不及时，不禁有些后怕，心慌手抖起来。
    兰鸿抓住她的手，她眼里含着泪，咬着唇忍耐，半句安慰和关切的话却说不出口，只怕开口就要哭出来。
    兰鸿又伸手轻轻捏在她嘴唇两侧，见她仍咬着唇，微微颤抖，伸出一根手指，从她唇上轻轻抚过，笑着说：“你便是把你的唇咬破了，也没法让我的伤口马上好……”
    原只想安慰下她，让她不要再这般咬着唇，可是这般抚过，心中却不知为何，竟生了点恶念。
    “不若你亲我一口，说不得我还能忘了疼……”
    染烟不知他这话有何道理，“亲我一口”这般令人羞臊的事情，又怎能让人忘了疼，却又盼着真的能对他能有一点半点缓解，偷偷看了眼其他人都已经出去，小声问：“真，真的？”
    本来满是犹疑，却见兰鸿竟是一脸诚恳，郑重点了点头。不免纠结起来，回头又看了看房门，握拳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爬上了床，跪在兰鸿跟前，望着兰鸿嘴的位置，紧闭上眼睛，轻轻碰了上去。
    心里已经羞得如有鼓擂，却还是想着那夜兰鸿怎么亲她，依瓢画葫芦，轻轻去亲他的唇。才亲了几下，却被兰鸿伸胳膊揽在背后，化了被动为主动。染烟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又不敢用力挣扎，怕有碍于兰鸿的伤口，只能轻轻往后仰背，任他采撷。
    兰鸿原本只是想逗逗染烟，省的她一直满脸忧愁，却没想到她竟是当了真，且这般乖巧服从，眼见她紧闭双目，长长的睫毛抖得如同扑闪的蝴蝶翅膀，轻轻凑上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的唇，如花瓣一般，滑润又潮湿，轻轻在嘴角蹭过，停滞了一下，羞得几乎连呼吸也乱了，却还是蹭了上来，有些笨拙地亲了口。兰鸿只觉得心里犹如千万只鸟儿叫嚣着飞出了密林，再也忍不住，伸臂揽住了她，眼看着她脸上的红霞越发的深了颜色，眉头紧蹙，跪也跪不稳，才略略放开，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果然……真的不疼了。”
    染烟努力喘息几瞬，终于找回了正常的气息，睁开眼，脑中却白茫茫一片，望着兰鸿似是望着虚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又把头轻轻埋在他颈下，却半点儿力气也不敢用，只恐又弄疼了他的伤口。
    兰鸿伤着，染烟原是想好了定要好好伺候他，为他煲汤煮羹，端茶送水，却被他用各种原因留在了东屋，两个人每日里倒有大多数时间都在一起，无论日夜。没人的时候，又被兰鸿哄着为他止疼，染烟心里觉得这样有些不对，却又舍不得他疼，每次就捱着羞，乱着呼吸，与他亲嘴儿。
    这么过了几日，兰鸿伤口更换时，已经不再淌出新的血渍，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日午后，月娘突然来了，染烟这才想起来兰鸿受伤之前的那些事来，她这几日满心都是兰鸿的伤，其他倒一时都忘记了。她出来招呼月娘，又想对兰鸿引见月娘，就进去帮斜靠在床头的兰鸿整理好衣服，问要不要见见当日的月娘。
    月娘闻听要进去见兰鸿，东张西望，脸色有些古怪，终于还是拖着步子和染烟进去。
    月娘一进去，兰鸿便冷着脸，问：“哦，原来你就是月娘，我记得见过你的。”
    月娘唯唯喏下，看起来很有些不自在。染烟忙对兰鸿说：“很多事情，都多亏了月娘，不然，我都没法进京见你。”
    兰鸿淡淡道：“那倒是要谢谢了。”染烟笑着瞧月娘，却见她脸色实在是有些不好，忙同她出来，道歉说：“你别在意，他是个好人，只是今日心情可能有些不好。”
    染烟又问月娘，近日可有去看过苗秀儿，听她说也没去，又要拿了银两让月娘送去，月娘说：“不用了，她如今又不是真的开店，衣食住行，现有的都足够用个一年了。”
    染烟如今见兰鸿恢复不错，心情便好了很多，一时心血来潮，便把兰鸿暂放了一旁，打算做点好做的花儿糕，让月娘去看苗秀儿，顺便带去。这般在厨房里忙了半日，分了大半让月娘带走，剩下一些刚出锅，正新鲜的，让许嬷嬷分给大家吃，又选择了一些细细摆进盘里，端去东屋给兰鸿。
    进了屋子，却见一早还心情很好的兰鸿，如今却黑着脸。染烟对人的情绪本就敏感，何况是兰鸿的。她心中狐疑，猜测兰鸿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或者，这几日一直闷在屋中，心有不爽。
    诸多猜测，面上却假装不知，只嫣笑着让他尝尝糕点。
    正在这时，白茂生也来了。染烟忙把糕点盘子放到书案上，把床边的桌几让出来给他。他放下药箱，却转身走过来，看了看，说了声“好香”，伸手便拿了一个来吃，咬了一小口尝了尝后，便开始狼吞虎咽。
    兰鸿突然开口斥道：“你来是为了吃东西吗？”
    白茂生边吞咽边望他，满眼狐疑。染烟被兰鸿吓了一跳，心中也暗想，他今日为何心情这般不好，以致一向稳重，今日却简直暴躁得溢了出来。但还是先去准备热水，好给白茂生洗手，帮兰鸿换药。
    等白茂生换好药离开，月娘也早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染烟才怯怯走到兰鸿身边，想问又不敢问，只拿手小心翼翼抓了他的衣服，坐在床边望他。想了想，又安慰道：“白大夫不是说了，以后可以稍微活动了，以后便不用闷在屋中了。”
    兰鸿看着她暗暗察言观色的样子，心中有些懊悔，想着她本就胆小，总是要讨好着人过活，自己为何这般不注意，或许倒让她更多了生分，伸开掌，把她的小手轻轻握在手中，揉了半天，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自己生气，是因为月娘来了她便出了门，半天都没进来照看自己？分明许嬷嬷和长生都在啊。
    说自己生气，是因为知道她有事瞒了自己，还特意叮咛了月娘不许说？难道她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
    初初把染烟接入京中，确实是因了可怜她，有点像可怜一只猫儿狗儿小兽儿，觉得可怜又无辜，便一时起意，弄了来。而她毫无保留的依赖，渐渐在兰鸿心中凝结成了玉石，莹莹温润，濯濯暖心。
    可是，这“小兽儿”对他的依赖，却突然变少了。
    兰鸿心里的火，竟是压也压不住。他内疚了一刻，又突然冷了脸，说：“我今天伤口特别疼！”
    染烟蹙眉望他，见兰鸿眼皮翻翻，目光从对视下移，微抬了下下巴。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忙躲开视线。
    院子里，因着刚换完药，窗户大开，许嬷嬷和长生还在说话。

    第四十四章 透云寒日
    往日两人虽亲密,却总归是偷偷摸摸，躲着人的。如今这样门窗大开，抬眼就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人,染烟心中怎不觉得羞耻,可是看着兰鸿冷着一张脸,半点不容情的样子，只好忍着羞，慢慢爬上床，跪行到他跟前。
    心中委屈，早已控制不住，只好紧闭双眼忍泪,以免哭了出来。
    “算了。”即将凑到跟前的时候,兰鸿却突然开口。
    染烟睁眼,见他原本严肃的脸色，倒似染上一些红晕，没了之前的冷硬。他伸手扶住倾身过来的染烟,语气又恢复了柔和，带了点刻意的笑，说：“傻丫头,我逗你的。”
    又轻轻把染烟搂到跟前,抱住她说：“怎么真的哭了？都是我不好！”
    染烟只觉得鼻子酸洌地似是淹进了醋水里，已经不想分辨别的，却仍顾忌着兰鸿的伤,不敢如以前那般在他怀里哭，就脱身出来，抱住他的胳膊，无声哭泣,直用眼泪把整个衣服袖子也要弄湿了。
    等到终于哭完，就似大梦初醒一般，有点儿茫然，才想起哭之前的事，仍然不知道兰鸿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他说“逗你”到底是哪一桩。若是以前，还有可能问问，可是如今心疼他受伤，就压在了心底，倒是因了莫名哭了一场，很是害羞，想到眼睛又要红了，都不敢与兰鸿对视了。
    夜里，染烟仍然歇在东屋，她是想着这样便与伺候兰鸿的，但是兰鸿睡觉极为安稳，全不用他照顾什么，反倒偶尔要把她从梦中唤醒，安慰一二。
    这夜，染烟又睡得很不安稳，做了无数的梦，梦到兰鸿没有回来，有人说兰鸿受了重伤回不来了；梦到自己与兰鸿在东屋，突然很多人涌进来，骂自己不知羞耻；梦到月娘来了，说苗秀儿还是被那个方少爷抢去了……
    以致第二日里，染烟都有点头晕脑胀，哈欠不断。兰鸿催她躺到里侧补个觉，她本不肯，只是终究是违背不了兰鸿，就和衣而卧在里面，盖了被子，小小一团，又被兰鸿挡着，外面几乎看不到。
    午饭刚刚过的时候，长渠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兰鸿说：“白家小姐找来了，已经快到胡同口。她是雇了个马车，都没人认出来。”
    染烟并没睡着，闻言尚未想明白这话的意思，兰鸿却伸手轻轻推了推她，说：“小烟？小烟！你去西屋睡会吧。”
    染烟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看到兰鸿皱着眉，又催道：“快起来，去那边吧。这里人来人往，你也睡不好。”
    可是之前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想要去西屋，兰鸿却不准，非留了在这里。染烟心中这么想，却忙起身，略略整理了下衣服，从床尾爬下去，走去了西屋。许嬷嬷竟也从厨房跟着走了过来，同染烟一起进了西屋，顺手关上了窗，看着染烟上了床躺好，出去合上了门。
    等她走了，染烟轻轻起身，把窗户稍稍拉开了一条缝。
    院门打开，一位衣饰精美的美貌小姐，带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这位想必就是长渠口中的白小姐了。
    “鸿哥哥？鸿哥哥！”
    白小姐一进了院子，就大声叫道，声音又娇又脆。她在院子里四下张望了一下，大概选定了位置，就往东边屋子走。
    “白小姐，你且暂等下，我家主子马上出来见您。”染烟虽看不见人，却听得出来，这是长生的声音。
    许嬷嬷也劝：“白小姐，来这里坐。”很快把白小姐引到了往日吃饭的石桌前，让白小姐坐下等。那白小姐却有些嫌弃石凳子的样子，许嬷嬷离开，过了会拿了个东西铺在石凳上，白小姐才坐下。
    再等了一下，长生把廊下的那个竹椅放在了石桌附近，兰鸿走过来坐下，一身白袍，穿戴整齐，头冠端正，完全不似这几日受了伤，时时向染烟抱怨多疼多闷的人。
    打扮的这样齐整，倒似立马做个新郎官也够得。染烟被自己心中突然而起的念头吓了一跳，心中不知为何难受起来，从窗子的缝隙挪开视线，背倚在墙上，却仍管不住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鸿哥哥，怪不得我都见不到你，你怎么躲在这里？要不是我机灵，让人跟踪了我哥哥，我还见不到你呢……”白小姐半是抱怨，半是撒娇。
    一直听不到兰鸿的声音，染烟有些心急，正想再从窗缝里看看，就听到兰鸿说：“你哥哥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白小姐听了，嘻嘻笑道：“那是自然，我哥哥怎么能和鸿哥哥比。鸿哥哥你怎么进京了也不找我玩，我，我……真的好想你！”
    兰鸿咳嗽了一声，染烟心中暗急。今日虽阳光甚好，但是偶尔也有阵阵的凉风吹过，他已经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要是染了风寒可不行？
    一时恨不能立即跑出去提醒他。却突然想到，今日兰鸿听到这位白小姐来了，便催她到西屋，许嬷嬷又跟了进来关窗子关门……莫非是不想让白小姐见到她？
    细想之下，兰鸿催自己来西屋，似乎是有些迫切和不容置疑。
    染烟望了望被许嬷嬷带上的门，又听到白小姐说：”鸿哥哥你为什么要住到这里，不回……“
    “霜霜可是长高了不少啊！”兰鸿突然开口，打断了白小姐的话。
    染烟往外看，见那白小姐从凳子上蹦起，跑到兰鸿跟前，边伸手去拉他，边说：“鸿哥哥你发现了吗？鸿哥哥你站起来让我比一比，瞧我长到你哪里了……”
    因为兰鸿的竹椅是背对着屋子的，染烟看不清，他们做了什么，只是每回染烟想抓兰鸿的衣服，他都仗着手大，总是喜欢把染烟的小手整个儿攥住，捏在手心揉……
    染烟努力从窗扇缝隙里望，却只看到兰鸿的背，靠在竹椅上，似乎很是悠闲。倒是许嬷嬷端了一盘东西，伸手递给白小姐，说：“白小姐坐下吃点东西吧。”
    眼见白小姐双手接了盘子，放在石桌上，又坐回石凳，染烟松了一口气，却又似被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只盯着竹椅，心中焦灼不安。
    兰鸿说了什么，却因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具体说的话。白小姐则回应说：“我都快要及笄了，不小了，而且我都带了丫鬟，没事的，鸿哥哥不用担心。”
    这次兰鸿的话染烟倒是听清了：“既然都知道快及笄了，好好呆在家中才好，女孩子家，怎能自己到处乱跑！”
    这语气却是有些重，白小姐听了，娇嗔道：“我还不是为了鸿哥哥，才偷偷跑了出来，你不在京城便罢了，回京了，也不来看我，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托付哥哥寄给你的信，他都没给你送去么？”
    兰鸿干咳两声，刚刚开口，白小姐继续说，语气又是亲密，又是娇羞：“鸿哥哥，幸好你回来了，明年我就及笄了，可以嫁你了。我还怕你老是不回来呢……我就知道，你没忘记我们的约定！”
    染烟在屋子里，如遭雷击，有一瞬间的失聪耳鸣，等冷静下来，再往外看，窗缝里却只剩下兰鸿高大的身影，他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把染烟的窥视挡了个严严实实。伸手想把窗扇略微再打开一丁点，他却猛地回头望来。染烟吓的赶紧躲往一旁，心里慌得如同自己做下十恶不赦的坏事，想了想，蹑手蹑脚躺回床上，又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许嬷嬷在说什么，听不清，只能听出她的语气，很是客气和恭敬，和对兰鸿，对染烟，都各有不同。
    过了阵子，院门似是被打开，然后白茂生的声音响起，大抵是劝着他妹妹快与他回去，莫要在外玩闹。外间纷纷扰扰，西屋里却很是安静，连个虫鸣都没有。染烟一开始觉得心里又堵又酸，难受得不行，却不知为何，竟然渐渐迷糊着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近黄昏，许嬷嬷想必一直在关注着西屋，她才坐起，还没完全清醒，许嬷嬷便进来关照她。
    “小姐可算醒来了！公子见你老是不醒，还怕你是累病了，想着要叫大夫呢？”许嬷嬷帮着她梳头整理衣服，“快去看看他，也让他安心下。”
    染烟低头不语，任她梳发盘头，等好了，慢吞吞走去东屋，在门口望了一眼正在拿着一本书读的兰鸿，又忙低下头，说：“我去做些糕点给你吃吧。”
    说完，也不看兰鸿脸色，不听他回应，很快转身到了厨房。
    做糕点其实需要专心致志，用多少面粉，多少水，揉到什么程度，发酵多久，馅料又怎么配比才最好。染烟做多了，心中已经有了数，但是每次手一沾面粉，仍然会一心一意起来。别的什么倒都暂时忘记了，心里只算计着已有的方子，琢磨着新做一个什么造型……
    中间许嬷嬷让她停下先吃饭，她却一点不饿，推脱说：“嬷嬷，这个已经发酵好了，必须马上做完，不然放久了，就不好做了。”
    许嬷嬷催促了好几次，叹气离开。
    上次染烟买到一种蓝色的果酱，与粉面混合，熟了是冰蓝的颜色，染烟用这个做馅，外面又用白色的油皮包裹，撒上一层白色的果屑，看上去无端让人想起雪花来。切开来，里面的冰蓝馅料沙沙的，看着竟有些冷。
    本来是要切开一个，看一看，尝一尝，染烟却不知脑子里突然想到什么，失了神，竟把这个糕点，一个一个拿了来切。
    等又拿了一个放在案板上，拿刀要切，糕点上却覆上了一只手。染烟有些怀疑自己眼睛花了，手一抖，刀就掉了下去。

    第四十五章 夜风扰梦
    眼见刀就要掉到那只手上,染烟吓得惊叫一声，几乎呆住。刀却在空中倾斜了一下，转而往地上掉落。
    染烟见刀没落到那只熟悉的大手上,松了口气,抬头,果然是兰鸿。却突然被拦腰抱起，甩到了一旁。刀也同时落地，嘡啷啷正砸在方才染烟站立的地方。
    原本切开的半个糕点，也被衣袖扫落到了地上，里面的冰蓝馅料，从果子皮里散落出来,撒在地上,似树上吹落的雪粒。
    “不知道躲开吗？”头顶一声责备,染烟才回过神，看到兰鸿一脸怒气，低头躲避他的目光,才发现兰鸿胸前白色的锦袍上，正在渗出一丝丝红色的血迹来。
    这下更慌了，手抖着扶住兰鸿,大声喊：“长生！长生！快去叫白大夫！”
    长生和许嬷嬷等人都应声过来,长生见主子点点头，忙跑了出去。许嬷嬷才看清兰鸿身上的血迹，忙也过来搀扶兰鸿,急着问：“不是说已经好了吗？怎么又流血了？”
    兰鸿躲开许嬷嬷搀扶的手，胳膊半压在染烟身上，回了东屋。染烟心中乱糟糟的，分不清是心疼还是懊悔。兰鸿是为了抱她躲开刀,才挣裂了伤口，又出了血。
    “现在知道慌了？乖乖呆着，不就没这回事了？”
    兰鸿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却又变成了温和的手掌，轻轻抚了下她的脸，说：“其实没事的，估计就是渗了点血出来，不碍事，一点也不疼。”
    染烟把兰鸿的手从脸上拿开，用两只手握住。低头沉默了会，仰起头，慢慢凑过来亲了亲兰鸿，又很顺从地把头依偎在他肩上。
    她也渐渐发现，兰鸿是喜欢她温顺而亲近的，喜欢与她做些有些逾越规矩的事，往往这时，兰鸿就比平时更多了些平静和温和，似乎也会有一些，和她心底里一样的，欢喜。
    白茂生来时已是黄昏，天色开始昏黄黯淡。他解开纱布，果然见伤口裂开了，只好重新处理包扎。
    他一边忙着手底下的事情，一边絮叨着：“难不成还有什么是需要你这般费力的，就这小小的胡同，你还能做什么苦劳力不成？莫不是你天天去卖苦力养活这一宅子人？”
    染烟在旁听得脸上直发烫，见已经包好，找借口要去帮许嬷嬷烧热水，跑了出去。却放不下兰鸿，转了一圈又回来，才靠近房门口，就听到白茂生压低了声音说：“你这要玩到什么时候？还没个够了吗？这里条件这么差，亏你住得下去？”
    大概因为兰鸿在床上，更靠里面，能听到声音，却听不清楚具体说什么。白茂生又说：“霜霜你还不知道，性子单纯，自生下来就没受过委屈，我也只能……”
    兰鸿又说了什么，白茂生接口道：“她从小就喜欢你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她为了讨你欢心，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匣子珍珠非给你……”
    白茂生说着哈哈大笑，却很快因为兰鸿说了什么而止住，哼了一声道：“我帮你暂时劝住她了，不过你也好自为之，记得你的身份，和你进京是为了什么……”
    染烟本要进去，又轻轻退了几步，转身进了西屋。
    因着兰鸿伤口又绽开，染烟继续在东屋里老老实实“伺候”他。其实并不要她做什么，只是染烟心中内疚，陪在他身边，才觉得安心一些。兰鸿就拿了桌上的一本诗经，教她认认字，打发时间。
    染烟在书桌前写新学的字，窗前的芭蕉树越长越茂盛，把原本能看到大门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听到声响，染烟要特意走到房间门口，才能看清楚是否有人开院门，又是何人进出。
    “你一直看大门干什么？”
    当染烟又一次走到房门探看的时候，兰鸿突然开口问。染烟犹豫了下，讷讷坦白：“我看月娘来没？她说了日日来看我的，怎么最近老是不来？”
    染烟垂眸，有些担忧。因铃铛和秦大娘突然不见踪影，她心中便越发的没了安全感，唯恐着突然又丢了谁。
    在这京城，除了这个院子里的人，她所识的，就是已经不见了的铃铛母女，很是给了她安慰的月娘，如今还多了个只见过两三面的苗秀儿。
    “哼！”染烟听到兰鸿冷哼一声，回头看，见他闭目养神，难辨喜怒。良久，才说：“那便让长渠帮你去叫她罢了。写字都三心二意起来？”
    铃铛倒是说过自己住哪里，只是据说甚远，而且京城里的地方，即便染烟记住，也不知道是在哪。本不想麻烦长渠，兰鸿却叫了声，染烟分明觉得他并未太大声，长渠却很快出现，马上领命出去了。
    染烟看着长渠走出门，对兰鸿说着感激的话，却想起来，秦大娘说过，跟着她的，一看便不是寻常府邸的下人。
    这么一想，秦大娘说过的很多话便涌上心头，连同那些她当初绝不认可的猜测。
    秦大娘是把她也当做了达官贵人的外室，又因她并未“破身”，还猜是瞧着她是个美人胚子，所以收了她，娇养着，又收服了心，以便以后送了人做个玩意，还要一心向着这里的主子。
    当时，只觉得秦大娘是因了铃铛的事，想得太多，绝无可能。毕竟兰鸿并不似铃铛的那个宁大人。兰鸿可没有妻室儿女，在这京里只有这么一个小宅子。
    可是如果自己这些认知，都是自以为是的假象呢？
    白小姐和白大夫的那些话，又都是什么意思？
    “又想什么呢？”染烟突然被握住手，回头，见兰鸿站在身侧，凝神盯视着她，几乎要把她看穿一般。
    染烟忙努力挤了点笑容出来，语气有些生硬地嗔道：“你怎么又下来了，白大夫不是说了，要你这半天不要动。”
    兰鸿被她扶着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在这里的唯一一个小丫鬟，都不守在我身边！倒要我走过去。”
    染烟很敏感地捕捉他的字眼，暗暗寻思，“在这里的唯一一个小丫鬟”？那么在“那里”又有几个呢？
    兰鸿见她眼神闪烁，仍是心不在焉、神不守舍的样子，更加重了些语气，说：“我是为了谁又必须躺在床上的？”
    染烟瞬间被他刺中，眼泪便流了出来，也分不清是内疚，还是委屈。
    兰鸿却突然一手扶在了她脑后，有些急迫得凑了过来，咬住她的唇。她被咬疼得眼泪更多了些，几乎要忍不住哭出声来，却又觉得这该是自己承受的，就努力忍住不躲开，也不吭声，只忍得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了。
    兰鸿终于松了口，和她拉开一点距离，探究似的看了看她，又凑了过来，轻轻吻在她的泪痕上，只是她越发止不住眼泪，倒似越亲眼泪越多了起来，一直流入自己嘴中，是淡淡的咸咸。
    兰鸿顺着泪迹而下，开始与她争夺那点子咸味。她很怕自己突然摔倒，又拉扯到兰鸿的伤口，只得与心里站也站不住的悸动和软弱努力抗争，撑着站稳了。
    最终还是依赖着兰鸿揽住她的腰，才稳住。兰鸿一边抚她的背安抚，一边叹了口气，贴在她耳边絮絮。
    “怎么这么爱哭？我又没怪你。嗯？”
    染烟倒是有些迷惑了。他若是没怪怨，之前的话又是为了什么？
    等到月娘来，天色都不早了。染烟急着想去见月娘，却发现自己发髻也乱了，衣服也松了，气息也难稳了，在屋中整理了半天，才去了西屋见月娘。原本想和月娘说的话，也想不大清楚了，又不好意思无缘无故叫她过来，便把之前剩的糕点打包好了，让月娘带回去，或者明日里送去给苗秀儿。
    又切切地叮咛月娘，让她定要常来。
    晚上照样小心翼翼躺在兰鸿身侧，却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胸闷心乱，几乎难以呼吸，却又怕影响了兰鸿，忍着一动不动，几乎要僵住了身子。
    “难道怕做噩梦，觉也不睡了？”
    一直静静仰躺着，疑似早已安睡的兰鸿，突然轻声问道，又伸出胳膊，从她颈下穿过，把她往跟前揽了揽。
    染烟却难得没有配合，兰鸿“嗯”了一声，她却仍僵持着不肯近前，就问：“难不成怕离得近了，我会吃了你？”
    他往日语气偏于清冷，这句话却带着点沙哑和压抑。染烟只觉得心里，似有根细细的琴弦，被轻轻拨动，震得颤了一颤。
    兰鸿又“嗯”了一声表示不满，染烟忙敛住心神，回他：“不是！不是。我怕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
    揽在颈间的胳膊松了一松，温言道：“为怕碰到，觉也不睡了？不要紧，你安心睡吧……睡觉像只猫儿一样，只爱越蜷越紧，越团越小，从来没张牙舞爪过……伤不到的。”
    一边说，一边拿手轻轻在她胳膊上抚摸，甚是温柔。
    染烟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重，很是困倦。
    “白……白大夫？”染烟鼓足最后一点勇气，问，“你和白大夫很熟悉吗？”
    正在抚摸的手突然一滞，停在那里，反复揉搓着袖子的布料，然后隔着布料，抓住了染烟的胳膊。

    第四十六章 风月无情
    兰鸿不答反问：“你觉得白,大夫如何？”
    染烟被他抓的有些不自在，想了想，说：“自然是好的。年纪那么轻便能出诊,我以前见过的大夫,都是一大把年纪了。你放心他给你诊治,想必……他医术很不错吧。”
    原本想说“想必很信赖他”，临到嘴边，却又改了口。
    兰鸿的手却骤然收紧，染烟被抓得胳膊有些疼，心里惊疑不定，不知自己方才哪句话说得不对。
    兰鸿又问：“你倒是挺关注他？你想问他作何？”
    染烟这才想起,原是自己挑起话头,想要试探试探。兰鸿语气里已经有明显的不高兴,但是，她好容易才鼓起勇气来问的，就咬了咬牙,又说：“你和白公子很熟悉么？你……也认识他的家人吗？”
    胳膊上的手更加用了力，染烟几乎要痛出泪来，却无暇顾及,一门心思只想听到兰鸿要如何回答。
    兰鸿却一言不发。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染烟的呼吸，因着胳膊上的疼痛，压抑又急促。兰鸿似是觉察到了,松开了手，顺着胳膊往下，从袖口里钻了进去，慢慢摸索到方才抓握的位置,轻轻抚摸。
    染烟却觉得胳膊比方才被抓的时候更疼了一些，才想躲开，兰鸿的手却又顺着胳膊轻轻抚了上去。睡觉穿的衣服很是宽大，他的手一直摸到了染烟的肩头。
    染烟在枣牙胡同里将养的极好，进京时还瘦骨嶙峋的肩头，早已变得丰润饱满，兰鸿的手逗留在那里，时而抚摸，时而掐按，染烟只觉得半边身子的汗毛也竖了起来，心里狂跳，不知他还要如何。
    兰鸿却突然停了手，说：“以后白大夫再来，你呆在西屋吧。”说罢从衣袖中抽出手，轻轻揽在染烟颈间，再也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似是很快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醒来，染烟偷偷观察兰鸿，又觉得他如往昔一般，并看不出昨夜感受到的怒气来。松了口气，却有些不想一直与他独在东屋，就找借口来来回回的跑，一会去厨房拿吃的，一会去泡茶水，一会去摘院子里的菊花来插入花瓶。
    因着太阳好，许嬷嬷让长生小心扶着兰鸿坐在了廊下。染烟正在剪花，回头看他，闭目斜躺在竹椅上，秋日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抹上一层金黄色的神采，愈发显出棱角分明的英俊来，简直是看一眼便要心跳暂停。
    染烟没问过兰鸿的年岁，不过大抵看，是比自己大好些岁的，又是这般的丰彩，就算家境一般，又怎会蹉跎了婚事。在本朝而言，男子十八岁还未大婚，便算是稀少了。一般这种，也都是因为已有婚约，却因女方原因而暂时没法成亲，才会晚了。
    或许，是等那个白小姐及笄呢？染烟心中暗恼，本要剪朵花，却剪下一枝花骨朵，心下不免惋惜。
    院门突然“笃笃笃”被敲响，长渠回头低声报：“是对门的静儿。”
    自从这次兰鸿受伤回来，长渠便一直守在门口，往日常来常去的静儿，也被挡在了外面，很久没见过染烟了。
    “我想见会做花儿糕的那个姐姐！她在吗？怎么不见她出来玩？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她了？”
    长渠把门开了一条细缝，静儿在门外喋喋不休地祈求。
    染烟放下手里的花和剪刀，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停步回头，一脸祈求地对兰鸿说：“我出去与静儿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兰鸿睁开眼，望了望她，对长渠说：“让她进来吧。”
    门稍微打开，静儿一脸好奇地跨进来一只脚，待看到染烟，瞬间满脸是笑，几乎蹦跳着跑了进来，跑到染烟跟前抱住她说：“姐姐，我还以为你不在家了呢！”
    染烟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她笑眯眯张望四周，才发现廊下的陌生人，一下子敛住笑意，往染烟身侧躲了躲。
    许嬷嬷走了过来，亲热地招呼静儿，又拿了些糕点和茶水，放在了石桌上，让染烟和静儿去那边坐着，自己又进了厨房。
    静儿吃了一个糕点，有些犹豫地说：“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你，你做糕点的手艺都退步了，没有以前的好吃，也没以前的好看。”
    染烟忍不住笑了，嗔她：“你倒是嘴挑，因为这个不是姐姐做的啊。”
    静儿“啊”了长长一声，很是遗憾，又看着染烟说：“姐姐你笑起来越发好看了，就像仙女一样。不对，比仙女还美！”
    染烟倒被她说的有些害羞，忙给她倒茶掩饰脸上的热意。
    “哇！姐姐，要是你嫁人的话，那岂不是要美死了！”染烟倒满茶，放下茶壶，手却仍紧紧抓着把手。
    “我大姐嫁人的时候，都比往日更美更美更美！我当时看了，都觉得不是我大姐了，可惜姐姐你没看到呢。”
    静儿虽说糕点不好吃，却还是啃了一口糕点，吞咽掉，又继续说，“我娘说，女孩子最美的时候，就是嫁人的那天。不过我好想我大姐，她嫁了人，就不住我家了，我都见不到，我想去她家看看她，我娘也不让。”
    “不过，”静儿凑近染烟，压低声音，才说：“我姐姐回门那边，我偷听她和我娘说话，她说我姐夫，就是我对你说的那个赵秀才，对她很好，很心疼她。还说公婆也好，第二日他们起晚了，公婆也没难为她……”
    静儿有些不屑，“这个就算好了吗？我经常起晚，我娘也不骂我啊。我娘说我是遗腹女，很可怜，所以要……”
    静儿絮絮叨叨什么，染烟已经没注意听。她偷偷瞥了眼廊下，见兰鸿闭目养神，毫无反应，几乎像是没听到这里说什么。再想到自己，听到静儿说这些话时，心里的起伏跌宕，不免有些黯然，也有些失衡。
    忍不住霍地站起身，转身面对兰鸿，刚要开口，门口的长渠却说：“白公子的马车到了！”
    染烟想起昨夜的话，直视着兰鸿，问：“我避去西屋？”
    兰鸿方睁开眼，略略起身，说：“嗯。”
    染烟转身就往西屋走去，一进门，立即关上了门，背靠在了门后。眼泪已经一大滴一大滴落了下来，才听到静儿“姐姐，姐姐”地叫，许嬷嬷在哄静儿先回家去。
    她自然是该躲起来的，特别是白大夫，还是那位白小姐的哥哥。她这样的存在，自然该避着。染烟躲在门后默默流泪，又怕哭红了眼睛，就努力回想，她在孟府时，是如何忍住眼泪的。
    那时候，好像是想着要努力活着，想着哭也无用，想着娘已经不在了，并无人在意她受欺凌。在心里多想想，倒好似就能忍住一些。
    要努力好好活着！
    娘已经不在了……这世间再无人在意你了……
    染烟按着当时所想，在心中暗念，却不知为何，眼泪越发忍不住。听到白茂生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渐渐进了东屋，又猜，或许兰鸿正在和白茂生说白小姐呢。
    过了好一会子，许嬷嬷来敲门，染烟总算已经把自己整理妥当，只是不想兰鸿万一看出她哭过，就打开门，低头自顾往厨房走，对许嬷嬷说：“静儿说好久没吃过我做的糕点了，我很快去做几个给她送去。”
    说做几个，却一直做到了晚饭时，染烟仍不想出去，许嬷嬷有些无奈地提醒：“我瞧着公子今日都没胃口，你去劝他多吃点。”
    染烟手下一滞，点了点头，把东西整理了下，洗手进了东屋。
    兰鸿果然是胃口不好，或者说，心情不好，他很明显地冷着脸，染烟正在心中琢磨，该如何按许嬷嬷吩咐，劝他吃多些。却被猛拽了过去，压坐在绣凳上。
    兰鸿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夹了好些菜，也不说话，只定定望着她，冲她轻点了下头。
    以前，兰鸿觉得她吃的太少，每次也是这般，等她说吃饱了，仍然要夹菜给她，劝她再吃一点。但若是她真的饱了，再也吃不下，兰鸿也会很敏感地觉察出，不许她再为了不浪费食物而强塞。
    染烟抬头看兰鸿，有些恼怒他脸色那般冷硬，又有些想起，似乎兰鸿以前一直便是这般的脸色，习惯了就知道，他其实是很少笑的人，也甚少会用柔和的语气和人说话。但是，分明又记得，兰鸿对着她，并不是这般如山石雕刻的塑像般，觉不出暖意。
    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记忆出了差错，还是兰鸿变了，或者，自己变了。
    两人沉默着吃饭，等到兰鸿突然拿走自己手中的筷子，染烟才发现已经吃很饱了。
    连许嬷嬷似乎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往常的气氛，在染烟洗漱的时候，特意对染烟说：“小姐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和公子闹起脾气来？公子伤还未好，还请小姐多担待一些，莫要……”
    许嬷嬷似有所指，“可莫要再把伤口弄开了。虽然只是皮肉伤，总是对人有损伤的。”
    染烟点点头。再回东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逼着自己多多留意兰鸿，看他抬脚，就去搀扶，看他咽口唾沫，就赶紧倒了茶水捧给他。一直服侍着兰鸿躺在了床上，准备睡觉，才吹灭蜡烛。
    黑暗一下子统治了屋子，染烟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到底在魂不守舍什么？”
    染烟自以为黑暗里兰鸿看不见，才松懈了神经，却听到兰鸿开口，有些焦躁地问。

    第四十七章 秋叶方红
    “嗯？”染烟不防兰鸿突然开口,下意识回应了，才明了这句话的意思。忙迭声否认，“没有。我没有。我没……”
    “那就快过来睡觉！还让我下去抱你过来不成？”兰鸿声音里的怒气越发压抑不住。
    他为了陪她,为了哄她开心,才忍受这个地方的诸多不便,又无奈让白茂生将就为自己料理伤口。可是这次回来，染烟分明比以前多了一点生分，多了一些心事。这些全写在她脸上，她却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吗？
    染烟待他，再无以前那般全心全意的信赖和坦诚。她也不再像以前，只要他在家,便恨不能时刻黏在他身边,他随时望一眼,都是她欢喜又羞涩的笑脸。
    她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为着什么！
    兰鸿心中的躁郁暴起，闭目深深呼吸，才冷静了一丁点。
    染烟已经抖抖索索躺在了床边,小心翼翼算计好了和兰鸿的距离，既不远到和往日差异太大，也尽量不贴近他。
    兰鸿等了一刻钟,她仍然未曾靠近过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以前,若是偶尔能躺在一起，染烟总是会小心翼翼扯住他的衣服，然后一点一点地靠近,直至蜷缩进他的怀里，还会偷偷舒口气，掩饰不住地欢喜。
    他再也忍不住，翻身半压在染烟身上,在黑暗里贴近她问：“你今日一直在外面做什么？”
    他和染烟的脸几乎就只隔了半个手掌的宽度，染烟觉得随着他的质问，热气整个蒸腾在了自己脸上，却又散着些冷意。
    “我只是做些糕点……”染烟忙不迭地回答他，又想着解释，“静儿对我，对我很好，我，所以我想做些糕点给她吃。”
    兰鸿又逼近了一点，说：“她又如何对你好了？以致你要花一整天时间去给她去做糕点报答！”
    染烟心中暗暗反驳，她并没花那么多时间，却自然不敢真的说出口。兰鸿的语气，竟有些让她想起噩梦里的猛兽，总担心稍有不慎，他便要一口咬断她的咽喉。她对危险的直觉，让她闭了嘴。
    兰鸿冷哼了一声，更贴近了些，虽然在黑暗里看不到，染烟也能感觉到，她若是稍微动一动，便有可能撞到兰鸿的脸，下意识压抑着呼吸，连正常喘息也不敢了。
    “我难道对你不好？我也对你好，你又要如何报答我？”
    染烟心里某根弦动了一动，又在心里否定，忍不住微微摇了下头，却马上蹭到了兰鸿的唇。兰鸿就势吻了下来，很是有些急迫和粗暴。
    这些日子，亲吻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染烟并不想反抗，只是感觉他整个人压了下来，不免心惊，怕扯到蹭到他尚未好的伤口，才拼命侧脸躲开，想要开口提醒他。
    只是不知为何，她这么一躲，他竟更不管不顾起来，追着染烟的嘴吻了过来，又用手掰住她的头，深深追索着无处躲藏的丁香花瓣，绞了出来，抵死品尝，全不给她缓口气叫停的机会。
    染烟半是迷糊，半是惊惶，倒不为别的，只是她没彻底忘了兰鸿腹上的伤，待兰鸿俯首在她颈下，她缓过气来，就急着说：“不要！你……不要……！”又想要警醒他，又怕被其他人听到，也不敢太大声。
    只是话没说完全，又被堵住了嘴，只换了手伸进衣服里，时而轻缓时而凶狠。染烟原本就不太会拒绝他，又因了他的伤，更不敢乱动。心里发急，待他略微挪开，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兰鸿终于停下，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片刻后，滚落一旁，把染烟紧紧抱入了怀里，有些急切地抚摸着她的头和背，叫着她的名字不停安慰。
    “别哭了！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小烟？小烟。”
    他搂得太紧，染烟拼命挣扎了下，才和他的身体空出一点距离，伸手轻轻试探着去摸他包扎着的纱布。
    兰鸿倒吸一口气，染烟忙缩了手。手指上，明显有了些湿意。
    顾不上别的，撑着爬起来，光脚下床去点亮了烛火，拿过来一看，果然，白色纱布上已经染了一片一片的红色血迹。
    “长生！长渠！”染烟抖着手，大声往外喊。几乎是瞬间，外面有了响动。染烟跑去门口开门，兰鸿却也追了过来，沉声对外面道：“没事，先等下！”
    然后开始给染烟整理衣服，染烟才发现自己尚是衣衫半解。兰鸿又拿了她的外衣，给她慢慢穿戴。染烟心中着急，想自己系盘扣系带子，手却抖得不行。
    终于，穿戴好了衣服，兰鸿望了望，又把她的衣领往脖颈上整理了下，才略微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静静站在她面前，柔声说：“慌什么？不过是渗了点血而已。”
    许嬷嬷也被吵醒了，在门外叫了声：“公子？”
    兰鸿抚了抚染烟的脸，点点头说：“让嬷嬷进来吧。”
    染烟走去开门，见许嬷嬷一脸焦急站在门口，身旁是长生和长渠，后面竟还有其他人，却来不及细看，把许嬷嬷让了进来，一脸羞愧地说：“嬷嬷！公子伤口……快让人请了白大夫！”
    许嬷嬷看了，也是一惊，说：“让人去接下？”
    兰鸿却淡淡道：“明日一早再去吧。”
    说着伸手，冰凉的小手被攥入滚烫的掌中，染烟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衣服开襟里露出来的大片血迹，几乎要哭出来，祈求道：“流血了……”
    兰鸿有些无奈，“那便去把他叫来吧。”
    门口的长生应了声“是”，很快走开。
    染烟不知该如何是好，拉着兰鸿的手，走到床边，不知该让他躺着还是坐着才好。
    兰鸿坐定在床边，对许嬷嬷点了下头，许嬷嬷低头出去，合上了门。兰鸿才伸手去搂染烟，劝慰她说：“真的没事的。一点也无碍。不疼。上次出血你不是也见了，就是外面裂了点口子，止止血就好了。别哭了……乖。乖烟儿……”
    想起上次，染烟心中更加难受。上一次，兰鸿是为了护她；这一次，虽然……染烟叹了口气，抬眸回望兰鸿。他如今又是那个柔和又温暖的兰鸿了，对着她说话，也刻意拿捏着语气，没了对其他人的冷肃。可是他之前，又疯魔一般，令人害怕，毫不顾忌尚未痊愈的伤口。
    又是气他，又是心疼，忍不住满是怨恨地瞥了他一眼，他却瞬间变得笑盈盈起来，倒似突然得了天大的好心情。
    染烟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他哈哈大笑，捏住染烟的手，说：“这是又怎么怪怨上我了？”
    见染烟似乎要躲开，拉了她过去，抱住，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动，不然我伤口又要裂开了。”
    染烟只好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心里却数着时间，盼着白茂生快点来。
    听到白茂生骂骂咧咧着进了院子，染烟抓住兰鸿的衣襟，不容置疑地说：“我要在这里看着！”
    兰鸿捏了下她的脸，点点头，又帮她整了整衣服。
    “又怎么了！大晚上把我弄来！”白茂生进来，口气里满是抱怨，眼睛却飞速往兰鸿腹间望去，又上下打量了下，才冷哼一声，放下药箱。
    换了几次药，染烟已很是熟练，轻轻把兰鸿的上衣襟拨开到两旁，拿了小剪刀，在没有血迹和伤口的地方，小心翼翼剪开纱布。
    两边都剪开了，纱布却没掉下来，显然被血粘在了伤口上。染烟不敢乱动，用手扶着纱布，等着白茂生过来看。兰鸿咬了咬牙，应该是有些痛的，却还是弯唇，冲她扬了下下巴，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次伤口裂开流的血，却比上次还要多，白茂生一边清理伤口，一边继续抱怨。
    兰鸿并不理他，还伸出手，想去够站在一旁的染烟。
    屋子里面有人，染烟不想被他抓到，往外退了退。兰鸿便朝她挑眉眨眼，似乎腹上有血糊糊伤口的，并不是他，丝毫没有疼痛和不适。
    白茂生却猛咳一声，兰鸿回头瞪他，他把手上的一个药瓶狠狠往桌上一拍，竟是把另外一个药瓶摔到了地上。
    陶瓷药瓶嘡啷落地，染烟怕是兰鸿治伤所需，忙跑过去想抓住，药瓶却咕噜噜滚到了书桌下，倒是晃得她摔坐在地上。兰鸿轻叫了声“烟儿”，她顾不上理，跪趴进桌子底下，终于抓住了药瓶。幸好，并没有碎，瓶口也没打开。
    染烟轻呼口气，拿着药瓶，从桌子上爬出来，拿自己袖子轻轻擦拭药瓶上沾染的尘土。
    “哼！”白茂生满是愤怒地冷哼一声。
    “小烟！”兰鸿有些焦急地叫她。
    染烟茫然抬头，不知所以然。
    “小烟，你先回西屋吧！”兰鸿脸上表情古怪，半是恼怒，半是焦急，还染着些红霞。
    染烟不知自己捡药瓶的功夫，发生了什么，还是乖乖把药瓶放回桌上，打算离开。
    “原来这便是你为何一直非呆在这里！怪道三番五次地伤好了又裂开！你！你……可真是打算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成！”
    染烟还未走，白茂生已经开始破口大骂，虽然是指着兰鸿，可是这话听起来……
    染烟顿觉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兰鸿又说了声，“你去吧。”她忙转身往外走。
    身后，兰鸿叫了声“小白！”，白茂生却还在骂。
    “你真是被美色迷了眼不成！若是个正经姑娘就算了！你如今伤成这样，还一次次勾着你……”
    染烟不知白茂生为何突然这般骂她，只羞得满脑子嗡嗡作响，碎步跑进了西屋，关上了房门。白茂生的叫骂声这才被关在了外面，再也听不清楚。

    第四十八章 风声云影
    “小姐？”许嬷嬷在外叫了声,染烟忙整理了下情绪，开门把她让进来。
    许嬷嬷拿了个气死风灯，放在桌上。
    “小姐莫慌,先歇……”却突然住了嘴,有些古怪地望了染烟一眼,有些犹豫地说，“公子气盛，小姐可不能也依着他乱来。他身上伤口还未好，动……不好太乱来……”
    染烟听着她的话，脸上不免发烫，转头躲开许嬷嬷满怀深意的目光,正好看到了桌上铜镜里的自己。气死风灯正放在铜镜旁,倒是把镜中景象照了个亮亮堂堂,清清楚楚。
    镜子中，美丽润白的玉颈上，几个红痕异常清晰。镜子中的冰肌玉肤瞬间染上霞色,染烟忙收拢衣服领子。她今日穿的外袄是个立领的，这些红痕又偏下方一些，原本是能挡住的,想必方才她爬在地上捡药瓶,弄乱了领子，所以全显露无疑。
    怪不得白茂生那般骂，又怪不得许嬷嬷这样说。染烟又羞又愧,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解释。她并无意让兰鸿做那些事情，以致弄裂了伤口。可是，确实就是她。
    “我,我没……我，”染烟百口莫辩，几乎要哭出来，“嬷嬷，我，我以后，住在西屋……”
    许嬷嬷却安慰她说：“知道了便好，以后可莫要再这般不知事……公子养伤为重。公子喜欢你，是好事，小姐也该好好疼惜公子。”
    染烟闻言一愣，不禁抬头看许嬷嬷。
    “小姐也不用害羞，这种事情，原也没什么，”许嬷嬷说了方才的话，倒是换了一脸的慈祥，“公子这些年，身边一直没个人，小姐能让他欢喜，是小姐的福分，也是奴才们的福分。”
    染烟有些怀疑许嬷嬷误会了什么，却又怀疑有些事情得到了证实，正自纠结，东屋那边又传来吵闹声。
    “你不答应和我回去是吗？”听白公子的声音，想必已经到了院中。
    “好好好！我回去便唤醒母亲，亲自来请你！”
    许嬷嬷闻言走了出去，染烟也走了几步，躲在门后偷看。
    许嬷嬷走到白公子身边，压低了声音说：“还请您息息怒，可莫要惊动了……”她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噼啪”一声，从东屋传来，听起来是茶杯落地碎裂的声音，然后长生走了出来，对白公子说：“白公子，主子方才包扎过伤口，要么先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
    白公子却不依不饶道：“要么你把我弄死在这里，要么，就随我马上走，否则，我只能回去禀报母亲来请你！”
    又愤愤不平地说：“你即便是好起了美色，鬼迷了心窍，等好了，只管你去。我若是知道你这般乱来，久伤不好，却不管你，倒要害我受母亲的责罚！还坏了我治病的名声！”
    “够了！小白！”兰鸿厉声呵斥道，然后走到了院里，叹了口气，说，“我随你走就是了，莫要惊动了姑母！”
    说罢往西屋看过来，染烟忙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走过去坐定在妆桌前。
    染烟以为兰鸿会过来找他，却又听到白茂生大叫：“西屋那个狐媚子，你出来吧，难不成你还想让他走去见你，他刚包扎了伤口，你是恨他不死吗？”
    “长生，捂住他的嘴！”兰鸿斥道。
    染烟进退两难，走到门口，见兰鸿正朝自己走过来，忙跑到他跟前，却不敢近前，离了一步远站着。
    兰鸿跨前一步，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要离开几天，别担心。过几日就回来。”
    话说完，在她鬓边轻轻一吻，又抱了会子，才松开，回身走了出去。
    白茂生被什么帕子堵了嘴，呜呜呜地叫，染烟偷瞥一眼，只觉得他脸色铁青，似是真的被气坏了。
    大晚上的枣牙胡同，喧闹了一番，又归入沉寂。许嬷嬷安抚了下染烟，伺候她在西屋睡下，吹灭烛火，合门而出。
    染烟又怎能睡得着，熬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些迷糊了过去，第二日果然起晚了，她才起身，还坐在床上，许嬷嬷就笑眯眯进来，说：“今日反正公子也不在，小姐多睡睡也好。昨日那么一闹腾……小姐莫要多心。白公子也是为了咱们公子好。”
    许嬷嬷给染烟递上一盅水，看着她喝，坐在了床边，挡住了染烟下床的路。
    “别人如何说，并不要紧，只要公子喜欢就行。”
    染烟几乎想把头埋进小小的水盅里。
    “我往日换洗衣物被褥，倒是没……发现，”许嬷嬷斟酌了下，小心翼翼问，“小姐可是自己清理过了？”
    染烟并不全懂她的意思，却也臊得满脸通红。她突然想起，有几回，自己亵衣内的可疑脏污，寻思难道许嬷嬷说的是这个，低头只是不吭声。
    许嬷嬷轻咳了下，继续说：“小姐莫要害羞，以后只管叫水便是了，院子里自然有人候着伺候。”
    “叫水”染烟是听说过的，在孟府的时候，丫鬟们会私下里偷偷讨论，老爷安歇在了谁房内，晚上叫了几次水，窃窃私语，夹杂着有些奇怪的笑。染烟从那些语焉不详的闲言碎语里，也渐渐知道，“叫水”便意味着得宠，意味着伺候老爷，意味着有可能会有了身孕。
    可是为何要叫水，染烟却并不知。她虽羞着，可是和许嬷嬷在一起久了，时常把她当做长辈般信赖，就挣扎着问：“为什么要叫水？”
    这回倒是轮到许嬷嬷讶然了。她上下打量染烟，见她虽又羞又愧，却又一派天真，心里忍不住暗笑，这可真做了难了。
    许嬷嬷原本以为兰鸿宠幸了这位小小姐，想着旁敲侧击指点一二；却怎么看似，染烟竟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原本，若要伺候公子，必定要先找嬷嬷教导过……可……”
    许嬷嬷皱眉看着染烟，既怕多管闲事惹了主子不开心，又觉得不能不管。毕竟在这枣牙胡同，主子身边只有她一个嬷嬷。
    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捡了些要紧的话来说：“公子这个年岁，要的紧些，自然是有的。小姐莫要什么都依着他，比如他如今身上有伤，便要想法设法推拒才是。”
    “即便等他好了，也要有个度才好，免得伤了公子身子……”
    “公子毕竟不是常人，小姐也不能老使性子，用那种事拿捏他……”
    染烟越发听不懂，却不敢问。许嬷嬷却突然叹了一口气，说：“唉！都乱掉了。原本按着规矩，若无名分，承欢之后，应当饮过避子药才是。可是……”
    兰鸿待染烟的特别宠爱，许嬷嬷自然最是看在了眼里。
    许嬷嬷看了眼染烟的肚子，说：“……等以后请示过主子再说吧。”
    染烟的头已经垂得没法再低，她虽不懂，却也能意会到，这些话，是和什么相关的，又想起秦大娘所说的“破身”之事，想起自己搞错了的“怀孕”，她还一直疑惑未解呢。
    染烟很想问一问，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半早上的时候，长生回来了一趟，带来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打绣得极为精致的帕子。染烟想起来，自己前几日曾摸着新褙子上的刺绣，对兰鸿说，很羡慕会刺绣的人。
    她自己连基础的女工都做不好，想学还被兰鸿强行叫停了
    染烟拿着帕子，心中柔肠百转，问：“兰……公子，可好？”
    长生一直低着头，闻言答道：“主子让小姐放心，他一切都好，过几日就会回来了。”
    染烟还想问，兰鸿可是在那白公子，也就是白小姐的家里暂住，却只点了点头，就算了。
    午饭过后，月娘来了。
    月娘倒是记得染烟的话，几乎每日都来，只是经常来呆不了多久就走了。染烟觉得家里兰鸿在，月娘确实也不方便，便也不挽留。
    染烟拉着月娘的衣袖，轻声说“你来”，把月娘引到了西屋，让她坐下，又等许嬷嬷上了茶，回了厢房。才过去把房门合上，走到月娘跟前，用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喏道：“月娘，你……你可知？”
    月娘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打转，挑眉等着下文。
    “月娘，什么是承欢？什么……又是破身？”
    月娘目瞪口呆，嘴里的茶水几乎喷出来，愣了一瞬，脸也涨的通红。
    有点不相信地问：“承欢？破身？”
    染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月娘。等了很久，一直无有回应，屋子里安静一片。
    染烟开始后悔竟然问了这话，正打算找个话题，岔过去，想只当没说过的时候。月娘微微清了下嗓子说：“这个……我……要么找人告诉你。”
    染烟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瞎说的，月娘你只当我没问过就是了。”
    月娘却很是郑重地拧眉思索了下，说：“不过她不好来这里。要不你跟我去见她？”又摇摇头，“不行……”
    突然，她一拍大腿，说：“你不是让我代你去看苗秀儿，干脆明儿我们一起去，你在那里见她！”
    染烟连连推脱，月娘却已经拍了板，“她不是外人，她呢……是我的亲戚，所以早知道你，一直想见见呢！就是没机会……”
    听她这么说，染烟倒生出好奇，“你的亲戚？”
    月娘方才脸上染上的红霞尚未散去，笑得看起来有些害羞，有些讪讪，“嗯，我亲戚。不过你别问她和我什么关系，我暂时不能对你说！反正我打包票，她是个好人，不会害你。”
    染烟暗想，难怪再见月娘，她虽瘦削了很多，却仍是看起来过的不错的样子，衣食无忧不说，还每日清闲，才能这般总是来陪自己。说不得，便是这个“亲戚”的缘故。
    只是她又为何不想多说她们之间有何亲故。
    染烟想了想铃铛和秦大娘，又想了想兰鸿和许嬷嬷，还有突然消失再没见过的杏娘，暗暗叹了口气。
    这京中之人，都各有秘密，自己何尝不也是。
    第二日，月娘竟是一大早便赶了来，催着染烟同她快走。
    染烟拧不过她，也有些好奇她的“亲戚”，只好同她上了马车，心中却暗暗打定了主意，绝对是不会谈论什么“承欢”和“破瓜”的，她连许嬷嬷都没法开口问，又怎能和陌生人说起，岂不是要臊死人。

    第四十九章 月出云散
    染烟好久不见苗秀儿,今日到了，见她气色还好，心下微安,把带来的糕点拿给她。
    苗秀儿打开,见这次的糕点,竟是做成十二生肖的造型，惟妙惟肖，憨态可掬，忍不住惊叹：“这都是江姐姐做的？江姐姐手可真的是太巧了！”
    被人夸染烟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今日这些，因为手头材料有限,不过是普通的奶黄包,当时是想着送给静儿吃的,就做了点可爱的造型。
    只是昨日，王婶子觑见个开门的机会，便问许嬷嬷夜里可有什么事情,她听到了吵闹。染烟怕送个糕点又惹出话头，又不好久放，索性全拿来了。
    染烟遂说：“这些只是奶黄包,不似之前的,各色馅料。你随便拿去吃吧，送人也可。”
    苗秀儿转了转眼珠，问：“我可以继续拿去卖吗？这种糕点,小孩子一定喜欢，我拿了出门，很快便能卖空。”
    染烟目露怀疑，又有些期待,低头闷想不语。苗秀儿以为她是不愿，慢慢皱了眉头，正琢磨怎么说服。染烟抬头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苗秀儿瞬间咧开笑脸，点头答应：“行！行！行！自然行！”
    苗秀儿拎着食盒，染烟便要随她往外走。月娘急着叫：“你凑什么热闹啊？我们还等着人呢！”
    染烟方想起，回头冲她摆摆手，“你先等着，我去去便回来。”
    月娘无奈，追到门口，叮咛苗秀儿：“你是就在这附近吧？要是离了我视线，我剃光你的头！”
    苗秀儿唬了一跳，染烟被逗笑，嗔道：“你吓唬小孩子干什么？这又是什么威胁？”
    月娘目视她们走开，脸色瞬间变冷，警惕地四望周围，右手竖起大拇指，轻轻做了一个手势，看到有人跟了过去，才松了口气，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碎碎骂了句：“万一再出了意外，还不弄死我！”又呸了一口，重新恢复了往日懒洋洋的模样。
    苗秀儿直接把染烟带到了附近一家绸缎铺子，小声说：“这家有三个小公子，皆是贪吃的，林太太也大方，舍得花钱。上次就是林太太抢先买的。”
    进去之后，苗秀儿和前店的店员打过招呼，直奔后院，看起来很是熟悉。
    林太太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屋子里果然就有小孩子在玩耍。苗秀儿把食盒揭开，林太太还没开口，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跳起来叫：“小猪！小猪！”然后另外一个五六岁的也看了过来，指着说“还有猴子！”
    苗秀儿怕他们伸手抢，忙把食盒护住，对林太太说：“您上次说喜欢，如今我姐姐又做了点，便来问问您要不要。这个是奶黄包……”
    林太太却在她们一进门时，便目不转睛盯着染烟看，等苗秀儿又叫了她一声，才醒过神，惊叹道：“唉哟这是哪里的仙女！唉哟我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天啊这……”
    这才转头看了眼苗秀儿，“秀儿啊你这是把哪洞的神仙给骗来咱们清水街了！”
    在孟府时尚好，自进了京，除了偶尔的外出，染烟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越发得怕生起来，方才一路过来，都低头垂目，又拿了帕子，掩在嘴边半半遮面，才少了些不自在。
    如今被林太太一通夸赞，羞得不知该如何才好，偷看了一眼苗秀儿，见她一派大方自然，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扬起脸冲林太太笑了笑，说：“您客气了！”
    这下子林太太更惊了，连着“唉哟”了好几声，上前小心翼翼握住染烟的手，要让她上座。
    染烟又客气了一番，见苗秀儿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说正事，忙伸手给林太太指食盒，说：“您看看这个……”
    林太太这才把目光从染烟脸上转了过来，赞叹起奶黄包：“这可真是……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苗秀儿见林太太又要把头转向染烟，忙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般急着说：“这些都是我这位江姐姐做的！上次也是！这个比上次的便宜些，一个十文钱，若是买十二个一套生肖的话，一百文即可！”
    染烟可算知道，为何卖糕点的银钱比她想象中的多很多。她虽不理家事，却总是大概知道物价的，即便京里比其他地方贵些，一个烧饼也就两文钱。这苗秀儿竟开这么高的价格，怎能卖得出去。
    没想到，林太太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就说：“那我买一套好了。真不舍得给他们吃，我啊，拿这个当奖赏，瞧他们乖了，再赏他们。”
    苗秀儿道：“还是您有办法！要么清水街这么多孩子，您家儿郎就是数一数二的！”
    这话说得林太太总算把目光瞧向了秀儿，笑得脸上的皱纹也像花开了一般的快活。
    林太太拿了盘子，把十二个生肖奶黄包小心翼翼放下，苗秀儿告辞，她还恋恋不舍盯着染烟挪不开眼。倒是两个孩子早发了疯，叫着闹着要拿狗儿猴儿。
    出了林家店铺，染烟望着苗秀儿，眼里满是羡慕和佩服。
    王婶子夸她做的花儿糕足够开店的时候，她心里也闪过一些念头，只是听了王婶子说做生意遇到的那些麻烦事，便又心生怯意，怕自己做不好，反倒给兰鸿惹麻烦。即便后来她央着月娘陪她到处踅摸别人如何开店，也只是水中望月一般，并未真的下了决心。
    今日见了苗秀儿上门去卖奶黄包，突然找到一些真实的念头，又有些惧意。她如何能做到苗秀儿这般聪慧能言呢？
    苗秀儿边走，边对染烟说：“林太太最爱新鲜的玩意，清水街上但凡有开新店，她都是第一个光顾的。”
    染烟点点头，随她走到了秀水街另外一个十字路口，这里有家“青山客栈”，很是气派，走了进去，只是楼下客人喝茶的地方，便是秀儿家的两倍还多。
    苗秀儿走到小二跟前，笑嘻嘻说：“阿牛哥，我又有好东西了，您看看可有客官想要。”
    那小二年岁不大，脸上红霞一片，结结巴巴招呼染烟：“小，小姐，您住店还是打，打尖？”
    染烟以为他是个结巴，忍着不敢笑，轻轻摇摇头。
    有人正从旁边楼梯上向下走，探头望过来，哈哈笑着说：“二牛，你今日吃错什么了？怎地还变结巴了。”
    苗秀儿听到声音，面露惊喜，转头叫道：“齐掌柜！”也不管二牛了，直接把手里的食盒拿了放到旁边桌子上，“齐掌柜你来看！”
    齐掌柜已经下到了楼梯底，嘲笑二牛的表情僵住，听到苗秀儿说话，看了看苗秀儿，又看看染烟，才问：“这位是？”
    苗秀儿面上有一瞬间的不快，很快又恢复了笑脸，说：“她……便是那日救了我的江姐姐。我之前卖的糕点，都是她做的，今日又新做了一些。”
    齐掌柜扫了眼打开的食盒，面露惊叹，又回头看向染烟：“原来如此，那日便是这位江小姐，高价买了你家的店，帮你爹还了债啊？”
    对着染烟行了一礼，问：“小姐如今可是想把店改为卖糕点的？”
    染烟想解释下，却又想到今日是来卖东西的，就努力做出一副淡定的模样，说：“还只是试试呢。”
    说着也走到食盒跟前，笑颜如花，莺语如泉，微微侧头，说：“您来看看……”
    齐掌柜只觉得整个人如飘云上，虚浮地不行，为免失态，几乎不敢再逗留，忙假装走向柜台内，一边走一边扬手对二牛吩咐：“买买买！全买下来！快给江小姐拿银子！”
    染烟看了看剩下的数量，提醒道：“这个不适合放太久，吃多了也会腻……”
    齐掌柜站在了柜台内，找回些胆气，眯着眼睛说：“无碍，无碍，我这是客栈，今日里住店的人全沾光，都尝尝。”
    二牛在旁边小声嘀咕：“上次你不是加价两三倍卖掉的吗？”幸而声音极小，除了齐掌柜，其他人并未听到。齐掌柜瞪他一眼，转头又是一脸笑意，对染烟说：“以后您做了新的，只管拿来我这里，即便我不买，也可以代你来卖……”
    又极为惋惜叹了口气，“不过，做这些也太劳累了些！”
    这笔买卖做成，食盒便空了，染烟对齐掌柜连连道谢，和苗秀儿往回走。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欢喜，又是懵懂。
    快到门口，才发觉苗秀儿出来时一路仰着头说个不停，如今却一直低头不语，似乎有些不开心，试探着叫了声“秀儿”，见她回头，一脸笑容，才放了心。
    进了门，才发现已经有一位老妇人，坐在大堂候着。看到两人进门，扫了一眼，便迎了过来。
    “这就是江小姐吗？”
    语气谦和，走到染烟近前，却又留出了一点距离，倒让染烟松了一口气。
    月娘在旁边一脸不耐烦，说：“你们聊吧，我带苗秀儿出去。”
    苗秀儿才进来，刚待开口，月娘又说：“走吧！”语气冷冰冰，丝毫不容置疑。苗秀儿偷觑了她一眼，放下食盒，乖乖走了出去。
    “月娘啊，脾气实在坏了点。她可对你发过脾气？”染烟还瞧着月娘和苗秀儿，屋内的老妇人开了口，语气很是无奈，又有些担忧。
    染烟忙回头微微行了个礼，说：“没有，月娘待我很好。她只是直爽了些，心情都摆在了脸上，不愿意迁就别人。我倒是羡慕呢……”
    话说出口，染烟都有些惊讶，才见第一面，这老妇人的和善可亲，倒让她不知不觉说起真心话来。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也对，算是福气。每日里都要谨言慎行，必定是身不由己。”
    这话倒是说到了染烟心口，她原本对兰鸿，是什么都愿意说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越来越多的话，她要压在心里，暗暗难受。
    老妇人似是没瞧见染烟的黯然，先一步往楼梯走，说：“我瞧着这个地方倒是有趣，不如你带我看一看。”
    染烟应诺跟上，老妇人又说：“我托个大，你叫我一声罗大娘好了”

    第五十章 晴日蓝天
    两人上了二楼,罗大娘自顾找了个窗户，饶有兴趣望着楼下，说：“这里倒是有趣！你瞧那边有人打孩子呢……哈哈哈哈哈！”竟看得哈哈大笑起来。
    染烟心中觉得这人倒是很自在,忍不住也走到窗前往下看。
    不远处的一家杂货店门口,一个胖妇人拿着一个扫帚,正追着一个瘦小子要打。显然是追不上，气得掐腰对着躲在人群中的瘦小子骂，待要继续追，却被什么绊了一脚，趔趄往前，几乎要跌个狗爬。幸而瘦小子眼尖脚快,跑回去扶住了她。
    谁想到胖妇人站稳了,拿了扫帚就往瘦小子屁股打,那瘦小子挨了一下，又如一个猴子一般，嗖地跑远了。
    周围的人有看的,有笑的，有去拦胖妇人的，有扯瘦小子的,虽听不见,却也能感受到满满的欢乐。
    染烟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过了母亲打孩子，罗大娘说：“这里呢，是西北三城区的交界处,虽比不上东城区富有繁华，却也别有一种热闹。”
    染烟才斟酌着怎么接话。罗大娘又笑起来，伸手指向人群里：“你瞧，那对小夫妻闹别扭呢。”
    原是一个男子,手里拿着烧饼，想要递给同行的女子。那女子却甩袖自顾前行，让他讨了个没趣。他追了上去，又从兜里掏出个什么。这次女子倒是接了过去，却又伸出粉拳，回头去捶打他，他上半身左右避着，脚下却站得极稳，半点儿未挪开。
    那女子看似凶狠狠地捶打他，看到他身后有小孩子横冲直撞跑了过来，却立马把他往旁边拽了一下，躲开了背后的冲撞。
    染烟看得有些眼热，忙低头掩饰。
    她虽来过这里，却还未曾这般，专意去瞧街上的人来人往。
    她的心里，不知从何时开始，便装满了兰鸿和枣牙胡同那个院子，就如今日，她从上了马车，就一直在想，万一兰鸿今日回去，岂不是见不到她？万一长生回去传话，岂不是得不到她的回复？她若是在家候着，见到长生，还可以问问，兰鸿的伤到底如何？
    染烟定定想了一想，重新抬头看街上人来人往，竟觉得比之前瞧着清晰了很多，连着这些人的表情神色，甚至心情，她都看了些出来。
    两人看了些热闹，罗大娘又对染烟说了些清水街的事，倒是一点没问染烟什么，甚至没给染烟太多说话的机会。
    染烟想起昨日，心中暗恼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竟对月娘问那些话，还答应了月娘也来见陌生人说那些事情。幸而，罗大娘似乎并无心说起那个。
    等下楼，染烟叫了月娘和苗秀儿回来。心中有些犹豫，如今正是饭时，可是许嬷嬷一直叮咛她切勿在外吃喝。
    罗大娘却突然说：“我知道这街上有家面馆，叫什么德兴面馆，对否？”
    苗秀儿忙应：“对！德兴面馆，是清水街第一面馆呢！”
    罗大娘于是吩咐：“月娘，你去买几碗面我们吃吧！”
    月娘微微撅起嘴唇，看似很不情愿，苗秀儿站起来叫她：“我同你一起去，不过隔了几个铺子，我们点了面，让老板派人送过来就是了。”
    又对众人说了德兴面馆都有什么面，什么面最有名，定下了各人都要吃什么。
    染烟拿了铜钱要给月娘，却被罗大娘按住手，道：“月娘有呢，你啊，攒起来，以后给她个大的。”
    罗大娘比了个大大金元宝的样子，倒把染烟又逗乐了。
    染烟回到枣牙胡同的时候，将近黄昏。许嬷嬷已经忍不住站在门口不停望，连王婶子在旁边不停絮叨，也忍着没立马回院子关门。
    “小姐今日怎么出去这么久？长生送了几本书过来，说是公子特意找来给小姐的呢……还等了半天，想问问小姐可有什么话要对公子说，实在等不到才走了……”
    许嬷嬷关上院门，一边随着染烟往里面走，一边絮絮。
    染烟顾不上洗漱，先看了兰鸿送来的书，原是几本关于花卉的。有一本最后，染烟也最是喜欢，里面有每种花卉的文字介绍，有整颗花植、整朵花的图画，还有花瓣的细描，种子的各种形状。
    有本书里还放了一个信封，上写“小烟亲启”。染烟小心翼翼打开，竟是一幅小画，画的正是她。是紫薇花还开的时候，有天大风刮断了一枝，她要拿去插在花瓶里，兰鸿却将那开满紫薇的花枝，扭成了一个花环，与染烟戴在了头上。
    小画上正是头戴紫薇花环，微微仰头，对着兰鸿俏皮娇笑的染烟。
    在回来的马车上，染烟还提醒自己，莫要无时无刻不想着兰鸿。看到这幅画，却又忍不住，满心都是他，和因着想起他，满腹的甜蜜和酸涩，满腔的思念和委屈。
    第二日，月娘来问染烟要不要继续去清水街，染烟咬着唇说：“今日，便算了吧，改日再去。”
    月娘问：“今日可是有事？”
    染烟哪有事，便胡乱找了个理由：“我瞧着昨日奶黄包……”染烟瞧了瞧院子里的许嬷嬷，“我今日打算再做些点心。”
    月娘翻了个白眼，即便是吃，她对这些甜腻腻的点心，也仅限尝个鲜，并没太多兴趣，别说做了。
    于是懒洋洋道：“那我自己去玩了，我最近发现一个武馆……无关紧要的东西，我走了……你今日可别让长渠去我家找我，我不在家的，我明日再来。”
    长生今日来，却没送东西，只带了个口信，说公子伤口恢复很好，只是要因其他事情耽搁几日，要晚些日子才回来。
    染烟难免失望，嘴上却闭口不提。
    来日月娘再来，染烟便央她同自己去买做点心用的馅料和食材。因了很久没来番邦店，倒是又有新鲜东西，染烟一样一样去看，去闻，还要细细问问小二。玖拾光整理月娘不耐烦，站在店门口，只要有人进出，便死盯着人家看，倒像店家守门的门神一样，有点唬人。
    “真的吗？这也太嚣张了！”
    隔着个货架，有两位小姐正在窃窃私语，染烟听了个正着。
    “谁说不是呢，据说这位三皇子，从小便是这样暴戾，别说兄弟，连宫妃都打过……如今当殿脚踹御史！啧啧！”
    “偏生他是皇后长子，我父亲都说，还是五皇子更好，仁爱良善，才是为君……”
    “哎呀你瞧这个琉璃瓶子！多好看！”另外一个高声打断了前面的话，又压低声音道，“嘘，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啊……”阿昏
    染烟本想走过去，但是听着两人私话，倒是不好立时出去，只好轻手轻脚又退远了些。
    染烟并不关心这些事，别说皇家，就连县太爷与她，也隔着十万八千里，毫不相关。
    回去的马车上，月娘瞧着染烟偷偷叹气，问：“难道要买的东西没买到？”
    染烟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的房屋和行人，说：“那日去西北城，看那些流浪儿和乞丐，我总觉得，我与他们才是一起的。如今这般……总觉得全凭运气，所受有愧。”
    月娘完全不能理解染烟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感慨，想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劝慰：“有人对我说过，运气好，说明积善行德得了好报，也是该得的。”
    见染烟仍呆呆望着外面，又说：“她还说，人得了好报，只要记得好好还回去，就能再得新的……说你能救苗秀儿，就是……啊！”
    月娘不防说漏了嘴，张大嘴巴，不知该如何补救。
    染烟回头，见月娘难得一副懊悔模样，抿唇笑她。
    因着买了新的食材，染烟又尝试做了些新的糕点，也有做失败的，不过是多试几次，总会好的。
    又去了清水街两回，罗大娘竟都会去见她。也没与她说过什么特别的，只是随便说几句闲话。染烟觉得虽与她才见了几面，却很是可亲，颇为投缘。
    第二次去清水街的时候，染烟才到苗秀儿家门口，便觉得街上有人在对着她指指点点。
    月娘逼问了苗秀儿才知道，原来自从上次染烟出去了一趟，清水街上已经传遍了，苗家的店铺，如今被一个仙子般的小姐接管了，那日见过染烟的林太太、齐掌柜等人，一度都成了这街上的说书人，被问着把染烟的美貌夸了一遍又一遍。
    苗秀儿最后道：“那个齐掌柜买下的，好些倍地高价转卖了。下次应该再卖贵一些才对！”
    月娘却皱眉：“完了！要不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染烟怎会同意，她虽然爱着枣牙胡同，但是在这里，却渐渐找到新的自己和乐趣来，如何肯放弃。当然，若是兰鸿不允……
    染烟惊觉自己还是事事想起兰鸿，逼着自己硬是转了心思，努力对苗秀儿说起新带来的点心，这次可都是新的馅料，染烟自己觉得非常好，不过，也有些疑心试吃过的许嬷嬷等人，都是哄着她的。
    不过这一次，苗秀儿却不再上门售卖了，而是在门前摆了一个桌子。染烟躲在店内，听到她对围上来的人说：“这是我那位仙子姐姐新做的，一个五十文，数量有限，想要就快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有人赞叹今日做的颜色皆如印染一般，竟是渐变的。
    也有人骂苗秀儿：“你是抢钱啊这么贵！吃了也能成仙不成？”
    却很快被其他人挤出去：“不买让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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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可是来了？”
    “真的是她亲手做的？怎么可能？”
    “这胭脂色的，还是头一次见，真的能吃？”
    也有人在伸长脖子想往苗家的店铺内看，奈何只看到月娘一副要杀人的母老虎架势。
    “不是吧？这难道就是你们所说的仙女？这是个母老虎吧？”
    “不是她！不是她！”
    “仙女就是不一样啊嘿，还带着女侍卫呢！”
    “那是自然，男侍卫瞧着仙女，嘿嘿还不……”
    有人刚猥琐笑了两声，就跪在了地上，大声叫：“谁踢我？谁他妈踢我！”
    染烟听得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脸白，偷眼瞧罗大娘，见她竟是皱着眉，心中暗忖：“难道哪里不对？所以罗大娘才脸色不好。”
    但是很快又被门口的喧嚣吸引了注意力。
    染烟其实不过十五岁，性子本来就天真，看这些热闹，虽因着有些话是针对自己，有些羞恼，更多却是觉得好玩。
    枣牙胡同就没这么好玩。
    不过，枣牙胡同能有兰鸿！
    这般过了七八天，长生终于又来送东西，并且说：“公子最近就会回来了。”
    染烟打开长生送来的小匣子，是一盒子红色的豆子，就拿了兰鸿之前送来的那本花卉书翻看，想看看是什么花的种子。
    翻了两三遍，却仍没找到，只好把小匣子和厚厚的花卉书放在了一起，等着兰鸿回来，问个清楚。

    第五十一章 胭脂霞云
    染烟提醒自己淡定些,却随着时间过去，心里越来越发了慌。倒不是怕什么，只是想到兰鸿要回来,心中便砰砰直跳,莫名紧张到不行。
    把东屋又细细打理了一遍,让长渠去买了羊肉，准备若是兰鸿晚饭回来，便给他做个羊肉面，若是更晚，就煮个羊肉汤。最近天气渐凉，正是吃羊肉的时候。
    又偷偷跑去西屋,照镜自揽,甚至忍不住换了一身衣服。待她一脸不自在地走出来,许嬷嬷看了眼，说：“我给小姐另挽个头发吧。”
    这正合了染烟的意，却偏偏拒绝说：“不用,不用，我方才不小心把那身衣服弄……弄上墨水了，才不得不换了一身。”
    许嬷嬷假装很是关切地问：“那快给我看看是哪里弄上了,可要赶紧清洗,不然怕洗不干净了！”
    染烟大窘，衣服是今早才穿的，哪里有半点脏污。许嬷嬷笑着走到西屋门口,叫她梳头，才醒悟过来，许嬷嬷定是看穿了自己，所以故意逗趣呢。
    染烟嘴上仍说不用,却还是在妆桌前做了下来。许嬷嬷看了看她身上的胭脂色大袄，又翻了翻首饰匣子，为她挽了一个堕马髻，簪了一只状若蝴蝶纷飞的蝶恋花金镶玉小步摇。既不夸张，又恰到好处突出了堕马髻的垂坠和随意来。
    堕马髻妇人梳的多，染烟之前还没盘过，她头发本就多又蓬松，正合了这个发髻的妙处，愈发显得一张小脸，若海棠春睡，石榴初绽，又粉又薄，只微微移目，便是勾人魂魄的万种风情。
    许嬷嬷闪了闪眼，说：“幸而小姐和公子有缘……否则，若是落在乡下地方，真的是白白糟蹋了！说不得，还要惹上祸事。”
    染烟原本雀跃的心，有一些冷滞。
    只是很快，长渠买了羊肉回来，她便去了厨房，一门心思想着要备些什么给兰鸿吃。
    晚上，染烟把锅里的羊肉汤热了一次又一次，兰鸿却还未回来，连长生也未出现。三更的时候，她还在东屋里，东摸摸，西摸摸，不肯去睡觉。一直等到四更，才死了心，回西屋躺上床，困得昏睡了过去。
    染烟是怎么醒来的呢，或许是屋外的鸟鸣和阳光，或许是落在唇上的轻吻。几乎怕是做梦，先叫了声“兰鸿？”，听到“嗯”地一声回应，才睁开眼。果见时时刻刻牵肠挂肚的人，趴在床边，正瞧着自己笑。
    兰鸿的脸是很端正严肃的，自然英俊，却有些令人难以接近。可是当他弯了唇，略微眯了眼，这般深情地望来，就温柔得仿佛春天的煦风，轻易便将人整个包裹了进去。
    他又亲了过来，染烟下意识伸出胳膊去搂他，却又转头拒绝，“我还没洗漱呢！”却被兰鸿掐住下巴硬是亲了一口，对着她哈哈大笑。
    染烟又羞又恼，翻身想背对他，又舍不得移开眼，重新转了回来，这般作态，倒像只打滚的猫儿，越发勾着人去弄她。
    见他又要伸手过来，染烟伸臂挡住，瞪他一眼，说：“扰人清梦。”
    “扰人清梦”这四个字还是兰鸿说过的。
    有一日清早，染烟想起身，却被兰鸿抱住不放，她说：“你听院子里的喜鹊都打鸣了！”
    兰鸿被“喜鹊打鸣”逗乐，却仍不放手，闭眼抱着她，抱怨：“扰人清梦！”
    后来他们再说起树上那窝喜鹊，便说“扰人清梦的喜鹊”。
    兰鸿想必也想起来，又哈哈笑。染烟见他笑着笑着，往床上爬了爬，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忙裹着被子坐起。又忍不住伸手去拥抱他，急切地问：“伤口好了吗？我瞧着怎么瘦了？难道吃的不好？我昨日煮了羊肉汤，可惜……我今日再让长渠买些新鲜的……”
    这般絮絮叨叨，才渐渐踏实了下来，不再担心今日相见只是个梦。
    待兰鸿说可以在家歇息几日，更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复问了好几遍“真的”。又偷偷看了兰鸿腹上的伤口，竟愈合得比预想中的更好些，结了疤，疤痕也并不厉害，完全想不到之前是那样吓人的伤口。
    这几日过得真的很快活。正是桂花飘香的日子，染烟便想着法子用桂花做些吃的，桂花糕，桂花糖芋苗，桂花羹，桂花蜜茶，桂花甜酒……
    兰鸿便坐在廊下或者院中，甚至把竹椅搬到厨房门口，一边看书，一边和厨房里的染烟絮絮两句。
    染烟说：“你闻到香味没？这个鸡我用桂花甜酒腌制过……”
    兰鸿果然探头，深深吸了一鼻子，笑着说：“桂花的味道是对的，不过你可莫又要用错了酒……”
    染烟想起自己错把“春风醉”当成梅子酒给兰鸿喝，令他酒醉的事，忍不住也轻笑出声，又用手撕了一小条刚出锅的鸡肉，拿给兰鸿尝。
    兰鸿张开口，等染烟弯腰把鸡肉丝送到嘴中，轻轻一扯她，便使她失了衡，掉落在了自己怀里。
    院子里这会虽没人，染烟还是羞得满脸通红，慌里慌张四下张望了下，把另外一只没拿过鸡肉的手握成拳，轻轻锤他肩膀，嗔道：“伤口才好，万一压到怎么办？”
    没想到兰鸿也脸染红晕，轻声嘀咕：“已经全好了。要么你试试看。”
    染烟听他竟然青qing天白日说起了浑话，星眸瞪圆，又继续锤他，只是又轻又柔，恐怕比挠痒也多不了几分力度，兰鸿并不躲，一双微眯的凤眸，略微打开一些，竟似喷出了火一般，灼热了空气，令染烟心虚气短。
    染烟跌在他怀里的姿势，都不好支撑起逃走，一只粉拳，又毫无威胁，一下子想起那日在清水街，看到的那对吵架的男女。
    垂眸想了想，伸出胳膊搂住兰鸿的脖子，说：“兰鸿，要是发现有人要撞你，我也会把你拉开的。”
    兰鸿疑惑不解，染烟却借着他的脖子坐直了身子，然后紧紧拥抱住他。
    若是她和兰鸿是那对男女，多好。
    于是问：“兰鸿，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逛街市吧！”
    兰鸿轻抚着她的背，又在她鬓边厮磨，偷偷亲她的耳垂，痒得染烟忍不住闭目颤了一下，听到他回答说：“再过些时日吧。”
    因着分离的时间，思念得过于煎熬，染烟几乎顾不上去考虑别的，每日里黏着兰鸿，就似又回到了夏天的时候，那时候，她不像刚来时，还有些胆怯和生疏，也不像后来，心中藏了太多的顾虑和不安。她只是单纯地依赖着兰鸿，亲近着兰鸿，其他全未想到。
    只是兰鸿歇了几日，便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习惯，染烟却几乎不愿离了枣牙胡同，倒是把白日的时间，又都花在了厨房，大多让月娘送去了清水街，也会送些给对门。
    这一日，长渠出去买东西，许嬷嬷在厨房洗菜。染烟听到门口有静儿的声音，便拿了一笸箩点心，去开门。
    “姐姐！”静儿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染烟，都是一副欢喜极了的样子，这个“姐姐”又好看，手又巧，又总是记得给她好吃的，自然讨她的欢心。
    染烟想让静儿把笸箩里的点心拿回去，王婶子却从自己家院子走出来，说今日家中只有她和静儿，极为热情地招呼染烟进院子里坐坐。
    两家的门，不过离了几步远，染烟回头望了眼自己家院内，才点点头，和王婶子走了进去。
    自那日看了清水街上的人来人往，染烟便对别人家的生活生出点兴趣。
    进了王婶子家，见和自己家相比，院子还更小些，墙边堆着些杂物，晾着些衣服，倒是院子当中，也在一棵树下，安置了石桌石凳，正喝着茶水。
    染烟把笸箩放在石桌上，让王婶子把点心收起来。王婶子自然千恩万谢，又把染烟的手艺夸得世上绝无仅有。
    “不是我夸，您的这个手艺，真的是拿去献给皇上都没问题！”
    染烟已经习惯了王婶子的热情外放，也不搭话自谦，倒是问起王婶子开店的事情。
    王婶子说：“我当年开店，也是迫不得已，为我和孩子谋一条生路。我瞧您这身气派，吃穿不愁的，哪犯得着受这罪！”
    话虽这么说，王婶子却还是把开店的事，又对染烟细细说起。她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一个妇道人家，堪称白手起家，做起了买卖，开起了店铺，养活了三个女儿，还攒够了足够的嫁妆和积蓄。
    因此，她最爱和人说开店的事，如今难得染烟感兴趣，她不仅绝无隐瞒，甚至是挖苦心思，把能想到的全说了一遍。直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四壶茶水，上了六次茅厕。
    “不怕您笑话，当初啊，我虽是个寡妇，想娶我的，可也排着队呢……”瞅个静儿不在的功夫，王婶子对染烟自夸道，“可是呢，我若嫁人，吃人的，穿人的，仰人鼻息过活，我三个女儿岂不是更要寄人篱下，任人欺凌！”
    “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出去做买卖还被人唾弃过，但是我自己费心费力挣的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怎么样女儿就怎么样女儿。不瞒您说，我给我们家娟儿的嫁妆……”
    如何风光大嫁娟儿，算是王婶子第二爱说的话题了。若有第三，便是自家三女儿静儿如何长大，如何乖巧善良，如何备受宠爱……
    染烟心中暗笑，忙又把话题扯回了做买卖开店。
    染烟心中早已经隐隐有个念头，只是……
    念头的这一头，坠着兰鸿，便让她心生犹豫。
    这次兰鸿回来，染烟晚上却没再去东屋陪他，不过他倒是添了一样毛病，就是每日出门前，必要抱一抱染烟辞别。若是他起得早，染烟还在被窝，他也要到西屋，抱一抱睡眼惺忪的染烟。
    有一回，染烟晚上闩了门，他早上推门没法进来，竟就拨开窗子，从窗子里跳了进来，唬了染烟一跳不说，还弄坏了窗子的拴勾。染烟哭笑不得，嗔了他一回，却也只能每日给他留门。
    今日，兰鸿出门倒是很晚，两人一起吃了小馄饨，染烟洗漱完，在西屋整理衣服，兰鸿走了进来，从背后抱住她，蹭了蹭她的头发，道：“这个胭脂色的好看。配我们烟儿……”
    说着侧头往下，去亲她细长优美的天鹅颈。
    染烟被他弄得发痒，可是被他这般从背后拥抱，倒是比较少。他的身形，倒似刚好把染烟包裹起来，在秋日开始有了凉意的清晨，竟让人贪恋得难以推开。只好忍着，任他胡作非为。
    “鸿哥哥？鸿哥哥！”
    两人皆有些意乱情迷之时，又娇又脆的叫声响起，打破了枣牙胡同的清静。

    第五十二章 秋高气爽
    这声音染烟可记得,是那位兰鸿叫做“霜霜”的白小姐。抬头看兰鸿，见他脸色极为不快，甚至是堆积了一层怒气,心中竟偷偷松了口气。
    “小烟,你呆在屋子里,不要出去。”兰鸿又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叮嘱道，然后理理衣服，快步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鸿哥哥！”白小姐的声音，满是惊喜,还有掩饰不住的爱慕。染烟在屋内听得分明,却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咬唇绞手，心绪难平。
    “你怎么又跑来这里了！你不是答应过……”
    兰鸿话里满是怒气，白小姐却似乎恍若未闻,笑嘻嘻打断他的话。
    “鸿哥哥你在屋子里干什么？我也要进去看看！”
    “啊！好你个狗奴才，你竟然敢拦我！鸿哥哥？”
    “唉哟白小姐来了啊，这是怎么回事？快别和我们做奴才的一般见识。白小姐小时候可喜欢睡懒觉呢,今日怎么这么早起？怪不得树上的喜鹊,一大早就叫了……”
    不知谁拦了白小姐，也不知兰鸿又在做什么，许嬷嬷的声音响起,喋喋不休，不过倒是真的把白小姐哄得转了心思。
    “真的吗？真的我要来，喜鹊就叫了？”
    “老奴还能骗您吗？”
    白小姐叽叽咯咯笑了一阵子，竟真的不再生气,反说：“这个地方虽然太小太破，树上的喜鹊倒是不错！嗯，花也还好看，就是太过于普通了点，配不上鸿哥哥。我母亲新得了一盆君子兰，花了三千银，说是绝世孤品，那样的才堪配鸿哥哥呢。”
    兰鸿低声说了句什么，似是劝她离开。她撒娇道：“鸿哥哥，我答应帮你保密这个地方，但是你也要答应陪我去玩啊。最近大家都去香山赏红叶，鸿哥哥陪我去吧。可以住我母亲的逍遥山庄里，以前我们不是一起去过一次。”
    兰鸿冷哼一声，道：“记得。就是你烧了半片林子，还逼得你的大丫鬟跳崖的那次。”
    染烟听得头皮发紧，白小姐却娇滴滴道：“鸿哥哥果然记得呢！我现在想来还是生气，背主的狗奴才！竟然敢当着我的面，对鸿哥哥眉目传情，没有把她的眼睛活着挖下来，真是便宜了她！”
    染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了看虚掩着的房门。
    兰鸿又似没了声音，那白小姐却聒噪个不停，竟是直接表白着对兰鸿的心意，又抱怨兰鸿总不陪她……
    染烟听得头大的时候，救星总算出现，却是白茂生来了，不知低声对妹妹说了什么，劝得她偃旗息鼓，同意了随他回家。
    白茂生才开门叫门口侯着的嬷嬷，伺候白小姐上自己的马车，又对兰鸿说：“她对别人如何，我不分辨。但霜霜对你，却是一片痴心……”
    兰鸿却打断他，冷冷道：“我是看在姑母和你的面上……不过若有下次，她有所损伤，可莫要怨我。到时候我自然会去找姑母认下。”
    白茂生和兰鸿说这几句话，却离屋子远了些，所以染烟只听到几个字词。
    什么“痴心”，自然是白小姐对兰鸿的痴心了。
    而“姑母”这个称呼，上次染烟便听过了。她叹了口气，咬着唇想：他自然不必要对你说清他的家世和亲故……
    你算什么呢？又不是那三千银的稀世君子兰。
    又过了阵子，兰鸿才走了进来，发现屋中有些气闷，打开了窗户，对染烟说：“你莫怕，今日是我疏忽了。我会再多安排些人手……”
    却惊觉这话倒没必要对染烟说，只不过吩咐下去就是了，瞧着她也一脸懵懂的样子，捏捏她的脸蛋，道：“再等等吧……”
    外面长生叫了声“主子”，兰鸿才恋恋不舍移开染烟脸上的手，走了出去。
    这事到底还是在染烟心里掀起点涟漪，她胸中烦闷，等月娘再来，便央她一起去清水街。
    下马车的时候，正巧碰上林太太，看到染烟，一溜烟跑过来，混不似个微胖的妇人，倒像个身轻体健的壮小伙。
    “唉哟我的仙子小姐，可算候到你了！”
    也不管是在大街上，直接说起话来。
    “我有个……算是主顾吧，上次见过你做的那个花儿糕，喜欢得不得了。她啊，最近侄女要及笄，就想到了这个，想问问您，能不能与她做些，不需要太多，一大攒盒就可以，但是想要各色不一样的花儿，精致一些。”
    这事倒不难，染烟问了哪天，应下，继续往里走。林太太却望着月娘和染烟怀中各自抱着的食盒，移不开眼。
    染烟了悟，招呼她说：“林太太进来看看吧，今日这个里面，倒是也有两色花儿。”
    林太太跟着进去，看着染烟和苗秀儿整理今日的糕点，自己先选买了几种，然后帮着一起摆在了门口。
    苗秀儿守在门口，接待已经闻风而动的人们。染烟就留林太太喝杯茶，感谢她的帮衬。
    随便寒暄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想订做花儿糕的那位主顾身上。
    “阿清啊，也是个可怜人……”
    原来，这位叫阿清的女子，还未成婚，订下的未婚夫就病逝了。家里想给她另找他人，她却念着和未婚夫青梅竹马的情义，执意不肯，甚至以死明志。
    只是她年岁一大把还小姑独处，别人难免说闲话，她为了不拖累家里，也为了少和父兄争执，就买了一处小宅子，自立门户，靠着精妙的绣工，卖些绣品养活自己。
    林太太又叙说她和阿清怎么结识，染烟却走了神，暗暗想，当时在昌平镇，她一心想着，等长大及笄了，就想办法找个老实本分靠得住的人，嫁了，好有个家，免了在孟府人不人鬼不鬼地混着。
    可是如今，她竟觉得，宁愿吃苦受辱，甚至是去死，也不想嫁于兰鸿以外的人。
    只是……想必兰鸿，并没想过娶她。心里有些怨怼，怨他既是如此，又为何每日里对自己做那些逾越之事。难不成，是真的把自己当成……
    “唉哟你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可是不舒服？”林太太突然停了演说故事，语带关切。
    染烟忙挂上笑脸，打岔了过去。
    因着要给那位阿清小姐做花儿糕，就没直接回枣牙胡同，让月娘陪着，去买了些需要用的食材，又去挑了几个精致的大攒盒。卖攒盒的店，竟也有做各种店头招牌，木头的、旗子的皆有。染烟进去看了一圈，选了一个现成的“今日有售”挂旗。
    因着这个一时兴起的挂旗，染烟倒是高兴得不行。对月娘说：“月娘，你说我真的开个店可好？”
    月娘面带犹豫，终于还是撇了撇嘴，说：“枣牙胡同那位，应该不会同意的。”
    这个倒也不用月娘提醒，染烟是问过兰鸿的。兰鸿没有丝毫考虑和犹豫，直接说：“你喜欢做点心，就在这里做，顶多我答应你，以后看到你在厨房里忙，心疼死我，也忍着不开口……”
    因为兰鸿虽不反对染烟做点心，若是染烟在厨房呆了太久，也是会唠叨的。夏天里说厨房太热，天凉了又说厨房太闷，看到揉面说怕她累到，看到拿刀雕刻又说怕她伤到自己……幸而，他白日在家并不多。
    染烟想与他说，开店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爱做点心。却被他抱在怀里，细细检查手心手背，看看有没有做点心新弄出来的伤痕。
    兰鸿心疼她也是真心的，染烟只好熄了与他讲理的念头。
    马车经过月牙胡同，染烟忍不住张望了很久，她也曾经重新去看过，铃铛住过的宅子，如今竟是锁了门，连看宅子的人也没了。
    “月娘？”染烟突然打定了个主意，“今日买的这些东西，我便不拿下去了，明日我们一起带去清水街，可好？”
    月娘“哦”了一声，不置可否，这便是答应了。
    晚上，染烟躺在床上，又把很多事情从头到尾琢磨了一下，更鼓四响，今日里月亮也不甚亮。染烟翻身坐起，披了件大袄，沿着廊檐，轻手轻脚往东边走去。往东边第一个房门，是中间的厅堂，虽布置过，可以待客，可以就餐，倒是甚少用。再往前不到十步，便是东屋的门。
    兰鸿睡觉向来清醒，感觉有人进来，却无人警报和阻拦，下意识一惊，却很快感受到，来人的淡淡馨香。
    她在窗前站立，不知在想写什么，或者犹豫什么，终于还是轻轻爬了上来，小心翼翼躺在了身侧，过了下，更小心翼翼地贴近了自己怀里。
    兰鸿不知道染烟想做什么，忍着一动未动，却被她轻轻摸到手，慢慢拉扯过去，变成了抱着她的姿势。
    只能看见模糊人影的黑暗里，染烟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偷偷在兰鸿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才蜷入他的怀抱。一开始还醒着，有些焦躁的感觉，渐渐打起了哈欠，睡着了过去。
    兰鸿这才搂住了她，重新睡去。
    早上兰鸿起床时，染烟也醒了，却仍装做没醒来，等他走了，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神复杂。待困得打了一个哈欠，却怕又睡着了，翻身坐起来。今日里约了月娘早点去清水街，可没空睡懒觉。
    到了清水街，苗秀儿却还未醒，叫了半天门才打开，月娘都想翻墙了。
    苗家的店铺，原本就是做饭店的，所以厨房倒是很大，就是后来不做了，便有些荒废。幸而染烟做糕点，工序虽复杂，所用倒不多，有锅灶便差不离了。
    染烟对苗秀儿说要在这里做点心，苗秀儿很是高兴，帮着她一起收拾起来。月娘最不爱做这些，不过看着重的东西，也来搭把手。
    等整理好了，竟是比枣牙胡同的厨房大了两三倍，特别是两个巨大的案板，染烟看着便欢喜。
    只是花费了太多时间，下午匆匆忙忙，才试做了一批点心，无论外观和味道，都和枣牙胡同做出来的一样，染烟才放了心。
    阿清要的花儿糕还有几日，倒不急着做。见厨房里有大的蒸笼，就做了些需要蒸的甜蒸糕，告诉苗秀儿什么时候打开，又盘算了下还需要买什么，便匆匆忙忙回了枣牙胡同。
    幸而，兰鸿还未回来。染烟洗漱好，特意穿了一身胭脂色的亵衣，外袄裙却特意选了墨绿的，看起来有些古板的样式，包裹得很严实。
    又找了借口在西屋呆着，特意躲着不见兰鸿。只等大家都各自回屋安歇，才轻挪莲步，低头走了进去。

    第五十三章 夜鸟幽鸣
    兰鸿已经换了衣服,正坐在床边，见染烟走进来，忙迎上来。
    染烟抬起胳膊,搂住兰鸿的脖子,微微仰头,轻轻地叫了声“兰鸿”，却又什么都不说，只用一双且娇且羞的水眸望着他。
    兰鸿喉结耸动，一双修长的大手，在染烟背后展开，又握成了拳,终于忍不住紧紧拥抱住她,把头埋入她已散开的秀发里,深深嗅闻。是染烟前阵子用桂花和皂角做的洗发水的味道，带着淡淡的皂味，吸进去却是满腹的桂香。
    渐渐转向她的耳后,那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轻轻一碰，她便会软了身子,滞了呼吸,只能靠抓住兰鸿来支撑。
    两个人虽然常在一起，却难得染烟这般主动，兰鸿扶着她的背,让两人之间稍微余出一些空隙，伸手去解她领口的盘扣。看着她合了双眸，长长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因着烛火的闪烁,在绯红一片的脸上，投下跃动不停的阴影，就似狂风催动树枝乱舞，通过窗户投射进屋子，竟有些惊心动魄，以致于慌得解了半天，才终于抠出了套在扣环里的樱红纽结。
    这个外袍是立领，还缝了盘扣，下面却仅有丝绦束腰。领口的盘扣解开，外裳立时松散，露出里面胭脂色的贴身小袄来，正是有一日，兰鸿指着说“这个胭脂色的好看。配我们烟儿……”的那件。
    兰鸿的呼吸瞬间一滞，用手背蹭了蹭染烟绯红的脸庞，顺着脸颊向下，一直蹭到胭脂色的锦绣上。
    屋子里的烛火忽闪扑朔，半明半暗，染烟觉得自己此刻，便如那火烛中间的灯芯一般，灼热得要焚烧起来。她睁开眼睛，踮起脚尖，亲了下兰鸿的嘴唇，祈求道：“灭了吧。”
    屋子里几乎是应声化为一片黑暗，染烟觉得自己被拦腰抱起，失了立足的恐慌，使她下意识低低惊叫出声，却很快被压在床上，堵住了嘴。
    她不知如何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只忍了羞耻，任兰鸿在她身上作为，渐渐迷失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兰鸿却叹了口气，把她轻轻推开一点，在黑暗中重重喘着气。
    染烟下意识想整理身上的小裳，又停住手，反往兰鸿身边贴去。可是兰鸿屈着腿，挡在了自己身前，染烟完全近身不得。
    “兰鸿？”染烟有些委屈地轻轻叫了声，却半天未有回答。良久，兰鸿才伸出胳膊，扯了被子给染烟盖好，然后离着些距离，小心翼翼虚拢住她，说：“乖，睡觉吧。”
    语气颇有些疲惫不堪。
    经过刚才一番，染烟也实在是浑身发软，再没了勇气。倒是很快安睡了过去，连衣裳也忘了整理好。
    第二日晚上，兰鸿洗漱好回到房内，发现染烟已经在东屋的床上，只是把自己连头裹在被窝里，倒似个粽子一般，没头没尾。
    兰鸿去关上门，才走过来，轻轻把染烟的头从被子里剥出来。用手指在她颤动不停地长睫上扫来扫去，眼看着她的脸，比刚从被窝里扒出来时还更红了些，说：“我听说别人家的暖床丫头，是要伺候主子脱衣解带的，我这被窝里却是什么？可是要主子伺候她脱衣解带……”
    不知是否是错觉，兰鸿总觉得染烟绯红的脸上，有那么一阵子的白。只是再细看，又觉得是自己花了眼。或者，是因着染烟的脸，本就是粉白bai粉白的；或者，是灯烛闪烁的明暗光影。
    染烟等了很久，兰鸿却仍然毫无动静，室内倒似静止了一般，只余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忍不住睁开眼，正对上兰鸿炽烈的星眸。
    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想要去挡住他的眼睛，却被趁势捉住，送到了嘴边，在手心轻轻吻了下。
    待要把手挣回，却又被覆住，盖在了眼上。兰鸿盲着眼睛，似是呓语：“小混蛋你就折磨我吧！”
    只露出嘴巴的兰鸿，有些陌生，染烟细细分辨了下，凑过去轻咬他的嘴唇。然后很快被他卷了过来，再没了主动权。
    这般过了好几日，更觉情浓意蜜，几乎连白日里，都忍不住想着他，盼着他。终于盼到他回来，脸上的欢喜，竟似夏日的热一般，蒸腾潮湿，完全没法掩饰。
    等不及晚上，便躲在东屋里紧紧拥抱，浅浅啄吻。
    兰鸿轻轻啃咬她的鼻子，染烟唬得打了个哆嗦，斜着眼睛嗔他，伸手到他袖子里，轻轻掐他胳膊上紧绷的肌肉。
    他显然半点没觉出疼来，反揽着染烟轻笑，笑够了，开玩笑道：“小丫鬟对我如此热情，可是有什么相求之处？”
    染烟低头，似是认真想了一下，才抬头说：“我求你什么，你都答应吗？”
    兰鸿也故作深沉思考，沉吟了下，方说：“自然！我可以立书为证，即便你是要海里的金山，天上的月亮，空中的云彩……”
    又贴着染烟的耳朵，哑着声音说“即便是我的命，也给你拿去！”
    染烟把头埋在他胸前，偷偷把眼里泛出来的泪花儿蹭去，倾听着兰鸿的心跳，说：“那你现在写给我！”
    两人就在书桌前，兰鸿都用不着染烟从他腿上下来，长臂一伸，便拿了之前染烟正在练字的笔墨，在纸上写下一列字。
    “许小烟一事绝不反悔”
    又从身上逃出一个黄玉印章，染了印泥，郑重盖了一个小印，说：“好了，我反悔也无用了，以后你就用这张纸来拿捏我。”
    见染烟竟一本正经收下，细细看了良久，又从她手中拽走，随手放在桌案上，继续作势咬她的鼻子，假装恶狠狠地说：“你的好处已经得了，我的好处呢？”
    过了几日，给阿清的花儿糕已经做好送去，店铺和后院也都整理得有模有样。清水街上的商铺和常去的人，也渐渐知道，十字路口，原来的苗家食府，不定期会有些不同寻常的点心果子售卖。
    秀儿极为高兴，极力怂恿着染烟快些正式开了店，最好先起个名字，做个大大的牌匾挂出去。
    这一日，染烟去清水街的路上，看到了几个乞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围在一起分馒头。染烟叫马车停下，那伙乞儿却不知为何，突然四散逃窜而去。
    等到了清水街，连苗秀儿都看出染烟有些心神恍惚。问她可是太累了，又劝她去后院里休息休息，便不做点心了。
    染烟还是打起精神做了一些桂花糕出来，她做的桂花糕，可不是市面上那些，而是用了番邦店里的一种叫冰粉的食材，做成之后，透明如琉璃，晶莹如玉石，竟似一块冰冻的鹅卵石，把纷纷扬扬桂花飘舞的美景，封禁和挽留住了。
    连月娘也觉得稀奇，直说让她不要卖了，卖掉太可惜。
    快到中午的时候，月娘帮着把上次买的“今日有售”的旗子挂了出去。如今再有糕点售卖，已不再摆出去，而是放在了一楼的大堂里。
    苗秀儿怕别人没看到旗子，走出去张罗。月娘坐在大堂旁边无聊地嗑瓜子，染烟便进了后院为她留的一间房，在床上躺下休憩。
    她倒是不困，只是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才躺了一会儿，月娘掀帘走了进来，见染烟睁着眼睛，说：“那个林太太又来了，说有人家生孩子要过满月酒，想定个生肖的点心。”
    说着在旁边绣凳上坐下。“这么累，又赚不了几个钱，还不如给那谁要点。反正……”
    染烟叫了声“月娘”，她才住了嘴，在一旁看着染烟整理睡乱了的头发。
    待两人要出门，染烟一手已经撩起帘子，却又退了回来，说：“月娘？”
    停顿了一下，方问了出来：“你可知，要怎么去药铺买……买避子的药。”
    月娘“啊”了一声，嘴巴微张，瞪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染烟，特别停顿在了她的小腹上，半天才道：“那你快躺下，别再去做那些劳什子点心了。”
    话说出口，才想起染烟说的并不是自己有孕了，而是如何买避子药，更是受了惊吓。结结巴巴道：“这？这不能！要死人的！”
    她反应那么大，染烟倒没想到，这本就是难以开口的事，立时红了脸，也不想再解释什么，低声道：“算了，我自己去药铺问。”
    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月娘一把拉住，又怕她摔倒似的，伸手扶了把，竟似紧张到直咽唾沫，侧头想了下，几乎是喊着说：“你不要去药店乱买，你……你去找许嬷嬷，对，许嬷嬷就有避子药。对对对！你去找许嬷嬷，许嬷嬷的避子药很好，不伤身体，又可以确保……”
    又盯着染烟的眼睛，极为恳切地问：“你会去问她要吧？会吧！”
    竟似得不到染烟的回答，就不放她走。
    染烟觉得有些奇怪，又暗暗想，莫非月娘和避子药，有过什么渊源过往，所以她才这么紧张，就点点头。见她仍然不松手，又说：“好的，我去找许嬷嬷要就是了，你别担心，我不乱买。”
    月娘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松了手，目送染烟走了出去，也皱着眉头出了门，却不是去大堂。
    回到枣牙胡同，染烟却还是犹豫了，几次对着许嬷嬷，却又欲言又止。

    第五十四章 天阔云空
    她想起许嬷嬷曾经说过,“原本按着规矩，若无名分，承欢之后,应当饮过避子药才是。”
    所以,许嬷嬷应该是有避子药的,且觉得她应该喝，可是，张这个口好难。
    纠结半天，还是未曾开口，怏怏回了东屋。竟见兰鸿坐在床边，脸色有些不好,看她进来,一眼望过来的威压,竟似食人的猛兽一样，无端令人腿颤心虚。
    只是染烟并不怕他，反倒生出些委屈来,微撅了嘴巴，走了过去，离了他半步远站定,抬眼瞪他。
    兰鸿叹了口气,脸色微缓，把她扯过来抱于腿上，亲了一番,说：“怎么今日瞧着你，满腹心事似的。是如何了？难道不能同我说？”
    他这般温柔，一下子戳中了染烟的心，投入他怀中,压抑地低声呜咽。兰鸿也不再问，只轻抚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
    不知哭了多久，委屈和担忧总算宣泄了出去，染烟一脸泪痕地望着兰鸿道：“兰鸿，我不想生孩子！”
    兰鸿听了脸色更加放松起来，轻笑着刮了下她的脸，道：“没羞，怎么突然想起生孩子的事情？可是谁吓唬你，说生孩子很痛？”
    染烟软软倚在他胸口，半天未吭声，兰鸿几乎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开口说：“兰鸿，给我喝避子药吧。我真的好害怕！”
    听到这句话，饶是兰鸿一向持重，也忍不住挑眉抬额，琢磨了下，试探着问：“你……是以为我们这般，你会怀孕？”
    染烟小声回：“我不是已经及笄了吗？我也有过癸水了……万一有了孩子呢？”
    她才说出口“万一有了”几个字，兰鸿已经笑得不可抑止，腿都抖了，又怕她滑了下去，伸手揽住她，继续哈哈大笑。
    等笑完了，把她从怀里拉扯出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问：“为何总是怕有了孩子？”
    染烟本被他笑得满面通红，听了这话，眼中却又挂了泪花。
    “我怕她像我一样……”话说出口，立时瘪了嘴，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染烟从不敢抱怨自己的生活，因为母亲为了她，已经拼尽了全力，孟府里都有人对她说过，“你娘当年那般好看，若是不要你，离开昌平，自己另找个着落，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样子。”
    进了京，几乎是一步登天，堪称锦衣玉食，更加不当抱怨。
    可是，若她有了孩子，岂不是也要像她自己，像铃铛一般，天生便比别人低贱。更不用说，万一不如她这般幸运，沦落到街边乞讨呢？
    染烟虽已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唯一的赤诚和爱慕献于兰鸿，报答他往日恩情，却并不想生生又造出一个自己。只是她已肝肠寸断，兰鸿也怜惜地轻抚着她的脸蛋哄她，嘴角却分明噙着几分笑意。
    染烟立时有些恼怒，挣扎着想要从他腿上下来，却如何挣脱得出兰鸿的胳膊，气恼到不行，只能挥拳轻轻锤他的肩，无声地抗议。
    兰鸿任她打，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很想好好安慰下，却又忍不住笑。干脆把头低下来，埋进她胸口，闷声笑了一通，才直起腰，说：“小傻子，你如何会有孕，我，我又没……”
    这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倒是想得有些意动，捉住她狠狠亲了一回，才解释：“许嬷嬷上回不是对你说过，同床共枕并不就会有了孩子。”
    染烟涨红着脸，带着气恼，说：“可是我们……我们，又不止是……”声音越来越小，“你……你不是……”
    身上大多数地方，都被他摸过了，亲过了，她早已失了贞洁，难道也不会怀了孩子？若不喝避子药，他又如何保证？
    兰鸿眯着眼睛望她，说：“看来许嬷嬷并未与你说过了……”
    垂眼又笑了下，才凑到染烟耳边，轻声说：“男人啊，须得……”
    染烟又急又窘，往他身前蹭了蹭，想要快些听到下文。却不防被他反往膝盖处推了推。他不知为何也涨红了脸，抿了抿唇，说：“让你怀了孩子的事，须得以后才能做……”
    染烟不解问：“为何？”
    兰鸿侧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说：“小烟，我不能让你在这里失了元贞。我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有些人会在意，会因此看低你，为难你……”
    染烟更加疑惑，却已耗尽了勇气，从兰鸿腿上跳了下来，爬上床，滚进床里侧，背对着兰鸿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了紧。兰鸿上去抱她，也难得拼命挣扎了一回。
    第二日早起，染烟要爬起来帮兰鸿整理衣服，却被他按住仍躺下。
    “我一两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你再多睡会，养好精神等我。”
    他这么说，染烟更加睡不着，等他出了门，也起了身。出来看到许嬷嬷，想到昨夜的迷惑，几乎想要再问一问，却总归羞于开口。心中暗奇，不知何时，连对许嬷嬷也难以说出的话，却能对着兰鸿说出口了。
    半早上，月娘的马车到了胡同口，最近每日都是这样，月娘接了她，便去清水街呆大半天。一开始还怕许嬷嬷不许，她却完全不提，顶多偶尔劝下染烟，让她莫要太过于劳累，休息一两天才好。
    今天染烟却不能去了，幸好，也并无必须要去的事情。月娘便说自己去告知苗秀儿一声，染烟应了送她走。她却有些扭捏地问：“你可是问过许嬷嬷了？”
    染烟压低声音道：“没有。你别管了，没事了。”
    月娘一听，却急的放大了声音：“那怎么成？你……这件事……我……”
    月娘一向大大咧咧，难得这般纠结又紧张，染烟倒是有些好笑，弯唇笑了下，垂目往地，说：“你别担心，我跟他说了……”
    “啊？那他怎么说？”月娘显然很是好奇。
    “哎呀你别问了，总之没事了。”染烟想到昨晚的情形，虽仍是一头雾水，却已害了羞。
    月娘才停了追问，又再三确认：“你真的和他说过了？没骗我？”
    染烟点点头，几乎推着月娘出了门，直接把她关在了门外，以免她再多问。
    快到中午的时候，兰鸿才回来，说耽搁了，时间有些匆忙，喝了口冷茶，便让染烟同他出去乘坐马车。
    染烟心中惊喜不已，自进京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兰鸿带她外出。在车上行了多久，染烟完全没感觉，她只和兰鸿同坐在马车里，便觉得心满意足，似是同兰鸿牵着手，把马车碾过的路统统亲自走了一遍。
    偶尔从车帘缝里望一眼，一开始是窄小的胡同，后来经过了一些繁华的街市，再然后，似是绕着一个极大的湖转了好一圈，等马车停下，兰鸿当先一步跳下马车，把染烟从车辕上抱了下来。
    染烟站定，发现自己面前竟是一座小山。如今是秋令时节，满山红的黄的树叶，就如天上的云朵染了颜色，又似柜中的织锦堆积到了一起，很是好看。
    兰鸿伸手，把她的手包裹入掌中，便带着他往山上爬。这座山自然比不得昌平镇的那些，并没那么高大巍峨，路面全修了石头台阶，倒是很好走。即便如此，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染烟还是已经气喘吁吁。
    兰鸿停下脚，让她歇息。她却有些气恼自己如今太过于娇气，对兰鸿说：“我小时候，常一个人爬很高的山呢！这个小山，算不得什么，我并不累的！”
    头上已经冒了汗，脸蛋也变得红一条，白一条，喘息不匀，却又这般逞能，不肯认输。兰鸿一边拿帕子给她拭汗，一边眯着眼睛笑她。
    染烟更加被激出了倔强，连汗也不管了，非要继续往上爬。
    兰鸿拉住她的手，自己几乎是蹲在了地上，说：“趴上来，我背你。”
    染烟嘴里说，“不要！我自己走！”
    却觉得他蹲着，一下子比自己矮了好了，就故意趴上去，抱着他的头，“你背吧。”
    一般人背了重物起身，都只能略略马步蹲着，才能起来。他这般真的蹲在地上，又如何起得来，染烟心中暗笑，故意蹭着他的头捣乱。没想到，他竟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染烟在他背后一歪，吓得大叫一声。要不是被他反手护着，定是要摔下去的。他却已经脚步稳健开始往上走。
    “你让我下去……我走的了，我不累！哎呀长生他们都看到了！”
    染烟一边紧紧搂住兰鸿，以保安危，一边不停求他。长生几人虽离得较远，但是这本就是上坡路，下面的人，肯定看的到他们俩。
    兰鸿却不理她，只稳步往上走。
    染烟又心疼他累，也不敢挣扎，只怕让他更辛苦，小心翼翼贴在他背上。
    这样在兰鸿的背上缓缓颠簸，就似婴儿在摇篮里一般，竟舒服得渐渐有了些困意。染烟瞧着兰鸿鬓边的一缕头发，有些出神，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絮絮叫道：“兰鸿。兰鸿，兰鸿……”
    其实并不需要他应答，只是心里的爱意太过于充盈，便如满谷的蝴蝶，飞了出来，才能消散些；才能让心里那些又酸又软，无法表白的深情，化成甜蜜。
    虽说了几回要下来，兰鸿还是一直爬完所有的台阶，才小心翼翼把她放在了地上。染烟站定，沿着长长的台阶看下去，竟看不到尽头，但是这么长的台阶，兰鸿背了她上来，竟是丝毫未喘。
    染烟放了心，环顾上下左右，并无他人，忙垫起脚抱住他脖子，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就拎起裙摆，往前面的一个亭子跑去。兰鸿伸手想要拽住她，却落了个空。
    这个亭子，是修在这座小山的最顶端，站在亭子之上，三面竟都是密密麻麻的建筑。今日天气晴朗，近处的建筑，几乎能看清红色的黑色的屋檐，能分辨是楼阁还是矮房。
    兰鸿指着山下的椭圆形蓝色湖泊，说，“这是安明湖”，又指着一条白色的河水，“那个就是永定河，那边就是枣牙胡同附近。”
    染烟沿着永定河弯弯绕绕的河道一路看过去，河边既有大片的胡同，往前，也有苍翠的林林，精美的高阁，也不知道是园林，还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府邸。远远地，甚至能看到巍峨的皇宫。
    染烟看得入迷，兰鸿在背后环抱住她，说：“小烟，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第五十五章 月照花影
    “嗯？”染烟的注意力还在眼中的京城风景。
    “你换个地方住,可能会有些陌生人，也会有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人……可能会没了枣牙胡同的清静，会需要你多多忍耐些……忍耐些人,也要学一些规矩……”
    兰鸿细细地想,几乎没了底气。“小烟,你可否为了我……为了我，学会与人虚与委蛇，忍受些委屈……”
    听他这么说，染烟侧头看了眼，却又转回前方，望着枣牙胡同的方向,低声问：“为什么？我……觉得枣牙胡同就很好……为什么想要我……”
    兰鸿觉得染烟似乎吸了下鼻子,“忍耐别人……”
    染烟的抗拒很有些超出了兰鸿的预计。他原本想,若是得知他骗了她，想必是会生气的，但是应该也没大问题。她那般依恋他,倒似恨不能把一切献给他，又怎会真的生气。
    况且，如今只是搬去元邸,学规矩和进宫的事,都还可以从长计议，并不至于给了染烟太多压迫。
    “小烟？”兰鸿叫了她一声，想再与她好好说一说。
    没想到染烟却坚决摇了摇头,说：“兰鸿，我不愿意去其他地方……”
    说着转身抱住兰鸿，恳求道：“求求你！不要让我去其他地方！不要让我去见其他人！我只想留在枣牙胡同！”
    竟是恳求的情真意切，几乎要带了哭腔。
    兰鸿有些不解,又想到，染烟一个人到了这硕大的京城，或许是有些胆怯怕生，又已经把枣牙胡同当了家，所以不愿意离开。
    忙答应了几句，把她拥在怀中安慰。再扫向下面的景致，就有些后悔，说不得也是，这番登高远望，倒让染烟更对京城的庞大复杂生了畏惧。
    好好的一次出游，倒是害的染烟不开心，兰鸿也有些懊悔，忙使出十八样功夫，想尽办法转移染烟的注意力，逗她开心，总算是看到她的眼睛里又有了些欢喜，才稍稍放了心。
    这事仿佛就这么过去了，只是兰鸿既已起了心，且这是早晚的事，就仍放在心里琢磨，如何才能劝得染烟高高兴兴答应。
    这日，因着兰鸿一整天都在家，染烟几乎从早到晚，都弯着唇。吃过午饭，又开始侍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因着天气越来越凉，有些花草要剪枝，有些花草要搬进房间，有些花草要换个向阳的位置，倒是忙的不亦乐乎。
    兰鸿就陪着她，帮她搬花盆，在她的指点下剪去枯枝。有时候不小心剪错了，剪掉了芽苞，就接受染烟的抱怨，答应明年春里买新的一盆给她赔偿。
    他其实最爱她小小抱怨的时候，又软又娇，而且就似，他们两个人，是这枣牙胡同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对儿小夫妻，一起过着柴米油盐的百姓日子，相依为命，缱绻缠绵。
    兰鸿也抱怨道：“你对这些花草，倒是比对我还上心。”
    染烟立眉瞪他，他又说：“花叶子上枯黄了一点，你都注意到了，我为了帮你搬动它，累得脖子上都流了一滴汗，你也不安慰我……可见我，还不如这些花草。”
    染烟因着手脏，不能去抱他，就站起来，笑嘻嘻凑近他看，却被他光天白日啄吻了一口，忙退后离他远些，冲他做“讨厌”的表情。
    两人忙了半天，染烟心爱的花草总算安置好，一起洗了手，坐在廊下一边歇息，一边喝茶。兰鸿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进了屋子，拿了笔墨，把一大张白纸铺在凳子上开始写写画画。
    染烟好奇看了看，并不是写字，而是画什么，就让长渠帮着搬出一张桌子给他，让他更方便些。
    纸上墨迹渐渐增加，竟是这小院子里的一树一木，一石一井，不仅画的惟妙惟肖，还用小字细细做了标注。
    例如：梧桐树，上垒喜鹊巢；红木槿两株，白一株，并列……
    “这是要做什么？”
    兰鸿回望她一眼，却只笑笑，并不答话，又去细细描画。
    染烟对照着看，倒也有趣，一会儿说：“这个石头却是画小了……”
    一会儿说：“这里若是添个葡萄架才更好，夏日里就没那么热了。又能有葡萄吃。”
    “这个茶花长的不好，都有些枯了，总是救不活！”
    兰鸿听了，有些竟是按着她说的另做了标注。染烟弯着眼睛，笑他：“你才是心急，要另种花草，要等明年春天呢，现在倒是画上了。”
    一直画到太阳西斜，快没了日光，才算画完，又让染烟细看。染烟便按照自己所想，又改了几个地方，说：“明年春天，我们就按照这个来收拾院子。”欢喜几乎要溢了出来。
    兰鸿放了心，等不及第二日，对染烟说：“我有事要出去下，你晚上自己早些睡觉。说不准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往日也有这样临时外出，半夜不归的时候，染烟并不在意，只拿了他外出的锦袍，让他穿好，以免晚上来去受凉。
    兰鸿带了画好的图，一路赶奔元邸，把府中几个管事的叫在一起，细细吩咐，要把府中最大的凌紫花园，按着图中的样子，细细改过，务必要做得和枣牙胡同几无两样。
    又分派了人，从明日开始，就去找合适的树木花卉，并去找工匠商议，尽快动工，在凌紫花园中生造出一个“枣牙胡同”来。
    这件事，有些做起来容易，比如平院盖屋挖井。要想把花木种的和画中一般无二，却不容易，因为花木移植，是有时令的，只怕有些不适合现在栽种。
    兰鸿却不管这些，只让管事的去想办法，明日便商议好，告知他多久才能好。又打着灯，特意去凌紫花园看了一遍，想象了一番，才志得意满，离府回枣牙胡同。
    染烟并不知这些，因着接了几个订做点心的事儿，她这几日很是有些忙碌。昨日里，手上接的几种点心，都已全部做好送了出去，染烟今日便在家歇息，午饭后，又打着哈欠，睡了个午觉。
    许嬷嬷也心疼得不行，早上熬了大补的汤药，非让她喝了些，连她午睡，也要进来帮着盖好，才合上门出去。
    睡了不知道多久才醒来，听到院子里许嬷嬷在说话。刚想问问是不是兰鸿回来了，却听出声音的陌生来。
    除了许嬷嬷外，另外一个声音倒也是个男人，只是绝不是兰鸿，也不是长生或长渠。
    “这么着急吗？”男子的声音略有些苍老。
    “倒也不是，不过主子是想着，这是早晚的事，自然越早越好。而且，主子……”毕竟隔着墙和窗户，他们说话声音又小，便一句能听见，一句听不见的，只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
    “……想着……哄了她愿意……”
    “能有用吗？”男子又问。
    许嬷嬷声音倒很是轻快，显然并不担忧。
    “……最听主子的话，就是一时想不通罢了，等过阵子，她便……会愿意的。你们只管按着吩咐照做就是了。”
    男子大概放了心，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养在这里，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只不过……到时候见了，还不知道如何……最不喜欢不懂规矩的……”
    “……小姐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就算一开始生疏……为了主子，她也会委曲求全的……主子那般待她……付出总有回报的……女人受些委屈……”
    “……万寿节……只能如此了……”
    “……进献女人……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可怜那些女人……”
    “也没什么可怜的，都是特意养的伎子，就为了有朝一日派上用场罢了。”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偶尔漏出来些只言片语。
    过了两日，马车经过月牙胡同的时候，里面仿佛很是热闹。染烟就下了马车，走了进去，竟发现是铃铛住过的院子，新搬来了一家人。门首停着一个拉着很多东西的马车，几个人正从上面搬了东西进院子。
    从敞开的院门望进去，里面还有几个粗使妇人，在收拾凌乱的院子。
    “唉哟小心点！那可是我家姑娘的等身铜镜，是李大人特意从番邦运来的！要是磕破一点，你们可是拿命也赔不起！”
    马车的对面，突然传来尖利的斥责声，染烟往墙跟前走了走，才发现马车后面，正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妇人一身粉袄，头戴红花，正在厉声斥责搬东西的下人。
    而年少的那个，看起来绝对比染烟大不了，一身柳绿的锦缎衣裙，拿着一个团扇半半遮面，只露出一双潋滟秋水，天然一种风流韵味。
    她有些不耐烦地对老妇人说：“妈妈，李大人今日竟然不来，他若是明日来了，你可帮我挡住他，不准他进屋……”
    待去了清水街，染烟想了想，把苗秀儿叫到一旁，又拿了纸笔，细细问苗秀儿这些日子卖的点心的价格，又估算了食材花了多少银子。掐着手指算来算去，有些发愁。
    晚上，躺在兰鸿怀里，却仍然有些辗转难眠，又不敢动，怕扰了他。
    “怎么了？”兰鸿却总是对她的情绪极为敏感，温声问。
    “兰鸿，”染烟瞪大眼睛，似是想要在黑暗里看清兰鸿，“我们永远住在枣牙胡同吧。”

    第五十六章 秋风折桂
    染烟说完,揪住兰鸿衣服的手，更紧了紧。兰鸿却竟是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久,才试探着说：“烟儿……你放心好了,我若让你搬出枣牙胡同,必然……会是一个更好的地方，而且……”
    似是有什么话不能明说，考虑着措辞一般，抚着染烟的头发，沉默了一阵子。才说：“无论在哪里，你都在这里……”
    他把染烟的手拉向自己胸口,按了按。又放到嘴边,亲了一口,语气很严肃郑重地叮嘱道：“无论在哪里，烟儿，你也要把我放在第一位……”
    兰鸿想起那些花儿草儿,还有做不完的糕点，瞒着他的清水街，有些头痛。不过,总归是他先骗了染烟一些事情,所以，就等着他先把一切揭开来，再与她算账。
    兰鸿想的有些高兴,又天马行空地想，干脆在元邸里找块地，给染烟造个点心铺子，以后她若爱做点心,就约束着她每月做几回，既不累到，又能让她欢喜。她若想卖都可以，就让下人们拿了银子去买，顶多让管家给合府再涨一次月钱就是。
    下人们买了还要多多夸奖，若是夸赞的好，让染烟开心了，就再额外封赏一份银子……
    不过这岂不是太好笑，主子卖东西给下人，要是被人知道，肯定要传为京中最大的笑话。自己虽不在意这些虚名，却难免会有损与染烟……看来最要紧的是管束下人，无人敢传闲话出去。元邸的上上下下，人那么多，虽现在东院已经管束很严苛，西院却还特意留了些碍眼的，倒是个问题。只是……
    兰鸿越想越深，一时恨不能立马回了元邸，把好些事情安排下去。他从小到大，从没考虑过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如今却突然觉得很是有趣，想得兴奋了起来，对染烟说：“烟儿一定会适应新的……”
    才猛地想起来，这些都还在计划中，等着给染烟惊喜，忙闭了嘴。只是脑中却仍是想着各种需要交代的事情，索性从床上坐起，下了床点上灯。拿了纸笔写下一些要安排的事，以免明日遗漏。
    染烟也披衣下了床，走了过来。原是想帮他挑挑昏暗的烛火，他却匆忙将正在写的纸折了两半掩住，连墨汁未干也顾不上，死活避着不给染烟看到。又把染烟按上床，说“小烟先睡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务文章要写。”
    染烟躺在床上，却仍用两只乌黑的水眸盯着他，他被盯得在继续写字和过去抱她之间反复纠结，又觉得烛火闪烁晃了染烟的眼睛，才让她不能入睡。就说：“我还是去旁边屋子写，你先睡吧，不要等我。”
    一手把纸笔拿了，一手执了灯烛，推门，合门……
    脚步声响了不到十步，听到中间厅堂的门被打开的声音。那间屋子也有个书案，不过几乎不曾用过。兰鸿极少在枣牙胡同书写，很偶尔写几回。也有过晚上，说要写什么公案，都是在东屋的书桌上。
    染烟每回便偷偷望着他。虽不喜欢他对着自己的时候，偶尔也是一副冷肃的模样，但不得不说，兰鸿端正严肃的时候，更有一种摄人的光芒，轻易就能让染烟恍了神，迷了心。
    屋子里陷入黑暗，染烟却越发睡不着了。
    染烟一直把这事放在了心里，只是也心存侥幸，或许，是她乱想的，或许，兰鸿因着到底怜爱她，这事就会这么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她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她怎么能去想象，兰鸿与她，并不是她原本以为的那般，因缘际会，互生欢喜，暗结同心。
    若是兰鸿不在家，就还是去清水街呆呆，这条路走习惯了，倒是觉得不远，染烟对总要让月娘陪着一直很是感激，曾经与她商量，要么把秀儿家的铺子，重新做了契约，分了月娘和秀儿，毕竟月娘常来常往，而若无秀儿，这个地方也不过是个房子而已，染烟觉得自己是完全没法靠着做点心果子赚银钱的。
    其实卖出银子倒在其次，除了买些食材，染烟并无其他花银子的地方，更没攒银子的习惯。但是用自己做的果子赚些钱，给染烟带来的欣喜，却不是银钱本身所能表述的。
    有天去清水街的路上，染烟又看到了那群小乞丐，只是这次，他们却不是在分馒头，而是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在小乞丐们的中心，隐隐传来小姑娘的哭泣之声。
    染烟叫停了马车，提着裙子跑向路对面，小乞丐们很快发现了她，又和上次一样，很快一哄而散，消失不见，只剩了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蹲在地上，还在哭泣。
    染烟蹲下，她抬起头，满脸的眼泪在小脸上流淌出一道道污痕，是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这才发现有陌生人接近，也想站起身逃跑，却估计是因为蹲得久了，反倒摔了一跤。
    染烟并没扶她，只小心翼翼伸出手，一个黄橙橙酥皮的糕点，乖乖躺在染烟摊平的手掌上。小姑娘立时舔起了嘴唇，脸也变得通红，看看染烟脸上的表情，又看看散发着诱惑力的糕点，很是纠结。
    “给你吃。”染烟微笑着，尽量温柔地对她说。
    小姑娘才伸出手想去拿，等伸到跟前，又止住，看了看染烟白嫩干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灰黑色的手，又生了怯，把手使劲在自己衣服上擦拭了下，才小心翼翼捏起糕点，等拿在手里，却又没吃，用两只手捧着，咧着嘴笑。
    “吃吧。”染烟又说了声，她才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在嘴里咀嚼了半天，才舍得咽下。
    等她吃了会子，对染烟的警惕心也渐渐放下，只是瞧着跟着染烟下了车，背靠着大树，站在不远处的月娘，仍有些害怕。
    “你……”染烟想问问她，却又发现不知该问些什么。这么小的孩子，在这里流浪，和乞丐混在一起，问她家在哪里，为何一个人，应当没什么意义。
    “刚才为什么哭呢？”染烟问。
    小姑娘把嘴里的糕点咽掉，愣了愣神，才说：“他们说我是拖累，跑也跑不动，也不会给人讨要东西……”渐渐瘪了嘴，“不让我再跟着他们。”
    染烟听得眼中已有了湿意。又问：“你还有其他亲人吗？平时住哪里？”
    小姑娘已经止住了哭，听了这话，也并没露出什么伤心的表情，淡淡答道：“我娘已经死了，我就跟着他们……”
    说着忙四下里望，没有找到想找的踪影，脸上露出一些焦急。
    染烟站起身，心中很是犹豫。看她吃了好半天，糕点还剩下一大半，就问：“吃饱了吗？”
    小姑娘舔舔露出来的豆沙馅，回答说：“舍不得，我能留着明天继续吃吗？”
    染烟回身望了望月娘，转头问小姑娘：“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她其实还未想好，尚在琢磨应该怎么说，没想到，小姑娘却立即很重地点点头。甚至怕她没看懂点头的动作，又补充：“要！好！真的吗？我可以跟你走？”
    染烟带着小姑娘坐在马车上，月娘的脸色说不上不好，不过显然满是迷惑。不过她也并不反对，染烟怕小姑娘身上的脏污弄脏她的马车，要让坐在自己腿上的时候，月娘伸手把小姑娘拉扯着按坐到了坐椅上。
    小姑娘有些怕月娘，却还是努力裂出笑脸。只是嘴巴咧着，眼睛却很是紧张，看起来有些古怪。
    等到了清水街，苗秀儿有些不乐意，对染烟说：“房子倒是够住的，但是她这样点大，都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还是按着染烟的叮嘱，拿了钱去给她买衣服了。
    洗了澡，换了衣服，倒是个满清秀的小姑娘，她连个名字都没有，说以前认识的人都叫她“妞妞”、“女女”。
    这些都是本朝对小姑娘的统称而已，苗秀儿便让染烟给她起个名字。染烟哪里给人起过名字，倒是犯了难。
    月娘瞧着这么一折腾，天色已晚，开口道：“她是你用一个红豆糕哄回来的，就叫红豆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苗秀儿就笑着叫：“红豆！哈哈哈哈，红豆……”
    新鲜出炉的“红豆”却笑嘻嘻“哎！”了一声应下，倒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
    之前已经同苗秀儿商量过了，红豆就留在这里，她比较小，还要劳烦苗秀儿照顾一二。苗秀儿倒是也并没那么反感，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幸亏周围都是积年的邻居，渐渐才习惯了。有个作伴的，即便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心里也总归多几分踏实。
    收留了红豆，染烟心中有些忐忑，更多却是欢喜。因为她从来想不到，自己也可以做到这些事情。
    只是既然收留了她，就要考虑如何养她。以前的点心果子卖了钱，除了买买食材，大多都留给了苗秀儿，即便加上红豆，生活倒是足够的。只是总归是有了压力，更加认真考虑起赚钱的事情。
    兰鸿后来又给过她八百两银票，只是她觉得太多了，且自己也不是非要用，就还是留在匣子里。
    晚上的时候，兰鸿却很晚也没回来。一直等到三更两点的更鼓敲过，兰鸿才回来，却是一身的酒气。也未洗漱，染烟帮他换下外面的衣服，便一头横栽在了床上。
    染烟努力想把他摆正，却被一把扯倒，歪在了他怀里。
    “小烟，你……我不想让你受委曲！但是有些事我还没办法……”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醉话，“总有办法的……我送几个美人给他，不知能不能要了他的命……你且先委屈些，也就一年半载吧。最多两年……”
    “小烟，一个月以后，他们说一个月以后……”
    染烟正想探问下他到底说些什么，却听到外面许嬷嬷和长生说话。
    许嬷嬷说：“主子从来不在外喝酒，怎么醉成这样？”
    长生答道：“主子本要回来，被白公子拖回家了，不知怎地喝了酒，出来时还好，在马车上才醉得厉害起来。”
    许嬷嬷敲门，送进来醒酒汤，本想和染烟一起喂兰鸿喝些。兰鸿却又似乎很是清醒，自己一口喝完了醒酒汤，倒头睡着了。

    第五十七章 珠星碧月
    第二天,兰鸿半早上才醒来，染烟怕他误了公事，还特意去问了长生,可要叫他起床。得知无碍,才又回了房,趴在床边，望着熟睡的兰鸿出神。
    她曾经觉得，如今也还是认为，兰鸿对于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的最特别的一个人。可是原来，她却对兰鸿一无所知,且越来越多了迷惑。
    染烟伸出手指,和兰鸿的脸小心翼翼隔了一指,在空中虚摸过他的眉骨，划过鼻峰，最后点在他的唇上,如一只蜻蜓，轻轻落了下去。
    兰鸿被她戳到嘴唇，皱了下眉头,下意识伸出胳膊,往旁边抱了一下。染烟的头被揽到了他胸口，鼻子里满是熟悉的味道，心里又酸又软,往上爬了爬，任他抱着，脑中空空如也，只想珍惜在一起的时时分分。
    从这一日开始,兰鸿越发忙碌起来，经常两三日才回来一次。
    染烟记挂着红豆，在家里歇了一天，又去了清水街。
    苗秀儿和红豆倒是很快熟悉起来。因为红豆非常乖巧懂事，时时刻刻都主动想着帮苗秀儿做事，讨好着苗秀儿，很难让人讨厌。
    那日匆忙买了一身成衣给红豆穿，染烟再去了，就想要找人改得合身些。清水街倒是什么都有，苗秀儿去问林太太，林太太又介绍了后巷的陈家嫂子，陈家嫂子又带了自己家的小姑子阿萍，三人一起结伴来了秀儿家，裁剪了衣服，就坐在院子里，一边缝衣服，一边闲话。
    陈家嫂子问：“你家最近生意不是很好？老板娘怎么不守在店里，反在这里躲清闲。”
    林太太笑着摆手，又叹气道：“我可不是为了躲吗？”
    “最近不是快到万寿节了，这京城里啊，又开始闹哄哄的。前面那条街上那个……”林太太瞥了眼阿萍，有些含糊地说“折枝楼……今日突然来我家看一种布料，哎呀我家整个店都是香粉的味道，还好我把几个小子送他们外祖家了……”
    陈家嫂子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笑，“你管主顾是什么人呢，有钱赚不就好了。她们这种人，赚钱容易，花钱也痛快。”
    林太太嗤笑，“嗤！要是那样倒好了。有老鸨妈妈跟着算钱，抠门的紧呢。”
    两人于是又小声说了些这些“主顾”和老鸨妈妈是如何形容，如何言行。陈家嫂子却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万寿节，都往宫里献美女呢……咋地折枝楼也凑这热闹，难不成折枝楼里的花魁也能进宫不成？”
    林太太轻轻打了下她，“胡说什么！不要命了！”
    陈家嫂子忙看了看四周，其他人都在前面店里呢，这院子里除了她、她家小姑子和林太太，就是不远处在厨房里忙碌的染烟，并无其他人。才说：“就咱们老老小小几个女人，怕什么？难不成咱们里，还能有人进宫，见到皇家之人告我一状？”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一番，陈家嫂子转回话题，说：“今年可是五十大寿，据说要大办，那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铆着劲呢！上面的人想办法直接讨那位的欢心，下面的，就想办法从中捞油水，据说跟这事有关的老太监，银两都不知道收了多少，连黄花大闺女，都送了十个八个的……”
    林太太咋舌闷笑：“那送去有什么用啊？还送那么多！”
    陈家嫂子停下手里的针线，凑近林太太，正要开口，阿萍很用力连咳几声。陈家嫂子回瞪了她一眼，脸色却有些讪讪，对林太太说：“我家姑爷，就是礼部的，也有办这事。最近老来呢……”
    说完，用下巴暗暗向着阿萍那边比划了下。
    林太太了然，两个人又开始小声说起自家亲戚的待嫁女儿，新结姻亲。
    染烟在厨房中听得皱了皱眉，又一心一意做起点心来。她须得多做点，才好多卖点钱，让苗秀儿和红豆衣食无忧。这件事，竟让她无端生出许多欢喜。
    兰鸿仍然是忙得几乎难以见到，这么过了几日，有天晚上，按着兰鸿离开时所说，是会回来的。染烟便等着他，一夜几乎无眠，凌晨时还醒着，只是困得头都晕了。
    隐隐约约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许嬷嬷的声音，只是忽远忽近，倒似一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过了会子，应该停在了那株一直枯黄的茶花树旁。
    因为染烟听到一个有些细声细气的男声，说：“这株茶花已经枯了，怎不赶紧换掉？”
    许嬷嬷说：“不用换了，反正以后也不住这里了。”
    那个细细柔柔的男声说：“也是，顶多也就一个月。那这里怎么办呢？瞧着虽然小，倒是挺雅致有趣。”
    许嬷嬷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连我都住出感情来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住进来了。”
    男声附和：“这么好的院子，空着倒是浪费了，合该让人再住进来，才好续着人气。”
    两人说着话，声音又变得时远时近，后来又听到那男声说：“我都记下了，让主子放心吧。都会安置妥当的。”
    染烟一下子又想起兰鸿问她，“小烟，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她和他都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何要换个地方？
    莫非兰鸿，是要和她摊牌，说他另有家室，让她随他回去，做个小妾或通房。
    莫非真如秦大娘所说，兰鸿对他亲密，只是为了得到她的心，却要留着她的“贞洁”，送给他人。
    染烟心中，诸般疑虑和猜测。却因了害怕是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不敢向兰鸿直接问出口。
    又过了一日，兰鸿才中午便回来了，且说可以在家休息两三日。
    染烟仍是无限欢喜，和许嬷嬷好好做了一顿午饭。吃完饭，兰鸿说要小睡一会，染烟便陪他回了屋子。已有两三日未见，兰鸿抱着她，好好看了一回，又细细亲她。
    染烟闭上眼，又睁开说：“你快些睡觉，才几日不见，都瘦了些，这几日定要在家好好休息。我天天煲汤给你喝，你想吃什么？”
    兰鸿盯着她，眯着眼睛笑，瞧得她红了脸，才说：“我的烟儿为何也瘦了，可是想我想的？”
    又说：“你若只做我一个人的小厨娘，我天天吃，便胖了……”
    兰鸿原本是性子冷清的人，染烟恍惚还记得，她刚来这里时，和兰鸿在一起，每每见他面容端正，不怎么说话，都会油然而生出一些畏惧。后来更熟悉一些，她不怕兰鸿了，就爱每日絮絮叨叨对兰鸿说些琐碎无聊的事，完全没去考虑过他是否想听，会不会厌烦。
    不知何时，兰鸿倒经常成了那个唠里唠叨话多了，反倒是她，越发谨言慎行起来。
    染烟突然看着兰鸿的眼睛，说：“兰鸿，你要了我吧，我不在意什么贞洁不贞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兰鸿眯着的眼睛渐渐瞪圆，又弯起，脸上忍不住的笑意，却说：“不行。”
    染烟握拳紧抓手边的被子，仍然直视着他，问：“为什么？”
    兰鸿刮了下她的鼻子，说：“你这个傻丫头！”又仰头望着天花板，略有所思，渐渐红了脸，却再无后话。
    染烟的心渐渐坠了下去。
    晚上两人如常躺在床上，之前天气变冷，换厚被子的时候，兰鸿说两人分被而眠，只是经常，床上有个被子会被空出来而已。
    今夜，染烟似乎睡得不安宁，总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兰鸿刚想过去抱抱她，拍拍她。被子却被掀开，染烟钻了进来。
    兰鸿很自然地伸手揽她，却惊觉不对，伸手再抚了下，发现染烟竟是脱了小裳。正惊讶，衣服的系带已经被解开，染烟贴了上去。
    兰鸿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额头，竟是慌得呆住。他虽往日总爱偷香窃玉，却是存着心，把握着度，若是难以控制，就自己强行止住，以免真的意乱情迷做下什么事。
    可是现在，染烟这样不管不顾地贴了上来，几乎瞬间就要让他失了理智。
    兰鸿慌手慌脚往旁边滚了一滚，用被子把染烟整个儿包住，却连话也几乎没法好好说。只得屏息凝神，抗拒心里的冲动，还要禁锢住在被窝里并没安静的染烟。
    “兰鸿？”染烟哀哀地叫他。
    “兰鸿……”染烟糯糯地叫他。
    过了半晌，兰鸿才终于理智归位，低声说：“小烟，莫要乱来！”
    声音里尤带着压抑和沙哑。
    黑暗里，染烟的声音又是委屈，又是倔强。
    “兰鸿！为什么不行？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把自己作为给你的报答，不行吗？”
    这话却听得兰鸿松了口气。他几乎被染烟突然的大胆吓了一跳，原来只是想要报答？
    于是忍不住轻笑，说：“小烟，你当然要报答我，不过……这个还不够。”
    兰鸿感觉染烟听了这话，在他怀中一滞，却又趁机从被子里挣脱了手，过来抱住他的头，热情地来亲吻他。
    兰鸿忍不住回应了这个吻，却发现……好像有些不太妙。
    慌忙翻身下床，匆匆趿拉了鞋子，就往外走。边走边对染烟说：“你快睡吧！我今晚，有事……去东屋住一晚。”
    染烟分辨着兰鸿的声音，有不舍，甚至隐隐有些痛苦。
    可是他还是离开了。

    第五十八章 凉凉冷意
    第二日,兰鸿从西屋出来，看到染烟，脸上竟有些讪讪。他左右晃在染烟身旁,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染烟却完全不朝他看过来,他动了动嘴唇，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门首有些纷乱，长渠看了眼，说：“是给对门送碳的。这么早就买碳了吗？”
    许嬷嬷说：“可不要备碳了,虽然用碳还得等一两月后,但是现在就得先备着。不然,等天真的冷了再买，贵了不说，有时候都难买到。”
    长渠打趣道：“嬷嬷在这胡同里都住出门道了啊！哈哈哈哈”
    长渠哈哈笑,许嬷嬷恼了他，使唤他去烧热水。染烟起身走到门口，也打开门张望了下,兰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却不说话。
    这般过了半日，兰鸿早已经受不了，趁着染烟进屋拿东西,跟进去掩上门，堵住她，很是有些委屈地问：“你怎么不理我？”
    染烟仍是低着头，不看他,侧身就要绕过他出门。却被他一把抱住，压在衣柜上，不让她离开。两个人就这般贴在一起，僵持了半天，兰鸿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去寻染烟的唇。染烟侧头躲了一下，仍是被他擒住，细细品尝，深深厮磨。
    煎熬了一晚上又大半天，兰鸿心里憋着的一股子火气，终于消散了些，心情轻快，放开了染烟，看着她笑。染烟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无，她很专注地望着兰鸿，看得兰鸿几乎有些脸热的时候，突然伸开胳膊，踮起脚亲他，口挑丁香送了过来，又刻意蹭贴在兰鸿怀里。
    兰鸿觉得肌肉都瞬间紧张得绷紧。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很有自制力的，所以才敢虽不想真的越了雷池，却放任自己贪恋些染烟的柔软和香气。只是自昨夜里，他就觉得心里那根弦岌岌可危起来，所以才迫不及待，慌张逃窜。
    他想推拒开染烟，奈何染烟热情得几乎是不管不顾，且他哪里舍得手下真的用大了力气，倒是颇有些狼狈起来。
    好容易才把染烟的手小心禁锢在衣柜门上，退后一步，闭眼深深呼吸。
    等睁开眼，却发现染烟垂着眼帘，板着嘴巴，看起来倒似不怒不喜，可是兰鸿知道，这便是在生闷气了。
    兰鸿几乎祈求道：“小烟，别闹！我过几日要离开一阵子，这两日只想多和你在一起呆着……”再这般下去，他看不止要分被，分房都不够，他非得避开去元邸住着，才不至于一时冲动，为以后惹下麻烦。
    突然间发现，宫里那些规矩实在是不太合适，不知道他的那些兄弟们是怎么接受的。而且连他以前，都觉得并无问题。
    他想了想那个场面，下意识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肯……彻底要了我？”染烟突然开口质问，语气有些焦躁。
    兰鸿还未说话，她又说：“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暖房丫鬟吗？要么我现在就去问许嬷嬷，暖房丫鬟到底该如何做？”
    染烟说着又开始挣扎，似乎真要起身去找许嬷嬷。宫里伺候主子的女人，无论贵贱，按规矩都是要经过嬷嬷教导的。可是兰鸿可不想染烟也如此，他已经偷偷暗示过许嬷嬷，不用再教导染烟什么伺候人的规矩。
    兰鸿小声嘀咕：“乖乖，你饶了我吧……”
    他知道，染烟只是因为太过于欢喜他，又很感激他待她的好，所以会不顾一切，这般热切地想回报他些什么。可是，他早已为染烟、为他们的未来布好了局，只需按部就班稳妥行事即可。
    兰鸿略一松懈，染烟又上前抱住他，这次却没乱来，只软软贴在他怀里，说：“兰鸿，你上次，就是受伤回来那次，是对门阿娟出嫁之日呢。”
    枣牙胡同的事，自然有人向兰鸿报说过，倒是知道对门原来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染烟差不多大。但是更多就不知道了，唯有那个总爱缠着染烟的小姑娘，兰鸿倒是记得，叫“静儿”。
    兰鸿不知染烟为何突然说这个，只“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阿娟嫁给了一个秀才，”染烟沉默了会子，才继续说，“兰鸿，我当日见你，你说你是个穷书生呢……”
    兰鸿想起自己还未向染烟坦白骗了她很多事情，心里有些发慌，“哦”了一声，琢磨着若是自己说了，染烟会如何反应。
    自己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差，只是总归是骗了她，而且是从头骗到了尾，她想必还是会生气的。再一件，自己在这京中的声名，委实不太好……可能会与染烟的认知和期待有些差异，不知她会不会……
    “兰鸿，小时候我娘还活着的时候，对我说，若能嫁给一个书生，那是最好不过了，就算他穷也不要紧……”
    兰鸿尚在心里纠结欺瞒的事情，却突闻染烟说要嫁书生，立马道：“不行！”
    回想了下染烟之前的话，又补充：“别人嫁便嫁了，你为何要嫁给一个穷书生，不行！”
    染烟便问：“我不嫁穷书生，那我嫁什么人？”
    染烟这般说着，用头在兰鸿怀里蹭了蹭。兰鸿心下发软，摸着她柔柔的头发，才终于醒悟，染烟所说的“穷书生”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她竟是这般直接向自己表白着心里的爱意。
    方才因为突闻染烟提起嫁人，心里一瞬间涌现的惶恐不安，一扫而空。低头在染烟鬓边亲了亲，抱着她，把头藏在她背后，偷偷笑得合不拢嘴，却又起了逗弄她的坏心思。
    “小烟，你怎么能和对门的什么娟儿静儿的一样，嫁个穷书生，我帮你另找一个好夫婿。他即便算不上最好的，但是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你，哪怕你飞扬跋扈，哪怕你挥霍无度，哪怕你蛮横无理，他都能给到你，护到你……岂不是比对门的穷书生要来得好？”
    兰鸿说着说着，几乎要憋不住笑，恰好长生隔着门叫了声“主子”，似是有事情要禀报。就连忙放开染烟，转身大跨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心里还在想，现在一定不能泄露，才能给染烟惊讶和惊喜。哪怕她到时候要怨他，打他，也认了。
    兰鸿走的急，以致没发现，染烟的脸色已经变的极为苍白，手都在发抖。
    长生急着找兰鸿，却是因为要提前出发了，原本再等一天的，改成明日一早就出发。兰鸿忙又回了一趟元邸，把元邸改造的事情又和管家们商议确认了一遍，才回枣牙胡同。又找许嬷嬷叮嘱了一些事情，把枣牙胡同的护卫确认了一遍，事无巨细托付好，回房时，已是三更时分。
    东屋灯火已经熄了，兰鸿摸着黑，轻手轻脚上了床，想再好好抱抱染烟，不防过了会子，染烟又不管不顾撒起了娇，一双手只是在兰鸿身上轻轻拂过，倒似带了勾子，勾得兰鸿上不上下不下的憋气。
    兰鸿心里又是喜，又是无奈，只好拿被子把染烟整个裹起来，从外面抱住，一边喘气一边叮嘱：“我明日凌晨就要走了，你要乖些，天气冷了，莫要到处乱跑受了凉。也莫老是……老是忙着做那些点心，还有……你要用钱，就拿了银票去用，难不成我连这个用处都没有。”
    黑暗里，染烟渐渐压抑地哭了起来。好一阵子才停住，又要往兰鸿跟前钻。兰鸿听到外面长生的暗号，心中暗叹时间过得太快，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又要离开染烟好些日子了，心中有些苦恼，恋恋不舍地在染烟发间厮磨。外面却又有催促的暗号声响起，兰鸿只好最后摸了摸染烟脸上的泪痕，在她唇间留恋难舍。才忍着坐起，说：“乖乖睡，我去西屋睡会，这次离开怕是要久些，有事你便与许嬷嬷和长渠商量……”
    儿女情长，千言万语，只能暂时忍住，下床推门离开。想着她不过是因为舍不得要分离一阵子，才这般哭泣，心里又酸又甜，暗暗骂着导致她们分离的人和事。
    第二日，月娘来时，染烟竟还在西屋睡着没起。月娘敲门进去，见她竟肿着一双眼睛，眼神空洞，有气无力对月娘说，让她最近不用再来了。月娘问她可需要去清水街帮她传话办事，她也说不需要。
    月娘只好离开，心里感慨：不过是兰鸿离京一阵子，用的着这般心伤欲碎吗？又不是再也见不到，而且，不是马上就要住进元邸了？不是该欢喜吗？
    难道这就是娘说自己不懂的“儿女情长”？
    月娘忍不住紧皱了眉，她可不想这般为了一个人要死不活的。更加坚定了心意，大摇大摆走了出去，洋洋得意的样子，让许嬷嬷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染烟午饭时才起来，匆匆吃了点饭，便开始在东屋和西屋翻东西。许嬷嬷知道她为了兰鸿离开难受，也不去打扰她。
    染烟从西屋拿了自己的”宝物匣子“，里面是八百两银票，娘的小鱼吊坠，还有兰鸿去白家养伤时，让长生送来的几幅小画。
    玉哨子还挂在染烟的脖子上，染烟拿了下来，放入宝匣中，却又流着眼泪，重新拿起，戴回了脖子。又把那几幅小画和娘的小鱼吊坠，拿了出来，放入了另外一个小匣子。
    这个小匣子里，也是上次兰鸿让长生送来的。里面是一匣子红豆，染烟一开始还以为是花木种子呢，后来兰鸿回来，才说这便是传说中寄托相思的红豆。
    染烟拿着这些东西，去了东屋，展开纸笔，写下一行字。

    第五十九章 浮云见月
    晚上,染烟又从那个纠缠了好多回的梦里惊醒。
    她站在一个地方，前方是黑魆魆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回头,是兰鸿对着她笑。她刚想奔向他,兰鸿却伸手指了指她的前方，冷冰冰地说：“去吧！这才是我想要的报答。”
    染烟只好又转头望向前方，但见浓雾渐渐散开……往日的梦里，到了这个地方，就会戛然而止，徒留一个惊惶给染烟。可是这一次,雾气散开,天光大亮,梦却还没有休止。
    一个粉色的小轿子在雾气中渐渐清晰，轿子旁边，有人正对着染烟邪笑。虽看不清脸面身形,但染烟知道，那不是兰鸿！
    轿边的人向着染烟伸出了手，让她过去。兰鸿也在她背后逼问：“你不是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吗？你不是很想报答我吗？快去,我已经把你送给他了,你可要用心伺候着……要是不会的话，我让许嬷嬷去教教你……”
    她回身想做最后的祈求，却发现兰鸿已经不见了踪影,黑色的雾气渐渐在她身后聚拢，她已无路可回。
    染烟大喘着气醒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爬起来把窗子掀开一些缝隙,外面的冷风瞬间灌入，染烟缓过气来，却又开始渐渐发冷。
    早上，染烟给院子里的花木全浇了一遍水，又和许嬷嬷絮絮了半天闲话，才回了东屋，书桌上，有两张写着字的纸，一个写的是“许小烟一事绝不反悔”，一个是“许小烟离开绝不反悔”。
    打眼看去，这两张纸上的字，几乎是一模一样，但是细看就能分辨，前一张的笔力更苍劲洒脱，且多了一个小印。而后一张，则更像规规矩矩描画出来的。
    后一张是染烟写的，她本就是从兰鸿学的写字，每日照着他的字再写，久了，自然能揣摩些他写字的特点，临摹一二。兰鸿那日写这一行字，用的就是让染烟学的行楷。
    这一张纸并不算什么，染烟只是想提醒兰鸿，他曾答应过她，许她一事，如今她做了请求，这一事就是放她离开。
    且对许嬷嬷和长渠等人，她无法说，却又想有个交代，免了他们一头雾水，四处找她。
    染烟拿了一个食盒，把想带走的东西全部放了进去。
    兰鸿亲自写了，给她临摹用的那本字贴；
    那本她实在是爱之难舍的花卉书；
    一盒子红豆、几张小画、娘留给她的小鱼玉坠；
    还有“许小烟一事绝不反悔”的字帖。
    昨日里翻看，染烟才发现，才大半年的时日，兰鸿却置办了那么多东西给她。一匣子一匣子的首饰，一箱子一箱子的衣裙，还有书籍，笔墨纸砚，一些觉得有趣好玩的小玩意。
    还有这满院子的花木，为了她做点心果子方便，翻整过的厨房……
    努力把又要喷涌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染烟向外看了眼，拎着食盒，向门口走去。本想着，若是许嬷嬷问，她便说，去给对门送些点心。不过倒是恰好，并无人在院中。她强装镇静，压着心跳出来门，快步往永定河方向走，往这边，没多远，就有个地方，会有马车停在路边，待人雇佣。
    坐上马车，染烟心中狂跳不已，并有些恐惧。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无人陪伴的情况下乘坐马车，又是个不知根底的。她心中很是惊惶，一直到了清水街，下了马车，被正在门口的红豆叫了声“姐姐”，她的心才落回了原处。
    染烟没走多久，枣牙胡同的院门推开，有人急急叫了声“长渠”。待长渠应声而出，他道：“怎么回事？小姐怎么自己去乘坐马车了？长月没来，你也不跟着？”
    长渠大惊失色，许嬷嬷也满脸惊惶，待在东屋发现染烟写的那张纸，一脸迷茫地说：“怎么回事？主子让小姐离开的？”
    待镇静了些，才发现纸上并无兰鸿的印章，且字看起来似是而非，像是主子的，又有些不像。一时没了主意，如今主子正离了京城越来越远，也不可能回来，也没法马上去请示。
    倒是方才进来的长风说：“无所谓了。反正我们跟着，护住小姐的安危就是，总不能把小姐绑回来吧。小姐对马车夫说去清水街，并不是其他地方，嬷嬷放心吧。”
    长渠马上要去，许嬷嬷却阻拦他说：“小姐又没说过清水街的事情，你贸然找去，如何对小姐说明。你别忘记主子说的，请小姐搬去元邸之前，一切照旧，切莫泄露了。”
    长渠满面都是郁闷，坐在井边忿忿不平。
    许嬷嬷摸着心口，终于冷静了些，说：“你快去把罗长月叫来！算了，我跟你一起去找罗嬷嬷吧。”
    染烟并不知道枣牙胡同的事情，她心中虽难过得几乎揪紧在一起，难以正常呼吸。见到苗秀儿和红豆，还是努力挤了个笑脸出来。最近因为兰鸿在家，她好几日未来了，上次做好的点心，早已经卖完。来不及休息，她洗漱洗漱，便进了厨房。
    忙碌起来，倒是好了许多。只是眼泪，有时候莫名便从眼中溢了出来，染烟分明觉得自己并未想些什么。
    苗秀儿也已经学着帮染烟打打下手，和和面，她最是机灵，很快便发现了染烟的异常，就说：“江姐姐，我们做完这批就好了吧，你今日早些回去好了，天色都不早了。”
    染烟眼中又溢出一粒硕大的眼泪，险些掉落在案板上。她侧身用袖子偷偷拭了下，掩饰说：“瞧我，把面粉都沾脸上了！”
    红豆正在灶前看火，闻言站起，跑出去进了屋子，很快手拿一个洁白的帕子出来，有些试探着说：“姐姐，我给你拿了帕子擦脸。”
    染烟又用袖子拭了下，才说：“谢谢红豆，姐姐已经擦好了。你快去把帕子放回去，免得在厨房弄脏了。”
    红豆有些失望，却还是依言又跑走了。染烟才对苗秀儿说：“往后我不回去了，就住在这里。”
    苗秀儿怔怔半天，才说：“那太好了！江姐姐，那今晚我来做饭。你虽然做得好吃，但是我也不差呢！我以前也偷偷学了好多，只是我爹说女儿家不好做大厨……姐姐你晚上倒是尝一尝我做的，给我评评理，看看我的厨艺，够不够做个大厨师……我让红豆一会去买些青菜，我带她去过菜场几次，你不知道呢，红豆可傻了，昨天……”
    苗秀儿低头不看染烟，嘴上却絮絮个不停，鸡毛蒜皮，说个没完没了。待红豆回来了，更加是添油加醋，说着红豆的傻人傻事，红豆羞得红了脸，却不反驳，傻呵呵只笑，染烟也终于被逗得破涕而笑。
    只是晚上一个人睡在床上，就又忍不住想着兰鸿，想着枣牙胡同。她觉得为了兰鸿，什么都做的，即便是丫鬟小妾外室，都无所谓了。但是若不是兰鸿，那便什么都做不得。
    夜里风吹了窗棱门扇，染烟也会下意识叫一声“兰鸿”，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盼着什么，是他立马追了来，找到自己，还是他再也不来，真的放了她自由，不再追索任何回报。
    她甚至跑去把锁好的门闩又松开，过了会子又合上。等到了天渐渐发亮的时候，才捱不住合上了眼。
    等再睁开，一眼便看到了皱着眉头凝视她的月娘。染烟坐起，揉着眼睛说：“我起晚了吗？等我洗漱下，我们就去清水……”
    才想起来，这里就是清水街，她已经不在枣牙胡同里了。
    月娘倒是开门见山地问：“我今日一早去枣牙胡同，许嬷嬷说不见你了，我就找来这里了。”
    染烟问：“你可与许嬷嬷说了来这里找我？”
    月娘侧头，似是望向虚掩的门。
    “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染烟点了点头，说：“我以后不回……枣牙胡同了。”
    她等着月娘问她缘由。月娘却只“哦”了一声。等到染烟已经梳理好头发，她才似乎想起来，问：“为什么呢？”
    染烟隔着衣服，按摸着胸前的玉哨子，说：“也没什么缘由？”
    月娘又“哦”了一声，说：“那我以后就来这里找你。”
    “长渠会去你家找你问询吗？”染烟一边挑帘，一边想起来问。
    “不知道呢，反正我就说不知道就是了。对吧？”月娘倒似对这件事全无惊讶和好奇。蹭了清水街一顿饭吃，还非要教红豆练几下拳脚。又说她脚软腿无力，能走能跑就算不错了。惹得秀儿又把红豆取笑了一番。
    染烟把现有的积蓄算了一遍，和苗秀儿商量，以后每天早上，在门前凉棚下再卖卖馄饨等早食，也好多个来钱的门路。
    接下来几日，染烟从早到晚几乎都在做点心，只有在厨房里，她才能暂且放下心里的不安和期待，白日里太累，晚上也能因着实在疲累，少失眠一点。
    这日，有人一次性买走一大批点心，三人皆很开心，染烟照例给了苗秀儿一些钱，又拿了几个铜钱，放在红豆手中。
    红豆把这几个铜钱拿在手里摸了又摸，抬头怯生生问：“姐姐，这个能买几个馒头？”
    待得到答案，又问：“我能不能离开下？”
    染烟问：“红豆要去哪里？干什么？”
    红豆低头嗫喏：“我想去下西北城……可以吗？”

    第六十章 晓寒人倦
    染烟愣了愣,问：“你要买了馒头送给谁？”
    红豆怯生生点点头。
    染烟就把她带出来，去旁边一个馒头店买了一包馒头，拉着红豆的手,说：“你可能说清楚是去哪里？我叫个马车,同你一起去。”
    清水街叫马车倒是很方便,街头街尾都有。
    红豆在染烟带她买馒头的时候，就已欢欣得裂开了嘴巴，如今正一眼不眨地盯着染烟手中的一包袱馒头，仿佛怕闪个眼，馒头就飞了似的。
    听到这话，却赶紧抬头对染烟说：“姐姐,我一个人去就可以,我能走着去……叫马车的钱,可以买好多馒头呢……”
    她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望着染烟，只怕说错话,惹了染烟不高兴。
    染烟听了这话，低垂眼帘，长长密密的睫毛,如疲倦的蝴蝶翅膀,被风吹得有些失去控制。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蝴蝶翅膀之下，隐隐有些湿意。
    很快,蝴蝶翅膀忽闪而起，一双如水的美眸，微笑着对红豆说：“那好，我们走。”说着,轻轻甩了甩牵住的小手，示意她带路。
    红豆倒是真的认识路，且常能穿个胡同绕个近路，倒是染烟随她走得有些慌张。走到最后，染烟觉得自己已经疲累极了，待看红豆，她虽也同自己一样微微出汗，一张小脸红扑扑，呵嗤呵嗤喘着气，却满脸的兴奋，竟不见累。
    染烟暗暗吸口气，继续同她往前走。
    到了最后，染烟几乎已经分辨不出方向，更加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红豆才说“到了”，然后在一个废弃的破屋子后面，找到了要找的人。竟是之前欺负过她的那些小乞丐。
    他们见来了人，都有些紧张，警惕地望过来。终于，有人认出了红豆，“哎哎”地叫她，又好奇地看着牵着她手的人。
    染烟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红豆，见她点点头，就把装着馒头的包袱抱在了身前。红豆从里面拿出来几个，走过去递给他们。
    有人拿着馒头，仍警惕十足地盯着染烟；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咬了一口；也有的，把馒头分成几块，递给身边的小伙伴们。
    等到最后，红豆手里还剩下两个馒头，用两手小心护住，一直走去这些孩子后面，递给了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两个女孩子。这两个女孩子，看着便是一对姐妹，虽脸上脏兮兮，但是一对浓眉和圆眼睛，特别的肖像。只是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大些的对红豆说：“我听他们说，你被人带走了……”说着看了看不远处的染烟。
    红豆点点头，很有些得意地说：“我现在也有名字了，我叫红豆。那个是我姐姐！”
    大些的女孩子从红豆一出现，便一直在打量她，眼里满是羡慕。小女孩却已经拿着馒头在小口小口地咬着吃。
    红豆分完馒头，便回头向染烟走来，脸上满是高兴和得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身后突然一阵子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染烟转身，见大些的女孩子扯着小女孩的手，气喘吁吁，已经跑到她们跟前。
    “您能，把我妹妹也带走吗？”大些的女孩子脸涨得通红，有些羞愧地看了眼红豆，才转向染烟恳求。
    见染烟没有应允，又求道：“我妹妹很乖的！她真的很乖。实在不行，等冬天过了，您再把她赶出来！”
    后面的小乞丐们见此意外，纷纷起哄，说：“你倒是想得美！你就是想给你妹妹找个过冬的地方呗！”
    红豆眨巴着眼睛，对染烟说：“她是金花，那个是她妹妹银花，银花受不了冷，一受冷就会咳嗽生病。”
    金花仍祈求地看着染烟，银花却躲在姐姐背后，紧紧贴着她，看起来是个胆小的孩子。
    染烟有些为难，金花却一下子跪倒在染烟面前，把银花也拉扯着跪在旁边，祈求道：“求求你了！我妹妹吃得很少，她每日一个馒头就够了，也不吵闹！”
    扶她们起来，金花只是不肯。身后的小乞丐们，也安静了下来，似乎是想看染烟到底如何回应。染烟扫视了一番，发现这里都是大大小小的男孩子，只有金花和银花是女孩子，怪不得红豆特意留了两个馒头给她们两个。
    心中顿时下了决心，遂对金花说：“要不，你和你妹妹，都跟我走？”
    还没听到金花的回答，后面却有人大声喊：“别带她！她是个小偷儿，会偷你东西的！”
    金花听了染烟的话，还在愣怔，却被这么揭穿，立时满脸涨红地分辩：“我可以不偷！我发誓我以后不偷了！”
    有人哄笑：“你妹妹饿了你肯定又会去偷的！你就是个小偷！”
    “啊！谁打的我？”他旁边的一个男孩子突然捂着脸大叫。
    原来大家都没注意到，银花从地上捡了个石头，冲着之前说话的小乞丐扔去，却扔偏了，打到了旁边的孩子。
    被无故打到脸的孩子气冲冲跑了过来，还捡了一个木棍子在手里，气势汹汹朝着银花而来。
    染烟向前几步，把银花护在了身后，对金花说：“你们和我走吧。”
    金花脸上绽露惊喜，伸手拉住银花，就往外走。染烟才牵了红豆的手，也走了出来。
    四个人皆不说话，步履匆匆走了一百米，却被一个马车挡住。月娘站在马车旁，有些不屑地看了眼染烟，说：“我倒是看看你能走多久！”
    幸好几个女孩子都瘦瘦小小的，即便月娘的马车是比较小的那种轻便马车，也勉强挤进了了五个人。月娘嫌弃拥挤，掀开车帘，几乎坐在了车辕上。
    染烟轻轻扯扯她的衣服，感激地说：“月娘，谢谢你！你什么时候跟来了？”
    她是真的有些累到不行，竟连红豆的体力都不如了。她小时候也如红豆一般，常常步行走好远的路，在京里才多久，竟不知不觉被养得娇气起来。
    染烟不仅又想起枣牙胡同。对月娘说：“月娘，你可有再去？”
    月娘“嗯”了一声，似是没懂她的意思，过了下，却说：“你不在枣牙胡同了，我自然不去了啊。怎地，你想让我去看看？”
    染烟忙又推脱道：“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苗秀儿见染烟同红豆出门一趟，又莫名带回来两个女孩子，很是有些气闷，把茶杯重重拍在桌子上，对染烟说：“我看您以后就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呆在院子里好了！省的出去一回便捡一回……这哪里得了！”
    染烟没说话，月娘却一拍桌子，立眉道：“这房子可是她的，你也是她捡的而已，倒敢教训起你主子了！”
    苗秀儿立时哭了起来，染烟暗暗瞪了眼月娘，起身抱着她安慰。苗秀儿半天才止住了哭，抽抽噎噎冲着月娘分辩：“我不是……我是担心她要怎么养着这些人。”
    又对染烟说：“要不我们再做点别的买卖吧，这店面空着也是空着。”
    她这里哭，倒把金花银花吓的缩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染烟又免不了全安慰了一番，才安顿好金花银花。
    晚点的时候，倒是正儿八经又商量起开店的事情。苗秀儿倒是想和他家以前一样，再开个食府，炒菜做饭，只是按她家以前的开店经验合计了一下，暂时恐怕她们还担不起这个事情。
    染烟和苗秀儿虽然都能做些饭菜，但是也仅限会做，真的开食府，却恐难支撑。如今卖点心果子，其实是很讨巧的事情，做多少卖多少，且很多点心是可以储藏几日的，不会像饭菜一样，把握不好反要折了本。而且卖点心果子，比较简单，不似食府，单是小二，就要有点子经验才能做好。
    两人商量，其他几个女孩子也站在一旁，月娘也还没走，自顾坐着喝茶，倒是很自在。
    染烟皱着眉头发愁，猛地看着月娘，闪了闪眼睛，说：“要不我们开个茶馆，院子里有井水，茶叶也不容易坏，我们钱少，就先买些便宜的，钱多，就买些好的，反正到时候茶水也按着茶叶的好坏定价就是。而且，我们原先卖的点心果子，很多本就是喝茶时食用的，正好！”
    苗秀儿稍一琢磨，也觉得极好，想着补充了一些，又说：“我和金花便跑堂，红豆和银花虽小，也可以打打杂。”
    几个女孩子听了，忙争先恐后地表示自己一定做好。
    在具体开店的事情上，苗秀儿比染烟要有经验的多，两个人商量着定下章程，染烟毫不吝啬地夸赞她，苗秀儿眉头的愁容，渐渐全部消散不见。
    于是染烟又忙起开茶馆的事情，她向来胆小，只先把一楼收拾了出来，试着经营起来，又做了一个“兰心茶馆”的牌匾，挂在了门上。
    月娘问她，为何叫“兰心茶馆”，她说是随便起的，月娘“哦”了一声，转身却翻了个白眼。
    开茶馆虽磕磕绊绊，却也算是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要红火太多。不过是普通的茶水，每日里来喝茶的闲人，却着实不少，且都会很大方地买很多茶点。只是，不少人，都会东张西望，偷偷问苗秀儿，“今日老板小姐可在？怎地老板小姐没有出来？”
    这些染烟倒是所知不多，前面铺子里她去的不多，主要是苗秀儿和金花在照应。红豆跑来跑去的传话，银花还太小，就呆在染烟身边，不过看个火什么的事情，也很靠的住。
    染烟白日里总在忙碌，晚上躺在床上，却仍是难以安眠，她拿了一个小碗，过一日，就把匣子里的红豆拿出一颗放在小碗里，眼看着小碗里已经积攒了好些颗，兰鸿并未找来，她心中不知为何竟生起了气。
    有时候猛一恍惚，她会觉得，关于兰鸿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美梦，却不是真实的。她自己想要逃走，却又觉得自己一脚踩空，落下了悬崖。分不清是后悔起念离开，还是怨恨身后的手，未曾及时把自己拉扯住。
    这日天刚放亮，染烟便等在街口，雇了第一个出现的马车，直奔了枣牙胡同而去。
    昨夜里，她梦到兰鸿对她怒目相视，斥责她毫无良心，不知报答。这本没什么，是她常做的梦境。可是待她扑过去想要向兰鸿解释，却发现兰鸿腹间，有着好大的伤口，正流着血。她几乎是大哭着醒来，抖着手穿好了衣服，便出了兰心茶铺。
    马车离枣牙胡同越来越近，染烟的心越发揪紧在一起，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第六十一章 冬至尤暖
    想要喊车夫停车,马车却已经拐进了胡同，车夫问：“哪条胡同呢？”
    染烟回说：“一直往前，请您慢一些！”扒在马车侧窗上一眼不眨往外看。
    马车在胡同里绕了一圈,又往清水街行回去。染烟坐在马车内,心乱如麻。
    等到中午,月娘总算来了清水街。染烟拉着她，祈求道：“月娘，你能不能帮我去，去枣牙胡同看看……”
    月娘眨眨眼睛，说：“有什么可看的？你要看什么？你自己怎么不去？”
    月娘说话一向如此，染烟只求她说：“你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要是,他回来了,看看他好不好？”
    月娘“哦”了一声应下,却又说：“那我要吃新鲜的鲜肉饼！”月娘不爱吃甜食，却爱吃染烟做的鲜肉饼，只是鲜肉饼放不得太久,就做得极少。
    染烟忙应下，然后相送月娘又出门上马车。
    枣牙胡同并无事发生，兰鸿也还未回来。等月娘回来说了,染烟心里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忙给月娘做鲜肉饼谢她。
    月娘说来也是个怪人，看着并不是那种穿金戴银的富贵妇人，偏生每日悠闲得很,花钱也大手大脚，染烟捡回来金花和银花，她还带来几身正合适的衣服，说是家里多的,也没人穿。
    兰心茶肆开张，她说认识茶叶商人，能便宜买茶叶，收了染烟十两银子，带回来好多茶叶，足够茶肆几个月之用，银子却还剩了五两。店里几个人都不是很懂茶，只当是普通的。青山客栈的齐掌柜喝了却说，这些都是极好的上品茶叶，还帮着染烟另外定了茶水价格。
    染烟对月娘，一直很是感激，只能做些她爱吃的以作酬谢。
    开茶肆，原本只为了多点收入，却竟是一开张便整日满座，于是又把楼上也整理好了，摆上了桌椅。这么一来，客人多的时候，秀儿和金花便有些着急忙慌的，染烟也就出来招待一二。没想到茶肆的客人越发多了起来，在外面，早已有了“清水街西施”、“清水街仙子”的传闻，很多没来过清水街的，也都闻风跑来一看。
    染烟心里只装了两件事，一个是兰鸿，一个是茶肆和店里的孩子们，偶尔出门也只是为了买东西，匆匆去，匆匆回，竟不知道这些纷纷扬扬。
    这一日，染烟上楼给一位客人送上茶点，放下要走，这位客人却说：“我瞧着现在店里人并不多，小姐不妨坐下陪我喝些茶水，休息休息。”
    因着今日下了小雨，茶肆确实难得的空，所以苗秀儿才和红豆瞅着空子出门，去前面一家店里定制食盒去了。金花银花姐妹在楼下，染烟只得自己上来。
    往日偶尔也有搭话的客人，染烟并不特别在意，微笑着点点头，仍要离开。
    这位客人又说：“我日日坐在此处，刮风下雨也不缺席，却偶尔才能见小姐一面，还望小姐垂怜我，与我喝上一杯清茶。”
    染烟微微抬眸扫了眼，见是一位年轻公子，长的倒是算得上英俊，只是却并无印象。心中不由想着兰鸿冷脸的样子，肃正了脸色，说：“公子莫要说笑，我们这是茶肆，无论刮风下雨，自然都是随便客人们来的。还要招待其他客人，恕我告退了，您慢用。”
    初初开始的时候，染烟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满店铺的陌生人，还亏得苗秀儿教她，才说得出招待的话，渐渐倒也得心应手起来。
    染烟走到楼梯口，却听到身后沉默了半天的那位公子，抽了口气，赞叹道：“原来仙子清冷的样子，竟是美到令人失语！”
    兰心茶肆刚开张的日子，来凑热闹的人极多，时日久了，倒也还好，毕竟清水街，严格上来说，并不是一个特别适合开茶肆的地方，特别是茶水点心卖的像兰心这么贵的。清水街往来并没几个达官贵人，所以兰心茶肆赚钱也不容易，只是因着成本低，养活这么一大家子，倒是也够用。
    天气渐冷，染烟倒是想起杏娘曾经教过她的姜茶做法，试做了出来，又甜又辣，又有醇香的茶味中和，很受客人的欢迎。
    这日一大早，染烟半梦半醒的时候，苗秀儿突然推门进来，迭声抱怨：“吵死了吵死了！”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打着哈欠。
    染烟吓了一大跳，猛地坐起，看了看门，才想起来，她半夜里睡不着，总是把门闩了又打开，打开又闩上。想必昨夜后来是没闩的，所以秀儿一推便进来了。
    听着秀儿抱怨，才听到隔壁隐隐传来踢踢通通的声音，因着秀儿和红豆的房间紧邻隔壁，估计更加吵闹些。
    等大家都起床，发现隔壁是在搬家。原来的杂货店一家，竟在半日内就悄无声息搬走了，又闹腾了一番，第三日的时候，新住家就搬了进来。
    秀儿比较好奇，在门口张望了半天，没瞧出个眉目来，说：“不知道要开什么店，可别是个影响咱们家生意的才是。”
    下午的时候，大家可就知道隔壁是“开什么店”的，因为隔壁搬来的新住户，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请染烟坐下喝茶的公子。他又跑来喝茶，文绉绉酸兮兮对染烟说：“小生冯子敬，已迁来比邻而居，不求小姐另眼相待，只求每日能多看几眼。”
    染烟立时皱了眉，叫了秀儿来招呼，躲进了院子。
    不过这冯子敬倒是也不恼，也不闹，每日里就是来兰心茶肆一天几回的报道，要最好的茶，最贵的点心，吃吃喝喝回家，也就是隔壁，过一个半个时辰再来。
    即便秀儿几个对他冷言冷语，他也不怒，仍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温和笑脸，倒让人束手无措。毕竟是开门做生意，总不好赶他走。且就是言语上赶他走，他也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与你讲道理，总之就是赖着天天来，时时在。
    染烟虽能躲他，但是偶尔店里忙起来，总归要出来照应的，每到这时，冯子敬便毫不掩饰，一双眼只追着染烟看，偶尔还要吟诵一两句酸腐诗词。
    月娘知道了此事，立时便要去揍人，染烟不想惹事，死活拦住她，反劝她此事并无大碍，那位冯公子虽烦人了些，令染烟有些毛骨悚然，晚上连门窗也关得紧了，却确实并没做什么越格之事。
    西北风已经渐渐刮的厉害，仿佛一夜之间，天气就冷得人要穿起棉袄。染烟裹在被窝里，还是觉得有些冷，心里琢磨着要给几个孩子再加些厚的被褥，听着风声透过门窗的缝隙，发出的怪异呼号声，越发睡不着觉。
    当日在茅草屋的时候，夜夜都有这样的呼号声，竟也习惯了，只是觉得冷。还记得那时，才不过刚认识兰鸿，便因了想取暖，晚上偷偷缩进他怀里，如今想来，却很是不妥，也怪不得他会看低自己吧。
    染烟心中酸楚，又想他为何竟真的就放了自己，难不成会是找不到？应该不至于，她虽瞒着清水街的事情，但是来来去去，又有月娘在，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兰鸿要找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难道，他是因了曾经答应过染烟，“许小烟一事绝不反悔”。这倒是也可能的，毕竟兰鸿在她心中，自然是个信守承诺的大丈夫。
    或许，以上都不是原因，不过是因着，她与兰鸿而言，也并没那么重要，所以走便走了，倒省了兰鸿关心她冷暖，体察她哀愁，送那么一屋子东西给她，还要忍受她偶尔的小脾气……
    染烟思来想去，忍不住把自己缩成一团，如同蜷在兰鸿怀抱里那般，压抑着声音哭泣起来，轻声叫道：“兰鸿，兰鸿？”
    呼啸的风声中，竟是隐隐听到一声“小烟”的回应。这个仿若真实的幻听，让染烟更加难以忍受，哭得更厉害起来。
    兰鸿在外面推了推门，却发现门闩上了，自然，这个对他并不是什么阻碍，但是他犹豫再三，还是收回了扬起的手，默默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令他心碎的哭泣。
    兰鸿知道染烟离了枣牙胡同时，非常迷惑不解。他完全弄不清楚，她为何如此行为。待看到染烟仿着他笔迹写的“许小烟离开绝不反悔”，更是气得拍碎了半边桌子。
    他没有想到，原来她与他浓情蜜意的时候，竟是做着这个打算，骗他许下这个诺言，而且仿造他的笔迹。
    有人也做过类似的事情，那个人还是他的亲生母亲，她哄骗他，让他按着她的要求写下一些字纸，然后拿去另做它用。
    她也是极为美丽的女人，她也与他极为温柔可亲，以致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去做，无论内心是否觉得那件事情正确。以致他即便发现了，自己不过是她的踩脚石，还是贪恋着他幻想中存在着的母爱和亲情。
    直至最后，兰鸿终于醒悟，开始逃出她的控制，却对女人产生了畏惧和反感。特别是好看的女人，兰鸿总会想，这样美丽的女人是否也有蛇蝎的心肠，她们接近自己的时候，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是想得到什么？
    而染烟，大抵是个意外吧。因为兰鸿遇到她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天真到傻乎乎的小孩子，蓬头垢面的如同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儿。早已冷硬了心肠的兰鸿，不知为何对她陡生了同情，或许也是因为，兰鸿觉得她是无足轻重的，不至于对自己产生任何影响。谁会想到，竟被她一点点挤占入心底呢。
    兰鸿回到元邸，看到已然完工的“枣牙院”，更是觉得自己一片痴心喂了狗。把院中的花木劈得乱七八糟，心里的火气才稍微发泄了点出来。
    兰鸿暴怒，其他人吓得原本想说的话也不敢说了，战战兢兢做事，只求躲过这阵子。他们这个主子，可并不真的是枣牙胡同里那个任求任索的“兰鸿”，而是本朝最负盛名的三皇子。且这个名可不是什么仁爱之名，而是几乎集齐了反派皇子可以做的所有暴戾之事的“盛名”。
    特别是枣牙胡同相关的人，更加不敢再与染烟说什么好话，也不敢问以后自己要如何，只得还守着原职责，把存在感降低到最低。
    暗暗护在清水街的长风和长东，偷偷问月娘，可要撤走，月娘翻了个白眼，说：“你们自己不会去问主子？”
    长风和长东哪里敢，只得继续守着，却互相告诫，暂时不要乱出头。
    最难的是长生，他日日跟着兰鸿，又是最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和相关人等的，所有人都偷偷问他该怎么办，他又哪里敢乱说乱问？他已经受了好些无妄之灾了，只恨不能兰鸿忘记他。
    这天晚上，兰鸿要出门，长生忙跟上，兰鸿却说：“不用跟来。”
    长生是必要跟着兰鸿的，这是他的职责，除非特殊情况，他都不能任主子一个人外出。所以他慢了脚步，却还是远远坠了上去。没想到，兰鸿竟回身虚空给了他一掌，令他立时跪在了地上，起来不得，只能看着兰鸿穿着夜行衣，飘然而去。

    第六十二章 锦衣夜行
    清水街甚远,兰鸿却一路疾行而至。进院子的时候，还几乎被长风拦下，又生了一肚子气。
    可是再生气,他还是忍不住,站在了染烟的门外。细细分辨屋内的气息,这般晚了，染烟却还没入睡，至少是没睡着。兰鸿把手放在了门扇上，挣扎着着要不要推开。
    里面却突然一阵响动，似乎染烟已从床上下到了门边。兰鸿惊诧，以为她发现了门外有人,下意识躲往一边,贴墙站立。
    房门却并未被打开,窸窸窣窣一阵响之后，染烟又回去了床上。兰鸿再过去伸手推门，却发现原来是下床把门闩给闩上了。
    兰鸿被冷风吹散了些的怒气,又冒了出来。难道她竟是发现了自己在外面，特意来闩上门不让自己进去吗？几乎想要一掌劈开这扇破木门，进去且问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不告而别？为了什么一边假装天真,哄得自己愿把皇子妃之位双手奉上，哄得自己把好好的府邸花园生生改造成枣牙胡同一般无二，哄得自己为了娶她诸多绸缪……她却早打了主意要离开,还骗自己写下字据来做要挟！
    怒气越攒越盛，几乎要气昏头的时候，里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染烟竟然又下床,把门闩拿开了。
    兰鸿倒是生了疑，他这般身手，刻意隐匿了行踪，屋内的小丫头怎能察觉他来在了门前，还这般一会闩门一会拿开的故弄玄虚。一瞬间竟有些起疑，她是那些想要他命的人，刻意为他码下的棋子，等着他入局。
    不！下意识地拒绝了这个怀疑，或者说，太害怕这个猜想成真。
    因了心里的犹疑不定，又站了约一刻钟，没想到，染烟又把门闩拨弄了一回。
    兰鸿打了个手势，往远处避了避，一个黑衣人也很快凑近，正是长风。
    兰鸿未曾开言，做了个闩门的手势，长风就低声说：“小姐常常这样，半夜里一会儿闩门，一会儿打开，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还半夜里打开门往外看几回，最近几日没有了。”
    兰鸿仍未说什么，只盯着长风挑了下眉，长风会意，又说：“我和长东整夜轮守着……只有那几个小姑娘，偶尔凌晨小姐还没起床的时候，会推门进去。”
    兰鸿冲长风点了下头，又站回染烟门前。大约一个时辰内，她闩门打开，反复了四五回不止，才终于，呼吸渐渐悠长清浅，大概是睡着了。兰鸿又站了半个时辰，夜色已经开始渐渐褪散，才起身离开。
    最近这次离开，是因了盛帝的五十岁万寿节将至，各地都号称发现了祥瑞，有上古宝玉，有奇花异草，有七彩梅花鹿，甚至有“天降女仙”……人人都知道这些是弄来争宠讨赏的，盛帝却偏偏指派了几个皇子，各自去迎了这些祥瑞进京。于是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地暗斗。要保全自己手里的东西，还要去破坏对方的任务，甚至是趁机下死手。
    兰鸿心中暗暗想，他这位皇父，是越来越任性妄为了，皇子们的纷争，十回倒是有七八回是他挑起的。他如今就像一个斗蟋蟀的，竟是盼着自己养的蟋蟀们斗个你死我活，才能让他挑选出他满意的那一个。
    只是他要挑选什么样的，却任谁也不知道。
    如今，东西虽已安全送入京中，万寿节的各项事务，却还在紧锣密鼓中，兰鸿也仍忙做一团，有时候连着几日，也没个囫囵觉可睡。
    之前若是这样忙，他为了提早忙好回去陪染烟，再忙都很快意。如今，却只觉得疲惫不堪，他累极了便想，若是能抱着染烟，好好睡那么一觉，他便又能生龙活虎了。只可惜，那个能令他振奋的人，却逃了他，负了他！
    后来，他又去了一次，染烟仍是倔强地和门闩来回折腾，不过这次，她只闩了两次门，便闩上门再也没打开过。
    又过了几日，兰鸿终于在白日找了个机会，易容掩住了真实面目，站在了清水街。
    “兰心茶肆”四个字，看起来竟是染烟写的，因这字体，完全就是仿着兰鸿的字而写。其中“蘭”字写的最好，因为从染烟写过的那些旧稿纸看，“蘭鴻”二字，倒是她练的最多的，自然最好。只是兰鸿现在却不知，她到底是因何才反复练习这两个字。
    兰鸿走进兰心茶肆，略微弯腰站在摆放今日可售糕点的地方，假装在看这些糕点。耳朵和余光却努力地寻觅着染烟的踪影。
    可惜染烟并没在茶肆里招待客人，兰鸿失望了一瞬，又暗暗松了口气，正打算离开，却一下子捕捉到了染烟的身影。
    她拿了一盘子点心，站在店铺后门处，对一个小姑娘交代说：“秀儿，这个是方才有客人要的红豆酥。”
    这个叫秀儿的便接过盘子，小心端着上了二楼。
    染烟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关切而严肃，陌生得几乎让兰鸿认不得。
    “姐姐，我也可以端的！下次我来端！”一个看似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从染烟胳膊下钻出来，看了看楼梯，拉扯着她身上的围裙，细声细气地说。
    她脸上立马变得柔和，眼睛也弯了起来，笑着低头说：“银花乖，等银花再长高些才能端呢。所以银花要好好多吃饭，早日长高高哦！”
    小银花应了声：“好！”这次声音可是极大了。染烟便牵了她的手，又进了内院。
    兰鸿几乎追了进去，恰好苗秀儿从楼梯上下来，叫了声：“公子？”他忙止步，随口诌道：“我要买些糕点，怎地你们店里没人？”
    苗秀儿一听他要买糕点，立时满脸的笑容，兰鸿只得随便买了些，给了银子，便往外走。
    回去看着糕点，兰鸿又心疼到不行，他护在心口里的人，往日随便做做也就是了，如今竟要靠这个来卖钱谋生，还要养活别人，店里那些糕点，绝不是随便一做便做的出的。
    他想要让人帮她，却又觉得已经在下属跟前为了染烟，脸面全无，实在开不了口。最后只得又找奶嬷嬷，托她找人作假，用昂贵到离谱的价格，定制一些点心。反正茶叶的事情已经托付过一次了，丢脸是够丢脸。
    他比较亲近的属下，有几个不知道，枣牙胡同那个，就将搬到皇子府邸，且兰鸿为了她，在元邸里面大修土木，毁了花园和院子，建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刚回来时，竟还有个别信息落后不知事的，来打问这个事情。但在他一怒之下毁了好不容易才修建好的“枣牙院”之后，便都学乖了，闭口不再提。
    再过了些日子，兰鸿终于没那么忙碌了，日子却越发难熬起来。他又易容偷偷去了几次。
    一次发现染烟同一个叫红豆的小丫头，买了好些馒头，去了西北城，送给了一群脏兮兮的小乞丐。
    一次发现染烟在茶肆里招呼客人，礼貌有加，口齿伶俐，笑着给一个明显故意搭讪的人，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一次没见到染烟，却听到隔壁一桌子少年公子哥，号称从南城过来，特意来看“清水街西施”，开着不够尊重染烟的玩笑。兰鸿恨不能立时便过去翻桌，揍扁他们，却终究是忍住，等着他们后来出了清水街，才亲自动了手。
    后来，还让人跟去确认了身份，其中有一个是刑部员外郎的小儿子，没多久，那个员外郎便倒了霉。兰鸿觉得自己并非为私，毕竟那个员外郎确实贪赃枉法，且被他找到了证据。
    他一边仍气着染烟莫名其妙离他而去，一边又疑惑着，因着染烟到他身边，直到离开她，竟又似毫无所图，真的只是机缘巧合而来，无牵无挂而走。至少与他的身份地位毫无关系，否则，不至于捉摸不到任何丝丝缕缕的企图。
    唯一的疑点就是：染烟为何千方百计算计着离开他？难道只是为了捉弄他，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沉沦痴迷，再弃了他，好让他伤心难过。
    终于又一次，他趁着夜色，站在了染烟的门前，却听到染烟在里面压抑地哭泣，且叫着他的名字。兰鸿瞬间疼惜得心都要碎了，他伸手推门，却发现门闩上了。想要扬手劈开，又怕吓到染烟，在他犹豫间，里面的哭声渐渐休止，染烟竟似哭累睡着了。
    她哭过很容易犯困，兰鸿如何不知道。
    他轻轻退远些，长风迎上来，估计是注意到他方才推门的动作，说：“小姐如今都把门窗闩的很紧，没开过了……因为隔壁，隔壁那个冯公子，就是冯阁老的那个傻儿子，搬到隔壁了……”
    长风敏感地感觉出了主子情绪的变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他，他每日里来小姐的茶肆喝茶……但也没做别的，没，小姐不常出去……”
    “为何不早报于我！”咬牙切齿的七个字，吓得长风立马跪在了地上。
    他哪里敢分辨，是因了前阵子只要不小心提及到有关这位小姐的事，便要倒大霉，所以大家都谨言慎行，不问便不说。
    染烟倒是真的哭累后便睡着了。第二日，月娘来的时候，她还没起，披着衣服给月娘开了房门。
    “你眼睛怎么红肿了？难道昨夜哭过？”月娘进来只扫了眼她，就立时问道。

    第六十三章 长夜将临
    夜里哭肿眼睛,不是一次两次了，往日染烟起的早，就会用冷水多敷一敷,遮掩一二,这般直接被月娘撞到,也有些不自在。想了想，连个借口都没能找到，索性假装没听见。
    她以为月娘也就随口一问，得不到回答就算了。没想到月娘直直盯着她，又问：“为什么哭呢？你好歹给我个说法！”
    染烟听了这话，心里无端地委屈。为何而哭,她又怎能说出口,难道坦白是因了忘不了放不下兰鸿。可是自己忘不了放不下又如何？
    染烟觉得月娘要是再问一句,她便要忍不住再次哭泣，忙绕过月娘走出房间，跑去井边放了凉水的盆里,用手撩起水来洗脸。
    “姐姐，这里有热水！”金花从厨房里出来，对着染烟招手,见她仍然在冰水里洗脸,就拎了一壶热水，过来小心给她掺入盆中。
    红豆也跑了出来，见染烟在洗脸,一溜烟跑去帮她拿擦脸的帕子。等拿了出来，捧着站在一旁，对染烟说：“姐姐，秀儿姐姐煮了红豆粥,可香可香了。可是没有姐姐煮的好吃！”
    秀儿从前头铺子里探出一个头，骂了声“马屁精”，又不见了。红豆挨了骂，却仍笑呵呵地傻乐。
    染烟忍不住也弯了弯唇。
    夜里虽然难过，白日里却仍想努力打起精神，好好经营兰心茶肆，好好养着院子里这几个孩子。她还记得，那位小姐骂铃铛的话，她并不想成为什么都不是，只仰赖着兰鸿的垂怜才好好活着的人。
    若是还能再相见，她也希望，兰鸿眼里，她除了可用来讨好别人的美色，还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染烟洗漱好吃了点东西，就去了厨房，有位富贵老封君，有次在林太太那里看到了兰心茶肆的特色花儿糕，心生喜欢，便定了一盒子，说不拘什么样式，她就爱花儿草儿的，捡好看的做些即可。
    昨日还在犹豫做什么，今早醒来，却突然间有了主意。
    一做就忙了一整天，连午饭、晚饭都是抽着空子随便吃了几口。等做好了，摆入食盒。又难得去拿了笔墨纸砚，凝神注气，专心致志写下一张小楷。
    其他人很少见到染烟写字，全聚了过来屏息关注。秀儿能认识一些，便给其他人念：“一月瑞香破寒开，二月桃杏梨争艳，三月海棠浓睡醒……”
    大家等染烟写完，放下笔，才齐齐呼出一口气。红豆大声说：“姐姐好厉害！姐姐写的字好好看！姐姐还会写诗！”
    染烟摸摸她的头，说：“这个不是姐姐写的，只是借来一用罢了。”
    这是兰鸿当日给她画十二月时令花时，每月的题词。只可惜，那些画卷因着太大不好带出，她没能拿着。
    她想起兰鸿教她写字，给她画画，容忍她总爱扯着他的衣服，容忍她每回哭着把眼泪抹到他胸前的衣襟上。忍不住发笑，只是笑着笑着便有了苦味。
    点心要略微风干下表面，墨渍也要干一些。几人便小心翼翼把点心和纸张摆放到了前店的桌子上。
    “这也是小姐做的吗？难不成这是小姐自己写的？”茶肆已过了营业时间，门却畅开着，冯子敬不知为何竟走了进来，对着点心和那张纸赞叹。
    染烟被他吓了一跳，苗秀儿已经护在她身前，斥道：“我们已经关门了，你怎么随便闯进来！”
    冯子敬来得久了，众人觉得他除了满嘴的酸腐言语外，倒是也无其他不良行为，且脾气算得上很好，被拒了，被斥了，也不会生气，反会唧唧歪歪解释一通。
    果然，冯子敬被斥了，躬身行了一礼，慢悠悠道：“子敬恰好路过，被这点心的香气吸引，不由走了进来，还望江小姐见谅则个……”
    染烟知道他若说起话来，又是没完没了，忙打断直接道：“我们要关门了，你快出去吧。”
    冯子敬却对着写了十二月花词的纸，再三端详，不肯离开。苗秀儿便又催他，因着声音大了些，街上的人都听到了，有几个相熟的，以为有人找麻烦，就走了进来。见是新搬来清水街的这个富贵闲公子，问着怎么回事，帮着劝说他。
    有的人，却一下子被摆着的花儿糕吸引了注意，凑过来看。染烟怕人多手杂，弄坏了明日要送去的糕点，忙把花儿糕一个一个收好在食盒里。
    果然有人提出想买一个两个，染烟随口说：“这个是十二月令花团锦绣攒盒，只能一整盒买。”又说了个极高的价格，才让众人恋恋不舍地离开。冯子敬也被众人拥着走了出去。
    秀儿忙关上门，对染烟说：“没有想到江姐姐也会唬人了，竟说这么高一个价格出来。”
    染烟却不是乱开的价格，只因这些花儿糕，为了迎合每种花的口味，馅料都很是费心，有些很是难得。且她今日做这些，难免会想起当日和兰鸿的点点滴滴，倒是真的耗尽心力。
    第二日，十二月令花团锦绣攒盒送去给了那位老封君，正碰上她宴客，只凭着这些糕点栩栩如生的花朵形状，就已得了满堂喝彩。又尝了尝，竟是每种都自有这种花卉该有的花香，更是惊叹，立时很多人也想订做。
    从此，这个十二月令攒盒，竟传来传去，成了可资炫耀的东西，小小的兰心茶肆，更因此被更多东城南城的权贵知晓。
    染烟写的十二月花卉词的纸，却并没随攒盒附上，只因月娘第二日去了知道这事，对染烟说，女子留书写字，不适合流传到别人手里，劝她拿掉了那张词。
    过了两日，隔壁的冯子敬却执拗地来找染烟，任苗秀儿拦着，他只管在大堂恳求不停，惹得其他人都围了上来。染烟在内院发现了此事，忙让红豆去偷偷告诉冯子敬，让他一刻钟之后再来，必定会见他。冯子敬离开，大堂里的人才散了。
    等他再来，染烟便在店铺后门那边见了他，问他有何事。心中想着，必要跟他说清楚，以免他一直这么纠缠不清，还搅扰了茶肆的营业。
    冯子敬对染烟向来都是恭恭敬敬的，说的话却总令人无奈：“江小姐，我本打算在这里日日陪伴你，便心满意足了。可是我父亲却说，要带我去荆州找我的母亲。我如今倒是为难起来……”
    染烟闻听，忙劝他道：“找你母亲，自然是大事，公子还是快些随你父亲去吧。”
    冯子敬皱眉思索，很是纠结：“母亲当然要找的，可是我又舍不下小姐，唉，这可怎么办？小姐莫不如与我同去荆州，等我找到母亲，再陪小姐回来这里，你开你的店，我照样住在隔壁。如何？”
    冯子敬在茶肆盘桓这么久，染烟也看出来他是有几分“痴”，并不似常人，但他突然直接提出这般请求，真的让染烟哭笑不得。
    染烟想了想，劝说道：“你要找你的母亲，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要照顾红豆她们，不能离开这里。”
    冯子敬又认真想了想，才说：“要不让她们也一起去？”
    染烟的耐心也几乎用尽，只得直接与他说：“冯公子，我们素昧平生，你住在隔壁，你来茶肆喝茶，我都管不着，但是我是和你没有关系的，更加不可能同你一起去哪里。请你以后莫要再想这些无端的事情。”
    说罢进了内院，关上了门。
    后来听秀儿说，冯子敬在大堂发了会子呆，便回去了，并没再闹。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茶肆几个人都觉得，这位冯子敬，其实有几分傻的可爱。
    他人长得不错，清秀帅气，出手又大方，而且不像有些来店里的公子哥儿，总是东瞧西看，暗暗说些不适合入耳的话，看着便不是什么好人。冯子敬全无这些缺点，虽偶尔对染烟说些可笑的话，但是染烟甚少在前店，他便也安安静静坐在店中喝茶。也就闹腾了这么一次。
    金花甚至偷偷对秀儿说，觉得冯子敬不错，他那么喜欢姐姐，姐姐嫁他也挺好。被秀儿骂了一顿闭了嘴。
    茶肆几个人仍是和往常一样，每日里经营生意，赚些银钱，糊口度日。倒是染烟又想起一件事，就是想闲暇了教她们几个人认字。几人里，苗秀儿倒是认识一些，其他三个，皆是大字不识。
    这日染烟同红豆、银花一起去找后巷的陈家嫂子，让帮着把她们俩不太合身的新棉衣缝补一下，等着的时候，想起来前面一条街有家书肆，应该有《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识字书籍卖，就一个人离开陈家，穿过小巷子，想绕近路过去。
    走着走着，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随。这种感觉，倒似长渠当日跟在她身后陪她来去月牙胡同时候的感觉。长渠走路极轻，若不注意，几乎感觉不到身后有人，可是跟久了，染烟便对身后的跟随敏感了起来。
    染烟心中有些慌张，忙加快了步子，在经过胡同当中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脸上突然扑面撒来好多白色的粉末，呛得染烟直捂口鼻，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被黑色的布整个儿从头上罩到了脚上，眼前一片漆黑，有人开始绑她的腿脚

    第六十四章 清风不雨
    染烟想要大喊求救,却发现自己嗓子似被掐住一般，完全发不出声音，急得把脖子又摸又掐,一下子摸到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玉哨子。不由想起兰鸿送她哨子时说的话,只是,这哨子却并不抵用。
    又试了试用嗓子呼喊，仍是发不出声音，心中也隐隐猜出是方才那些粉末的原因，心生绝望之时，只好把玉哨子放入了嘴里，使劲吹起来。只是这玉哨子,果然只是个好看的玉坠而已,与以前吹的时候,并无任何不同。
    染烟越发灰心丧气，觉得自己开始昏昏沉沉，头脑不清起来。嘴里的玉哨子,也吹的有一口没一口，只凭着一股子本能了。
    绑她的人，并不粗暴,反倒像怕弄伤她一般,小心翼翼在绑着。染烟心中想，只怕他们绑不好，自己便要昏倒在地上了。
    这般刚起了念头,人就开始歪了，却不知道为何，听到砰地一声响，然后自己并未按着预想般倒下去,却被一个人拦腰抱在怀里。这人的声音竟很像是兰鸿，只是比他的声音更冷硬和暴躁些。
    “不能让他们逃掉！”
    “长鸣去城外传信，不许他们父子再回京，若是想回来，就直接要了他们的命！”
    有其他人说：“主子，阁老……”
    却被他厉声打断：“快去！”
    染烟稀里糊涂追索着他的声音，突然抓住点清醒的念头，挣扎着想从他怀里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揽了揽腰。
    染烟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越来越难以支撑困意，心里绝望地想：完了！只怕再也见不到兰鸿了！
    身上罩着的黑布却一下子拿开，渐渐闭合的眼眸里，竟似看到了兰鸿的高大身影。
    可能是要没命了吧，所以恍惚看到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人。染烟几乎是带着点欣慰，陷入了黑暗。
    染烟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睡在自己的床上，头仍然很晕，嗓子也极疼，挣扎着坐起来，脑子却还有些迷糊难清。这时，门帘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染烟转头去看，待认清是月娘，心里的期待一瞬间落空，忍不住哭了起来，边哭边嘶哑着嗓子说：“我还以为是真的，原来只是梦！”
    正哭着，月娘后面却猛地闯进来一个人，冲过来便要抱她。染烟哭得眼泪早已迷糊了眼睛，看不清来人的相貌，但是隐约可见到他满脸的胡子，并不是兰鸿，很是有些惊吓，却已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只得奋力挣扎。
    这人却紧紧箍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说：“是我。”
    染烟瞬间僵住，这是兰鸿的声音，仔细分辨，也是兰鸿的感觉和气息，熟悉的怀抱令她软了身子，满腹地悲伤，又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子，才挣扎着拿袖子擦了擦眼泪，迷惑地望着和兰鸿截然不同的一张脸。别的不说，单这满脸的络腮胡子，便十足不是兰鸿；眉毛也太浓重了些，连鼻子都有些不像了。只有细细看眼睛，才能分辨出一些兰鸿的样貌来。
    染烟抽噎着问：“兰鸿？你……”
    兰鸿却轻轻捂住她的嘴，说：“先别说话，你被洒了药，伤了嗓子，已经无碍了，但是再等恢复一些，再说。”
    他这般阻拦她说话，却又低头去在她嘴边啄吻，胡子的触感好生陌生，染烟躲开，又细细端详他，似是要分辨出他到底是真是假。
    兰鸿瞧着她楚楚可怜生疑的样子，又是怜惜，又有些气闷，忍不住低声问：“你为何要逃走？”
    见她待要张口，又叹了口气，说：“乖，别说话！”
    外面突然有人低低叫了声“主子”，兰鸿起身要出去，却发现染烟扯住他衣襟，被发现了，索性上前抱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很是不想他离开的样子。
    兰鸿展臂把床上的被子扯过来，把染烟严严实实包裹住，又站在床边，用身子挡住她，才应了声：“进来说吧。”
    来人低头进来，跪在兰鸿背后，说：“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父子已经往荆州方向去了，之前盯着的人说，他们走之前吵过一架。”
    兰鸿并没多问，只说：“让他们在荆州有去无回。注意冯阁老和京中的往来，但莫要打草惊蛇，让他起了疑心，在京中布下钉子使袢子。隔壁屋子先不要去碰。”
    来人应下，很快离开。
    染烟仍然觉得自己如同在梦境中。她索性什么也不想，只抱紧了兰鸿，反正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像这样，不管兰鸿变做什么模样，不管之前发生什么古怪，不管嗓子有多疼，头还有些晕，只要在她身边，她便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外面却起了嘈杂之声，且越来越大。
    “我要进去看姐姐！”这是红豆的声音。
    “姐姐生病了吗？”这么怯声怯气的，是才五六岁的银花。
    “月娘，我们就看一眼江姐姐，一眼就可以了！”清脆的声音是秀儿。
    “你不是说江姐姐醒了，那她为何不见我们？”金花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染烟从兰鸿怀中钻出来，祈求地看着他，正想要开口求他，他对着外面说：“让她们进来吧。”
    染烟忙伸手推开他一些，又抬手梳拢了下自己的头发，才在拽衣服，几个女孩子已经涌了进来。
    红豆当先一个，跑过来，伸手便拉住了染烟的手。
    金花和银花紧随其后，站在红豆后面，银花看了看染烟，又有些畏怕地看了看兰鸿。
    苗秀儿走在最后，进来打量了下染烟，见她冲着大家笑着点了点头，舒了口气，偷偷去瞥站立一旁的兰鸿。
    兰鸿抢先道：“她嗓子哑了，莫要同她说话。”
    他的寻常语气，自然而然带着些不可违抗的威压，吓得银花又往金花跟前缩了缩。红豆则是回头偷偷瞪了一眼他。
    苗秀儿却微微行礼，说：“谢谢你救了我们江姐姐！”几个孩子听了这话，又偷偷看向兰鸿，这次却明显少了敌意，多了些好奇。
    月娘在外面大声喊：“都出来吧，门都挡住了，要喝药了！”
    这个屋子原本不小，但是高大魁梧的兰鸿在屋子当中一站，几个女孩子不敢离他太近，就只能堵在门口这个角落里，再连个狗估计也跑不进来了。
    几个人恋恋不舍地看着染烟，也只能离开。月娘才把熬好的药端了进来，兰鸿接过来，拿着勺子在里面慢慢地搅着散热。
    “兰鸿。”这熟悉的场景，令染烟鼻酸眼热，忍不住叫了一声。兰鸿却冷冷瞪了她一眼，斥道：“说了不准开口说话！”
    染烟有些委屈，待他把一勺汤药送到嘴边，瘪着嘴巴不肯喝。他又只好哄道：“乖，喝了药，很快就好了。”
    喝完了药，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染烟瞧着兰鸿，推了推他，说：“你走。”
    兰鸿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反问道：“为什么？”
    又举起双手道：“罢了！我会走，等天更晚些我就走！”
    染烟才放了心，又把自己埋入他怀里，不知道是不是药效的原因，又犯起了困。
    等再醒来，清了清嗓子，虽然还有些难受，却已不是昨日那般刺痛了。染烟才要起身，兰鸿已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放下碗在桌上，也不说话，拿手掰着染烟的下巴，看了看她的脖颈，又让她张口看了看，说：“看起来是好了，不过今日也要注意一些！不能多说话，也不要出去吹风，要在屋子里再歇息一两天，我会……拜托月娘盯着你的。等药凉些就喝了。乖！”
    兰鸿一口气说完，掀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来抱了抱染烟，在她头上亲了一下。
    “我必须得走了……”说罢便往外走，掀帘子推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染烟瞧着他眼里的恋恋不舍，心里也难受起来，草草披了个外套，下床推开门，却发现他已不见踪迹，看着天色，应该是凌晨时分。
    吱嘎一声响，月娘从金花银花所住的房间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走了过来。
    染烟等她进了屋子，才问：“你怎么没回去么？他……怎么也在？”
    月娘帮她拿了热水来，撇撇嘴，却没说什么。等红豆醒来了，才跑来对染烟悄声道：“昨晚那个大叔就趴在咱们铺子的桌子上睡觉呢，我偷偷隔着门看到了，险些没被他发现……”
    红豆自以为很小声，秀儿却在她身后说：“叫什么大叔，那个人以后算是江姐姐的哥哥了。”
    染烟讶然，和红豆齐齐看向她。
    秀儿却又喊“金花银花”，等她们两个也聚拢过来，才对染烟说：“他抱着你回来，虽用衣服蒙着，但被林太太看着进来了，跑来问怎么回事，我就随口说，你突然生了急病，他是你的哥哥，林太太还问他是做什么的，我就说他是个行商，跑南跑北的，所以平时见不到……”
    说完对着几个小的说：“知道了没，万一有人问那个人是谁，就说是江姐姐的亲哥哥，可都记住了！”
    染烟略一琢磨就懂了，秀儿是怕传出与她名声不好的闲话，所以临时编了个瞎话来应付。于是点点头，说：“谢谢秀儿！”
    月娘已经高声提醒：“别说话！少说话！”染烟偷笑，挥手让她们各自离去，银花一边走，一边还在问金花：“那个大叔和江姐姐，同我和姐姐一样吗？是兄弟姐妹？那怎么以前没见过他？”
    晚上，兰鸿又来看染烟，染烟却怕他又将就在铺子里守着，不肯回去好好睡觉，非逼着他出了门，上了马车离开。
    过了两三日，染烟的嗓子终于完全恢复了。兰鸿特意挤出了时间，打算接染烟回元邸。

    第六十五章 白日天蓝
    兰鸿那夜听到染烟在房内哭泣,又得知隔壁住了一位染烟的爱慕者，怒不可遏，恨不能立马烧了隔壁的房子,劈了不知量力的人。
    可是,这位冯敬之,还真的不是能随便弄死的人。
    兰鸿的父亲，如今的盛帝，因怕权臣把政，把丞相分了內相和外相，外相即左丞相和右丞相，内相则命为阁老,虽不直接统领各部,也无需日日参加朝会,但却对重大国事具有表决权，更有一票否决权。
    当然，能做阁老,必然是因为这几人虽不直接统领下官，却自有自己的门生势力，因为也具有呼风唤雨的能力。这位冯阁老,便是其中之一。
    京中人皆暗中议论,这冯阁老就是阴险缺德的事做太多了，才没有儿女缘，家中妻妾,全未生育，只有一个通房，偶尔宠幸过一次，竟生了个儿子,就是冯敬之，还是个痴痴傻傻的。
    冯敬之舞文弄墨全不在话下，某种程度上倒也算有才，只是他是个又痴又疯的。曾经喜欢写诗，就把自己关起来，吃喝拉撒都在屋子里，号称要写出流传千古的诗文。曾经喜欢一个花魁，自己不去见她，却让人守着，把所有去见过她的男人暴打一顿，不管是什么官家公子。
    冯阁老对于这个儿子，宠得跟命根子一样，他要如何，便纵容他如何，更是招揽了武功高强之人，任他差使。
    兰鸿不想得罪冯阁老，但是也不至于害怕，只是，他若不能把染烟护在自己府邸内，一个不慎，让冯阁老恨上染烟，那便是大麻烦。
    所幸兰鸿找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让冯阁老相信，冯敬之的生母，他那个生了孩子却逃走的通房，在荆州出现了。若说有什么比儿子对冯阁老更具吸引力的，那就是他这个通房了。这些年，他风闻哪里有消息，必定会带着冯敬之一起赶去确认真假。
    原本想着等他父子离开，兰鸿再来找染烟，解了疑团，劝了染烟同他住进元邸。那么即便冯子敬回来再找来，染烟已经不见踪影，他也就没了办法。
    那一日，冯家父子果然坐了马车往荆州方向而去，兰鸿在元邸处理公务，想着早些忙完，就可以去见染烟，心中暗自激动，却听人来报，说冯家父子停在了十里亭，那冯子敬一直往京城这边观望，似是在等待什么人汇合。
    兰鸿略一琢磨，起身便往清水街而来。没想到染烟却并没在茶肆，找了一圈，长东守在一个胡同口，说小姐和两个小姑娘去别人家里了，他不好跟上去，就在路口等着。
    兰鸿正犹豫是否闯进去找人，却听到了幽鸟笛的声音。
    不用说当时见她受难，如何心疼得心如刀搅，单说救了她回来，兰鸿便已拿定了注意，要接她进府，再不让她在外受什么万一的磨难。只是她嗓子未好，兰鸿便不敢同她多说，以免她急了多说话，反不易快点好。
    待见到染烟，见她看到自己，虽羞答答半红了脸，却打头引着自己往内院走去，兰鸿心生不由欢喜。进了房门，便忍不住把她一把扯回怀中，紧紧拥抱，只恨不能把这些时日的牵念一泄而空。
    染烟任他抱了一会，抬头看看他，微微蹙眉，问：“你为何要扮做这样？”
    兰鸿道：“等你同我回去，我就不用这样了。”
    染烟的眉头却皱的越发紧。兰鸿心中有些不好的预兆，也敛了眉，盯着她半天，低头去噙她的两片樱唇。狠狠发泄了下这些日子的难耐，眼看她迷了眼睛，乱了呼吸，软了身子，才贴着她耳朵祈求道：“烟儿，跟我回去，好吗？你想住那里都可以，你想住枣牙胡同，我们就住枣牙胡同；你若愿意，我在……”
    话未说完，染烟却使劲推开他一些，颤着声音说：“不，我不……兰鸿？”
    兰鸿又是愤怒，又是迷惑，问：“为何？你为何要突然离开我？为何不肯同我回去？宁愿在这里受苦！”
    染烟被他问的脸上又红又白，想了想，方说：“我没有在这里受苦，我，我……也不能离了这里，还有她们……”
    兰鸿打断她的话，道：“你把她们都带去就是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你想让她们做个千金大小姐，我也如你的意！”
    染烟听了这话，却越发又挣离他远一些，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兰鸿，我不想再同你回去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这样离开，是有些忘恩负义，也许我心里就是知道，你对我好，会容许我这样自私任性，才敢这么逃走……”
    她的眼里是豆大的泪水和真实的悲意，“兰鸿，求你！”
    兰鸿只觉得自己额角直跳，极力忍耐着，才不会扬手劈碎旁边的凳子。他很想不管不顾，只虏了染烟，把她囚于元邸内，着人好好看护起来，绝不许她离开半步，才好安下心。
    可是染烟含着眼泪，一如既往地揪住他的衣袖，颤着睫毛，对他叫“兰鸿”，对他说“求你”，却又困住了他，令他难以只为了自己的心意，枉顾她是否心甘情愿。
    兰鸿突然问：“你喜欢，那个冯敬之？”
    染烟眼泪还在眼眶里，却翻着眼皮瞪他：“你胡说什么！我都没见他几回！”
    “那还是见了？”
    染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胡搅蛮缠起这个，急得直接说：“我不喜欢他！”
    结果兰鸿又问：“那你为何不肯与我回去？”
    染烟不知该如何解释，无奈道：“兰鸿，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我……至少我现在不想同你回去。等再过几年，你若还是……”
    原本只是找个推脱，免得他苦缠，兰鸿却立时道：“好！你若是想在外面玩，我就再给你一些时间，等你玩够了，再同我回去！”
    似怕再被染烟拒绝，不等她回应，又说：“那我让人把许嬷嬷也接来，你在这里，总要有人照顾。”
    染烟听了这话，有些想哭，忍不住贴近兰鸿怀里，半天方说：“兰鸿，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不是也靠我自己，活了好些年。如今我大了，总比以前好了，你放心吧。我谁也不要。我可以照顾我自己。”
    兰鸿却又生了气，“那时候你还未认识我。若是你现在还要和那时候一样辛苦，我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这回竟是气得直接掀帘而去。
    染烟在心中亦是伤心难过。她在这里开了兰心茶肆，多多少少也听了很多闲话。她比离开枣牙胡同前更加知道，这京中的男婚女嫁，最是在意家世地位的，否则，就算再情投意合，也只落得无媒苟合，一桩悲剧。
    若说她之前只是猜测兰鸿出身显贵，并害怕自己成了可以随手送人的美色工具，那么经过这么久，她也渐渐明了，兰鸿与她，是有真情在的，她说不得是冤枉错怪了他。只是，兰鸿，却恐怕比她想的还更权贵些。否则，他如何能这样呼风唤雨，保她平安，又如何敢应诺让红豆几人成为千金小姐。
    因此，她更要远着些兰鸿，避着些兰鸿。她像铃铛一样，已经不小心把心给出去了，那么她至少不能像铃铛一样，依附于他，离了他便活命也难。
    只是，终究还是让他又生气了。
    第二日，染烟坐在厨房内，教着金花做简单的绿豆糕，红豆却踢通通跑了来，把手捂在她耳朵上说：“姐姐，那个大叔来了……”
    秀儿跟在红豆后面进来，抱怨说：“江姐姐，这怎么办？他占了楼下那个备用的桌椅，自己摆放在后门处，叫我上茶呢！”
    染烟起身，贴着墙走到跟前，偷偷看，见兰鸿果然坐在后门那里，一脸悠闲，倒似那里本来就是个最正常不过的座位。
    不过他坐这里，因着前面是摆放糕点和食盒的货架，倒是把他挡了个七七八八，若不从货架旁探头，外面的客人，几乎看不到这里。往常，染烟也就在这里给前店递送东西。
    染烟暗笑：他倒是会找好地方。
    红豆见染烟躲在墙内，以为她为此苦恼，小声主动请缨道：“姐姐，我去赶走他！”
    秀儿白了她一眼，染烟弯唇摸了下她的头，对秀儿说：“随他去吧。对了，我们不是有个秋实图的折叠屏风，放在货架旁边好了。”放了之后，就更彻底挡住了视线。秀儿又白了一眼，叫红豆同她去搬了。
    从这以后，若是兰鸿有空，便会来他这个专座喝茶。染烟想不理他，却又想他镇日忙碌，特意跑来这里，心生不忍，便找了借口，给前店递送东西，去那边见他。只是他若是想摸摸小手，那可是万万不能的，毕竟是在店里，又有几个小姑娘在，染烟可不想让她们觉得，可以与人这般随意亲近。
    只是，这个座位放久了，总归会有人发现，想着那个位置，岂不是可以得窥后院风光，也要抢着来和兰鸿认“仁兄贤弟”，同坐饮茶。
    不过，才要落座，就不知从哪会出来一个横眉立目的凶煞护卫，只站在桌椅前，便无人能推开他过去。
    久而久之，清水街疯传一个八卦，说有个络腮胡子的恶霸，瞧中了清水街西施，每日里霸占了人家茶肆递送东西的地方，百般纠缠。
    众人皆很同情染烟，不过没多久，他们就发现，更需要同情的，是他们自己。

    第六十六章 初冬渐冷
    因着兰心茶肆这个络腮胡子恶霸,不止是霸占了个桌椅那么简单，还什么事都管了起来。
    今日说价格太低，非让苗秀儿提价；明日说已经卖了太多,到此为止。以致兰心茶肆的点心,倒是被迫限量供应起来,当然，价格也是越发贵了。
    但是人便是这样，越难买到，越难吃到，就越发地想要拥有。而且，若有两盒子点心,一盒二百文,一盒二十两,很多富贵人家，反而更愿意选后者，觉得更匹配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失了体面。
    有一日，兰鸿又拿来一个画卷，要见染烟。秀儿几人,早已对他习惯了,虽表面上听从染烟的话，只当他是个普通食客，不能太纵容他随便出入,心里却如何不知道他自然不同别人。所以，虽对着他，冷冰冰答复：“我去试着问问江姐姐，愿不愿意出来见你。”
    等见了染烟,却笑嘻嘻催她：“姐姐你快去看看，他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姐姐是兰心的老板，还是他是老板，镇日里管东管西的……”
    染烟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推秀儿快出去前店，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兰鸿指手画脚，她都容忍下，自有自己的考虑。因为如今秀儿和金花都还只能打个下手，做几样基本的糕点，其他的，都要她自己做，兰心生意越来越好之后，她确实有些难以支应。
    兰鸿那般在前店“胡搅蛮缠”，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涨了价钱，控制了数量。
    原本开店时，也并未考虑太多，只是和秀儿商量，随意定下的价格，对于普通小店的糕点而言，不算低，对于那种有名的食府，却很是低廉了。而她开了这些时日，才渐渐摸到了一点眉目，知道自己所做的糕点，外形好看，馅料新奇，原该是走昂贵些的路数。
    只是倒让兰鸿做了恶人，染烟想到清水街上的“恶霸”传闻，不免心中发笑，见到兰鸿时，还没忍住。
    兰鸿在内院门看着染烟走过来，弯唇含笑，一双在冬日里也含着春水的眸子微微扫了过来，便让他忍不住伸出手。
    染烟看着他如以前一般，向前伸展，等待着自己投怀送抱的胳膊，并未继续上前，棱了一眼他，就转身往自己屋子里走。
    兰鸿有些失落地放下双臂，跟了上来。
    染烟才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更显得身姿绰约，行走婀娜。他跟在身后，忍不住喉结耸动，把亲近的冲动默默吞咽进了肚子。从前店经过小小的院子，短短几步路，却似走了老半天，才进了屋子。被手甩开的门帘还未落下，就忍不住从后抱住了她，紧紧不放。
    染烟乖顺被他抱了一下下，就开始挣扎，他扫了眼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门帘，挪开一步，伸腿踢上了门。趁着染烟回身挣扎，把她禁锢在自己和门之间，吻了上去。
    天知道他这些日子有多么煎熬，即便在很愤怒她的背叛和离开的时候，想起那些温软甜润的记忆，也让他思念到欲罢不能。他无数次回味她在自己怀里如何乖顺柔软，几乎要失了魂，也更加愤怒。恨不能立马把她捉回来，什么也不顾，狠狠惩罚一回。
    思念的宣泄夹杂着之前的愤怒和迷惑，使得兰鸿有些失了控。染烟觉得腰被他掐的生疼，又被堵住了呼吸，几乎要窒息，完全使不出力气推开他，也没法发出声音，只能用手在他背后轻轻捶打。
    兰鸿终于放开时，要不是仍环抱着她，她指定要泄力倒地。又被他抱了一会，才恢复了力气，抬头看他，见他满脸通红，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
    看上去倒是满脸的愧疚，只是半个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染烟又羞又恼地嗔他：“你再这样，下回再也……不放你进来了。”
    兰鸿心中有些迷惑，只猜她是因为害羞，怕被那些小姑娘们看到，才不肯再如以前，忙辩解：“我关了门的！”
    染烟却有些恼地推开他，反把门打开，说：“我对她们讲，男女授受不亲，要记得避嫌，你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再……”
    兰鸿怕她真的着恼，急着转移话题，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忙把手里的画卷举起来。却发现原本好好卷着的画卷，早已被揉得乱七八糟，不免有些发窘。
    染烟从他手中拿过画卷，在床边摊开。原是以前兰鸿画过的十二月当季花卉，不过那时画了十二幅，如今却只画了一幅，其上龙飞凤舞题字“十二月令花团锦绣”，而画的，正是染烟做的十二月花攒盒里的所有花卉样式。
    细细看了一遍，竟是一个不错，不禁回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是这些？”
    问出口，才觉得自己问了个傻话，必定是兰鸿对她，一直很是关注，所以才知道她的十二月花攒盒，也能在她遭遇劫难时，从天而降般救了她。
    想要说声谢谢，却知这些哪里是一句谢谢可能及的，倒是没了主意，讷讷道：“要不，我煲汤给你喝？”
    以前在枣牙胡同，兰鸿常在晚饭后才回去，染烟却还是怕他回来饿，就每每煲汤留着，等他回来喝。
    说罢，便要掀帘出去，却被兰鸿又拽回来，抱在怀里说：“我什么都不要你为我做……让我再抱一抱……我明日不能来。”
    染烟心里犹疑着是否该拒绝，却又舍不得再推开他，只是一旦放任自己依靠入兰鸿怀中，心里好容易立起的那些矮墙，便如没了泥的土胚子，哗啦啦啦四散倒下。
    第二日，兰鸿未来，却送来了一副已经装裱好的画轴，展开来，正是昨日那幅画的新作。
    秀儿和金花一起把硕大的画轴挂在墙上，染烟才看到，画卷的下方，还写着“每旬仅限订购一盒”，想起他昨日说这个要做一天太辛苦，要求染烟每月只能做一次，染烟自然不同意，却没想到，他干脆直接写在上面了，倒是还宽容了一些时日。
    秀儿也认出来这行字，解释给其他人说，众人齐齐看向染烟。染烟脸上微热，解释说：“做齐一盒确实不易，我当初也是一时冲动。如今这样也好，我们平日只做些容易买到食材的几种，做小食盒来卖。”
    其实费时费力费事倒在其次，主要有些馅料实在是不太容易得到，偶尔用用还成，若是经常用，只怕供应不上。
    于是又一起商量了一下这些花儿糕里，哪些是容易做出来的，最后按着春夏秋冬的时令花卉，做成四个当季食盒，单独来卖。
    兰鸿总是希望兰心茶肆少卖些糕点，完全是因为他不忍心染烟太累，染烟同意限量，却是因为现实考虑，只是这么一来，兰心茶肆的特色糕点反倒在京城里越来越火。
    特别是那十二月令花团锦绣食盒，若是谁家聚会能拿的出来，那便是这一旬的“赢家”。
    本还只是一些商家富户家里这么传说，渐渐连些官家太太小姐们举办筵席，也以此为荣。这便又给兰心茶肆惹出了麻烦，因为越来越多的权贵人家，想要订到这个食盒。只是很多人见了这一旬一次的规矩，都暗暗觉得背后定有高人隐士，所以只是拿了更多财帛来，企图以高价来获得。另外有些，直接说出身份地位来，却见这家店接待的小小姑娘，竟似完全也不在意，心中不忿，却也猜测这店家自有豪横靠山，所以只是气愤离开。
    这一日，却来了一个蛮的，是一个容貌娇艳的小姐，带着几个仆妇和壮汉，进来眼睛便看不见人，鼻孔朝着天叫道：“你家老板呢？我要订五十个你们这种食盒，过得三日就要！”
    苗秀儿上前，恭恭敬敬道：“对不起，这个只能一旬订一个，且下月的都已经订出去了，您要是想要的话，可以订再以后的……”
    话未说完，那小姐却恼道：“我说三日就三日，我说五十个就五十个，耽误了我姐姐的生辰，别说小小食盒，你们这家破店，也别想好好开！”
    红豆机灵，立时跑进去找染烟。染烟忙跑了出来，温言软语道：“对不起您，只是这食盒所用食材甚多，工序也复杂，不是想要就有的。您家姐姐生辰，只能抱歉了。不若我做些当季的雪花食盒，给您家……”
    那小姐上下端详染烟，见她容貌甚美，便有些生出嫉妒来，想起那“清水街仙子”的说法，更是胸中冒火。可见她穿着朴素，系着围裙，又瞧不上眼，斥道：“少废话！三日后我来拿，拿不到的话，就让你以后再也卖不了这个食盒！。”
    她虽不讲道理，总是客人，染烟还是打着笑脸道：“不若我给您拿一些别的……”
    谁想到这位小姐竟然伸手便打了过来。染烟几乎眼瞧着她染得鲜红的尖尖十指，就要甩在了自己脸上，忙往后躲去，却忘了身后的椅子，立时失了衡，就要同椅子一起摔下去。
    暗暗叫苦之时，眼前却突然一花，被人半抱着放在了地上。
    “你又是谁？”那个小姐见突然来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多管她的闲事，害她没有打到染烟脸上，气得立眉问道。
    染烟站稳了身子，又走了过来，在兰鸿身后偷偷扯了把他的衣服。她很怕兰鸿为她出头做下太过分的事，毕竟兰心茶肆还要继续开下去。
    却听见兰鸿温言道：“小姐莫急，我替店家应下你的订单了，请问您是哪家府上的，三日内，必然做好送去，再向您赔礼道歉，你看如何？”

    第六十七章 云薄日暖
    染烟还未来得及开言阻止,那位小姐却咄咄逼人道：“要是做不到，或者做的不好呢？”
    兰鸿眼帘微垂，沉声问：“你想如何？”
    “要是到时候做不到,或者我不满意,就砸了你们这个小破茶楼,给我关门大吉，滚出京城，再也不许回来！”
    兰鸿闻言不怒反笑，说：“没问题，您是自报家门，还是让人跟去府上,一起认认路呢？”
    这小姐一直很是嚣张,此刻望了望茶肆门口围观的人群,却难得犹豫了一下，才说：“派个人跟我来吧。”
    兰鸿微扬了下手，一个看似很普通的下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这位小姐躬身行礼道：“我随您走。”
    这位小姐“哼”了一声，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秀儿忙着打发看热闹的人散开,兰鸿回身对染烟说：“没事,你只当没这回事。”
    染烟满脸忧色，张了张口，犹疑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虽是信赖兰鸿，这般答应了，却实在也难完全放下心，只是盘算了来盘算去,三日之内，实在难以做出五十盒来，即便想全了那小姐的要求，也无能为力。
    第二日，风平浪静，倒似真的如兰鸿所说，没发生过这事一般。
    第三日，兰鸿一大早便来了，蹭吃了两碗小馄饨，赖在内院不肯出去，说今日休息，非要进厨房帮染烟烧火。染烟觉得不妥，劝他快些回去，不免又被迫与他拉拉扯扯的时候，红豆一溜烟跑了进来。
    “姐姐！姐姐！”红豆语气急切，倒似乎没注意到染烟刚刚抽离的手，以及微红的脸，“不好了！那位找麻烦的小姐又来了！说要见您……”
    话已说完，才想起来，染烟对她说，在外人面前，不能也总是急躁失礼，忙站直了些，却又打量了兰鸿一眼，心中琢磨，他到底算不算外人。
    染烟不知红豆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听说那位小姐找来了，怕前店的几个小姑娘吃亏，立时就要往外走。
    兰鸿却拉住她的胳膊，对红豆说：“让她进来吧。”
    染烟同兰鸿一起站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看到前日那位小姐进了院子，若说她那日像是个耻高气昂的大公鸡，今日就像是斗败了的，几乎可以看到她满身的羽毛都散了下来，垂头丧气。
    她身后，跟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面色肃然。
    染烟感觉兰鸿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按了一下，压下心里的一点恐慌，强装镇定，等着看这位待要如何。
    这位小姐到了跟前，满是怨恨地望了眼染烟，又微微侧头，偷觑了眼身后的嬷嬷，咬了咬唇，说：“清棠冒犯了小姐！还望，小姐见谅！”
    她咬牙切齿说着道歉的话，却微微阖目，并不看染烟，说完之后，又偷偷瞟了眼旁边的嬷嬷。
    染烟看出其中的门道，也未开言，只望向花白头发的嬷嬷。却见她的脸色依然冷肃如雕像，倒让染烟一瞬间想起兰鸿偶尔的严苛脸色来，忍不住侧头往后喵了眼。
    “高嬷嬷，我已与她道了歉……”而道歉得毫无诚意的这位高傲小姐，竟然对着身旁的嬷嬷，努力掩去脸上的怒意，很是低声下气地说着话。
    高嬷嬷冷哼一声，道：“可是老朽未曾说清楚？既如此，老朽无能，只能回去领罪了。”
    说罢就要转身，被冷小姐抓住求道：“高嬷嬷别走，我……我都照做！”
    高嬷嬷方又站定，冷小姐回身，看了眼染烟，又扫了眼染烟身旁的人，容色纠结，眉眼几乎拧在了一起，嘴唇哆嗦着，跌跪在地上，咬唇深深呼吸几瞬，才开口说：“我做错了事，冒犯了小姐，给小姐认错！你要如何罚我，我……我冷清棠都认了！”
    话说到最后，已经委屈得哭了出来。
    染烟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看了看高嬷嬷，完全不认识，又转头看了眼兰鸿，见他微不可查地眨了下眼，心中有了数。忙说：“您起来吧。”
    染烟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高小姐跪在院中，抬起头来，眼中明明满是愤怒和不甘，却拧着眉努力忍耐住，又偏头看高嬷嬷。见她不动声色，忍着气又对染烟说：“求小姐原谅我冒犯！”
    染烟点点头，“好的，我原谅你了。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们的麻烦。”
    一旁的高嬷嬷听了这话，方对高小姐说：“既然这位小姐大人大量，原谅了你，这事就这么算了吧。”说罢，对着染烟这里，微微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染烟瞧着她们一行人离开，又瞧见店铺后门那里，几个小脑袋暗暗探头，摇了摇头，扯着兰鸿进了厨房，才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兰鸿笑笑，又拧眉思索，似是也很迷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说不得是那位小姐突然良心发现，知道不能欺侮了我的小烟，所以特来赔罪……”
    染烟又气又笑，抓住他的衣襟，抬头望着他说：“除了你，这京城谁还认识我？会帮我……”
    这话却说得兰鸿摇头叹气，趁机抱住她，才说：“如今这京城，知道清水街仙子名号的，可不少人。你难道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嫉恨，还偏说出来，是不是故意气我？”
    说着话，掐住她的腰，离她越来越近，迫得她几乎要往后弯成了一道弯月。
    院中却传来“啊”一声惊呼，染烟慌张站起，看到红豆正要跑过来，中途惊叫一声，又想回身跑回店中，转身慌张了些，几乎摔倒。握拳轻锤了下兰鸿，忙挣扎着离他远些，待要想叫红豆，却自知如今脸热心跳，怕是满面春意，倒是闭了嘴。
    兰鸿却趁机又抱住她，说：“她们不会再来了！你既然猜出是我做的，那么总该好好谢谢我吧。”说罢把她迫在墙角，百般讨要起好处来。
    晴天白日的，染烟避开了唇，却被他咬住了耳，推开了左手，又被他伸了右手，又急又臊，整个人羞的似是被烫红了一般。最后还是恼得溢出点眼泪，他才住了手，又满脸讪讪，好似真生了悔意。
    染烟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嗔他：“你比那位小姐还要蛮不讲理！”
    兰鸿说：“那我也求你原谅……”作势就要跪下。
    染烟忙揪住他，贴在他怀里说：“你……”她渐渐对京中权贵略有了些概念，原先也有些好奇兰鸿到底是何官职，经了今日之事，却越发不敢问了。因为兰鸿，必定不是什么寻常小官吏，才能做到这些事情。她又何必为自己心上再压些重量。
    于是转而说：“你近日怎么这么悠闲，总是来陪我？”
    兰鸿轻拧了下她的脸蛋，口气里不无抱怨：“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是怕你这几日心里不安，才特意空出时间陪你。你倒是嘲笑我悠闲。”
    等兰鸿走了，秀儿几个才跑来，秀儿盯着染烟看，红豆则兴冲冲问：“姐姐，那位小姐怎么跪下了？”
    染烟为免她们担心，就大概说了下，那位小姐是来为那日的莽撞道歉，且不会再逼着要那五十个食盒了。
    秀儿听了便说：“早知如此，便让她在店中给我们道歉，也让那些镇日没事找茬的客人们看看……”
    染烟低头想了下，说，“若是在外面闹大，对咱们开店却也不好。而且她在咱们院子里道歉，也不伤了她在外的体面，免得撕破了她的脸，倒要破罐子破摔，与我们没完没了。”
    金花却仍面带忧虑，道：“这事总是有些奇怪……”
    染烟心中暗想，兰鸿既管了此事，那必然是他能力所及，只劝了大家安心便是。
    这件事似乎无声无息地了结掉了。兰鸿也不再如那两三日，天天来报到。
    染烟也更忙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几个小姑娘都换上了棉袄，染烟试着做了几种适合寒冷天气的茶饮和点心。又订做了一种双层的食盒，两层之间装了棉花，这样便能保温，从店里买了，带着回家，隔个半个时辰，仍然是热的。
    今日一早，厨房里蒸了好几笼馒头，染烟又把事先准备好的几个包裹放在前店门口，让金花去街口叫个马车来。
    马车很快来了，马车夫是个看起来很是憨厚的中年人，他帮着把所有东西放上去，又放了板凳让染烟和红豆上车，就往西北城驶去。
    马车里，染烟悄悄问红豆：“仍然是何师傅吗？”
    红豆说：“是呢，每次都能碰到何师傅的马车，可真是巧呢。这样倒是省事，都不用细说，他就知道我们要去哪。”
    马车一路驶到那些小乞丐们藏身的地方，染烟还没下车，就有人看到了，欢天喜地对着里面喊：“红豆她们来了！”
    红豆把馒头分给大家，染烟则把包袱打开，看着有穿得特别单薄的孩子，就把带来的棉袄给穿上。
    有个孩子，比银花还小些，穿上崭新完整的新棉袄，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旁边的一个大孩子，倒是穿了个薄棉袄，但是单薄不说，浑身补丁和破洞，乌七八糟的，他嘿嘿笑话着那个小的，脸上却满是艳羡。
    染烟有些内疚地说：“我没那么多……”这个大孩子却摆摆手，跑到后面不见了，染烟看得多少有些心酸。
    她也只能偶尔来一回，上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冷风呼啸，很多小乞丐却几乎还穿着单衣，回去就买了些厚棉袄，赶着送来，好歹能帮得一个是一个。
    等馒头和棉衣都送完，染烟拉着红豆的手，打算回去。先把红豆扶上马车，抬脚正要踏上板凳，一阵子脚步声和喊叫声渐渐逼近。
    “等等！等等！”
    染烟往四周望望，这里非常僻静，除了自己这个马车，就是躲在破屋子后面的小乞丐们。回身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拽着一个小姑娘，正跑了过来，边跑边叫着，染烟讶然间，她已经跑到了跟前，扑过来直接跪倒在马车跟前，小姑娘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几乎撞到了马腿，幸而马车夫何师傅眼疾手快，把马往旁边赶了一赶，隔在了她和马之间。

    第六十八章 冬阳和煦
    “小姐！女菩萨！”中年妇人尚喘气不匀,就开始对着染烟祈求，“求求你，把我女儿也带走吧！求求你了！我女儿什么都会做,你带了去,给你做牛做马都好！”
    染烟听得皱眉,略微避开一点，说：“你先起来……我，我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用不起仆从，你们快起来！”
    “我们都听说了，小姐您菩萨心肠,把这里的小乞丐带了回去,还总是送吃的给他们……阿兰,快来！”
    中年妇人回头叫了声，阿兰爬过来跪在她身旁。
    “求求你！收了我们阿兰做丫鬟吧！”中年妇人继续恳求，阿兰也跪下磕头,嘴里念着“求求你”的话。
    染烟心有不忍，却自知能力有限，只能拒绝说：“你们若有什么困难,我倒可以拿出几两银子相帮,但是我真的自己也是勉强糊口，实在……快起来吧！”
    阿兰听了这话，低头压抑地哭泣,她娘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说：“求求你了女菩萨，你带走阿兰吧，不然的话,她……就要被她爹五两银子卖去伎馆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染烟听了这话，心瞬间揪紧，又松了口气，说：“你们快起来，我就给你们五两银子，可好？”
    阿兰闻言脸上一喜，看了看染烟，又望向自己娘。
    她娘却说：“即便你这次给了他五两，下次他没了钱，还是要把阿兰卖掉，求求小姐，请你把阿兰买去，给口饭吃就行。阿兰有的是力气，帮你做什么都使得，只别落入那种地方就好！求求你了！”
    阿兰听了，又在一旁低声哭泣。
    染烟摸了摸口袋，原本想着回去时顺路买东西，倒是带了些银两在身上。中年妇人见她有所动摇，又拉扯着女儿，不停磕起头来。
    红豆坐在车辕上，半懂不懂，却也落了泪。染烟低头片刻，终于下了决心，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这个妇人倒是个决绝的，竟马上说：“女菩萨，我这便去叫了那个混蛋来，随你一起去衙门里签下卖身契，以后阿兰是生是死，都是你的！与他……与我，都……再无干系！”
    只是说到最后，也忍不住哽咽难言。
    染烟忙说：“即便算我买下阿兰，也可以让她继续与你……”
    妇人却打断她的好意，说：“让她随你去吧。我护不住她，只能与她母女缘尽在此了。我早听过小姐，知道小姐是大大的女菩萨，即便……她万一做错事，小姐打她骂她，也与我再无干。”
    妇人又磕了三个响头，叮嘱阿兰等在这里，连走带跑，消失在拐来拐去的狭窄胡同里。
    染烟俯身扶起仍跪在地上的阿兰，回身，却看到兰鸿站在身后不远处，面色深沉。见她望去，才抬脚走了过来，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会子，阿兰的娘去而复回，身后跟了一个跛着脚的汉子。那汉子走来时还骂骂咧咧的，待近些，看到一脸威严的兰鸿，住了嘴。
    一行人去签下卖身契约，阿兰便成了染烟的“财产”，以后她爹娘，对她再无了支配权。
    阿兰的娘又是哭又是笑，染烟还想告诉她，以后可以到兰心茶肆来看阿兰，她却已经径自走了，连原本拿在手里打算另外塞给她的铜钱都没能给到。
    只好安慰也含着泪的阿兰，说：“莫要哭，以后你可以随时回去看你娘的。”
    阿兰却哽咽着说：“我娘说了，我以后便是小姐的，小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不再……是……”
    染烟拍拍她，也不再多说，又冲红豆使了使眼色。红豆会意，过来牵住阿兰安慰她莫要哭。
    回去的路上，染烟坐在兰鸿的马车上，嗔道：“你什么时候跟来的，怎么知道我去了那里？”
    方才，兰鸿威胁她，若是不答应与她同乘，就抱也抱她上车，她只得弃了红豆和阿兰，上了这一辆。
    兰鸿却未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她：“天下这么多乞丐，你管的了这个，管的了那个吗？”
    染烟被他攥住手，挣脱不得，白了他一眼，才说：“我并没想过那么多。不过是碰巧而已。我连养活自己都难呢……”
    兰鸿将她往跟前拢了拢，轻柔摩挲着掌心的小手，说：“我的小烟也知道柴米贵了……会掌家了。不如早些替我掌家，我就在外多赚些银两，随便你捡个十个百个千个，也足够养。”
    染烟听到他说“掌家”，心里轻轻跳了一下，抬头看，竟见他面色郑重，并不似往日那般温柔，却又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令人心动的魅力，突然觉得脸热心颤，便用手去抚摸他的假胡子，打岔道：“我猛瞧见你的胡子，都不知道你是谁了。”
    到了兰心茶肆，看到染烟又带了一个小姑娘回来，秀儿长叹口气，却没再说什么。因着阿兰与金花差不多年岁和身材，就让金花和银花姐妹带她去洗漱，换身厚些的棉衣。
    染烟却闷坐着发愁，多一个阿兰，自然还凑合，不过多一张口而已，只是……
    晚上，染烟问了些阿兰的情况，第二日，便带了她去找陈家嫂子。
    记得陈家嫂子有次说，姑嫂二人偶尔也帮着别人的店里做些盘扣丝结之类的，只是毕竟不如做衣服更赚钱，倒是很缺人做。
    陈家嫂子倒是个热心肠，当日便带了阿兰去那家裁缝店，店里让阿兰试了试，见她针线甚好，试做了几个简单的盘扣，学的也快，做的也好，就答应让阿兰去店里做些活计。
    阿兰回来，很是忐忑，以为染烟要把她转卖他人。染烟说：“我问了，那店家是可以收学徒的，你针线原本就好，就好好在那里多学些，若是你以后能养活自己，或有其他前途，我就与你把卖身契去注销掉。”
    阿兰感激不尽不提，她却是个针线上确实有些天赋的，在那家店做的极好，染烟索性让她去同店家的绣娘同住，渐渐连绣花也学了起来。
    兰心茶肆的经营也越来越顺手，天晴便人多，天冷或者下雨便人少，染烟也不在意，得了空，就教着秀儿和金花学做糕点。秀儿本就会厨艺，学的比较快；金花却更细心，捏起花样来更有耐心。红豆也爱凑热闹，但是毕竟小，常常只打个下手。银花还太小，只在一旁看着。
    不过因着一旬一盒的花团锦绣食盒，兰心终究是渐渐被更多的人知晓了。偶尔，便有些大老远特意赶过来的，衣着打扮，皆比平日来的要高贵典雅些，仆从也带的多，若是成群结队，便常常把楼上占了个七七八八，倒让后来的人无从落座。
    这一日，天气无比的冷，客人果然比往日少，兰鸿却是来了。染烟不忍他坐在门边挨冻，便难得“款待”他，与他坐在空无一人的二楼饮茶。
    兰鸿才抓了她说：“过两日……”
    楼梯却一阵子脚步和喧哗，声响极大，倒好似来了好多人，并且很快走了上来。染烟忙挣脱他的手。
    上来的乃是三位小姐，看了看楼上，坐在了靠近炉火的地方。而染烟二人，为了取暖，正坐在她们的背后，两者之前，有原本就有的半墙，后来又加了屏风，倒是互相瞧不见。
    这屏风正是因为很多权贵小姐们来了，觉得与众人同在二楼饮茶不妥，特意设的“雅间”。
    听起来，这几位小姐，乃是从南城特意来的。
    有人脆生生地抱怨道：“怎滴碰上这么一个日子，冷的实在不想出门！”
    另外一个则柔声说：“翩翩莫要抱怨，天冷怕什么，要是阿絮大婚了，天冷天热也没法这般一起出门了。”
    “还是林姐姐最体恤我的心！”这个娇滴滴的，想必就是即将大婚的阿絮了。
    三人点了姜茶，又要了些热的糕点，秀儿应声下去，不一会便和金花一起端了上来，秀儿本伺候在旁边，这几位小姐却让她下去，不用候着。
    等秀儿走了，几人又闲聊起来，原来是想说些闺蜜间的话，所以把嬷嬷和丫鬟们都留在了楼下候着，不许她们跟上来。
    染烟正想着还是与兰鸿下楼去，却听到那个脆生生的翩翩说：“阿絮，你真的要嫁去兰家吗？是不是你们大婚后，就要远去梅州了？”
    染烟听到“兰家”，心里不由微微跳了一下。她实在不想关注这些，可是，因着茶肆里人来人往，她也被迫听了好些京里的事。比如兰家。
    兰家，据说家里出过皇后娘娘，只是人丁单薄，子嗣困难，上辈子便只有皇后和弟弟二人，后来皇后在宫里无子却殁了，皇后的弟弟，竟也仅有一个儿子，还是个遗腹子。而且，好些年前，兰家便已搬去梅州了。
    染烟垂下眼帘，假装饮了口茶，耳朵却聚精会神，偷听着隔壁的谈话。
    不见阿絮回答，被称作林姐姐的那位小姐，也语带担忧地说：“听说兰家……兰家之人，身体都不太好……兰家公子，更是从小就体弱多病……”
    “都是乱嚼舌头！”阿絮打断她的话，语带不忿。
    “兰郎……”方一叫出口，语气变得极为娇羞，“我与他见过面，他并不是传说中那样。他……他，好得很……”
    其他两人，又是惊讶，又是好奇，打趣着阿絮，又急着问：“他来京里了？”
    “他，自然要接我去梅州的。他早已到京里了，只是……不好声张。”
    林小姐还稳得住，翩翩已经几乎压抑不住好奇和八卦，弄出一阵子衣服摩擦的声响，说：“你快说说，他长什么样子，据说兰家皆是极为貌美，可是？可是！”

    第六十九章 腊八雪飞
    染烟偷偷观察兰鸿,当隔壁提到“兰家”之时，他面色未变，放在桌上的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心里有些烦乱。这京中,姓兰的权贵，好像也就这么一家，并无旁支，所以他家子嗣不旺，才更让茶客们说起来唏嘘兴奋。
    隔壁的小姐们还在催着阿絮说说那兰家公子的长相，阿絮说：“定了腊月初八从京里出门,腊月头里,按礼他要上门的,到时候你们来……想必能看到他。”
    林小姐说：“就算他去过礼，也在前院，我们怎能见到到……你还是……”
    翩翩却嘻嘻笑,“林姐姐这就不懂了，阿絮想必那日是要与兰公子见面的。”
    阿絮轻轻嘘了声，三人嬉笑一番,渐渐说起别琐细来。
    染烟半阖眼帘,默默不语，兰鸿却伸出手来，把她轻轻触摸茶碗的那只手一把攥住,弯眉笑目。她想挣脱，又怕露了形迹，只好任他抓在手里，唇角却渐渐垂了下去。
    隔壁的小姐说了些闲话,便想走了，林小姐又说：“如今京里这样，你去了梅州倒更好，只是希望以后，兰家能再回来，那样我们才好再常来常往，不至于一直隔了千山万水。”
    三人皆是叹了口气，翩翩压低了声音说：“我偷听我父亲母亲说，阿絮的这个婚事，小时候订下时几乎是滔天富贵，没想到兰家……只是过了这些年，兰家避去梅州，倒又成了个好姻缘，免得在这京中，一不小心心就……”
    林小姐又重重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我们这样的家庭，下嫁了没脸面，想高嫁，势必……所以我父亲说，宁肯借着我祖母过世，多留我两三年，耽误了，也好过一着不慎……”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几人忙住了嘴。
    原是阿絮家的嬷嬷上来催了，三人虽有些怏怏，还是听从了嬷嬷的规劝，一起下了搂，边下楼梯还互相说着，要多买些兰心茶肆的点心回去。
    染烟有些心不在焉，被兰鸿突然用力，攥得手疼，才猛地清醒，抬头，见兰鸿的面色有些不快，正不知该说什么，楼梯又传来脚步声，虽不认识，却也脸熟，是出现过几回的人，应该是兰鸿的下属或者仆从。
    这人上了楼梯，低头走了过来，叫了声“主子”，欲言又止。染烟趁着兰鸿转头看，抽开自己的手，逃下了楼梯。
    因着连日里的严寒，清水街上人都少了很多，大概家里暖的，都不愿意出门了，而家里不暖的，恐怕更缺少出门御寒的。
    染烟暗暗算，去年她初初见到兰鸿，就是这个时日，只是京城，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她这几日，倒是总在林太太那里，因着林太太年底要答谢客户，今年想放在兰心茶肆里，两人便来回商量着。
    终于大概商量好，染烟牵着银花的手，回兰心茶肆，天色已近黄昏，清水街上行人稀少，远远便看到一个熟悉的马车，虽然外观看起来只是寻常，但是那马车夫，却正是兰鸿用过的。
    染烟脚下不禁快了一些，进了店门，却并未看到人，只有秀儿坐在炉火旁，烤着红薯。跨脚要上楼梯，秀儿却说：“楼上的炉火已经灭掉了，冷着呢，江姐姐上去要做什么？”
    染烟便知楼上也没人，疑惑地问：“没人来？”
    秀儿原本还有些疑惑，“什么？”瞧着染烟的表情，很快便明白了，嘻嘻冲着染烟笑。
    “前几日你还说扰了我们的生意呢……”
    染烟又向外看了看，才进了内院门。走到院子当中的时候，却传来熟悉的一声“小烟”，追溯着声音，竟见兰鸿笑嘻嘻趴在隔壁的墙后，看到她抬头望过来，跃身上了墙头，然后跳了下来。
    这两个院子当中的墙并不是一般宅子的矮墙，却是有些高的，染烟惊呼一声，忙迎上去，兰鸿却已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伸出胳膊揽住了冲过来的她。
    几个小的，也听到了院中的响动，从不同地方冒出头来，看到院中有男人揽住染烟，下意识惊呼，又认出来是兰鸿，忙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染烟因着太过惊讶，都忘了推开他，听到他说：“你不肯同我回去，我只好也住来了。幸好那个登徒子买下隔壁的房子，不然我怕你要生气，倒不敢赶走原来的东家。”
    染烟一边从他怀里挣脱，一边问：“他转卖与你了？”
    兰鸿却笑而不语，道：“他可不会愿意，所以我也是费了这么多时日。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搬来陪你。”
    茶肆后门那里，突然传来银花的声音：“他真的是从隔壁爬过来的？那么高呢怎么可能？”
    染烟脸上发烫，不知该如何解释，对着兰鸿小声说：“你，你快回去。”他听了这话，又转身往墙跟前走去，倒似要再表演一次跳墙来去。染烟忙扯住他衣服，有些恼地道：“从前门走！”
    兰鸿笑笑，施施然从前门走了出去。染烟只觉得有些头疼，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你是兰鸿吗？”
    等夜幕降临，几个小姑娘各自回房，染烟检查了一遍茶肆的炉火和门窗，推门进房，却一下子被抱住，尚未脱口的惊呼也被堵住。幸而染烟已经辨认出来熟悉的气息，不然怕是要被吓个半死。
    待被放开，染烟真的生了气，伸出手，劈头就要打他，到了跟前，却终究还是从他脸旁的空中，落下到肩上，又怕其他人听到，也不敢大声斥责他，只气得自己倒是白了脸。
    兰鸿才略微放开她，有些讪讪地说：“我会越来越忙，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来见见你，你怎么才肯如以前在枣牙胡同一般，不再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听了这话，染烟忍不住反驳：“我哪里……”心里想你如今难道不是仍然想来就来，抱也总有抱，亲也总有亲，和在枣牙胡同哪有那么大不同。不过心中细究，她的心里，确实不再如那时候，却在悄悄回避着兰鸿。
    “那怎么能一样，若是我……我容许你如以前一般，留，留在这里，她们万一以为这些都是对的，学了去，以后大了，岂不是也要被人骗了……”
    染烟只顾着辩解，被兰鸿抓疼了胳膊，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就似是在说兰鸿骗了她。
    兰鸿箍住她胳膊，把她拉进了些，骂她：“对谁都是菩萨心肠，对着我，就变成个全没良心的小东西！我，我就算骗你，又从你得了什么？”
    确实，普通人骗财骗色，而她要刻意舍了身给兰鸿，也被他拒了。染烟无可辩驳，她的心又不值什么，何况，算不上是兰鸿骗去的。
    她无话可说，只委屈地哭了起来。
    原本对着她，甚是有些龇牙咧嘴的兰鸿，见她哭了，瞬间软了下来，抱住她道：“我错了！我确实骗了你一些事情，不过我都会告诉你的，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就娶了你回家，再不让你离开我。”
    染烟没有想到兰鸿突然说出“娶她”的话，连他所说骗过她的话也忽略掉，僵在他怀中。
    又听他说：“我不喜欢你在这里，倒像个大人照顾别人。我的小烟，应该被我好好护着，被人妥妥照顾着，我才能安心。你有怜惜之心，我帮你去做就好。”
    染烟听他说这些话，脑子里一片迷茫，倒似初识的那天，下着茫茫的鹅毛大雪。若不是依靠在兰鸿怀里，只怕就要晕眩倒地。
    “你在这里，我一点都不放心。”兰鸿亲亲她的头发，继续说，“上次你险些出事，我有多害怕多后悔！我答应再给你一些时间，随你在这里按你的心意生活。但是不能太久！”
    兰鸿还要说什么，院子里却传来几声鸟叫，他听见，神色微凛，说：“我以后恐怕也难以老是来陪你，我把长渠留在隔壁了，你常坐的那个马车，也是我的人，你放心用，不要随便叫别的。”
    外面鸟叫又起，兰鸿轻呼口气，放开染烟，掀帘走了出去。
    染烟跟着掀帘，却见院子里已是漆黑一片，全无人影。缓缓回到房中，怔怔坐在烛火前发呆。
    第二日一早，茶肆还没开张，长渠果然来了。进了内院，便给染烟跪下，道：“我没有护卫好小姐！”语气颇是内疚。
    染烟忙叫他起来，秀儿和金花面面相觑，狐疑地看过来，她也没有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染烟忙着让几个小姑娘也学做些糕点，连红豆也学会了几种简单的。
    兰鸿倒好似真的很忙起来，搬到了隔壁，却又如当时在枣牙胡同一般，早出晚归，有时候几日才能回来一次。他每次回来，总要偷偷跳墙过来。染烟只能让他进屋，免得把小姑娘们吵醒。不过也只准呆那么一会，便催着他回去。
    兰鸿自然不甘心，常常说着“好累好累”就要赖在染烟的床上歇息，却总被染烟无情赶起。
    兰鸿好生气恼，抱怨道：“烟儿，以前你对我并没这么无情。”
    染烟嗔他：“以前，我是你的暖房丫鬟，如今却不是了，而且，是你自己每回不要的……”
    说到最后，脸已羞成了红石榴。
    兰鸿只能缠着她厮磨一阵子，然后回隔壁睡觉。
    时日如梭，转眼，便进了腊月。天气愈发冷了。腊八的时候，竟然飘起了薄雪，虽比不上去年昌平镇的，却也纷纷扬扬了一会。
    染烟想起曾经偷听到那三位小姐的话，心里还是有些异样。只是，兰鸿这几日，竟然一直没回来。
    腊八的晚上，染烟特意温热着腊八粥，等到很晚，隔壁却还是毫无动静。正想把炉火彻底灭了，听到院中一声响。

    第七十章 月下红云
    染烟出了厨房,在飞扬的小雪中，看到一个人影，试探叫了声“兰鸿？”
    人影便朝她走了过来,脚步却不如往日的稳重。近了些,果然是兰鸿,却是未曾易容的。借着厨房里的烛火，隐约可见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戴玉冠，衣冠楚楚，俊朗不凡。
    只是这位看似谪仙的清雅公子，下一刻就扑过来抱住她,喷鼻而来好浓重的酒味。
    染烟往厨房里避了一避,他手也没松开,就用抱着的姿势追了过来，微微弯腰矮身，把头靠在染烟肩膀上歇了一下,嘟囔道：“我如今觉得，婚嫁之事，倒也不错……”
    染烟心里似有金石互击,叮铃响了一声,小声问道：“为何突然说起婚嫁？今日……难道有人婚嫁？”
    兰鸿略微站起一点，压在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染烟才松口气,他却又低头凑在染烟耳边，说。
    “婚礼，好些人……我喝了喜酒。今日是洞房花烛夜，小烟……”
    染烟被他弄的耳朵发痒,又听他一番胡言乱语，心里又有些起了疑，想要推开他，越推拒，却被他越发抱了紧。
    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扶到院中，试探着往隔壁叫了声“长渠”，长渠果然跃墙而入，染烟想让长渠帮着扶兰鸿，他却哪里肯，只好自己扯着他，出了兰心茶肆，进了隔壁的院子。
    染烟还是第一次进隔壁，好歹搀扶他进去躺好，却被拽住手，走脱不得。染烟见兰鸿醉得有些迷糊，小声嘀咕道：“你不是去参加婚礼吗？怎么大晚上跑回清水街来？”
    兰鸿半努力睁开一个眼睛，看到是染烟，弯唇而笑，笑了半天方说：“洞房花烛夜，自然要回来找烟儿的。”
    说罢伸手把坐着床边的染烟扯到怀里，又无力挣扎困的死活要闭紧的眼睛，闭了嘴。
    染烟爬起来趴在他旁边，打量这个屋子，觉得好似回到了枣牙胡同一般，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眼皮，说：“暖房丫鬟又不用大婚……”
    兰鸿仍紧闭着眼睛，咬字都没平日利索，只是却还听得出：“我的小烟，又不是……丫鬟……”
    “外室小妾也不用大婚……”
    “外室小妾？小烟怎能做！”
    “难不成你还要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兰鸿半天未语，翻了下身，才说：“媒妁就算了……”
    染烟还想继续问下去，他却似突然清醒起来，翻身把染烟压在身下，说：“哪一日才能娶你呢？不若我们早些洞房吧……”嘴里说着，手下已经去找寻染烟的衣带，只是终究是醉了，半天也没解开。
    染烟觑个空子逃下了床，理了理衣服，恼道：“你醉了。我要走了！”说罢出了房门。
    长渠和一个护卫隔了些距离守在门外，染烟也顾不上去在意他们是否听到什么，匆匆跑回了茶肆关上门。
    第二日，兰鸿大半早上才醒来，草草易容之后，想进茶肆，红豆却挡在店铺后门处，不许他进去。又小声对他说：“我姐姐不准！”
    无奈之下，只得瞧着点街上无人时，晴天白日地翻了一次墙。染烟早在厨房看到他，等他进来，把熬煮了一天一夜的八宝粥给他乘了一小碗，看他吃完，就往外赶人，叮嘱说：“你以后别来了！”
    兰鸿眉头紧皱，叫了声“小烟”，听到她说：“要么你就来娶我，要么你就别来找我了！”然后仰脸，语气里半是试探，半是询问，“你昨晚说要娶我，可是醉话？”
    兰鸿脸上的迷惑瞬间变成喜悦，竟是呆愣愣了半天，说了声“好”，抱住染烟亲了一口，转身走了出去。
    兰鸿这一走，竟是几日未曾出现。染烟本是带了些试探，含了点期待，这样子却又有些担心起来。
    这一日，因着金花银花出去了，店里人少，染烟只好自己拿了点心，送给二楼一桌客人。这桌客人乃是两位，一个是个比兰鸿还高大的粗莽汉子，年岁看起来很是不小了。另外一个，则是一个肤白微胖的老人，看起来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染烟总觉得那个粗莽汉子，一直在盯着自己，暗暗仔细分辨了下，并未见过，他这体型，若是见过，只怕就难忘的。染烟放下点心想走，却被他叫住，胡乱说了些没头没脑的闲话。
    等黄昏关店闲下来，染烟提起这个人，秀儿一拍脑门道：“是了！这人是有些奇怪，我之前上茶水，他便与我胡扯，问我这店是谁开的，老板可在店中。我想特意来这店里想见江姐姐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便没太在意。”
    “不过，”秀儿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江姐姐，只怕他不是普通人，他对面那个，我瞧着，倒有些像传说中，宫里的公公……”
    染烟细想了下，那位微胖的老人，确实有些与常人不同，说话声音，也有些尖声细气的。
    秀儿更加低了声音，悄声说：“他们还说什么皇子、进宫之类的，难不成那位看着是个莽汉，倒是天家的人？”
    这时，金花才领着银花从外面进来，进了门，却仍频频往外看了几眼，说：“我们出门的时候，就看到那几个人，今日帮林太太沿街发放礼盒，又看到好几回，怎么现在还在？”
    染烟顺着她指引去看，人已经没了踪影，却觉得自己眼皮狂跳了几下，不知因何莫名地忐忑起来。
    染烟忍不住走去敲了隔壁的门。
    长渠说：“主子大抵明日就能回来，若小姐想见主子，我这就去给主子传信。”
    染烟忙说不需要。
    晚上，染烟在睡梦中惊醒，发现窗外竟是一片打斗之声，近在咫尺，忙穿好衣服，便打开了门。才开了一道缝，就听到长渠的声音，说：“小姐莫要出来！”
    染烟忙合上门，却又担心着其他房里的小姑娘们，正想问问长渠她们可好，便听到了红豆的惊叫声，跑了出来，见红豆已被一个黑衣人挟持着。
    长渠道：“小姐，你快回去！”
    那个挟持了红豆的黑衣人却说：“你过来换这个小姑娘，不然我就一刀砍死她。”
    月光下，明晃晃的刀刃闪了一闪，吓得红豆又惊叫一声。
    染烟往前走了一走，看到长渠反倒转身向她走来，猜想长渠必要阻止她去换红豆，猛跑几步，自己到了黑衣人跟前。
    黑衣人倒是马上就松了红豆，转而挟持了染烟，嘿嘿笑着说：“得来倒是也不费工夫！你们都给我让开……若是你家主子，还想要这个小美人，就让他速来见我，若不然的话，我用这个小美人祭奠我师弟，倒是也是一桩美事！”
    院子当中，黑衣人的同伙，已经倒下几个人，也有受了伤的，只是长渠等人如今投鼠忌器，倒是一筹莫展，只能把秀儿几人都叫了出来，先送去隔壁护住，以免更生了麻烦。
    染烟心里又急又怕又愧。被刀轧在脖子上，谁也会怕，可是她更怕自己拖累了兰鸿，她想要对长渠说莫要叫兰鸿来，才开了口，黑衣人的刀却在脖子上贴得更紧，几乎呼吸之间就要被割破喉咙一般。
    兰鸿来的很快，在院子里的火光中，染烟只觉得随着他的到来，院子里的寒气也更浓了，冷得她牙齿也打起颤来。只是她心里，却又似被烧灼了一般，又烫又热。
    兰鸿进了院子，脱下外面的大氅，张开双臂，以示自己并没带什么武器，朝着染烟这里走来。
    黑衣人倒是退了一步，说：“你不用过来！你再走一步，我的刀就割进去一点。”
    兰鸿一声不吭站住。
    黑衣人用染烟脖颈的刀，逼得她更仰起了脸，才对兰鸿说：“你瞧清楚了，只要我手下轻轻用力，这个小美人可就要被我割颈，血流不止而死。”
    兰鸿开口，“你要我如何？”声音压抑又冷清，染烟听着便知他心里的怒气，心中更加焦急。
    黑衣人道：“你为了这个贱妇，便害了我恩师冯阁老父子！我无能杀你，今日只能宰了这个小美人，送她去给我师弟暖床铺被！或者……”
    黑衣人哈哈大笑，“你拿匕首刺了自己，祭拜我家恩师，用你一条命换我恩师父子两条命，我就把这妇人放了，再赔你我这一条。”
    染烟被刀逼紧喉咙，叫也不敢叫，只能用眼神急切地望着兰鸿，希望他不要听歹人的话。
    黑衣人却不依不饶，嘴里催促兰鸿“快些”，手中的刀刃轻轻使力，染烟虽看不到，也感觉脖颈处一凉，立时伤口处已淌了血。
    兰鸿也看到了，从身后的长生腰间抢了一把匕首在手，缓缓抵在自己心口之处。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你倒是和我子敬师弟一般无二，为了个女人，也能要生要死。你放心去吧，我只为报仇，定会放了这个妇人，自裁了事。”
    但见兰鸿未曾动手，又威胁道：“我数一二三，你进一分，我便从她喉咙让一分……”
    说着，手里的刀刃，反倒又向染烟脖颈紧了紧，染烟下意识又仰了仰头，想要躲开点，皮肤却已被划开一条口子，血顺着脖颈一直往下。
    长生等人在背后惊呼“主子”，染烟艰难地垂目扫向兰鸿，见他手里的匕首，正在往身体里刺去。

    第七十一章 新年将至
    对兰鸿的担忧,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染烟大叫了声“不要”，把脖子往刀刃上送了上去。她心中想,若是她死了,那兰鸿也不必受要挟了……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却惊呼一声，整个人身子歪倒，手里的刀也脱落。染烟觉得颈间的刀刃也松开了点，歪向一侧。但是脖颈和肩膀已被刀刃割破，火辣辣地疼。
    染烟闭上眼之前，看到兰鸿正冲了过来,伸手想要阻拦,以免他被黑衣人伤到,却瞬间失去了意识。
    在睁开眼之前，染烟还在犹疑，自己是否已经死了,可以和娘亲团聚了。唯一挂心着，兰鸿应当没事了吧？
    睁眼便见精雕的四柱床，硕大的房舍,简直像宫殿一般。染烟心中称奇,又觉得浑身酸软僵硬，想要动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握住她的人趴睡在床边，被她扯动之后坐起身子，是熟悉的一张俊脸，只是,有几分憔悴，又有几分邋遢，倒像是当初在茅草屋里的那个。
    “兰……鸿？”染烟有些不确定地叫了声，发现嗓子又干又疼，有些嘶哑。
    “烟儿！”兰鸿声音温柔，似是怕声音大些，就把她吓到一般。
    却又很快站起，走到门边。“快叫李太医和陈医官来！”
    很快来了一位年迈老大夫和一个中年女大夫，仔细检查了一番，染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脖子上，肩膀上全厚厚包裹着。
    原来，那日染烟自己送上了刀刃，却幸而兰鸿和下属及时出手，那歹徒软了手，刀刃松开，染烟便没有受到致命伤。只是脖子上还是划了一道，肩膀上的伤口更严重些，是那歹人用了最后的气力割破的。
    估计染烟当时受了太大惊吓，昏迷了两三日，才终于醒来。两位大夫检查了一番，倒是没有大问题。
    之后又休养了几日，脖子上的皮外伤已经不大碍事，虽留了伤疤，但是陈医官说用药，就可以渐渐淡化，倒是肩头的刀痕，毕竟割进了肉里，只怕伤愈后，也会留有小小的疤痕。
    染烟倒不在意这些，她见兰鸿安然无事，就已欢喜到不行，待见了秀儿几个，也都并没受到什么伤害，更是放了心。
    红豆见了染烟，哭的不行，只求着要留在染烟身边，却还是被兰鸿劝服走了。
    兰鸿说：“兰心茶肆我会帮你照管好，你也要给我乖乖的，听我的话，好好养伤。”
    如今染烟伤愈未好，身边留一个不会照顾人的，他有些不放心。
    他已叫了许嬷嬷来照顾染烟，又挑了几个靠谱可信的嬷嬷和小丫鬟。染烟见到许嬷嬷，倒是落了泪，又偷偷对许嬷嬷道歉，说自己任性逃走，也不知道是否给许嬷嬷惹了麻烦。
    许嬷嬷忙跪倒，叫着“主子”说：“折煞老奴了！”倒让染烟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许嬷嬷一如往昔，照顾起染烟来，细致如发，却又深知她的性格，不会过于热切，令她不自在。
    晚上兰鸿小心翼翼侧躺在染烟身侧，握着她的手，闷不做声。染烟被瞧得脸热，嗔他：“我现在这般丑，你老瞧着，睡着了怕会做噩梦。”
    兰鸿用手指轻轻去触碰她因着说话变幻动作的嘴唇，心里极想去亲吻她，拥抱她，却又怕对她的伤口不利，只得忍住，突然想起来说：“我对你说一件事，但是你莫要生气，也莫要激动……”
    染烟闭上眼睛，躲避他炽热深情的目光，心里却想：他还有什么事情能说出来令我生气和激动……莫不是，真的要有个结发妻子，或者订了婚的闺秀，一直未与我说？
    这般猜测着，脸上便已露了形迹，原本微微翘起的唇角也耷拉了下来。
    兰鸿见她面色不虞，也有些踌躇难言。半天，才终于说出口：“那个，月娘，也是我的人。我当日怕你被孟家人欺负，便派了她，去你身边。”
    染烟惊得立时要转头，却被兰鸿眼疾手快止住，说：“陈医官说了，你这般平躺着，对伤口愈合比较好……”
    染烟听他说到陈医官，又想起来给她看诊的，还有一个“李太医”，心里顿时惊涛骇浪，想要问兰鸿到底是什么人，却又暗暗赌气，闭嘴不理他。
    竟然连月娘都是他的人，亏得自己还让月娘帮着一起瞒住枣牙胡同的人，一心一意依靠月娘，甚至因为月娘帮她太多，想要把兰心茶肆的房契地契分给她。
    染烟回想往日的事，越发气闷，重新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烟儿，我瞒了你！你莫生气。以后再也不会了。”兰鸿习惯性抚着她的手，急着分辨，“那时，我还不知……”
    我还不知会喜欢你，还不知你会成为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兰鸿一时在脑中细细回忆起和染烟相识后的点点滴滴，琢磨着哪里还有什么欺瞒了她的事和人，好一并告知。
    又暗暗想，其实他也未刻意欺瞒于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并无干系，所以无需告知。可是看着染烟仍气鼓鼓的样子，他是不敢把这种辩白说了出来。
    第二日，月娘便来了，一向大大咧咧的她，这次很是扭捏，讪讪道：“小烟，不，主子，我……但是我，我也不是事事都汇报给主子的。”
    染烟却来不及与月娘细究，因为与月娘同来的，还有那位她颇为一见如故的罗大娘。月娘见她关注，讪讪道：“这是我娘，她是主子的奶嬷嬷。”
    “罗大娘”则说：“请您莫要生气，主子是不放心，才派了月娘跟着您。”
    染烟想到自己逃去清水街的时候，自以为兰鸿并不知晓，但是月娘不用说，几乎日日在，这位“罗大娘”也去过几回，安慰她甚多。亏得后来她险些被人抓走的时候，兰鸿赶来救她，她还觉得是因了两个人天缘注定。却原来兰鸿对她，一直都是了如指掌。
    染烟面上强装淡定，等兰鸿晚上回来，却不给他好脸色看，被他哄了半天，也忍住不笑，恨恨质问他：“你全把我当个傻子，亏得我那时每日难过……”
    本是故意装的，却想到那些日子，每日纠结，想着念着兰鸿，又劝着自己莫要回去，免得有朝一日像铃铛那样，做个不清不楚的莬丝花。白日里却还要撑着，好好把兰心茶肆支应起来，真的是心力交瘁，夜夜哭泣。
    这般一回想，心里却是真的委屈，豆大的眼泪瞬时滴答答往下坠。
    兰鸿顿时慌了手脚，因怕眼泪打湿伤口，匆忙拽了她手中的帕子，为她拭泪，边沾着眼泪，边解释：“我那时候是真的离京甚远，他们皆不知道该如何拦你回去，就只好将错就错。我一回京，就去找你……”
    染烟含着眼泪望他，让他不敢再撒谎，“可是我不知道你为何离开，也有些恼怒，就……就未出来见你。”
    放软姿态，哄了半天，才止住染烟的眼泪。染烟又问：“你，可还有瞒着我的事情？”
    兰鸿想了一圈，发现有件事情还未明白说过。
    “我，叫兰鸿是没错，但是我不姓兰，而是姓凌。我，就是京中人皆知，阴险暴戾，恶毒霸道，没半点好名声的三皇子。”
    兰鸿脸色微变，有些严肃地看向染烟。染烟并不关注官场之事，只是在茶肆里，人们聊起八卦，就会下到鸡毛蒜皮，上到皇权贵族，染烟也难免听到一些。且她后来一心想做好茶肆，倒好似对京中之人生了些兴趣，偶尔也主动问下秀儿。
    况且染烟心地良善，只怕最是厌恶这种名声的权贵。
    染烟闻言，“哦”了一声，眼睫微微垂下，思索了半天，说：“我其实，是盼着你找来的，那样我就可以哄骗我自己，是被迫委身于你，而非我自己自甘堕落。我娘叮嘱我好好嫁人，我怕我真的如那些人骂的，天生的……下，贱……”
    兰鸿忙说：“你不是！我……”
    染烟打断他说：“但是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你对我，比什么都重要，无论你是什么人，要我做什么人，我……我都不想再逃了！”
    那一夜，当兰鸿手中的匕首抵在他自己心口，染烟清楚地知道，兰鸿于她，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得多。她宁肯把自己剖开，也舍不下他。
    而且兰鸿能为她做下这么多事情，为她把刀口对准自己，她即便为了他粉身碎骨，又如何呢？
    染烟休养了一阵子，脖颈上的伤痕已经只剩下淡淡一条，肩膀上的伤疤虽然看起来仍然可怖了点，但是陈医师说，坚持用着宫中的秘药涂抹，过个一年半载，就也只剩一点点的痕迹了。
    染烟得到陈医师许可，难得出了趟门，看到街上到处挂的大红灯笼和对联，才意识到已接近了新年。就问许嬷嬷：“怎地府里都不装扮这些吗？”
    许嬷嬷笑着回：“殿下素来不爱热闹，所以自搬来元邸，就不过这些节庆，只是按着规矩，进宫参加宫里的筵席。新年的时候，按往年习惯，皇子皇孙们是要进宫守岁的。”
    说到这里，又给染烟讲了些皇子们的事情，无非是哪个娶了什么身份的皇子妃，又娶了什么侧妃，现有几儿几女。
    “如今啊，只有我们殿下，和五殿下，尚未立妃。不过五殿下已有两儿三女。”许嬷嬷说罢，偷偷觑染烟，见她脸生霞云，衬得原本如仙子般的绝世容颜，多了几分娇憨之气，却更令人难以挪眼。
    心中想了一遍宫里的妃嫔和各位皇子的宠妾们，竟是真的没有能比得上染烟的，暗暗想，自己此生两大造化，一个便是入了三皇子的眼，另外一个恐怕就是恰好被叫去枣牙胡同，服侍了染烟。只是这两个大造化，是否真的成了造化，还要看三皇子如何。
    晚上兰鸿回来，就对染烟说：“方才我已经吩咐下去，让管家准备些新年的装扮，都贴挂上，你想怎么弄，也可直接与他们说。”
    染烟努力推开他乱摸的手，才说：“我不过是随口问问，许嬷嬷也是的，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兰鸿就做出一副冷厉的样子，说：“那我罚她？”
    染烟自然不让，兰鸿趁她分神，又把手从后衣襟伸了一点进去，轻轻抚了下光滑玉润的背，看着她嗔怒羞恼的样子，眯着眼睛笑了半天。
    “我怕我平日总不在你身边，对你照顾不到，所以才让她们事无巨细都报给我。你以后什么都要对我说，不能自己乱想，我就不再多问了。”
    染烟又怒瞪他，只是在兰鸿看来，这样发怒也太娇了些，他倒是想要让染烟永远像枣牙胡同一般，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什么也不用操心，只要全心全意依赖着他就好。只是，等染烟逃离他，又亲眼看着她在清水街努力自谋生路，他也晓得，他想要把染烟宠在手心，就也要学会给她些承担和信任。
    “等你休养好了，就自己管着元邸，别说挂个红灯笼，即便你把元邸里拆了，只要留个外墙和大门，就也行。”
    兰鸿说完，却又补充，“我想还是要留个房间和床才行……”
    第二日就是大年三十了，染烟一出房门，就发现元邸已经张灯结彩起来。虽然昨晚她对兰鸿说，按着兰鸿的喜好就行，但是看着装饰好的一切，还是无比欢喜。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她在茅草屋里，看着孟府张灯结彩，总是特别的羡慕。那些红红的灯笼和火光，看着就温暖和热闹，却不是属于她的。
    可惜兰鸿一早已经出了门，说今夜要在皇宫守岁，明日才能回来。染烟遗憾他不在，还是兴冲冲随着许嬷嬷和下人，跟着李管家，检查起新年的装饰。
    因着染烟之前伤口未愈，陈医官说不宜吹冷风，染烟总被约束在屋子里，出院子都少，顶多在所住的安素院附近转悠下，今日里一走，才发现元邸真的是很大。
    陈嬷嬷原本让她坐软轿，她说想自己走走，却没想到，走得累了，管家说才走了一角。
    染烟累得对大红灯笼都有些看倦了，正琢磨着打道回府，却远远瞧见，前方露出点熟悉的屋檐。

    第七十二章 瑞雪纷飞
    那些灰色的小瓦,和元邸里的房舍很是不同，染烟忘了累，一口气跑了过去,看起来是一片花园,只是这个季节,并没什么花开，只有一些四季常青的绿色灌木，顺着花园间的卵石小路走进去，抬头便看到了前面有些突兀地立着一个小院，院子大门上，倒是按着元邸里其他院子的样式,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的院名：枣牙院。
    染烟轻轻推门,跨步进去，立时便置身于枣牙胡同那个小院子。房舍和墙一模一样自不必说，连院中的井,一旁的树，树上的喜鹊窝，都几乎一样。她种的那些花木,也都原样或种着,或摆着。
    靠近井和树，正是院中遮阳挡雨的小棚子，下面摆着石桌石凳,若是兰鸿得闲在家，他们就常坐在这里，喝茶闲坐，染烟就会对他絮絮,说些如今想来，全是鸡毛蒜皮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兰鸿，总爱把她揽到怀中来抱一下，说要看看她可有长胖了些。染烟一开始总是什么都依他，即便害羞，他招手就也过去，缩到他怀里，仿佛那样别人便看不到。后来，她心中越发对兰鸿生出些不同的欢喜，反倒爱躲着他，不让他在院子里轻易抱她。
    可是，在房中避着人的那些拥抱和亲密，便越发的甜蜜，常令她生出一些心悸般的沉溺。
    染烟坐在本该冰冷的石凳上，却觉得被灼烧了一般地暖，心中万千情绪，想要对兰鸿诉说，竟不知为何痛哭起来。一开始还是忍着期期艾艾地啜泣，越哭却越难以止住。
    许嬷嬷小心翼翼走到近前，拿了个枣牙胡同里就在用的莲花坐垫。说：“可不能坐在这石凳上，若是冻到了，殿下回来又要心疼了。”
    染烟才抬头，在泪眼婆娑里叫：“嬷嬷……”
    许嬷嬷说：“殿下想让你进府住，可是你当初说只想住在枣牙胡同，他就让人开始造这个院子，花了不少时日，可是等建好了，您却去清水街了。殿下当时气……一时冲动，把这个院子都毁了，这是后来又重建的呢。”
    染烟心里酸的如同被绞在了一起，她想起兰鸿背着他爬到了山顶，问她，“小烟，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想起兰鸿在院子里画了一幅枣牙胡同的图。
    想起她对兰鸿说，“我们永远住在枣牙胡同吧。”
    想起兰鸿气闷无比地问她，“你为何要逃走？”
    染烟捂着脸痛哭，许嬷嬷急着安慰她：“这么冷可不能在这里……要是冻到可怎么办……主子莫不如去看看厨房，殿下还备了很多食材，都是经常换的，随时能用。这个院子不许其他人轻易进来，但是也有日日打理的，即便屋子里，也是随时可住的……自然没有安素院好，但是都和枣牙胡同一模一样的……”
    染烟才止住哭泣，先进了旁边的厨房，案板上的刀还是她以前用的，因着掉到地上砸了一下，把手上还有印迹。再去了西屋，几箱子的衣服，几匣子的首饰，还有书箱，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等进了东屋，桌上的笔墨纸砚，就如方才还在用着一般，那卷十二幅的花卉，也好好插在大大的彩瓷花瓶里。
    染烟抚摸着屋子里的家具和物件，心中难掩悸动。忍不住问许嬷嬷：“他明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许嬷嬷以为她怪怨兰鸿不在府中陪她，解释道：“一般要等午饭后才会回来。宫中饮宴，规矩繁多，殿下定是怕主子去了反倒受罪。”
    染烟点点头。兰鸿昨夜已与她说过，她才恢复些，吃喝用品都需陈医师悉心照管，还是在元邸自在些。他亲着她的额头，有些为难，又似是盟誓。
    “烟儿，只怕以后，你要为了我，再难过枣牙胡同那般自在的生活。我会努力，护住你，不让你太为难。”
    坐在东屋里，望着熟悉的一切，又哭又笑了一回，染烟擦干眼泪，站起身，笑着说：“嬷嬷，我们继续看吧。”
    只是元邸实在是大了些，即便后来坐了软轿，也还只是看了一块区域。
    本朝习俗，大年三十，必定要守岁到子时的，染烟晚饭后又去了“枣牙院”，与许嬷嬷说，她今夜便要在那里守岁。
    因着怕冷，院子里和屋子里都新安放了火炉，许嬷嬷笑着说：“殿下原本说，这里的一切，都要问过他才能动用，他当时怕是没想到，主子真的能住了进来。”
    今夜倒是月明星朗的，只可惜街市里的鞭炮声声，传到元邸里，只剩了隐隐可闻。染烟坐在院中烤了好一会子火，等过了子时，不忍许嬷嬷一直陪着她，就说自己要回房了，进了东屋。
    许嬷嬷把炉火检查了一番，虚掩上门，走了出去。染烟趴伏在东屋的床榻上，连被褥都是她和兰鸿用过的，扑鼻而来都是熟悉的气息。她一时有些错觉，如今还是在枣牙胡同的时候，她不过是如很多回一样，等着兰鸿回来，又因着太过于思念他，便悄悄睡在了他的床榻上。
    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呢？染烟念着兰鸿，半睡半醒，盼着明日快些到来，他快些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外面有人走了进来，房门打开，竟然是兰鸿，看到她支起胳膊，已然醒来，兴冲冲地说：“小烟，下雪了！”
    染烟才瞧见他黑色的大氅上，细细碎碎的小雪花，正在化成水滴，在灯火映射之下，熠熠发光。
    染烟本就和衣而卧，如今从被窝里爬起，兰鸿走了过来，抓起椅子上的外袄来给她穿好，又在衣柜里翻出一个宝蓝色的带帽披风，给染烟穿好系好，牵着她的手说：“我去给你放鞭炮！”
    大年三十晚上，按着习俗，天亮之前都是要明灯常亮的，因此不仅屋子里比往常点多了灯烛，院子的角角落落，也燃着蜡烛或气死风灯，断不能留有黑暗的地方。如今，小雪飞舞，府里的下人们，开始检查着有无会被雪花扑灭的烛火，空旷的元邸里，也因着你来我去多了几分热闹。
    兰鸿在枣牙院里，挂了长串的鞭炮，拿着蜡烛小心点燃了，便跑到廊下，整个儿包裹住染烟，又用双手捂住染烟的耳朵，喊着说：“别害怕！有我呢！”
    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乱响，好久才完，空中仍然飘着雪花，很少，但是偶尔又有一片硕大的，飘进来，落在两人的大氅上，倒似绣上一朵晶莹善良的花。
    院子里的火炉仍然燃着，偶尔噼啪似在炸裂。
    染烟回转身体，抱住兰鸿，不知该如何表达心里的欢喜，就踮起脚，伸出胳膊环抱住兰鸿的脖颈，轻轻去吻他，待被他擒住，主动探出一点丁香，任他取索。
    自离了枣牙胡同，染烟再无这么主动过，前些日子，又因着她的伤，连抱她也要小心翼翼。兰鸿只觉得心里比方才的鞭炮还炸裂得厉害，边吻着，边把她拖回了屋子。
    方才刚换过了碳，屋内的火炉燃得很旺，关了门，便开始暖烘烘不断升温。染烟不知为何这般热，只恨不能让人把炉火撤去一些。只是，她已不知不觉只剩了小袄小衣在身，绝不能再叫人进来的。
    兰鸿似是比她还热，额上已经冒了汗，青筋也露了出来，眉头紧皱，似是没法被餍足的饕餮一般，吸取着玉露香津。染烟忍着羞，任他的手在小衣里乱摸，贴着他耳朵说：“兰鸿，我原本总是怕。可是如今我不怕了，我不管你把我当做什么，我，我……欢喜你，即便你不娶我，我也，想伺候你。我不后悔。”
    这些话本就羞人，何况如今屋内灯火大亮，染烟只觉得如同把自己剖开了摊平给兰鸿看一般，半点儿皮肉也没能保留住。但是这就是她的真心，是她想给兰鸿的。
    可是听了这话，兰鸿脸上的痛苦却似更多了一些，他想像以前那般轻咬玉颈缓解，却又因了尚留有余痕的伤停住。只能去咬她的头发，忍耐住一时。可是染烟却凭着本能，抱得更紧了些。
    “烟儿”，兰鸿有些含糊地叫着她，抓了她的手，轻轻往下。染烟惊得轻呼一声，叫了声“兰鸿”，想要得些解释，兰鸿却全不理她，闭眼沉溺其中。染烟忙把头埋在他胸口，再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偷看他的脸色。
    早上起来，染烟几乎不敢去看自己的手，她一直觉得，她和兰鸿，早已逾了男女之间的规矩，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如今才知道，竟还有更羞人的事情。天色已经大亮，兰鸿已经不在身边，隐隐约约记得，兰鸿说昨晚他是偷跑回来的，一大早还要回宫里问安。
    染烟打眼瞧了瞧，却发现房间的灯烛明显有了变化，显然是已经有人来打扫过屋子，顿时臊得更不知如何起床，终究还是偷偷检查过手，并没什么不可见人的残留，才尽量安安静静地穿起了衣服。
    可惜好像她再小声，许嬷嬷也能听得到，很快小心翼翼进来，伺候她穿衣洗漱。
    兰鸿果然是午饭后才又回来的，只是染烟，如今都不敢看他。只瞧他一眼，便臊一个大红脸。兰鸿在人后迫住她，很不要脸地说：“是谁当初想法设法要勾着我献身的？这才是什么呢，你便羞成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洞房？”
    染烟才知这原来还不算洞房，偷觑他一眼，却发现他脸上也隐隐有些红霞，心里一软，不再躲避，闭目等他来亲，没想到被他一下子抓住手，立时又像被火烫了般，慌了神，飞也似地逃走。
    兰鸿无奈摇头，想到昨夜噬魂滋味，恨不能绞尽脑汁，让染烟快些忘了羞，多遂他几回。只可惜的很，因了这回，染烟再也不敢投怀送抱了，他只能死皮赖脸，才能讨一些好处。
    整个春节，宫里有各种庆典筵席，又加上一些权贵侯爵们的邀请，兰鸿白日里倒是忙得很。染烟倒是闲得很。
    初三的时候，月娘带了秀儿她们几个来。红豆一见染烟，便跪倒祈求，想要留在染烟身边，说她愿意签下卖身契，给染烟做个丫鬟。却被染烟拒了。只希望她们能好好料理兰心茶肆。
    其实这几个，有的连个身份户籍都还没有，这个自然不难，月娘就应下去帮她们办好。
    月娘去带她们来之前，就同染烟说过，又提醒：“你若是怕殿下手下的人不够贴心，就干脆收了她们几个，你与她们有恩，合该报答你。且她们有的还小，就算现在不好，也能培养出来。”
    染烟却摇头说：“不用了。月娘你最知道我，连我都是他捡来的，就算卖他为奴也使得。这府里的人，只为他好，那便是好的。”
    又低头道：“况且，我捡了她们几个，却也不是为了让她们报恩于我，只盼她们能脱离苦海，就是最好的。”
    月娘的娘罗嬷嬷如今已经在外荣养，月娘也不用常在元邸里职守，但是她倒是也来的勤快，因着她是染烟熟悉的，染烟外出，仍然都由她陪着。
    染烟还问过杏娘的事，月娘说，杏娘本是宫里御膳房的，因为涉及些宫中的机密，不便被人发现和兰鸿有关，所以已避去他处。
    这般一直过了元宵节，各种节庆筵席总算消停了，染烟每日里，倒是又做起来汤汤水水。只是，过了元宵，府里的事务，也开始让染烟学着打理了起来。为着这个，罗嬷嬷和月娘都特意搬了进来。
    自从知道罗嬷嬷是兰鸿的奶嬷嬷，染烟倒是生出很多好奇，想要知道兰鸿小时候是如何的，只是，兰鸿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便也只藏在心里，偶尔听罗嬷嬷说起，再小心翼翼打听一二。
    染烟曾害怕自己与兰鸿“三皇子”的身份、硕大的元邸极不相衬，渐渐却发现，元邸极好管理，因着一切都已井井有条，下人们也都恭顺听话，竟是没有捣乱的。日子过得顺遂极了，除了兰鸿对她，比以前更不“尊重”了些，更“热切”地令她无奈了些。
    二月出头的时候，府里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七十三章 天寒地冻
    染烟正在花园里和月娘散步,元邸里一个叫高丽的丫鬟匆匆跑来，说：“蔼光长公主派了人来，说,说……”小丫鬟斟酌了下,才继续说道,“说请小姐去公主府。”
    许嬷嬷便问：“来的是何人？”
    高丽说：“她说是公主府的秋橙姑姑。”
    许嬷嬷低声对染烟说：“倒确实是长公主跟前伺候的，老奴去见一见吧。”
    月娘却说：“这也不是长公主身边什么得力的人。嬷嬷去见她，我让人去给殿下送个信。”
    等许嬷嬷走了，又悄声对染烟说：“若是她让你去公主府，你先莫去。长公主自然不会害殿下，却不见得……”
    话说了一半,却咽了回去,让丫鬟带染烟回安素院,自己去找人去给兰鸿送信。
    等月娘回到安素院，许嬷嬷也回来了，说已客客气气打发了那位秋橙姑姑,又说：“幸亏今日来的不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不然，凭我还真不好打发,偏偏罗嬷嬷今日又不在。”
    兰鸿比往日早回来一些,又问了一遍许嬷嬷，拧眉思索片刻，对她说：“请嬷嬷给小烟准备下进宫的衣饰,再与她简单说一说进宫的规矩。”
    说罢自己倒是又出去了。
    衣饰倒是不缺，许嬷嬷先选了下几身，再让染烟从中挑一身出来，说：“这些即便进宫面圣,倒是也不失礼的。”
    染烟心中却难免忐忑，她虽知道了兰鸿乃是三皇子，但与他相识相知，却都不曾受过一丁半点皇家的威压，如今又放下了心结，再也不去想配不配得上的事，心底里就只把他当做自己的“兰鸿”，什么皇子皇家，都不曾认真去考虑过。却怎么突然就要进宫了。
    许嬷嬷也是有些惊讶，有些担忧，却又安慰染烟：“主子别怕，有殿下陪您去呢。”
    又对她说宫里的人和规矩，“圣上比较威严，但是并不太在意皇子……的一些小事。皇后娘娘，”许嬷嬷的语气明显有些犹豫，“第一次见您，又有殿下在，应当……不会……为难主子吧。”
    染烟觉得许嬷嬷都有些不确定，心中更加发慌，只是觉得不能给兰鸿丢脸，就努力记住许嬷嬷说的话，细细练了拜见圣上和娘娘的礼仪，只让许嬷嬷多说些，也瞧着她练好点。
    以致躺在床上，还在想着这些，辗转反侧。前一日里，因着兰鸿总闹她，她假装恼怒，把他赶去了西边的书房。这才两日，倒是又被他趁机睡了回来，低声下气说：“怎地睡不着，我来哄烟儿睡觉……”
    染烟也顾不上再与他追究之前的官司，忍不住说：“我有些害怕进宫……”
    兰鸿把手从她腰上拿出来，轻抚她的背，说：“小烟，总归是要让你因为我受些委屈了。”
    染烟觉得他这说法倒是奇怪，他是皇子，难道不是她高攀么，偏他反倒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不由轻弯了嘴唇，往他怀里蹭了蹭，关于进宫的惶恐也烟消云散开。积攒了大半日的压力，一下子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困倦，席卷而来。
    兰鸿又说：“还有长公主的事情，本怕你心里对白家兄妹有了芥蒂，想着慢慢告诉你的。之前去过枣牙胡同的白茂生和霜霜，都是我姑母蔼光长公主的儿女。”
    染烟“嗯”了一声，兰鸿才发现她竟已经有了困意，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原来哄人睡的本领这么强。”
    真的随着兰鸿渐渐进入皇宫中，染烟觉得已经消散掉的恐慌还是又扑了出来，下了软轿，看到华丽的宫殿大门，几乎有些腿软脚软，不知该如何先前走。
    兰鸿却无视身侧的宫人们，过来伸臂揽住染烟，询问地望着她，一双星眸里，满是关切。染烟微微点点头，挣扎了开，随着他走进了坤宁宫。强装镇定，拜见了皇宫中的后宫之主皇后娘娘。
    许嬷嬷说在宫中不能直视圣上娘娘，也不能眼神轻浮不定，染烟就忍着，不去偷看皇后到底是何样子。
    “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虽说出身差了点，但是这般大气淡定，倒也不错。”许嬷嬷说过，当今皇后乃是兰鸿的生母，年已将近半百，只是这声音，竟是甜腻的如同正当花盛之时的少妇。
    而且对染烟几乎没有半点责难，反而是夸赞了不少。
    染烟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想，果然是兰鸿的娘亲，并不是想象中那般令人惧怕。
    “听说你偶遇阿元遇袭，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挡了一剑，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该感激与你呢。来！”余光里，皇后娘娘招了招手，兰鸿在染烟身后轻轻推了下她，她慢步上前，看到一双白皙柔嫩的手。
    皇后娘娘从一个手腕上褪下一个清紫色的玉镯，递给染烟：“好孩子，这个镯子，赏了你吧。”
    染烟忙按着许嬷嬷教的，跪下谢恩，才接过了镯子。
    兰鸿扶她起来，对皇后也行了一礼，说：“她救了我性命，我倒无以为报，就想着，倒不如娶了她，也算全了我们的缘分。”
    “你这孩子，那么多权贵小姐，娘为你操了多少心，办了多少回赏花宴，你偏看不上，要么就是福分薄，”皇后娘娘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无比遗憾，“原是老天爷注定了你的缘分。只怕我即便棒打鸳鸯，也违逆不了老天的之意。”
    皇后极为怜惜地瞧了眼染烟，说：“罢了罢了，若你能得欢喜，娘便死活帮你办成这事。你且去吧。”
    皇后又赏了些珠宝首饰，绸缎锦绣。一切顺利得几乎像是做梦，染烟同兰鸿到了宫门口，还有些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
    兰鸿抱着染烟送上马车，自己却未上去，说：“你先回去，我在宫中还有些事，晚些就回来。”
    染烟虽有满心的话要与他分说，却知与朝廷大事相比，儿女情长毕竟微不足道，恋恋不舍与兰鸿倒了别，就随着马车回了元邸。
    马车一路驶进元邸，按着染烟的了解，应该会一直顺着西侧的马车道，再往里行进，只是才进了西侧的马行大门，便被人挡住，染烟掀开一道帘缝，见这里竟是等着好些人，有些衣着一看便是元邸的下人，有些人却身着绿色衣饰，并不是元邸里穿的。
    “小姐！殿下没有一起回来吗？”是许嬷嬷的声音，语气里竟是浓浓的担忧和焦虑。
    染烟掀帘，看到许嬷嬷和月娘等在一侧，皆是往车内注目，目光焦灼得似是恨不能从车里挖掘出更多东西来。
    “这位就是那位小姐吗？那就请随我们去见公主吧！”
    一位绿衣的嬷嬷扬声道，语气里是绝对的不容置疑。
    染烟看了看月娘和许嬷嬷，见她二人眼里虽有担忧，却竟是不敢反对，想起昨夜隐隐约约听到兰鸿说，蔼光长公主是他的姑母，为人比较古板，且她就是白茂生和白霜霜的母亲，又看了看月娘和许嬷嬷无奈的表情，点点头，下了马车。
    绿衣嬷嬷看到染烟下来，也不多说，就打头往前走，其他几位绿衣的丫鬟婆子，却侯在这里，看起来倒似要监督着染烟跟上。
    一行人从西门一直往里，走了很久，许嬷嬷满脸关切，却也只扶了染烟，并未提出叫个软轿之类。染烟也渐渐被她影响的，对还没见到的蔼光长公主，生了畏惧之心。
    “你就是那个让鸿儿失心疯的女人？”
    等进了听松阁，染烟才扫见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梳高髻，戴了展翅凤钿的贵妇人，尚未来得及行礼，就被劈头盖脸地问了句，一个茶碗同时扔了过来。
    染烟以为要被打到，月娘却极为机灵地走到她身前一点，跪下道：“罗长月给长公主见礼！”
    她往前这么一走一跪，正好把茶碗挡了一下，铛啷啷落在了地上，许嬷嬷也忙向前一点，跪下给长公主问安。染烟见状，也弯膝跪了下来。
    染烟避过一劫，蔼光长公主却被气得连说了几个“好”，道：“好！好！好！看来这府里倒是以你为尊了！倒是我托大了！”
    月娘恭敬地伏跪地上，说：“长公主请勿和奴才们一般见识。我娘常说，长月没学好规矩，合该杀了头去。请您万勿因为奴才的不懂事而生气。奴才从小，就只学了打打杀杀的工夫，都疏漏了学规矩，如今……”
    月娘絮絮叨叨，染烟有些佩服她竟如此大胆，在这悄无声息得有些吓人的大厅里，能说这些话，听她反复说了几句，才猛地醒悟，她这是故意的。是拖延时间？还是转移注意？心中不由感激，又有些担心，这长公主看起来是个脾气坏的，要是万一真的迁怒月娘，可怎么办？
    今日宫中一切顺利，她欢欢喜喜回来，却没想到麻烦的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月娘并不是一个善于说话的，她顶多把绞尽脑汁想到的几句话，反复颠倒着说了几遍，连自己都觉得尴尬起来，渐渐住了嘴。
    长公主冷着脸，也不阻止她，等她自己止住了话头，才把目光又移了过来，瞧得染烟心里瞬间一凛，只觉得这厅中的火炉似是停了一般，立时有些冷起来。
    长公主微微站起，懒洋洋道：“罢了，既是鸿儿喜欢，我就带回去，调tiao教好了给他吧。”说罢站起了身，又冲这边摆了摆手。
    月娘和许嬷嬷几乎异口同声磕了个头祈求。
    许嬷嬷说：“还望长公主等殿下回来！到时候定会给您送去！”
    月娘道：“殿下已经让我娘入府给她教规矩！长公主何必为了她区区一个小人耗费心力！”
    染烟不知所措，心知今日之事，只怕她是否开口祈求，都无济于事了，索性一言不发，端正跪在地上。
    只是她想跪着，身后却已经有几个仆妇迫近，伸手就要拉她起来。月娘匍匐到她身侧，拽住她，又不停祈求公主。长公主却全不理会，只等着那里。

    第七十四章 冬末尤寒
    “母亲！鸿哥哥不在吗？”
    突然,又娇又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个穿着一身朱红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在厅里扫了一圈,看到染烟,立时竖眉瞪目，走了过来。
    “霜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过，不能再来元邸！”长公主看着进来的少女，不赞成地摇摇头，语气却并不冷厉，而是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进来的正是白霜霜,因着她一打岔,长公主的下人们倒是暂时停了手脚,纷纷向她问好，语气都很是恭敬和谄媚。
    白霜霜逼近染烟，伸手指着她,道：“据说鸿哥哥收了个通房，难不成就是你？”嘴上说话，手已经展开为掌,就要向染烟劈头盖脸扇过去。
    幸好染烟见了她,便想到在枣牙胡同里听到的那些话，心里生了警惕，在她走过来的同时已经开始往后避。月娘也护了过来。
    “霜儿！你哥哥是怎么跟你说的？快到母亲这里来……”白霜霜没打到染烟,气得脸上涨红，还想再打，长公主厉声叫了她，又招手叫她。她不甘心地撇了下嘴,终究还是放过染烟，走了过去。
    “母亲！她这样勾引鸿哥哥的小……小狐狸精，难道还不该打？我听说母亲要带她回去调tiao教，不若交给我好了，孩儿定然能让她服服帖帖地！”
    白霜霜边走边抱怨，一直走到长公主身旁，半跪着抱着她的腿摇晃。长公主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嗔道：“怎地又冒出这些浑话，嬷嬷是怎么教你的……马上就要及笄了，可不能再任性妄为！”
    白霜霜又把头埋在长公主怀里，蹭了一蹭，很是乖巧地说：“孩儿知道啦。嬷嬷说我都很久没惹祸了，知书达理，很有大家风范呢！放心吧，我不会再惹鸿哥哥生气的，也不会再惹您为了我操心……”
    她一番话，惹得长公主满脸是笑，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她额头嗔道：“你啊！”
    白霜霜哼哼唧唧着同母亲撒娇，转头看到染烟，眼里却又冒出火，咬了咬牙道：“母亲，你不是要带她回去吗？那我们快些走吧。”
    说罢起身，挑衅地看了看染烟，又回身对长公主抱怨：“可惜难得我来，鸿哥哥竟然不在……母亲，你明日能不能带我再来呢？母亲……”
    她压低了声音，对着长公主嘀嘀咕咕起来。染烟悄悄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月娘伸手轻轻扶住了她，深深望了她一眼，眼里满是担忧，却突然抬眸，转忧为喜。染烟跟着回头看，看到兰鸿径直走了过来，弯腰伸手来扶她。
    染烟想避开点，他却干脆揽在她腰上，几乎半挟着她站起，待她站定，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才放开，施了一礼道：“姑母好，因着染烟救了我一命，皇后娘娘已经许可，让我娶她为妃……”
    话还没说完，白霜霜却尖锐地叫道：“鸿哥哥胡说，她一个贫贱女子，怎能嫁你为妃？况且，你说她救了你，谁又见到？定然是她哄骗你！”
    “嗵”一声，染烟吓了一个哆嗦，马上被兰鸿握住了手，又用手指轻轻抚了下。染烟抬头，原是长公主拿了桌上的石雕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白霜霜闭了口，却是满脸的委屈和不甘，退了几步，站在了长公主身后。
    长公主瞪了白霜霜一眼，横目望过来，在兰鸿抓着染烟的手上停留，哼了一声，说：“你真的是疯了吗？难道为了她，连什么也不要了！”
    兰鸿咳了一声，原本在厅里的下人，无论是元邸的，还是长公主带来的，都迅速退出了大厅，几乎是退潮的海水一半，倏忽就全不见了。
    兰鸿看着门关上，才温言说：“姑母，染烟为了我，连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她……”
    “为了你死的人多了，你如今这样护着她，对得起那些为你死去的人吗？”
    长公主冷冷说了这句话，染烟只觉得兰鸿握着她的手，紧紧箍了一下，良久才松开。
    “你若是娶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贫贱女子，圣上会如何想你？你后院里空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为了这么一个结果？五皇子为何还没立正妃，你又难道不知道是因了什么？她这般支持你娶这么一个女人，又是为了什么？”
    长公主分明温和了语气，染烟却觉得兰鸿的手，随着这一句一句的文化，变得有些冰冷。
    “罢了，你若是真喜欢她，把她娇养在后院就是了，以后……封……赏也由你。只是如今这个时节，最是重要，你若要成婚，还是要从那几家里选，才不枉费这么多年的心血。”
    长公主语气越发柔和，倒令染烟想起了自己娘亲的温柔来。她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染烟身边，说：“好孩子，我是兰鸿的姑母，自然不会害她。为了他好，也为了你们以后好……你就随我去公主府里住住，我也多教你一些宫里和咱家的规矩，以后呢，有你享福的时候呢……”
    染烟几乎下意识想应下，长公主却突然伸手，抚向兰鸿的右侧额角，撩起他不知因何有些散出来的几缕碎发，惊疑道：“怎地额头上红肿了？”
    染烟微微抬头侧目，才发现兰鸿的额角，有一块红肿之处，似是被什么碰撞或者砸到，有些地方的淤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长公主却突然又冷了脸，问：“难道你已经告诉圣上了？圣上如何说？”
    兰鸿脸上微红，恭敬答道：“圣上答应了！”
    “你！”长公主脸色难看，对着兰鸿甩袖道：“算我多事！”
    又回身叫白霜霜，“走！”
    白霜霜满眼仇恨地看着染烟，被长公主一手抓住胳膊就往外走，又回头对着兰鸿恋恋不舍。
    “姑母！”兰鸿有些祈求地叫了声，长公主脚步一顿，却又继续往外走去。
    “姑母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可惜兰鸿的话未说完，长公主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兰鸿叹了口气，望着长公主离开的方向沉默半晌，染烟看着他，只觉得他分外疲倦和难过，心里不由疼惜。又想到这事是因了自己而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有吃什么苦头？”兰鸿回身，伸手轻轻抬起染烟的脸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染烟抬起胳膊，在兰鸿额角的伤痕上轻轻触碰了下，问：“疼吗？”
    兰鸿挤出一个苦笑，“我们凌家人，脾气都不好，我，是不是也不好？”
    染烟心中不知为何酸得不行，伸开胳膊，努力拥抱住兰鸿，抱了半天才松开，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兰鸿，我好像没有能为你做什么，反倒拖累了你！”
    她心里甚至生了退缩之心，可是，自那日看着兰鸿用刀尖抵着心口，她便发了誓，再不退缩，只得把心里翻腾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
    “烟儿，你在我身边，就是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对我最重要……”剩下的话，被直接喂进了檀香小口里。
    过了几日，宫里送了帖子，说皇后娘娘要邀请染烟进宫参加迎春宴。染烟有些忐忑，兰鸿却安慰她不用担心，会让月娘和罗嬷嬷跟着一起去，月娘身手不错，罗嬷嬷在宫人中很有威重，而且，皇后应该会力保她万无一失。不过还是又叮咛了一遍，让她如有危急之事，记得吹响幽鸟笛。
    染烟如今也知道，兰鸿送她的玉哨子，原来叫幽鸟笛，虽然好像很小声，但是兰鸿的人，通过耳中带着的黑玉珠，距离很远也能接听到。她还试着戴着黑玉珠听了听，很是庆幸，自己往日只把幽鸟笛当做玉坠挂着，而没有总是放在嘴里吹响。不然，可真的是对不起兰鸿，也很惊扰兰鸿的属下了
    染烟摸着幽鸟笛，问：“你为何，那时……就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
    兰鸿想了想，倒是也觉得有些奇异，他并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何况那时，染烟还完全称不上“香玉”，倒像个乱糟糟的小叫花子。
    他那时真也是一时冲动，又隐隐记起，他只是因为走的仓促，才留了幽鸟笛，原本还想着，等他腾出手，让人把这小姑娘安顿安顿，令她衣食无忧，不受磋磨，就把幽鸟笛收回来。毕竟，幽鸟笛一共也没有几个。
    “为什么呢？”染烟见兰鸿思索良久，脸上隐隐含着笑，却不说话，又催他回答。
    “可能这就是我和烟儿的命中注定吧！”兰鸿才不会把曾经想过收回的真相说出来，他看着染烟听了这话垂下睫毛，暗暗欢喜，心中琢磨，她这么开心，他能借机讨个什么好处。
    到了迎春宴的日子，染烟被许嬷嬷精心打扮了一番，按着本朝贵族女子的喜好，梳了一个高高的凌云髻，却没有如平常一样饰以步摇，而是戴了一个凤钿金冠。染烟瞧着铜镜中的自己，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陌生感，很是有些不适应。
    幸而，丫鬟们见了，都说好看，连月娘和罗嬷嬷也赞好。
    进宫的衣着，层层叠叠，幸亏如今尚是冬末未过，倒是不怕热，只是加上头上的发冠，真的有些重，走起路来，都不由人更端正缓慢了些，才不至于被压弯。
    皇后娘娘对染烟真的是极好，即便迎春宴全是权贵家族的夫人小姐，她还是处处提点着染烟，又对众人说：“这啊，是阿元的心上人，阿元对她，喜欢的不得了！早就接入了府中，金屋藏娇了起来，说她不善与人相交，所以不敢早早给大家见到……他啊，竟是怕我们这些人，欺负了他的心上人似的……这孩子啊，竟就是这般维护自己的心上人，都特意进宫来请旨，让圣上给他赐婚呢。”
    皇后娘娘说着捂嘴笑了起来，筵席之上的其他人，也都轻笑起来。只是染烟暗暗观察，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神，那些对着她而来的笑意，总有那么几分难以言尽的奇怪。
    倒是不远处的白霜霜表情最为单纯，就是单纯地嫉恨，一眼就能看出。
    只是当真是冤家路窄，染烟从净室出来的路上，白霜霜正迎面而来。染烟立时盯进了她的手，月娘也往前紧跟了一步。

    第七十五章 迎春花宴
    蔼光长公主并未来赴宴,而且，染烟暗瞧着，皇后娘娘对白霜霜,多少有些冷淡的。或许因为没了依仗,又是在宫中,白霜霜今日里倒是一直很沉默，并未来找她的茬。只是两人这般撞在一起，染烟还是暗暗警惕她万一又要做什么。
    白霜霜停在离染烟两步之遥的地方，眼里似是要喷出火来，冷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你以为皇后娘娘喜欢你吗？她捧着你,无非是因为你身无依仗,别无所长，对鸿哥哥毫无助力不说，还全是拖累。你这样不知羞耻地出现在迎春宴上,人人都要知晓鸿哥哥宠幸了一个下等女子，原来看重他的，也要因此另做打算！”
    染烟见了几回白霜霜,每回都是搅蛮任性,如今听她说这些，很有些惊讶，下意识四下瞧了瞧,这走廊是修建在池塘之上的浮桥，倒是没什么人，会听到她们这里的声音。
    白霜霜又极为蔑视地冷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是真的要等及笄才能与鸿哥哥定亲吗？我与鸿哥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一直没有定下姻缘之事，无非是因为鸿哥哥的姻缘，极为重要！”
    “你这种女人，说了你会懂吗？你为鸿哥哥做过什么？无非看着他好，痴缠些好处……”
    她的脸色渐渐涨红，快要压抑不住怒气，就甩袖继续往前走，似是要撇开染烟，自顾离去，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伸手推向染烟。月娘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假笑着说：“请您小心点，可莫要摔到桥下了！”
    “小姐！”这时，走廊的那头，才匆匆出现了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白霜霜挣开月娘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小丫鬟也追了上去。
    “主子……”等她们走了，月娘开了口，却又叹了口气，才说，“您别听她胡说八道。”
    染烟心中却明白过来，为何自她那日进宫见到皇后，便觉得古怪。
    因为她无论如何，与兰鸿身份差异太大，原本是做好了准备，肯定不会被接受，说不得就像蔼光长公主说的那样，娇养在后院就是了，甚至连被圣上和皇后知晓的必要都没有。可是，皇后却很轻易就接受了她，还在圣上为此生气，用镇尺砸伤兰鸿之后，在这么多皇族贵亲的女眷们跟前抬举她。
    回去的马车上，染烟一直闷闷不乐，罗嬷嬷问了月娘，才知道白霜霜说了些什么话，回去之后，屏退其他人，对染烟说了些兰鸿的身世。
    原来，如今的皇后娘娘陶氏，以前只是宫里的一个低等妃嫔，虽很得皇上心意，甚得恩宠，在宫中却过得并不如意。当时在位的兰皇后，性情极为严厉，动不动就会惩治后宫妃子，因了她与皇上青梅竹马，祖上也对本朝很有功德，皇上即便知道她有时过分了些，也只是说上一句两句，并不当真阻拦。
    陶氏上头，除了皇后，还有好些位高位的宫妃，人人都比她位分高，有依仗，她难免受了不少磋磨，连肚子里的第一个孩子，都不慎早产而亡。
    后来，她又有了孕，且太医说，这一胎，必定是个龙子。陶氏就想法设法求见了兰皇后，自愿把这个儿子送给兰皇后。因着兰皇后以前生育时伤了身子，再无孕育可能，陶氏就说动了兰皇后，收下这个皇子。
    怀胎十月，呱呱落地，果是一个龙子，且相貌端正，身康体健，很得皇上喜欢。这个婴儿就是兰鸿。
    兰鸿生出来便被兰皇后养在身边，陶氏还特意提出，在名字里嵌入了一个“兰”字，以昭显兰鸿全然归属兰皇后，她这个生母，绝不染指。只是，陶氏嘴上这么对兰皇后说，看起来也从来不关注兰鸿，却暗地里打探，等兰鸿略略懂事，就想法设法一点一点告知他，乃是兰皇后从她这个生母怀里抢走了珍爱的孩儿。
    可能是母子连心，也可能是陶氏狡猾，兰鸿从最初的不信到信，并因了她的唆使，对兰皇后渐渐生出忌恨之心。
    而兰皇后，虽因自己注定无子，收下兰鸿，心里却也总有些疙瘩，害怕兰鸿总有一日，知道她非亲生母亲，就要反戈相向。只是陶氏表现的很是乖顺，兰皇后还是信了她，倒不是信她愿意献出儿子，而是信了陶氏为了让亲生儿子成为太子，会遵守这个契约。
    可是实际上，陶氏利用了兰鸿，想着法子陷害兰皇后，渐渐令皇上对兰皇后生了厌，同时，也更加得了宠，只是皇上要升她位份，她反倒都拒绝。
    一直到兰鸿五岁的时候，陶氏终于借了兰鸿这把无知无觉的刀子，一举把兰皇后从生门打入了死局，而第四次身怀六甲的她，也从低阶妃嫔，一跃成为新任皇后。皇后的册封大典之后不久，她生下了第二个龙子，也就是兰鸿的亲弟弟，如今的五皇子凌天昊，从此稳坐凤位，掌统后宫。
    罗嬷嬷说：“这些宫中秘闻，说了就是死罪，只是你要有殿下同心同德，便不能不知道这些事情。老奴也只能冒死一叙了，很多事情，老奴也不是完全清楚，只是因为从小在殿下身边伺候，知道的比别人多些。若不是因为我是圣上派给殿下的，后来殿下又想法设法护着，只怕如今也难以在这元邸里给主子您讲述这些了。”
    染烟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般翻滚。
    她虽一出生也活得百般艰难，孟老爷也没能对她尽够父女情分，可是她一直觉得，那是因为孟老爷误会了娘，以为染烟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对于孟府里的小姐少爷们，孟老爷还是算的上一位可依赖的父亲的。
    更不用说，娘为了她，宁愿吃苦受累，也努力把她养大。
    兰鸿的母亲，竟然把兰鸿当做争斗的工具，全不顾他的感受。染烟心中心疼不已。
    罗嬷嬷又说：“曾经有一次，殿下重病发烧，当时陶娘娘已经升了些位份，渐渐在后宫扎稳了脚跟，与兰皇后针锋相对起来。两人为了争斗，都假装不知殿下生病，想要让殿下的病情更危重一些，好到皇上跟前告状。”
    染烟听得眉头紧皱，双手下意识紧握住了罗嬷嬷的衣襟。
    “幸亏，蔼光长公主进宫，发现了故意被疏忽遗忘在偏殿的殿下，才找了圣上和太医，给殿下医治。太医说，若是再晚一些，殿下不说九死一生，即便医治好了，也恐要伤了脑子……”
    罗嬷嬷说得也唏嘘不已，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轻轻拍了拍染烟的手，说：“因此，殿下极为敬重蔼光长公主，长公主那次知道了殿下在宫中的艰难，后来也总记挂这殿下，暗地里护助殿下。殿下把长公主，当半个母亲敬重……”
    染烟点点头，说：“嬷嬷放心，我知晓了。长公主自不必说，白公子和白小姐，我也会为了殿下，多多忍让的。”
    罗嬷嬷又说了一些兰鸿小时候的事，染烟却越听越心酸，她以为兰鸿作为皇子，必然是锦衣玉食，如意幸福地长大，却如何想得到，兰鸿竟是这般长大，若说她的处境凄惨，那么兰鸿的，绝对称得上凶险了。
    晚上，兰鸿一回元邸，就跑来关切染烟的迎春宴去的如何，可有受人欺负。染烟却迎上去紧紧抱住他，贴在他胸前，半晌不吭声。
    兰鸿以为真的遇到什么事情，要叫月娘来询问，染烟才忙开口阻拦他。
    “迎春宴好的很，没人难为我。就是……我一日没见你，太想你了……”
    染烟说着润心润肺的话，眼里却分明有泪花。兰鸿有些怀疑，非要叫月娘来问，染烟踮起脚，主动送上香吻一枚，才拦住了他。又嗔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窝子浅，就是想你了而已，你非要叫人来问，万一弄得别人都知道了，我岂不是全没了脸面。”
    兰鸿这才放了心，哈哈笑道：“好好好！不过，即便人人知道你爱哭，谁敢说你没脸面，若是这府里的，自然任你处理。若是府外的，你告诉为夫，为夫为你去讨回来！”
    染烟瞧着他意气昂扬，并没因了自己的事面有烦恼，心下暗松，却又觉得，只怕兰鸿有烦恼，也并不一定会露了形迹。不免对兰鸿更增添了心疼。等要上榻，连赶他另睡的话也未说半句，只催着他熄了床边的烛火，莫要总亮着灯磨她，故意瞧她又羞又恼不堪承受的模样。
    染烟说想他，原只是推脱，兰鸿却当了真，过了两日，特意空出时间，说好好陪染烟一日。
    两人在京中有名的食府吃饭，兰鸿有些内疚地说：“你来了京中一年，我都没带你到处转转，以后，我定好好补上。”
    这家食府正在安明湖畔，兰鸿指着窗子里看到的山，对染烟说：“还认得吗？上次我们去过。”
    染烟隐约分辨出，这正是上次，兰鸿背着她爬的那座小山。
    “还想去吗？”兰鸿问。染烟点点头。

    第七十六章 冬去春来
    因着要去爬山,想要快些吃完饭，就再不言语，沉默地吃起饭来,偶尔望下斜对面的山,相识而笑。
    他们来的早,上楼来时，楼上雅间都还空着，吃到一半，隔壁才有了人。听声音是几位公子，说了一些学堂和科举的事，话题就越扯越远。
    “听说圣上终于打算立太子了……不知……”
    “这话可不要乱说！”
    “就你谨慎！咱们做学子的,关心这些,不也是理所应当吗？要是太子立的不好,学子们死谏，比考举还要重要些，毕竟考举只关系个人,太子却关系咱们的整个江山社稷……”
    有人打断了前面一人的滔滔不绝，很是不解地问：“除了三皇子，难道还会是其他人吗？”
    “你这就不懂了,要是想立他,何必等这么多年……”
    “那样最好，他虽有才能，心肠太狠毒了些。如今太平盛世,更需要仁爱之君。”
    “嗤！你老子要是有座金山，你也要跟兄弟拼死拼活的！你连个小丫鬟都要跟你弟弟抢呢！”
    话题立时被“小丫鬟”吸引了去，渐渐变得不适合入耳。幸而，兰鸿和染烟也吃得差不多,染烟见兰鸿面色不虞，站起身牵他的手，笑着催他走。
    山还是同一个山，台阶也并无变化，山景倒是因为冬日刚过，冷清了些，荒芜了些。但是染烟心里，却比上次要更暖一些。
    这次才爬了一点，兰鸿便拉住染烟，然后自己俯下身子，偏头笑着对她说：“来！”
    染烟要自己走，他却固执地半蹲在那里，只好又趴到了他的背上，本想着让他背一背就下来，却还是又一直背到了台阶顶上。
    兰鸿放她下来，却见她竟是满脸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
    “怎地还哭了？我错了，不该非要背你……”
    见染烟伸手想为他拭汗，忙蹲了下来。
    染烟泪眼婆娑，微微瘪了嘴巴，帮兰鸿把额上的薄汗尽数擦拭干净。才说：“我也想背你！我如何才能做到，在你爬山累了的时候，也背背你！”
    说着竟又涕不成声。
    等两人如上回一般，站在亭子里，太阳已经西斜，把天上的云朵染出一片嫣红的霞彩，很是好看。
    “那个便是我们的元邸。”
    染烟顺着兰鸿指着的方向看去，一片树木之间，正是最近已经熟悉了的雅山阁，那是元邸最高的阁楼了。
    又后知后觉的想起，上一次，兰鸿就是望着那个地方，对她说要不要换个地方住。可惜，她想的太错，才任性离开兰鸿那么久。
    兰鸿又指着那附近一些隐约浮现的屋檐和池塘，告诉染烟都是元邸的哪一处。
    这时，太阳从一片云朵里逃出，最后绽露了一下耀目的光芒，把远处的皇宫，映衬的格外壮美。
    染烟被吸引了注意，兰鸿就对她指着，辨认了一些皇宫的建筑。
    “那个应当是登月阁，据说前朝有后宫妃子，从那上面奔月而飞，也有的说，是从上面跳到了宫墙外的护城河上。登月阁是宫里的不祥之地，因此很少有人去，我小时候倒是最喜欢爬到那个上面，从上面，可以看到整个皇宫，甚至可以看到整个京城……”
    夕阳照射到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灼灼光彩，很是巍峨壮观。兰鸿的目光在皇宫逡巡一圈，渐渐变得黯然。
    “小烟，他们说得也没错，我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是我也不是天生如此的，我也只是想要好好活着。”
    染烟转身面对兰鸿。兰鸿又高大又健壮，她与兰鸿相比，就如燕雀与猎鹰，小猫与雄狮，可是，她却对他生出怜爱之心，恨不能将他抱入怀中，好好爱他，给他安慰。
    “兰鸿，罗嬷嬷对我说了，兰皇后和，皇后娘娘……”
    兰鸿眼神闪了闪，脸色有些僵硬。
    “原该在你进宫前就告诉你的，只是她应该不会针对你，就没那么紧迫。”
    “我也曾经傻瓜了十来年，最早的时候相信她所说，认为是兰皇后从她抢走了我，她为此肝肠寸断。”
    “后来兰皇后殁了，她给我改名元昊，说是为了期冀我成为太子，又逢人便说圣上如何器重我，私下对她如何说想立我为太子，又教我要学会立威，以免因被传害死了兰皇后，被人轻看……我都一心以为她是为了我好。而且”
    兰鸿拢了拢染烟外袄的领口，脚下挪了点位置，挡住了突然吹起的冷风。
    “那时她已经有了五弟天昊，我生怕她不再如以前一般待我，就对她言听计从，想争抢她的……”
    “你定想不到我也会这般傻吧！”兰鸿问道，语气里却是绝对的肯定。
    染烟贴在他怀里，半天没出声。等开口说话，鼻子已像是塞住了一般，嗓子也有些哑。
    “兰鸿！”她叫了一声，有些不忍心兰鸿继续回忆这些。
    兰鸿却脸色如常，拍拍她的背，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其他人把我作为靶子，好给五弟铺路……可笑我，好好配合了十来年……”
    染烟不知该如何安慰兰鸿，只得抱紧他，挤出一点笑来，说：“兰鸿，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太阳即将落山时，两个人手牵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下了山。染烟想着兰鸿今日对她说的一切，悄悄把牵在一起的手，更用了点力握紧。
    回了府之后，又偷偷去问罗嬷嬷，听了那些陶皇后为了五皇子，欺骗兰鸿做的事，又泪湿了帕子。
    罗嬷嬷说：“她曾给殿下改名做元昊，所以常唤殿下阿元，又把元邸赐给殿下。后来殿下明白了过来，就自请出京，亲自上过疆场，当过查案的钦差，吃了不少苦……不过都算过去了，殿下如今啊，再不是别人可以随意拿捏的人了。”
    染烟又细细想了一回，她身无长物，能为兰鸿做的，第一个便是不添乱，不能再如之前一样，惹上冯子敬那种祸事，几乎害了兰鸿。因着这个，她本记挂着常去兰心茶肆，也息了心思，只偶尔叫人暗暗接了秀儿几个来说话，再教做些新鲜的点心。
    兰心茶肆的点心，虽然不如染烟在时那般精妙奇趣，但是她们几个糊口，倒也够的。况且染烟总是会送去一些好东西，定期也让人送些普通的馒头点心，陪着红豆金花一起送给西北城的小乞丐们。
    罗嬷嬷则常住在了元邸，开始教染烟更多的事情，诸如理家。
    “元邸管束一向规矩，倒不事事要管，只是这理家的道理，倒不一定只用来理家。”
    罗嬷嬷教理家，却常拐去宫里的事情上去。染烟并不在意她说些什么，只努力学着去理解，只盼能学的聪明些，成为兰鸿的助益，而不是拖累。
    反倒是兰鸿，一旦有空，就非带着染烟去京中各处吃喝游玩，以做在枣牙胡同闷守的补偿。为了出行方便，兰鸿自然不会以三皇子的面目示人，他又妆上了胡子，又刻意妝扮过，和本来面目差异很大。
    有一回，两人出行，还被人当做了父女，染烟羞了满脸红，兰鸿却气得吹胡子瞪眼。
    天气渐暖，京中的气氛也“热”了起来，或者说，关于立太子的传闻和讨论，愈发喧嚣。其中最主要的两个人选，便是同为陶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和五皇子。
    三皇子经过这么些年，玖拾光整理无人敢质疑他的能力，却不知因何，性情暴戾的传闻愈来愈盛。而与之相比，五皇子几乎是个能立在庙里的，仁德良善，从小便友爱兄弟，不争不抢，长大了，更是每年都要做些施粥舍财的善事，皇子之中，就没他这么谦谨自省的。
    染烟也听到过好多回，只是她偷偷观察兰鸿，他既不怒，也不急，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染烟倒是不在意兰鸿到底做不做得太子，她只是心疼兰鸿这般被人说道，且很多事情，都并不真实。
    起初的时候，每回听到这些，她虽装着不懂，百般哄着兰鸿开心，心里却总归不大高兴。反倒是兰鸿劝她，不用去在意这些。
    倒是长公主那里，兰鸿特意带着染烟去拜见了几次，之所以是几次，是因为前几次长公主都借故推脱不见，最后一次，才终于见了他们。
    白霜霜也在，脸上的敌意仍然一眼可见，只是兰鸿一直同染烟在一起，她就多少有些扭曲，又是对着染烟恨，又是对着兰鸿笑，像是在变脸一般。
    回元邸的马车上，兰鸿特意叮咛染烟：“她是个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以后若是万一见到她，千万莫要让人离了你身边，同她单独在一起。”
    染烟想起枣牙胡同的事情，试探着问：“你那时让我躲着她，是因为这个吗？”
    兰鸿笑笑不语。
    四月的时候，增开了一次春闱，往年落榜举人皆可参加。
    五月初的时候，圣上在金殿之上，钦点本科的三元，并要立下太子。
    整个京城都因此喧嚣和紧张了起来。元邸诸人，也不例外。

    第七十七章 金殿壁冷
    一直等到午后,兰鸿被赐封太子的消息才传了来，元邸里自然上上下下都欢天喜地，染烟让管家快些封赏全府,也激动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虽不懂皇权位份,但是也渐渐知晓,兰鸿若是得不到这个位子，即便他能放手，别人也放不了他。
    接下来的几日，兰鸿忙得几乎难得休息，元邸的门槛也几乎被来拜见和送礼的人踏破。只是兰鸿早已交代下来，礼物帖子,都由管家照单收下即可,并不接见。
    到了天师选定的吉日吉时,兰鸿才正式拜祭过历代陛下，搬入了东宫。
    府里的下属及仆从，选了一部分人随着进宫,还有一部分人，仍然留在元邸，自有其他安排。
    染烟却没能随着进宫,因为封赐太子妃的旨意,还没赐下来。圣上本就不同意这件事，兰鸿更不敢让染烟进宫，以免被圣上真的当个暖床丫头,更难恩准。
    罗嬷嬷安慰染烟道：“殿下这么做，也是为了主子的未来考虑。”
    染烟并不太在意，只是两个人在元邸住了这么久，乍一分开,自然挂心的很。偷偷问月娘：“如今兰鸿成了太子，皇后娘娘……可会对他好些。”
    月娘嗤了一声，说：“皇后娘娘啊，如今可是气得病倒了！”
    染烟问她为何，月娘说：“她啊，百般把殿下竖成箭靶子，宣扬殿下性情冷硬，不讲情面，又故意想法设法让圣上把那些做恶人的活计，都派给殿下。什么当钦差密查贪污，斩杀贪官；什么巡视灾区，镇压灾民造反。偏偏啊……”
    月娘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殿下每样都做的好。而且据说，这次圣上赐封太子，正是觉得殿下这般凶神恶煞，以后才堪稳江山，而有些皇子，太过于妇人之仁，性情懦弱，恐怕以后容易被朝臣左右。哈哈哈哈……真是解气！”
    月娘说着哈哈大笑，许久都止不住。
    染烟已听说了些事情，知道他们这些人，当年跟着兰鸿，也吃了陶皇后不少暗亏。又被她的爽朗笑声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终于停下，又在一起说了些以前的事情，一时唏嘘，一时揪心，愈发感受到了兰鸿当时的艰难。
    月娘见她担心，又反过来安慰：“你放心好了，殿下身边跟了得力的侍卫，而且如今殿下是太子，若有人想对太子不利，那便是谋朝篡位、诛灭九族的死罪！”
    封赐太子，并不是换个名号，住进皇宫那么简单，还涉及到太子的职权划分和交接。幸好，兰鸿对朝中之事，早已是心中有数，唯一让他心急的，便是染烟的太子妃之位了。
    圣上不愿松口，他也只能想法设法做些让圣上开心的事，帮圣上解决一些朝事重臣的大麻烦，若找到机会，便见缝插针劝说一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圣上总算是开了金口，同意见上染烟一面。
    染烟心中自然忐忑，进宫前照镜子，觉得自己假笑起来脸都是僵的。
    染烟被兰鸿带进坤宁宫，看到圣上和陶皇后坐于殿上，稳住心神，按着罗嬷嬷教的，行了个大礼。
    圣上看起来比兰鸿严肃的时候还要更冷硬可怖，陶皇后也没了以前见面的慈爱和善。
    兰鸿又想着法把染烟美化了一番，比如什么聪颖贤惠，温柔恭顺，厚德良善，心灵手巧。染烟在他身旁，听得心中羞臊，觉得他说的完全不是自己，又暗暗感动兰鸿为了她，竟真的在圣上面前，百般争取。
    圣上脸上却不辨喜怒，一直等他说完默默静候，才说：“你可知你的妻室，未来是什么人？”
    兰鸿回说：“她自然是与我相伴一生、同甘共苦的人。我知本朝有无数贵家千金，可为我带来更多的支持和好处。可是我作为大丰朝的太子，平衡世家关系，把握各股势力，获得臣民支持，乃是我应该努力学习和做好的功课，怎能靠着女人来实现。若靠着女人，一旦我有所偏宠，岂不更是祸国之灾。”
    圣上冷哼一声，有些冷厉地望向染烟。若是常人，被他这般威慑，怕是吓死了。但是他这样子，和兰鸿生气时几无差异，倒让染烟心中暗笑，反比刚来时还放松了些。
    “我大丰朝，自然是不需要靠女人……”圣上从染烟收回目光，表情隐有松动，兰鸿和染烟偷偷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期待。
    “当啷”，侧殿突然传来陶瓷相撞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因着殿内很是安静，就很清晰。
    染烟也因此微抬了下头，正好用余光瞥见，一直安静不语的陶皇后突然弯了下唇角。
    “圣上，我原觉得，这孩子确实不错，至少乖巧温柔，正配阿元这样暴躁的性子。”说到这里，陶皇后长长叹息一声，“只是呢，阿元再喜欢她，也不能夺□□妾啊……”
    殿中其他三人，皆有些惊讶地看向陶皇后。特别是染烟，她还未及笄，便跟了兰鸿在一起，中间虽然离开过枣牙胡同，后来才知，身边也都有他的人。绝无可能成为别□□妾。陶皇后这话，难道是有何误解。
    “圣上，阿元是太子，总要有所顾忌，不能老是这般任性妄为。”陶皇后甜腻腻的声音，似是为了兰鸿忧心忡忡。
    待圣上和兰鸿都瞪视向她，她面露委屈：“唉，容妾身把苦主请上来一叙。”
    陶皇后拍了三下掌，嬷嬷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兰鸿见那人向染烟这里走过来跪下。从染烟的左侧走到了右侧，挡在了来人和染烟之间。
    染烟转头看兰鸿，却看清了进来之人的面目，瞬间脸色煞白。来人虽衣着打扮与以前很有些差异，还是辨认的出来，正是那位意图调戏她，并从孟府索要她的范老爷。
    他虽穿着打扮不错，但是依然是枯瘦如柴，留着几缕山羊胡，望过来的时候，三角眼还是那般令染烟毛骨悚然。
    “低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吧。”带他进来的嬷嬷轻压了下范老爷的肩膀，他很快低下头，却有些发起抖来，“小，小……小人……”
    陶皇后厌恶地看了眼范老爷，对进来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便提点他道：“你把卖身契拿出来，说说是怎么来的。”
    范老爷把手里拿着的一张黄纸头抖抖索索地展开，结结巴巴地说：“是她，她爹，不，她原是孟府的奴才，孟老爷就把她卖……卖给，了我，我。”
    范老爷说着，那个嬷嬷把他手里的纸，展开给陶皇后看看，又拿到兰鸿眼前。
    染烟感觉瞬间如入冰窟，动弹不得。范老爷所说，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当年她之所以不顾一切逃出昌平镇，就是因为孟老爷，已经定下把她送给刚刚中举的范进士。
    她心中发慌，已经忘了兰鸿给她另办身契的事，身形一晃，几乎站也要站不稳。
    兰鸿在她身侧伸出手，微微扶在她背后，稳住了她，才对着面前的卖身契冷笑一声，说：“这身契看起来倒确是真的，只是，皇后娘娘恐怕找错了人。”
    他直视着上座的陶皇后，眼里并不是恨意，却是蔑视，看得陶皇后心中一紧，只是瞧着面色惨白的染烟，她又弯了嘴角，说：“阿元，母后本想着成全你们，才去找这位小妇人的家人，好拿了八字全了礼。没想到……唉！阿元你可不能走了歪路！”
    染烟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她虽不曾觊觎兰鸿身边的位子，但是兰鸿并不似别的男人，虽位高权重，府里却全无其他女人，连身边伺候的都多是年长的嬷嬷和姑姑，对她真的是一心一意。她就也渐渐生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贪心。却没想到，这个奢望，竟就铩羽在此。
    兰鸿自然可以不管不顾，但是圣上更加不会同意不说，她也不忍心让兰鸿为了他，便成了“夺臣民妻妾”的太子。
    染烟心中一团乱麻，兰鸿却往她身边又挪了挪，用手掌在她身后抚了抚，看她终于清醒了些，转头看过来，对着她笑笑，才含着未褪去的笑意，对圣上和陶皇后说：“本想着等圣上恩准，再请来染烟的家人。如今看来，却是不行了。”
    他轻轻抚了抚染烟的后腰，以作安慰，才转身走到殿门口，叫了声“长生”，低声吩咐了些什么，又走了回来，对圣上说：“劳烦父皇久等些！”
    说罢，也不管圣上和陶皇后的脸色如何，携了染烟，坐在了一旁的坐椅上。
    殿中一时安静，陶皇后瞥了眼兰鸿和染烟，请皇上到后殿说话。染烟有些惶恐陶皇后要说什么，却见兰鸿嘴上很敷衍地说了声“儿臣恭送”，脸上却并无忧虑，反而因着他们的离去舒了口气。
    兰鸿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染烟说：“有没有被圣上吓到？”
    染烟还没从方才的惊惶中走出来，木木没有回答。
    兰鸿又笑着问：“这头乱认主人的畜生，可要我杀掉？”
    这次的声音却比方才大了些，至少还跪在大殿中央的范老爷是听到了，本就畏畏缩缩的身体，更蜷缩成一团，几乎像是瘫在了地板上一般。
    站在他身旁的嬷嬷拍了下他的肩膀，小声说：“你只要照实说，主子慈善，答应你的都会做到的。”
    嬷嬷的声音极小，染烟只听清“照实”二字，兰鸿却说：“陶嬷嬷，你对我母后一片忠心，会有好报答的。”
    “恐怕还要等上一等，要不要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染烟还在琢磨他方才的问题，兰鸿却把她一双有些冰凉了的小手，全拽了过来攥住，轻轻抚摸着为她取暖。又问：“怎地这般冷，可要喝些姜糖水？”
    染烟的手渐渐被他暖了过来，心也终于不再慌作一团，心中暗暗想，她是绝无可能跟范老爷走的，恐怕只能让兰鸿仗势欺人，从范老爷手里再买下她。若是圣上接受不了她做兰鸿的妻妾，那便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如今兰鸿初为太子，且圣上仍然正当盛时，若是为了自己违逆圣上的意思，恐怕不好。
    只是兰鸿执拗，说不得还得她自己劝说一二。
    但是，她如何真的愿意开口劝兰鸿另娶她人？

    第七十八章 花园叶乱
    “我让人去请你的父亲了,到时候恐怕要委屈你，叫声爹了……”
    染烟正在踌躇，兰鸿贴近她耳朵说道。她这才想起,兰鸿之前似乎与圣上说过,要请染烟的家人。只是她方才已经慌了神,竟都忽略了过去。
    染烟望着兰鸿，目露惊讶。要请孟老爷？不正是孟老爷把她卖给了范进士吗？兰鸿难不成是要让孟老爷收回此契约？
    要叫孟老爷爹爹，确实不容易，而且，说实话，她已记不大清孟老爷长什么样子。
    好似等了很久,外面才传话给兰鸿,人带来了。兰鸿起身和染烟又站在原处,请了圣上和陶皇后出来，说：“儿臣已经把染烟的父亲大人请来了。”
    陶皇后皱眉，满眼狐疑。盛帝摆了下手。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才跨进门槛不久，就大声说：“臣江铁岭拜见圣上！”
    声音洪亮得几乎有些震耳朵，染烟觉得有些耳熟,悄悄回头扫了眼,发现自己并不熟悉，更加不是孟老爷，却是一个见过的人。
    “唉哟我的染烟女儿！你爹爹我来了！”来人看到染烟略略回头,扬手挥了挥，竟不像是在大殿上，而是在街头。
    染烟挑眉看兰鸿，他眨了眨眼睛,满脸都压抑着开心，却偏偏做出一副很正经的模样，拱手对来人道：“江大将军好！”
    “铁岭！你？这是你女儿？”圣上却并没因了来人的鲁莽而生气，一边伸手招呼人给江大将军赐座，一边讶异地问他。
    “臣谢座！但是臣不坐了，臣就爱站着。嘿嘿嘿……”江大将军笑起来显得更加憨厚，“臣因着没有妻室，就收养了个乖女儿，没想到这才进京没多久，就被太子殿下看中了……嘿嘿嘿……”
    “朕不是跟你说了，随你想要哪家的闺秀，赐婚给你吗？你不是还在京中呆半年，正好再多看看！”自从这江大将军进了殿，圣上明显和气了很多。
    兰鸿却“咳咳”了几声，圣上听到了，眼神立马如飞刀般镖了过来，江大将军听到了，又嘿嘿嘿笑了几声，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头来，递给伺候盛帝的老太监，说：“听说有人冒认臣女儿，臣连女儿的身份契证都带来了，臣女叫江染烟，圣上您觉得这名字是不是还挺好听的？”。
    “圣上，她的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叫孟染烟！”陶皇后脸上满是愠怒，原本甜润的嗓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我……臣女从小便叫江染烟！”染烟偷觑了眼兰鸿，很是坚定地开了口。
    圣上却不管她和陶皇后的话，又问江大将军：“这正是你女儿？”
    江大将军转头看看染烟，道：“自然是我江铁岭的女儿，不过肯定不是我生的，我长成这样，生不出这样的嘿嘿嘿。”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左右摆手。
    “圣上！”陶皇后还待说话，盛帝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瞬间闭了口，脸却涨的通红。
    盛帝冷冷道：“铁岭说是他女儿，那就是他女儿！”
    江大将军闻听此言，毫不谦虚，反对着陶皇后嘿嘿嘿笑。
    兰鸿瞥了眼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的范老爷，说：“冒认皇亲国戚，按律……该全家问斩的。儿臣……”
    他的话未说完，范老爷已经哭着在地上狠狠磕着头，嘴里叫着：“娘娘！娘娘救我！”
    “冒认的歹人，为何向梓童求救呢？”
    盛帝的声音不大，却冷得让范老爷立时闭了嘴，又见陶皇后和带他来的嬷嬷也完全不为他说话，心生绝望，望了一圈这殿中除他之外或坐或站的人，心里打定了新主意，又磕着头说：“是有人来找我！现做的卖身契，还特意找人做了旧，说看不出来是新做的！还许了我好前程，我才鬼迷了心窍！求各位贵人饶我一命！饶命啊！”
    范老爷偷看了眼染烟，却撞见兰鸿杀人的目光，又忙低下头。
    “我不认得这位小姐！我认得的人是孟染烟，虽和这位小姐有几分相像，但是也没那么像，很不一样。年龄看起来也差些。孟染烟还小！我该死！我利欲熏心！”
    他絮絮叨叨说着胡话，求着情，陶皇后眉头越皱越紧，盛帝已经怒不可遏，朝身边大太监递了个眼神，甩袖要走，又招呼江大将军跟上他。
    兰鸿恭敬地说了句“恭送圣上”，又朝陶皇后行了个礼，道：“儿臣告退”，就牵着还正在行礼的染烟往殿外走。染烟侧身的时候，看到范老爷被两个宫人堵了嘴，拖了出去。
    染烟随着兰鸿进了东宫。东宫倒是早已建好的，只是毕竟一直没住人，有些地方还要继续修建。兰鸿说：“这东宫的宫殿房屋倒是尽够住了，咱们也不用重新大修大建，等你进宫了，就慢慢按你想要的重建花园……”
    染烟点点头，扯了扯他的衣服，问：“范……他家真的会被全家斩首吗？”
    兰鸿伸手想摸她的头，又怕把她今日里做的极为精致的头发弄乱，就改为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笑着说：“你让斩就斩，不想斩就不斩！”
    染烟听了这话，却红着脸低了头，半晌才说：“他家的妻儿，我记得倒不是坏人……”
    兰鸿知道她心生不忍，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却盯着她问：“烟儿为何脸红？”
    染烟四下里望，下人们都离的有些距离，才小声道：“你方才那样说，倒像是话本里的昏君一样……而我……”
    她不想再说，兰鸿却偏抱住她，不说不准她走。只好把后话说了出来：“我就像是昏君的宠妃一样。”
    兰鸿听得哈哈大笑，倒是比江大将军还显得爽朗豪迈起来。
    染烟又嗔他：“你找了江大将军，怎不告诉我。还让大将军自己跑去兰心茶肆看我，几乎被我们当成坏人！”
    兰鸿才和染烟说了江大将军的事情。原来江铁岭虽只是一个普通的西北将领，却曾在圣上征西时，做过圣上的护卫，救过圣上的命。而兰鸿去西北打仗时，也与他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江铁岭去岁刚好要进京呆一年，操练京城外的铁骑兵，兰鸿就把染烟的身份契证，改到了他名下，做了他的女儿。只是当时刚好兰鸿有急事离京几日，江铁岭却是个急性子的，就没等兰鸿回来，先去偷偷看了下自己的“准女儿”。
    染烟想到当日，江铁岭叫住她，问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有些好笑。却又想到，原来那时，兰鸿便已为了他们在一起而绸缪计划。又是感激，又是甜蜜，觑着一个栏杆柱子后，偷偷亲了兰鸿一口。
    她只是想亲那么一小口，兰鸿却顺势把她压在了柱子后。记得她惊呼道：“不要！这是皇宫里，万一被人看到！”
    “东宫里没有别人……”兰鸿说着咬了上去，可是这毕竟是比较陌生的地方，染烟一时悸动，一时惊吓，只是被亲了一回，却如同做了次贼，慌的心里小兔砰砰砰乱跳不停。
    只是，为着染烟在宫里的名声考虑，兰鸿还是忍下心，要让染烟回元邸去。
    因着东宫离东华门很近，就也没坐软轿，两人前头走着，月娘和其他人在后头跟着。路过东麗花园时，却觉得宫里开始喧嚣起来，顺着声音望，竟是哪里起了火，一片火光和浓烟。
    兰鸿大概算了下方位，脸色顿变：“不好！是圣上的寝宫！”说着急着要去，却又顾虑这染烟。
    染烟推推他，“快去看看圣上如何，我有月娘他们呢，自己回去就是。”
    兰鸿看着火势和隐约的人声，只好对月娘叮嘱一声，往火光和人声之处奔去。
    月娘脸色也有些焦虑，看了看，对染烟说：“主子，我们走吧。”只是染烟也很是担忧，一担忧圣上和皇宫，二也担忧追过去的兰鸿，看了看天色还早，就让大家就在这里先等等再说，又让人去打探消息。
    本以为等等，火便灭了，没有想到，火光虽弱了，浓烟却愈发浓重，而且皇宫里的喧嚣声越来越大，等渐渐到了近前，竟是打斗的声音。
    月娘和随行的人都吓了一跳，忙围过来要护住染烟。染烟却对着众人说：“快去找殿下！快去找殿下！”
    护卫染烟的人，自然都是兰鸿的近卫，也都有些心焦，只是染烟也要护的，只能一半人护住染烟，继续往东华门走，一半人去东宫找人出来，好去找兰鸿。
    没想到，染烟才走了没多久，竟碰上从东华门进来的歹人，看起来竟是本朝兵将衣着，只是半蒙着面，见人便杀。
    因在宫中不能带刀，月娘只好拿出藏在身上的软鞭，护着染烟又往东宫方向退。
    等又回到东麗花园，这里竟已经有两拨人在打斗，月娘见势不好，护着染烟往花园里躲，想找个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处。
    花园中间，倒是有一片假山石，月娘和染烟来到山石后的洞穴口，却发现已经有一人正要往里进去。
    月娘伸鞭就要卷向洞口的人，染烟一把抓住她胳膊，小声喊：“是圣上吧！快快住手！”

    第七十九章 北城之夜
    鞭子堪堪在打到该人时才又卷了回来。他转身,正是盛帝，只是却穿了一身宫人的衣服。盛帝头上未带金冠，发髻上挂了些灰尘,分明已经有些狼狈,转过脸的神色却毫不慌张,反质问染烟：“你如何认出孤的？”
    染烟指了指盛帝脚上金丝绣成的九龙靴，月娘匆匆行了个礼，问：“圣上怎么在这里？太子殿下见养心殿方向失了火，已经带人过去看了。”
    盛帝刚要说话，一个老太监喘着气跑了过来，警惕地打量了下月娘和染烟,才对盛帝说：“拿来了！”
    打斗声离这里愈来愈近,盛帝矮身又往假山洞里要钻,弯着腰，犹豫了一下，并未回头,却往身后挥了挥衣袖，说：“你们也跟来吧。”
    打斗声越来越近，月娘也有些慌张,悄悄往打斗处张望了下,并未听到自己熟悉的声音，就推了把染烟，“走！”
    两人跟着盛帝和老太监进了假山洞里,却原来这假山下面整个都是空的洞穴，七拐八绕，不知到了哪里，光线越来越暗,老太监从身里的包裹里拿出火石和蜡烛灯，点燃了，才看得清路。
    老太监和盛帝对着一块石头推了一推，却死活没推动，月娘放开拽着染烟的手，说了声“我试试”，就上前发力猛推。
    看似严丝合缝的巨石渐渐有了缝隙，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老太监拿着蜡烛灯先爬了进去，在里面大概照射了一下，对外面叫了声：“圣上！”
    盛帝也爬了进去。染烟和月娘随后跟上。爬进去后，倒是能勉强站立的，只是也就一人多高，盛帝高大，几乎要顶住了头。老太监前头秉着蜡烛灯，盛帝紧跟，染烟走在中间，拉着月娘的手。
    “月娘，兰鸿？”纵使这山洞里黑魆魆、阴森森，很是恐怖，染烟心中却还是最牵念着兰鸿。圣上虽未说明，但是皇宫中突然失火又打斗，连圣上都换了衣裳钻了这黑洞，染烟即便不懂治国理政，也能猜测出，恐怕是有什么不好了。
    蜡烛灯光线有限，到了染烟这里，已经仅剩一点余光，月娘要盯着染烟走过的路，绕开地上的水坑和墙上的石头，全神贯注着走路，都没分神注意到染烟的担忧。前头盛帝却说：“你倒真是个忠心的丫头。”说罢竟叹了口气。
    染烟心中忧虑更盛，还想大着胆子再问问盛帝，究竟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可有看到兰鸿。
    月娘却在后面“嘘”了一声，然后对前头说：“这个洞还有多久出去？可有岔路？能不能再走快些，我听着声音，只怕是有人跟了进来，还不少！”
    月娘的话说完，前头烛光忽闪，老太监脚下急的踉跄，拉住盛帝，加快了步伐，染烟也提起裙摆，被月娘半推着努力走快了些。
    只是她们四人却实在走不了太快。盛帝虽看起来高大康健，却毕竟也已经年过半百了，又养尊处优了半辈子。老太监看起来比盛帝还老迈些，染烟虽年岁轻，毕竟弱质女子。也只有月娘能快，却奈何要迁就其他人。
    因此，他们虽已经又急又累走出了汗，身后追兵的声音，却明显越来越近，一开始还只有耳聪目明、听力过人的月娘听到，到了后来，其他几人也都能听到了。
    染烟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因着惊惶，倒也不觉得累，只是脚下坑洼不平，碎石甚多，好几次几乎绊倒，加上绣鞋底薄，硌得脚有些疼。
    幸好，终于走到了头，四人挪开一堆碎石和垃圾，出了洞口，见是一条干涸的河道里，幸好并没水，只是到处扔着垃圾。
    月娘抬头看了看，惊道：“西北城？”
    盛帝皱眉四望，显然也是才知道。
    河道有些高，又是平直的，不好爬上去，幸好月娘一跃便如飞燕般轻轻松松上了河岸，先把最轻的染烟吊上去，然后才用腰带，一切把盛帝和老太监也想办法拉扯了上去。
    四人出来后，虽把洞口略微又掩了掩，但是若追兵已在洞中，听脚步声人又不少，追出来也是早晚的事。所以也不敢久留，瞧着有可能掩藏的地方急急逃走。
    幸好西北城本就如蜘蛛网一般，七拐八扭的，只是有时候也会因此碰上走不出去的死胡同，要走回头路，这般绕来绕去，已经隐隐能听到追兵的声音。
    月娘暗暗觑了眼盛帝和老太监，心中盘算，若是丢下他们，自己带着染烟，肯定会更快更安全。若是实在不行，就只能如此了。
    幸好追兵的声音还有些距离，只是，好像又有人坠在了他们身后很近的地方。
    不知月娘发现了，染烟也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不凑巧的是，前面偏巧是个死胡同，盛帝和老太监也只能止住了脚步。
    四个人小心翼翼靠在小胡同破旧的泥墙上，齐齐注视向胡同口。月娘手里的鞭子已经做好了准备，染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就学着盛帝，在地上捡了块破瓦片，紧紧捏在了手里。
    拐角的墙下，露出半个脑袋，看了眼染烟，露出个无比欢快的笑脸。
    “果然是你！我就说是，二愣子还说我认错了！”
    在说话的小乞丐背后，又走出一个差不多年岁的男孩子，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就看到个背影，没认出来呢……嗯……小石头，确实眼尖！”
    盛帝和老太监瞧着这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倒似与染烟很熟悉似的，面面相觑。
    月娘却是知道染烟给这帮小乞丐送馒头送棉衣的事情，也陪着来过，心念一动，问：“你们可知道哪里有比较隐蔽，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二愣子这回可比小石头机灵，压低声音问：“可是有官兵在追你们？我们之前瞧见他们了，手里都拿着刀剑，好吓人！”
    盛帝眉头愈发皱紧。染烟轻声道：“是，应该是他们……”
    小石头贴近二愣子耳朵，说了几句话，二愣子点点头，对染烟说：“跟我们走！”
    月娘和染烟对了个眼神，跟着他们往外面走。盛帝和老太监犹豫了一下，也无奈地跟了上去。这西北城他们是真的不熟，而且，方才走远的追兵，好像又绕回了这里。
    两个小乞丐带着四人绕来绕去，眼前的景象，对于染烟看起来开始熟悉起来。正是小乞丐们平日里呆的那个破屋子跟前。
    看到四人，小乞丐们面露警惕和怀疑，待看到染烟，明显都放松下来，有些性子活泼的小孩子，就走近些，对着染烟傻笑。
    有一个光头的小男孩凑过来，抬头对着染烟说：“你怎么很久没来了，都是红豆和金花来，她们说是你让送来的……前些日子送来好多肉包子……我吃得饱饱的！”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就好似刚吃的饱饱的一般。
    一到了这里，二愣子和小石头就跑进了破屋子里，这时候，同两三个大些的孩子走了出来，小石头冲着染烟几人招手：“来！”
    染烟虽来过这里很多回，却从来还没进过这个看起来已经腐朽得岌岌可危的破屋子，等进去，才发现里面倒是还好，还放了几把桌椅，只是一个屋角那里，堆着些木柴和稻草。
    有人正在把其中一些木柴挪开，然后扒开稻草，伸手，竟然拉起一个木板，然后对着染烟几人招手，“快躲进去！”
    外面已经传来有人问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追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四人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跳进了木板下的坑里。
    里面很矮，大人只能蹲着，也不很大，估计顶多能拥挤蹲个七八个人的样子。
    等四人都蹲好，头上木板落下，里面瞬间一片昏暗，只能听到小乞丐们把柴火和稻草重新堆到木板上的声音。
    “真的没见到？”他们躲进去没多久，追兵就到了，厉声问着小乞丐们，听他们说没看到，又利诱道：“这是五两银子，有人看到了，告诉我们，这五两银子就归谁了！”
    木板下面，众人皆是有些紧张，毕竟对于小乞丐们而言，能吃饱才是最重要的，而五两银子，且不说一个人，都足够好些人吃上一阵子了。
    而木板外面，小乞丐们也突然一片沉默。那个拿银子的追兵等了下，又说了一遍，才终于有人开了口。
    “我们虽然刚才没见到，但是官老爷们要是赏点银两，就请老爷们放心，我们一定到处去帮你们找找！”
    “对对对！我们一定帮你们找！”
    追兵骂了句“王八羔子”，又说了什么话，估计一边说一边走远，木板下越来越听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子，木板上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凑到模板上的缝隙说：“他们暂时走了，不过还在这附近转悠，你们就继续躲在里面吧。”
    染烟想起来问：“能帮我去找下红豆金花她们吗？告诉她我在这里，让她去找胡子大叔！但是不要让她们来这里找我！一定不要来！”
    因着兰鸿易容时的胡子形象，红豆和银花以前一直说他是胡子大叔。
    “好，不过估计要很久，你多等等。”
    因为木板上有缝隙，即便上面压了柴火和稻草，也是透气的，只是蹲着有些腿脚麻木，但是如今，这个都不算什么了。
    倒是后来，那帮追兵还来过两回，只是小乞丐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总想要好处，他们就又走了。似乎还有小乞丐挨了打，染烟握着月娘的手，听得都是一紧。
    几人在木板下不知，夜幕已经渐渐降临。等木板再次掀开，外面已是星稀月明，有小乞丐在坑里找到染烟的方向，伸长手臂，递了两个馒头给她。然后才又从身后接了三个馒头，依次给了月娘、盛帝和老太监。又把木板轻轻掩上。
    染烟把其中一个馒头递给一直在身旁扶着她的月娘，说：“这个也给圣上吧。”
    月娘在黑暗里摸索着递给盛帝，盛帝推辞道：“不用了，这个是人家给你的……”语气分明有些阴阳怪气，不过后来还是收下了。
    四人吃了馒头，不再饿得发慌，又疲倦又困乏，都有些昏昏欲睡。
    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又听到外面有了喧嚣声，四人都被惊醒。

    第八十章 元邸密话
    听到脚步和喧嚣逼近的声音,四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染烟发现身子已经僵掉一般的难受，却也不敢乱动。
    “姐姐！姐姐！”
    突然从外面传来女孩子的大声呼喊,即便隔着木板,染烟也隐隐分辨出,这是红豆。月娘应该也分辨了出来，小声问：“是红豆吗？”
    染烟尚未回答，脚步声已经到了他们头上，她和月娘手握着手，轻轻往坑壁贴了贴。
    “小烟！”木板乍一拉开，兰鸿的声音便从头顶传了下来,比往日略有些沙哑,满是担忧。
    “兰鸿！”染烟喜不自禁,扶着月娘想要站起来，却奈何蹲坐太久，脚都麻了,又跌坐到地上，只好冲着兰鸿挥手示意。
    “兰鸿！我在！圣……”染烟想说圣上也在，经了这一场,却多少有了些警惕心,忙咽回回。
    黑暗里，有人冷哼了一声。他身旁的老太监忙往上面说道：“老奴和主子也在这里！”
    兰鸿这才拿了火把在坑洞里照了一遍，发现了盛帝。
    “让您受苦了！”
    兰鸿先让人拉了月娘和老太监出来,才自己下去，先把娇小的染烟一把抱了出去，再搀扶盛帝。
    染烟离得近，听到他对盛帝小声说：“宫中儿已安定,只是还需细细排查，只能委屈您去元邸将就一晚了。”
    六个人分坐了两个轻型马车，盛帝和老太监一辆，月娘和红豆只能和兰鸿染烟一辆。一上马车，兰鸿便把染烟紧紧抱住，叹道：“幸亏你没事！”
    因着红豆在，染烟很是害羞，但是经了这么一场，也不想推开他，就安安静静闭目靠在他怀里。到了元邸，染烟洗漱好吃了碗粥，又等了许久，才等到兰鸿从盛帝那里回来，说明白了今日的事，也很是唏嘘。原来竟是陶皇后和五皇子意图篡位，不惜杀人放火，还要刺杀圣上。
    而让范老爷进宫认染烟，是想要让宫人们都看到，兰鸿和盛帝今日反目争执，好把盛帝之死栽赃给兰鸿，也能因此废掉他的太子之位。却没想到，兰鸿竟早已另作了打算，且兰鸿带进宫的江铁岭，是盛帝很喜欢的臣下，而使得陶皇后对盛帝的百般挑拨，完全失了作用，反而怒了陶皇后。
    事情有变，本应重做打算，可是盛帝对兰鸿越来越器重，和江铁岭在御花园里喝茶时，都说自己有心把宫里的侍卫和御林军也交付给兰鸿。
    陶皇后担心以后更没了机会，干脆就按着原来的计划，放火、行刺、包围皇宫。
    陶皇后原本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但是太子之位争夺了二三十年，独占鳌头的兰鸿，早就成了其他皇子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些势力暗暗联手在了一起，妄图先把兰鸿拉下马，再做其他图谋。
    兰鸿大概说了一番，就去抚染烟的眼皮，让她先闭目安眠。等她在怀中沉沉睡去，才小心翼翼起身，又去了议事厅。
    虽说宫乱已经被他按下，接下来，却还有太多要做的事。
    因着陶皇后在宫中多年，担心布下太多钉子，兰鸿拦住想要第二日就朝会的盛帝，以陶皇后重病的名义，停朝三日。
    听闻此事，很多人都羡慕陶皇后独得帝宠，竟令自己生病也坚持上朝的盛帝，为了她做出这种决定。
    而被众人艳羡的陶皇后，却出现在了元邸。她跪在地上，却还是仰着头，不甘又不屑地扫向盛帝，声音尖厉又刻薄。
    “我还不是被你们父子逼得！你说我一直独得帝宠，可是，我当上皇后前，不照样受兰氏那个贱人的磋磨！因为她，我的第一个女儿胎死腹中，还把第一个儿子送给了她，养成了狼崽子，从来不和我亲近！从来不维护我！”
    染烟进去就看到这个场面，心情复杂。
    “小烟，你怎么来这里了？你先回安素院去。”兰鸿原本背对着门口望向窗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染烟，忙走了过来。
    在他背后，盛帝对着染烟这边说：“是我派人请她来的。她也该知道些事情！”
    兰鸿听了这话，怔了一怔，询问地望向染烟。染烟点了点头，他才携了染烟，站在了一侧。
    “没想到我倒是成全了你！”陶皇后的目光追随着染烟，眼里满是狠毒，声音却仍然带着点甜腻。
    染烟反握住兰鸿的指梢，兰鸿虽面色沉静，她却感受得到他心中的难过。兰鸿转头，对她点点头，又把她的手紧紧攥进手心里，攥的异常的紧。
    “呵呵，你对一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小叫花子，倒是好得很！却眼看着生出你的亲生母亲，跪在这里！”
    陶皇后冷笑着嘲讽兰鸿，“因为小时候我没养你，你便和我不亲，难不成这个不知是否及笄的小丫头，便养过你？”
    染烟听得心里煎熬，但是她是个不会和人吵架的，即便觉得事情的真相并非陶皇后说的这样，却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只急得脸都涨红了。
    兰鸿脸色也很是不好，但是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淡又肃正，似是不带任何情绪。
    “我和你不亲，并不是因为你把我送了人，也不是因为你没有养我。而是因为你从未爱过我，反而厌憎我到故意教坏我，败坏我的名声，把我当成你为五皇弟谋权夺利的工具，甚至从未顾惜过我的生命……”
    “我？我怎么去爱你？我看到你，就会想到我那些年在兰氏那里受得屈辱，想到我胎死腹中的第一胎，想到我像个奴婢一样服侍她，讨好她，以求她放过我，让我在宫中也安逸度日，享受富贵，生个一儿半女！”
    陶皇后语气倒似有些悲伤，但是很快又变得尖刻愤怒。
    “你是我的儿子，却把她叫母后，孝敬于她，恭顺于她，你就是背叛了我！你和你的伪君子父亲一样！你们都背叛了我！”
    盛帝本已平静下来的脸色，又气得拧眉瞪眼。
    “我知你糊涂，却竟不知你是这样糊涂的！如今你是皇后，你亲生儿子是太子，你却想着谋反！好！好！好！如今你不仅自己求仁得仁，连你最疼爱的小儿子也要被你害死了！你可满意了！”
    盛帝一说“小儿子”，戳到了陶皇后的心事，立时大哭起来，迭声求着盛帝说：“天昊也是你儿子啊！你清楚他的，他性子最是懦弱，每日只求吃喝玩乐……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受了别人的怂恿，犯了糊涂！跟天昊完全没关系！他怎么会敢做这种事情！”
    又对兰鸿哭求：“阿元，不，你愿意叫兰鸿，就叫兰鸿，母后不逼你改名字了！你救救你弟弟，他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最亲近的人。你忘了么，他小的时候，你还常带他一起玩的！别的皇子欺负他，都会被你打伤！你对我说一定会保护好弟弟的……兰鸿！”
    陶皇后越说，兰鸿眉头便皱得愈紧，染烟不动生色往他跟前又挪了挪，轻轻叫了声“兰鸿”，想要安慰他。
    盛帝却突然冷笑几声，然后一脚踢开趴在他脚边的陶皇后，对兰鸿说：“这就算父皇给你上的最后一次为君之课吧。坐在那个位子上，即便是与你共享权势的人，即便是同你骨肉相连的人，也信任不得，父皇就是大意了，以为至少你们几个，是不会生出乱子的。所以几乎丧了命！”
    盛帝叫了声侍卫，终于把一直喋喋不休给五皇子求情的陶皇后硬拖了下去，室内瞬间安静，染烟不禁松了一口气。
    盛帝回身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指在椅子把手上敲了好一会子，假咳了一声，说：“这次倒是幸亏……江小姐，不过，要不是我，只怕她也出不得府。”
    兰鸿听了此话，拧眉棱眼，很是迷惑地偷翻了个白眼，开口说：“这么说儿臣二人倒是要叩谢圣上的救命之恩了！”
    盛帝立马瞪了他一眼，眼皮子翻了翻染烟，又假咳了几声，才问道：“你难不成以前真做过小乞丐？怎地和西北城的小乞丐们那般熟？”
    染烟被问的脸上微热，还是把她和西北城小乞丐们的瓜葛说了一番。盛帝倒是生了兴趣，细细问过，连她开店做点心的事都打听了一回，还想起来道：“有次屈老侯爷送了一盒子点心，叫什么十二月锦绣什么来者，难道就是你做的？”
    染烟有些惊讶兰心茶肆的点心竟曾经入了皇宫，问了一下样式，果然是自己做的，才点了点头。盛帝竟说：“可惜我当时只吃了一个，如今想来，倒是很想再多尝一尝。”
    染烟正待开口，兰鸿却接话说：“那真是太可惜了，臣妻早已不做了，那个茶肆现在还做些别的，父皇若是想吃，我今日就让人去买些。”
    盛帝脸上立时挂上了恼怒之色，斥道：“臣妻？我是你父亲！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娶了妻？”
    他为君几十年，本就不怒自威，这句话又刻意带了厉声厉色，倒是吓的染烟慌忙站了起来。
    他又挥手让染烟坐下，才努力放缓了语气，对染烟说：“这次宫乱，你二人也算忠孝仁义，我就成全你们罢了。”
    转头又肃正了语气，对兰鸿说：“你们早日大婚吧！我一早就要立你做太子，却总想多磨炼考验你一二，结果倒让其他人生了妄念。你年岁也不小了，快些大婚，早些生个皇孙出来，我也好安心。”
    染烟心中欢喜，偷偷看兰鸿，却见他脸上并无笑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对盛帝行了个大礼，说：“多谢父皇成全！”
    “不过，”兰鸿接着说，“还请父皇答应儿臣的三个请求。”

    第八十一章 三个条件
    盛帝皱眉斥道：“这件事我都依你了！你还有什么请求？”
    “第一件,儿臣请求以孤女身份迎染烟进宫！”
    “什么？你不是为了让我同意，劝得江铁岭傻乎乎答应收了她做女儿？一会儿是将领养女，一会儿是孤女,一会儿被卖了人,你知不知道这般是欺君罔上！”
    盛帝原本还只是疑惑不解,说着说着，反倒激出了怒气。
    兰鸿却毫未受到影响，倒像是谈什么国政朝策，娓娓道来：“儿臣愿娶她为妻，无论儿臣是否是太子……”
    染烟原本也有些疑惑，为何盛帝已经答应了,兰鸿却又横生枝节,听了这话,心中一热，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也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是贵家千金我也要娶，她出身于街头乞丐我也要娶！”
    “我原先想着,无非我帮她找个显贵些的身份，让圣上，还有其他人都无可指摘,就可。可是,”兰鸿对盛帝说着请求，眼睛却看着染烟，“我不愿意在娶她的时候,还非让她遮一层重负。我也不愿以后万一有人，在背后说她是依赖着假扮的身份，才成了我的妻子。”
    “我求娶染烟做的妻子，只是因为她是她！我若连这个也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与我生死与共，白头偕老？”
    盛帝满脸的怒气，好几次想打断他，染烟甚至注意到他紧捏着手中的茶碗，只怕下一刻就要飞了过来。好在盛帝好几次要拿起茶碗时，瞥到了一起跪到兰鸿身旁的染烟，皱眉收回了手。
    盛帝虽忍住了些，声音里却是掩盖不住的怒气：“我瞧着你是不是又后悔了，想另娶一个高门大户的，所以才故意这般折腾！”说完这话，扫了眼染烟，见她竟把兰鸿的不动声色学了六分，更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知道，你如今是太子，你的太子妃，便是未来国母！即便我答应了你，朝中那些老臣，京里那些权贵，你以为他们会听之任之吗？那帮老不死的，早都盯紧了太子妃的位子，你这般做，完全是给他们递理由阻拦。不过是个假身份，全一个名声而已，又没什么坏处！”
    盛帝的大嗓门几乎震得染烟耳朵疼，她原并不排斥兰鸿这般为她做安排，但是她也知晓兰鸿为他的一片真心。他定是知道她，因着身份悬殊，总是难免有些自卑和内疚，才这般坚持，想要为她打开这个心结。
    她现在不阻拦，是不想辜负兰鸿的一片苦心，也是因为，若他们成婚，她的身份作假，早晚也会成为别人攻击兰鸿的把柄，就像陶皇后请来范进士，伪造她的卖身契一样。
    兰鸿又说：“事在人为，若是我连太子妃都没法按照我的心意，妥协给臣下亲贵，难道其他事情，我也要妥协给他们吗？”
    不得不说，兰鸿是很了解盛帝的，盛帝身在皇位，虽也懂得一定的妥协和制衡，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最骄傲自大的。他选太子的时候，要的就不是一个面面俱到与群臣交好的仁爱之君，而是一个能令权贵们不得不臣服拜服的狠厉霸王。
    盛帝冷哼一声，道：“自作孽！到时候孤是不会帮你压的。”
    这便是默认了。兰鸿对染烟偷偷眨了眨眼，又肃正了颜色，继续说：“第二件，儿臣希望父皇允许，以后不再纳其他侧妃侍妾！”
    按照本朝规矩，太子娶了太子妃之后，在一年内就要定下侧妃人选。染烟也听说了这个规矩，只是以前，她虽与兰鸿两厢欢喜，却总因身份卑微，而未曾敢去细想过和兰鸿的将来，更不敢想得那么久远。
    “胡说！”盛帝这次没有忍耐，把空茶碗重重拿起拍在桌子上，“这是祖宗的规矩，你既做了太子，就不能只顾着儿女情长，早些纳妃娶妾，为大丰朝生下皇孙……”
    染烟听的脸上发烫，忙低下头。
    兰鸿却依然不紧不慢，“儿臣以为，妃嫔众多，儿女众多，虽说是福，放在宫中，却也可能是祸……其实不止宫中，那些权贵家里，兄弟阋墙，儿女成冤，无非就是因为人多了就分了心思，不患寡而患不均。”
    兰鸿言辞恳切：“父皇，我必定会为了大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盛帝却打断他道：“不止这样，你死了有什么用，你要保住我们凌家的基业世世代代传下去，才不枉费祖先死伤无数打下这片江山！”
    盛帝站起来，走到兰鸿跟前，怒视他，又扫了眼一旁脸色微红，却沉静不语的染烟，对兰鸿斥道：“万一她生不出儿子呢？万一她生了儿子，却不学无术，像你那五皇弟一样是个听母亲的话唯唯诺诺的败类呢？你要娶她做太子妃，我也答应了，但是事关子嗣的事，怎么办？”
    兰鸿脖子挺直，说：“若她没给我生出太子，那便是我命里没有这个儿子，我自会想办法找到值得托付大丰朝……”
    “啪！”
    兰鸿的话还未说完，盛帝就气得额角暴起，伸手一巴掌打向兰鸿，染烟因低着头，等到发现了想要推开兰鸿，盛帝的巴掌已经落在了兰鸿脸上。
    兰鸿脸上立时显出一个指印，他却仍跪的端直，岿然不动。盛帝又伸脚要踢过来，染烟见兰鸿不准备躲，忙扑了过来，盛帝忙收回脚，却还是在染烟胳膊上踢了一下。
    染烟立时疼的“唉哟”轻叫出声，又忙紧闭了嘴，皱眉忍住。兰鸿伸胳膊抱她，盛帝怒气冲冲甩袖离开。
    厅中只剩下兰鸿和染烟二人，兰鸿伸手便卷起了染烟的袖子。染烟如今已经养得如同嫩藕般白嫩丰润的胳膊上，已有一个红红的印子。
    染烟安慰兰鸿：“不碍事！不疼！你，你……”
    话未说完，却被兰鸿打横抱起，就要往外走。急的染烟揪住他的胳膊大叫：“别！停下！脸！脸！你的脸上还有红印子！”
    兰鸿一愣，才想起来，有些无奈地放下染烟道：“我让人拿药膏来吧。”
    染烟掰过他的脸，细细看了下，心疼不已。
    “我去吧，你去后面书房等着。”
    兰鸿这般样子，被人看到，总归有伤脸面，染烟自己胳膊上倒是还好，袖子遮上就好了。
    等是换了人去拿药膏，染烟回来，看着躲在书房内，一脸懊丧的兰鸿，噗嗤一声笑了。
    兰鸿不明所以，却也朝着她露出一点笑脸，问：“你笑什么？疼不疼？”
    染烟忍着笑说：“如今咱们才相配呢……”
    虽他们身份悬殊，但是兰鸿为了她，已做了这么多，她如何也不能做拖后腿的。
    待下人拿来了药膏，染烟帮兰鸿先把脸上的掌印细细擦了一番，他这几日常要外出在外，要是被外人看到，可不大好。
    盛帝虽说当日甩袖离开，却也还没法回皇宫，在元邸里过了两三日，兰鸿把宫里好好“清理”了一遍，才偷偷送他回去。
    兰鸿进宫前，却告诉染烟，她可以回兰心茶肆呆几天。
    “等我娶你进宫，你做了太子妃，只怕就难经常出宫，这几日你便随着心意在外面闲晃下，不过一定随时让月娘紧随，长渠他们也会跟着的。”
    染烟进了元邸之后，才重新见了长渠，他之前一直还留在枣牙胡同，见了染烟，几乎要落下铁骨男儿泪来。不过月娘偷偷跟染烟说：“他啊，哪是见了你激动，是因为在枣牙胡同闷得太久了。”
    兰心茶肆倒似还是原来的样子，虽然店铺里少了十二月锦绣食盒的图画招牌，其他倒是变化不大。染烟倒也不惊奇，因为秀儿和红豆她们都有去过元邸，絮絮叨叨过兰心茶肆的事，包括去和老裁缝学做缝纫的阿兰。
    染烟一边为她们高兴，一边牵念着兰鸿，怕他过于执拗，又和圣上争执，父子君臣之间生了罅隙。
    这一日，阿兰得了空，特意回来兰心茶肆，还拿了亲手刺绣的一根腰带，送给染烟。几个得闲的，正躲在店后廊下，讨论阿兰的绣工。在前店里守着的金花，突然大声叫：“秀儿！秀儿！姐姐姐姐！”
    秀儿从门口探头，笑骂道：“到底是叫我还是叫姐姐呢？瞧你守个店，一惊一乍的！啊！姐姐姐姐！”
    秀儿也叫了起来。
    染烟惊诧，因为秀儿这半年里越发的稳重了，很难得这般失态，还是在店里。几人也从院子进了前店，才惊觉前面敲敲打打热闹非凡，方才她们忙着说笑，竟充耳未闻。
    有个有些尖细的声音在店门口高声叫喊：“请江小姐出门接旨！”
    这声音染烟熟悉的，正是那日和他们一起逃去西北城的老太监福公公。
    染烟出了门，见街上是长长的队伍，前面是福公公带着一些宫人，中间担着些朱红的箱箧，后面是鼓乐齐奏，周围则围满了清水街上的街坊和正好到此的行人。
    福公公看到染烟，微微发福的圆脸笑成一朵盛开的花，点头哈腰道：“奴婢今日捧着圣旨，没法跟您见礼了。”
    扫见旁边见过一面的红豆，忙招呼道：“小丫头，快去给你家小姐拿个垫子铺在这里，要跪接圣旨呢。”
    染烟按着罗嬷嬷教过的规矩，跪下接旨，听到被赐婚太子，封赐太子妃，虽不算离奇，却也很是惊讶。原以为还需多磨一磨圣上呢，却没想到，兰鸿竟这么快便说服了圣上。
    嫁给兰鸿，这件事突然成了真，染烟竟有些恍惚难信。而周围的人，更是惊的嘴巴都张大到能塞进去鸡蛋来。因着过于惊讶，竟都安静了下来。都知道兰心茶肆的小老板好看的像仙子一般，但是那毕竟是曾经在清水街来来去去，如同邻居一般的凡人，怎地突然就封赐了太子妃。
    染烟心中的百感交集不提，这一日里，清水街西施成了太子妃的消息，瞬间不胫而走，关于她的故事，被反反复复挖掘和咀嚼了起来。

    第八十二章 （完结）太子大婚
    坊间开始各种传闻,据说朝臣权贵也一直在反对，但是，这一切都没阻止得了,吉日到来,迎娶太子妃的人马,挤进并不宽的清水街，风风光光接了染烟，然后绕京城半日，掐着点，午时进了宫。
    染烟原本是有些激动的，但是压着重重的凤冠霞帔,进宫之后,又有各种繁琐的典礼规程,后来便只剩了累，累得都有些恍惚。
    终于，兰鸿牵了她的手,侯在殿后，等着殿前的祭天风仪结束，就引领她登上大殿,进行最后一项宫仪。
    染烟偷偷问兰鸿：“我还担心,圣上会……”
    兰鸿为她轻轻扶了扶头上的凤冠，“累吗？就好了。不是我说服了圣上，他觉得你救了他的命呢,不过他是不会对你表达感激之情的。”
    染烟想起盛帝暴怒的时候，对着她，也会留一份薄面，也笑了。
    “国师算了,你不仅有凤命，还是这宫中的福星，能福泽国运……”
    算出这些，兰鸿没在其中动些手脚，染烟是不信的，她动了动拳，用手指在兰鸿掌心中轻轻戳了戳。戳得兰鸿促狭一笑，道：“真的，你在宫外，不是更清楚，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福气。”
    染烟自然知道这些日子宫内宫外、朝上朝下的争论。先是莫名开始重新热传当今太子曾害得前皇后胎落丧命，又害得居长的大皇子落了残疾，阴险狠毒，暴戾无道。竟隐隐有了另立太子的呼声。
    然后，又传说太子荒淫无道，抢人的妾室不说，还要封为太子妃，又有说这位准太子妃，不仅是别人的妾室，还出身于青楼红馆之中。编的头头是道，几乎像是人人亲见过。
    不过关于准太子妃的谣言，传到清水街和西北城之后，便迅速地反弹了。新的准太子妃的传言很快把之前的“谣言”翻卷了过去。
    在新的传说里，这位准太子妃，乃是一位平民女子，和街坊邻居多有交好，清水街上，无论是掌柜老板，还是小二下人，几乎都与她有过友善交好的二三事，这些事迅速地在商家、富人、平民和奴仆们之间传开。
    因为权贵毕竟只是少数，且大多自持地位，对待其他人倨傲无礼，众人都盼着这位肯与非权贵交好的平民女子，一跃成为太子妃，站在那些平日两眼朝天的权贵头上。
    然后关于准太子妃的更多“传说”风靡了京中，甚至渐渐通过走夫行商传到了更多地方。
    据说她从小便爱积善行德，路见了乞丐，必然会赠吃送喝，若是遇到不平事，也会仗义相助。又说她原本就是九天玄女下凡，心怀慈悲，为了救苦救难走遍千山万水。
    ……
    染烟只觉得这些传闻，实在离谱，可是因着她的这些善闻，渐渐连带着兰鸿这个太子的名声也有转好。
    不过权贵们仍然是反对染烟的，只是，他们虽权势滔天，对于兰鸿而言，却并不算什么，兰鸿既谋划太子之位，就早已想好对策把朝中重臣握入手中。
    染烟想到这些传闻，暗暗觉得好笑，兰鸿却握住她的手，说：“走吧。”
    两人携手，走上了台阶，进行最后一项祭拜，就算完成了今日的大婚，只剩了洞房花烛了。
    染烟对洞房并没太多惧怕，她和兰鸿曾经同床共枕，做过很多亲密的事情。虽因很多日子未在一起，有些羞涩，心中却总归是比很多新嫁娘坦然一些的。
    可是等她沐浴更衣，按着嬷嬷所说，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内袍，坐在硕大的宫床上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起来。幸好，嬷嬷们虽侍立在大床周围，却把薄纱放了下来，总算是遮了一点半点的羞。
    过了一会，兰鸿走了进来，他虽看起来也是刚刚沐浴过，却仍带了点酒气，上了床，跪坐着抱住染烟，问：“你闻我还有酒味吗？”
    说着把嘴凑到染烟跟前，却不像只是要让染烟闻闻，分明是要求她尝一尝。
    他似是有些醉意，抱在染烟肩膀上，比平日里更重了很多，染烟躲也躲不开，硬是被他亲了一口，才推了推他，用眼神示意他，床边还站着那么几位嬷嬷呢。
    兰鸿转头看了一圈，压抑地嘿嘿笑，然后下令道：“你们出去吧。”
    床侧一个嬷嬷行了个礼，声音甚是古板严肃，唱礼道：“吉时已到，请太子太子妃行周公之礼！”
    她说这话，就似福公公说“请太子太子妃接旨”一般，抑扬顿挫，一本正经，倒把染烟吓了一跳，慌得把头埋到兰鸿怀里，又有些想笑。
    兰鸿又说：“嬷嬷们出去吧。”
    依旧是方才唱礼的嬷嬷，严肃地说：“这是宫里一贯的规矩，想必太子成年礼时，也都教导过……”
    染烟眼见的兰鸿脸上的好笑变成了不耐烦，突然高声道：“来人！把这些嬷嬷们给我捂嘴关起来！明日等我说了再放。”
    “太子殿下！礼不可废！”
    “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干什么？”
    “这个事关太子妃的贞洁啊！”
    立时有宫人安静地进入，拖了嬷嬷们就走，嬷嬷们在被捂上嘴之前，或苦口婆心，或大惑不解。
    等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兰鸿略带了些脸红讪笑，然后对染烟解释说：“按宫中以前的规矩，嬷嬷们要……要围观我们行……要围观我们，然后拿了元帕，去给皇后或其他代行皇后职位的人，以证……夫人的贞洁……”
    染烟又羞臊又惊讶，想起来当初在枣牙胡同，她求着兰鸿彻底要了她，兰鸿却说什么我不在意，但是以后会如何如何对你不利的话。她可算是明白了兰鸿为何这么说。
    原来这宫中的洞房，竟要这般，让人围观着以证初夜之清白。
    “这个……她们不会再来吧？”染烟想到嬷嬷们围观她……和兰鸿在一起……吓得忙裹紧了衣服。
    兰鸿死活保证了一番，又劝说了好久，才终于哄得她忘了这件事，含羞被压在了床上。
    只是染烟这才发现，她往日和兰鸿做的那些事，竟真的不是洞房。当兰鸿一边哄着她，一边在耳中说这自己要做什么，一边已经自行其道。染烟觉得自己像是锅里的面团一般，要被炸裂了。
    她终于还是紧张了起来，越紧张越是疼痛，以致胳膊粗的蜡烛燃了一寸，兰鸿还是没能洞房，反倒各种赌咒发誓哄起了怀里的哭包。终于哄得她不再哭得厉害，只剩了偶尔的啜泣，倒是眼泪还遗留在脸上，又顺着脸颊留到发间，流入颈下。
    她一边啜泣，一边祈求兰鸿，愿意如那日在枣牙院一般，做那种羞恼人的事，只求莫要再……她其实也试着忍耐过了，只是真的疼得很。比上次被歹人伤了一刀的时候还疼。
    为了祈求兰鸿答应，她忍着羞，把两个人曾经做过的各种亲密事体，都主动来做，回答兰鸿的恼人问题，按着兰鸿的要求，一声叫夫君，一声叫三郎……没想到自己也意乱情迷起来，竟忘了要拒绝的事，忘了兰鸿方才的承诺，一边忍耐着，一边期待着，让他破了才约好的契约。
    这般被他纠缠了大半夜，等再醒来，发现饥肠辘辘，浑身酸痛，而且，纱窗外明显一时太阳过午。
    染烟下意识一惊，却被兰鸿又揽进怀里。只是兰鸿的肚子也咕咕咕叫了起来。
    宫中规矩本就和民间不同，加上如今宫里，并无太后和皇后。陶皇后上位后，盛帝的妃嫔都只剩了几个低阶的，导致如今这宫里，论起女主子，就是染烟这个太子妃最大了。所以大婚后一两日，倒是很清闲。唯一就是兰鸿才尝了滋味，总要缠磨染烟，非要她刻意做出些既生气又痛楚的样子，才罢了手。
    第三日的时候，要举办筵席，接见皇亲国戚。这些人里，有对染烟梗着脖子不屑一顾的，也有低头哈腰谄媚讨好的，染烟其实都还不大记得，就让跟着的几个嬷嬷，帮她记着些，回头再说与她听。
    她倒不是想记仇，不过人的情绪，总是有些原因的，她既嫁给兰鸿，做了太子妃，就不能还万事不知，总要嬷嬷把这些人家的故事对她都细说说，即便一时记不住，认不得，对于觉得应该留意的，也好有个大概的印象。
    蔼光长公主也来了，当着众人的面，兰鸿特意带着染烟，对她行了长辈之礼，周围很是有些艳羡的目光，蔼光长公主却看起来并不太高兴。
    染烟回来便问罗嬷嬷可有什么缘故，罗嬷嬷说：“上次陶皇后找人对付太子妃，白小姐在其中出了些力。如今，太子把白小姐打发去西北了，连白公子都跟去了。”
    罗嬷嬷又安慰染烟：“蔼光长公主生白小姐不易，因而宠坏了她，但是长公主是个聪明人，她应该不会因此对付太子和您的。因为她最知道太子殿下是如何一个人。”
    在兰鸿心里，蔼光长公主倒像半个母亲一样，染烟怕兰鸿为了自己，和长公主生了罅隙，就对兰鸿说起此事，“母女连心，莫若你让白小姐回来好了……”
    兰鸿摆摆手，说：“茂生跟着她一起去了，会照顾好她的，你不用为她担心。”说着为她插上一只凤求凰双色玉钗。
    染烟瞧着铜镜中的人，虽梳了妇人发髻，又戴着贵重的首饰，却仍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貌，抿嘴咬唇，很有些不满。
    兰鸿瞧见她的小动作，“嗯”了一声问询。
    染烟说：“我如今是太子妃了，是不是应该更端庄大气一些？怎么样才能做个合格的太子妃呢？”
    铜镜中，兰鸿望着她笑，说：“小烟，我娶你，并不为了让你做个合格的太子妃，也不为了让你成为其他人。我娶你，是因为我想要保护你，想要让你，自由自在地做你自己，单纯也好，稚嫩也好，你就按你的心意活着。”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和我的爱妻。”
　　
    第八十三章  番外（穿越女视角）
    黄婉上学时是学霸,毕业后是金领，突然意外穿越后，却成了一个流浪街头的女乞丐。不过她倒是没受什么苦,因为一穿来,就被一起乞讨的阿莲和香香拉进了兰心馆。
    兰心馆看起来极为可疑,黄婉猜测,这里应该是专门诱拐街头流浪的少女进来，洗香香,养白白，然后图谋不轨的地方。因此非常惶恐，担心随时都会被卖进古代那种专门迫害女性的地方。
    可是阿莲和香香却很开心，对黄婉说：“不枉我们走了那么多路，以后就好了！不用再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了！”
    黄婉心里暗暗惋惜：“无知的古代少女啊，洗了个热水澡，吃了顿饱饭,就觉得自己享福了，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落入贼手，成了待宰的小羊羔……唉！可怜又可悲！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呢！”
    作为现代穿越女,黄婉决定,一边好好享用美食和热水,一边好好在兰心馆打探,若是见机不好,就赶紧逃走，把无知的阿莲和香香也带走，至于其他人,黄婉只能叹息一声了。
    打探了半个月之后，黄婉却发现，这兰心馆倒似乎是现代孤儿院+收容所+救助组织+妇联……等等女性权益保护组织的半成品和融合品。
    等知道兰心馆是本朝皇后娘娘一点一滴办起来的，黄婉激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
    皇后娘娘一定也是现代穿越者啊！老乡！啊啊啊啊想见到她！
    当然，激动之后，又不免心里泛酸：果然，别人穿越了就是皇后，而自己……
    于是，黄婉开始打听起皇后的事情。经过半个月之后，终于大概构建起了本朝江皇后荡气回肠的逆袭史。
    原来，江皇后原本也不是什么天生能做皇后的好出身，只是一个孤女，后来，她进京，靠着一手绝妙的美食技能，开了个点心铺子，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老板娘。然后不知因何搭上了当时尚为三皇子的明帝，两人互生情愫，暗定终身。等明帝做了太子，就娶她做了太子妃，等明帝继位，她就成了江皇后。
    据说江皇后，从小就
    是个心善的，捉到小白兔不舍得吃那种。等她成了老板娘，赚了点钱，就开始暗暗救济京城中的乞丐和流浪儿，后来做了太子妃，就开办了第一个兰心馆，专门收留那些流离失所的小孤女。
    不仅供其吃喝穿用，还请人教习各种技能，若有学的特别好的，就可以被推荐去做学徒，就算是什么都不会，只要勤快老实，也都能去宫中或官府做事，虽然是做仆妇，但是总比在外流浪，遇到各种不测的好。
    兰心馆也有自己的一些店铺和营生，也会收容一些人。而盈利就继续用在兰心馆。如今已经在全国重镇开办了好几所，只是毕竟不是遍地都有，所以就有如同原身和阿莲、香香这样，从远处特意赶来，自行进入兰心馆的。
    后来，也开办了一些修竹馆，是收容无家可归的少年，会训练成侍卫和卫兵，也有个谋生之路。
    得知这些事后，黄婉赞叹之余，又觉得让兰心馆里很多姑娘去做奴仆这件事，有些令人不爽啊。
    黄婉对阿莲和香香说：“要是到时候让你们去做仆妇下人，你们可要逃走？”
    阿莲满是不解：“为什么要逃走？”
    “咦？自由更可贵啊，不是，那可是伺候人啊！”
    香香嗤了一声：“你是进了兰心馆，吃太饱吃坏了吧。你知不知道，若是一直流落在外，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一路找来时，为何每日里用泥污弄得又脏又臭？能有个容身之所，安全度日，对于我们而言，多难得！”
    黄婉心里叹息：果然是古代啊！短视！格局有限！
    不过越听江皇后的故事，黄婉越觉得，这江皇后必定也是个穿越女，而且是个自强不息+欧气满满的。
    据说明帝后宫里，自从做太子起，就只有江皇后一个人，传说中的三宫六院，一个都没有，连宫女都没宠幸过，即便江皇后婚后多年未孕，几乎就此断了皇嗣，也没因此负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这要不是穿越女怎么可能？
    黄婉很想见见这位“老乡”，研究了一下，发现兰心馆里特别优秀和突出的
    ，就有机会见到皇后，或者，入宫做女官。
    为了见到江皇后，黄婉使出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逻辑统计管理经济等等等等各门学科知识，很快在兰心馆脱颖而出，特别是数理化，在大丰朝都还认知甚少，黄婉稍微露了几手，便震惊了兰心馆中的夫子。
    不断有朝中博学的大家和夫子来见黄婉，先行考校，再行请教，意犹未尽而去。自然，作为一个前乞丐，也会被人质疑如何知道这些，黄婉就瞎说一番，说从小和一位老先生在山中学习，后来老先生百年，她出了山，却因不懂世故，才沦落成了乞丐。
    黄婉这么说，是因为大丰朝有个两百岁先知活在太白山的传说。而原身作为一个乞丐，并无人能追踪到她的行迹。
    最终，虽经了一些争论、质疑和波折，黄婉竟真的入了皇宫。不过她并没见到皇后，而是入了皇宫中的西宫，成了一名空降的年轻女夫子。
    关于西宫，黄婉也早已听说过，据说当年皇后大婚多年未孕，皇上就从修竹馆和兰心馆挑选了一些年纪尚小的孩子，接入西宫，得夫子启蒙教诲，有人说皇上这是为了积善行德，为皇后祈福；有人说这是高人指点，做令皇后有孕的邪门法术；也有人说，皇上要从这些孩子中，择优收为养子养女，以后便是皇子和公主，甚至会成为皇位继承人。
    外间议论纷纷，西宫里却一片读书郎朗，除了挑选出来的小乞儿，权贵大臣们的孩子，也可考试进入，一时倒成了大丰朝的第一学府，连太上皇都凑热闹，偶尔来客串一回夫子。
    黄婉尚未见到江皇后，却先遇到了太上皇老头和太子小萝卜。
    太上皇是特意来见她的，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天，才问：“你就是太白山圣人的唯一嫡传女弟子？”
    “不是唯一嫡传女弟子，是得了他真传的唯一弟子！”黄婉翻了翻眼皮，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傲娇脸，心里却暗暗骂自己还真的怪不要脸的。
    太上皇于是问她：“你做的那个取火石真的能从太阳里取火？”
    太子如今还不到十岁，却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板着小脸，笑也不笑，在旁边坐的端端正正，开口前竟然还假咳了一下：“咳，那个……你做的那个取火神石真的能从太阳里取火？”
    黄婉就从腰上取下来自己让工匠用琉璃做的放大镜，又把岸上的宣纸拿了几张，揉揉撕撕，放在了院中一块石头上。
    当宣纸上跃起火苗，小萝卜跳起来惊叫，露出来孩童的稚气和活泼。
    太上皇却用有些敬仰又有点儿畏惧的神情重新打量了黄婉一番，回头叫活蹦乱跳的皇孙：“轩儿，快来拜见少傅！”
    黄婉就这样靠着坑蒙拐骗，成了小太子的少傅，也即西宫的夫子之一。她暗暗想，若是江皇后是穿越的，那管教孩子，肯定有所不同，就试探了一番，却发现小太子除了爱装老成，确实聪明，勤奋刻苦等一系列优点外，并无什么奇异之处。
    “你……殿下想必受了父皇母后的诸多教诲，才这般才智过人啊！”
    等熟悉了些，黄婉倒是喜欢上了这个小萝卜，不过，还是没忘记打探江皇后的事。
    “嗨！”小太子凌轩又恢复了老成持重的一张脸，道，“压力大的很！”
    “为何？”
    “我只是个孩子，惹祸总是难免，何况还有祖父老带着我瞎胡闹。可是我母后要知道我惹祸，总要担忧我学坏，然后我母后一担忧，我父皇就要怪罪于我，絮絮叨叨教育我；而且他教育我，要是被我母后知道，又要教育他，回头他更要迁怒于我……我倒不怕，就是烦的很，两个人啰嗦我都烦，只好忍着不惹祸，压力大的很！”
    黄婉几乎没听懂他这一串套娃，可是看他这么点儿小，一本正经这么说，有点儿心疼，可是更加好笑啊，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
    小太子瞪了她一眼，很是生气，不过反倒越发愿意跟她说话。
    这般过了阵子，黄婉终于见到了江皇后。
    按着她的推算，江皇后总该有三四十岁了，在这时候，这个年纪，一般都是祖母了。可是这江皇后，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
    来岁，一张粉嫩俏脸，便说是个少女也无人不信。
    黄婉又惊呆，又羡慕，都忘记上前行礼。江皇后身边的嬷嬷立刻出声提醒，江皇后却说：“请少傅坐下说话吧。”
    黄婉行过礼坐下，心中暗暗琢磨怎么试探，江皇后却马上笑着说：“轩儿说，你教他的，最是好玩，其他夫子都没教过，你还送了他从太阳取火的神器。我想着那样厉害的神器，哪能给他随便玩，所以特意带他来，让他还了你……”
    江皇后说着，看看依偎在她身侧，怏怏不乐的小太子。小太子很是不愿地嘟着嘴，却还是从怀里拿出了黄婉给她的放大镜，恋恋不舍地摸着。
    黄婉脸色却是有些不好，因为若是江皇后都不知道放大镜点火的事情，那么一定不是现代人啊。江皇后看她这样，却以为放大镜真的是小太子硬缠磨去的，赶紧推了推还摸着放大镜的小太子。
    小太子走了过来，要还放大镜，黄婉才回了神，忙说：“没事，这个取火石是我主动给殿下的。不妨事，这个我还可以做的。”
    “真的吗？那可费事？造价可贵？”有人一边走了进来，一边问。
    黄婉还没来得及细看，小太子已经规规矩矩叫道：“父皇！”
    殿内诸人忙见礼，江皇后也从座位站了起来，望着明帝，满眼皆是浓情蜜意。
    “你怎么来了？不是去书房了吗？”
    明帝还未走到跟前，已经伸手握住了江皇后伸出的手，握住的瞬间，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摸了摸。
    黄婉看到小太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默默叹了口气。
    明帝和江皇后并坐在上首的坐塌上。
    “今日这般热，怎么还跑来西宫，可是轩儿又淘气了？”明帝伸手帮江皇后抚了下额角的一缕碎发，问道。
    黄婉看到小太子又翻了个白眼，还皱眉做了个鬼脸。幸而明帝和江皇后如今都没往这边瞧。
    “轩儿乖的很呢，你莫要老是对他要求过于严苛，他昨日大字写的好，王太傅都夸赞了呢！”
    “是是是！你说好就好！他是咱们的孩
    儿，怎么会不好？”
    “轩儿昨日得了个好玩的取火神石，特意拿来给我玩呢，你瞧咱们轩儿多懂事！”
    “是呢，你也放心好了，我哪里就会苛责他了，从小到大，哪里动过他一根指头。”
    “也不能太骄纵了。好坏善恶还是要懂的……”
    “好，我有亲自考校他的，定不让他长歪。”
    黄婉看着前面一副生无可恋的小太子，突然懂了他的白眼。
    倒不是现代的那种鸡血爸妈的压力，而是，要是你爸妈表面上似乎是在说着教育你的话题，却又完全像是在旁若无人说情话，眼神腻腻歪歪，语气酸不拉几，这……确实也亚历山大啊。关键他们这个话题还完全没跑偏，因此他们肯定压根不觉得。
    黄婉偷偷拽了拽小太子的衣服，冲他眨了眨眼。
    这对儿父母，手握着手，说着关于“子女教育”的对话，任“子”在旁边翻了无数个白眼，黄婉都有些觉得胃里泛酸的时候，他们终于说完了子女教育，明帝说让人找到了一种新的牡丹花，要带江皇后去看。
    明帝这时才把眼神从江皇后身上挪开，对着黄婉说：“你说能造取火神石，可是真的？若是造价尚可，岂不是可以省下很多火折子……工部李侍郎最爱研究这些，改日我让他来找你。”
    黄婉倒没想过批量生产的问题，有点愣神思索起来。
    这时，明帝已经扶了江皇后往外走，恰好走到黄婉和小太子面前，小太子突然扑向江皇后，黄婉手里还捏着小太子的衣服后襟，被他一扯，又心不在焉，一下子往前扑去，竟似要扑进明帝身上。
    这也太戏剧化了吧，黄婉觉得自己竟似狗血故事里要勾引明帝的女配一般，正寻思一会怎么解释，江皇后伸手拽住了她，但是因着冲劲，似乎又要同她一起倒下。当然，江皇后没倒，因为被明帝一把抱住了。
    明帝的眼神似是要杀了黄婉一般，吓得跌了个屁股蹲的黄婉都忘了疼。
    江皇后却斥责小太子：“快给少傅道歉！”
    又对明帝说：“我瞧见了，是轩儿一跑，引得少
    傅摔了跤。”
    小太子道歉之后，一家三口离去，伺候茶水的云姑姑拍着胸脯，对黄婉说：“幸亏皇后娘娘替你说话，你知道不知道，上回，有位小姐假装摔跤扑向皇上，被皇上下令……啧啧！”
    黄婉哀嚎：“真的是太子殿下绊了我倒下的！我不是！”
    云姑姑点点头，“我也看到了，不过皇上最恨人想插足他和皇后娘娘之间，之前放过话，宁肯错杀三千，不会放过一个！嗯，也是因为当时太上皇为了无有子嗣的事情，故意放了一些蠢货小姐和宫女接近皇上，妄图……”
    “您不是！您不是！我没说您是！”看到黄婉哀怨的眼神，云姑姑忙止了口。
    “姑姑，你说我辞了少傅之位怎么样？”
    黄婉对这皇宫失望极了，没有找到老乡，被喂了一肚子酸腐无比的狗粮，竟还这般危险！
    或者下次遇到那个工部侍郎，就求皇上让自己去工部呗，说不定能想办法造造后世很多东西呢？
　　不过，明帝还会让人来找她吗？黄婉在心里哀嚎。果然皇宫如刀山火海，虎山豹林啊，危险的很！穿越还真是不易呢。
　　
    第八十四章  番外 新婚幸福
    太子大婚,盛帝大手一挥，非常大方地给了太子一月假期。这可就苦了染烟了。
    早先两人虽常亲密，可是原来当日兰鸿煎熬她的法子,远远不及如今的十分之一,最可恼的是,连着几日,都令她日头当午才醒来。染烟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慵懒过。心里着实恼着,昨夜又被弄的大腿上面某处的筋也抽得不慎疼了，就下定了决心，再不能这样子。她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民女，可是既嫁给了兰鸿，做了太子妃这个位子，更要勤勤勉勉，多学多做，才不枉费了兰鸿的一片苦心,也不叫别人看兰鸿的笑话。
    染烟吃着燕窝羹，一脸怏怏，听罗嬷嬷说兰鸿去了御书房，对嬷嬷说：“嬷嬷,你多教着我些,我不懂宫中之事,总要为殿下把东宫好好打理起来。”
    罗嬷嬷笑成一朵花,“那是自然。殿下出门前还说,今日恐不能陪太子妃去花园散步，让奴婢记得点呢。”
    染烟听了这话，脸上一阵子红。兰鸿每回说去花园散步消食,走到花园深处，总爱轻薄她一回。虽是屏退了下人不让跟着，但是那样光天化日的，好不羞恼人。想到这些，忍不住偷看罗嬷嬷一眼，见她笑的意味深长，就似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更加脸涨的通红。
    只是今日兰鸿不在，这花园之行，总该能规规矩矩了。染烟虽有些不适，却也不想就闷坐在殿内，就扶着伺候她的琳琅姑姑，往外走去。
    说去花园，却一时兴起，把东宫逛了一遍。皇宫分了前殿后殿，政务国事相关，连着皇上的寝宫，都在前殿，后殿则分了东西两宫，西宫就是皇上的后妃所住之处，而东宫，应该是太上皇、太子、未出宫的年幼皇子和未嫁公主们分住之处。只是如今，整个东宫就只住着太子，实在空旷的很。
    单说她和兰鸿所住的庆元宫，就大得很，因为太子本该是有一正妃，二侧妃，另加妾室不限，这庆元宫就按着这个来建的。染烟把原本留给两个侧妃的寝殿看了看，虽是空空荡荡，心中竟生出一
    些恼意。
    最早时，她虽爱慕兰鸿，却毕竟情窦初开，只觉得能多近着些兰鸿，便已是心满意足。可是如今，她知了夫妻原是要做那么亲密无间的事，再要去想兰鸿还有其他妻妾，即便只是空想一个念头，也是如割她的心般，又疼又酸，实在受不得。
    兰鸿被太上皇留住，很晚才回来，等回了正殿，灯烛通明，暗香冉冉，人却不知所踪。有宫女压低声音报说：“太子妃搬去西边的明月殿了……”
    兰鸿忙追了去，内殿的门却关着，不准他进去。隔着半开的内窗，染烟坐在桌案旁，怏怏不乐。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烟儿！”兰鸿心下很是一惊，因着别的地方先不提，这东宫里，要是还有人敢给染烟气受，那可真的是出了大问题了。
    染烟头也没抬，只用眼角瞟了他一眼，道：“没什么，我就想住在这里。”
    这里是侧妃才住的地方，兰鸿暗暗猜测，难不成有人贬低染烟，说她不堪做太子妃？只是东宫不可能有这般胆大的人，难不成染烟外出了？或者有人来拜访过？
    心中想着，嘴上忙劝：“小烟，快随我回去，你住这里做什么？”
    “为何我不能住这里？”
    “小烟，你是太子妃，就该住在正元殿……”
    “那这里要住什么人？你等着让谁住？”
    兰鸿温言想劝，却不想她听了，不仅不来开门，反质问道，且才说了两句话，兰鸿还没摸清怎么回事，却眼看着她落起泪来。立时急了，顾不上外殿还有侍立的宫人，手扶窗台，跳了进去。
    染烟倒被吓的几乎忘了哭，不过被她抱在怀里，却又滴滴答答落起了泪，兰鸿越劝越问，倒似越是厉害。
    兰鸿只得对外面说：“今日谁都陪着太子妃，发生了什么？”语气里已经隐隐有了怒火。
    宫人应声去叫今日陪过染烟的人，染烟来来去去，身后跟着的宫人也不少，即便宫人们来去都尽量安静，也有了些响动。
    染烟这才突然醒悟了过来，忙抓住兰鸿衣襟，祈求道：“别！你让她们
    别来，快让她们散去……我，我，我对你说！”
    兰鸿见她急的脸都涨红了，忙又让人退下，连原本外殿候着的宫人都一起出去，并关上了殿门。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兰鸿轻轻用手帮她擦拭脸上残留的泪水，满脸关切。
    染烟却越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也不知道为何，突然便钻了牛角尖，想到庆元宫这么多屋子，都是为了太子的妻妾备用的，就脑子里发了热，气的不行。如今冷静了下来，才发现自己有多荒诞。
    可是不说，兰鸿要是又把宫人们都叫来细细问，更加尴尬。染烟只能硬着头皮把心里无端的醋意翻了出来。
    “你不让我住这里，可是等着以后让别人住？”
    “我想到……想到这些，不知道为何就难过的不行，恨不能骂你打你掐你……”
    “就因着这个？”兰鸿满脸讶异，见染烟红着脸点点头，压抑着闷笑。被染烟又羞又恼在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笑着把坐在怀中的染烟换了个面对面的姿势，咬着她的唇，吞吞吐吐说：“你又不，会，骂人……来，打我，出气吧……”
    说罢便把她往旁边榻上带。
    染烟想到昨夜，立时顾不上心里无端打翻的干醋，用手挡在两人之间，说：“我住在这里，你回正元殿去！”
    她护住了上衫，兰鸿的手却伸去她腰间，对她眨眨眼，说：“娘子住在哪，我就住在哪，这宫中，据说寝殿颇多，以后我就随娘子每个都住住。”
    染烟护不住自己，值得去抓他的手，突然想起枣牙胡同的事情，拦住他说：“你以前，在枣牙胡同，我要同你……你都搬去西屋住，如今既然屋子这么多，我们也不用每天都住在一起！”
    兰鸿暗中笑她傻，只顾着同兰鸿打嘴仗，却不知道自己夫君是个行动派，且脱衣服难道不是一只手便足够了。只是逗得她胡乱攀扯，也真的是极为好玩的事情。
    “原来烟儿是记仇啊，那不如算算，在枣牙胡同我拒了你几回，今晚便全讨要回去……”
    当然，还有比打嘴仗更好玩的。染烟倒是提醒了兰鸿，当日因为前途未定，顾忌太多，只能忍耐，如今是该好好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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