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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医院穿古代》txt下载（全本+1番外）作者：云鸠
    简介：
    年轻的外科医生陈亦芃一睁眼穿越了。
    爹娘早逝，家境贫苦，极品亲戚作威作福、断腿弟弟嗷嗷待哺。
    陈亦芃：心累。
    原本只想在古代站稳脚跟，谁料随身医院让她的医疗事业造福天下。
    随手拿出的胶囊改变了整个医药行业。大夫们热烈追捧：如此好物自然是要发扬光大！
    功效多样的医美护肤品吸引了无数目光，大褚女子陷入疯狂：全线产品请打包来一套！
    治疗疑难杂症的诊所名扬海外，求医问药的人翘首企足：陈大夫的号一定要抢到！
    每天都有人发出灵魂拷问：陈大夫今日又作甚啦？
    陈亦芃：谢邀，人已经在成亲路上了。
    传言瑞王冷血无情，但有人注意到，在陈姑娘面前时，这位冷漠英俊的男人，耳朵总是不经意变得通红。
    某日侍卫来报：“禀王爷，王家又去骚扰陈姑娘了。”
    男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天气转凉，王氏店面该换主子了。”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美食 励志人生 市井生活
　　


    第1章 我穿成了小可怜
    元光八年，初春。
    连日来的春雨氤氲出无边生机，迎春吐艳，花枝俏丽。平安城历经一整个冬天的萧索之后，终于又恢复往昔热闹之景。
    东城角落小巷的一间院子。
    屋里光线昏暗，家具陈旧，土炕上一小团微微起伏，似乎是个人，但半天都没见动静。
    棉被上的补丁以及不算干净的被面显露出这家的窘迫。
    陈亦芃意识模糊时，感觉口鼻仿佛蒙上一层湿纸，强烈的窒息感迫使她猛地惊醒。太阳穴像被人用锤狠狠砸过，抑或是谁在脑中拨弄绷紧的神经，让她不由得挣扎起来。
    只见那炕上一团终于有了动静，棉被里露出了张清秀通红的小脸，神色迷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
    陈亦芃感到头重脚轻，下意识用手去扶脑袋，却发觉手底下温度灼人。
    作为一名专业素质过硬的医生，陈亦芃知道自己发烧了，迷迷糊糊的想下床找药，却发现了不对劲。
    映入眼帘的不是洁白蓬松的蚕丝被，而是脏兮兮的破旧棉被。手下是褥子已经睡到薄平的坚硬床铺，床边是一张小破凳子，远些处有歪歪斜斜的木桌，上面散落一些小物。
    再看自己，小手粗糙消瘦，四肢纤细，坐在一堆杂乱被褥之间，就像回到了几十年前的贫困山村。
    陈亦芃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旁边破洞窗户缝隙中刮进湿润且略刺骨的寒风，让她略微清醒。
    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的升职宴上，酒过三巡，自己喝多后意识模糊起来，谁知一睁眼竟然来到个陌生的地方。
    “阿姊！阿姊！”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陈亦芃一抬头，只见一个小豆丁拄着粗木棍，一瘸一拐的朝她这边奔来。男孩大约四五岁，穿着的是打了补丁的旧棉衣，脸上没有多少肉，却眼神晶亮。
    “阿姊醒啦！”小豆丁身高不够，只是在炕边冲着陈亦芃喊叫：“太好啦！”
    陈亦芃反应过来，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突然来到的陌生场景......自己怕不是穿了。
    不知是身体本就不舒服还是被匪夷所思的一幕震惊到，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看也不是什么大病，你这丫头，耽误多少事，快拾掇拾掇干活去！”
    大约三十多岁的妇人跨门而入，只看到陈亦芃的第一眼就开始皱眉，嘴巴动个不停：“院子里柴还没劈，衣裳也没洗，冷锅冷灶的，难不成这些让我去做？”
    “可阿姊刚醒！”
    从刚才这妇人进门就缩在一旁的小男孩开口，声音却不如之前洪亮。
    那妇人嗤笑一声：“要不是我收留你们，你们两个小东西现在还不知在哪讨饭呢！”
    小豆丁涨红了脸，憋半天，却不敢再说了。
    妇人扯了扯嘴角，“话我只说一遍，还不滚去做饭，之后也别吃了，听见了么？”
    陈亦芃没吭气，她正在梳理脑海中涌现的记忆。
    原身是平安城人士，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而亡，陈父虽为大夫，身患顽疾却难自医，将陈亦芃姐弟二人托付给弟弟后便撒手人寰。
    谁知这叔婶二人性情恶劣，时常冲姐弟发脾气，责令他们干活。连带其子女，对待姐弟也如同下人一般，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原身性子软，逆来顺受，大冬天还在冰冷的河水中浆洗一家子的衣裳，更别提劈柴做饭这种事情，就连五岁稚儿陈思远，也要帮姐姐烧火拾掇家务。
    叔婶一家过的倒潇洒自在，可怜原身正值二八年华，终究没能熬住初春的寒风，在这破旧小屋中突发高热而亡。
    现在刚换了芯子，却还要被这婶婶压榨。
    “死丫头，聋了？！”
    见她半天没反应，婶婶本来迈向门口的腿收回来，变了方向，走向陈亦芃。她柳眉倒竖，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与你说话呢！怎么不向长辈回话？真是没爹娘的野丫头，没半点家教。”
    “不许说我阿姊！”陈思远站了出来，维护着自己的姐姐，眼眶红了：“坏婶婶！”
    “聒噪，你这小崽子要是再敢吵，今天不准吃饭了。”
    陈思远一下子哭了起来，站在那抽噎，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却还喊着：“坏婶婶、坏婶婶......”
    妇人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脸色难看。伸手就要去收拾这小孩，却在途中被一双消瘦的小手拦住。
    “思远也是一时心急，稚儿乱语，婶婶莫要当真才是。”
    陈亦芃记忆接受完毕，当下情况已经了然于胸。她不是原身，对于这种欺人太甚的极品亲戚没有半分好感，只是当前寄人篱下，还是先要暂时隐忍，起码也要等到她身体恢复健康之后再清算。
    妇人冷哼一声：“平日倒没看出，你这般口齿伶俐。”
    陈亦芃接下这句阴阳怪气之言，“高热烧的胡言乱语而已，婶婶也莫放在心上。还请婶婶宽限几日，这高热实在凶猛，叫人浑身无力，亦芃怕是不能为婶婶洗衣做饭了。”
    妇人露出怀疑之色，挥手拨开炕前的陈思远，抓住了那只伸出来的手，热意通过二人皮肤相接处，源源不断的传到手心，甚至有些灼人。
    没曾想居然是这般滚烫，妇人一下松开，而后皱起眉头，“今日没有你们姐弟的饭食。”
    之后扭头便走，似乎多待一秒都会让她窒息。
    这便是同意不干活了。
    小豆丁停止了哭泣，有些惊讶的张开嘴巴，待婶婶走后，一下高兴起来。
    他拿来小木凳踩着上了炕，“姐姐快休息，思远在旁照顾你。”
    这身体涌上感动与愧疚之情，以及深深的疲惫感，陈亦芃没有力气多说，她现在四肢酸软，头脑昏昏沉沉，一挨枕头，意识便朦胧起来。
    梦里她又回到医院，成为最年轻有为的副主任医师，家境优渥，前途光明。再一眨眼却变成了古代的可怜少女，贫穷困苦，被奴役压迫，不敢反抗。
    意识继续下沉，陈亦芃的眼前出现一阵白光。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一处极具现代化气息的医院里。瓷砖地板光可鉴人，白炽灯光甚至有些刺眼，但地上并没有陈亦芃的投影，十分诡异。
    这是医院？
    陈亦芃清楚的记得自己已经躺下休息，脑海中多出的记忆也提醒她穿越并不是自己的臆想。难道这是潜意识具现化？
    绕着医院走了一圈，面积不大，只有一层，但该有的一个不少：手术室、药房、病房......一应俱全。
    顺着走廊，陈亦芃来到了药房，洁白的木质大门上镶嵌着金属门牌，其上书写有工整的“药房”二字，散发出现代的工业气息。她试着推了推药房的门，很容易便进去了。
    同样的白炽灯照射下，只见货架上整齐摆放各式药物，品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从布洛芬到吗丁啉，再到一些不常见的特效药，应有尽有。甚至某些神奇的药物她都没有听说过。
    意识锁定一款现代常见的退烧药，只见货架顶部弹出一个电子屏，上面详细罗列了药物的规格，成分，适应症，用法用量和不良反应等，分明就是电子版药物说明书。
    陈亦芃又尝试拿起它，发现这药居然真的出现在她手里。顿觉有趣。
    拿着药盒，陈亦芃又来到前台，前台上放着一个小键盘，后面是面电子屏，尝试按了按，出现了个搜索框。
    思考片刻，陈亦芃输入【感冒高烧】，回车之后，密密麻麻的药品名看的头大。
    药品名字后面是对应的柜台和位置，类似于图书馆检索系统。但这样的方式检索出的药品太多了，也不知能否精细搜索？
    删除这几个字后，她又在搜索框中输入详细身体症状，细致描述病情。
    这次，显示屏反应速度慢了些，却依旧能够检索出药物，只是数量不到两页。
    陈亦芃在其中发现了自己手上这款退烧药的名字。
    这几乎算是个智能医生了。要是现实世界有这样的智能助手，不知道要省多少事。
    陈亦芃微微感叹，心下有些遗憾。
    正在此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眼皮颤抖，挣扎着醒来，额上一阵凉意。
    天色已经擦黑，屋内没点灯，一个小小的模糊黑影正在旁边，更换她额头上的湿布。
    见她醒来，陈思远语气欢快：“阿姊睡醒了，还难受吗？”
    陈亦芃摇摇头，感到身子没有之前那般虚弱无力，“好多了。”
    “那再好不过！”
    陈思远挨近了姐姐，替她掖了掖被子，“阿姊饿吗？”
    “不饿，思远饿了吗？”
    陈亦芃还烧着，没什么胃口，看到小孩不好意思的神色，知道他定是饿了。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被如此对待，身为一个正常人，陈亦芃心里早就对这叔父一家的做法愤怒至极。
    陈思远摇了摇头，“思远也不饿，阿姊要起身吗？”
    见陈亦芃想靠起来，他连忙去扶。
    动作间，陈亦芃被中的指尖触到了微凉坚硬的物体。
    嗯？刚才被子里面有东西吗？
    她顺着摸了上去，一个扁平的盒状物出现在手心，轻轻捏了捏，还有轻微的变形。
    是一个纸盒，外表是光滑的，还有些纹路。
    突然想起刚才的梦境，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陈亦芃的心砰砰直跳。
    没有立刻抽出这个小盒子，她开口道：“思远，可以帮阿姊拿点水么？”
    小孩不假思索：“这就去给阿姊拿！”
    说完爬下炕，找来木棍，一瘸一拐的出了房门，看的陈亦芃直皱眉，忘记这孩子腿脚不便了。
    陈思远的腿是大约七八天之前，清扫卫生时摔的。他虽然年纪小，但却不像自家姐姐那般懦弱，反而特别能叫唤。
    叔父终究不愿落得个谋害亲侄的坏名头，请了大夫来看，但不肯花多少银钱，只是草草包扎了事。
    如今小豆丁走路便是这样一瘸一拐。然而婶婶自觉已经仁至义尽，绝不肯再请大夫诊治。
    总会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内心再次唾弃这对黑心夫妇后，陈亦芃掏出来被子里的小盒子。精美的包装以及规整的印刷字体在微弱月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淡淡光泽。
    这就是她在梦中找到的那盒退烧药！
    不，这不是梦。
    陈亦芃打开包装盒，拿出来的是现代药物常用的铝封塑料板，里面装着深色的胶囊颗粒。
    指甲轻轻划开，陈亦芃挤出两粒药，捧在手心。在高热会要人命的古代，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这盒药到底有多么珍贵。
    “阿姊，水来了！”
    陈思远用碗装了水，小心翼翼的给陈亦芃端过来。
    到炕前时，她连忙接过，不露痕迹地将剩下的药又塞回被子里。
    “快坐下。”
    陈思远上炕之后，陈亦芃趁他不注意，就水吞服了胶囊，这才感觉心里踏实不少。
    看着陈思远幼小单薄的身躯，陈亦芃心里不是滋味。
    陈家老二一家之前在平安城郊外居住，平日里就靠种地以及陈父偶尔接济过活。
    陈父去世后，这一家子迫不及待的借抚养侄子侄女之名，住进了陈家的小院，将陈亦芃姐弟赶到西边小屋，自己则堂而皇之的霸占了上房。
    即便自己带着弟弟离开，陈家宅子却还落在别人手里，但不离开，难不成要一辈子受这委屈？
    自然是越快走越好。
    陈亦芃下了决心，陈思远的腿伤一好，她就带着他赶紧离开，等到时机合适，再找他们一家算账。

    第2章 我爹要找你们算账
    陈亦芃醒来时，天还未全亮。
    药效已过，热也退了，但还是感到浑身无力，不想动弹。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鼻尖充斥着潮湿的味道，寒风打着圈从窗户缝中钻了进来，让陈亦芃鼻尖发痒。
    陈思远在炕那头睡的香甜，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不时还传来轻微的鼾声。
    陈亦芃半倚靠在墙上，摩挲着手中的药盒子，陷入沉思。
    昨日所见并非幻觉，脑海中出现的神奇医院和琳琅满目的药品引得她心动不已，如果那些药品都可以取用，甚至很多医疗设备都可以给人使用的话，那么之后生活绝对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正当她沉下心，准备再次进入医院时，被一声呵斥打断。
    “快起来！你阿姊病着，你也犯了懒么？！”
    天刚亮，陈王氏，也就是陈亦芃的婶婶，就进来叫姐弟俩起床，说话非常不客气。
    昨日陈亦芃生病，家里的活全让她做了，现在心里怨气大着呢。
    这俩姐弟在平安城又没别的亲戚，自己的亲叔叔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愿意养着这两张嘴，该是他们感恩戴德，干点活又怎么了，年纪小又怎么了，这是姐弟欠她们家的。
    但这女人从没想过，他们如今以城里人自居，还拥有一件独立小院，都是谁的功劳。
    陈亦芃本来不想和这女人多吵，但是看到从被窝爬出来，冷到瑟瑟发抖的陈思远的瘦小身板，独自走路都有些困难，还要被赶去做活，怒火顿生。
    “还是让思远歇着罢，本就行动不便，昨晚照顾我，更是累的不行。那么小的孩子，早起还要干活，婶婶不觉有些过了么？”
    陈思远刚穿好衣服，听到姐姐的话，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以前姐弟二人被欺负到不行时陈亦芃也只是在旁默默流泪，同时宽慰弟弟，为叔婶一家找借口，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半句怨言也不敢有。
    连陈父生前也总是感叹原身性格，“亦芃亦芃，不该给你起这个名字，像草一般柔软，随风摇摆，轻易被弯折。”
    同样的，陈王氏也吃了一惊。
    昨天就觉得这小妮子胆子大了不少，敢拒绝她。今日倒好，直接顶嘴了！
    她狠狠皱眉，表情凌厉，“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就累到不能干活了？你这死丫头，胡言乱语，让你休息看来是给脸了。摸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敢这么跟我说话！今日也别吃饭了！”
    陈思远一听这，哪还敢耽搁，生怕害姐姐今日也不能吃饭，本就身子骨弱，连着两天被饿，是个人都撑不住啊！
    他起身就要去拿小拐杖，准备乖乖干活。
    陈亦芃拦下了他，神色淡然，但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婶婶莫要生气，我胆子不大，本也不想与您争论。但昨夜高热不退，一睁眼到了鬼门关，碰见了爹爹，他惊讶的问我为何在此。亦芃自然不敢撒谎，便如实告知。”
    陈王氏的脸色逐渐变的难看起来，她想打断接下来的话语，却被陈亦芃提高的音量压了下去。
    “自我二人被爹爹托付给叔父以来，他们一家带我极好。每日米糠咸菜，穿的是堂妹不要的破旧衣裳，住的是漏风漏雨的小屋子。平日里婶婶还会让我干重活来强身健体，只是我不争气，在外浆洗一□□物，晚上便突发高热，一睁眼就见到了爹爹。女儿实在愧疚，辜负了叔婶一片好意。”
    “不知为何，父亲闻言大怒，说要找叔父算账，还一巴掌将我拍了回来。于是今早我就反思，是不是婶婶不应该如此揠苗助长，强身健体也要给个休息时间不是？”
    陈王氏脸色铁青，之后又变得煞白，她抬手指着陈亦芃，嘴唇不断颤抖，“你,你......”
    陈亦芃神色认真，“父亲临走还警告亦芃不许对婶婶不敬，他打算当面对您表示感谢。哦，对了，想来父亲的医术近来精进了不少，一早起来，亦芃高热便退了。”
    陈王氏看到突然变得牙尖嘴利的陈亦芃，神色与生病之前判若两人，又听到这种话，心里发毛——这还是她那个怯懦沉默的侄女吗？还是说哪里来的游魂野鬼占了具躯壳呢？
    又听到陈父要来找夫妇俩算账，她冷汗浸透了后背的里衣，冷风吹过，微微发凉。心虚顿时涌现，伴随着的还有淡淡的后悔之情，不过这缕情意实在太过细微，很快就被压在心里。
    她浑身僵硬，四肢似乎都不能动弹。明明是大白天，却比晚上还要可怕。房间里光线昏暗，阴影里似乎要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陈父似乎也在背后等她转身，质问她为何要将自己的一对儿女逼到如此地步。
    “婶婶神色不佳，似是病了，还是请郎中来看看罢。亦芃和思远身子都不爽利，先不送婶婶了。”
    听到这话，陈王氏就像是得到了赦免，四肢又可以动弹了。一扭头，哪里有什么陈父的鬼魂，不过是自己一番臆想罢了。
    她匆忙转身出门，被门槛绊了一跤也不觉疼痛，迅速又爬起来离开了。
    等回到自己房间时，缓了许久。
    回想起刚才自己狼狈的样子，她的神色逐渐变得阴沉狠戾。
    陈王氏走后，陈亦芃收回了眼神，一扭头就看见陈思远晶亮的眼神，“阿姊刚才好威风！”
    这话逗笑了她，摸了摸陈思远的脑袋，陈亦芃开口：“思远腿伤了有几日？”
    小豆丁坐在姐姐旁边，掰着指头数了一会，这才说道：“已七日有余。”
    “让阿姊看看。”
    陈思远乖乖把腿凑过去，陈亦芃解开他腿上绑的薄木片，撸起裤管，露出了略红肿的小腿。
    她轻轻摸了摸陈思远的伤处，果不其然听到了他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陈亦芃并没有心软，反而更加仔细的摸查了他小腿情况。骨头没有移位，但腿部红肿还在，痛感明显。应该是骨裂，不过好在不是很严重。
    放下裤管，她也松了口气，还好，药房里应该有合适的夹板，只需要包扎固定好，再服用消炎活血化瘀的药物，以小孩子的生长速度，应该很快就能下地走路。
    思忖片刻，她开口道：“思远困么？今早被吵醒，昨晚又没睡好，休息会吧。醒来阿姊给你变个戏法。”
    陈思远眼神晶亮，拍手道，“思远要看变戏法！”
    陈亦芃按住了小豆丁的肩膀，“睡起来才能看。”
    小孩撅起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过被按进被窝后，很快就睡熟了。
    陈亦芃则集中了注意力，意识沉浸下去，来到了熟悉的医院。
    *
    陈思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下午，雨已经停了，外头传来交谈的声音，不过并没有听出来是谁。
    他下意识的去看姐姐的位置，却只看到了叠的整齐的被褥。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一阵心慌蔓延上来，陈思远一边大声呼唤，一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阿姊！阿姊！”
    外头的谈话声消失了，没等陈思远下床，就见到姐姐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碗。
    小豆丁一见到人，眼里立刻蓄满了泪花，红彤彤的，像只小兔子，“阿姊去哪里了？”
    陈亦芃放下手中的碗和馒头，将门后挂着的毛巾递了过去，“去拿了点吃食，饿了吧，快擦擦手吃饭。”
    饿极了的陈思远没一会就解决的干干净净，还小小的打了声饱嗝。
    陈亦芃收拾完后，准备重新给小豆丁上药。
    揭开布条，将之前的树枝丢到一边，小腿用酒精消毒，给他上了活血化淤的药，然后不顾小豆丁疼到哭喊的声音，手法娴熟且迅速的用夹板进行了固定，绷带包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莫哭，这不是很快好了么。”
    陈亦芃本想摸摸陈思远的小脑袋，安慰一下，却在半路收了回来。
    她的手上沾着药。
    陈思远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埋怨，却没有刚刚那般撕心裂肺，“嗝～阿姊说要变戏法，却弄疼思远了！”
    陈亦芃哭笑不得，“阿姊自然记着，你看这是什么？”
    小豆丁泪眼朦胧，看着陈亦芃手心里躺着的两粒白色小丸，“这是何物？”
    陈亦芃拿起一颗，“张嘴。”
    陈思远乖乖张大嘴巴，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瞪大了眼睛，“这是糖吗？真好吃！”
    现代的钙片口味多样，味道自然不差，小豆丁吃的津津有味，嘴巴一动一动，像只小仓鼠。嚼完甚至还回味了好一会，这才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另一颗。
    “这颗下午吃，小孩子糖吃多了会被虫子咬的。”陈亦芃把钙片用纸包起来，放在桌子角落。
    转身叮嘱陈思远，“晚些我出门找些活干，你好好在家里，要是谁让你干活，不要听他的，等我回来。”
    陈思远正盯着那颗糖，闻言顿时紧张起来，“阿姊一定要出门吗？叔叔家也给我们东西吃呀，不出去了好不好？”
    陈亦芃语气柔和：“阿姊赚了钱就能给思远买很多好吃的了，还有这个糖哦。”
    陈思远仍然表情纠结，但还是缓慢的点头：“阿姊早点回来，思远等着你。”
    *
    陈家在平安城东城，这边人员复杂，多是一些没什么社会地位的人，大多数百姓并不很富裕。不过只要肯下苦工，活还是很好找的。
    如果有熟人介绍，可以在工头那边领取一些零散的活计，比方绣活或是誊抄书之类，也有搬货等体力劳动。但内城这种体力活总是少些，城外的劳动力会更加廉价，工头们更喜欢城外招人。
    而向陈亦芃这种没什么门路，也不太了解市场的新人，就只能自己找活干。
    循着记忆，她来到菜市场前的告示墙旁。
    这种墙会有各种信息发布，招工信息自然包含在内。
    只见上面纸张一层糊着一层，下面的早就风化破烂，上面的依旧如新，也不知压了多少层，整面墙充满年代感。
    陈亦芃从左到右，仔细辨认那些告示上的字迹，昨晚那场雨下来，有的早就糊的看不清了。
    招绣娘，绣品一尺半见方，要求：绣龄不小于5年，会苏绣，时间需半月内，报酬面议。有意请至白一巷李家大院，联系白管事......
    招代笔，要求熟读四书五经......
    招酒楼跑堂，年纪15以上......
    ......
    陈亦芃看的眼花缭乱，有的纸张很薄，能透出下面的文字，因此辨认起来十分费眼。
    筛选到大概中间时，她被一堆围观的人挡住去路。
    这是怎么了？
    陈亦芃踮起脚尖望了望，这文告不似其他潦草凌乱，反而字迹工整，纸张崭新。
    再看那标题及印章，竟是一张招募榜，细细看来，竟是瑞王府张贴的！
    陈亦芃来了兴致，却因为身板小，挤不到跟前，只得问起了前面围观的一位看起来颇有学识的老大爷。
    原来这榜是老王妃下令张贴的，就是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瑞王。
    陈亦芃所在的国家名叫大褚，如今坐拥天下的正是宣文帝。
    瑞王父亲，正是宣文帝胞弟。瑞王则是当今圣上亲侄子，才貌双全，更有文韬武略，惊才绝艳。
    瑞王父亲战死边关后，亲王之位由年仅十岁的世子继承。
    宣文帝对世子甚为怜惜，更是信任有加。
    五年前，匈奴扰边，烧杀劫掠。瑞王那时不过也才十七岁，却被委以重任，带领十万大军，迎战匈奴，首战告捷，将敌军击退十余里。
    消息传回大褚，举国欢庆。
    班师回朝时，百姓夹道相迎，圣上更是将一座城池划为其封地，正是平安城。
    之后几年，瑞王多驻扎边关，因其赫赫战功以及冷酷的行事风格，被匈奴称为“冷血阎王”。
    这几年甚为忌惮，轻易不敢犯大褚边境。
    只是不知何时，瑞王竟回了平安城，要不是这张榜，众人竟不知他已性命垂危。
    “咱们平安城的大夫竟没有一个治好王爷么？”有人好奇道。
    旁边人搭话：“已经去了好几个，都束手无策，这榜都换新了。”
    “这榜已经贴了月余，王爷也昏迷许久。”山羊胡大爷摇头叹气，“只怕消息传到边关，我大褚便不再安宁了。”

    第3章 居然要给老头做妾
    天快黑时，陈亦芃才赶回来，然而大门已经拴上了。
    她敲了敲，不一会就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声音，“谁呀？”
    “是我。”
    听到陈亦芃的回答，那脚步声突然一顿，半天没有动静。
    “开门，陈玉珠，我听见你声音了。”陈亦芃提高了音量。
    “吱呀——”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了一张面色不善的小脸，“陈亦芃，你还有脸回来？”
    陈亦芃使劲一推，门后的清秀少女踉跄几步，让开了位置。
    “竟然敢推我！”
    陈玉珠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气急败坏的就要伸手抓陈亦芃的头发。
    “玉珠！怎么对你堂姐的？！”
    一道呵斥声传来，陈玉珠立刻收了手，面色煞白，“爹爹，你怎么帮着这个外人——”
    陈玉珠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很快被陈卓打断：“回屋去，我有话对你堂姐说。”
    陈玉珠看了看屋门口的父亲，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陈亦芃，气的跺了跺脚，跑回了自己房间，“嘭”的关上了房门。
    陈亦芃冲陈卓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叔叔从庄子回来了，您要是没什么事亦芃先回去了。”
    语毕，也没等那边有什么回应，抬脚便往回走。
    “等等。”陈卓叫住了她，往她跟前走了走，扯出了个欣慰的表情，还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你婶婶说你这回病好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我看不错，不卑不亢，倒是有大哥的风采，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哈哈！”
    陈亦芃面色不变，看着面前身着长袍的中年人，缓缓开口：“叔叔过誉，只是一觉醒来以前想不透的事情现在倒是看的一清二楚。”
    陈卓有些捉摸不透自己这侄女的意思，他本想试探白天的事情，此时却感觉情况有些不太妙。
    只见陈亦芃似乎想到什么，道：“叔叔那里还放着我的嫁妆吧，之前爹爹把我们姐弟托付给您时，可是有不少银两托您保管，亦芃如今年岁也不小，其实可以自己保管的。”
    陈卓摸胡子的手停顿一下，很快又继续捋，语气还带着愧疚，“叔叔愧对你们啊，你堂哥在外念书，每年束脩就是一大笔银子。玉珠又快嫁人，还得准备嫁妆，家里就......”
    陈亦芃不太想理这个阴阳人，人前戏倒是做的足，和妻子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把原身耍的团团转，真要是有那么愧疚，也不见一家子赶紧滚出哥哥的院子，把侵占的家财都还给陈亦芃，倒在这里打嘴炮。
    陈卓停顿半天，也不见陈亦芃接话，心下奇怪。往常只要是说到家里困难，这小妮子就会很懂事的避开遗产问题，怎么今日不吭一声？难道真如陈王氏所言，这丫头被孤魂野鬼附了身？但，这可能么？
    只见陈亦芃皱起眉头，神色黯淡：“叔叔的意思是将我的嫁妆补贴家用了么？”
    陈卓心里一惊，表情却严肃：“怎的这样想，你的嫁妆分明好好放在那里，只等为你寻个好人家了，在亦芃心里，叔叔竟是这种人么？”
    你可太是了。
    对付这种道貌岸然之辈，必须比他更加站在道德制高点，陈卓花了她的嫁妆钱，还要自己撞上来的，可怪不得她。
    陈亦芃深深叹了口气：“亦芃自然相信叔叔人品，但今日在外时，听闻了咱们家一些不好的传言。”
    陈卓自尊心极强，本是城外种地的农民，沾了自家大哥的光才能住在这城内小院，更是拖了自家大哥的关系，才能在这平安城里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学堂。自从定居于此，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平日里也十分注意他人的看法。
    听到陈亦芃这话，他心里顿觉不快，“是些什么传言？”
    陈亦芃欲言又止，表情变了几次，最终还是开口：“今日听林家婶婶说——”
    “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
    “她讲，邻里们都说爹爹走后，叔叔侵占我家财，霸占我良屋，使唤我为仆，还要将我赶出陈家！”
    陈亦芃看着陈卓瞬间铁青的脸色，面上表情更加悲伤：“她们说叔叔鸠占鹊巢，辜恩背义，简直......唉！”
    “放屁！”陈卓胸腔上下起伏，脖子青筋暴起，就要压不住怒火：“一群长舌妇！胡说八道！”
    “都是些胡言乱语，您不要放在心上。叔叔婶婶待我如何，亦芃都记在心里。只是打小生活在这院子，邻里乡亲看着我长大，关心罢了。婶婶也并非流言出处，一时口快而已。”
    陈亦芃演技没有漏洞，表情真挚不似作假。
    陈卓一时竟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的流言还是自家侄女的肺腑之言。
    虽然现在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能冲陈亦芃撒出去，否则把这流言坐实，之后还要怎么做人。
    “叔叔，天色不早了，思远还等着侄女呢，我先回屋了。”陈亦芃心情松快不少，朝他点点头，“您也早些休息。”
    “等等。”陈卓又叫住了她，神色憋屈，面露纠结。但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到她手上，“虽然咱们家条件艰苦，但也不能叫你吃亏，拿着吧，不够了再问你婶婶要。”
    陈亦芃轻轻掂了掂，不是很多，却也够花，连忙认真道：“那侄女却之不恭了。”
    陈亦芃进屋之后，陈卓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到能滴下水。
    直到陈王氏半天没见人，出来才发现院子里的陈卓。
    “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在屋里说的，可还当真？”
    陈王氏停顿片刻后，面露喜色：“相公同意了？！”
    陈卓点点头。
    *
    陈亦芃发现，这几日那一家子没有来她眼前晃悠，也没有人来催她干活。
    虽然知道可能是在憋什么坏心眼，但陈亦芃倒乐得耳根清静。
    陈卓夫妻皆心胸狭窄，被她三番五次轮流怼，肯定怀恨在心。那天和陈卓的对话其实也算是种威胁：要是还这样肆无忌惮，那我就告诉这些看着我长大的邻里乡亲，一人一口唾沫，早晚喷死你。
    舆论是很可怕的，只是原身以前并不知道如何利用。
    陈亦芃其实没有时间思考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故，她目前没有办法赶走陈卓一家，只想尽快带陈思远离开。
    首先便是要攒一笔银子。
    前几日去找活也并不是全无收获。陈亦芃识字，又有算数基础，应征了一家药店账房。恰巧那家掌柜与陈父是旧识，也并非迂腐之人，考校之后就让陈亦芃上岗了。
    她这几天，白日在药房算账，晚上回家照顾陈思远，为他按摩疏通经络、服用活血化瘀以及促进生长的药物。腿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剩下的就是交给时间，慢慢修复损伤的骨头。
    “掌柜，那我先走啦！”
    药房掌柜在前头应了一声，陈亦芃迅速收拾好东西回家。
    如今药房给她一月五百文银子。只需两月多，她便可以在别处租一处小屋，带着陈思远搬出去，远离是非之地。
    今日要给陈思远换药，陈亦芃特地向掌柜请了个假，早些回家。
    马上到门口时，就见到一个熟人从陈家出来。是个年纪不小，身材圆润的嬷嬷。前几个月时，正是这人给陈玉珠说媒，但事情好像不太顺利。这个嬷嬷手头资源并不怎么样，介绍的也都是些地痞流氓，歪瓜裂枣，被陈玉珠嫌弃的不行。
    陈卓曾经表示不会再经此人说媒，怎的今日此人还会登门拜访？
    陈亦芃就想假装没看见，还没来得及避开，那边的嬷嬷将脸皱成了一团，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似乎还带着一丝怜悯，“陈姑娘回来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指名点姓了，断然没有不理人的道理。
    陈亦芃点点头：“是，刚从药房回来。”
    “我听你叔叔说了，唉，倒是辛苦。要我说，像我们女人，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也不用在外奔波，虽说咱们大褚女人在外干活的也不少，但还是在家最舒服，你说对么？”那媒婆伸手还想去拉陈亦芃，被她巧妙的避开。
    “对，您说的在理，只是我这还有事，不好耽搁太久，就不送您了。”
    陈亦芃迈开步子，那媒婆还在后面喊：“是该好好准备！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这是什么意思？陈亦芃听得一头雾水。
    给陈思远换药的时候，陈亦芃还在想这件事，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
    想到媒婆临走时那暧昧的笑容，以及最近异常安静的陈卓一家，她心里逐渐不安起来。
    最后，还是忍不住打探到了那媒婆的住处，上门拜访。
    而这一打听，几乎让她险些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原来，陈王氏最近找这个媒婆，说是要为自家侄女寻一门亲事。
    只是自家侄女自从父亲去世后，精神恍惚，一直有些不大正常。竟说要找一个和自己父亲一般年岁的相公，这样能感受到爹爹似乎还在身边。
    好巧不巧，这媒婆有个远房表哥，家里有些积蓄，城外有数十亩良田。虽已年近古稀，早有几房小妾，但过几日便是七十大寿，为沾个喜气，打算再寻一房，喜上加喜。
    且陈王氏表示彩礼无需太多，只是女方不会出嫁妆。
    那老头一听，丫头长得还算俊俏，且踏实上进，脑袋有的这点问题也恰合他心意，便一口答应。
    十两的彩礼前昨日就已经交给陈王氏了。
    “要我说，你这婶婶倒是疼你，还特意嘱咐我，担心这两日你精神不稳，半夜里又不知梦游到何处，要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帮忙看两天门。我这才刚准备寻人，你倒是先来了。怎么的？她竟没有提前与你说明么？”
    陈亦芃被陈王氏胡邹乱扯的能力直接震傻了，万万没有想到，这陈王氏心思如此歹毒。竟然要把她嫁与七十岁的大爷做小妾！
    陈亦芃觉得自己自己还是小瞧了这对夫妻的人品，简直毫无下限。
    还冠冕堂皇说什么找几个护院看护，分明就是监视，怕她跑了！
    怎么办？现在就要跑吗？陈思远腿还伤着，他们也并没有其他落脚之处。该去哪里？
    “陈姑娘？”那媒婆推了推陈亦芃，“这是高兴傻了么？”
    陈亦芃勉强笑了笑，“是啊，没有想到婶婶如此贴心，所有情况都被她想到。”
    “嘿嘿，我看姑娘这几日就不要去那劳什子药房，快点准备准备吧！”
    灵光一闪，陈亦芃猛地站起身：“嬷嬷说的是，我这就回去准备。”
    语毕，头也不回的走出大门。
    那媒婆被下了一大跳，看到那匆忙的背影，在后头摇摇头：“果然是病得不轻。”
    陈亦芃一回家就碰见了陈玉珠，这丫头一脸幸灾乐祸，就差没把“你被卖了”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哟！堂姐，今日匆匆忙忙的，倒不像你平时那般云淡风轻呀？”
    陈亦芃没有理她，一进屋就“嘭”的关上屋门，留下陈玉珠涨红的面容，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随后她又变得轻蔑，“哼！过几日就有你好果子吃了。”
    陈亦芃一进屋就开始收拾行李，但并没敢闹出多大动静，陈思远在炕上一脸好奇，“阿姊这是做什么？”
    “嘘！”陈亦芃比了根食指，“思远悄悄的，阿姊今晚要和叔叔婶婶玩捉鬼游戏，现在收拾一下，你可千万别闹出动静。”
    陈思远连忙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捂住嘴巴，眼神却充满兴奋之情。
    丑时一过，一直没睡的陈亦芃仔细注意了外头的动静，这才将陈思远从被子里拽起来，连忙给他穿上衣服，还一边叮嘱：“思远记得白天阿姊说的么？这会便要开始抓鬼了。”
    陈思远顿时清醒，配合的压低声音：“好的阿姊，只是思远行动不便——”
    没等他说完，已经替他换好衣服，绑好行李的陈亦芃就半蹲在炕边：“阿姊背你。”
    姐弟二人静悄悄的出了屋子，门也关严实。
    出大门时，老旧的门闩发出“吱呀——”的声音，在黑夜中十分刺耳，屋里鼾声停止了一瞬。陈亦芃惊出一身冷汗。
    但之后又没了动静。她于是放下心来。
    带着陈思远迅速离开。
    平安城没有实行宵禁，街上偶尔有行人路过，陈亦芃这幅样子引起了不少注意。
    到南锣巷时，陈思远已经半梦半醒，嘴里却还嘟囔着：“抓鬼......”
    陈亦芃来到一处恢弘大气的宅院前，用力敲了敲门。
    声音传的很远，异常清晰，没一会门里面便传来有些吵闹的声音，之后是匆忙的脚步声。
    “吱呀——”大门被打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管事打开门，见到是一个背着孩子的小姑娘，顿时语气不善：“哪来的野丫头，好大的胆子！你可知半夜擅扰王府是何罪名？！”
    陈亦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手里一卷纸张举过头顶，“民女为救王爷而来，还请管事通报！”

    第4章 我可没有骗人啊
    王府很早便有动静了。
    自从瑞王生病以来，老王妃每日卯时不到就醒，洗漱完便直奔瑞王住处，只是每次都失望而归。
    今日一早，王妃刚起，便得了丫鬟通报：昨夜又有人揭榜，如今正安置在外院。只是这人年岁小，还带了幼弟，不像是个大夫。
    瑞王昏迷已有月余，期间不知看过多少名医。不止平安城，甚至连圣上特派的御医也有几个，
    只是这病迟迟不好，各名医都束手无策。之后便有那投机倒把之人，道士、巫师，还有些纯粹是打探消息的混子，搞的王府乌烟瘴气。
    气的老王妃直接砍了几人的头，这才压下那股邪风，只是之后，揭榜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听闻是个小姑娘，对镜梳妆的贵妇人一怔，倒是有些好奇，“可去打探了这人底细？”
    替她梳头的丫鬟手下速度慢了些，应声：“听管事说，那姑娘是平安城人士，还有个五岁的弟弟，父母双亡。她父亲生前是个小有名气的大夫，如今这姐弟二人与叔婶一同生活，但好像并不融洽。”
    贵妇人听完并没有反应，神色淡淡，“还有呢？”
    丫鬟娓娓道来，手下动作却并没有落下。
    陈亦芃夜扰瑞王府，但禀明来意后并没有被赶走，反而是被安排在一处偏院。一大早便有人来通报，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的陈亦芃安抚好陈思远后，随着丫鬟来到一处待客厅。
    没过一会，一名身姿绰约，气质出众的贵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进来，坐在主位。
    “为何昨夜擅闯王府？”一道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惊扰皇族，你可知按大褚律例如何处置？”
    陈亦芃身上发生的事情根本瞒不过去，况且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上前应答，眼神却还半垂着：“民女陈亦芃，与幼弟相依为命，但亲族无德，侵占我家财屋舍，污蔑我神志疯癫，还要将我卖与七旬老汉为妾，民女实在无法忍受，只好连夜逃跑——”
    “放肆！”那妇人身边的小丫鬟语气不善：“王妃是在问你为何擅闯王府，这是什么理由，竟是将王府当成避难之处了么？！”
    “民女自然不敢因此惊扰王妃，只是前几日偶然在市集看到告示，又听说王爷许久昏迷不醒，便想起家父曾经救治的一例医案。”
    顿了顿，陈亦芃讲出昨日已经整理好的话：“约莫三四年前，民女与家父二人上山义诊时曾碰见过一例奇症，那人为山上猎户，不慎失足后，虽然人救回来了，却一直昏迷不醒。家父遇见时，那人已经躺了半年，消瘦不堪，却并无气绝。”
    “后来呢？”
    “父亲与我在山上待了一旬，之后又陆陆续续去了几回。那年过年时，猎户竟亲自带着一头野猪送上门来。这才知道，他竟早已大好了！”
    “听着倒像话本上的故事。”老王妃语气中充满怀疑。
    “民女万万不敢欺瞒王妃！所言句句属实，您可派人去找那猎户，就在五为山上。家父诊治时民女在一旁，虽年幼，但因病情罕见，那诊治方法还是记得七八，这才斗胆揭榜一试。”
    “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将你嫁人时才揭榜？”
    陈亦芃面露苦涩，“民女这两日也才知晓王爷病情。虽或有救治之法，但毕竟王爷尊贵之躯，怎容许一个黄毛丫头放肆。
    民女性命微如草芥，但王爷万人敬仰。要是揣着这医治之法无所作为，或许我大褚会少一个战神，边关百姓从此流离失所。而民女，此后都要活在内心煎熬中了。
    亲族之举推波助澜，几番挣扎下，这才斗胆一试。”
    语毕，她非常坦然的跪下，朝主位磕了个头：“自知惊扰王府罪不可恕，但请您让民女一试，如果不能治好王爷，甘愿听从王妃发落。”
    “可你似乎并不通医术。如何让人放心？”
    虽听着不似刚才那般严肃，却仍饱含审问之意。
    陈亦芃敏锐察觉到这丝变化，连忙应声：“王妃明鉴，民女自幼便跟随父亲，医案典故阅读不知凡几，义诊时经我之手痊愈者也大有人在。医术虽算不得精通，但也小有所成。”
    她表情暗淡下来，“父亲走后，我姐弟二人被托付给亲族，每日要浆洗衣物，生火做饭，叔婶不允我出门抛头颅面，时间久了，回想起从前种种，也恍若南柯一梦。”
    最后，陈亦芃加了把火，“义诊多在五为山附近，王妃可派人去查，民女若有虚言，便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坐上那妇人好一会没有说话，陈亦芃也就跪着。
    半晌，她道：“抬起头来。”
    陈亦芃抬头，只见衣着华丽，满头珠翠，年纪不超四十的的贵妇坐在主位，面容精致却难掩疲态，她皱着眉头，眼神里充满审视，“需要多久？”
    陈亦芃心里一松，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知道自己应该已经过了这关。但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谨慎开口：“恐怕要见了王爷才能判断。当时那猎户，大约用三个月才恢复。”
    坐上王妃点点头，叮嘱身旁丫鬟：“带她去素摘居。”
    陈亦芃起身后又行了一礼：“多谢王妃。”
    素摘居是王府中安置客卿的偏院，王爷病后，被用来接纳来自各处的大夫，曾经一度热闹非凡，如今却冷冷清清。
    穿过长长的走廊，二人来到一处十分广阔的院子，这里种满了桃花，如今正是好时候，满院艳色，婀娜多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看惯了人潮街景，乍一见这关不住的满园春色，陈亦芃不由得呼吸一滞。
    带她的丫鬟嗤笑一声，不过是几株桃花便乱了眼，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陈亦芃就当没听见，默默拉远了与那丫鬟的距离。
    “到了，你暂时住这间屋子。至于你那幼弟，之后会有人领来。”
    丫鬟随意带她去了间屋子，开门之后便退出去，警告道：“你暂时住在这里，房间内一切都要小心，任一个花瓶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多谢姑娘提醒。”
    丫鬟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便转身离开。
    陈亦芃摇了摇头，没有生气，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王府光环加身，有些傲气也是正常的。
    虽是客卿住处，但房间处处干净整洁，家居摆设十分讲究，透露出素雅简洁的大气之感。
    真是有钱，陈亦芃不由得内心感叹一句。
    这两天应该不会被带去见瑞王。虽然已经昏迷许久，现在又正是缺少大夫的时候，但是王府该有的警惕心肯定少不了。自己只是通过了面试，之后的背景调查成了才真正能上岗。
    至于背景调查......
    方才与王妃说的也并非全然胡邹。
    原身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很小就被陈父带出去作为助手，也确实治疗过不少病患。若非身为女子且性格过于柔弱，陈父定要传她全部衣钵。
    五为山那例猎户的案子，陈父当时并无很大把握，抱着试试的态度施针用药，最后那猎户竟也挣扎醒来。
    陈父之后有言，那人命不该绝。
    原身那时不过十二三岁，听的懵懵懂懂。现在回忆起来，那意思怕不是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
    时间久远，原身早就不记得到底是怎么个治疗法，陈亦芃更是不了解，她能从脑海中把这件事挖出来就很不错了。
    夜扰王府，陈亦芃其实就是在赌，但凡有点希望，老王妃就绝不会放弃儿子，也就不会直接把她赶走。
    现在老王妃走投无路，死马当成活马医，一丝可能性都要抓住，其实也是在赌。
    当然，医者仁心，陈亦芃肯定会拼尽全力施救。但古代的条件来讲，西医其实并不能比中医做的更好，甚至某些方面甚至还不如中医。
    但如果有现代化的设备，这些都不是难题......陈亦芃不自觉想到那个神奇的医院，心思逐渐活泛起来。
    “阿姊！”
    陈思远人未到声已至。
    陈亦芃连忙打开门，小豆丁嗓门大惯了，往常倒没有什么。只是出门在外，尤其是贵人府上，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开门就见带路那人似乎正在斥责，陈思远一脸委屈，见到自家姐姐，眼睛一亮，拄着拐就往这边蹦。
    “阿姊！”陈思远一下扑倒陈亦芃怀里，撞的她后退几步。
    “陈姑娘，劳烦您与令弟说道说道，可万万不能冲撞了府上主子们。”
    陈亦芃一抬头，就见一个身着布衣的高大男子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那打扮不像下人，但也不似贵胄。本着小心谨慎的想法，陈亦芃行了一个不会出什么大错的礼，“多谢公子提醒，稚儿懵懂，我定会与他讲个清楚明白。”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陈亦芃扶着小豆丁进了房间，后者发出惊呼：“这屋子好，好——”
    陈思远还不识字，脑海里没有多少形容词，好个半天也不见下文，见姐姐盯着自己，哼哧半天后就没了下文。
    陈亦芃露出笑容：摸了摸陈思远的脑袋，道：“思远，如今我们在王府，处处都应谨言慎行，可万万不能得罪这里的人。”
    “思远记住了。”小豆丁低着头，有些情绪低落。
    “等阿姊治好王爷，咱们便离开，到时候你便再大嗓门，也没人去说道了。”把行李从陈思远身上解下来，抱他上床。
    “累了一天，快些休息，阿姊来整理。”
    小孩觉多，昨晚又没睡好，床铺温暖柔软，陈思远就像只小猫蜷缩一团，没一会便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了。
    盖好被子，陈亦芃打开包袱。
    东西不多，几件姐弟二人的衣服，里面包裹着零散的铜板；一本陈父生前所作手扎，书面泛黄，书角褶皱，封面字迹也有些模糊；然而最醒目的还是那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药盒，光鲜亮丽的包装对比着暗淡无光的其他物什，有种时代碰撞所产生的荒谬感。
    轻叹口气，只道造化弄人。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天色昏暗，与她刚来到这里时的情景有种莫名的相似，伴随着雨声，陈亦芃也进入了梦乡。

    第5章 一颗神奇小胶囊
    素摘居下人并不多，陈亦芃一早便自己打了水来洗漱。
    回来时桌上已送来吃食，陈思远正拿着一个大包子啃。
    “洗漱完了再吃吧。”
    听到姐姐的话，陈思远一脸不舍的放下包子，抹了抹油呼呼的嘴角。
    “阿姊，有人送来了衣裳，思远放在榻上了。”
    陈亦芃为小豆丁手上打了胰子，正搓着，闻言一滞，不由赧然。
    陈家之前并不贫苦，可原身这几年没有买新衣裳，旧衣服来回就那么几件，浆洗得褪色发白，不起眼处还有缝补的痕迹。陈思远也差不多，手腕露了一节出来，连府里的仆役都比二人来的体面。
    如今要在王府当差，一言一行出去那就是王府的脸面，怎能容许如此寒酸的打扮？管事便遣人送了几件衣服，也够换洗。
    陈亦芃找人要了热水，姐弟二人都沐浴换上新衣。
    陈思远乐的不行，半跪在梳妆凳上，对着镜子不停打量。
    小孩活泼，在房间呆不住，换好衣服就想出去玩。陈亦芃不放心，便陪他一起。
    昨夜刚下过雨，院内有些泥泞，些许露珠还挂在枝头，点缀着桃花楚楚动人。不少花瓣被打落，地上一片艳色，鼻尖萦绕着淡淡花香。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陈思远有限的人生里很少见到这样浓烈的色彩，于是绕树奔走，不停抬头仰赏。却也谨记姐姐的话，没有去讨要这一枝春色。
    二人在偏院待了半天，一个人都没碰见，这让陈亦芃有些奇怪。
    今早出门活动时她还偶尔会碰见府上仆从，也有人送来衣衫和热水，但此时却一个人影都未见到，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准备回去时，一个步履匆匆的丫鬟出现在视野里，正是今早陈亦芃借过热水的熟面孔。
    见到姐弟二人还在院里，颇为悠闲自在的模样。她眉头皱了起来：“姑娘怎的还在这，主院都忙坏了。”
    陈亦芃一头雾水。
    原来昨夜那场雨下来，瑞王便发烧了。
    本就久病，免疫力低下，照顾的人也不仔细，这会素摘居的严大夫正在主院看诊呢。
    “姑娘这会已经沐浴完毕，一会便随我来主院吧。”
    陈亦芃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职责，没有推脱，让陈思远在屋子里，自己和带上木箱的丫鬟一道向主院赶去。
    刚进院就见到院子里跪了几个人，皆低垂着头，衣衫凌乱，摇摇欲坠。
    连翘，也就是带陈亦芃来的丫鬟啐了一口：“真是活该，明知昨夜有雨，当值还不仔细，害得王爷发热，咱们整个素摘居都不得安生。”
    之后，冲着陈亦芃点点头，先一步迈进屋子，将手里的木箱递给一位年轻人，“严大夫，您要的东西。”
    那年轻大夫点点头，接过木箱翻找一番，拿出来几个白色小口袋，上面还坠着布条：“去拿些冰块，装进去，封好口拿来。”
    之后演示了如何操作，连翘接过那几个小口袋后又匆匆离开。
    陈亦芃跨进门槛，只见桌旁坐了个面容清秀，略带婴儿肥的年轻人，便是刚才让连翘去装冰块的大夫。一旁有人正在奋笔疾书，两名小厮垂手而立，正是素摘居当值的下人。
    众人皆面色凝重。
    内屋用轻纱隔开，里面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见到有人进来，姓严的大夫抬头看了眼，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这里人手够了，下去吧，别打扰到王爷。”
    陈亦芃神色坦然：“昨日刚入素摘居，我也是大夫。”
    严崇木这才正眼瞧她，面带讶色，身旁的小厮认出了她，连忙凑到耳旁解释。
    谁知听完这人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黄毛丫头也能治病，真是牛皮吹破天了。”
    陈亦芃也不恼，反而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或不能和您相比，但术业有专攻，严大夫也莫恃才傲物。”
    对面的人哼了声，没有说话，表情依旧带着不屑。
    不一会，一旁奋笔疾书的人写完字，将单子递给严崇木，他仔细检查了遍，叮嘱身边的下人：“去抓药，直接熬好了端来，速度要快。”
    小厮接过单子小跑着出去了。
    看着离去的背影，陈亦芃陷入思索。原身的记忆加之这段时间在药房的听闻，平安城似乎没有这么年轻的一位姓严的大夫。看他年纪轻轻就能得到王府认可，想来是有十分过人之处的。
    “姑娘，请看诊吧。”
    纱帐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
    陈亦芃起身，有些紧张，拍了拍裙摆，然后撩起纱帐进去。
    内屋面积不小，老王妃坐在一旁榻上，虽然面露疲态却仍旧仪态端庄，正看向她。
    行了一礼，陈亦芃来到床前，躺着的正是瑞王。
    他的长相很是俊朗，颇具攻击性，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右侧有颗小小的痣，嘴唇苍白纤薄。虽然双目紧闭，但不想象醒来的模样，定会让整个平安城少女痴狂。
    饶是接受了大荧幕明星洗礼的陈亦芃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拿出薄帕轻轻盖在他腕上，手搭了上去，触感便是灼热。再细细把脉，同时脑海中疯狂回忆之前的经验，将脉象一一比对。
    把完脉，又看了舌苔，按了额头，屏息听了呼吸声，心下这才有了判断。
    “如何？”
    陈亦芃轻声开口：“舌苔薄白，脉浮缓，汗除恶风，发热，乃是邪气入体，外感风寒之证。”
    老王妃的表情没有变化，抬了抬手，“去外间吧。”
    陈亦芃退了出去，那姓严的大夫见她出来，开口道：“方才你说王爷乃外感风寒之证，那我问你，该用何汤药？”
    “风寒袭表，腠理不顾，自然是用桂枝汤。王爷久病体虚，应加一味黄芪益气，祛邪扶正。”
    严崇木点头：“倒是有些墨水，毕竟只是小症，算不得什么。听说你夸下海口可让王爷醒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陈亦芃也点了点头：“真的。”
    “......”
    被噎了一下，严崇木竟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表情，于是扭头不去看她。没有想到这丫头这么大言不惭，连他都没这个把握！
    这时，连翘带着装满冰的袋子进来。
    “绑在王爷额头、手腕、脚腕处。然后盖好被子。”
    陈亦芃讶然，原来这些布袋是作降温之用。湿布效果自然是没有冰好的，而且会弄的到处湿答答。这布袋倒是神奇，也不知做了什么处理，竟没有水渍渗出。
    连翘刚绑好冰袋，熬好的药也端了进去。
    正当陈亦芃觉得事毕，自己可以回去的时候，这汤药却被送了出来。
    细问之下，原来竟是王爷不肯喝药！
    陈亦芃感觉有些神奇，身旁的严大夫更是炸了锅：“不喝药如何治病？！”
    老王妃身旁的贴身丫鬟解释半天，众人才知道，瑞王从小便不喜欢喝药，清醒时还好，如今昏迷，更是半点不肯入口。
    这次发热也不例外，刚端进去的药又吐了出来。
    陈亦芃突然有些理解这位瑞王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的部分原因了。
    又问到掺着药的稀粥可否，那丫鬟又摇了摇头，试过，不行。
    “王爷病症不重，汤药原是最安全有效之法，但若不肯喝，那只好用些别的法子了，时间也会久一些。”严崇木无奈：“连翘，去取我针盒。”
    “等等。”陈亦芃问那丫鬟：“王爷不肯喝苦味的汤剂对么？”
    思索片刻，丫鬟答道：“是，苦味东西王爷很少入口。”
    “我这有一剂，退热十分迅速，且味甘不苦，王妃可愿一试？”
    严崇木厉声道：“王爷高热不退，情况危急，你这莫要诓骗于人，我行医数十载，研读千卷医术，哪里听过这种药剂。”
    这大夫看着年岁不大，竟有如此丰富的行医经验，怪不得可以请到王府。
    陈亦芃没有和他争辩，而是冲着内屋：“王爷高热，时间紧迫，万万不能耽搁。民女前些日子高热不退，便是服用此剂，王妃要是不放心，民女可与王爷一同服用。”
    丫鬟进去了内屋，不一会出来告知：“那便一同用吧。”
    闻言，陈亦芃便知道，自己刚穿来那次重病却自愈的事情，也被调查的清清楚楚了。
    拿来杯子，取出那板胶囊，溶解于水。给自己也弄了一杯，然后递了进去。
    胶囊对于昏迷之人来说，容易卡住，导致窒息，不如去掉药衣，直接服用，相对于中药的苦味，这药水顶多算是奇怪的甜味。
    严崇木够着身子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迅速溶解的小小丸剂有什么特殊之处。反而这奇怪的粉末形态容易让人有些不好的联想。
    他嘴角下垂，面色不善：“要是诓骗患者，我定不饶你。”
    “哦。”
    又被噎了下，严崇木下面的狠话都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于是冷哼一声，又坐回原位。
    “这药多久起效？”纱帐里王妃的声音响起。
    “不出两个时辰便会有分晓。”陈亦芃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也坐在一旁。
    一个时辰后。
    “王爷退热了！”纱帐内丫鬟的呼声响起，严崇木嚯地起身，面色奇怪的看了眼陈亦芃，撩开纱帐走了进去。
    “脉象还是虚浮，但热的确退了。”
    屋内的人都松了口气。
    但是陈亦芃却不怎么乐观，退烧药只是治标，退热镇痛而已，但不能指望这个来治风寒。

    第6章 你有多少我买多少
    瑞王退热后，王妃便回去休息了。
    “王爷病情稍缓，可不能再被邪风侵袭，闲杂人等先行退下吧。”
    这位年轻大夫在王府地位似乎不低，最后屋里只留下了他、陈亦芃以及昏迷的王爷。
    清理走无关人员，严崇木这才发难，面色严肃：“王爷脉象并无好转，这药只解燃眉之急，却治标不治本，你骗不了我。”
    “此药本就作退热之用，并无对症之效。”
    他皱起眉头，眼神怀疑：“那之后你要如何医治？”
    我不是只有一种药。
    这句陈亦芃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有万能药房，治疗感冒并不困难，但今日之事本就有些砸人饭碗之意。况且风头也出了，能力也被看到了，若是再将功劳全揽了去，自己之后在王府的怕是会被穿小鞋。
    这人虽有些古板自负，但作为医者，这份执着认真也让人钦佩。
    她摇了摇头，“汤药最为安全有效，至于其他法子，我不熟悉，不可轻易施用。”
    严崇木闻言眼神一转，露出微微得意之色，“你是你学医不精，我倒有一法可行。”
    陈亦芃十分配合，行了一礼：“还请严大夫赐教。”
    晚些时候，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的严崇木心情不错，一边收拾针盒，一边随口道：“你那药剂模样奇特，精致小巧，倒是有些奇思妙想在里面，我之前从未见过。”
    “此药乃家父所制，奇思妙想也非我之功。”
    “看你医术不怎么样，却有个好父亲。若是有空，我倒想向他讨教一番。”严崇木哈哈一笑。
    陈亦芃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暗淡，面露遗憾：“家父已经仙逝，严大夫此愿怕是无法实现了。”
    严崇木的笑容僵在脸上。
    “家父行医半生，观小儿多怕苦口良药，便研制出此物，名为胶囊，可将药物粉末装填其中，不似丸剂，小巧无味，且同丸剂相比，更能保证药效。”
    胶囊多在小肠部位被吸收，而药丸子会在胃里分解，也可能和胃酸反应，药效方面的确不如前者。
    听到这番解释，严崇木眼神一亮，“那这是何物所制？”
    陈亦芃抿唇，她虽然知道胶囊壳主要材料是明胶或者淀粉，但是古代材料设备、生产环境限制，很难制造出合规可用的胶囊壳，就算真的造出来，被应用到临床中，也可能会出现问题。
    见她神情纠结，严崇木开口道：“不必纠结，我就随口一问，若是涉及到秘方，那确实不便透露。”
    陈亦芃微微颔首，“多谢体谅。”
    严崇木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对秘方不感兴趣，只是这药衣益处多多，不知你这有多少存量，若是可以，你有多少我便买多少。”
    “！”
    就像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陈亦芃豁然开朗。
    当初想着这些药物若是流通，必定会引起很大波澜，怀璧其罪，可能被当作异端。
    可她有那么大一间医院，药房里也不是只有药啊，为什么不能靠这些无关紧要，不涉及核心技术的东西赚点小钱呢？
    就比如胶囊壳。
    看似没啥技术含量，实则要求高了去了，就算被仿造，也绝不会比过无菌环境量产的现代化产品更加安全了。
    “做什么这副表情？要是方便，那我也不买了么。”严崇木臭着脸，没有想到这丫头抠门的不行，连个药衣都不肯卖。他心情不爽，话中也带着怨气：“我先回素摘居了，你自便罢！”
    见客户要走，陈亦芃连忙起身，还不忘带上门，叫来侍候的下人叮嘱一番，这才放心跟上。
    “谁说我不卖？”好不容易跟上快步前进的严崇木，陈亦芃气喘吁吁，语气不稳：“只是王爷住处，谈论这些商事，实在不敬。况且我从未数过还剩多少存量。这才刚刚思索片刻，你便先走一步了。”
    “哼，当你是不愿意呢，我可从不强人所难。”
    陈亦芃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个死傲娇，非常好面子的那种。
    “待我回去查看存量之后，再去找你。”
    严崇木点头，神色满意：“我在北院左手第一间，你可寻来连翘通报，她管我的杂事。”
    二人在走廊处分开，陈亦芃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推门而入时，就看到陈思远迅速把手藏到身后，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心虚：“阿姊。”
    陈亦芃心觉有趣，假装没发现，走近了问道：“已经酉时，思远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今日吃的是青菜和米粥，还有大鸡腿！”
    陈思远吞了吞口水，不敢看姐姐的眼神，把手又往后藏了藏，“阿姊还没吃吧，我去喊夕虹姐姐再给一份饭食。”
    小豆丁滑下凳子，去够拐杖的时候，被陈亦芃一把抓住，吓得小孩手里的东西咕噜咕噜滚到一边，还发出轻轻的响动。
    陈思远吓了一跳，抓住姐姐的手心，连忙去看她的脸色。
    陈亦芃则盯着地上的小东西，久久不语。
    那是个小巧的空心小球，竹条编制，里面是一个布缝的小猴子，它尾巴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铛，刚才的声音正是它发出的。
    一个很普通的小玩具，却让陈亦芃心里不是滋味。
    陈思远正是爱玩的年纪，在陈家时娱乐活动少的可怜，陈父去世之后，都没上过几回街，更不要说这些稀罕玩意，更是很少把玩。上一个小玩具，好像早就被陈玉珠嫌弃的扔掉了。
    “思远，这是谁给你的？”
    “阿姊......”陈思远唤了声，眼神怯怯：“你不要生气，崔大哥说看我一个人无聊，才送了这个。”
    “崔大哥？”
    “嗯嗯，就是上次带我来找你的大哥哥。”
    陈亦芃回忆起了那个身穿布衣的高大青年。
    原来是他。
    低头看着小豆丁，陈亦芃摸摸他的脑袋：“不怪你，要是喜欢留着便是。”
    陈思远开心起来：“谢谢阿姊。”
    陈亦芃没有照顾这么大孩子的经验，陈思远腿伤后，活动受限，成天待在房间里，自己又整日不在，该有多无趣啊。
    没想到自己的细心程度甚至比不上大男人，陈亦芃感到有些羞愧。
    索性时间还早，她也要去药铺请辞，顺便给陈思远带些好玩的回来。
    王府客卿并没有准确的上班时间，出个门的功夫并不受限制。
    向素摘居管事表明之后，给了块精致的木牌子。别在腰上，陈亦芃拍了拍口袋里的铜板，这才放心上街。
    离开南锣巷后，空气中潮湿清新的草木气息愈发明显起来，主街的石板颜色还没变浅，街上行人已经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
    绕过最繁华的主街，陈亦芃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巷子口。
    店门外就已经闻到扑鼻的中药味，牌匾上正书“灵春堂”，字迹潦草却别有一番风骨。
    “李掌柜在么？”
    陈亦芃招来药铺伙计询问。
    这伙计见到她，很是惊讶，“陈姑娘？你在啊，今早你那表妹还来问询情况，大家都当你失踪了呢。”
    陈亦芃眉心一跳，没有接这个话题，“昨日有事，忘记给掌柜请假了，李掌柜这会方便么？”
    “在的，就在内院，这会估计在盘点吧。”
    陈亦芃揭开门帘，走进内院，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略微发福，神态祥和的中年人正在检查晾晒的草药。
    陈亦芃说明来意，表示如今正供职于王府，无法继续在药铺做帐，希望掌柜不要计较云云。
    李掌柜哈哈一笑，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竟是你揭了那榜，好，好，好！”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自己药铺出来的人，现如今入了王府，自己也算是沾了点关系，不管结果如何，那都是一份荣光。今后也有饭后茶余的吹嘘资本了。
    一连说了三个好，他又开口，语气欣慰：“好好把握机会，你父亲在天之灵会庇佑你的。”
    “今日有位自称你表妹的姑娘来了药铺，还问你去了哪里，要是知道你揭榜，我也就如实告知了，可这谁能想到呢，哈哈。”
    陈亦芃表情一滞，皱起眉头：“还请掌柜莫要透露我的行踪，叔婶一家如此大费周章，并非是关心我这个人，而是怕自己交不出货。”
    闻言李掌柜面露疑色，陈亦芃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陈玉珠已经找上门来，再不行动，怕是会暴露自己的行踪。陈家知道的越晚越好。如今还未治愈瑞王，王府那条线算不得搭上，万一真的治不好，被赶出来，到时候自己还有条后路。可要是被他们逮住，只怕今后和她怕是要好好纠缠一番了。
    “竟有此事？！”李掌柜怒发冲冠，胡子都抖了抖：“陈家老二真不是个东西，对自己的亲侄女能干出这种事？！陈致兄弟不在了，这蠢货便当自己是陈家做主的了么？！”
    “陈姑娘你放心，我让伙计都把嘴管死，半点不会透露出你的去向。”
    陈亦芃道过谢，没费什么力气，做完简单交接之后就离开了。
    路上给小豆丁买了些吃食和小玩意，口袋里的铜板就剩下几枚了。
    不由得想起严大夫的提议，心下有了决定，回去就看胶囊壳存量。
    陈思远收到一包桂花糕，一根糖葫芦，一些小玩具，简直要乐疯了。不断问陈亦芃是不是给他买的，还是要送人或怎样。
    看的陈亦芃有心酸又想笑：“自然是给你买的，前些日子是你生辰，阿姊忘记了，这回把礼物补上。”
    得到肯定的小豆丁将吃食分成两份，一份推了过去：“阿姊也吃。”
    吃完糕点，陈亦芃意识下沉到医院。
    药房里，电子屏幕上显示着胶囊壳种类、颜色，主成分，最末尾一栏显示信息为【存量：9999+】
    陈亦芃屏住呼吸。
    一种胶囊壳是9999+，粗略下滑，种类眼花缭乱，上百种是有了，总量目前无法估计。
    她完全可以大言不惭的向严崇木炫耀，“有多少买多少，你买的起么？”

    第7章 薛定谔的医院
    陈亦芃立刻去找了严崇木，不过在此之前不忘找了连翘提前通报。
    北院的屋子都是坐北朝南，本就是好位置，且处左边第一间，左为上，可以看出这位严大夫身份很不一般。
    陈亦芃进门时，严崇木正一边品茶一边看书，悠闲自得。
    “严大夫倒是好兴致。”陈亦芃笑道。
    见她来了，严崇木收起书，唤来连翘斟茶，又用手中的书卷点了点桌子，“我只需侍奉王爷王妃，他人自可不顾。王妃如今身体康健，王爷又有你夸下海口。自然是整日无所事事。”
    虽为鬼手十三针传人，不过瑞王的病症他也试过，并无好转。现如今有人说能治好，以他的性子，自然要揶揄一番。
    “行啦，也别跟我在这儿打岔，直接进入正题。说吧，你那里还有多少存量？”
    陈亦芃也不扭捏，神色坦然，比了根手指。心想着其实也不多，就打算卖他一万颗。
    “哦？你这存量倒比我想得多，那这一颗如何作价啊？”严崇木挑起眉头。
    陈亦芃思考片刻，如果拿这个时代的铜板和她所在时代的纸币对比的话，差不多一个铜板一块钱的样子。自己不是什么黑心商人，可对于这个东西要怎么卖还真没个谱。于是试探着比了个二。
    “一个的话算你这个数。”
    严大夫嘴角耷拉下来，轻抬眼皮：“诚心买你的东西，这要价是不是有些贵了？”
    一颗两块好像是有些贵，陈亦芃想了想，又比了个一，“那就一个算你这个数吧。”
    严崇木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才是做生意该有的样子，这一百粒都给我吧，连翘，取银子过来。”
    见他如此干脆，陈亦芃怀疑自己是不是卖的有些便宜了。
    严大夫一脸占了大便宜的得意表情，“说是全要那便是全要，要是舍不得贱卖，加价也不是不行，但我想要这些药衣的制作方法。你若肯忍痛割爱，我便保证，未来三年的吃穿是不用发愁了。”
    听到这话虽然心动，但陈亦芃还是清醒的，她一个医生怎么知道制作方法，只有现货。
    想都没想，果断干脆的拒绝了。
    严崇木啧啧一声，心道可惜。
    “本来想着，你要是很将这法子卖于我，便每年给你些分红，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只是你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若是之后改了主意，可随时来找我。”
    “严大夫也经商吗？”
    严崇木扬起下巴，就像是那时候炫耀自己的医术一般：“哼，别瞎猜，我自有渠道。”
    很快连翘起来了银子，将其递给陈亦芃，她没有收，这举动引得主仆二人侧目。
    “严大夫之前说过我有多少你便要多少，此话可还当真？”
    严崇木蹙起眉头，“自然算不得假，你不是只有百颗吗？我全要了啊。”
    陈亦芃轻轻一笑，“怎会只有这么点儿？方才那个一不是一百的一，而是一万的一。”
    “什么？！”
    严崇木手里的茶杯险些没拿稳，连忙开口：“那不能是这个价了，忒贵了些。”
    二人扯皮后，最终定的价位还是一文钱一颗，卖与他一万颗，便是十两银子。
    严崇木一脸肉疼的付了定金。陈亦芃表示很快就会送货上门。
    掂了掂手中的一两银子，陈亦芃笑了。
    *
    这天，刚给陈思远换完药，陈亦芃就接到通知，可以去瑞王处诊治了。
    这是背景调查通过，正式上岗的意思。
    再次来到了之前的院子里。陈亦芃心情大有不同。今日起，她要全权负责这位王爷的人身健康了，此刻的心情就如同她刚进手术室那会，踌躇忐忑又充满斗志。
    这回院子里没有跪着下人，洒扫的干干净净。
    那丫鬟带着陈亦芃走进去，一路还不停的叮嘱着。大意为虽然你是医者，但我毕竟照顾王爷很久了，一些事情上，你必须先咨询我的意见才可以。
    这话没毛病，陈亦芃欣然同意。
    临进门前，领路的丫鬟又压低声音，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要抱一些不该有的心思。往常不乏有女医官诊治，也不缺心思活泛之辈，但下场都不怎么好。”
    听到这话，陈亦芃心下有些膈应。
    这丫鬟怕是将她当成那些有特殊目的人了。
    她侧目看了眼旁边的丫鬟，恰巧和她对视。那姑娘眼神中含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嫉妒和厌恶，见她看来，眼神瞬间慌乱，立刻低下头去。
    陈亦芃心下了然，这丫头地位不高，野心倒是不小，怕不是长久以来的照顾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没有搭话，也没给这丫头什么好脸色，反正认得路，索性就将她甩在后面。
    陈亦芃将药箱放在一旁，拉来凳子，又轻轻搭上手帕。
    那丫鬟赶上来后，就在一旁站着，表情紧张，“如何？”
    “不怎么好。”
    陈亦芃瞥了她一眼。
    原身经验其实并不丰富，只是觉得王爷身体脉象有些虚弱，却无法得出进一步的信息。因此并不能只靠切脉就做诊断，望闻问切，中西医都适用。
    “可否告知王爷究竟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她开口问道。
    丫鬟内心虽有不忿，但分得清轻重缓急，也知道这事不能大意，“数月前，王爷意外坠马，之后便昏迷不醒。很多大夫来看，却没有半分好转，如今越发的消瘦了。”
    昏迷这么久，没有被耗干已经是身体素质惊人了。陈亦芃也注意到瑞王露出来的细瘦手腕，不露痕迹的将他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仅听丫鬟描述，可能是由于脑损伤引起的颅内出血导致昏迷。
    可陈亦芃并没有办法去检验自己的诊断。导致昏迷的原因很多，这只是其中最有可能的。
    作为一名医生，“可能”这个词不能存在于他们的词典之中，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够用药施针，因为他们的诊断决定患者的生命。
    “你将情况细细与我说来，才能做更多的判断。”
    丫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毕竟她也不是第一见证人，同样是传话的而已。
    陈亦芃打断她：“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那个人还在府上吗？”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这就去请崔副将来。”
    崔副将？
    姓崔？
    崔大哥？
    想到那个布衣男子，陈亦芃不禁思索，是同一个人吗？
    接到消息的崔安很快赶来。高大的男人依旧身着朴素衣衫，大步流星迈进屋子，冲着陈亦芃抱拳，“陈姑娘，又见面了。”
    陈亦芃没有想到他竟是一位副将，但这也不能怪她，任谁都不会将这位身穿布衣，行事低调的男子和一位将军联系起来吧。
    崔安十分客气，陈亦芃也连忙回礼，寒暄道：“崔将军客气了，上次买的小物什，幼弟很是喜欢，日日把玩不肯撒手。亦芃本打算这两日要去感谢的，没想到在这里又能见到您。”
    有了崔安在，很多细节被补充完整。
    原来在这次坠马之前，瑞王已经出现了一些不适的症状。但当时军情紧急，众人都以为是普通的风寒或是压力太大造成的头痛。并没有想到，在战场上一次激烈的交锋中，掉落下马的瑞王昏迷直至现在。
    陈亦芃皱眉，“王爷之前是何不适症状？”
    崔安想了想回答道：“特别容易头疼，甚至会出现耳鸣，有时候眼神也不好，头晕目眩。”
    见陈亦芃神情微变，似乎有了发现，崔安连忙问道：“陈姑娘，我们家王爷这是怎么了？当真如同那些庸医所说，再也好不了了吗？”
    “我心里有些想法，但还是不能给你定话。王爷受伤部位是要害，不可轻易妄动，用药都要再三斟酌，可能还需要与严大夫探讨一番。”
    崔安的目光黯淡下来，“王爷当初为了救我才不慎坠马。出事后我便护送他回平安城，如今也快两个月。请遍了全大褚的名医、太医院众官员，可都没有什么起色。听说你遇过相似案例。如今也没有法子了吗？”
    陈亦芃咬了咬下嘴唇，“每名患者的情况不一样。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才行。”
    “可我已经将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于你，当时我就在王爷身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所要知道的不是这个信息啊，我想要知道是他脑子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关于瑞王的病情，陈亦芃有两个猜测：一个是瑞王之前感冒头痛，坠马之后头部重击导致脑出血，血管破裂所致昏迷。二是是瑞王脑子里边有东西，很可能是脑瘤，正是这颗脑瘤在受到重击的时候压迫了血管，导致颅内压升高，颅内血所致昏迷。
    两种情况都会导致昏迷，但是治疗方法天差地别。
    如果是后一种的话，那么以古代的医疗条件来说，瑞王就是死路一条。
    要是有什么辅助设备，能够看一看脑袋里面的情况就好了。
    陈亦芃无比怀念CT和核磁共振。
    又想到潜意识中的医院，陈亦芃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医院那些设备能不能拿到现实中使用，又该如何使用。
    最后她也没给出个治疗方法来，还说要去找严医生商量。
    崔安心下失望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崔将军，王爷昏迷这么久，我也见了不少大夫，可没有哪一位像陈姑娘这样问完动都不动就离开，还需要找其他大夫商量的，这不是太过无能么，王爷生命岂能儿戏？！”陈亦芃刚一走，丫鬟就凑到崔安跟前，一脸愤愤不平的告状。
    后者只是淡淡道，“她有自己的诊断，你做好份内之事，之后要是再敢妄议陈大夫的决定，我便将此事告知王妃。”
    想到王妃的雷霆手段，那丫鬟脸色扭曲一瞬，连忙低下头掩盖自己的表情，道：“奴婢知错。”
    崔安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陈亦芃想去严崇木那里和探讨下瑞王的病情，但是连翘说严崇木今日一早便出门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只得回屋，独自思索。
    种种细节都从脑海中闪过，却始终不敢做出诊断。
    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作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没有外部辅助的条件下，她的能力发挥不到万分之一。
    只有配合专业的设备，她才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优势。
    也不知道医院那些门现在能不能打开。
    带着一丝忧虑，陈亦芃意识下沉。
    一睁眼又来到了那个亮到刺眼的环境。
    沿着走廊，陈亦芃与一个个门擦肩而过。
    直到停在了影像科的门前。
    试着推了推。
    出乎她的意料，门被很轻易地推了开。
    嗯？
    推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上次进来的时候可是把所有的门都推了一遍，确实都推不开。难不成这些门只有在她需要的时候才会打开？
    陈亦芃走了进去，顺着指引来到一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巨大机器。
    她咽了咽口水。这么大个机器搬出去也没地儿放，又没有电源，也用不了呀。
    可是不搬出去要怎么用呢？
    能把瑞王搬进来吗？
    似乎有些天方夜谭，但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先试着把茶杯带进去，但是她发现失败了。
    会不会是因为死物呢？陈亦芃问厨房借了一只兔子，试着带了进去，发现居然可以。
    看来对了，在抓着昏迷的兔子，并且产生想要把它带到医院去的想法时，这只兔子真的出现在了医院。
    可这里能作用于现实世界吗？
    陈亦芃试着在医院里用小刀划了下手指，发现并没有办法伤到自己。
    目前她的状态就像是一团意识体，虽然能拿住刀子，但刀子直接穿过了手指。
    陈亦芃又用兔子试了试。
    轻轻划开兔子的皮毛，划破了一个小口。
    当她拎着兔子耳朵再次出现在现实世界时，兔子身上出现了同样的伤口。
    好家伙，薛定谔的医院，唯物与唯心主义的交汇处没跑了。
    陈亦芃表示接受良好，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能发生？

    第8章 就是做个CT而已
    午饭后陈亦芃又回到王爷住处，今早接待的侍女见到她很是惊讶，心道不是刚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走后王爷可有什么情况？”陈亦芃背着小木箱径直来到内屋。
    丫鬟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切如常，婢子一直侍候着，有劳陈姑娘费心了。”
    陈亦芃点点头：“分内之事，稍后会为王爷再次诊断，你且退下吧。”
    那丫鬟没有退，反而走近一步，表情怀疑：“陈姑娘这是何意？先前那些大夫检查的时候，我等都陪伴王爷左右。虽不能为医者提供助力，但绝不拖后腿。况且我由王妃亲手指定，如此安排自是她心中有数，陈姑娘莫非敢质疑王妃的决定？”
    陈亦芃表情严肃，语气严厉，但是声音却压得很低：“人事安排自是有理，但论治病救人，却还是大夫来的专业。现如今要给王爷检查，闲人退散，这就是我的要求，姑娘莫非敢质疑大夫的决定？耽误了诊治你担待的起么？”
    她手中的木箱“哐”的放在小几上，声音不大，却震的丫鬟打了个激灵，脑门上冷汗冒了出来。
    这女人说的有些道理，要是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怕要倒霉了。
    可之前的确没有大夫有这么古怪严厉的要求啊！这女人要是心怀不轨可该怎么办？
    “方才与你说话没有听见么？还不走？”陈亦芃又催了声。
    其实论地位，仆从虽常年在府上做事，但毕竟只是奴仆。客卿地位要高很多，更别提素摘居的住客，那可都是王府看中的人。
    陈亦芃如今正炙手可热，是王妃眼前的红人，就算是严崇木在此也是要礼让三分的。这丫鬟一开始对她的那番警告已经算以下犯上，只之前没心思追究，又不过分，便由她去了。如今她要做的事本就不方便，倒是可以用身份压一压。
    丫鬟无奈，只得退下。
    但推出屋子后，并没有待在外面等候，而是脚步一转，急匆匆的向王妃处走去。
    陈亦芃知道争取到的时间不会太久，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去完成检查。
    紧握着瑞王的手腕，陈亦芃凝神静气，意识集中。一睁眼二人便出现在熟悉的医院大厅，瑞王躺在地上，陈亦芃正半蹲在他旁边。
    没有想到真的能进来，陈亦芃控制不住面上喜色，希望接下来检查也顺利。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看着躺在冰凉地板上的瑞王，陈亦芃沉默了，该怎么把人搬到影像科呢？
    尝试过各种方式发现效果都很差，最后无奈之下，只得从药房找来一个轮椅，勉强把瑞王推了上去。得亏因为长时间的虚弱，瑞王体重很轻，要是一个正常男子，陈亦芃怕是要把崔安拉进来帮忙了。
    推到影像科门口，陈亦芃又扛着瑞王把他放在CT机上平躺下。
    她不会操作仪器，但是好在医院很智能，全自动化的机器只需要按照傻瓜操作提示一步步进行，十分方便，很快就做完CT。
    陈亦芃又带睿王去做了核磁共振，脑电波，又抽了血。
    直到拿到所有化验单，结合影像学报告，陈亦芃心里才确定了最终答案。
    虽然的出了结论，但更精细的治疗还需要后续细致研究。
    先把人送出去再说。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把被子给瑞王盖上，有人便推门而入，陈亦芃吓了一跳。
    一行人步履匆匆，粉色的身影先一步撩起纱帐。
    “放肆！”正是刚才被陈亦芃勒令退下的丫鬟，她眉头倒竖，底气十足：“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话说完，后面的人才走近，但看到内屋二人的姿势，神情十分微妙，而主位的贵妇人，面色已经能沉到底出水了。
    其实也不怪众人的反应，此时陈亦芃和瑞王的姿势很是尴尬。
    搬着人去检查的时候，因为她力气小，机器又高，只得抓住腰带，连推带桑。那腰带早就松垮，衣服也皱巴巴的，陈亦芃累到出汗时额上的发丝还被打湿，贴在脸上。
    众人进来的时机很巧，正是准备给瑞王盖被子的时候，于是她的手还在被子上放着，瑞王的衣服松垮的挂在身上，陈亦芃也，面色潮红，整个场面有些失控。
    “这是在做什么？”老王妃的语气像掺了冰，冷声问道，盯着陈亦芃，面色黑如锅底。
    陈亦芃连忙给瑞王盖好被子，行了一礼，开口解释：“这是在为王爷检查。”
    看护的丫鬟立刻接话：“今早你不是都做了么，怎么下午还要来，还成了这副德行。”
    “早时民女心中已有猜测，回去翻阅了家父行医手札，这才又冒昧一试。”
    老王妃语气惊讶中带着厌恶，嘴唇都在哆嗦：“究竟是何诊治，衣衫不整还害得王爷如此......”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今这个尴尬模样，索性就跳过：“今日刚许你治病，便搞得如此狼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不如实禀报，要是欺上瞒下，定要治你的罪！”
    陈亦芃神色平静：“刚才的确是在为王爷诊治，事情并不像您看到的那样。”
    “我看到的那样？你不是在给他穿衣服吗？”王妃语气冰冷。
    她的贴身丫鬟此时也开口：“当初就觉着你这丫头心怀不轨，如今倒好，光明正大，光天化日就要行苟且之事，当真是不配为人。”
    “怪不得宁愿揭榜冒死入王府，也不愿意嫁给那富人，原来竟是打着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梦，可惜你这梦怕是不能实现了。”
    听了这话，老王妃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更差。
    陈亦芃“扑通”一声跪下：“民女所言，句句为真，方才的确为王爷是穿衣。因为王爷昏迷两月，如今肌肉功能已经衰退。民女自然是要先要检查王爷的身体状况。”
    “那为何要把我支退？”
    “你只是照看婢女，并不负责内务之事。王爷贴身侍奉皆由男仆负责，让你退下只是一避男女之嫌。”
    “那怎的你身为大夫就不用避嫌了吗？”
    丫鬟闻言脸色发红，面色有些慌乱，眼神却直直盯着陈亦芃。
    “医者仁心，自然是如何能治好王爷如何来，怎会要避嫌呢？”
    然而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明说服王妃。
    .
    崔安今日第二次被唤来。
    “崔将军，王爷的病情我心中已有数。只需问你几个问题，便可验证我的猜想。”
    崔安神色变得激动，抱拳道：“劳烦陈姑娘了。”
    “王爷之前是否有嗜睡健忘之症状？”
    崔安思索片刻，紧皱的眉头松了开来，随后惊讶万分：“王爷近几个月来记忆确实大不如前。原来是这病的缘故吗？”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姑娘，居然能够说出一件连副将都不曾注意过的事情。
    陈亦芃又开口：“敢问崔将军，王爷头痛多在晨起时发生，咳嗽时加重，可有此症状？”
    崔安沉吟一会，又言：“几个月前，王爷偶得风寒，咳嗽不已，每咳嗽便头痛欲裂，看诊的大夫也并没有发现异常，我原本以为只是并发症，谁曾想也竟是此所致吗？”
    ”王爷之前视力是否有视物不清的情况？”
    崔安神色变得十分恭敬：“确实如此。”
    陈亦芃又道：“王爷马术你最清楚，一骑绝尘。可为何在救援时偏偏失手？将军可曾有注意过王爷双手在某些时候会不听使唤呢？”
    年轻的将军难掩激动之情，此时已经是心服口服，向陈亦芃拱了拱手：“你所言不错，崔某人拜服，还请陈姑娘解答。”
    自从陈亦芃开始和崔安你一问我一答时，屋子里就陷入死寂，众人脸色精彩纷呈。
    王妃神色凝重到惊讶再到激动，短短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她身旁的贴身丫鬟神色惊讶，表情也是惊喜，但细细观察，眼神却是发暗。
    反应最明显的便是粉色衣裳的那个丫鬟，面色惨白，崔副将肯定她的诊断时，她便知道，自己之后情况不会好过了。
    此刻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陈亦芃处，尤其是王妃和崔安，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便是麻痹之症，在王爷出事时可能发作，导致双手没有抓稳缰绳，从而失足落马引发了之后的昏迷。”
    陈亦芃最终的解释就像是抛出一枚重磅炸弹，炸的众人脑袋瞬间清醒。
    对啊，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瑞王明明骑术绝佳，也并非身陷死局，怎么会落马摔破脑袋。
    崔安深深呼出一口气。近一年来，王爷种种不对劲的情况，在他脑海中一一闪现，无一不与陈姑娘所说的对应。
    这些症状王爷之前都有，近些月来愈发严重。他们都是大老爷们，平日里也不会注意，但是经过陈姑娘提点的这些细节，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喝酒时王爷僵直的手指，晚上回营时不小心踩空的路，自己起夜时看到主帐亮起的灯火......
    直到最后一次，正如陈姑娘所言，明明只是非常简单的动作，但王爷却失足摔落。还好那时他就在就在旁边，及时将王爷捞了上来，若是落入敌手，如今道不知会发生什么？
    崔安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想也不想，他单膝跪地，头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想必姑娘已然心中有数，还请姑娘出手相救。崔某人不胜感激！”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堂堂副将，竟然给一个小丫头跪地，传出去怕是没几个人信。
    王妃看着崔安的动作，神色复杂，没想到这人愿意为了自己儿子甘愿如此，当真是一员忠将。若是瑞王还能醒来，这人倒是可以安心使用。
    陈亦芃也是一惊，连忙上去扶：“崔将军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职责，我只是竭尽所能而已。”
    可有人竭尽所能却无法做到如此啊！几乎屋子所有人都有这个想法。
    这谁又能知道呢？不必说粉衣丫鬟，王妃自己选的人，她也不知道居然真被这丫头说出个所以然来。
    王妃神态焦急，一直强迫自己表现出的冷静面容，终于在此刻破了功：“陈姑娘能诊断出我儿的症状，想必也知道他的病因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妃可曾听过苗疆系怀的故事？”
    老王妃一滞，这故事她还真听过。
    话说前朝年间有一位书生名叫怀江。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救了一位苗疆的女子。这女子与她相爱，二人约定高中之时便是成婚之日。书生不知道的是，此女乃是蛊女，在他脑中下了一蛊，唯有与此女成婚，此蛊才不会有伤于人。
    可书生飞黄腾达之后，早就忘了这露水姻缘，苗女每每上门都被赶出去，最终郁郁寡欢而死。但这蛊还种在脑中，不断蚕食书生的大脑，直到有一天这大脑被啃得干干净净。
    老王妃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为何要举这个例子呢？你是说王爷脑中也有一蛊么？”
    “非也，但王爷脑中可能会有一些别的东西。”
    存在的别的东西？！
    众人面色大变，王爷脑子里竟然有异物？！

    第9章 那就决定手术了
    在场众人根本没想过，脑袋里面还能长东西。
    “此话当真？”王妃神色焦急，不自觉上前半步：“此等病症闻所未闻，陈大夫莫不是诊错了？”
    陈亦芃摇摇头，“没错。”
    各项检查结果她都看过了，瑞王脑袋里面分明长了颗脑瘤。不大，但部位关键，并且脑中还有淤血，这也是为什么瑞王反应如此强烈的缘故。
    必须动手术。
    陈亦芃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盯着王妃。
    这眼神直白到有些不敬，贴身丫鬟就要过来制止，却被满头珠翠的贵妇人拦住。
    “此法风险较大，但若顺利，王爷用不了多久便会恢复如常。”
    老王妃被那眼神看的一滞，坚定又充满力量，有着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心。很难想象这种眼神会出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
    她不由得注意力集中过去：“到底是何方法？”
    陈亦芃唇角紧抿，向王妃郑重行了一礼，“这正是民女要禀明的，此法有把握治好王爷，但唯一的要求便是全程保密，任何人都不得知晓。”
    老王妃只觉脑袋嗡了一下。这个要求简直天真可笑，她作为瑞王生母怎么可能不会询问自己儿子的情况呢？这法子有多危险，多久能痊愈，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吗？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可这丫头竟然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不能询问瑞王的情况？
    毕竟掌管王府内务几十年，老王妃倒没因这件事发火。只是好奇道：“明知这不可能，你怎会提出如此荒谬的理由。”
    “如果您不加过问，那么此法成功率可有八成。可您一旦知道，怕是不愿施用，而王爷的生机就此耗尽，民女实在不愿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王妃眯起眼睛，“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亦芃表情坚定，毫不露怯。
    此时在这具身体里的，不是那落魄少女，而是一名出色外科医生的灵魂，在病人的事情上，她不会妥协。
    将身体剖开，在这个时代看来，根本就是丧心病狂的法子，是要人命的。为了自己和瑞王的安全，治疗方法必须保密。
    “一切都是为了救王爷，时间紧迫，还请您尽快做出决断。”
    屋内没人说话，一片死寂。
    崔安有些担忧的看向了陈亦芃，他知道陈姑娘确实有本事，但这要求也着实过分了些。王府不同于普通百姓，王爷也不是普通贵族，行医就诊虽比不得当今圣上，但也要有详细记录。
    可如今陈亦芃这番言语，分明就是不打算按规矩来。
    而王妃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
    崔安看向王妃，她面无表情，眼神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
    对面的少女开口催促，“您决定后，我便要回去准备了。”
    这是断定王妃肯定会同意吗？崔安内心有些不赞同，倒不是因为陈姑娘胆大包天竟敢出声催促。
    身为王爷的贴身副官，他听王爷提起过自己的母亲。端庄谨慎便是她的代名词，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不确定因素。这法子又危险又不确定，还不让人知道，只怕是要被否了。
    崔安轻轻摇了摇头，等会再问问陈姑娘有什么安全的法子，太过冒险还是——
    “好。”
    非常简短的词，却让崔安身子一歪，随后骤然狂喜。
    这位年逾四十的贵妇人最终还是开口同意了。
    为了自己的儿子，她愿意冒这个险，甚至语气中还有一丝不明显的恳求之意。
    “那就交给陈姑娘了。”
    *
    严崇木背着一大包东西，早晨离开了王府。
    牵着他的小骡子，沿街细细寻找。终于，他在一家名叫“灵春堂”的药房门前停下来。
    嗅到浓烈的中药味，身后那匹小骡子狠狠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想上前去蹭自己的主人，却被严崇木躲开。
    他扯回自己的衣袖，一脸嫌弃：“真是脏死了，还想把鼻涕蹭我身上，今天不给你吃饭了。”
    身后的小骡子歪着头，一脸无辜，不出意外的听不懂人话。
    “啧，笨死了。”
    把骡子拴在门口的柱子上，严崇木走进了药房。
    有伙计迎了上来，眼尖的看到来人。虽身着青衣，但领边袖口隐藏的暗纹还是随着动作不断变化，是个有钱人。于是他堆起笑容：“您是给自己买药吗？”
    “去把你们掌柜叫出来。”
    伙计一愣，心道哪有来药店不买药只找掌柜的，遂即想起前几天过来的陈姑娘，又熄了这疑惑。
    也是有的嘛。
    “您找掌柜是？”
    严崇木被伙计问的不耐烦，“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问题，快去。”
    伙计委屈，只得去找了掌柜。
    李掌柜正在院子检查草药，听到伙计来报，心里疑惑，却也还是放下手头活计，匆忙往前厅赶去。
    待到了前厅，看到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人，皱起了眉头，他并不认识此人。
    “你就是掌柜？”
    来人很不客气，引得李掌柜十分不悦，“我似乎并未见过你，请问你是？”
    对面的年轻人食指指尖点了点桌子，“我姓严。”
    李掌柜瞪大了眼睛，心里掀起波涛海浪：“严......严......”
    严崇木露出满意的微笑：“是的，就是严家。”
    李掌柜吞了吞口水，额头冒出冷汗：“严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
    李掌柜瞟了一眼，那年轻人桌上空空如也，连杯茶都没倒，感觉自己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严公子，照顾不周，还请移步后厅。阿成，给严公子上茶！”
    掌心在膝盖上抹了抹，李掌柜看着端起茶杯慢慢品茶的年轻人，有些局促。
    “李掌柜不必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这茶不错，是今年新上的岭尖春么？”
    “是，严公子猜得不错。”身材圆润的掌柜抬起手，用袖子按了按额头。
    “这茶是好茶，可它自己却不知道自己会被哪位品茶人冲入沸水呢。”
    这话听的人心里不太舒服，李掌柜握紧拳头，似乎是给自己加油打气：“不知严公子来自哪里？”
    “京城。”
    李掌柜一个没坐稳，摔倒了。
    严崇木惊讶：“李掌柜怎的如此不小心。”
    可却没有丝毫要扶起来的意思。
    拍了拍自己的衣袍，李掌柜匆忙起身，向严崇木行了一礼：“原来是少东家，恕李某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
    “李掌柜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一家人，语气莫要如此生分。”
    不怪李掌柜这么谨慎。
    在大褚，但凡从事行业和医沾点边的，不会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在药房这行中，名声尤为响亮，只因为严家是唯一一个把连锁药房开遍整个大褚的家族。
    灵春堂虽然不是直属于严家的嫡系连锁名号，却也算是加盟到严家的生意中来，得到严家不少扶持，每月那都是需要给总店报账的。
    严家有很多分支，分管不同地区的生意，京城却只有一支嫡系。
    结合这年轻人的年纪，不难猜到，这位就是严家嫡系的二公子，严崇木。
    李掌柜勉强笑了笑，“没有生分，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然而擦汗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心口不一的事实。
    在李掌柜面前狠狠威风了一把，严崇木内心得到极大满足，喝着茶，不慌不忙的开口：“这次过来，有件事要安排给你。”
    李掌柜语气小心翼翼：“不知严公子有何吩咐。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在平安城扎根几十年，还是有点人脉关系的。”
    严崇木摆摆手：“不需要，我这是给你送机缘来了。”
    说完，他翻出旁边那个木盒，带开盖子，转向李掌柜那边。
    看着密密麻麻的棕色空心小丸，李掌柜有些疑惑：“这是？”
    “此物名为‘胶囊’，可取代丸剂，将药物灌注其中，可隔绝苦味，且相较于丸剂，更加有效。”
    “少东家的意思是？”
    严崇木将箱子推过去：“这里有五千粒，帮我卖掉。”
    李掌柜尽量维持自己平静的表情，眼睛却不自觉张大，看得出他在辛苦忍耐心中的情绪。严崇木却不管：“每粒便要价十文，你若是全卖出去了，便让你半成利。”
    李掌柜眼角抽了抽，听说这位严家二公子年纪轻轻，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师从鬼手十三针的神医莫怀，是严家唯一不参与生意的嫡出公子。
    现在他只想把散布谣言的人嘴巴缝起来，谁说不参加生意的，谁说品行高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只想济世救人的？这位二公子分明就精明得很。
    这小丸也不知道是何材质所做，也不知对人体是否有害，竟然就让他这样售卖，还威逼利诱，简直愧对医者这份职业。
    李掌柜痛心疾首，语气也不像刚才那般殷勤。
    “严公子还是另寻旁人罢，这小物我怕是卖不出去。”
    严崇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李掌柜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吗？”
    李掌柜不吭声。
    严崇木却哈哈大笑：“李掌柜倒是负责的紧。放心，这小丸没有任何害处，我已经亲身试验过了。”
    看着李掌柜瞪大的眼睛，严崇木娓娓道来：“此物乃是我从一名大夫手中所得，先前与你一般，我不信这东西有如此神奇，顶多只是隔绝苦味而已，有些丸剂入口香醇，不比这小东西来的香甜么？
    但因为某些原因，我手里囤积了很多这类小丸，可并没有如此多的需求，便想着拿来寄卖。但仅靠这功效，想要卖出去很难，我又与那位医者交流，才得知此物最大的功效便在于能帮助患者更好的吸收药效。
    起先我是不信的，前两日我偶得风寒，便想起这小丸来，将药材磨成粉末后灌注其中，就水吞服此丸，起先我本想着用量少些，六颗胶囊分成三次吞服，持续两天后，风寒便好了。”
    “两日？！”李掌柜惊呼出声。
    “是两日没错，连我自己都震惊了。”严崇木收起笑嘻嘻的表情，语气严肃：“六颗丸剂才能装多少药材，然而仅凭十颗左右的胶囊，我这风寒便痊愈了。此物如此神奇，药效惊人，若将其推广出去，那便是利国利民的头等好事。”
    李掌柜看着木盒里的胶囊，内心惊疑不定，一方面怀疑严崇木言喻的真实性，一方面又在纠结这胶囊到底是否有如此神奇的功效，表情几度变换。
    看到李掌柜这副样子，严崇木也不强求：“见李掌柜似乎还是不信，那便算了，我去找灿草堂吧。”
    一听严崇木要去找死对头，李掌柜脱口而出：“我要了！”
    严崇木刚抬起的屁股顺理成章的坐了下来，露出笑容：“那我们来商量下具体事宜吧。”
    看到严崇木一副目的达成的得意模样，李掌柜内心捶胸顿足，中计了！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下后悔也晚了。
    李掌柜无奈，只得和严崇木一道商谈。

    第10章 微创开颅手术而已
    陈亦芃仔细研究了检查结果，最终确定了肿瘤的大小和位置，并且迅速开始准备。
    就算是在现代，开颅手术绝对也是大型手术，仅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完成。
    但是陈亦芃必须得硬着头皮上。
    整理了医院的设备，结合瑞王的情况，她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完全开颅，否则术后感染风险太大，而且很容易被发现。
    毕竟做手术是要剃头发的。
    王妃下令之后，王爷所在的小院仆从被清理了一批，留下的仅有那个粉色衣裳的丫鬟以及另一名男仆。
    再次见到陈亦芃，那粉衣丫鬟神色慌张，连忙行了一礼：“见过陈大夫。”
    态度可以说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陈姑娘，婢子愚钝，前些日子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奴婢吧。”
    丫鬟半天没有得到回复，又不敢抬头，心里慌乱异常。
    上次那件事后，她惹的王妃不悦，被扔到了浣衣处待了几天，那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王妃身边贴身伺候的萃影特意警告了自己，不要去惹这位陈姑娘。只怪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心生妄念，差点活不下去。
    又过了两日，便被这位陈姑娘指名道姓的捞了过来，还是原来的位置，负责王爷一些简单的日常事务。
    担心被特地揪过来搓磨，粉衣丫鬟整日提心吊胆，今日终于见到陈亦芃，连忙道歉，却得不到回应。
    这就开始了吗？
    粉衣丫鬟心下一狠，抬起头，可身前早就空无一人。
    “在外面呆着做甚？还不过来！”
    内屋有人传唤，粉衣丫鬟吞了吞口水：“哦，哦，来了！”
    陈亦芃本来并不打算捞人，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被这丫鬟三番五次膈应，谁都受不了。
    只是术前准备工作，也需要考虑到瑞王的身体情况。他本就虚弱，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出了岔子，耽误手术。这丫鬟照顾的时间久，对事情也熟悉些，还是比较顺手的。
    “昨日王爷进食情况如何？”
    “严大夫调配的药膳粥用了满满一碗。”粉衣丫鬟上前半步，轻声回答。
    陈亦芃点点头，手搭上了瑞王手腕。
    旁边的丫鬟见到陈亦芃也没盖个帕子，就这样直接摸了上去，嘴巴张开，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半晌，陈亦芃撤回手指。
    “身体状况比较稳定，可以开始了。”
    丫鬟还在琢磨这话，只见陈亦芃起身拿来了一个大木箱，对她说道：“你下去吧，此刻开始，五个时辰之内，任何人不得踏入此门半步。”
    丫鬟心里一惊，顺口问道：“是否禀报王妃？”
    “那你便去禀报，但之后不可踏入此门一步，否则功亏一篑。”陈亦芃神情严肃，警告道：“我也会锁好门，记住，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丫鬟出门后，神色纠结，但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去了王妃处。
    陈亦芃拉着瑞王的手腕，静气凝神。
    她这次早有准备，手术床被直接推了出来，高度调到最低。将瑞王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艰难扛了上去。
    给他换好衣服，陈亦芃迈步推着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早就亮起，旁边无菌的手术器械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切熟悉又陌生。
    头发仔细束好，包在手术帽里，将手指缝隙都仔细洗刷干净的陈亦芃轻轻闭眼，深呼一口气。
    再睁眼时，一丝迷茫紧张也无，神情坚定，充满强大的自信心。
    微创颅脑手术对陈亦芃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之前并非没有接触过，只是这次的脑瘤位置特殊并且关键，一丝一毫的差错也不能有。况且在这里她没有助手，没有麻醉师，有的只是冰冷的智能机器。
    陈亦芃下手很稳，动作迅速，尽量想要缩短时间。
    很快，有汗水冒了出来，没人帮她，于是就趁着喘口气的时间，蹭了蹭提前准备好的棉巾，转身又投入到手术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陈亦芃精神高度集中，眼睛很久才眨一下。逐渐的，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嘴唇不自觉的抿起，额头的汗水也顾不得擦拭。
    要是助手在这里就知道，这是她到最关键的时刻，精神高度集中，就算有人突然唱歌，她也是听不见的。
    作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陈亦芃最满意的便是自己的双手。这双少女的手比不得自己原来那双手纤细稳定，但是却也十分有力，是以外人看人这双手似乎僵持在那里，丝毫没有动弹，但实际上操纵器械剥离脑瘤的操作已经快要完成了。
    终于，最后一刀下去，脑瘤被成功的剥离，陈亦芃松了口气，来不及擦汗，下意识叫到：“小张，取个托盘——”
    随后她反应过来，看着周围空无一人，陷入沉寂。
    自己默默取来了托盘，将指甲盖大小的肉瘤放了上去，又转身开始缝合伤口，背影透露着一丝寂寥。
    成功的手术不仅需要将病变部位切除，后面的缝合也很关键，往常主刀医生进行手术最难的环节之后，都是由助手来进行缝合，陈亦芃很久没有进行过缝合，手法有些生疏，但中途并没有出错，还是安全的缝上了最后一针。
    直到这时，她才能完全松一口气。脑袋顿时有些昏沉，没站稳，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手术室地板上。
    缓了一会，陈亦芃给自己灌了瓶葡萄糖，这才抬头看表，上面时针已经走了大半圈了。这场手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陈亦芃此时状态很差，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衣服也被浸湿，眼神有些涣散。
    这句身体实在太弱了，中途甚至快撑不下去，但她不能倒下，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完成了这场手术，然而整个人体力已经透支了。
    索性结果是好的。
    抬头看了眼病床上躺着的瑞王，陈亦芃放心的一头栽倒在地。
    让她休息一会吧，就一小会。
    这一睡，就过了两个小时。
    陈亦芃醒来时吓了一跳，她意识朦胧时还感觉自己都已经出去了呢，谁知道还在手术室。
    匆忙起身查看瑞王的情况，看到仪器上一切平稳，放下心来。
    去药店拿了消炎药，给瑞王来了一针。其实打点滴效果更好，但是陈亦芃感觉今天的时间太久，可能不好拖下去了。
    打完针后，又把他带了出去。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好在这个空间比较人性化，你出去时在哪，醒来时还是在哪。此刻，看着床上昏迷的瑞王，陈亦芃才有种真实感。
    摸黑去点了灯，微微的烛光亮起，照着床上的人影绰绰，鼻梁高挺，将面容分割开来，更衬出一种锐利的俊美。烛光微动，似乎床上的人面容也发生了变化，表情鲜活起来。
    沉睡时的瑞王有种犀利脆弱的美感，宛如寒冰做成的利剑，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可光线变化，神态变换之间，却充斥着着一种冷漠凌厉，宛如嗜血的寒铁名刃。
    陈亦芃回来又给自己灌了口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直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才意识到，病人家属来了。
    “吱呀——”门被打了开来，从微弱烛光中走出来一名少女，外面人的交谈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有一道满含关切的声音问起：“陈大夫，王爷情况如何？”
    那少女朱唇微启，说出的话直击心灵：“幸不辱命。”

    第11章 怎么可能卖不出去
    院子外除了王妃和崔安，还有一众仆役，众人悬着的心听到这话，才彻底放了下来。
    陈亦芃没有让他们进去内屋，只让隔着纱帐隐隐绰绰的望了一眼。
    看到瑞王好端端的躺在那里，胸口似乎是有起伏的，老王妃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转身去看陈亦芃：“陈大夫辛苦了。”
    并非王妃客套，只是陈亦芃状态着实算不得好。即使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但是那种疲惫感却无法掩盖。
    少女脸色苍白，有几丝头发还粘在额角，但是眼神晶亮，脊背挺直，宛若一棵小白杨。
    “只是我儿既然已经安全，为何不让入内一见？”
    陈亦芃想了想措辞，“虽然治疗已经结束，可仍需观察，王爷身体情况尚未稳定，还是莫要冲撞了才行，以免影响疗效。”
    王妃神色有些焦急：“何时才能见呢？”
    “情况好的话，十日之后可见。”
    “可王爷内务如何打理，饭食衣物等又要如何伺候呢？”
    陈亦芃行了一礼：“这些时日王爷便由我来照顾，只是有劳菡萏姑娘多多指点了。”
    粉衣丫鬟尽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却还是被陈亦芃点名，不露痕迹的皱了皱鼻子。然后上前，轻声细语：“是。”
    见陈亦芃已经安排好，王妃也不多言，又叮嘱几句之后便回去了。
    崔安上前寒暄几句后也离开，屋子里就剩下菡萏和陈亦芃二人。
    “菡萏姑娘，劳烦帮我打桶水放在侧屋。”
    粉衣丫鬟看到陈亦芃的样子，也没有多说话，手脚麻利的去打了水，试了试温度，刚刚好。这才进主屋，然而陈亦芃已经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轻轻摇了摇陈亦芃：“陈姑娘，水放好了。”
    陈亦芃雾眼朦胧，慢吞吞的坐起来。去洗澡前，还在叮嘱菡萏：“要是王爷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喊我，但是不能进去知道了么？”
    “是。”
    *
    严崇木直到天擦黑才回来，手里带着一壶桂花酿，悠闲地溜达回素摘居。
    恰好碰见急匆匆的连翘，这才笑道：“怎么一日不见，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般着急？”
    连翘看着眼前俊俏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今日陈大夫为王爷治疗了。”
    “什么？！”
    严崇木险些打翻了手里的酒壶，拉着连翘连忙问道：“怎么这么快？王爷情况如何？她成功了么？”
    连翘便将白日里的事情一一道来，言罢，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来了一句：“王妃下午时还派人来找过，我便说严大夫身体不适，不宜面见王爷，谁知你竟是去喝酒了么？”
    严崇木讪笑，将酒壶藏到身后，“王爷如今安全了，我这不是开心么。”
    内心倒有些埋怨起陈亦芃来，先前王妃处理一拨人后，王府就剩下他一名大夫，那可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倒好，连自己的侍候婢女都敢教训自己了。
    “明日我得去看看什么情况。”
    连翘轻哼一声：“只怕想见都见不了。”
    严崇木一头雾水。
    “陈姑娘说了，最近几日除了她和贴身侍候的婢女，任何人都不能迈入房间。说是还在危险期呢。”
    严崇木感觉自己前二十多年的医白学了，这些名词听都没听过，心下不由得感叹这位陈姑娘花样可真多。
    “明日我还是去看看吧，毕竟同为大夫，也顺道学习学习。”严崇木有莫名的自信。陈亦芃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自己医术高超又是前辈，怎么也得卖几分薄面吧。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第二天去的时候直接被粉衣丫鬟拦在门外，气的严崇木直跳脚。
    “这是做什么？不知道我也是大夫吗？”
    “实在抱歉，陈姑娘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包括严大夫。”
    “我可是前辈！”
    粉衣丫鬟却还是不肯让步。
    严崇木气冲冲的回到了素摘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好气，但是没有办法。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有些窃喜。
    陈亦芃根本不知道自己把那些多余的胶囊全放在药房寄卖，可以赚很大一笔银子。她都没想到这法子，真是蠢死了。
    心里美滋滋的算着自己能赚多少钱，一面又想着陈亦芃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吃惊的表情，严崇木神情颇为得意。
    只是他这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个消息砸昏了头。
    “一颗都没卖出去？！”严崇木失声，看着面色僵硬的李掌柜，只觉有些荒谬。
    “怎么可能？”
    被少东家质问，李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确实如此，客人听说这胶囊的功效，扭头就走。”
    严崇木鼻孔出气：“你没有好好介绍吗？没说我的真实体验吗？”
    李掌柜吞了吞口水，神色纠结：“说过了，但是很多人觉得这是夸张了——”
    严崇木背着手，走来走去，焦躁不安：“明明白白的案例放在他们跟前，怎的还不信，真是愚蠢！我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李掌柜心道：那你空口无凭人家自然是不信的。
    面上却出言安慰：“很多客人不识货，也不是咱们的问题。”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严崇木停了下来，转身朝李掌柜吩咐：“许是定价太高的缘故，现在便把这胶囊一粒降至五文钱，再看看效果。”
    李掌柜只得点头。
    他现在确定这位严家二公子以前确实是没有接触过商事的。李掌柜虽然也不懂经商，但直觉这并不是价格贵贱的问题，只是他自己也说不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更遑论解决方法了。
    “是，之后随时向少东家汇报情况。”
    严崇木觉得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于是也没呆多久，返回了素摘居。
    三天后，接到李掌柜递来的消息，严崇木只觉得头顶的天空都黯淡无光。
    整整三天！一粒都没卖出去！
    严崇木有些站不稳，一把拉过椅子扶手，重重坐了下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想他从小便聪慧过人，能力出众，力压京城一众纨绔，谁人见了不称赞一声好儿郎。五岁学医至今二十载，治愈过无数疑难杂症，连他的师父在去年时就已经表示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他的了。
    他的人生一路顺风顺水，直到来到这平安城，遭遇到了从业以来面对的最大危机。
    面对王爷的奇怪病症，他无从下手，反倒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夺了风头。而以往他瞧不上的经商之道，却比他想象中要复杂许多，自己更是毫无天赋可言。
    接二连三地打击让严崇木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但细细思索，却又什么都没有失去。
    严崇木垂头丧气的离开屋子，准备再去趟灵春堂。
    一出门便碰见了个娇小的身影，她正在与连翘讲话，后者则一副仔细倾听的样子。
    相较于几日前，那丫头清瘦不少，但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脊背笔挺，腰肢纤细，面容精致，眉眼柔和中透露着坚定。
    前些日子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还是个美人坯子。
    严崇木不自觉看的久了些，直到陈亦芃转身，和他对视。
    一层薄热爬上脸颊，严崇木轻咳一声，大方的迎了过去。
    “几日不见，你似乎清瘦不少。”
    对面的丫头含笑点头：“是，照顾病人总是会辛苦些。”
    严崇木下来不知该说什么，避免尴尬，使眼色给旁边的连翘，赶快继续你们之前的话题。
    谁知对方却会错意，行了一礼，也笑道：“严大夫似乎有些事情，那婢子先下去了。”
    别走啊喂！严崇木内心招手，连翘却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去。
    目送连翘离开，他悔不当初。
    “严大夫近日似乎有些忙。”对面的人似乎是看出来他的窘迫，开口道。
    严崇木右手握拳抵在嘴上，清了清嗓子：“是有些忙。家里有生意需要照顾。”
    “哦？”陈亦芃来了兴趣：“严大夫家里经商？”
    “是，不过最近——”
    严崇木突然顿住，脑子活泛起来。他能不能问问这丫头这胶囊卖不出去该怎么办呢？反正看得出她也是个有想法的，听一耳朵总没什么大问题吧。
    只是肯定不能说实话。
    “不过最近生意上有些问题，恰巧碰见陈姑娘，便想讨教一二。”
    对面的少女露出疑惑的神色：“问我？可我也没什么经商经验。”
    “没有关系，听一听也无妨。”不等陈亦芃答应，严崇木紧接着说道：“我家最近新进了一批货物，但这货物长相平平无奇，客人都不愿购买。
    起初我以为是价格问题，便让掌柜降了价，但还是不见起色。”
    “可是观赏品？”
    严崇木摇摇头：“非也，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有救人之功效。”
    对面丫头恍然：“那便是与药相关？”
    “不错。”
    “客人为医者还是百姓？”
    严崇木思索片刻，“都有，但因为是药房里卖，因此来抓药的寻常人多一些。”
    “这入口之物，本就该三思，况且是药三分毒，客人谨慎些也是应该的，听严大夫之言，怕是那前所未见的新模样，要让人接受着实难了一些。”
    “我也亲身体验过，效果明显，的确是好东西。”
    对面人神色奇怪起来，看了他一眼：“此等好物，怎么之前没人发现吗？”
    严崇木神色慌乱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镇定：“是我家族研制的新品，交由我来负责，可几天过去，一粒都没卖出去，实在是无奈，这才想问问陈姑娘的看法。”
    陈亦芃神色平静：“既然是新品，效果又的确出众，想打开销路却也不难。要我说，便寻个由头，将这这批次新品全部送出去，等患者体验到切实的功效，你这东西也不愁卖不出去。”
    严崇木豁然开朗，直觉这是个好方法。
    但还是一脸肉疼，“可这都是我私——”突然反应过来，家族研制的东西怎么会让他私人出钱呢，于是即使止住话头，冲陈亦芃做了个揖，“多谢陈姑娘指点，严某感激不尽。”
    陈亦芃面带微笑，语气莫名：“严大夫客气了，空时我也想体验下您家新品，会付费的。”
    严崇木表情僵硬，“空了一定给陈姑娘拿来。只是与药沾边毕竟不是什么好事，陈姑娘还是多注意身体罢，药房那边还有点事情，我先告辞了。”
    望着严崇木匆匆离去的身影，走廊里的陈亦芃站了半晌，这才往主院方向走去。

    第12章 胶囊就是很好用
    菡萏把白粥端来之后，轻轻唤了声：“陈姑娘，粥来了。”
    瑞王身体虚弱，之前全靠严崇木的药膳续命。现在陈亦芃担心药效反应，便没有再让继续送了。虽然是白粥，但也不是给瑞王喝的，他现在刚手术完，脑袋被开了个洞，不好轻易动弹，但不吃东西又会引人怀疑，干脆就当成了陈亦芃的午饭。
    “好的，你下去吧。”纱帘里的人影动了动，菡萏闻言识趣地退下。
    陈大夫又要开始了。
    自从上次治疗完后，每日巳时至申时，整整三四个时辰的时间，陈大夫都要在王爷屋内，且不让人随意进去，神神秘秘的。要不是可以闻到一些药味，真的难以想象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了一激灵，菡萏甩了甩头，将荒谬的想法甩了出去，她因为胡思乱想可没少犯错，如今好不容易再次站稳脚跟，可别把自己搭进去。反正王妃都没问，她一个丫鬟急什么。
    其实陈亦芃只是把瑞王拖到空间里面打吊瓶而已。
    喝完白粥，陈亦芃擦了擦嘴角，拉着瑞王又进了医院。
    医院大厅已经被她塞了不少东西，改造成了一间病房。准确预估落点之后，瑞王已经可以每次安全降落到病床上了，微微调整好床的高度，陈亦芃给他打上点滴，同时插好鼻胃管，输送营养流食，自己则来到床头，给他换药。
    瑞王的脑袋上包了一圈纱布，轻轻揭开纱布，露出伤口来，头顶那块少了一片头发，正是开刀的地方。
    换好药后，陈亦芃看着头顶秃了一片的俊美男人，有些想笑，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买的便宜劣质的塑料娃娃，只有周围一圈有头发，头顶是秃的，把那一圈头发扎起来，便看不太出来中间是少了一片的。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在大褚，一个人发量稀疏是会被议论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么照料自己的头发的，竟然秃了？
    秃和不孝在某些方面是画上等号的。不管你是主动还是被动。
    陈亦芃沉默了。
    她又一次来到药房。
    在海量的药品中检索，陈亦芃发现了很多具有促进毛发生长的药物，内服外用，应有尽有。
    但她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很了解，只得耐下性子细细阅读说明书和注意事项，想着挑选一款副作用最小的，等到伤口好得差不多，就能用起来了。
    于是瑞王和陈亦芃一个打点滴，一个看说明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
    严崇木得了陈亦芃的建议，很快找到灵春堂，将自己的想法和李掌柜商谈之后，对方大吃一惊，一副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真是个小机灵鬼的表情。
    “那由头便是少东家生日，我看咱们就限量三千粒。您看如何？”
    严崇木想了想也不错，于是大手一挥：“那便去准备吧！”
    很快，今日来灵春堂的百姓都得到了一个消息，少东家生日，凡是今日消费都可在店里领取一份赠礼。柜台旁，红色的大纸被贴在一张桌子上，上面写着大大的“赠品领取处”字样。
    这倒是稀奇，往常都是饭馆酒肆做活动，这药店还能领赠品也是头一回听说。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一批购买完的百姓来到小桌子跟前，排队领取赠品。
    一个小纸盒里面装了几粒小小的褐色小丸，还能打开，里面是空心的。
    有人问道：“这是何物？”
    发放赠品的活计回答：“此物名为胶囊，好处多多，既能隔绝苦味，又能促进药效。您啊，只需要将这药材碾碎，每日按量吞服，这病好的快的很。”
    “哦”那人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让伙计心底犯嘀咕，这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领走了很多。灵春堂不算是小药房，每天抓药的人还是不少的，是以未时不到，三千粒很快就领完了。
    毕竟是限量，来的晚的人只得叹息。伙计在此时推销正价购买，却被客人拒绝。笑话，人家上午刚免费领了，下午你就开始涨价卖，哪个蠢蛋愿意？
    严崇木自觉这个活动还是比较成功的。隔日便让掌柜上了货架，然而一天下来，购买者寥寥无几。
    他郁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赠品明明就很受欢迎啊。难道大家都不愿意花几文钱买这么个方便实用的东西吗？
    严崇木感觉这几天有些掉发，果然自己不适合经商么？
    *
    任文亓是平安县令，就任十年，未有升迁。索性他性子平淡，官场名利如过眼云烟，平生最重视家人，尤其是妻子。
    只是最近他心情郁结，原因是发妻已缠绵病榻多日，但不肯喝药，苦味一沾嘴，便会吐出来，直犯恶心。来看的大夫也没办法，这病只能吃药，针灸之类都试过，效果并不是很明显。
    任文亓无奈，每次便在药里掺着大量蜂蜜，味道虽然奇怪，但也好歹能下口，不过此法不能长久，那大夫便警告过，过犹不及，大量饮用蜂蜜会对身体造成负担，也可能会引起并发症。
    “药来了，你喝一些罢！”任县令把药递给床上神情憔悴的女人。
    她接过药碗，只衔了一口便吐出来，有黑色的液体溅到了被褥上，刺痛了任文亓的眼。
    “为何今日没有蜂蜜？”床上的女人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轻声问道：“可是嫌我麻烦，蜂蜜价贵，不愿再加了？”
    任文亓重重的喘了口气，“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落魄贫困之时，何曾短过你吃穿用度？只是大夫之前看过，这蜂蜜不能大量饮用，那是有损身体的。”
    “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老爷你不用再管，害你日日操心，便是一了百了才好。”女人说着话，泪水不自觉沾满粉腮，病容憔悴，宛若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任文亓都要心疼死了，听到这话又生气又难过，但还是好声好气：“你莫要多言，我定会找法子的，今日这药我再去安排他们煎一碗。”
    说完起身，急匆匆地出了屋门。
    任文亓头很大，自家妻子不愿喝药这毛病很早就有，总觉得是自己宠出来的，每次生病他都会千哄万哄，要什么买什么。只是这次病情来势汹汹，他很不愿意看到妻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是又不敢凶她，一凶就哭，到时候更加难以收场。
    唉。
    任文亓来到小厨房，看到买药的小厮已经回来，便要过来了药包。每次煎药之前他都要亲自核验，药方都已经背过了。
    然而这次他却在药包中发现一个小纸袋，平平无奇的白色小纸袋里面装了几颗空心的小丸。这是何物？
    叫来小厮一问，这才知道，原来经常去买药的那家灵春堂今天少东家生日，有赠品。
    任文亓摇摇头，真是什么人都有，药房还有因为过少东家过生日就送东西的，真是稀奇。
    “这小丸有何用处啊？”任文亓扶了扶脑袋上的帽子，问小厮。
    “回大人，小的听伙计说，这小丸是给那些不愿喝苦药的人备着的，只需将药材磨碎，按照比例加入此丸，便可直接吞服，半点觉察不到苦味呢。”
    “哦？”任县令来了兴趣：“真有这么神奇？”
    小厮知道自家夫人的情况，连忙答道：“听说是这样子，小的想着夫人见不得苦，便也领了一袋回来，可以给夫人试试。
    任文亓拿起一颗，“怪不得是赠品呢，这小丸对于怕苦的人来说倒是好法子，但咱们普通百姓哪有那么多讲究，自己捏着鼻子也就喝下去了。”
    小厮却说道：“小的还听伙计说，此物名为胶囊，不仅可以隔绝苦味，更重要的是可以促进药效，只需一点，就能治病。他们少东家前几日风寒不退，便是服用了此物，两日风寒便痊愈了。”
    “两日？！”任文亓惊讶道：“真的假的？”
    “想来也是他们吹嘘，哪有风寒两日便可痊愈的。”
    任文亓却与小厮看法不同。
    灵春堂别人不清楚背景，但他却知道，这家药房背靠严家这棵参天大树，也知道严崇木之前来到了平安城为王爷诊治。结合少东家生日药房还送东西这种促销策略，不难猜到，这事跟他有关。
    严崇木此人他了解不多，但是也听闻师从名医，医德高尚，专业素质过硬，在药效宣传上，应该是做不得假的。
    想到这里，任县令心头火热：“快，快将这些药材磨碎，装进此胶囊给夫人服用。”
    小厮点头称是。
    中午吃过饭，任文亓又来到主屋，床上的女人背对他侧卧着，听到脚步声，虚弱的道了声：“你来啦。”
    任文亓轻咳两声，扶了扶帽子，挥手让丫鬟把东西放在桌上：“该喝药了。”
    “没有蜂蜜我不喝。”女人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这药不苦。”
    女人这才转过来，看到盘子里几颗小小的药丸，惊讶道：“这是药？”
    任文亓点头：“专门为你准备的。”
    女人试探性的放进嘴里，发觉真的是没有什么味道，这才就着水吞服。见此，任文亓这才放下心来，轻呼一口气。
    药物不苦，女人也没什么不喝药的理由，两天下来，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
    看诊的大夫很惊讶，询问了原因才知道，原来竟是那日灵春堂送的小丸起了大作用。
    他摸了摸胡子：“当初以为李掌柜儿戏之言，却没想到竟是我等目光短浅，行医问药，此等眼界实在惭愧啊！”
    当日诊查完成后，这位大夫匆匆离开。
    短短两日，消息迅速传到了整个平安城的大夫耳朵里。

    第13章 胶囊大卖啦
    “唉——”
    严崇木今天第三次叹气，往日里看得津津有味的医书似乎没那么有趣了，盯着它怔怔出神。
    “严大夫，李掌柜的信件。”叫了好几声没有得到回应的连翘，轻轻推了推魂游天外的严崇木。
    他没有动弹，嘴巴轻轻蠕动，双眼呆滞：“就不应沾手商事，我不适合。现在这副模样，师傅见到定是要抽我几鞭的。”
    “您的信。”连翘又喊了声。
    “不看，每日销量也不必报，顺其自然吧，我要重新回到医学上来，那些劳什子的杂事就不管了。”
    “可送信来的伙计似乎很是着急，您真的不打算看吗？”
    “嗯？”严崇木回神，有些疑惑，前几日送信也没听说有多着急，想着莫不是其他事情。于是接过信封，打开看了起来。
    之后他的表情从惊讶到不敢置信，再到狂喜，短短一个呼吸，神情变换精彩纷呈。
    “哈哈！我就知道！能卖出去！”
    严崇木捧着信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这才连忙吩咐连翘：“下午我不回来了。”
    连翘点头。
    严崇木匆匆收拾完离开，背影充满了迫不及待。
    一到灵春堂，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直接从门内排到了大门口，排队者多身着布衣，有的还背着小木箱，与其他抓药的百姓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有人在门口看热闹：“王大夫，有些日子没见，你在这排队做甚？”
    姓王的大夫摆摆手：“一边去，我忙着呢。”
    那人被当众下脸，嘁了一声，“不就是个看病的，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王大夫明显能听见，但也没理他。
    穿过人群，严崇木来到药房里，买东西的两拨人泾渭分明。三列短队是抓药的百姓。一列长队是购买胶囊的大夫。
    “李掌柜。”
    严崇木唤了声亲自下场帮忙的李掌柜，可对方没听见，他又喊了几次，对方这才腾出身子。擦了擦一头热汗，李掌柜作了个揖：“少东家。”
    严崇木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今日怎的这么多人来买？”
    李掌柜没有正面回复，反问道：“严大夫可知那排队的多为大夫？”
    后者点点头：“看出来了。”
    “这便与前些日子任县令有关......”
    李掌柜今日刚来铺子也吃了一惊，仔细询问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么说，是那位大夫发现了这事。”
    李掌柜点点头，但随后又摇头：“其实还是多亏了任大人，否则这胶囊也不会得到这么多医者的信任。”
    严崇木沉吟片刻：“我虽来平安城不久，但也听过这位大人勤政爱民，在平安城颇有威望。这次多亏了他，等事情忙完，我得去府上拜访。”
    二人又商议了后续的事宜。
    这时却听见前面喧闹起来。李掌柜起身就要去看，严崇木紧随其后。
    “为什么我们排这么长，怎么不能匀到那边去？”长队里有人问出声，语气焦急，似乎是怕东西早早卖光，自己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掌柜皱眉，还来不及出声，严崇木径直越过他去，走到这人身旁，神情严肃：“你可知此列队伍排队购买的是何物？”
    那人表情疑惑，却还是点头：“自然知道。”
    严崇木又问：“那你可知其余三列队伍是在做什么？”
    “知道，就是抓药啊，你什么意思？”
    严崇木声音大了些，似乎是有意让所有人听见：“排三列短队者多是家有病患，抓药无不急需。可此时排此队购买之物是你急需之物吗？”
    那人涨红了脸：“你们不想做生意了？说的这是什么话，既然不是急需之物，那我便不买了。”作势就要离队。
    严崇木也没拦他，向众人作个了揖：“在场诸位多是大夫，医者仁心。这胶囊虽功效神奇，但也是基于药物本身疗效，本就为锦上添花之用。患者性命，兹事体大，自然是优先考虑的。还望诸位体谅掌柜的一片苦心。”
    有人露出深思的表情，有人一脸恍然，还有的人则面露愧色。
    李掌柜一脸诧异，心想，我就是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买，忙忘了。怎么居然无意中表现的这么优秀吗？
    刚刚出言挑事的人则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好么，拿大义压我，我还偏偏不走了，倒要看看你们锦上添花，能添出个什么花来！”
    他这话引得很多人不满，有人怼道：“我看你不明大义，怎么还知道用大义压你了？”
    那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这位公子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先前看购买的诸位都是十粒起，甚至有人一次拿百粒，排了这么久的队，大伙儿肯定不希望到自己这里没有了。那咱们每人限购五十粒如何？”
    李掌柜上前一步，非常给面子的来了句：“您说的对。”然后吩咐柜台：“就按少东家说的办。”
    听到这话，人群哗然，原来这就是灵春堂少东家，他们可听说，这个小胶囊就是他拿出来的。
    “原来就是他啊。”
    “看着年纪轻轻，待人处世倒是进退有度。”
    “......”
    良久，被夸的快飘上天的严崇木猛然被浇了一桶凉水。
    “卖完了？！”
    李掌柜和他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是，今天您讲了那一番话之后，队伍直接排到了门外，酉时未到，便卖光了！”
    完了。
    严崇木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突然增加的销量没有让他心情美美，反而是一脚将他踹回现实。
    他自己这里虽然还有五千粒，可按照这个速度，撑不过四五天。胶囊又是一个消耗品，可以一直补货一直卖，也就是说一旦销路打开，那些大夫们切身体验到了这东西的好处，再让他们放弃就很困难了。
    严崇木就是其中一例，他可不想把自己库存全补到药房。
    所以。
    严崇木面露纠结之色，只好再去找陈姑娘了，也不知她那里还有没有多余的。
    *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街角，七拐八拐之后绕到了小巷子里。穿过木门，来到一处后院。
    院里摆放有晾晒的药材，还有些空的竹簸箕。
    敲了敲门，有人应声开门。
    “怎么样？”座位上坐了名瘦削的中年人，颧骨突出，须髯发白。他急切的问道，“打听出什么了吗？”
    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前一步，要是严崇木在这里定然能够认出，这就是今天在灵春堂闹事的男人。
    只见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我买了一些回来，他们没有怀疑，不知道我是谁。”
    “好，我要好好研究这小东西是否有那么神奇。”瘦削的中年人接过纸包，眼神热切：“今日不是安排你做了别的事，情况如何？”
    那人表情一滞，随即垂下脑袋：“做了，但是被灵春堂那个少东家压下来了。”
    他没敢说因此让购买的人更多，只怕掌柜会打死自己。
    “和灵春堂斗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听说过又什么少东家，灵春堂东家不就是李家么，什么时候多了个年轻人出来。”
    “可小的见他神色恭敬，不似作假。”
    中年人冷哼一声：“找人来假冒一个身份尊贵的少东家，衬得他们灵春堂有什么大靠山似的，倒是有些心机。”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你是没见李掌柜那殷勤的样子，就差没把灵春堂打包送过去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管他呢，也不是啥大事，要是惹得掌柜不快，他之后几天也没好日子过。
    *
    这天，陈亦芃给瑞王打完点滴之后，重新为他做了个全身检查，一切都很正常，也没有出现术后感染的情况。
    按道理来说，此时人应该已经清醒。可看这样子，一时半会也醒不来。这让陈亦芃有些苦恼，有些患者潜意识认为自己在昏迷中，有可能会发生长睡不起的现象。但身体情况摆在那，怎么说也就这几天，也该醒了。
    就在此时收到菡萏禀报，严崇木求见。
    “请。”
    严崇木因为有求于人，又做了亏心事，不免有些局促。这场景倒让他想起第一次和陈亦芃见面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王府炙手可热的大夫，陈亦芃不过是一个落难丫头。短短不到一月，情况似乎有些颠倒。
    “严大夫今日来所为何事？”
    严崇木轻咳一声：“因为看到陈大夫近日过分劳累，有些神情憔悴，便送来一些滋补之物，不要客气，收下吧。”
    要找陈亦芃，必须拿出诚意。他昨晚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送一些拿得出手，他自己又不缺的东西——药材。
    陈亦芃轻轻放下茶杯，笑道：“严大夫有话直说，您这样我怪不习惯。”
    于是严崇木也不客气，单刀直入：“其实也就是想问问你还有没有胶囊......”
    见到陈亦芃笑容淡了下去，他心下不由得一咯噔。
    只听少女轻轻开口：“您是打算再卖给灵春堂么？”
    严崇木脸色大变：“你知道了？”

    第14章 灵春堂又补货了！
    讲完这话，严崇木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下意识用手捂住嘴。
    陈亦芃却面色平静，“这事整个平安城的大夫都知道了。”
    对面的人见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于是放下手，表情讪讪：“是么，我以为王府要晚些时候才得到消息呢。”
    “晚些好让您再卖一批么？”陈亦芃抬头和他对视，食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
    严崇木的心跟着颤了颤，避开了那直白眼神。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见过如此尴尬的事情，陈亦芃这句话问出来，他脸颊不自觉发热，嘴唇蠕动，哼哧半天，“也不是，王府很少与外面这些杂事沾边......其实......我只是手里太多存货，想卖出去一批。”
    陈亦芃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理由：“所以您是卖完存货后又来我这进货了？”
    严崇木胸口起伏，又羞又恼，当即就想起身离开。这丫头太过直白，他有些接不住，脸都没了。
    可一想到这胶囊的功效，想到普及之后的好处，他还是劝了劝自己，平复了心情。自知理亏，声音便越来越低：“只是没想到效果如此好......这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严家二公子因为一颗小小的胶囊甘愿在这里当受气包呢？
    陈亦芃上次和严崇木碰面的时候便隐约有了想法，随后有天碰见连翘，从她那听闻严大夫最近和灵春堂李掌柜有书信往来，当时就确定了。
    说不气是假的，中间商赚差价赚到她头上来了，又不是不让你赚，可转手翻了四倍也太过分了。
    本来还想找过去，但转念一想，要是他还想赚点钱，或者说真正想把这个东西推广，手里那点数量是肯定不够的，严崇木一定会再来找她。
    怼了两句，也算出了口气，陈亦芃也没有继续为难，先避开了这个话题，只是问道：“听闻您是灵春堂少东家？”
    严崇木点了点头，“差不多。”
    “可据我所知，灵春堂东家是李掌柜所在的李家，不知您？”
    严崇木配合的接话：“对外的确是这样，但严家是扶持的背后家族，他们每月都是要按时报账的。”
    怪不得，陈亦芃心道，李掌柜表面看着和和气气，实际上很有原则，这种来历不明的小东西想放在他的药房售卖，正常情况是不可能同意的。除非，售卖的人有特殊的身份——最起码能压过他对这家药房的控制权。
    陈亦芃又言：“我那里的确还有些，可你转手倒卖，净赚四倍，我该如何是好？”
    严崇木见话题又转了回来，虽然还有些尴尬，但也能知道这是陈亦芃松口了，自己若是再不拿出真正的诚意，人家转身去卖给对家怎么办。
    现在全平安城都知道这小胶囊的好处，要是再知道陈亦芃是供货商，还不得把她供起来，自己的主动性就没了，到时候灵春堂又该怎么办？
    严崇木神色纠结，“那让利给陈大夫四成如何？”
    陈亦芃默默心算，然后摇摇头：“我还有成本人工费用，这利润太低了。”
    “那五成呢？”严崇木咬咬牙，下了决心。
    见陈亦芃又摇头，严崇木声音都在颤抖：“你想要六成不可？”
    “我要七成，且五文的价格不可再涨。”
    “什么？！”严崇木一下跳了起来：“我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要求！”
    “哦，那你现在听到了。”陈亦芃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语气冷淡。
    严崇木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踱步。
    “陈大夫，我敬你是同行，可你也莫要狮子大开口。”
    “正是因为同行，所以才没有与你要价再高一些。”
    “还要高？”严崇木失声：“陈姑娘，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亦芃冷笑一声：“我过分？你将我这价格压到如此低，转手翻了几倍卖与他人，可曾想过自己过分？
    你常把百姓挂在嘴边，整日说着悬壶济世，可你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可能就是你不起眼的一次涨价，他们生存的机会就会小很多？”
    严崇木如遭雷击，有些呆愣，缓了半天才接上话：“那为何不干脆降价甚至白送，反而还是五文的价？”
    “严大夫可曾想过，前两日已经买过胶囊的人，再降价他们的反应？”
    “......”
    “对百姓来说，想要用胶囊，需要研磨药材，需要配比，能够自行使用的人很少。因此，目前我们大部分的客人都是平安城的大夫。而这些人前几日刚买了五文钱的胶囊，现在你要降价，他们怕是会找上门来了，少东家。”
    严崇木抿唇，神色纠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要赚钱，况且我们也并不是很有利润，那些大夫用胶囊的时候，你以为他们不会再加价吗？怕是比我狠的多。”
    陈亦芃没有搭理前面半句，“刚开始的确会碰到这种情况，但能用的起胶囊的，无不是富裕人家，他们也算帮忙宣传。
    后期等胶囊效果普及开来，大部分百姓都能接纳之后，我们也可以在灵春堂开展一项业务，帮助百姓研磨药材，或是直接售卖研磨好的药粉，按照大夫处方配比给来抓药的人。此时的胶囊百姓会直接从药房购买，也不会买不起。
    不过这想法只是雏形，后期还需要详细研究。”
    严崇木彻底没了脾气：“陈大夫好打算，从头到尾都想到了，此番良苦用心，严某自愧不如。”
    除了陈亦芃要利七成确实有些过分，其他的想法严崇木还算比较认可。刚才她也点醒了自己，本身也不是商人，其实没有必要因为这个事情和她闹掰。
    况且最近因为这个胶囊，成日与钱打交道，忧愁销量，他都不快乐了。
    想开后，严崇木大手一挥：“那便七成吧，之后还请陈大夫多多担待。”
    陈亦芃唇角扬起弧度：“应该的。”
    *
    灵春堂又补货了！
    消息就像长了腿，迅速传遍整个平安城，有人闻风而动。
    灵春堂缺货那两天，有不少人将之前少东家生辰赠送的胶囊拿来倒买倒卖，赚了不少银子，由此可见这小丸虽然体量小，但还真是个好东西。
    “王大夫，今日又来排队啊？吴员外情况好些了？”
    王大夫冲那人拱了拱手，笑道：“已经大好了，过几日就能出来走动。”
    那人“咦”了一声，“前几日便想问了，上次排队买的那个小丸......叫什么来着？”
    “胶囊。”
    “对对对，就是胶囊，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王大夫笑而不语，可表情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了询问的人，很有效的。
    于是没过一会，排队的队伍又壮大了一些。
    大家已经习惯了排一列长长的队，看到自己一步步接近目的地，不少人心头火热，作为第一批使用的客人，他们切实体会到了这小东西带来的变化。
    因为购买者大夫居多，很多人在征得病人同意之后，使用了此胶囊，且不论是否隔绝苦味的效果，他们惊奇的发现，在服用此药丸后，病人确实好的快了很多。
    用传统方法治愈风寒，喝药最少也要三四天症状才能减轻，可将药磨碎之后装填进去，每日大约不到十粒，不过两日，症状便消。且性价比极高，只需往日每副药量的三成，便可痊愈。
    最近两日，大夫们书信的频率都高了很多，大家互通有无，消息传递效率疯长，惊讶的发现这些情况不是个例。一人如此，可以认为巧合，而众人如此，则一定是有效果。
    所以，听闻灵春堂补货之后，大夫们纷纷出动，有仆从派仆从来买，无助手则自己排队，队伍间一片融洽的氛围。
    “一共一百粒，您拿好了。”
    王大夫喜气洋洋，手里掂了个小纸包，“好嘞。”
    这次灵春堂补货之后，不再限量，并且向各位大夫保证一年内不会涨价，只要求大家谨慎购买，因为这东西也是有保质期的，过了最佳使用时间，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大夫们深表理解。
    队伍一直排到了打烊，灵春堂才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当晚，陈亦芃就收到严崇木递来的单子。
    粗粗一算，今日营业额就有三十多两。刨去人工费店面租金等成本，到陈亦芃手里大约二十两左右。
    一天就赚了这么多银子，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陈亦芃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头一回见到如此多数目的银子。要是每天都赚这么多，不出两月，她就能在平安城买一间还不错的小院了。
    不过也不能这么算，今天只是补货的第一天，很多人不知道已经不限购了，纷纷来买。营业额高一些也是正常，等到再过两日，数据就会平稳一些。
    这些银子目前不能取出来，因为涉及到账目，以及严崇木还需要联系严家那边走一些手续，大概月底时候，这一个月的利润就会到她手里。
    到那个时候，才算把银子真正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第15章 瑞王终于醒啦
    兜里有粮，心里不慌。
    等瑞王好些了，自己就搬出王府。在这里总归处处受限，不如一间自己的小院来的自在，养养花鸟种种菜，拿着分红，不愁吃穿，空了还能治治病，再给陈思远报一间不错的学堂......真是美好的田园生活。
    不过眼下这些都是空想，瑞王不见醒，自己的向往生活便无从谈起，明明检查都没有问题的，真是奇怪。
    陈亦芃再次给瑞王换了药，他头上的伤口已经消肿，逐渐开始愈合。
    是时候把生发计划提上日程了。
    这几日泡在药房也不是全无收获，有款很适合瑞王目前状态的生发药水。陈亦芃拿着瓶绿色的药水，再次确认了说明书。有效促进毛发生长，尤其适合脑部术后患者，无感染风险，安全系数极高。
    就是你了。
    打开瓶子，一股香气扑鼻，是很清新的味道，宛若雨后青草，又似雪后青松。
    没有药味，味道清新怡人，又是适合男性的香味，很不错。
    按照说明书，轻轻点了几滴在他脑袋上，避开缝合的伤口，轻轻用指腹推开，很快就被吸收了。
    陈亦芃点了点头，要是效果比较明显，后期考虑推广也并无不可，到时候又多一个营收。也不知道这个味道大褚百姓是否可以接受，她记得好像是有好几种味道来着？
    陈亦芃思索之时，病床上躺着的人眼皮动了动。
    赵琮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在边关，百姓安居乐业，不曾想匈奴突然入侵，烧杀劫掠，可自己不知为何，无法上阵杀敌，就像局外人，做不到干涉世界的进程。
    画面一转，他心中怒火还未消逝，又见崔安遇险，一支飞箭就要刺入自己副将的胸膛，想也不想，他果断奔去，用手中的重剑挡开。还未收回剑势，左半边身体突然麻痹，不慎掉下马。
    最后有完整意识的一幕便是崔安焦急的神色。
    后来，他在黑暗中浮沉，有时能梦见自己的母亲四处求医问药，因为自己的病情焦急到整晚无法入睡。又感觉到似乎有不少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聒噪异常，又有人试图喂他苦涩的药汁，可赵琮拒绝，他们便很少再试。
    再后来，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又清醒了一些，但却不知道是否身处梦境，但他感觉应该是梦里，脑袋被打开又被缝上，怎么可能不痛呢？
    之后他便恢复了意识，每天都会感到有双小手将冰冷尖锐的东西刺入手臂。对他来说这并没有多疼，只是内心十分疑惑，有什么东西被注射进来，让他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好。
    每次强光刺入眼皮时，他都尝试醒过来，但却始终无法睁开。
    直到今日，鼻尖传来的不是奇怪的药味，而是一股类似于青草的芬芳，冰冰凉的药水在头顶推开，感受十分明显。
    他又尝试睁开眼，有强烈的光线划破黑暗。不由得抬手去挡。
    刚刚举起一些，便将看护的陈亦芃吓了一跳。
    他们俩现在在医院，瑞王还打着吊瓶，这要是意识清醒了，到时候怎么收场？
    大意了，明明感觉瑞王就这几天醒来，自己却有些放松警惕，要不是他自己抬了手，自己及时发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迅速拿了一块毛巾盖在瑞王眼睛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王爷，您昏迷许久，如今骤然醒来，注意光线刺激，您暂时莫睁眼，待适应之后，民女再为您拿下来。”
    半抬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陈亦芃在一旁如临大敌，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让瑞王把毛巾给扒拉下去。
    不过可能是由于虚弱，之后他的手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点滴打完之后，陈亦芃迅速拔针止血。抓着瑞王的手腕就将人带到了外面，一秒都不敢多待。
    这时，陈亦芃提着的心才落了回来，她没有立刻拿下毛巾，只是轻声道：“王爷，可感觉有何不适？”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估摸着可能是因为身体太虚，意识又没有完全清醒的缘故，陈亦芃又补充了句：“要是觉得难受，您抬一抬左手，要是不难受，您轻轻抬起右手。”
    过了半晌，瑞王右手轻轻抬起一些。
    轻呼一口气，陈亦芃道：“民女这就为您拿下毛巾。”
    轻轻撤走毛巾，陈亦芃去看床上的人。鸦羽般的睫毛抖了抖，那人睁开眼，瞳孔中带着一丝迷茫，不过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之后，很快这丝迷茫就消失了。
    眸若点漆，目光幽深，明明一双桃花眼却有种穿透人心的锋利感，加之俊美的容颜，虽然病容未消，但整个人还是透露出睥睨众生的强大气场。
    陈亦芃所在的时代，这个年纪能拥有这份气质的人几乎不存在。
    她很快行了一礼，“民女这就去请王妃来，她挂念您许久。”
    陈亦芃匆匆离开，路上碰见了和她打招呼的严崇木，顺口问了句，得知王爷醒来后，吓得手里的账本都掉到地上。
    二人一同去主院请人。
    老王妃正在用膳，却神色恹恹，没什么食欲。
    萃影在一旁道：“您好歹用一些吧，身子要紧，要是王爷见您这样，定会心疼坏的。”
    老王妃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萃影，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让那丫头去给琮儿治病？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个消息。”
    “婢子不清楚医术，只觉得时间确实久了些，粗略估计，王爷这病也两月多了，现在还不醒来，是有些担心呢。”
    王妃皱起眉头：“是不是我对她过于相信了？”
    萃影不言，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唉，这些庸医没一个顶用的，连严家那小子，我看也是个绣花枕头，不及他大哥的一半能力。
    听说前几日还在灵春堂那边卖什么东西，明明是个大夫，便要去卖东西，一天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我看直接让他回京算了，也不承他严家这个情。”
    萃影担忧道：“只怕严太傅那边不好交代呢。”
    “哼。”王妃冷哼一声，又拿起了快子，还没夹两口菜，就被人打断。
    “禀王妃！”有个小丫鬟急匆匆地通报：“陈大夫和严大夫来了，就在前厅等您。”
    “两个人？他们不去照顾琮儿，来我这做什么？”
    那小丫鬟神色焦急：“说是王爷醒了，连忙过来请您！”
    “醒了？！”
    老王妃惊喜之色怎么也压不住，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起身，“快，快！”
    到了前厅，没来得及和两位大夫说几句，一行人就急匆匆地赶去王爷小院。
    撩起纱帐，看到头顶用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瑞王，这位母亲终于放下了数月以来绷紧的神经，泪水不自觉布满脸颊。
    “琮儿......”
    她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想要扶摸儿子的脸颊，却又怕这是一场美梦，一触碰便会破碎，只是用手描绘了他的轮廓，不自觉颤动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床上的人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便轻轻皱眉。
    老王妃见了，连忙问旁边的陈亦芃：“陈大夫，琮儿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呢？”
    陈亦芃回答：“王爷刚刚苏醒，伤的又是脑袋，言语要恢复的慢一些，您不必过分担忧。”
    王妃这才放下心，拉着瑞王的手，心疼的看着消瘦的儿子：“琮儿还难受吗？”
    见他轻轻摇头，王妃又道：“你好好休息，这位是治疗你的陈大夫，之后一段时间也是她来照顾你。”
    瑞王的目光转移到了旁边的陈亦芃身上，被那黑漆漆的眼神专注的盯着，她居然有些无所适从，硬着头皮开口：“王爷现在需要休息，您要不明日再来？”
    王妃用手抹了抹腮边的泪水，拍了拍瑞王的手，深吸口气：“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陈亦芃跟在身后去送，出了内屋，王妃踉跄几步，旁边的萃影连忙搀扶。
    “这段时间多谢了，陈大夫。”王妃站稳后，拉着陈亦芃的手，“先前对你有些误会，的确是我的不对，你不要放在心上。”
    “民女惶恐。”
    王妃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眼角露出笑意：“也不用民女自称了，以后我便叫你亦芃如何？”
    陈亦芃行了一礼：“亦芃谢过王妃。”
    “琮儿醒来之后，怕是还要你辛苦些，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连翘，或是直接来主院找我。”
    “是。”
    送走王妃一行，陈亦芃又返回了屋子。
    严崇木正在给瑞王诊脉，她也没去打扰，在外屋等着。
    一小会后，严崇木撩起纱帐走了出来，惊讶道：“究竟是如何治疗的？王爷身体现在除了有些虚弱之外，竟已大好了！”
    陈亦芃一副神秘的样子，食指放在唇上：“秘密。”
    严崇木和她相处久了，知道这肯定是套不出话来了。但他也不是全无收获，看到瑞王头顶的一圈纱布之后，心里便有了自己的猜测。只是难以置信，居然有人能够把脑袋打开治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16章 我能拜你为师吗
    瑞王醒来之后，整个院子似乎都多了一丝鲜活气，路过的丫鬟小厮面色不再严肃低沉，反而脚步轻快。
    昨日王妃有赏，王府的仆从，尤其是先前侍奉过王爷的那批，都得了不小的好处。陈亦芃更是在今早收到了王妃亲自发放的赏赐。
    上到绫罗布匹，珠钗首饰，下到胭脂水粉，粮油米面，再加上一笔不菲的银钱......
    陈亦芃念完整个礼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陈思远更是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他对金银珠宝没有概念，但是不妨碍知道眼前这一堆都是自家姐姐的东西时的兴奋感。
    “阿姊！这些都是给你的吗？”陈思远掐了自己一把，嘶——疼。
    “真的是给阿姊的！”看到姐姐点头，陈思远兴奋的拍起小手。
    陈亦芃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思远忘记先前与你说的了么？”
    陈思远连忙压低声音，吐了吐舌头，“记着呢，思远悄悄的。”
    “今天又要辛苦思远一个人了，阿姊要去辰栖苑那边。”陈亦芃叮嘱小豆丁，辰栖苑就是瑞王所住的院子，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如今瑞王刚醒，陈亦芃必须密切关注他的身体状态，一会儿便要回去。
    陈思远一脸兴奋：“那思远去找崔大哥。”
    崔安？
    小豆丁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陈亦芃虽然内心疑惑，却也没有阻止，摸了摸陈思远的脑袋：“不要打扰到崔大哥。”
    “嗯嗯！”
    陈思远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夹板前些日子拆了，现在可以正常下地走路，只是看起来轻微有些跛，约莫再过半个月，就可恢复到与之前无异，也没有枉费喂他吃了那么久钙片。
    陈亦芃很快收拾好东西，打开门就看见门口面色踌躇的年轻大夫，他还半抬着手，做出要敲门的姿势，看到陈亦芃打开门，他神色一僵，手缓缓放了下来：“好巧。”
    “严大夫，是要找我么？”陈亦芃疑惑道。
    严崇木挠了挠脸颊：“啊——就是顺路来看看陈大夫。”
    “可您的屋子不是在北苑么？”
    对面的人讪然一笑，“是我糊涂了，多谢陈大夫提醒。”
    陈亦芃望着他，“要是没有什么事情，严大夫可以让一让么？我赶时间。”
    语毕，就要绕过他出门。
    这让严崇木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腆着脸：“其实是问请陈大夫，王爷的病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治好的......”
    陈亦芃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
    “陈大夫若肯赐教，严某感激不尽。”
    严崇木的自尊心一开始不允许他去请教这个比自己小的丫头，但对于医术的探索和求知欲却无时无刻不在和自尊心交战，最终还是前者取得了胜利。他一定要弄个明白。
    无论是不是他猜测的那种惊世骇俗的方法，要是能学会，他的医术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早些时候便与您说过是秘密了，况且此法过于繁琐，很难推广。”
    陈亦芃无奈，上次被拒绝后，以严崇木的性子，又不好意思再直接问，估计纠结了很久，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想要一探究竟。
    外科手术不同于传统中医治疗，在这个时代，这种方法除了陈亦芃，没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就算是她，也要靠强大的外部设施作为硬性条件才能够发挥自己的实力。
    严崇木垂头丧气：“陈姑娘可还是为了先前那事与我置气？”
    陈亦芃哭笑不得，“严大夫多虑了。”随即她沉吟片刻，“虽然此法难以推广，但我可为严大夫解答心中疑惑。”
    严崇木像个好奇宝宝似的跟在陈亦芃身后，亦步亦趋的进了辰栖苑。
    二人进门时，屋内只有菡萏一人在旁侍候。
    高大的男人半靠在床上，头上包的严严实实，面色苍白，神情冷漠，目光平静，似乎在思索什么。听到有动静，这才将焦点汇聚在来人身上，神色微微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漾起了细微的涟漪。
    “参见王爷。”
    二人行礼之后，陈亦芃率先上前，“请王爷许民女为您把脉。”
    床上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几缕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划到鬓侧。
    菡萏识趣退到一旁。
    “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何不适？”
    陈亦芃一边说着，习惯性的就要搭上手腕把脉。严崇木此时却突然咳嗽了声，她动作停止一瞬，而后不慌不忙的从口袋里拿出帕子，覆了上去。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对方似乎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瑞王思索片刻后，摇摇头，而后皱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陈亦芃懂了，“您的嗓子是因为先前疾病的影响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好在只是暂时的，病灶已经被彻底清除，这几天您好好修养，按时服药，嗓子很快就会好。”她特意加重了服药两个字的语气，然而瑞王只是颔首，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
    把完脉，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陈亦芃顺手抱来自己的小箱子，道：“该为您换药了。”
    严崇木把耳朵竖了起来，眼神也频频瞥向床边。
    于是瑞王坐起来，面对床内，感受到自己头顶发凉，面露迷茫之色。
    他之前伤到脑袋了么？
    “您的伤口恢复的很快。”陈亦芃拆下纱布之后，细细观察了一番。由于姿势原因，她并没有看到瑞王的神色，冲着严崇木的方向道：“严大夫，这里需要帮助，还请您移步。”
    严崇木神色严肃，然而内心早就乐开了花，很快他就要知道王爷治病的秘密了，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上前一步，就要去仔细去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当他看清楚后，不自觉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情绪直冲天灵盖，复杂的情绪里包含着震惊、后悔、担忧还有一丝怒火，要不是他自制力强，这会自己的脑壳怕不是都要被吓飞了。
    饶是之前有过心理准备，严崇木还是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从没有见过有人脑袋上开那么大个口子还活蹦乱跳的，更让他震惊的是，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敢在王爷脑袋上开那么大个口子！
    “严大夫，帮我拉住这边的绷带。”
    陈亦芃神情包含警告之意，严崇木这才反应过来，绷着脸上前帮忙。
    只见陈亦芃拿出了根一头包裹着棉花的小木棒，沾了一些盒子里面的药膏，涂抹在那伤口上。又用中指挖了另一些药膏，轻轻推开在伤口之外的其没有头发的地方。
    看的严崇木心惊胆战。
    换好药之后，扶着瑞王调整好姿势，陈亦芃又从随身带的小木箱里面摸出一个小纸包。倒出来一些包好的药片，拿出来了几颗，调整了顺序，这才唤来菡萏，将东西递给她。
    “这是王爷这两日的用药，用法用量我给你写个条子，顺序都在纸包上标注好了。”
    菡萏没有见过这种药，各种颜色奇奇怪怪，疑惑道：“这药该如何服用？”
    “就水吞服即可。”
    菡萏知道陈姑娘本事多，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收好。
    瑞王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盯着那几个小纸包眼神奇怪。这小小一粒是个什么药？怎么他昏迷几个月，像是昏迷几年似的，药材都换了个样子。
    写完注意事项，陈亦芃道：“王爷病情稳定，只需静养按时服药，民女明日再来请脉，若有事情，可派人去素摘居传唤。”
    回去路上二人并列而行，一路无言。转过走廊的弯道，离开辰栖苑，严崇木这才炸锅，声音都有些颤抖：“陈姑娘！”
    陈亦芃抿起唇，严崇木有个毛病，求人办事的时候叫她“陈大夫”，但是生气时就会叫她“陈姑娘”，听到这个称呼，陈亦芃感觉有些头大，这人又要开始缠了。
    “你竟然真的从脑袋里面把那个东西取出来了吗？”
    “是的，您刚才说想要知道王爷的病是怎么好的，便让您看了。”
    原本只是荒谬的猜想，现在被当事人亲自肯定，那种感觉简直让人浑身战栗。
    对，你天马行空的想象是正确的，可你只认为那是荒谬的猜想，而我做到了。
    严崇木表情一片空白，脑子里也混乱不堪，觉得自己之前几十年的学习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他真的很想问陈亦芃，你怎么保证脑子里面一定有东西？那东西的位置又怎么知道？如何打开头盖骨？没有流多少血吗？用什么缝上的......
    他不认为陈亦芃有必要骗他，对方完全可以不理会自己的要求，就这样一直瞒下去。如果被自己知道了在瑞王脑袋上开刀，还剃了头发，曝光到王妃那里，就算真的有治好王爷之恩，但也绝不会再给她什么好脸色。
    可陈亦芃就这样明明白白的告诉了自己，本就是对他人品的一个很大的信任，想起之前是如何对待陈大夫的，严崇木不禁愧从心中来。
    本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嘴边，却来了句：“我能拜你为师吗？”

    第17章 在京城也可以大卖
    严崇木最后并没有拜师。
    话刚一放出去，他就觉得不妥，这想法也就闪了下，怎么还给说出来了？！只得尴尬道：“玩笑之言，不可当真，哈哈。”
    对面的少女像是松了口气，“吓我一跳。”
    严崇木眼神飘忽，想办法转移话题：“对了，刚见你给王爷上了两种药，效果有何不同？”
    陈亦芃很有耐心的解释：“先前涂抹的促进伤口愈合，后面淡香的绿色药水可以促进毛发生长。”后面她小幅度的笑了笑，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来：“毕竟为了治病，王爷的头发......”
    “嗯......”严崇木思索道：“这是生发水？”
    “严大夫知道？”
    他心想这我熟啊，我们家生发水还是我给的方子呢。自认谦虚道：“严家也有生发药出售，所以我懂一些。但与陈大夫用的不太一样。”
    “哦？”
    “颜色，质地都不太相同，还有气味。对了，你这金创药和生发水混捈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陈亦芃摇摇头，：“不会，两种药的药效都比较稳定，不会互相影响。”
    严崇木这才放下心来，又关注起来别的东西，“你这药水看着奇奇怪怪，不知效果如何？”
    陈亦芃反问：“您可曾见过我用效果不好的东西吗？”
    严崇木一噎，随即想了想，也对哦，这丫头拿出来的东西虽然奇怪，但正是因为这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王爷才能够这么快苏醒。只是他内心还是有些不满，还能次次效果都这么好了？
    “严家的生发药效果也不错，你改天可以试试。”
    少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严崇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容易误解：“我本意为你可予王爷一用，对比效果。”
    对面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目光炯炯，“灵春堂可寄卖生发水吗？”
    “？？？”
    严崇木怀疑自己听错了，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不用对比就有信心可以胜过我研究的生发药？这丫头，胶囊的钱还不够赚吗？心里不舒服，但严崇木没有表现的太明显。
    他轻哼一声，“要想让我给李掌柜说一声也不是不可以。”
    “严大夫开什么条件？”
    “得先让我试试，灵春堂虽非严家直属，但也背靠这棵大树，新品上市前，作为少东家把把关并不过分吧。”
    陈亦芃一口答应：“那是自然。”
    *
    京城。
    严家书房。
    严崇金放下手中的信纸，用手轻轻捏起随信附带的两颗小药丸，在阳光下看了看，褐色的小药丸轻易被阳光穿透，内里中空，小巧精致。
    他开口道：“这东西真有那么神奇？”
    随侍一旁的黑衣男子回答：“属下早些时候派人去打探，服用胶囊的患者的确比服用普通药材的患者好得快。现在平安城内的大夫都知道这事，灵春堂这个月报账本看来要厚不少了。”
    严崇金点头，“你先去找人确认下效果，常见的风寒、头痛、高热、下痢等对比正常服用药物效果如何，五日之后交一份汇报。先不要让严家下场，记得免责协议。”
    严家家大业大，沾的又是药材生意，半点马虎不得。作为商业领域的庞然大物，每日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虽然自己的亲弟弟拍着胸脯担保，但不亲眼见到效果，他绝不会让这东西和严家有一丝沾染。
    黑衣男子点头称是。
    见他退下，严崇金这才起身，拿着信匆匆去了一处小院。
    小院环境清幽，地方却不偏僻。阳光正好，树荫下有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悠闲小憩，旁边的矮几上热着一壶上好的铁观音。
    “祖父。”
    听到声音，老者睁开眼，神情祥和，眉目弯弯：“是崇金啊。”
    严崇金匆匆行了一礼，“平安城来信，王爷醒了。”
    “看来崇木这孩子医术比他师傅还要精进不少。”躺椅上的人笑呵呵说道。
    “王爷并非崇木所治，应该说，与崇木甚至没有半点关系。”
    老人收起笑容，神情严肃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听完严崇金一番叙述，严文穆神色稍有缓解，但仍皱着眉头：“那小丫头是何来历可有查清楚？”
    “已经查过，平安城土生土长，身世并无不妥，只是两个月前高热之后，行为举止与以前不太相似。”
    严文穆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大病一场，有些人是会转了性子。身世无疑，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严崇金连忙称是，之后会再密切关注云云。
    “现在还有谁知道王爷已经醒了？”
    严崇金沉吟片刻，“崇木第一个得到消息，当天下午就寄了信。但各方探子速度也不慢，估摸着了解的时间都差不多，最晚后日，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祖孙二人又就这事讨论一番。
    临了，严文穆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胶囊’现在可带着？”
    “带着的。”
    严崇金将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老人捻起一颗，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崇金啊，这东西真的那么有效？”
    严崇金回答：“孙儿不知，让严五去找人试了。”
    老人收回了胶囊，拍了拍他的肩膀：“谨慎些是好事，严家家大业大是该谨慎。可也不要忘了，过于拘束，严家难以有现在的成就。”
    严崇金抿唇，面色有些苍白：“是。”
    “行了，下去吧。”
    行了一礼，严崇金告退。
    五日时间眨眼而过，严崇金看完严五的汇报之后，神情变换不定。
    他是知道自家弟弟的毛病，说好听点叫有自信，难听点就是自大。在信里说的天花乱坠，他原本是不信的。
    是的，原本。
    看着手里整整十几张纸的汇报，严崇金沉默了，他没有想到，严崇木信里并没有夸张的成分，的的确确是有很明显的差距，比正常服用效果明显太多了。
    严崇金马上安排。
    将寄来的胶囊分批，全部更换包装，将小纸包换为精致的小木盒，一盒三粒，里面垫着华丽的稠布，摆放在每家门店最显眼的位置。规定凡是来进店的人都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东西，配合药物使用，效果非常好。
    “那我们要涨价吗？”
    严崇金道：“售价虽然十文，但胶囊还是五文钱一个，只是根据京城客人群体的不同更换包装罢了，他们要是只要胶囊，不要盒子也成。”
    谁会不要包装拿手去抓呀，严五内心腹诽。
    严崇金接着安排，“严家大夫每人先配备二十粒左右，随诊时带上。”
    严家产业广，京城有一批自家的大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让这些大夫携带胶囊看诊，说是免费体验，实则都加在了诊费药材费里，他们也不亏。
    况且这样一来不会损失他们的利益，毕竟一次用药量很少；二来也是宣誓主权的一种行为，这么好的胶囊，只有我严家有卖，只有我严家大夫财大气粗可以免费让你体验。
    同时也能促进一波严家大夫的出诊量，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除此之外，每家店每日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严崇金就是要先树立一个概念，胶囊就是有效，就是珍贵，你们要抢才能拿到手，不是我求你们买，而是你们求着我多卖点。
    药房里面的精致包装会吸引众人的好奇心，严家大夫的免费赠送会让大家体验到切实的效果，每日限量会实打实的激发人们的购买欲望。
    三管齐下，就算是身体健康，没有动机购买的人都要让你怀疑自己不买，是不是错过了一万两银子。
    严家这波操作很成功，一时间，‘胶囊’这个词语风靡整个京城，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严家药房的新品，又或是有人两天之内风寒痊愈，半个时辰下痢止住等等，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体验到了好处，胶囊风波也迅速发酵，蔓延至京城周边。
    严家药房低调很长一段时间，这次突然发力，半点不减当年的风头，不知引得多少人摔了手里的算盘。
    收到严崇金加急来信，严崇木撑着下巴，神色纠结。
    京城那边效果很成功，严崇金在长辈那里狠狠出了一波风头，而自己身处边远，又没有治好瑞王，不知道在那些长辈眼里都变成多差了。
    现在严崇金这位功臣需要更多的粮草替他征战商场，巩固严家的商业版图。
    嗐！还不是求到他的头上来了。严崇木抖抖信纸，折叠起来，收在怀里。
    还不是要让他去找人家小姑娘。
    挑了一个陈亦芃在素摘居的时间，严崇木说明来意，又收到了一大包胶囊。
    这丫头究竟是有多少存货，怎么都出了这么多，还能拿出这么大一包。难道说生产工艺简单，速度快，出货量大？
    严崇木心里正犯嘀咕，陈亦芃突然靠近吓了他一跳。
    “做，做甚？”
    “严大夫，你看，是不是有些细碎鬓发长了出来。”陈亦芃递给他一面镜子。
    严崇木细细观察了半天，发现鬓角、发际线头发真的浓密了不少。心下震惊，这药到底是什么来头，不怕人家陈姑娘敢比，效果是真明显。
    七日左右就能看到效果，但凡面临脱发困扰，没有人不会疯狂动心吧！

    第18章 你脸红啥
    动心归动心，该有的理智还是要有的。
    严崇木轻咳一声，“陈大夫的生发水确实好用。”
    “那灵春堂那边......”
    “我去和李掌柜讲。”严崇木一拍胸脯，应下了差事。
    虽然和陈亦芃合作不及在严家分得的比例多，但薄利多销，她的产品质量过硬，销路应当很好打开。且他并非为了利润行事，私心还是想着能造福广大百姓。
    李掌柜听到少东家的要求，毫不意外，只是见到这药水的模样，实打实的吃了一惊。
    “这是生发剂？”
    只见白瓷罐子里淡绿色的液体散发着香气，不似药剂那般刺鼻，反而有股淡淡的青草的清新。
    李掌柜面色古怪，且不论这药剂的效果，就是这颜色......瞥了一眼严崇木，李掌柜还是忍不住开口：“少东家，这药剂可有别的颜色？”
    “嗯？”严崇木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生发剂香气清新，倒是新鲜，可这颜色也太青翠了，又是涂抹在头上......小的担心客人们介意。”
    李掌柜说的委婉，但严崇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隐约朝着瓶中液体的颜色过渡。
    陈亦芃听闻之后也是一拍脑袋，大意了，现代时很多商家把绿色作为天然的象征。因此很多品牌的生发水都是绿色，但是在这个时代头顶这个颜色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又想到辰栖苑那位瑞王，陈亦芃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内心默默道歉，同时又庆幸，还好他不知道药水是什么颜色。
    换了几瓶棕色的普通中药味生发水，李掌柜这才同意，和之前店里卖的严家生发水放在一处售卖。
    把事情交给严崇木后，陈亦芃再次投入瑞王的康复治疗中。
    “殿下，今日如何？”陈亦芃收起手帕，关切道：“嗓子感觉好些了吗？”
    瑞王抬眼，阳光照在他的眼睛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定定的看着陈亦芃，没有开口。
    陈亦芃也不觉得尴尬，她已经习惯了瑞王这副沉默的样子，“先前的按摩因为伤口的原因中断了一些时日，今日之后，民女便要为您再次点揉肌肉，刺激穴位，尽快助您恢复身体机能。”
    瑞王并没有瘫痪，虽然昏迷两个月，但是身体肌肉该具备的功能还是有的，只是因为动完手术不久，恢复很慢，还残留着些许后遗症，因此动作缓慢僵硬，可能需要再过些时日，才可正常活动。
    按摩和刺激穴位则有助于加快这一进程。
    陈亦芃将帕子装进木盒，又将木盒递给菡萏。
    “可能会有些疼，您若是难受，可以眨眼，民女会放松力道。”
    陈亦芃揭开被子，露出了大腿以下的部位。
    涌泉、大都、膝眼、足三里、三阴交......除去刚开始可能没有心理准备，床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外，之后的按摩他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亦芃总是要去多看他两眼，试图根据表情判断自己的力道，但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反馈。于是干脆不去看他，埋头按摩。
    足部、小腿、大腿、手臂、肩颈，最后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都冒了汗。
    陈亦芃是累的，一刻不停的忙了五十分钟左右，两条胳膊都已经使不上来劲。她去看瑞王的时候，对方脸色通红，并不比自己出汗量少。
    吓了陈亦芃一大跳，顾不得盖帕子，指尖迅速搭上了他的手腕，同时去让菡萏打水过来。
    “王爷可是身体不适？民女刚刚力道太重？”
    瑞王摇了摇头，眼神不露痕迹的打量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葱白的指尖，又快速躲闪开来，陈亦芃并没有注意到。
    把完脉，陈亦芃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脉象强壮有力，比先前好了太多，就是跳的有些快而已，不是啥大毛病。
    菡萏很快把水打来，陈亦芃替瑞王松了松衣襟，擦了脸和脖颈。瑞王本身肤色不深，但因为常年驻扎边关，脸和身子几乎是两个色，这几个月在平安城待了些时日，倒是减小了色差。
    他胸膛上有些细小的伤疤，都是些旧伤，不甚明显。但陈亦芃曾经在他背部见到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要是再深一些，怕是就要伤到脊柱了。也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竟会如此危险。
    陈亦芃擦的仔细，却没有注意到瑞王的肢体越来越僵硬，耳朵都要滴出血来。
    “陈大夫。”菡萏看到这样子，及时开口，“我去换水。”
    陈亦芃还在思考，闻言一脸严肃的抬头，把毛巾递过去，“麻烦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菡萏内心唾弃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陈大夫是那种人吗？医者仁心，是你自己太肤浅了！呸呸呸！
    菡萏出门口跺了跺脚，粉色的衣角画出圆润的弧度，消失在走廊处。
    陈亦芃给瑞王拢了拢衣襟：“刚才也许是力道重了些，害您难受了，民女有愧。”
    瑞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但最后却仍然没有出声。
    陈亦芃去外间简单的擦了把脸，又返回来：“我扶您起来涂个药。”
    瑞王很是配合，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过山车似的惊心动魄，比他打一仗来的都要困难些。他慢慢起身，背对陈大夫。
    陈亦芃小心翼翼的解开瑞王头顶的纱布。欣慰地看到伤口已经结痂，再努努力，很快就会痊愈，看不出痕迹了。
    其他人不知道，身为当事人的瑞王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脑袋上那么大个口子，加上从旁处听来的诊断分析，不难猜出自己对他都干了什么。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丝毫没有找她算账的意思。
    陈亦芃也乐的自在，反正人已经清醒了，过程虽然重要，但是结果好就行，再说人家当事人也没兴师问罪，旁人哪里敢置喙。
    令她感到更加欣慰的是瑞王头顶已经冒了一茬头发了，跟小刷子似的，扎手的很。这药水果然给力。
    又将头发重新包好。陈亦芃想了想，又出去外间的小木箱里拿来一瓶很奇怪的液体，乳白色的粘稠液体还散发着淡淡香味。
    将这白瓷瓶交给菡萏，叮嘱道：“今日便可用此液体为王爷清洁头发，王爷头上有伤，注意着点。”
    想了想，她又加了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告诉王妃，必须征得王爷同意才可，不要忘了你是谁的奴婢。”
    其实王爷自从醒来就一直包着纱布，这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脑袋上有伤，也大概都能想到陈大夫可能干了什么。只是因为王爷醒来，王妃也不愿去计较这些小事罢了。
    可剃头发不算小事，而且瑞王身份尊贵，又是皇亲贵胄。这个时候还没有细菌的概念，他们可不觉得你脑袋开个口为何有必要剃头。
    菡萏心里一紧，心道，还有比脑袋破了更可怕的事？
    是有的。
    看到脑袋秃一片的瑞王殿下，菡萏差点打翻水盆。得到了王爷警告的眼神一枚，欲哭无泪。陈大夫你可害死我了，兹事体大，隐瞒不报，这下真的和她站一条船了。
    陈亦芃抽出时间去找了严崇木，询问了近期生发水的售卖情况。
    出乎她的预料，销量竟然很一般，比起严家的药剂来说更是差的远。
    严崇木心情复杂，一方面又觉得这么好的东西没有卖出去真是可惜了，一方面又暗自窃喜果然自己的药剂更受欢迎。
    一会高兴一会唉声叹气，李掌柜不自觉的离他远了一些。
    “怎会卖不出去呢？效果应该很好才对。”陈亦芃思索着。
    严崇木此时跳了出来，出了个主意：“不然就灵春堂掌柜过生日，今天可以免费领取试用装。”
    陈亦芃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一回是真，第二回就会被大家察觉到此为促销手段，之后要是再做一些别的活动，你觉得还会有人参加吗？”
    严崇木不吭气了。
    李掌柜却在此时开口：“发量稀疏本就难以启齿，前来购买者多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觉，少有人细细挑选。严家生发水本身口碑就好，时间也久，流传度广，受众稳定。因此销量起伏不大，新旧客都乐意选。
    而陈大夫的药因为是新品，没有什么口碑，又相对贵一些，选的人少也是自然。不用说您，就是别的老字号要想和严家拼一拼，也都是要斟酌一些的。”
    严崇木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通体舒泰，给李掌柜比了个大拇指，“掌柜所言不错。”
    是这样么？
    那么应该如何打破严家的垄断呢？
    想要打破垄断，最好的方法就是成为比它更优秀的替代品。但因为生发药水毕竟不像胶囊那般见效迅速，且需要对比才能凸显自家优势，因此想要短时间内就超越的确有些天方夜谭。
    陈亦芃并非没有耐心等待自家生发水口碑慢慢发酵，只是因为质量过硬，确实没有必要耗费这些时间。
    这次的产品受众行事低调，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去宣传一番，应该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产生好奇的心理。
    陈亦芃决定明天回来之后，在灵春堂观察一番。

    第19章 你需要瓶生发水
    灵春堂作为平安城的头部药房，客流量并不小，店内分为四个大区。抓药，看诊，售卖，休息，功能一应俱全。
    陈亦芃换了一身更加朴素简单的打扮，向阿成要了杯茶水，在休息区观察。
    生发水这种成药直接被放在售卖区域售卖。伙计身后是一排木质的柜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不少药剂或药丸，贴着不同的标签。很多是灵春堂自己生产的，也有很多是来自名医大家的小罐子。
    不同于胶囊售卖的抓药区，这片人流稀少很多，大部分人都直接询问柜台伙计，之后直接拿药包好，少有斟酌纠结。也能理解，不像后世各家品牌百花齐放，这个时代品牌还是很少，尤其是刻意经营的药物品牌。
    除了严家。
    严家的产业名叫宝药林，大褚经营数十年，为口碑之代名词。但凡有同类产品，宝药林销量总是最高。陈亦芃观察了一下午，很明显的察觉到了这一特点，无论哪个时代，大家购买时总会下意识选择名声亮，耳朵熟的牌子。
    至于类似于陈亦芃这种小作坊药水，购买者寥寥无几。
    看来看去，似乎没有什么好的突破点。
    陈亦芃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不断翻滚着各种想法。
    “呦！何大夫，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被称为何大夫的人扶了扶帽子，脸色不自然的笑了笑，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个伙计认出来。只见他掠过售药区柜台，视线在上面扫了扫，然后收了回来。
    “没什么，就是看看。”
    伙计也不多问，姓何的大夫转了一圈之后，就从休息区这边离开。陈亦芃本也没太当回事，只是何大夫路过身边的时候，带起的微风让她皱起眉头。
    中药味。
    而且这个味道她在哪里闻过。
    细细思索，陈亦芃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严家生发水的味道吗？
    严家做的东西比较人性化，因为药水不可避免的会带有药的味道，他们就添加了一些别的药材中和这股难闻的药味。因此，他们家生发水的虽还是有股药味，但不难闻，只是味道奇特，奇特到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这人用了宝药林的生发水。
    陈亦芃眼神一亮，她似乎找到突破口了。
    回去后她先是确认了药房里面生发水的存量和种类，确定有自己想要的那款之后，拿了一瓶匆匆去找严崇木。
    “你的意思是味道？”
    “对，我在灵春堂待了许久，特意去观察那些购买生发水的人，并和柜台伙计确认过。宝药林的生发水效果不错，但味道持久，难以消散，很容易让别人发现。要不嫌弃被别人知道还罢了，要是碰上介意的人，恰巧又处重要场合，却有些尴尬了。”
    “话虽如此，但药不都有味道么？”
    陈亦芃露出微笑：“那可不一定。”
    *
    何大夫上次从宝药林回去后，就有些隔应。近几年来，他的头顶日益稀疏，不得不带起帽子，也用上了宝药林的生发水。效果的确看得见，但也闻得着。
    何大夫长叹一口气。
    上次参加和平安城诸位同行交流会，在席上碰见了好些个老友，凑近一闻，大家身上都一股子奇特的药味。尴尬的氛围顿时蔓延开来。
    好的是并不只有他一个秃顶，坏的是没想到大家都日益凋零。
    年纪大了啊！
    何大夫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里面的药水已经所剩无几，本来上次就要去买的，但谁知道那个伙计认出他来。可又不能不买......
    只希望今天不是那个伙计吧！
    戴好帽子，他走向灵春堂。
    “何大夫！您又来啦！”
    店里的伙计热情的招呼着一脸僵硬的何大夫，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上次您走的匆忙，忘记给您介绍我们家新品了。”
    何大夫支支吾吾，勉强回应着伙计的话，但是身子已经准备撤了。
    “啊，什么新品？”
    伙计凑到他跟前，神神秘秘的：“新到了一款生发水。”
    何大夫脸色大变，甚至怀疑这个伙计是不是存心的，于是道：“前几日好像也上了一款。”
    柜台伙计嘿嘿一笑：“那不一样。这次这个真的神了。”
    “哦？”何大夫倒是真的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这次这款生发药剂啊，它没有味道！”
    哦，不过是一款没有味道的生发水......
    嗯？没有味道？！
    何大夫一把拉住了伙计胳膊，语气急迫：“真没有味道？你没骗人？”
    伙计一脸茫然：“灵春堂从不稀罕拿药效做噱头骗人的。”
    何大夫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轻咳两声：“我最近正好有个病人得了脱发之症，你去拿一瓶来，我给他用用，要是不错，再来这买。”
    “好嘞！您稍等。”伙计眉开眼笑，转身取了一瓶生发水来，“您看看。”
    何大夫结果来这瓶药水，打开闻了闻，真的没有什么味道，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见他神色不对，伙计适时开口：“效果您大可放心，这些新品都是我们少东家亲自尝试后，才放在柜台售卖，要是没有效果，您可以拿着瓶子来退。
    况且，这生发水和胶囊均出自同一大夫之手，您大可放心。效果那可是这样。”伙计比了个大拇指，微微抬起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何大夫仔细观察了瓶身。简单的白瓷瓶，上面贴着“芃”字标签，下面还画着几株贝母，和胶囊的标签同出一辙，是一个大夫没错了。
    掂量一番，瓶中装了约莫三两的药水。听伙计说可以用半月左右，不必每日擦涂，每次洁发之后涂抹头皮，轻柔按摩至吸收即可。
    心下有了计较，果断干脆付钱，临走时还不忘装模作样来了句：“我这病人要是好了，一定再来光顾。”
    伙计一边感谢一边为他包好瓷瓶，把人送出门，这才返回柜台，饶到后面，陈亦芃正在矮几旁坐着。
    伙计见到，笑得像朵花：“陈大夫，卖出去了一瓶。”
    她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先去忙。”
    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的陈亦芃内心其实还是有些介意，这瓶生发水的确是卖出去了，之后也会有更多的生发水卖出去。但这一瓶都卖的如此费劲，就算之后口碑打开了，也不知道之后能简单多少。
    生发水不像胶囊，良性信息之间的流通速度可能会因为使用者的顾虑而减缓，也就是说，很多人可能会因为告诉别人，自己以前秃头这事感到难堪，从而影响到正常的销售。
    宝药林的生发水效果不差，但是销售量在自家品牌的各类别里面也算垫底。
    可见大褚百姓对于生发水真是纠结，又爱又不敢爱。
    归根结底，还是观念问题。秃头严重算得上是一种病，但是正视它的人很少，人们往往羞于启齿，算得上是一种不良观念。
    想要短时间改变，将一个负面事件扭转为正面事件，很难。
    那有没有可能另辟蹊径，从别处入手呢？
    陈亦芃一路思索着回到王府。
    “陈大夫！”
    听到有人叫，陈亦芃抬头，只见菡萏迎面跑来，“可找到您了。”
    陈亦芃蹙眉，上前去扶她：“可是王爷有何不妥？”
    菡萏点点头，还没来的及说话，陈亦芃匆忙就要赶去辰栖苑。
    粉衣丫鬟喘的上气不接下气：“陈大夫，等等我！”
    听到这话，陈亦芃脚步反而不自觉快了几分，生怕去的晚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直奔辰栖苑，推门而入，只见屋内人数不少，纷纷向她看来。
    陈亦芃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有什么意外？
    内屋一阵窸窸窣窣，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位身着华丽的贵妇人，正是王妃。
    她语气讶异：“陈大夫刚才不在府上？”
    “民女有事在外，耽误治疗并非存心，还请王妃允许民女入内诊治。”
    陈亦芃不知是刚才跑的太快还是情况紧急，心脏砰砰直跳，面色发热。大意了，没想到瑞王都快痊愈了，还是出了事。
    伤口感染？并发症？还是别的什么？
    似乎被她的架势吓到，屋内沉默了一瞬。
    而后王妃掩唇笑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感谢你都来不及呢。”
    这下轮到陈亦芃惊讶。
    “陈大夫还请起身。”
    内屋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似乎是没有习惯说话，口音略有些奇怪，但仍旧不掩低沉醇厚的音色，十分悦耳。
    菡萏这时候跟了上来，见礼后对陈亦芃道：“陈姑娘跑的太快了，我还来不及讲完呢。”
    陈亦芃也反应过来目前的情况——瑞王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了。
    可喜可贺。
    长舒一口气，她这才起身站稳。
    “恭喜王爷。”
    瑞王本身不是多言的人，但不愿说和不能说是两回事。陈亦芃被特许在外间候着，只听见王妃拉着瑞王说了很多，多为她说对方听，偶尔回应的几句，都能让王妃感到欣慰。
    临走时，她慈眉善目，拉着陈亦芃又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她的一些客套话，与初见时的严肃威严判若两人。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陈亦芃这才长舒一口气。揭起纱帐，向瑞王见礼。
    “殿下身体康健，脉象平稳。如若没有旁的事情，民女便不打扰您休息了。”
    瑞王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有劳陈大夫，你先去忙。”
    直到陈亦芃模糊的身影走出屋门，纱帐后的赵琮才收回视线，神色淡淡，不知心思。
    天色已经不早，这时候再去灵春堂有些赶不及，陈亦芃打算直接回素摘居。
    “陈大夫，陈姑娘！”菡萏追了上来。
    陈亦芃有些奇怪：“菡萏姑娘可还有别的事？”
    粉衣丫鬟扭捏道：“婢子想问问，您上次给的那种药液可还有？”
    一开始陈亦芃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很快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上次走之前给菡萏了一瓶抑菌洗发水，让她给瑞王洗头来着。
    “有的。”
    粉衣丫鬟眼神一亮：“要是陈大夫愿意出售，婢子不甚感激。”
    陈亦芃有些疑惑：“菡萏姑娘为何想买此物？”
    薄红爬上了对面丫鬟的脸颊，“此物比皂角好用太多，干净方便，而且洗完之后有草木清香。”她压低了声音：“婢子身份地位，用不起香料，但此物留香时间久，且味道奇特，不比香料来的差。女儿家家，总是喜欢这些的。”
    “自然可以，晚些时候你来我住处。”
    菡萏面露喜色：“多些陈姑娘！”
    她的一番话提醒了陈亦芃，大褚百姓重视自己的形象，不仅希望不脱发，更愿意护发养发，如若是女孩子，可能还有些别的小心思。
    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20章 洗发护发同样重要
    陈亦芃和严崇木沟通了自己的想法，得到后者双手双脚的赞同。
    “虽不懂女人心思，但若有妻子，我也希望她肤若凝脂，体有幽香。”严崇木眼神不自觉的瞟了一眼陈亦芃，而后很快转了回来，“女子大都喜欢香气馥郁之物吧，不然香料为何如此受欢迎。”
    陈亦芃点头，她所在的时代很多人无论男女都会喷香水。香味运用得当，只见一面，就会在脑海中塑造整体印象，同时也会营造出氛围感。
    因为职业原因，她身上大多时候都清清爽爽，只有清新的淡淡皂香。
    这个时代还没有香水蒸馏技术的出现，大多女性多采用熏香，香味清淡，绵延悠长。哪里比得过工业香精芬芳浓郁，持续长久呢。
    陈亦芃去查看了药房存货。
    控油、防脱、抑菌、柔顺......不同种类的医用洗发水琳琅满目，下面又细分了很多不同的香味，可以逼疯选择困难症患者。
    “严大夫有认识的瓷器店掌柜么？可以打折的那种。”
    “做什么？”严崇木一脸警惕。
    “好马配好鞍，自然是要准备好的包装来衬托我们产品。”
    严崇木来平安城不长时间，去哪里认识瓷器店掌柜。最后还是李掌柜托关系进了一批小巧精致的瓷瓶。
    除此之外，陈亦芃还去托人印了一批新标签，刻了不同的章，将不同功效，不同味道的洗发水分开来。
    忙完之后，灵春堂上架时，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灵春堂又出新品了！
    平安城大夫已经麻木了，短短一个多月，灵春堂上新三次，地里的牛都没他们勤快！
    哼！让我看看都出了什么东西。
    有人怀着这样的想法走进店铺，被伙计引导到售药区。
    然后就被眼前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颜色各异，样式不同的小瓷瓶晃花了眼。
    “这，这是何物？”指着嫩黄色的一个小瓷瓶，他问道。
    伙计嘿嘿一笑：“这是我们家新品，您可以猜猜有什么作用，猜中了送您一瓶。”
    人群顿时较了真：“你们尽管让人猜，但一点提示都不给，这如何能猜中？！”
    伙计道：“此物与我们上次上新的产品有关。”
    上次？
    上次生发水上新的低调，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但也有人知道。
    “莫不是新的生发剂？”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伙计却摇摇头，“非也，诸位再猜猜。”
    人群中的何大夫心念一动，不是生发，却又与头发有关，脱口而出：“莫不是洗发的物什？”
    伙计眼睛一亮：“这位老爷说对了！稍后您可以在我这里领取一瓶。”
    什么？洗发的东西？
    人们面面相觑，皂角城外多的是，城里也有不少小贩贩卖，根本不值钱，还用装在着瓶子里糊弄人？
    有些人发出唏嘘的声音，嘲讽灵春堂居然靠这个赚钱。更有甚者直接扭头便走，不愿意听之后的讲解。
    “诸位，静一静。”
    伙计站在椅子上维持秩序：“大伙儿也知我灵春堂一向信誉为重，决计不会靠坑骗客人赚黑心钱。只是皂角水的话绝不能上的了排面，只因为我手里这瓶，它不仅仅只是一瓶皂角水！”
    讲完，他拔开手里的瓶塞，轻轻晃动。有桂花的香味从瓶内飘出。前排的人先闻到，而后面色大变。
    玄月桂花，如今才四月，哪里来的如此纯正之桂香？
    后排的人还闻不到，只觉得前面人脸色不对，却也安静下来，没有吵闹。
    伙计从柜台后端出一盆热水。将手里的小瓶液体倾倒，轻轻划开，浓郁的桂花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售药区。
    众人面色皆惊，私下里开始议论纷纷。
    “莫非是我闻错了？可是桂香？”
    “没错，我问着也是。”
    “九月飘香桂，如今不到五月，这桂香又怎会保存到那个小瓶中？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
    “......”
    伙计满意的看着众人议论，过了一小会，他又站上了椅子：“诸位，可有人愿意一试洗发效果？”
    又是一阵讨论声，有人站了出来：“我来试试！”
    伙计又叫人打来热水，将小瓶放在一边，嘱咐道：“湿发后，取少量揉搓，按摩头部，冲洗干净后再上一次，直至揉出泡沫，再冲洗一遍，等待发干即可。”
    那人按照步骤来了一遍，浓郁的桂花香气飘散到更远的地方，其他区域的客人纷纷探头，发生了什么？
    “此物名为洗发水，灵春堂上新这些款式，功效并不相同，就拿刚刚这瓶桂香举例，有护发，柔顺之功效。长期坚持使用，可使发丝柔顺不打结，不用妆油也可散发光泽。”
    这位试用的客人很快洗完，桂花香味从他头上发出，引得众人再次瞩目。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去屑、控油、防脱之功效的其他款式。更有桂香、果香、花香、沉香，草香等不同香味供君选择。不同香味留香时间长短不一，您可根据自身需求选择。
    今日购买，只需正价九折，三瓶以上会送同款一瓶或生发水一瓶。同时，今日凡购买洗发水和生发水套装，也会打折，比正价便宜不少。”
    伙计又打开了几瓶不同味道的洗发水，不同的香味混杂着，馥郁的味道直接冲出灵春堂。路上的行人不明所以，果香、桂香、青草香，各种香味扑鼻而来，不断有人涌进售药区。
    李掌柜不得不安排紧急措施，从旁边隔了另外一条小道，防止影响人们正常抓药。
    没一会，试用洗发水的人头发在暖炉的热烘下干的差不多。
    众人凝神观察，只见确实是要比未洗之前柔顺发亮不少，而这只是洗了一次的效果！
    有人呼吸粗重起来：“伙计，你们这活动持续多久？我银子不太够，想回去取。”
    伙计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柜台后面，闻言笑了笑：“仅限今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气氛陡然一变，伙计及时察觉到变化，但一声“大家排队”还没喊出来，就被挤到柜台前的人挡的严严实实。
    众人推搡着，有人高举手中的银子：“我要柔顺、去屑、控油三瓶，赠品防脱一瓶！”
    “我要防脱三瓶！赠品生发水！”
    “给我来一个防脱套装！”
    “三瓶桂香洗发水！”
    有人喊到：“别挤啦！我银子被挤掉啦！”人群却只是静止一瞬，随后是更激烈的“竞争”。
    “......”
    最后李掌柜不得不依靠自己的体型优势，压住了场子，购买的人这才乖乖排起长队。
    何大夫抱着手里的几个小瓷瓶，激动的挤出了灵春堂。
    前几天买的生发水还没用完，但他又给自己囤了几瓶，赶上打折，还买了几瓶洗发水，自己能用，家人也能用。
    要不是他钱没带够，真想再囤几瓶！
    哼着小曲儿回了家，却被家里的母老虎凶了一顿。
    “你看你买的都是什么玩意，这些花花绿绿的瓶子中看不中用啊！”
    何大夫委屈：“你常年操持家务辛苦，哪有时间打扮，更别提买衣熏香。我见这玩意又能洗头，又有香味，一举两得，省的你特意收拾。
    再说效果我是见过的，很是不错，如今又恰逢打折，你能用，闺女也能用，你们娘俩收拾的妥帖多舒坦啊。
    谁家女子不爱美，给你买东西，还是我的错了么？”
    妻子一听，自家掌柜如此为自己着想，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哪还来得及再去找茬，小女儿态十足：“多些相公。”
    何大夫心理松口气，不得不佩服灵春堂的售后服务。凡是买的多的人，无论男女，总是会被叮嘱一两句，省得回去被家里人说道，影响生活和谐。
    不愧是老字号，服务也太贴心了。
    这些火爆景象都被一双冷静的眼神收入眼底。
    转头，今日场景便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在一个瘦削、颧骨高凸的中年人桌上。
    这人正是灿草堂掌柜。
    只见他冷哼一声，将一卷账本丢到地上：“你们倒是瞧瞧这个月销量，我这张老脸哪敢去见东家！”
    一个年轻的男人开口：“此时节冷热交替，本应是风寒高发之季，往年这个时候店里风寒相关药材销量都不错，可今年却意外的低，也不知是何情况。”
    “灵春堂胶囊每次用药材只要一丁点，不知为百姓省了多少银子。”
    这本应是好事，从另一人嘴里出来却满含嘲讽意味：“好处都让他们得了去，卖了胶囊卖了药，得了名声得了财。”
    “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身原因呢？伙计不上心难道不是事实？”
    “你！”
    “好了！有完没完！”颧骨高凸的中年男人厉声制止：“自家人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吵闹的二人安静下来，默不作声，眼神却依旧火花四溅。
    “李四，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驮着身子的男人拱了拱手：“周掌柜，我先去打探了胶囊的情况，看能否加价让制作者寄卖在灿草堂。可灵春堂口风紧，派去的人观察许久也没探到消息，更是不见那大夫的身影。眼看时间不等人，只得先行作罢。
    又去研究了那小丸，却也没有答案，不知究竟为何材料制作。”
    周掌柜半白的须发抖动：“然后？”
    驼背的男人微微挺起背，神色颇有得意：“虽不知为何物所制，但据其特性，我仿造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
    “哦？”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过去。
    那人继续道：“糯米熬浆加入动物胶质，定型后与那胶囊一般无二！”

    第21章 仿品没有正品香
    自从上次妻子服用胶囊病好以后，任文亓过了好一阵清闲日子，终于可以不用每日听到爱妻嘤嘤哭声，心境都开阔不少。
    之后，灵春堂出了生发水，他扶着自己的帽子疯狂心动，偷偷派人去买了一瓶回来。
    没等他看到生发水的效果，任夫人就求到了他跟前。
    “老爷，灵春堂前几日出了新品。”妻子凑了上来，吐气如兰，“洗发护发之用，听闻有花香、果香等不同的香味呢，洗后味道数日不散，比熏香好闻多了。”
    任文亓看向她，神色纠结：“夫人，下个月俸禄还未发放，你这个月又生了场大病，零花已经见底......”
    任夫人望着他神色委屈：“旁人都有，可县令夫人却不能买么？”
    “实在是......”
    “听闻上新当天有折扣，今日购买虽无先前那般划算，但凡购买防脱生发套装者，却也有送小瓶桂香试用装。”
    任夫人宽袖掩面，只露出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眼尾微红，眸带湿意，“我不求那正装，要是有一小瓶桂香试用也是极好的。”
    任文亓眼睛都看直了，随即咳嗽了声：“夫人这般请求，为夫岂有不允的道理。”
    对面的人眼睛一亮，神色欣喜：“真的吗？夫君真是太好啦！嘤嘤嘤！”
    语罢，女人扑到任县令怀里。
    任文亓一脸宠溺，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过就是洗发水，看你高兴成什么样。”
    话虽如此，却不提自己内心对于防脱套装神奇功效的期盼。
    一瓶洗发水就哄到了，呵，女人。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任夫人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求你给我你不买，现在听见防脱就心动了。
    归根到底只是为了你的头发，呵，男人。
    夫妻二人的心思旁人不可知，因为洗发水引发的风暴却在继续。
    洗发水香气浓郁，功效不同，种类繁多，不仅是姑娘喜欢，很多注意形象的男性也都将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洗发水都买了，再来一瓶生发水不过分吧？！套装还能便宜不少呢！
    一时间，灵春堂销量仿佛坐了火箭，蹭蹭上涨。李掌柜的眼角都笑出了花。
    可没等开心多久，一个消息就打的他措手不及。
    灿草堂也开始卖胶囊了！
    彼时他在喝茶，闻言差点把茶杯摔碎。
    “消息当真？！”
    伙计道：“千真万确，让好几个人去探了，今日刚上，模样和胶囊一模一样呢！”
    李掌柜急匆匆道：“快将事情细细与我说来。”
    下午时，一封加急信件到了严崇木手上，展开浏览后，他面色严肃，又找到了陈亦芃：“灿草堂也上了胶囊，模样和我们一样，价格更是便宜不少。我们五文钱，他们只要三文。”
    陈亦芃心里一沉。先不论效果如何，对方既然敢明面售卖，肯定是有一定底气，又卖的便宜，难免有很多人被吸引。
    价格战是最糟糕的竞争方式，但却是最有效的手段。
    “可以先去买一些，看看他们的与我们究竟有何不同。”
    “已经派人去了。”
    没过多久，陈亦芃就拿到了灿草堂出的胶囊。
    乍一看，模样形态似乎与灵春堂的并无不同。但细细观察，颜色更加浅一些，略有发白、不透明，且不如灵春堂胶囊那么坚硬，而是软软的。打开壳子后，能看到明显的对比，厚度是要比灵春堂薄很多的。
    陈亦芃将它浸在水里，同样多的水，灿草堂的融化更快一些，融化后颜色发白，并且化得十分彻底。
    她心下有了计较。
    “灿草堂只模仿出了其形，但效果不如我们。”
    严崇木轻呼一口气，“我们还是有优势的。”
    “不，优势很不明显。”陈亦芃并不乐观。
    如今的时代，信息流通速度慢，这种不甚明显的药效差别，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被发现，价格才是目前最大的优势。灵春堂卖的本就不便宜，现如今有了更好的替代物，短时间销量一定会受到影响。
    “那该如何是好？”
    陈亦芃摇头：“暂时没有想出应对之策，先看看吧。”
    严崇木拧眉，去也没有去催促，下午时二人一同去了趟灵春堂。
    肉眼可见的，胶囊的售卖区域人流量少了下来。
    李掌柜在一旁叹气：“中午时候灿草堂做活动，买五颗送一颗，不少人都去了，这会估计还在排队。”
    陈亦芃心里不是滋味，虽然知道肯定会有人想分一块蛋糕，却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严崇木更加直接：“我稍后去那边看看。”
    然后他跟随人流来到灿草堂，排队的人群中发现不少熟面孔。
    许久没有在人前出面，现如今又换上一身低调的衣服，暂时还没人认他出来。
    进入店内时，看到正在招呼客人的伙计，严崇木眉头一跳，这人竟是灵春堂之前胶囊上新时排队捣乱的人！
    原来如此，灿草堂早有预谋！
    一股火气冒出来，严崇木脸色极差。
    恰巧此时那人看见了他，先是一惊，露出心虚之色，而后转惊为喜，迎上前来：“哎呀！这不是灵春堂少东家么？怎么能让您在这里排队呢，快快请进，来人啊，给少东家看茶！”
    人群的吵闹声停止了一瞬，而后讨论起来。
    “灵春堂的少东家在这里？”
    “好家伙，竞争对手主家亲自下场了。”
    “有好戏看了，嘿嘿！”
    “......”
    严崇木脸色黑如锅底，“不用了，都是排队买药的人，我就不占着名额，来看看就走。”
    那人嘿嘿一笑：“恕小的招待不周，人实在是太多了。只怪我们的胶囊不仅便宜还有折扣，大家才如此认可。像您家那么贵，怕是少有人能继续用了。”
    这话说的恶毒，不就是在咒人没生意么！
    严崇木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被一个伙计这么怼过，心里又憋又怒，当下冷笑一声：“我看你们灿草堂的店是不想开了。”
    人群哗然。
    嚯！好大的口气！这少东家什么来头，敢在对家店里口出狂言！不是真的有背景，就是脑子不太正常。
    严崇木臭着一张脸回来，众人都不敢去触他霉头。
    只有陈亦芃递过去一杯茶水：“喏，消消火。”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严崇木咬牙切齿：“我记住那个灿草堂了，一个小药房伙计还敢怼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准备给家长告状的记仇小学生，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陈亦芃顿觉好笑。
    虽然你家有背景，但也不能欺负人呀，本想这样安慰他。
    可听闻严崇木讲述了下午的遭遇之后，陈亦芃安慰的拍肩动作变得语重心长：“告诉你大哥，天气凉了，让灿草堂破产吧！”
    “？？？”
    忽略自己不懂的话，严崇木朝着陈亦芃倒苦水，什么从小到大哪里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谁不是客客气气，他们真是瞎了狗眼有眼不识泰山，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云云。
    陈亦芃道：“不用太过担心，他们不会一直都很幸运。”
    严崇木疑惑：“可他们现在销量很好啊！”
    “仿品终究没有正品香，大家会体会到的。”
    现代工艺生产的胶囊经过无数次实验，能保证在适合的部位进行分解，缓慢释放药效，保护器官不受太多刺激。而灿草堂的仿品紧急加工，并没有经过科学有效的实验，释放部位以及时间都是未知数，很难保证药效。
    短时间内大家看到了价格便宜，但最后还是要用实力说话。
    “况且，谁说我们没有别的法子？”
    三日后，平安城众人等来的不是灵春堂降价的通知，而是另一个消息。
    有人走进灵春堂。只见与抓药区紧邻的休息区一部分被撤走，换上了新的柜台，架子后面用小木盒密密麻麻码了一面墙。
    盒子盖的严实，上面贴着标签，仔细观察都是药名。
    柜台前除了看店伙计，还有一位老中医，这是灵春堂自己的大夫，在平安城颇有名气。只见他老神自在的靠着椅背，见到来人，微微抬眼：“抓药？”
    来人咽了咽口水：“是。”
    大夫起身：“方子给我。”
    接过方子后，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唰唰唰抽出几个盒子，都是方子上写的药名。打开后，里面竟是已经磨好的不同颜色的药粉。
    没等来人出声阻止，老中医掏出一个小勺，手法娴熟的将药粉称量，按比例装入胶囊。
    伙计则在旁边帮忙，把装好的胶囊包装好，拨弄两下算盘：“开了三天的药，一日三次，一次三粒，一共五十文。”
    听到价格，那人瞪大眼睛：“五十文？”
    不是因为太贵，而是太便宜了！
    他不是第一次来药房抓药，每次一副药差不多就要三十文，他要抓至少三副起，每次花费都在一百文！
    这方子他用了许久，就是为了省出诊金来抓药，如今竟然只要这么便宜了？胶囊此物他也听过，为他看诊的大夫需要磨药、调配比例、装填、还有原材料等，要价和用水煎服价格差不多，他也就懒得换成胶囊了。
    如今灵春堂竟然直接提供装填药材服务，价格便宜了近一半！
    老中医看了他一眼：“太便宜了？那八十文吧！”
    “不便宜！贵！”来人匆忙付了钱：“三天之后若是不好，我再来找您。”
    老中医嘟囔了句：“两天就能好。”
    那人却听不见，走的飞快。
    不少来抓药的人今日都知道灵春堂推出了新服务，这也是大多数普通百姓第一次享受到胶囊带来的好处。
    于是不同于以往大夫大排长队的现象，如今排队的多变成了普通百姓。
    灵春堂买药价格便宜又方便，还能体验到药效很棒的胶囊，谁不愿意？
    冷清几天的抓药区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景象。

    第22章 把人吃出毛病了
    灵春堂的应对之策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最为惊怒的还要数灿草堂众人，谁知灵春堂还能来这出？！
    但他们也没有坐以待毙，没过几日，灿草堂也推出了相同的服务，价格与灵春堂不相上下。
    并非他们不愿再低价，而是因为再低就无利可图，灵春堂有严家后盾，药材种类多，品质好，均价低乃意料之中。而灿草堂虽然铺子看着比灵春堂气派些，却也是小家生意，纯粹是成本低，价格自然也低。
    两个药房打起了擂台，百姓们喜笑颜开，却让一众大夫愁眉苦脸。
    本来胶囊这个东西，大夫们买到手后，调配比例装入胶囊再直接给看病的人。省了药材，还赚了差价，毕竟百姓也并不知道到底该按何种比例装填。大夫们多赚了些，大家都好，可现在两家药房来这这么一出，很多大夫就没办法赚差价了。
    百姓直接拿着方子去找药店了，谁还会买他们的胶囊？
    有人找上了灵春堂。
    李掌柜却冷哼一声，“大夫诊治、药房抓药，本该如此。您想两头都沾，我本无权置喙，可谋划落空，反倒要怪我这卖药的药卖的便宜，天下哪还有这种理？”
    来人悻悻然离去，这话被不少人听见，来上门的大夫少了很多。
    灵春堂也照顾到这些手里囤了不少胶囊的大夫，八折的价格回收，将他们的损失降到最低。因此很多大夫虽然不像之前那般热络，却也不会太过怨愤。
    灵春堂和灿草堂之间的竞争还在继续，陈亦芃却顾不得战况。
    最近瑞王身体状况好了很多，有人搀扶时更是能够缓慢下地走。
    “不超一月，殿下便能彻底痊愈。”
    陈亦芃把瑞王脑袋上的绷带拆了下来，“如今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这就为您拆下来。”
    瑞王脑袋上已经长出了不少头发，长度不短，陈亦芃给他用头发仔细遮掩起来，又叮嘱菡萏给扎一个松松的马尾。这才让人放心，便是发现了也可以用伤口圆过去。
    “多些陈姑娘。”
    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瑞王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眉眼间弧度柔和了不少，“这些时日有劳了。”
    陈亦芃笑道：“您太客气了，殿下底子好，恢复的自然快。”
    二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头发的事情。虽然不知为什么瑞王装作没发现自己发量稀疏不少，但陈亦芃省去解释，也乐的自在。
    “如今您已经可以下地行走，虽然慢了些，但已经不需要按摩，每日在院里转一圈，效果更好。”
    男人轻轻“嗯”了声。
    “今日之后，民女三日来辰栖苑一回为您请脉。”
    “三日？”
    “您的身体情况，三日一次足矣，也不会过于叨扰了。”
    瑞王抬眼看着她，缓缓道：“好。”
    “呼——”
    终于走出屋子，陈亦芃长舒一口气，和瑞王打交道真是难，好在之后就是三天见一回，不再麻烦，自己也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别的事情，想到之后的美好生活，脚步不自觉都轻快了一些。
    出院门时碰见了崔安，他正要去瑞王那，二人碰头之后没有寒暄几句，崔安便匆忙离开。
    身为王爷真是辛苦，陈毅芃心里默默感叹，病还没好就要上班了。
    崔安一进屋门，就看到坐在窗边的赵琮，行礼道：“卑职参见殿下。”
    瑞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神色淡淡：“坐。”
    崔安也不客气，坐在一旁：“殿下如今身体好了，卑职也可以放心的回漠北去，前些日子小五来信，匈奴那边收到消息，如今正蠢蠢欲动。”
    “哼，一群蛮子，您不在，他们便要嚣张上天了。”
    瑞王拨弄着手里茶杯，轻轻划开茶水，看着茶叶在里面翻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殿下？”崔安见瑞王的样子，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小心翼翼，“卑职需要现在回去吗？”
    赵琮抬眼：“匈奴那边先不去管，放出我已痊愈的消息，看他们反应。”
    “是。”
    “京城那边有消息么？”
    “尚未回复。”
    “密切关注，他们估计最近会有动作。”
    崔安语气有些焦急：“可您才刚刚痊愈，消息——”
    “崔安。”瑞王突然开口，被点到名的副将这才注意到他神色严肃，眼神冰冷。
    语气一滞，将话都吞回了肚子里：“卑职多言，之后再派一批探子，留意着京城动静。”
    赵琮沉默作回复，食指指尖不自觉轻点桌面。
    这是殿下有些不耐烦的表现，崔安内心哀叹，叫你多嘴！
    他自认为嘴笨，瑞王话也不多，二人之间有沉默蔓延。
    为了打破尴尬，崔安不得不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开口：“刚，刚刚临走时碰见陈姑娘了。”
    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不自觉停止。
    崔安结结巴巴：“听说她最近和严大夫一起卖药。”
    “严崇木？”
    “是，便是严太傅家的二公子。”
    敲击桌面的声音又响起。
    “什么药？”
    见到瑞王似乎有些兴趣，崔安这才侃侃而谈，一直说到了如今灵春堂面临的竞争才罢。
    灌了一大口水，崔安内心舒坦：“陈大夫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很是优秀，怕是严家大公子也不能比她做得更好了，只是目前情况的确有些不好处理。卑职虽然不会做生意，但我若是客人，买东西肯定是去便宜的那家。”
    “嗯。”
    崔安一时竟不能分清，这声肯定也不知道是在说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自从殿下醒来，心思更加难以猜测了。
    崔安尝试问：“毕竟陈大夫现在是王府的人，我们是否要从旁协助？”
    赵琮思索片刻，道：“再看看。”
    这天，陈亦芃三人正在商量后续将生发水推广的事情，阿成急急忙忙跑来，脸上还挂着忍不住的笑。
    李掌柜皱眉：“慌慌张张，笑什么？”
    阿成幸灾乐祸：“灿草堂有人找上门，说是胶囊把人吃吐血了。”
    “什么？”
    陈亦芃第一次去灿草堂，不像灵春堂在不起眼的街角，灿草堂在城市主干道上，门头大了不少，也更新一些，空间敞亮。
    而现在这敞亮的空间里挤满了人，极好的地理位置让看客络绎不绝，好好地药房硬是被围个水泄不通。
    一个高颧骨，身形瘦削的中年人正被围在中间，旁边是几个伙计，几人僵持已有快半个时辰。
    “我再说一遍，你父亲吐血，并非因为吃了胶囊，是他本身脾胃虚弱，受不住药性才会这样！”
    另一主角是个高大的壮汉，一身腱子肉，皮肤黝黑，他指着地上简易担架上的老汉，神色悲痛，“可怜我老父本能安享晚年，被你们这一颗药吃的吐血不止，这还能有假？谁会用自己父亲的性命开玩笑？！”
    人群议论纷纷。
    “田二柱他爹啊，他身子可好了，前几天还下地干活呢，谁知道这还没多久，人就躺那了。”
    “唉，造孽啊，煎药好好的，非要吃啥胶囊，白瞎银子，现在倒是把命都搭进去。”
    “噫，你别胡说，人家胶囊好着呢，肯定是他们自己吃旁的东西吃坏的......”
    周掌柜深呼一口气，竭力维持自己的形象：“方才你拿不出凭证，又怎么肯定是我们家的东西吃出了问题。”
    那汉子语气愤愤：“你们灿草堂开药从不给凭证，就给个小纸包，方才拿出来你们也不认，还喷我诬陷。”
    还有这种操作？陈亦芃侧头看严崇木，对方也摇头，意思自己也不清楚，反正严家旗下的药房都是会给凭证的，灵春堂也给。
    “哼，我看就是那田二柱血口喷人，想污蔑人家，我在他们家抓药都没遇到过毛病。”
    “看着老老实实，干出这档子事，真是给田家村丢脸。”
    “这算啥，听说他还打媳妇呢！”
    众人“嚯”了一声，又开始窃窃私语，还不断看向中心的糙汉，言语开始肆无忌惮。
    “估计他爹也是被他打成这样的，现在倒要反咬一口。”
    “那还了得，大褚律法，欺其父母者，可是要砍去双手的！”
    “......”
    众人望向高大汉子的眼神逐渐充满厌恶，害怕，嫌弃的情绪。
    随着舆论开始变化，田二柱的脸色逐渐铁青，“周掌柜，我田二柱信得过你们灿草堂才愿意来抓药，是你们说胶囊见效快。要不是前两日我爹脾胃难受的紧，我才不愿意给他喂，现在出了事情就想逃避，以后怎么会有人再来你们家买药？
    我并非要你们赔偿，但起码也要负责，并把我爹治好，之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
    “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就是想让灿草堂给你爹看病！”
    田二柱鼻孔重重的出了口气，似乎是按捺不住内心怒火，逐步逼近周掌柜。
    “掌柜，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想打人吗？待会县衙就来人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贴身逼近，周掌柜强撑着忍住恐惧，这才没有后退。
    围观的人没有人站出来，大部分都露出害怕并兴奋的神色。
    这下有好戏看了！
    正当双方坚持不下之时，侧靠在门框的田老汉突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吐血了！”
    人群嘈杂起来。
    “大夫呢？！”
    “傻呀，大夫在药房被围着呢！”
    “......”
    田二柱立刻转身去看老人，悲嚎道：“爹！”

    第23章 看我来救场子
    “太可怜了，啧啧！”
    “为了点钱把爹都赔进去了，这糟心玩意儿！”
    “田二柱，快带着你爹看大夫去吧，别赖在这了！”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呼喊道：“快走吧！”
    此时，周掌柜痛心疾首地劝说道：“你爹都成这样了，还不走吗？”
    田二柱攥紧拳头，青筋暴起，眼眶红彤彤的，他闭了闭眼，颤抖着就要去扶自家老爹。
    见状，周掌柜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慢着！”
    田二柱一抬头，人群里有个穿着青色衣袍的文弱年轻人站了出来，“我就是大夫，给我看看。”
    高大的壮汉抹了把脸，连忙让出位置，神色焦急：“您给看看，我爹他今早开始呕血不止。”
    那青袍男子面容严肃，探手搭了上去。
    灿草堂一名伙计见状，在周掌柜耳旁说了什么，后者露出一副讶然的表情，随后看了过去。
    片刻后，严崇木转头问道：“你爹之前为何服药，服的又是什么药，可有药方？”
    田二柱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药方是有的，也是灿草堂的大夫给开的。我爹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两口，前日是他生辰，我便买了酒孝敬，饮酒后他肠胃不适，才去给他开了药，喝完仍然不见好转，今早更是开始呕血了。”
    严崇木接过药方看了看，转头对着灿草堂众人：“救人要紧。辛苦准备大蓟、墨旱莲、白芨、灯芯草......”报完药名，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一定要水煎服。”
    没有一个人动，这让严崇木皱起眉头。
    周掌柜嗤笑一声：“我算是看出来了，少东家好安排，算计到我灿草堂这里来了！”
    他向众人拱了拱手，“近日我两药房胶囊之争，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今日这出戏，怕是这位灵春堂的少东家一手安排的！”
    果不其然，人群直接炸了锅，“原来这就是少东家。”
    “什么少东家，你没听见掌柜说吗，这就是个小人，今日这出全是他安排的！”
    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就说，怎么灿草堂好端端的摊上这事，原来全是演的！”
    “看着人模人样，干出这种缺德事！”
    “嗐，现在的年轻人！”
    严崇木脸色越来越黑。
    周掌柜还在喋喋不休：“先是派人诬陷我灿草堂药品有问题，随后自己挺身而出，救人于水火，一来可以打压我店信誉，二来更是可以让自己赚个美名，三来呀......”
    他上前一步，轻轻弯腰，“直接让我们去抓药，更是不用浪费他们店的药材喽！哈哈！”
    人群里有人跟着哄笑起来。
    “走吧！别演戏了！”
    “是啊是啊！没意思！”
    “我们都看穿了！你们灵春堂干脆别开了，改叫灵堂吧！”
    “哈哈！灵堂好啊，药都不用吃，一步到位！”
    “......”
    严崇木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一张张戏谑嬉笑的面容划过，其中不乏有灵春堂的熟面孔，他们嘲笑着少东家的浅薄计谋，看不起所谓的下作手段，更是有人口出狂言，要去砸了灵春堂的铺子。
    仅有少数人露出愤愤的表情，望过来的眼光满是担心和无奈，却苦无孤立无援，便默不作声。
    田二柱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声中逐渐衰败下来，他脊背已经不像刚才那般笔直，眼神也不似最初坚定，神色有些沮丧，浑身充满了颓败的气质。
    严崇木闭了闭眼，随即睁开，声音有些沙哑：“田二柱，带上你爹跟我走。”
    “急什么？要不等县衙老爷们来了再走？”周掌柜哈哈一笑，“既然少东家执意要走，那我就不挽留了，慢走不送。”
    “的确不用送，我们还不急着走。”
    人群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周掌柜视线转过去，只见一个面容姣好，气质出众的姑娘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哦？这位姑娘有何指教？”周掌柜不知为何，看到这小姑娘，心里一突，生出不好的预感。
    陈亦芃轻笑了声：“赐教不敢当，只是见不得掌柜这污人清白的下作手段罢了。”
    周掌柜变了脸色，“一个黄毛丫头，还朝人泼脏水！你是做什么的？”
    “我只是能治好田二柱爹的普通大夫而已。”
    “口气倒不小，要怎么治？——罢了，无论你做什么，我们灿草堂都不会提供任何药材和大夫！”
    周掌柜皱着眉头，只听已经半蹲在老汉前的少女道：“只要一杯水即可，——掌柜不会连杯水也不愿给吧。”
    周掌柜让伙计端了杯水过去。
    只见陈亦芃从袖口中取出几颗药片，其中还有众人眼熟的小东西——胶囊。
    田二柱变了脸色，“这位姑娘——”
    旁边的严崇木按下了他的手，压低声音：“别吵，救人呢！”
    田二柱不再做声，稍稍把头偏离了些，眼神转到一旁。对于让他爹呕血的小东西，他根本提不起来任何好感。
    有人道：“不是说田二柱他爹就是吃这个东西吃出问题了么”
    “我猜是借口，不说了都是演戏，这估计也都是有预谋。”
    “这姑娘什么来头？刚听说是大夫？”
    “是灵春堂的吧，这会估计也就他们自己的人愿意救场了。”
    “灵春堂有这么漂亮的大夫？”那人看到周围传来微妙的眼神，压低了声音，对同伴道：“我们待会去灵春堂看看......”
    “吃的乱七八糟，这女人长得一副狐媚子模样，怕也是没安好心。”
    刚刚还要和同伴一起去灵春堂的人看向声音主人——一个长相十分普通的中年妇女。顿时心下了然，还以为是自己瞎了眼，原来是女人的嫉妒心。
    田老汉紧紧捂着胃部，还在断断续续呕血，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眼睛半睁着。
    三人费力将所有药物全部喂了下去，把人扶到角落里。
    周掌柜早就不耐烦，挥了挥手：“别演戏了，耽误做生意，今日早就被你们烦够了，快把人带走，不然我们东家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灿草堂东家在平安城颇有地位，年轻时乃是平安城最有名气的大夫，年纪大了开了灿草堂。在平安城，但凡和医药沾点边的，没人不愿意卖他个面子。
    前些日子他去了趟京城，算算日子，差不多今日就该回来了。
    因此周掌柜很是烦躁，要是被东家看到眼前这出闹剧，自己少不得挨骂。
    想什么来什么，正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灿草堂门口，周掌柜抬头，看清后大惊失色。
    是东家回来了！
    车夫揭开帘子，一个须发皆白，面相慈祥的老人从轿子里出来，见店前围了这么多人，面露疑惑：“这是怎么了？”
    周掌柜连忙上前迎接，带着讨好的笑容：“东家，您回来了。”
    “周掌柜，发生何事了？为何店前围了这么多人？”
    暗骂一声，周掌柜扯了扯嘴角：“实在是事出有因，今早我们正常开店，可是突然......”
    听完发生的事情，灿草堂东家皱起眉头：“荒唐！”
    周掌柜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如今他们人还在里面，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老人一甩袖子，率先进了店，周掌柜用袖子擦了擦汗，这才赶紧跟上。
    店里，田老汉已经不在吐血，面色也逐渐恢复红润。
    这一变化很快引起了众人注意。
    “居然好了！”
    “是我眼花了？！刚才人都快没了，现在竟然活过来了！”
    “太神了！这是什么药啊？！”
    “都是演戏！别被骗了！”
    “演啥戏啊，还看不出来吗？田老汉是真的吐血，快不行了！让你爹演一个试试！”
    “这是场阴谋！”
    虽然还是有人坚持认为今日这出是安排好的，但还是有很多人在惊叹田老汉短时间的好转。
    “这大夫不仅漂亮，医术还这么好！”
    “一会我就去灵春堂！”
    “让让！东家来了！”
    灿草堂东家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靠坐在地上的田老汉，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血迹，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一大摊，可见当时情况已经何等的危险，完全不像是现在已经面色红润的老人经历过的事情。
    “您便是灿草堂东家了罢。”陈亦芃起身，冲着老人微微点头：“想必刚才的事情您也听掌柜说了。”
    东家点点头，神情依旧是慈祥的：“听他说了，如今看到老汉身体大好，也多亏了姑娘的药。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人也治好，你们几人速速离去罢，我便不再追究这场闹剧今日给店里带来损失了。”
    陈亦芃摇摇头：“看来您还是不了解情况。这位老人是吃了您家的药才会呕血不止。如今又是灵春堂的大夫治好了病人，您却说可以不追究我们两方的责任，咱们的关系您搞错了。
    您家药有问题在先，病人吃药呕血在后，灵春堂帮助灿草堂化解危机是结束。
    这才是整个事件的过程。”
    灿草堂东家变了脸色，陈亦芃却还在继续：“要是他们不吃药，便不会呕血，我便不会花费珍贵的药材去救治，可让病人呕血胶囊是您家的，应该是灵春堂、病人方去追究您的责任才对，您却反过来说不去追究我们的责任，实在是无稽之谈。”

    第24章 看咱们谁有背景
    灿草堂东家面色一变，在平安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他语气冷了下来：“小姑娘，你要血口喷人，那也得拿出证据来。”
    田二柱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正时几颗胶囊。他语气愤愤：“这些东西就是证据，吃了我爹才成这样的！”
    老人笑了声，“灵春堂也卖，怎么不见你说是他们家的？”
    “因为本就不是灵春堂的。”
    陈亦芃伸出手，将田二柱手里的胶囊粉末倾倒出来，又拿出了一颗胶囊壳。将两颗胶囊都放在刚才那杯还剩了些的水里，用手指搅了搅，放在地上。
    “掌柜可能判断出哪颗是灵春堂的？”
    周掌柜够着头去看，发现两颗褐色的胶囊壳，一个已经变形，并且将要溶解在水里，另一个却还是漂浮在水面上，似乎还能撑一段时间。
    周掌柜把事情交给别人处理之后，其实并不清楚自家的胶囊效果到底怎样，只是见外形相似，便想着效果应该是差不多的，于是他道：“自然是这颗质量好的是我家的，遇水不会立刻融化。”
    他背后，驼背的男人一僵，身形稍稍后退。
    “看来周掌柜也知道，不会融化质量好些。可为何你卖的确实另一种呢？”
    “什么？！”周掌柜神色慌乱，下意识扭头，却没有找见那个驼背的身影，不知不觉冒了汗：“你的意思是剩下这颗是灵春堂的？”
    “自然，不信您可从店里拿出来一颗试试，也算不得我动了手脚。”
    有伙计递过来药和水，陈亦芃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结果。
    “现在东家还有什么疑惑吗？”
    须发皆白的老人神色不似刚才镇定，却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买了胶囊壳，吃的还不知道是什么药呢。”
    田二柱拿出一张药方，又拿出包药的纸，道：“加上药方和你们的包装纸，还不能够说明情况吗？
    实在不行，刘根他昨天和我买过药的，也可以作证我昨天来买药！”
    田二柱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汉子，被点到名的刘根神色一惊，看着周围投来的数十道目光，低下头，没有言语，小声嘟囔着：“叫我名字干啥。”
    见到这情况，田二柱有些着急：“刘根，你快说，昨天是不是在灿草堂见我了，咱俩还打过招呼呢，你说要给你娘买药的！”
    刘根却还是没有吭气，反倒退后几步，躲到了人群后方。
    老人笑的阴阳怪气：“看来这位公子是不能作证喽！还有什么证据吗？”
    田二柱很着急，但是却没有办法，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少女。
    陈亦芃奇怪的看了老人一眼：“您这话问得奇怪，胶囊是你们的，药方是你们的，病人连包装都拿出来了，这还不能证明问题吗？
    你们店里的药把人吃出问题，自然是你们要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怎么现在反倒让受害人证明自己呢？
    好比去酒楼吃饭，饭里有个苍蝇。碗是酒楼的、饭是酒楼的，人是在酒楼吃的东西。现在碗里有苍蝇，酒楼不去证明自己店里没有苍蝇，反倒是想办法让客人证明这不是自己扔的苍蝇，否则就要把客人的饭全扔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之后还有谁愿意来这家酒楼吃东西，要是又遇上苍蝇可怎么办，毕竟吃这么多年饭，谁碗里还没个苍蝇了？”
    陈亦芃举的例子虽然有些让人不适，却十分接地气，众人这才抓住了事件的关键——不该是让田老汉证明吃灿草堂的胶囊呕血，而应该是灿草堂证明自己的药吃了不会有问题才对。
    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谁还没抓过药了？
    围观人群的神色有了变化，议论声也逐渐响起。
    “这位姑娘说的有道理，田二柱不能证明这药是灿草堂的，可灿草堂也没办法证明这药不是自己的呀！”
    “对啊，况且人家田二柱有药方、有药丸，还有包装，这可比药房空口白话来的靠谱多了。”
    “是啊是啊，他们那开药也不给凭证，现在想来有些怕了，要是有问题，到时都不知找谁说理去。”
    “只有我觉的灿草堂的胶囊没啥用吗？喝了也有些肠胃灼烧之感。”
    人群的议论声停了一瞬，有人想到自己喝了灿草堂的药后感觉，不由得心有余悸，他也是感到肠胃灼烧！
    “我原以为是自己原因，你也是吗？”
    “而且我喝了药都不起作用！甚至还不如用水煎服效果来的好些。”
    “胶囊都是如此还是？”
    “呸！就他们灿草堂是这样，灵春堂的我也喝过，好的快得很！”
    “那为什么刚刚周掌柜说话时候你还附和的起劲？”
    那人神色窘迫了一瞬，而后一本正经：“就是为了诈出他们的阴谋诡计！刚刚我注意到，人群中带头起哄的都是那俩人，传田二柱打他爹的也是那俩崽子，估计是灿草堂的人。”
    “嚯！还有这事？！”
    “那俩人在这！”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挺身而出，人群逐渐骚动起来。
    灿草堂东家看着眼前的一出闹剧，只觉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来历？”
    陈亦芃如实道：“一位普通大夫罢了。”
    “那你可知我身份？”
    陈亦芃小心翼翼：“您是大褚首富？”
    老人神色一僵。
    “皇亲国戚？簪缨世冑？”
    憋了半天，他吐出来两个字：“......不是。”
    “哦，那不过一介布衣罢了，与我有何差别？”陈亦芃神色又恢复平静。
    “好好好！”那东家被气得不轻，望着陈亦芃的目光犀利，充斥着怨毒：“过了今日，我看你别想在平安城待下去了。”
    “待不待的下去，也不是你说了算。”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照顾田老汉的严崇木起身道：“我竟不知，一个药房老板有这么大权利，能越了王权法理？”
    老人皱起眉：“你又是谁？”
    周掌柜在旁补充：“这人是灵春堂少东家。”
    “李家何时有这么个年岁的少东家了？撒谎也不打草——”
    像是想到了什么，老人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蹦出便憋了回去，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匆忙忙拖着周掌柜转身，声音又些颤抖：“你确定是灵春堂的少东家？可知叫什么名字？”
    周掌柜点头：“是，便是他推出的胶囊。名字我倒是不清楚，但听别人叫他严大夫。”
    须发皆白的老人死死抓住周掌柜的肩膀，这才没能让自己失态。
    竟是姓严！竟是严家的人！
    灿草堂与灵春堂竞争已久。灵春堂前几年刚傍上严家这颗大树时他是又担心又嫉妒。但后来李家那边没有任何动作，除了药材质量好了些，灵春堂也没有任何打压行为，于是他放松心态。
    想来严家是没有这个心思去管一个外靠小药房的。
    两家该竞争时毫不手软，从来都是你在这方面好，我在另一领域优秀。直到这次收到周掌柜信件之前，他都认为两家会这样一直僵持下去。
    可收到信件附带的灵春堂胶囊，和手里京城宝药林的做了对比之后，他就知道，严家这次会认真了。
    回了信，马不停蹄就要到平安城了解情况。
    谁知一回来就碰上了这出大戏，还有个姓严的年轻人......
    他的胡子颤抖，嘴唇哆嗦：“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人的身份？”
    周掌柜本能察觉到不对，声音压低：“您刚刚也没有问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的周掌柜一屁股坐到地上，连带着没有支撑点的灿草堂东家也踉跄几步。
    捂着脸，周掌柜不可思议的看向他：“堂叔......”
    “住嘴！”
    老人转身不去看他，而是露出个略带谄媚的笑：“原来是严公子，失敬失敬。”
    严崇木没给好脸色：“怎么您这会想通了？不是还要赶我们走？”
    灿草堂东家一脸严肃：“您肯定是听错了，我说的是这东西。”他踢了一脚还坐在地上的周掌柜：“让他以后滚出平安城，不再您面前晃悠了。”
    围观的人被这一变化惊呆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灿草堂两人悄悄说了几句话，这东家态度就来了个反转？难道其中有什么内幕？
    严崇木环臂，冷哼一声，“这倒不至于，你们在大伙面前承认错误，再道个歉，我便不追究这次冒犯。”
    老人深吸一口气，过了许久，才勉强笑了笑：“这是自然。”
    周掌柜被伙计搀扶了起来，灿草堂众人以东家为首，站在一起，面朝众人。
    “诸位，这次事件是我御下不周，先有劣质胶囊以次充好，再有遇到意外不愿担责，实在是愧对平安城百姓多年以来的信任。之后，灿草堂会下架所有劣质胶囊，凡已购买者，皆原价回收。”
    “您觉得这样如何？”灿草堂东家望向严崇木，眼神里充满哀求之意。
    严崇木摇头：“不够。”
    老人闭了闭眼，继续道：“因本次事件性质恶劣，灿草堂从今日起停业整顿一月。”
    人群哗然！
    “竟然真是他们家胶囊出现问题了！”
    “就说！田二柱那么老实的汉子，怎么会打他爹？！”
    “完了完了，我这已经吃过好多胶囊了，会不会生病啊？”
    “造孽呦！”
    “呸，我看叫什么灿草堂，叫残草堂算了！一群庸医，瞎了心了！”
    有人朝着店里扔了颗烂菜叶子，刚好砸在周掌柜涨红的脸上。简直奇耻大辱！一口气没顺过来，他被气的直接昏了过去。
    老人面如死灰，虽然不会被严家追究，但这次损失没有几年是缓不过来了。
    不过只要铺子还在，人们迟早会淡忘今天发生的事情，他还会东山再起。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老人的眼神望向那一对男女，充满了怨恨，这仇迟早会报复回来的。
    “让让！让让！官差办事，都让开！”
    一列身穿黑色衙役服的捕快冲散人群：“禁止聚众扎堆，都散了去！”
    人群作鸟兽哄散，跑的一个比一个快，只有那胆子特别大的，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观察事件后续。
    “哪位是灿草堂管事的？”
    “差爷，您这是？”灿草堂东家上前询问，面上讶色无法掩饰：“今日之事已经解决，怎的还劳烦您出马——”
    “少废话，带走！”
    “差爷！”白发老人慌了神：“您要抓人也总得给个理由吧！”
    为首的捕头神色不耐：“有人告你出卖假药，草菅人命。”
    “冤枉啊！”老人呼喊道：“是你！严家小子！一定是你对不对！”
    “是我。”严崇木大方承认。
    “你明明说过不追究的！”
    严崇木奇怪道：“我是不追究你们的冒犯，可田二柱他爹差点连命都没了，人家让我帮忙告官不算过分吧？”
    老人被堵的哑口无言，官兵推搡着把他以及昏迷的周掌柜一并带走。
    捕头这时上前打量二人，道：“你们也跟着走一趟吧！”
    严崇木让灵春堂的伙计把田老汉带到灵春堂，三人一起去了衙门。
    直到现场已经没有人后，旁边店铺的小巷里钻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望向众人离去的背影，神色是掩盖不住的复杂——疑惑、惊讶、嫉妒、怨恨交织在一起，让一张本有些清秀的小脸变得阴沉沉。
    陈玉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来今日街上买菜，碰见灿草堂这一出好戏，谁知道事件中的某个主角让她吓的手里的菜都掉在了地上。
    正是失踪多日的陈亦芃。
    自己这个堂姐不再唯唯诺诺，畏畏缩缩，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沉稳自信，坚定不移。也不知是否是这缘故，本就容貌不差的她现在更是出众，尤其在沸闹的环境中，自信大方，侃侃而谈，就像是黑夜中的一束光，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也让陈玉珠的嫉妒心发了疯。

    第25章 有钱了想要先买房
    赵琮如今已经能够正常活动，虽说比起以前矫健的身手还差了不少，但他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每日都会锻炼一个时辰，因而身体机能也在快速恢复着。
    今日锻炼后刚沐浴完，头发还在滴着水，一个侍卫就过来禀告。
    正是今日在灿草堂发生的事。
    听到严崇木站出来，擦头发的手一顿，陈亦芃被怼时，他皱起眉头。
    侍卫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大了些，便是之后陈亦芃验证胶囊出处，以及纠正灿草堂东家的诡辩之词了。
    这部分说的详细，众人的表情、言语、肢体细节都被描述了出来，似乎先前发生的这一幕就在眼前重现。
    慢慢的，赵琮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直到最后官差把人都带走后，他眼里已有笑意：“有趣。”
    侍卫道：“京城那边还没有传来动静，倒是严家宝药林也开始卖起了胶囊。”
    那严崇木怕是一时半会回不了京城了。
    赵琮露出思索的表情，而后道：“严太傅还在本家？”
    “是，和严大公子同在本家，听说已经交了朝服上去。”
    侍卫走的时候，赵琮头发已经干了差不多，手摸到头顶上，一条均匀的疤痕横亘在那里，周围的头发比正常的短了不少，甚至有些扎手。
    好在这区域不大，拢了拢头发，将这片地方盖住，赵琮轻轻叹了口气。
    拿起手旁的生发水，淡淡的草木清香传来，他往头上滴了几滴，而后推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的和以前一样。
    *
    陈亦芃他们被官差带去没多久，刘根也被请去县衙，证实了田二柱的确昨日来过灿草堂抓药。并与其有过短暂交谈。
    人证物证皆在，灿草堂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连张交易凭证都没有，罪行可以说板上钉钉。
    因为缺少必要交易凭证、售卖造假胶囊导致病患吐血危及生命，并在病患找上门后规避责任，威逼利诱，数罪并罚。灿草堂东家及掌柜知法犯法，杖四十，罚五千两，赔偿患者三倍医药费，药房歇业整顿两个月。
    须发皆白的老人跪在旁边，面如死灰。
    任文亓一拍惊堂木：“顾念周生年事已高，杖刑减半，换为两千两罚款，可有异议？”
    老人身子一抖，颤颤巍巍跪了下去：“草民认罚。”
    退堂后，陈亦芃和严崇木正要离去，却被任文亓叫住。
    只见他笑了笑，“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由于还在上班时间，因此几人只是在衙门后院简单喝个茶。
    “听闻严家二公子医术非凡，又仁心好善，今日一见，果真是青年才俊。”
    严崇木接过茶杯，有些疑惑：“大人认识我？”
    任文亓哈哈一笑，“机缘巧合，与严家有了些交情，自然关注了些。”
    严崇木恍然：“原来如此。”
    “今日留下二位，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解决任某心中疑惑。”
    “您太客气了。”
    几人一顿寒暄后，任文亓问道：“不知那田老汉究竟为何吐血不止？”
    陈亦芃回答：“原因就在田二柱买的那壶酒上，田老汉年事已高，肠胃本就虚弱，田二柱买的又是烈酒，加之饮酒并无节制，肠胃才出现问题。
    服药之后，药衣溶解太快，在肚里直接作用，药效猛烈，这才受不住吐了血。”
    任文亓惊讶：“原来如此！这么说药衣的作用还可保护肠胃？”
    “没错。”
    “灿草堂虽然仿出了其形，却没有同样的效果，因而药效不显，或服用有灼烧之感。”
    严崇木点点头：“是这样子，不过任大人怎知服用会有灼烧之感？刚才似乎并未提——”
    陈亦芃眼疾手快，不露声色的扯了把严崇木的袖子，而后道：“多亏任大人，灵春堂的胶囊才会如此被认可，大人真是灵春堂的贵人。”
    任文亓听到严崇木的话，脸上有些尴尬，又听陈亦芃转移话题，内心顿时有些感激：“举手之劳，灵春堂毕竟有宝药林作后盾，质量信得过，哈哈。”
    严崇木见缝插针：“可是灵春堂的胶囊是陈大夫提供的呀。”
    任文亓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番解释之后，任文亓发自内心的赞叹，“真是没想到陈姑娘如此优秀。”
    本以为这姑娘和严崇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二人才走的近了些，原来是严家二公子有求于人，自然要巴结紧一些。
    是自己想歪了。
    送走二人后，任文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上面的落款正是严崇金。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已经十年了啊！
    离他被贬至此，已经过去了十年。
    往事历历在目，多年前的那场朝堂动荡似乎就在昨日。
    他年轻时多得严少卿庇佑，曾位至正六品大理寺丞，但因卷入派系争斗，十年前被贬至平安城，一待就是十年。
    严崇金的笔迹和他父亲的颇为相似，笔力劲健，铁画银钩，字如其人，想来也是刚正不阿，浩然正气之人。
    正是打听到他在平安城为县令，写信特意恳请多关照严崇木，并暂时不让他回京云云。临了，随信还附赠了一张宝药林的通用券，可在严家任何药房使用。
    任文亓摸了摸帽子，笑到：“倒是正合我意。”
    于是提笔写起回信来。
    陈亦芃二人刚一回素摘居，连翘便递了封信，鼓鼓囊囊的。
    “是京城来的，今早刚到呢！”
    严崇木拆开信封，神色逐渐舒展，“陈大夫，你的钱批下来了。”
    陈亦芃来了精神。
    之前严崇木征询了她的意见，将胶囊推向了京城，由于核对手续需要再来一遍，时间拖得久了些，好在最终还是顺利批复。这笔钱应当是计算了平安城和京城宝药林的所有售卖额的最终值。
    厚厚的一叠正是所有胶囊的账本，陈亦芃粗粗扫过去，光是京城的宝药林便有几十家之多！
    这些店的营业额加在一起是一个惊人的数字，陈亦芃到手的金额相当可观。
    “怎么样？”严崇木探过来半个脑袋，被陈亦芃眼疾手快的盖住。
    “秘密。”
    严崇木露出失望的神色：“唉，我大哥从来都抠门，也不知道有没有少给少算，本来可以帮你核对......”
    陈亦芃笑眯眯：“严大公子能把生意做到整个大褚，想来信誉定是极好的。”
    眼见看不到账本，严崇木嫉妒的酸水已经要冒泡泡了。
    他辛辛苦苦给别人看病，诊金最高不过几百两，还不一定有谁都能请得起，虽然宝药林也有他的药品，不过那些钱都是直接被大哥存起来了，到他手上不过一点点。
    现在这小丫头占了严家的便宜，拿的比自己这个少东家都多，如何能不嫉妒？
    当然嫉妒归嫉妒，严崇木也知道自己在做生意方面确实是没有什么天赋。
    “你要如何花这笔钱？”
    这个问题问得好。
    要是你有一百万，你会做什么？虽然这笔钱没有那么多，但是对于如今的陈亦芃算得上是天降巨款。
    她刚毕业那会也曾经幻想过天上掉馅饼的美好生活，每天在一百平米的大床上睡到自然醒，逛街整个店全包下来，拥有一个带泳池的私人别墅......
    不过以前那纯粹是幻想，现在嘛......
    “当然是先买个小院子啦！”
    *
    陈玉珠回到家果不其然被骂了一顿。谁让她看热闹把菜都看没了。
    “真是个败家子！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连个菜都看不住，要你这死丫头干什么吃的？”陈王氏对着自己的亲女儿一顿输出，骂得陈玉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就知道哭，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陈亦芃那死丫头有什么区别？！一副委屈的模样给谁看？我看不如把你嫁了算了，省的笨手笨脚，还给家里省张嘴。”
    陈玉珠缩在一旁，母亲的话让她既委屈又愤怒，脑海里闪过陈亦芃今日光鲜亮丽的模样，又想起她身旁那个年轻人文气俊朗的长相，顿觉更加憋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你就会骂我，堂姐现在嫁给有钱人了，你怎么不去找她？”
    陈王氏一愣：“你说什么？”
    陈玉珠把今天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陈亦芃头上的珠钗她只在那些有钱的小姐身上见过，身上布料柔软，款式新潮，正是平安城流行的样式。
    陈王氏一听，那还了得，啐了一口：“呸！这死丫头现在倒是发达了，给她许配个人家还不愿意，可把我们害惨了！真是白眼狼！”
    陈玉珠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听到母亲辱骂堂姐的这句，眼里多了份怨毒，跟着道：“要不是她逃婚，爹爹也不会被那群人打伤，咱们家更不会现在都揭不开锅了，都怪这个贱人！”
    陈亦芃逃走之后，那人要不到人，耽误了七十大寿的喜事，找人直接套了麻袋把陈卓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床上修养着，一家子突然没了经济来源，这两个月过得紧巴巴，要不是还有陈亦芃她爹的那点遗产，一家子这会都要喝西北风了。
    母女两你一眼我一语，说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仿佛那个不在她们身边的少女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有谁能想到仅仅只是因为她不甘忍受亲戚欺压而逃跑的呢？
    “明日就去灵春堂。”

    第26章 手撕极品亲戚
    陈亦芃在平安城没有什么人脉,最后还是拜托李掌柜去找了牙子，这才有了渠道。
    看了几家不错的院子，挑了一家地理位置和治安环境都很不错的。爽快付了定金，陈亦芃已经着手准备收拾屋子了。
    “这么着急？”严崇木惊讶道,“住在王府不好吗？”
    “王爷如今身体大好,也该考虑之后的打算了。”陈亦芃笑了笑：“新住处离得不远,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坐坐。”
    严崇木有些不理解,大褚医者地位不算低，王府更是重视他们。在他看来,这里各方面环境条件都很不错，王妃也并没有驱赶他们的意思，陈亦芃更是治好了王爷,实在没有必要再去买个小院子，租着也比买了划算。
    陈亦芃没有过多解释，如今陈思远腿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小孩性子不稳，王府往来又都是贵客,万一哪天不小心冲撞了,到时候再准备走就来不及了,加之明年打算让他去学堂启蒙，一直住在这里实在不便。
    而且，严崇木应当是无法理解陈亦芃两辈子对于房子的执念，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是真正扎了根,心里才会踏实。
    见她心意已决，严崇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你们姐弟相依,在外不便，便要请些护院丫鬟照看，否则遇到危险也无法处理。”
    陈亦芃点头表示同意，在王府待得这段时间他们二人也都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由奢入俭难，突然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怕是会有些不适应。
    “我到时再请李掌柜找个人牙子，多些严大夫提醒。”
    严崇木面色微微发热：“你我都是什么交情，说这些太生分。”
    陈亦芃找的房子就在城南，这一片算得上是平安城的富人区，饶是陈亦芃家底丰厚，也并不能一次付完所有款项，而是分几次慢慢支付。
    院子格局有些类似于四合院，却又不太一样，因为预算以及居住人口的原因，小了一些，但也五脏俱全：正房、厢房、倒座房、耳房、游廊、花园等一个不少。
    上一任主人也比较爱惜，每个房间都干干净净，家具之类的基本不需要更换，只添些软装即可。倒是院子里的那几株月季早已凋零，陈亦芃便让人清理，移栽了海棠。
    严崇木在一旁嫌弃：“艳俗。”
    陈亦芃也不恼：“海棠艳美高雅，花姿潇洒，哪里俗气了？”
    院子里种着很多的竹子，放眼望去满眼翠绿，如今添上些许艳色，交相辉映，十分和谐，哪里艳俗？
    竹子这种植物生命力顽强，也不需要特别的照顾，是以现在还活的不错，陈亦芃便没有太动，只叫人整理了一番。
    丫鬟小厮陈亦芃暂时还未去找，只是现将房子收拾好，等过几天再向王府请辞。
    一番折腾下来，陈亦芃累的够呛。
    简直比给她八十平的公寓装修还麻烦！
    严崇木双手抱着杯茶，走到她旁边，幽幽道：“有自己的院子真好，辛苦些我也愿意。”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陈亦芃正要开口，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这是怎么了？二人对视一眼，匆匆就要赶去前厅。
    “陈亦芃，给我滚出来！”
    陈王氏一嗓子差点掀翻整个灵春堂的屋顶。
    伙计在一旁拉扯着，却几乎拉不住愤怒中的妇人，她已经冲到了后院。陈玉珠在一旁扯着伙计的袖子，几人拉拉扯扯，狼狈不已。
    陈亦芃一出房间看到这场景，皱起了眉头，没发现旁边严崇木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看到陈亦芃出来，陈王氏狠狠一甩，伙计被她扯了个踉跄，堪堪稳住，就听到，“终于出来了，啊？有本事你一直躲着呀？！”
    陈王氏和陈玉珠前几天都已经找上门来，却始终一无所获。李掌柜很早便有交代，但凡陈家来人，一律打发走。
    母女二人来找了几次，回回都吃了闭门羹，陈王氏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今日终于闹到灵春堂后院。
    “怎么回事？”严崇木问旁边的伙计。
    没等伙计开口，陈王氏便喊道：“你就是这丫头的奸夫？！”
    陈亦芃终于变了脸色，“婶婶，话不要乱说，诽谤可是要掌嘴的！”
    陈王氏终于一把甩开伙计，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冷笑一声：“还威胁到我头上来了。怎么不是奸夫，把你许给了城外的人家，你倒好，逃婚！还找了别的男人，这不是奸夫是什么？！”
    严崇木瞪大了眼睛，看向一旁的少女，心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还有一丝窃喜。
    陈亦芃彻底冷下脸：“婶婶真是糊涂了，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陈玉珠在旁添油加醋：“婚礼前三天的晚上，你带着小崽子跑了，怎么能不知道娘给你指了门亲事？
    分明就是知道了才跑的！”
    陈亦芃摇头，“一派胡言，阿成，报官吧！”
    伙计得了允许，马不停蹄的出了门。
    那母女二人听到这话却疯了，指着陈亦芃鼻子破口大骂：“陈亦芃你个没娘生没爹养的贱婢！要不是我爹娘愿意养你，你和你弟弟早就不知道饿死多少回了！现在还有脸报官？！”
    见她要进屋，母女二人冲了上来，却被严崇木一把推开，别看他身体不是很强壮，但毕竟是个男人，爆发力也是不小的。
    陈玉珠身子更加瘦小，被推的坐在地上，看着青色衣袍的青年，不自觉收敛了些。用手撑地，另一只手抹着眼泪：“公子被这女人骗了，她心思深沉，凡看上的东西从来不择手段，坑蒙拐骗，玩弄感情都是常态，骗了我们一家，现如今都要骗到你头上来了！民女不仅是为自己讨公道，更是为了您不被蒙骗。您要擦亮眼！”
    严崇木不置可否。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陈玉珠彻底破罐子破摔：“公子怎么可能看上她？”
    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陈亦芃？！从小都是陈玉珠嘴巴更甜，更得人喜爱，现在陈亦芃居然能找到这么年轻有为的青年作为后盾，还是灵春堂的少东家，对于陈玉珠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
    就算陈亦芃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算她的确更漂亮些，可她以前不是这样子啊！要是有人知道她以前的样子，还会这么喜欢她吗？
    严崇木望着丑态百出的陈玉珠，嗤笑一声：“看不上她还能看上你不成？”
    本以为那个女人会变脸，谁知她却一滞，而后露出了个娇羞的表情，把严崇木恶心的不行。
    陈王氏道：“陈亦芃！你吃我的用我的，现在逃了婚，可知你叔叔被你害惨了？！”
    陈亦芃脚步一停。
    见还有戏，陈王氏又道：“你逃婚后，他们找不见人，就要把玉珠抓了去做新娘子！”
    陈玉珠配合的嘤嘤了几声。
    “你叔叔不愿意，便和他们起了冲突，被人直接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床上修养着呢！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应该回去看看你叔叔，让人把他治好，也不枉费我们养你这么多年！”
    严崇木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这对母女根本就不是为了寻亲或者是怎么样，就是为了钱。
    哦，对了，还有人。
    被陈玉珠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严崇木抖了抖鸡皮疙瘩。
    陈亦芃转过身：“玉珠不愿意，你便要将我嫁过去？陈卓被人打了，你便要让我找人治好？陈王氏，究竟是谁在养活谁？”
    陈王氏面色大变，刚消停下去的情绪又翻涌而出：“贱人！你这么敢这样称呼叔婶？！当真是一点家教也无！”
    “您经常自诩养育之恩，这点家教不也是您教出来的么？”陈亦芃笑道：“真是好笑，侄女落魄时不见亲族相救，反而落井下石。如今情况好些了，您便要坐享其成，想的倒是美。”
    “陈家何时让你落魄了？还不是你爹死的早，你叔婶养的你！”陈王氏梗着脖子，面色涨红。
    “您常挂在嘴边，陈亦芃姐弟多亏你们夫妻二人才能活下来。可是，您有没有想过——”陈亦芃走下台阶，逼近歇斯底里的妇人，眼神直直的盯着她，直到陈王氏后退一步，她才笑了起来，只是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您没有想过，你们住的院子，穿的衣服，儿子束脩，女儿嫁妆，日常开销，甚至连陈卓的活计，都是吸着我爹的血才有的？是，你们是给了口吃的，可我需要吗？你们霸占我家产，欺压我姐弟，连口饭也不能给么？
    这口吃的，是我大冬天还要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浆洗一大家子的衣物换来的；是我拖着病躯还要给你们买菜做饭换来的；是我住着漏雨破烂的偏房却让你们住宽敞明亮的主屋换来的；是我幼弟瘸了腿还要给你们打扫屋子换来的！”
    陈亦芃不自觉红了眼，原身的委屈以及心酸在这一刻和她融为一体，她胸脯起伏，声音都有些沙哑：“可是你什么都没看到。不仅认不清我，更认不清自己！看不到你们失去的东西是因为自己的贪婪；看不到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托谁的福；看不到你们能好端端的生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还没有心思去计较！”
    听到这里，陈王氏慌了神，她担心陈亦芃真的会算这笔旧账。可面上却表现的更加歇斯底里：“你胡说！我们何曾这样亏待过你？！你胡说！贱人！”
    “是吗？”
    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陈王氏的呼喊。
    严崇木和陈亦芃瞪大了双眼。
    来人正是瑞王。

    第2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瑞王的到来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包括一道同来的任文亓。
    彼时他正跟瑞王汇报工作，就有捕快通报有人报案。一细问，嚯！不就是前几天刚在衙门见过的二人么？
    他正打算让捕头把人都带来时，瑞王却表示自己也要去！
    任文亓抽了抽嘴角,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
    亲族欺压孤女的案子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说,但侄女发达了却还有脸上门骂人的,还的确是第一回见。
    陈王氏被打断了话语,眉头竖起，冲陈亦芃道：“可真是能耐,这么多人都为你说话。”
    看样子是还没搞清楚情况。
    陈玉珠则是从没见过如此英俊、气度非凡的男人，痴痴地望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亦芃二人正要行礼,却被瑞王抬手阻止。
    男人平静道：“你是陈家长辈？”
    “不错。”陈王氏梗着脖子，强撑着回答。
    她这会也反应过来，才发现对他说话的男子气宇轩昂,高大俊美。穿着打扮更是不普通，玄色衣袍的暗纹在阳光下纷繁复杂,折射出秀美华丽的光泽,袖口领口甚至还绣着金线！
    陈王氏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小了下来：“刚才都是那丫头一派胡言，您要为这小骗子出头么？”
    陈亦芃几乎要气笑了：“陈王氏，你不妨去问问街坊邻居，到底谁是骗子？”
    “就是你！要不是因为你,玉珠她爹也不会现在还躺在床上,天成也不会交不上束脩而被同窗耻笑！”
    陈王氏满脸怒容。
    陈天成是她的心尖肉，掌中宝，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要不是借了些银子交上束脩，只怕是要被学堂赶回来了。
    男人皱眉道：“身为长辈，晚辈面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这是说她没家教。
    陈王氏梗住，没有想到男人会拿刚才骂陈亦芃的话来说自己。
    但她不敢反驳。
    “侵占他人家产按大褚律法如何惩处？”男人又问。
    陈王氏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看起来颇有权势的男人便是要直接给她定罪了！
    慌了神，她干嚎一嗓子：“我冤枉啊！”
    瞥见男人身后的任文亓，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这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县令也要只能站在他身后？
    “大人，您要为民妇做主啊！”陈王氏跪着向前迈了几步，眼泪扑簌簌下落，就要去抱任文亓大腿。
    这架势引得任文亓后退几步，差点仰倒。
    “聒噪。”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男人皱眉，“任大人，此案定要好好审问。”
    被点到名的任文亓心尖一抖，悄悄看向瑞王。发现他看向撒泼妇人的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于是心下便有了计较。
    他咳嗽一声，“多说无益，不如就请邻里众人来做个证。”
    陈家的老邻居林婶很快被唤来。
    妇人衣着朴素，神态拘谨，道：“不知老爷们有何吩咐？”
    任文亓坐在上位，面色严肃：“本官问你，陈氏夫妻平日里待这姐弟二人如何？”
    林婶下意识去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陈王氏，却被对方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民妇虽与邻数年，可陈家院内之事，不甚了解。”
    任文亓皱起眉头：“林李氏，呈堂证言不可作假，你可知作假证后果？”
    严崇木插嘴：“是要掌嘴的，甚至会与罪人同罚！”
    任文亓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转过头，闭上了嘴。
    林婶身子一抖，嗫嚅道：“——好像，有时候陈家院子是有些动静。”
    “好像？”
    林婶眼睛一闭，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陈王氏应当是免不了这场灾祸，索性实话实说，也省的查出来还要连累自己。
    “陈卓一家虐待侄子侄女也不是什么秘密，诸位街坊也都知道。”
    林婶咽了口唾沫：“这一对姐弟也是可怜，她爹死后没几天，家就被占了，还被赶到了偏房住，陈卓一家把他们当成下人，呼来喝去，侮辱见骂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甚至会上棍棒。有时候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的惨叫我都觉得害怕。
    陈家姑娘以前还会向我们求助，可大伙也帮不上忙，虽说也劝过，可不管事啊！陈卓供职吴员外家，好歹算个管事，大伙平日里也都不敢说的过分。
    后来陈家姑娘也不找我们了，整日里深居简出，见都很少。”
    “还有打骂？”
    “当然有——”
    “林李氏！你疯了？你男人前途不想要了？！”陈王氏眼见她抖落的事情越来越多，还是没有忍住尖叫道，同时不顾在场众人，整个身子都扑过去，拽住了她的头发撕扯。
    林婶的男人也在吴员外家做事，正好就在陈卓手底下，因而一开始她并不敢反抗陈王氏。不过自家男人是总受到陈卓打压，林婶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更何况任文亓身为县令，已经放话出来，可信度比陈家要高出不少，这才说了实话。
    却没想到陈王氏如此疯魔。
    “来人！压住她！”任文亓厉声道。
    院内进来几个强壮的捕快，很快压住了陈王氏。
    林婶被她挠破了脸，头发也稀乱，衣衫松散，彻底被激怒：“禀大人！不仅如此，手臂粗的棍子，我知道都打断了好几个。还有陈思远的腿，他们说是摔倒的，其实是因为小孩要去找河边的姐姐被打断的！”
    林婶因为心疼瘸腿的陈思远，偷偷给小孩拿过很多吃的，便从他嘴里听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
    陈亦芃侧过头，眼神死死的盯着陈王氏，望着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陈王氏被这眼神看的浑身发冷，打了个寒战，声音颤抖，却不似刚才那般中气十足：“冤，冤枉......”
    “冤枉个屁！大人！大可让街坊邻居都来作证，看我说得真是假。这陈家就是见小姑娘心肠软，性子好拿捏，才随意欺辱。她爹陈致也是附近有名的大夫，定是有些积蓄，可陈家丫头整日衣衫褴褛，反倒是陈卓一家光鲜亮丽，怕不是银子都被他们花了！
    不仅如此，听说前几个月还要把她卖给城外七旬老汉做第四房小妾，彩礼都收了！”
    赵琮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指甲不自觉划出一道痕迹。
    严崇木的拳头已经硬了，使尽浑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暴起打人。
    任文亓道：“可还有别的补充？”
    林婶思索片刻，摇头：“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了，后来陈家丫头见得少，也不愿意和街坊们说话，我们也不愿意掺合他们家的事了。”
    陈王氏顶着众人或谴责或鄙视或杀人一般的目光，压力顿生：“我是冤枉的，林婶定是要把我家相公挤下去，自家男人好当管事。”
    “难为你能还为别人讲实话找出理由。”陈亦芃冷笑一声，还是忍不住开口。
    之后，陆续又有街坊邻居被找来作证，但大致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很多事情的细节被补充完整，越发的让人觉得陈卓一家丧尽天良。
    而前面跪着的陈王氏在其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陈王氏刚开始的表情还带着一丝不忿，后来变成愤怒，之后是不可置信、哀求、绝望。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衣衫凌乱，涕泗横流。
    陈玉珠在一旁一直抹眼泪，神色哀戚，一双蓄满眼泪的眼睛哀求着在场众人。
    没人同情他们。
    整理出来的证言有十几张，下方都按着证人手印，一张张薄薄的纸，承载的是陈家四口对亲族的满满恶意，是丑陋的人心，是永无止境的贪婪，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想到高热逝去的花季少女，陈亦芃神色黯淡下来。
    “啪！”由于不是在县衙，没有惊堂木，任文亓一拍桌子：“陈卓一家残害兄长遗孤，侵吞亲族家产，藐视他人性命，罔顾人伦法理，简直令人发指！
    犯错后拒不悔改，反倒污人名誉，妄图骗人钱财，漠视国家法律，实乃陈家之耻、平安之辱、大褚之憾！
    于后辈不仁，与兄长不义，与父母不孝，与律法不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有何脸面对泉下长辈，面对父老乡亲，面对这朗朗乾坤？”
    跪着的母女面如死灰。
    *
    陈卓自从被打了一顿后，身子一直很虚弱。午休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没有人，嘴里不由得嘟囔几句。
    最近陈王氏和女儿神神叨叨，也不知在研究什么东西，成日里都不在家。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玉珠？”陈卓在屋内叫到。
    动静声音越来越大，逐渐逼近。陈卓突然脸色一变，因为他听出来了并不是普通的动静，有金属敲击之声传来。
    “哐！”
    屋子门被推开，几位身着深色制服的捕快应声而入。
    “你是陈卓？”
    床上的中年男人见状，缩起了脖子：“是我。”
    “我们走一趟吧！”带头的捕头拿出一纸逮捕令，没等陈卓看清，便有人冲上来。
    “哎呦！慢些！官爷！我犯了什么事？为何平白无故抓人啊？”捕快手法毫不客气，扭的陈卓龇牙咧嘴。
    捕快冷笑一声，“你去了大牢问自家人吧，我们只是奉命抓捕。”
    “带走！”
    直到到了县衙大牢，陈卓还在想自己犯了什么事，是否能够联系吴员外找人把自己捞出来。
    “爹爹！”
    是陈玉珠的声音。
    陈卓讶然：“你怎么也在这？”
    还有缩在角落的陈王氏。
    陈玉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是陈亦芃！她把我们告了！”
    “什么？”
    听完陈玉珠的描述，陈卓指着陈王氏胳膊都在抖：“明知道她现在发达了，为何还要去惹？为何当初不告诉我？！”
    陈王氏没有说话，在一旁默默流泪。
    陈卓却不肯放过，“当初便让你对我大哥的一对儿女好些，毕竟吃住都仰仗我大哥遗产，你不听，干的破事！现在东窗事发，还连累老子跟你一块蹲大牢！”
    陈王氏声音细如蚊蚋：“还不是你纵容——”
    “啪！”陈卓走上前，狠狠赏了陈王氏一个大耳刮子：“还敢狡辩，不是你害我现在蹲大牢吗？把亦芃要卖给人家当小妾也是你的主意，真是蛇蝎心肠的毒妇！”
    陈王氏捂着脸，消磨下的火气“蹭”地又涨了起来，扑了上去，指甲抓挠着自家男人。陈卓躲避不及，被挠个正着，破了相，火气也上来了。
    二人在小小的一间牢房里你来我往，多年的夫妻情分让他们非常了解对方的痛处，下起手来毫不客气。看的一旁陈玉珠心惊胆战，躲得远远的。

    第28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因为要核对陈致生前遗留下的财产,以及陈卓一家近些年的开销情况，陈亦芃最近忙的脚不沾地。
    在大褚，侵占他人财产按照偷盗罪处置，根据情节严重程度,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发配劳役。随着这几年陈卓一家开销流水调查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的完善。饶是陈亦芃心里有些底,却还是被估算出的惊人数字吓了一跳。
    陈卓本在城外住了大半辈子,因陈致对吴员外有恩，加上看着人也老实,便给了他护院的差事，后来更是成了管事，月例大约五两。一大家子日常开销每月大约二两,听着不多，可陈亦芃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困苦几十年，手头刚有些钱,陈卓便迫不及待的拿出去花天酒地，陈王氏亦如此——家里有很多精致的珠钗首饰。而这些开销仅凭他一个小小的管事根本不可能负担。
    陈致临终前给陈亦芃姐弟二人留下了一笔不菲的遗产,不仅包括银两,还有当年妻子的陪嫁、首饰等。这些陈亦芃记得清楚,在核对的时候特意找了出来，发现它们居然都进了一家春风楼的风月馆。
    一想到疼爱儿女的父母留下的东西被这对夫妻如此糟贱，陈亦芃内心火气翻滚。
    再往下看，陈天成的束脩在其中占比不多,但每月寄去的生活费竟也有二两。他所在的学堂在平安城附近小有名气,管吃住，一年十五两银子。管事的工作很难负担的起，更遑论陈家这几口还有平日里大手脚的花费。
    是以陈致留下的那些东西,早就被霍霍地干干净净，连在某家医馆有的一点股份也被售卖。现在的陈家就是个空壳，也难怪陈王氏发了疯要上门来找事。
    任文亓思索道：“不仅盗窃之罪，还伤害亲族，数罪并罚，陈家夫妇是要抄家后流放偏远地区服劳役的。”
    “只有他们二人？”陈亦芃皱眉。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罚了陈卓夫妇，实则是留下了后患，万一之后有什么契机，陈玉珠他们再冒出来可就糟心了。
    任县令摸着下巴：“与其父母相比，他们兄妹之罪行不重，但确有从犯之责。陈玉珠倒是不用发配偏远，但劳役之苦还是免不了。可是这陈天成不在平安城，要去临云地界抓捕，还需要和那边的官吏通气......”
    这事其实很麻烦，在大褚，两个相邻辖区的官吏来往很少，更别提在别人的地界上抓人。
    了解情况之后，阻碍重重，陈亦芃不由得有些失望。
    陈天成懒惰成性，虽不会对她动辄打骂，但平日里最会磋磨人，对陈亦芃姐弟二人呼来喝去，一副大少爷的样子。
    每次从学堂回家之后，他都会要原身伺候，脱靴按摩，洗衣做饭都是小事，甚至还要学大户人家，让她站在屋外守夜，给出的赏赐也不过是给陈思远一口肉吃而已。
    原身在叔婶棍棒下过的虽然惨，但却不及拿陈思远威胁，往她心口上插刀子来的痛苦。
    以陈思远为人质，原身经受了难以想象的心理折磨。
    可以说，陈天成的精神攻击远比陈家夫妻二人对原身身体攻击来的更加深远。
    回忆起那些事情，陈亦芃眯起眼，指甲不自觉嵌进了掌心。
    “要去抓人，也并非没有希望，只待他回到平安城即可。”任文亓道。
    陈亦芃则摇了摇头：“陈天成三个月前刚走，近期都不会再回来。况且若消息传到临安，他怕会躲着了。”
    任文亓叹了口气，“我写信给那边试试。”
    本来以为这事会拖很久，谁知没过几天就收到消息，陈天成已经在押解回来的路上了。
    听到这消息，严崇木抚掌：“临云县令倒是刚正不阿之人。”
    陈亦芃也着实有些惊讶，虽心有疑惑，确也还是高兴的。
    彼时陈天成正向同窗吹嘘在玉春楼的“辉煌战绩”，谁知却被突然闯进来的官兵逼的“丢盔弃甲”，嘴里连连喊冤，哭嚎着要先生出面，却还是被拎小鸡一般带走。
    学堂先生一见这还了得？
    自己乃有功名在身，虽说只是个秀才，却也深耕教育几十年，桃李更是遍布临云城，不通报直接欺上门来抓人的事件在他看来与骑在他头上拉屎无异，简直奇耻大辱！
    “大人，您今日必须得给个说法！”学堂先生气的胡子乱抖。
    临云县令无奈道：“老师，您这学生家里犯了事，他有帮凶之罪，自然是要带走惩治的。”
    老先生杵了杵手里的拐杖，有些恨铁不成钢，“可平安城的事怎么能在临云地界上抓人呢？他毕竟算得是你的后辈！”
    县令摇头道：“此事不能多说，但您要知道，我也是逼不得已。”
    “谁还敢逼临安的衣食父母官？！”老先生不信，谁还能手眼通天到给临云城做主了？定是借口！
    “嘘——”临云城县令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指了指上方：“此事为平安城的安排，您莫要再多问了。”
    老先生神色一僵，想到平安城近期的消息，突然明白过来是谁的安排，冷汗浸湿了后背。
    是了，要是那位贵人，生杀予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人家愿意通过临云城办事，便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自己有几个命来闹事？
    这学生要不得了。他冷下脸，狠了心，顿时有了想法。
    回到学堂，老先生急忙安排：“快，把陈家小子的东西全部扔出去，扔不了的便烧了，任何人问起都说不知道，统统给我噤声！以后我们学堂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听明白了吗？”
    一众学生一头雾水，却还是应声道：“是。”
    陈天成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学堂被抹除了痕迹，押解回平安城的路上还在哭嚎连天，要找先生给他报仇，气的押送的捕快饿了他两天，这才没力气叫唤。
    被扔进大牢，陈天成和灰头土脸的父母妹妹面面相觑。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娘？爹？你们怎么成这样了？”陈天成看到伤痕累累的夫妻二人，脸上布满血痕淤青，身上也又脏又破，大怒：“可是县令用刑了？！”
    陈玉珠幽幽道：“县令大人待我们挺好的。”
    “那为何如此狼狈？”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避开了话题：“你怎么这么快就被抓来了？你的老师不是和临云县令有些交情么？”
    陈天成怒道：“临云县令不知为何，竟派人请自来抓我，还交给了平安城这边的捕快，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陈卓变了脸，斥道：“慎言！”
    陈天成却不管，他从小就不把他老子放在眼里，也就是他娘给他钱多，平日里会多给些面子罢了，“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王氏一一道来，包括陈亦芃如何骂她，为何能有这么大本事把他们下大狱，全部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陈天成越听越生气，一脚踹在墙上，却由于饿了两天身子虚，反把自己震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的叫唤了几声。
    陈王氏看到儿子摔倒，心疼得很，连忙上去扶他：“别气坏了身子。”
    陈天成揉着屁股：“陈亦芃那个贱婢，真是小瞧了她！勾搭上不知哪里的野男人，倒是出息了！还不如当初睡了她，平白便宜了别人。”
    这次陈卓没有阻止他的话。
    “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女，让她洗衣做饭都是看得起她。现在发达了，却还是给我洗过脚的货色。哼，什么玩意儿！”
    陈王氏焦急道：“儿啊！先别骂了，你可有什么法子捞咱们出去？”
    陈天成皱起眉头：“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的老师看到你被抓走，难道就没有表示吗？”
    听到这话，陈天成眉头松开，露出个轻松的表情：“肯定会的，先生他最讨厌别人拂他面子，现在我被抓走，他定是会去讨个说法的，先前没有阻拦，怕是还没反应过来。”
    陈王氏大喜：“那就好！还是我儿有本事，不像你那死鬼爹，自己都救不出去，还救咱一家子呢？”
    她瞪了陈卓一眼，后者羞愧的低下了头。
    吴员外的确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管事去得罪县令，陈王氏这话说的没毛病。
    牢房氛围轻松了一瞬，却在听到陈天成下一句话时凝固到极点。
    “我的老师自然会救我，但你们就不一定了。”
    陈玉珠结结巴巴：“什，什么意思？那我们怎么办？”
    陈天成一脸奇怪：“这不是明显的吗？自然是看大人怎么判刑了。”
    “你不救我们吗？我们可是你的亲人啊！”陈玉珠尖叫。
    “不，救不了你们的话，你们就是拖累，会耽误我考功名，谁会让罪人之子平步青云呢？等我出去，和陈家断绝关系，便不会影响仕途了！”
    此话一出，饶是平日里视他为心尖宝的陈王氏也是变了脸色，但陈天成一无所知，仍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大家也不要担忧。来时我听捕快说了，你们最多就是发配边偏远服劳役，等我考取功名，定会把你们都调回来，不让妹妹和二老受苦！”
    “我他妈这几十年真是养了个白眼狼！”陈卓脸色通红，，脖颈青筋暴起。他上前一步，一拳打在陈天成脸上。
    干了半辈子农活，陈卓力气大的惊人，盛怒之下的一拳，直接打的陈天成翻身倒地，带着血和唾液的白色牙齿飞了出去，消失在茅草堆里。
    陈玉珠脸上露出快意的神色：“大哥，你如此无情，就别怪爹爹打你了。”
    陈天成捂着脸看向陈王氏，这个平日里最疼爱她的妇人，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顿时慌了神，连忙抬手求饶：“我会让老师把咱们一家子都救出去的！”
    陈王氏眼神回暖，陈玉珠换上笑容，陈卓收了手，弯下腰去扶他。
    三人的变化让陈天成打了个冷颤，顿觉自己身处地狱，周围的哪是他的家人，分明就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第29章 离开王府自己过
    话是这样说,但陈天成没有半分把握。牢房衙役软硬不吃，根本传不出去消息，他如何能让让老师把自己一大家子救出去？
    一家四口只好一直等着，夫妻二人从一开始热情满满,到最后开始埋怨,陈天成半句也不敢插嘴。
    等了许久没有等来救人的消息,案子却已经判下来了。
    陈氏夫妇被罚流放北地服劳役三十年,兄妹二人则是在平安城附近为期十五年的劳役。此外，陈家家产皆数变卖,包括陈卓以前在城外的院子和土地、后来购置的首饰细软、变现后全部返还给陈亦芃姐弟。不仅如此，剥夺陈天成科举资格，朝廷永不得录,终身不得为官。
    听到判决，陈氏夫妇面如死灰，陈玉珠膝盖一软,歪倒在地。
    陈天成则一下跳了起来，破口大骂：“狗官！和他人相互勾结,诬陷无辜百姓,我有什么错？！我将来也是要做官的！一个洗脚婢罢了,有什么资格剥夺我科举资格？”
    捕快看着发疯的年轻人，摇了摇头：“还真是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且不论你行径有多么恶劣，单是贵人开口关照你们这件案子,就别想有什么好下场。”
    “果然有黑幕！我要上报！”陈天成抓着头发,眼睛瞪大：“官场相护，贪污腐败！”
    那捕快冷笑一声：“就算你告到天子那里，这事也该这么判！只因这是瑞王爷亲自交代的！判决下来,你不领命，反倒骂了朝廷命官，这裁决看来还是轻了。”
    “轰隆——”
    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耳边，劈的几人皮开肉绽，呆跪原地。
    瑞王！这可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陈家不过平头百姓，平日想到皇族名讳都觉极其遥远，可如今竟有如此尊贵身份之人为陈亦芃撑腰！
    陈王氏和陈玉珠想到了那日年轻俊美，尊贵非常的男人。
    脸上血色慢慢消失。
    竟然是瑞王！他们都做了什么？！
    怪不得这件案子在县令那没有遇到质疑，怪不得陈天成被抓的时候没有收到半点消息，怪不得他们的判决来的如此的快！
    这哪能翻案？怎么可能有人来救他们？普天之下，除了天子还有谁能命令王爷？
    只怪他们鼠目寸光，只怪他们有眼无珠，只怪他们贪心不足！
    “哈哈！哈哈......”陈王氏惨笑几声：“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说完，她对着县衙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跪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趋于平静：“民妇认罪。”
    陈家四口发配之后，陈亦芃才收到了消息。
    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账本，坐在窗边的陈亦芃感觉身体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逸散了。
    神色不由得有些茫然。
    “怎么了？”严崇木坐在她对面，有些奇怪，“可是觉得判的重了？”
    陈亦芃摇摇头：“不是。”
    而后又补充了句：“没什么。”
    严崇木便没有再提这事：“我看你弟弟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是，如今跑跳都没有什么问题。”并且还长高了一大截。
    想到陈思远缠着她吃果味钙片的样子，陈亦芃莞尔一笑。
    严崇木的话也提醒了她，如今瑞王已经病好，陈思远也恢复正常，正好她的小院修整完毕，也是时候离开了。
    “要走？”主位的男人似乎很惊讶，“为何？”
    陈亦芃笑道：“当初王妃愿意收留我已是天大的恩德，如今您身子大好，民女的任务已经完成，再赖在王府就有些不知趣了，怕是要被人议论的。”
    赵琮皱眉：“谁敢议论？”
    本是打趣之言，却被瑞王当了真。陈亦芃看着他，男人神色认真不似戏言，大有谁要是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就掌他嘴的意思。
    他眼神专注，薄唇微启：“陈姑娘？”
    陈亦芃脸有些热：“无人议论。只是幼弟性子活泼，王府往来皆是贵人，担心冲撞，徒增麻烦，便想着搬出去。”
    借口。
    赵琮不是傻子，自然能感觉出来这理由牵强。
    这时又听见她道：““前些日子在别处购置了一座小院，今日特意向您请辞。”
    院子都买好了，这便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
    赵琮并不想强人所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决定，他也无权干涉。更何况陈亦芃对他有恩，他更是不能做主做到自己恩人的头上去。
    “院子可需要修整？”
    “已经休整完毕了。”
    “可需要添置一些生活物件？”
    “前几日已经买好。”
    男人不甘心又问：“可有仆役丫鬟？”
    陈亦芃一愣，这个确实没有，便老实回答：“明日打算找牙子去看看的。”
    似乎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男人语气放缓：“不用那么麻烦，让管事给你们挑选送去就好。”
    “这如何使得？”陈亦芃十分惊讶：“管事事务繁忙，怎能因此等小事就劳烦于人？”
    “明日他休沐，自然会有时间的。”赵琮端起一杯茶水，掩盖自己表情的不自然。
    眼见瑞王态度坚决，再拒绝便是不识好歹，陈亦芃只得答应：“多谢王爷。”
    王府管事亲自选人给一个普通百姓，这传出去怕不是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这是天大的荣耀！
    可陈亦芃却并不开心。
    “这多好啊！省了一大笔银子呢！而且王府送的人不论是长相还是本事，都比你去外面买的好很多呢！”
    严崇木道：“连翘就是王妃专门给我挑的丫鬟，之后也是要和我一起回京的。”
    陈亦芃看了过去，严崇木洋洋得意：“我从京城来的时候，连个药童都没带，跟着宝药林的车队一起来的，可累死了，多亏了连翘啊。”
    所以严崇木才知道平安城的灵春堂和严家的关系？怪不得能找到李掌柜帮他卖胶囊。
    “所以啊，有人帮你为什么不接受呢？怕什么呀？”
    怕暴露啊！
    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送来的仆役，尤其是贴身丫鬟，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之后被禀报给了王府那边，又该如何解释？
    “你这样子好像有什么秘密担心被发现了一样。”严崇木啃了一口糕点，口齿有些不清：“你去外面花十两银子也不一定能找个合心意的丫鬟。再说了，自己买来的人就一定靠谱？刚买了院子，你手头还剩多少钱，够买几个人？”
    陈亦芃沉默了。
    有时候明明感觉自己还有钱，但打开钱包里面实际也没剩多少。
    “行吧。”
    管事效率很高，第二日便带了一些人过来挑选。
    严崇木说的不错，颜值都很高，会的技能种类也多，居然还有专门负责代笔写字的人。
    管事倒是考虑的全面，可陈亦芃挑的眼花缭乱。
    “嗐，我觉得这个没啥用，你又不是不会写字。”
    严崇木热衷于发表自己的看法：“绣娘？你又不绣东西。”
    “跳舞？弱不经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她做甚？”
    严崇木嘴巴毒了些，却也说的是实话。
    时间仓促，管事却也面面俱到，只是对于普通人家的陈亦芃来说，很多仆人的技能有些鸡肋，她也没有几亩大的院子，能留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自然是要找实用型、全能型的人才。
    这样排除下来，留下的还剩下几个人，脸也都还过得去。
    “你们几人现在和我一起去住处，把行李都带上。”
    陈亦芃和陈思远都背了小包袱，其他人也都东西不多。到了新家之后，陈亦芃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又唤来她挑选的贴身婢女——名为南星的少女，与她年纪相仿。
    “主子可有安排？”南星眼睛又大又圆，灵动十足，说起话来语速很快，性格看着也活泼机灵，像只小百灵。
    “你去买些吃食来，卤味糕点、蜜饯饮品都可。”陈亦芃心底计算了人头，补充道：“买十人份，叫上秋辛陪你一道。”
    秋辛是为陈思远特意找的书童，比陈亦芃还要小两岁，说话细声细语。听管事说读过书，做事也认真仔细，便被陈亦芃选来做了书童。
    “好嘞！”南星开心道：“秋辛！快来，买吃食去。”
    屋里出来个个头不高的少年，性格看起来有些腼腆，小声道：“南星姐小点声，主子们都在呢。”
    南星有些不好意思，“主子见谅，您对我们如此好，奴婢也是心里头高兴。”
    陈亦芃递过银钱，笑道：“今日不追究这事，快去吧。”
    她选的这些丫头小厮看起来似乎没有经受过太多苦头，面上还是一副天真的模样。
    因而将吃食分了出去后，院内一片欢声笑语。
    只有一对护院——是双胞胎的兄弟，名为路武、路威。曾经在镖局做过镖师，人高马大，肌肉虬结，脸上有些许伤疤，看着气势有些骇人。他们周围形成一片真空，没人敢去招惹。
    “你二人何不加入？”陈亦芃走到一边，“可是吃食不合心意？”
    路威摇了摇头：“主子多虑，吃食是好的，但是吃多了容易发困，我们吃了些，再多□□神就不集中了。”
    陈亦芃有些惊讶，真是难得的敬业精神。
    “今日开心，你们多吃些无妨。”
    谁知他们还是拒绝：“主子，在其位谋其事，我兄弟二人既然接了这活，定是不会有半点疏忽的，否则到时候就晚了。”
    陈亦芃觉得这话说得很奇怪。
    这对兄弟身上应当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她也不好多问，恰巧此时陈思远过来找，打断了思路，这事便被她抛在了脑后。

    第30章 要创立自己的品牌……
    晚上休息时发生了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陈思远要缠着陈亦芃一起睡觉。
    小豆丁很小的时候就是一直和她在一块生活,后来条件艰难，姐弟俩便挤在陈家偏房那个破旧的大炕上面，几乎没怎么分开睡过。
    秋辛在一旁有些着急：“小主子，便和主子分开睡吧？您也五岁了。”
    陈思远抱着陈亦芃的腿不松手,脸贴的紧紧的：“阿姊不要思远了吗？”
    陈亦芃松开陈思远的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不是的,思远已经长大啦，以后是要保护阿姊的,男子汉都是一个人睡觉的呀！你不想保护阿姊吗？”
    陈思远面露挣扎的神色，他很想保护姐姐，但是自己又不敢一个人睡。
    “思远今晚一个人睡,阿姊明早给你酸甜的糖片。”
    小孩眼神一亮，然后扁起了嘴：“阿姊还是要思远一个人睡呢。”
    陈亦芃哭笑不得，小孩倒是挺机灵。
    “那我陪你去睡。”
    陈思远高兴的拍了拍手：“好！”
    然而等他一觉睡醒,身旁的被窝早就冰凉了——把他哄睡着后，陈亦芃便回到自己房间休息,毕竟他迟早要习惯一个人睡。
    “以后晚上不要守夜,你回房去睡,有事会叫你的。”
    一边穿衣服，陈亦芃对着南星道。
    小丫头昨天在外屋守了一夜，今早她刚醒，小姑娘就进来了。
    这让陈亦芃有些不习惯。
    南星惊讶：“可是婢子哪里做的惹主子生气了？”
    陈亦芃摇头：“不,我也只是普通人,并非多么娇贵，这儿也没那么多规矩。你平日里好好做事即可，我不会因为这事去责骂于人。来了就是一家子,虚头巴脑的东西还是省了为妙。”
    南星心里一松，顿时高兴起来，有个脾气好的主子比什么都强，就算每月少给点月钱，心里也舒坦。
    她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拿起桌上的木梳：“您快来坐，婢子梳头可好啦！”
    随着主人的苏醒，院子里动静大了起来。
    陈亦芃洗漱完毕坐在饭桌上时，陈思远也过来了，只是脸色不怎么好。
    “是在生我的气？”
    陈思远没有说话，拿起一个大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生气的小豆丁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像只小仓鼠。陈亦芃抿唇，忍着戳他脸颊的冲动，迅速调整神色，面露愧疚：“阿姊向你道歉，应该提早告诉你，半夜会走的。因为想让思远变成能保护姐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咽下食物，陈思远认真的看着姐姐：“自己睡觉就能变成男子汉吗？”
    陈亦芃也一脸认真，点了点头：“是的，而且自己睡觉还有糖片吃。”
    说完，不知从哪拿出来两片奶黄色的咀嚼钙片，放在陈思远手心。
    小豆丁眼神一软，表情瞬时拨云见日，拿了颗塞进嘴里，扬起了嘴角：“谢谢啊姊！”
    小孩真好哄。
    早饭后，秋辛和陈思远出去玩，陈亦芃则去了书房。
    里面东西很少，书架都是空的，只是桌上摆了一份翻看到一半的账本——是这个月的分红。
    账本里夹着严崇金的亲笔信。
    陈亦芃摸着信封边缘，指尖轻轻滑动。
    胶囊在京城销量很好，严崇金想在她这里再定一批。
    你赚钱，我卖货，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但陈亦芃却觉得不能这么算。
    平安城有她和李掌柜，胶囊的存货多，价格也起不来。
    但京城不是。
    当初签协议陈亦芃提出要胶囊营业额流水，严家做到了，每个月的流水都会寄来。
    但这上面只记录了胶囊的营业额。
    商人逐利。要说这价在京城，怕是连碗面都买不起，更别提这种能救命的小玩意。严崇金肯定是加价到了别处，否则也不会卖空后，几次三番的找她。
    谁会做赔本的生意呢？
    只是可惜她在在京城并没有人脉，近期难以打听到消息，况且现在确实因为签的协议受制于人。
    陈亦芃摩挲着信纸，神色变幻不定。
    供货商永远不是最赚钱的，只有成为品牌方，或是全包整条产业链，才能够赚足够多的钱。
    想到自己院子的欠款，陈亦芃有些肉疼。
    又不能不买院子。
    陈家以前的房子她不愿再住，里面固然有幼时温馨的记忆，但更清晰的则是后来的灰暗时刻。她早已决定挂在牙子那等着卖出去，还能补上这座院子的一些欠款。
    现在她的存款来自于之前王府的赏赐，以及陈家变卖之后所得银钱。每月会收到胶囊分红，也算是笔不小的收入，但真正要在这个时代立足，还差得很远。
    她一定是要自己做品牌自己开店的。
    这就是为什么哪怕自己当初一无所有，和严家签协议时也一定要打上自己的品牌logo。
    虽然自己只是医生，但在现代社会生活了数十年，各种营销手段体验过不知凡几，要真认真起来，还是能拼一拼的。
    但问题是，现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思索许久，陈亦芃也没有收获，只得先提笔回了信。
    往常几次往京城运货，都是严崇木找的严家车队，趁着每隔段时间来平安城的时候，让捎带回去的。
    但是陈亦芃可没有严家二公子的待遇。
    把东西打包之后让人送到镖局，陈亦芃拿出一张纸写写画画。
    和严家的协议签了一年，虽得了七分利，但这一年内陈亦芃不能自行售卖胶囊，如果违反协议，那么赔偿金额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条路走不通。
    纸上被划了个大叉。
    生发水和洗发水倒是最近异常火爆。虽没有和严家签合同，但也是和灵春堂有协议的。自己要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李掌柜那边心里肯定会介意，之后再有别的合作，便要思索一番了。
    有些难办。
    陈亦芃在这条后面画了个问号。
    还有别的东西可以走得通吗？
    一连几天，她连做梦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南星今日为她梳头时，惊呼了声：“主子，你额头长了颗面疮。”
    摸了摸额头上的痘，陈亦芃笑了。
    *
    狗牙子自从上个月接了一笔大单子，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可没等他花完这笔钱，上次的主顾又找上门来。
    “商铺？”狗牙子吐掉嘴里的麦秸，有些惊讶：“要买还是要租？”
    “租个地理位置好些的。”
    狗牙子打量了眼前的一对主仆，容貌都是上等，穿着也不俗气，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可他记得上次这位主顾旁边分明是没有丫鬟的。
    嘿嘿一笑，狗牙子道：“不知贵人想选哪个方位？”
    “南。”
    平安城南边住的都是贵人，铺子价格也贵到离谱，能把店开在南边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关系，哪个他都惹不起。
    “行嘞，我带您过去瞧瞧。”狗牙子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带着人边走边聊。
    “不知您是要租店铺做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小姐身旁的丫鬟插话，语速很快。
    狗牙子露出了一口黄牙：“您也别嫌弃我烦人，知道贵人您的想法，我才能给您推荐更加合适的。”
    “真是如此？”那丫鬟又问道。
    他挺了挺胸，答道：“自然是这样，要是不知道您要开的是成衣铺，推荐您到熟食一条街，不白跑一趟了么？”
    丫鬟笑出了声。
    那小姐表情也柔和下来：“南星，不要闹。”
    名叫南星的丫鬟便乖乖听话了。
    “我们开的是胭脂水粉店，不过与别的店不同，我们所有售卖的东西均有治疗效果。”
    狗牙子听到这差点崴了脚，不由出声：“贵人您拿我开玩笑呢？”
    眼见对方神色没有变化，他有些尴尬，“抱歉，我这就带您去看。”
    面上卑微，心里却翻了个白眼。真是喜欢胡思乱想，胭脂水粉还能治疗了？那是不是脑袋打开了还能缝上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年纪轻轻，脑袋有点问题呢？
    狗牙子默默摇头，有钱人的快乐，他不懂。
    狗牙子自然是不懂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心里的幻想已经被眼前的姑娘实现了。
    陈亦芃费了好大力气，和南星找了很多牙子，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店面。还是南星想到了之前给自己介绍房子的人，这才抱着试试的态度找过去。
    谁知这人看着不起眼，还真带她们找到了一处非常合适的店！
    不是特别南，其实更靠近中部。但这里人来人往，所见之处，来往多为女性。
    原来此处乃成衣店聚集的区域，也有几家卖胭脂水粉和杂货的店，再往远些走更是有酒肆旅店。
    陈亦芃印象中没有这样一处商圈，应当是近几年刚刚兴起的。
    店铺内装修还行，一进门有左右两边有靠墙的木质货架，偏右的地方有柜台，柜台后面也有一些货架，中间却是空的。
    陈亦芃露出了明显的兴趣。
    见她看上这处，狗牙子忍不住道：“这家原本也是卖胭脂水粉的。地理位置好，但租金也贵，加上也不是什么老牌子，老板又不会来事，被这条街上其他铺子联合排挤，没撑几个月便撤了，贵人您要是决定租了，可得有心理准备。”

    第31章 岗前培训很重要
    可能见她是老主顾,牙子把话说得开，租客走的原因抖得一干二净。
    “别看这条街没几家胭脂店，能在这里待个一年半载，那都是靠实力说话。”牙子比了比拳头,露出黄色的牙齿：“所以呀,还是建议您摸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陈亦芃认同这话,但之随后又看了几家,均没有这处地理位置好，且这店格局也很不错,深得她的心意。
    “主子，您觉得那牙子说的是实话吗？”
    牙子被打发走后，南星问她：“会不会是吓唬人,没利可图，不想租给我们？”
    陈亦芃否认：“这处人流量大，挺适合开店,价格也不算便宜，租给谁估计都差不多,没有必要为难我们。”
    “那真要像牙子说的那样,被他们排挤,岂不是也会被逼走？”
    陈亦芃抬眼一看，一家名为凝露阁的铺子就在不远处，指着那个方向，道：“所以我们需要先看看情况。”
    主仆二人抬脚迈进店,店里空间很大,格局敞亮。被分为了不同的几个区域，由不同的柜台拼合而成，每个柜台都很长,完全阻断了客人靠近的可能，只能由店内伙计为客人取用。
    中间则是放了两张小桌，几条长凳。上面有几位穿着讲究的姑娘坐着，用帕子掩面低语。
    柜台前面和伙计打交道的姑娘们则多衣着简朴，可能是些仆人丫鬟之流。
    陈亦芃进店后，前往了柜台，有个伙计眼神一亮：“姑娘可是买胭脂？”
    “先看看。”
    伙计连忙介绍道：“您来的可真巧，咱们凝露阁刚到一批眉黛，形制整齐，颜色漂亮。此外还有霖烟口脂、娇嫩欲滴，迎蝶妆粉，细腻柔和，都是极好的妆点之物，也是咱们家卖的最好的几款。
    您看需要哪件，我去为您拿。”
    种类倒是不少。
    “你们店里就这些么？”
    伙计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我门还有花钿、香膏、面脂。”
    南星皱眉：“我家主子额上生了颗面疮，店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伙计恍然大悟：“有的，我们有洁容膏，面疮多是清洁不到位，这款可以清洁面部，还能柔嫩肌肤，配合咱们家的面脂，皮肤光滑，香软细腻，不少小姐公子都常来买呢。
    最后再配上咱们家的妆粉，是看不出有什么瑕疵的。”
    伙计讲完了一套流程，听起来效果不错的样子。
    “那就买一套吧。”
    伙计眉开眼笑，将东西递过去的时候还在强调：“欢迎您下次再来。”
    之后他们又去逛了几家，买了一些护肤品，这才回家。
    “主子，您买这么多做什么？咱们又不用他们家东西卖，而且东西这么多也用不了哇。”
    陈亦芃打开一个包装比较精美的圆盒：“试试效果，你也帮我。”
    两天时间，俩人把购买的所有护肤品试了个遍，陈亦芃脸上的痘不仅没消，反而又冒出来几颗。
    南星都快急哭了：“这些骗人的劳什子玩意，怎么面疮还越来越多了呢？”
    谁知陈亦芃却不以为意，倒是饶有兴味：“多了才好。”
    南星瞪大眼睛，“可不带这么糟践自己的！”
    陈亦芃没有太过担心。用软膏一涂，第二天这些痘都能瘪下去，问题不大：“你去找牙子，我跟他聊一聊租金。”
    最终，陈亦芃谈了个比较合适的价，租下了那处店面。之后很快找人收拾，打了些新的家具，后院也让人拾掇了。
    “主子......”南星欲哭无泪，看着银钱一笔一笔花出去，心疼极了，“还要请账房和伙计，这花销不小呢，咱们是不是缓一缓？”
    陈亦芃坚定道：“该花的不能少，这都是前期投资，后面总会赚回来的。”
    她又问道：“上次让你去问的事情，怎么样了？”
    南星回答：“像凝露阁或者烟雨楼那边的伙计，都是他们京城总店派遣，或是本就对这行当了解的商贩雇佣来的。月钱四两银子上下，管吃管住。
    我也试探过，这些人都对自家产品如数家珍，十分了解。可咱们一时半会，好像也不能找到这么合适的人......”
    而且南星真的很想补充一句，“咱们店卖的到底都有啥？”
    “我已拜托李掌柜帮忙找账房先生，至于伙计，今天估计就到了。”
    正说着，店里走进来个身着朴素，背着小布包的女人，约莫二十来岁，额头很宽，长相中等。
    女人很有礼貌，与二人行了平礼：“请问是陈东家吗？我是连翘介绍来做活的。”
    这不是来了么？
    陈亦芃瞥了呆滞的南星一眼，有些笑意，迎上前去：“这边请。”
    下午时又来了三名女子。她们四人聚在一起时，陈亦芃这才开始讲话。
    “诸位都是经人介绍来这里做工，你们定有自己的本事，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一个个头较高的女人率先开口：“小的姓崔，先前在城东有个胭脂水粉摊，后来生意不好，便撤了，如今在家也没什么事情，想着就来试试。”
    后面二人都简单介绍了自己，经历很是平常，虽都从事过和美容相关工作，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业经验。
    轮到那个宽额头的女人时，她道：“我姓景，前些年刚来平安城。先前没接触过这行，只是略懂医理，在医馆做了几年大夫，后来由于某些原因不做了，正好熟人介绍，便来了。”
    其余三个女人望着她，有些惊讶，似乎觉得这女倒是挺有本事，但好像专业有些不对口。
    南星则是感觉这女人有些傲气，于是她脸色有些不太好。
    陈亦芃仿佛没察觉出来，她抚掌：“好了，诸位都做了介绍，也都通过了第一关的面试。下面该我讲话。”
    “最懂女人的永远是女人，这也是我为何找你们来的缘故。诸位的经验都是我所需要的。”陈亦芃特地看了眼宽额头的女人，继续道：“你们可知我这店里所卖究竟何物？”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陈亦芃笑了笑：“这里请容我先卖个关子。其实也正是你们要过的第二关。之后三天，我会为你们培训，只有通过的人，才能够留下来，正式成为团队一员。”
    几人神色都有些变化，似乎没有想到有这么麻烦，有人已经皱起了眉头。
    “不会浪费你们的时间，培训过后，没有通过的人，也能领到三天的工钱。”
    众人神色稍缓，陈亦芃又补充：“咱们大褚虽不忌女人在外抛头露脸，但愿意在外奔波的毕竟是少数。诸位或是由于生活所迫，或是由于别的某些原因前来。既然愿意应聘，便是信得过我、也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对于有想法的人，自然是欢迎的，我也不会亏待。别处月钱四两，因为咱们是女人，便会压价到三两或更低，但我给你们可以开到五两。”
    讲到这里时，陈亦芃环顾众人，果不其然，他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宽额头的女人也变了脸色。南星则是一脸焦急，想要说些什么。
    陈亦芃抬手阻止了她，继续道：“当然，月钱也不是那么好拿，每月都有考核，并且对于你们的业绩是有要求的，如果不能完成，那么当月则是会扣钱的。”
    有人心里打鼓。
    虽然在任何店铺，作为伙计都是有提成计算的，但这个东家看起来很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方式，又有培训什么的，怕是拿到全部工钱有些困难。
    但愿意说这话，也能夸下海口给这么多，也是别家不敢的，想来到手也不会差。
    “东家，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培训？”姓崔的女人跃跃欲试。
    “明天。”
    晚上时，陈亦芃把他们安顿在了后院，那里早已派人打扫完毕。院子小了些，但房间宽敞，再住几个都不成问题。
    第二天时，陈亦芃拿着小木箱准时到店，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培训。
    座下几人，乍一听到培训内容都是一脸茫然，之后除了景姓女子很快反应过来，其他人都还是一脸懵逼。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肤质还要分几种？中性皮、干皮、油皮、混合皮？不同肤质面临问题不同？闭口、粉刺、痤疮竟然是不同原因导致？面斑还要分黄褐斑和雀斑？
    第一天培训完的众人，回到后院，神色严肃。
    “你听明白了么？”
    对面的人一脸严肃点头，而后摇头：“明白了，但又不是那么明白。”
    “景娘，你明白了吗？”
    宽额头女人回答：“明白。东家讲的都是一些常见的皮肤问题，比如雀斑就是蒙脸莎，黄褐斑则是肝莎，粉刺其实就是酒刺，这些平日里医馆见的多些，你们不明白也情有可原。”
    剩下的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要不？你给咱们讲讲？”
    景娘点头：“可。”
    第二天时，陈亦芃特意拿了本医书，上面记载了很多的面部问题，用图画的形式画了出来，给几人传阅，果不其然，再讲时情况好了很多。
    后来又讲了相关问题的处理，陈亦芃没有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方法或者药方去讲，让这些人培训几天就能看病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她开的也不是医馆。
    当然是直接简单粗暴的拿出了自家产品。
    这个时候，其余三人接受速度反而最快，轮到景娘一脸怀疑人生。
    三日的培训很快结束，陈亦芃单独考校了每个人。
    其中，景娘成绩最优，其余三人都差的不多，但也勉强过关。
    “恭喜，诸位都通过了考验，可以正式上岗。”

    第32章 医美护肤品了解一下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街上百姓都褪去了厚实的衣物,换上轻薄柔软的简约款式。
    姑娘们穿着浅色衫裙，行走间衣袂飘飘，或是手里拿着团扇，轻舞时暗香浮动。
    许是夏日阳光灼人,或者衣衫款式清凉,姑娘们十分注意自己形象,连带着南街胭脂铺子生意都好了起来。
    不少人发现,南街街角那家胭脂铺子又开了起来。
    胭脂铺应当重新装修了一遍，看着比以前大了很多。
    门外望去,除去墙边货架上摆着的瓶瓶罐罐，中间一大片空着的地方也有些货架，柜台则只是在南侧有不大的面积,后面还陈列着一些小物。
    最西侧有一片区域被划分出来，是休息区。不像有的店里的长凳，这里都是带着靠背的长椅,还有松软的坐垫和靠枕，颜色浅淡,看着十分舒适。
    不少人都觉得稀奇,这种装修方式的确少见。
    迈进门,也不知店里用了什么熏香，鼻尖充盈着令人心情舒缓的草木清香。
    “客人，您想挑选哪种护肤品？”一个胸口上戴着粉色绢花的女人迎上前来，衣着整齐,化着淡妆。
    来人是位个子不高的姑娘,乍一被热情的店员招呼，不由得被吓了一跳，“我,我就看看。”
    心理泛起了嘀咕，怎么是个女的？这倒是没怎么见过。大褚毕竟抛头颅脸的女性有，但是在商铺里面工作迎客的确实少见。不自觉将他们二者做了比较，却发现如果店员都是这种衣着考究，妆容精致且有礼貌的女性，好像是比男的更容易接受一些。
    谁不喜欢漂亮的人呢？况且都是女人，她们可能更加了解顾客的需求。
    “好的，您可以随意挑选，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找我们。”
    姑娘这才发现，与穿着的长裙的女人一道的还有三人，应当都是店内伙计。只因裙子款式新颖，她刚才没注意到这是店员的衣服。
    这店还挺有钱。
    姑娘按照顺序从东到西开始转悠，货架不知被怎么处理过，颜色不似木质那么深，反而颜色浅淡，更接近浅棕色，配合货架上稀稀陈列的白瓷瓶，相辅相成。给人以简约清冷的感觉。
    每个瓷瓶样式不同，但却能轻易分辨出是一家产品，只因每个瓶口都装点着一点粉红。而正是多了这抹艳色，冲淡了过分冰冷的氛围。
    整片墙望去，它们之间的陈列仿佛有某种规律，绝不死板，反倒像是雪间散落的花瓣一般赏心悦目。
    姑娘见多了被柜台遮挡的货架，何曾见过这样整面墙的展示，又是被人刻意设计过摆放位置，一时间有些愣神。
    可反应过来之后，她偷偷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看自己，这才继续往前走。
    刚才拒绝了那个女人主动上来的介绍，姑娘有些后悔，现在她并不清楚这些瓶子里面都装的有什么作用。
    甚至产生想要去找那女人过来的想法。
    后面的这些和她刚看到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用纸袋装的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的包装甚是精美，直到最后逛到柜台后面那排货架时，她才彻底呆立当场。
    那一整面墙上摆放着不同的透明瓶子，瓶子大小不同，形态各异。里面装着的都是无色液体，虽然柜台位置深，阳光照不进来。可姑娘觉得，这一整面墙都在发着光。
    她不是一个人，但凡是看到这里的小姐姑娘，没有一个走得动道。
    柜台后面站着的还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额头比较宽，胸口别着同样的绢花，面露微笑。
    “诸位有何问题都可以找我解答。”
    有人匆忙道：“你后面那是什么？为何都是透明容器？琉璃吗？水晶？”
    女人摇头：“非也，此物材质名为‘塑料’，里面装的的是‘精华’，不同精华上脸有不同效果。”
    塑料？精华？这都是何物？没听过呢。
    姑娘疑惑了，也感兴趣了。
    “那这个精华有什么作用？”有人随手一指，是一个周围格格不入的暗色瓶子。
    宽额头女人扭头一看，回答：“是美白.精华，适合肌肤敏感的人使用，吸收快、肤感好，最主要的是，可以均匀肤色。”
    那人“嚯”了一声：“假的吧。”
    “童叟无欺，您大可一试。这款精华配合另外一款，不仅能淡斑淡印，而且能够细腻肌肤，提亮肤色，长期使用更是能让人白到发光。”
    许是最后这句太过震撼，那人半天没有说话。
    姑娘这个时候问道：“那多少银子啊？”
    “二两银子一瓶。”
    人群哗然。
    这都不是贵了，也太贵了！凝露阁最贵的凝晖露也不过八钱，已经是平安城难得的奢侈品了，这东西有多么神奇，竟然也能卖到这个价。差不多相当于普通一家四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您要是真正用过，就不会觉得贵了。”宽额头的女人看起来无比自信。
    姑娘有些失望，她是普通家境，这东西对她来说太贵了，根本用不起。
    这个想法也不是她一个人有，这时已经有不少人散了，但她还没有离开，不甘心的指了瓶放在下面的：“那个呢？”
    “那瓶是补水精华，补水保湿，滋养肌肤，睡前涂一层，第二天皮肤就像喝饱了水，光彩照人。”女人依旧很有耐心：“巧的是我昨晚刚用过，您可以看看现在的状态，就连上妆粉都比以前服帖不少！”
    姑娘凑近了一看，那个女人皮肤确实很不错，上了妆粉之后更是细腻柔和，不细细观察，甚至看不出上了妆的痕迹。
    “确实效果很好。”姑娘装作见过世面的样子：“这瓶售价几何？”
    女人笑了笑，“您看我像有钱的么？”
    姑娘摇头。
    “是呀，所以这瓶便宜太多了，只要五钱！”
    姑娘绿了脸。
    只是还没等她走，女人又道：“我们也有试用装，您可以试试。”
    只见她拿出一瓶已经拆封过的，拧开瓶盖，拉来姑娘的手，在她手背上滴了几滴，然后轻轻揉捈开来。
    很快，这点液体就被吸收的干干净净，轻轻摸上去，比周围没有涂抹过的都要更加细腻滋润一些。
    效果确实是好的。
    姑娘却不高兴，要是这东西没啥效果还好，现在看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自己内心可太纠结了。
    她愁眉苦脸，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吧，没钱。”
    宽额头的女人没有放弃，道：“精华本就是店里售卖价格最高的一类。精华精华，水中之精，日月之华，都叫这个名字了，自然是贵一些的。”
    “您要是愿意，我帮您看看皮肤情况，给您再配一套平价的。”
    姑娘脚步一顿。
    女人绕过柜台，凑近了些，端详片刻。姑娘向后缩了缩：“靠这么近做甚？”
    景娘道：“离得近些看的清楚，才能给您最好的建议。”
    “您的皮肤底子还是不错的，肤色很均匀。只是可能最近天热，平日饮水不足，有些缺水干燥，略有点起皮，这个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几贴面膜就好了。”
    “面膜？”又听到一个新鲜词语，姑娘愣住。
    景娘拿来一个纸袋，掏出一片包装奇怪的薄片，上面印满了看不懂的图案。
    “这便是面膜，只需要打开，将面膜纸贴于面部，一刻钟后取下便完成了一次护理。而且，取下来的面膜纸您也不要扔，刚好可以沐浴后涂抹身体，此时全身经络舒张，代谢加快，更有利于面膜内精华的吸收。”
    “这里面也有精华？”
    “当然，面膜里面的精华与刚给您看的不同，但也很有效果。”
    “如果您愿意，在这里试一次也是可以的。咱们今天开业，价格会在原先基础上打折，还会送试用装。购满十两银子还会加入店铺会员，享受每个月会员日等优惠。”
    姑娘心动了：“在这里试用装是不要钱的吧？”
    景娘笑道：“这是自然。”
    姑娘一狠心：“我试试！”
    景娘将她引到休息区角落坐下，那里有个洗脸架，她打了水来，引导姑娘洁面。
    “这是咱们店内的洁面膏，清洁力强，洗后不会像普通洁面膏那样紧绷，也不会像有的胰子一般太过滑腻，感觉没洗干净。”
    姑娘倒了一点在手心，揉搓开来，泡沫细腻绵密，洁白如云，让人心里就感觉这洁面膏不错。
    洗完脸后，果然不紧绷也不假滑，是正正好的肤感。
    之后，景娘让她靠在软垫上，轻轻敷上面膜。
    “面膜毕竟不像咱人一样是温热的，我给您用温水过了一遍。在家时，您也可以这样，再上脸不会太过冰凉。”
    景娘将面膜纸贴服帖：“其实夏天时候，天气炎热，咱们皮肤受到的损害最大，您回家之后贴上一片冰冰凉的面膜，也能降温补水，修复受损屏障呢。”
    休息区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大家都惊讶于这个店新奇的产品闻所未闻，也乐于看到有人身先士卒，替他们尝试。
    很快，一刻钟过去。
    景娘将面膜揭了下来，给刚才的姑娘做了个简单的面部按摩，然后重新打了水让她洗脸。
    “洗完脸后，您可以涂一些精华，最后用乳液锁水。这算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护肤流程。”
    姑娘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之前起皮的部位也已经不再泛红，肌肤状态好了不少，仿佛喝了很多水，莹润透亮。轻轻摸上去，光滑细腻，宛若新生。
    围观的人也发现了这点，惊呼：“感觉她白了好多！”

    第33章 店铺第一位会员
    “还行。”姑娘摸了摸脸,没有反驳围观者的话，但也没有特别赞同。
    有没有变白姑娘其实心里清楚，皮肤确实是比之前好上很多的。
    但她可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呀，不然这店讹人怎么办？
    姑娘环顾四周,围观的人数量不减,反倒越来越多,众人口中纷纷在议论她的变化。虽说她长得还算清秀,但绝不出众，乍一被这么多人围观,还是燥红了脸。
    然而胸膛不自觉挺了起来。
    “是否达到您的期望了呢？”
    姑娘张了张嘴，围观的人却已经替她做出回答：“这肯定到了呀！这都没到期望，那怎么才算？”
    姑娘瞪了眼那个说话的人,这才道：“确实效果是不错的，不知售价几何？”
    景娘拿来一盒没有拆封的面膜，“一盒五片,一共是二钱。今日正逢开业，买两盒送一盒。您不用太过频繁使用,三到五日用一片即可,其实也能用很久。”
    姑娘心里很快算了笔账,自己省一省，一盒约莫能用快一月，三盒就是两个多月啊！多划算！
    “给我来两盒。”
    有人说道：“我们没有试用，也是买两盒送一盒吗？”
    景娘微微一笑：“当然。”
    “那也给我来两盒！”
    “我要四盒吧,家里夫人女儿都要兼顾......”
    “大家稍安勿躁。”景娘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每个人的面部状态不同，适用于不同的护肤品，大家因需选择,理智消费，不要买回去因为不合适就闲置了。”
    “那我们怎么知道自己适合啥？”
    谁知道买个东西这么复杂？在场男性们感到有些头大，女人们则是兴致勃勃。
    “那便是我们的工作了。”
    众人一头雾水，景娘道：“我稍后便会在休息区这里为大家做皮肤诊测，一定为各位推荐适合的护肤品，确保每个人拿到手的都是最适合自己的。”
    因人而异，因需推荐。这家店不像其他店里，种类虽繁，但多为上妆之用，少有专门针对自身皮肤状态给出合理建议并进行治疗的有用产品。
    面部有疾，可以求医。但很多时候脸上的一些小问题，的确是用不着大动干戈。
    这家店正是看中了这点，才能够一击即中。即使东西卖的又贵，也没有多少人用过，却还是有这么多人在店里咨询。
    其实反过来想，人家之所以卖的贵，确实是很好的效果呢？
    况且也有不是特别贵的东西。
    姑娘想到自己脸上的变化，内心激动，但她还是压抑住去把整个店产品都了解一遍的冲动，挤出了休息区。
    刚才那个宽额头的女人还说因需选择，自己现在已经买到了合适的，下次再说吧。
    她来到柜台，刚才景娘走后，这里重新站了人，也是女的。
    “是在这里结账吗？”姑娘小声嘀咕：“先拿东西后结账，也不怕别人把东西偷了去。”
    柜台后面的女人听见了，神色轻松，轻声道：“谢谢您关心，您看角落。”
    姑娘抬眼一看，角落里站着两位人高马大的汉子，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视全场，体型壮硕，气势威武。似乎发现有人心怀不轨，就要把他揪出来吃一顿拳头。
    她一愣，刚才这俩人在吗？
    回想刚才的情景，自己先是被店铺的装修一惊，之后就是柜台后的信息轰炸，试用、众人的惊叹，好像还真没注意到角落有人。
    “您放心吧，咱们请的是东门镖局的人，靠谱的很。”柜台后面的女人眉眼弯弯。
    姑娘赧然：“结账吧。”
    伙计把盒子接过去，“您买了两盒是四钱，现在加一钱就能换购一瓶保湿水试用装，跟您的需求也是匹配的，您要换吗？”
    姑娘一听，刚才好不容易克制住的购买冲动又冒了头，现在店员的话让她摇摆不定。
    不换，但自己恰巧需要的也是保湿功效的产品，况且非常划算，只要一钱！
    可是换购的话，还是要花一钱啊！
    姑娘内心挣扎，想到刚刚众人的惊讶神色，眼睛一闭：“换吧！”
    店员迅速从柜台下面拿了个小瓶子，一齐装入纸袋，盖了个戳，给了她张凭证，上面写着日期。
    “您收好小票，有什么问题可以凭借小票来找。”
    姑娘点头，怀着复杂的心情出了店门，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想到自己五钱银子都流进了这家店，既肉痛，不知为何又有些畅快。
    店里的诊测还在继续。
    “两颊红血丝明显，而且您也说持续了很多年，这其实是皮肤受损的表现。平日里注意防晒，精简护肤，尽量少用清洁力强的洁面膏。”
    “那要用什么？”坐在对面的女人穿着讲究，面带些许疑惑。
    “这种情况其实需要很长时间修复，建议您使用温和的洁面乳，配合一整套修护精华水乳，并且不能太过心急，长期坚持才是有效的。”
    女人一愣，“那你帮我算算。”
    景娘拿来一副算盘：“一瓶温和洁面乳、修复水、精华、乳液和面霜，一整套下来——”
    手指拨了几下，然后道：“八两银子。”
    “嚯！”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排队的人却还是吃了一惊，这也太贵了！
    女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道：“这些能用多久？”
    “精华用的快些，一个月左右，其余的可能慢些，两月左右。”
    “这么一算更贵了！”排队的人道：“可别是骗钱的，吴夫人，您可慎重些才好！”
    谁知一听这话，刚才还有些纠结的女人却平静了神色：“拿一套吧，要最好的。”
    刚才说话的人一噎，默默把自己隐藏在了队伍中。
    景娘眉开眼笑：“今天购满十两，加入店铺会员，平时也会有积分赠送，可兑换试用装呢！”
    吴夫人摆摆手：“弄吧！”
    “好嘞，那给您再凑两盒修复面膜。皮肤屏障脆弱，一定不能太过频繁敷用。这些您可以五六日用一次，且时间不能太久。
    此外，一定要做好防晒，夏日来临，日头大，不仅会晒黑，而且会加重您的肌肤问题。”
    吴夫人皱起眉头：“可也不能不出门，没别的办法了？”
    “您可以使用防晒霜做最后一步护肤，不仅可以有效遮挡日光伤害，还能保护皮肤。只是需要注意，晚上洁面时一定要清洁完全。”
    “还有这种好东西？”吴夫人着实吃了一惊，这家店的东西闻所未闻，真如此神奇之功效？
    景娘笑道：“只有您没有，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皮肤问题。”
    “口气倒是不小。”吴家丫鬟拿着袋子去结了帐，回来时递过去一张盖了小印的卡片。
    “这是咱们店铺会员卡，小印集满之后，积分可以兑换店内任一正装。”景娘补充。
    像吴夫人这样财大气粗的人毕竟少数。
    剩下的人都没有这种气魄，多是做完了诊测，挑了最便宜的一款，或是干脆直接白嫖，做完之后扭头就走。
    晚上开会时，景娘特意把这情况说了一遍。
    陈亦芃道：“都是正常，不能要求每个进店的人出去手里都有东西。但一定要让他们自己心里装点什么。
    做好服务是我们所有销量的基础，只有让人们认清他们现在缺什么，才能激起要补上的欲望。
    等到他们开始普遍重视并且接受我们灌输的一套完整体系时，才是我们正式推向整个市场的过程。”
    “届时，不用我们多说，排队的人定时要连夜来抢的。”
    除过景娘，在场的几位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东家描绘的未来十分令人向往，但究竟要如何达成，却还是一窍不通。
    陈亦芃也没勉强，有些东西确实还是要看阅历和天赋的。
    她对景娘说：“只是最近要辛苦你些。——大家可以放心，我向来赏罚分明，每个人的付出和努力都是看在眼里的，绝不会亏待大家。”
    景娘培训成绩最好，又有医学背景，主要作诊测的工作，最忙的就是她，陈亦芃后面这句其实也是对她说的。
    景娘受宠若惊：“少东家言重了，都是应该做的。”
    “和账房盘点之后，还是平价出的快些，我又订了一批。明日，崔莲你注意着些，货到了就先去上。”陈亦芃有条不紊的作着明日工作安排。
    这些货都是她事先在医院里弄好，然后乔装交给东门镖局送过来的。虽然多付了一些费用，但勉强可以掩人耳目。至于货源，那可是商业秘密，谁会去告诉别人呢？
    *
    吴夫人下午时回去了宅子，随口问道：“老爷可在家？”
    小厮回答：“禀夫人，早晨您出门不久，老爷就出去了。”
    吴夫人一阵沉默，回到房间，拿出了包装精致的护肤品，一个个拆开包装，几个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被她摆的整齐。自嘲一声：“这又是做给谁看呢？”
    岁月不饶人，枕边人的甜言蜜语似乎还在她耳边回响，但自己回到家面对的却是冰冷的大宅。
    “翠枝，打水来。”
    吴夫人洗了脸，又按照嘱咐涂了护肤品，很早便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翠枝帮她端来水盆的时候，有些惊讶：“夫人的脸色似乎好了些。”
    吴夫人连忙凑到镜子前看。
    也不知是早睡还是那些东西真的有用，她觉着脸上的红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吴夫人呼吸粗重起来。

    第34章 贵妇路线需要猛药
    第一天取得的效果不错,翌日中午，镖局的人就送了一小车货，连带有一些宣传单。
    这些单子前几日就在印了，今天才印完,连忙和新货一起运过来。
    好在现在也不晚。
    昨晚开会时陈亦芃跟他们说了这事,“要做广告。广而告之,才会有更多的人选择我们。”
    临时雇来的伙计很是敬业,在街上发着传单。虽然有人拒绝，但他们还是笑脸相迎,一点也不沮丧。
    笑话，一天给一钱银子这样的活哪里去找？
    休息时景娘拿来张单子扫了眼。只见正面写着：开业酬宾，下面店铺名字和地理位置的字样占据了很大一片区域。
    旁边画着店铺纹样,线条精细流畅。下方和背面则是活动和产品介绍，包括免费的皮肤诊测等。纸张质感颇好，毫不渗墨,字体排版紧凑却不繁琐，吸睛却不扎眼,看着十分舒服。
    景娘内心不由得感叹：“东家真是用了心！”
    发传单效果很好,中午吃完饭时候,已经有不少姑娘在休息区排长队了。
    “看着还挺靠谱，只是不知道究竟效果怎么样。”
    “管他呢，免费的谁不来体验下？完了就走也行啊。”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景娘虽然能够对顾客皮肤问题给出合理建议，但买不买毕竟是在个人,对于那些一开始就没打算买的人来说,也只是占个便宜而已。
    是以来的人虽多，但真正购满十两的，却还是寥寥少数。
    一连几天,都是这个情况，南星有些着急：“主子，有些人就是占便宜！这会还有活动呢，都不肯买，往后可怎么办？”
    陈亦芃正在研究店铺上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听到这话，她撑着下巴，眼带笑意：“你这丫头倒是着急的很。”
    “婢子是着急每天花出去的那些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呢。”南星小脸皱成一团。
    她家里穷，很小时候便被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苦日子也是经历过的，对于钱这一方面特别敏感，想到每个月的房租和伙计的工钱，心疼的不行。
    陈亦芃合上本子。
    南星说的不无道理，店铺如今虽也盈利，但每日进帐有限，除去第一天赚的多了些，账房每天给她报帐时都小心翼翼。
    当时定价时，她参考了整条街，包括东边那些稍有名气的店铺产品，价格绝对对得起效果。但现在的问题是，好像大家不能够直观的看到这些效果。
    景娘这几天说话嗓子都哑了，陈亦芃还是很心疼的。
    她叹了口气：“看来之前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
    没过多久，很多慕名而来的姑娘都在店门口看到了贴着的招募告示。
    识字的人念出了声：“有偿招募试用者，到店皆可申请。”
    “嘿，这是个什么意思？”
    店员柔声回答：“本店现最新活动，凡通过申请者，签署协议后，根据其皮肤问题，免费试用店内产品一月，并予十两辛劳费。之后更是能成为店铺会员，享全店折扣。”
    人群骚动，这活动好呀，既能拿钱试用，以后还能享受折扣，谁不喜欢？
    “我报名！”
    “还有我！”
    “我！”
    不少人踊跃举手，其中不乏很多男性。
    谁知店员仔细观察举手的几位之后，却摇了摇头：“抱歉，几位不满足要求。”
    有人气不过：“什么要求？”
    店员指了指店内贴着的另一张告示，“本次店内招募一人，招募对象为深受肌肤问题困扰者，十五至三十岁，且不能为特殊疾病外显肌肤所致之症。”
    那人梗着脖子：“我年方十八，脸上有疮，也是符合要求的吧！”
    店员拒绝道：“您症状还是轻了些，不合适。”
    “呸！装模作样，搞这些有的没的噱头，什么玩意。”那人恼羞成怒，挥袖离去。
    后面又有人报名，可崔莲在观察之后还是一一拒绝了。
    这些人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被拒绝后也没有恼，反而还有人摸着脸颊的痘痘，原来自己这都不算严重啊！那严重的得成什么样了？
    门前的告示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看客，崔莲也拒绝了一批又一批人。
    直到下午时，吴夫人来了。
    自从那天早上发现自己的改变之后，吴夫人整日都拿着瓶瓶罐罐研究，越看越是喜欢，恨不得全部糊在脸上，让自己的脸赶紧恢复正常。
    一听说今天又出了新的活动，她吃完午饭，在吴员外错愕的眼神中撂下他一个人就赶了过来。
    “我这情况合适吗？”吴夫人在贵宾接待室，虚捧着自己的脸颊。
    崔莲有些为难，她不想得罪店铺第一位会员，但她这情况又却是不符合东家的要求。
    见她面露难色，吴夫人便知道自己不符合条件，倒也没多失望，只是问道：“我今日也见你拒绝了不少，但不懂你们究竟要找多严重的？”
    崔莲叹了口气：“东家的意思，严重到找不愿见人的那种。”
    吴夫人吃了一惊。
    都不能见人了，那得是多严重啊！再说，你们店就算再厉害，也不至于有那么神吧！
    她忍不住道：“是有些困难，但若你们实在找不到，我可帮忙问问，只是人家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崔莲眼睛一亮：“多谢夫人！”
    刚跟她谈了话，吴夫人便想到管事家的女儿，听说也有十七八岁，因为面疮严重，常年戴着面纱，也没有婚配，管事都愁坏了。
    回去后，吴夫人唤来管事，说明来意。
    男人先是一喜，然后垂下嘴角，苦笑：“夫人您有所不知，自打两年前小女患此顽疾，我找遍了平安城大夫，病也看了，药也吃了，可就是反反复复，一直好不干净。到了今天，依旧不见好转，偶尔还会爆发，平日里小女甚少出门，性格如今愈发阴郁了。您也是没瞧见她那样子，实在是，唉——”
    管事长叹一口气。
    吴夫人皱起眉：“既然如此，更是要求医问诊，怎能轻易放弃？正是最好年华，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你身为父亲，怎能不替女儿多想想？”
    “她不愿——”
    “没问，你又怎知不愿？”吴夫人板起脸：“女儿家最重视容貌，这事也并非害她，你尽管去说。”
    管事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道：“是。”
    到了家，看到忙碌的女儿，他还是如实相告。
    本以为已经放弃的女儿这次也不愿出门，谁知她眼神坚定：“去。”
    *
    崔莲又拒绝了一波人，有些头大，跟景娘抱怨：“东家为何如此执意要找这样的人，真有必要吗？”
    景娘难得闲下来：“现如今咱们店铺开业没多久，还需些日子口碑才能发酵起来，想想当时你花了多久才看到效果的？”
    崔莲心里一动，想到当时陈亦芃为他们挑选的产品，不也是几天后才开始发生明显变化的吗？
    “况且这几天陆续有人开始体会到这些物什的好处，已经有回头客了。只是咱们贵价货品难卖，还需一剂猛药才行。”
    正说着，一个头戴斗帷帽的女子进了店。
    崔莲迎了上去：“姑娘想看点什么？”
    戴着帷帽的女人一动，声音细微：“我看到你们门口贴的告示，想来试试。”
    “可，姑娘可让我看看，是否符合条件。”
    那姑娘拉了拉帽檐：“可否入内室再看？”
    俩人到了内室之后，她掀开帷帽。
    崔莲一滞。
    她好像找到东家想要的人了。
    “可是吴姑娘？”
    陈亦芃对着坐在内室角落的女孩道。
    被点到名的女孩匆忙起身，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在裙子上蹭了蹭：“是我。”
    陈亦芃这才打量她。
    女孩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却还是没有扭头。
    她皮肤很差，脸上的痘痘、痘坑密密麻麻，红肿面积不小，还有很多陈年痘印。
    想来应该受过不少苦。
    陈亦芃内心默默叹气。
    “先跟您讲明，一旦签了协议，之后每日要来店里接受治疗。可并不是在内室——”
    跟她对视，陈亦芃语气放缓：“您须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诸位都能看见才是。这也是我们当初招募的目的。”
    随后她又道“但也大可放心，我们不会逼您做出任何不妥言行或提出不合理要求。这些都会在协议里写明白，您看看。”
    女孩接过纸张，看了半晌，抬头咬牙道：“我愿意。”
    第二日，吴姑娘按时到店。
    在休息区，她刚一接下帷帽，就引得几人侧目。
    “这款洁面温和不刺激，不会加重您脸部问题，记得在手上揉搓起泡后上脸。”吴姑娘就位后，陈亦芃递过去一个瓶口点蓝的瓷瓶。
    这个颜色在店里很是少见。
    不少眼尖的姑娘顺着那抹蓝色望了过去。
    那个脸上长满面疮的女子洁面后，轻轻靠在长椅靠背上。
    这让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大众视线之下。
    “嘶——这姑娘着实有些吓人了。”
    “原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这也太严重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看店里的东西能治好她吗？”
    “我不想看了......”
    众人的议论声被景娘的话压了下来：“诸位，还请慎言。这位是我们请来的吴姑娘，作为试用者，将会在之后近一月的时间为我们试用店内新系列——雪晴。
    此系列针对面疮患者，全线共十款。从基础护肤到针对性药膏，从红肿面疮到面莎沉积，我们将一一解决，之后的时间，大家将会见证她的蜕变。”
    人群炸了。

    第35章 祛痘不是一日之事
    这店好大的口气！
    且不说到底能不能让这姑娘恢复正常,单就让她脸上红色面疮消失，怕都是要费极大精.力的！
    有人忍不住道：“真的会有效果吗？我看这位——”
    他顿了下：“这位姑娘似乎有些严重，还是尽早去看大夫吧！”
    “是啊是啊！都成这样了，还是早点去看看比较好。”有人点头附和。
    无论内心怎么想,这几位围观者讲的话听着还是关心的意味多些。
    吴姑娘心里一暖,“谢谢诸位,我也看过不少大夫,但病情总是反复，后来便没再去了。况且已经和东家签了协议,之后一个月每日都要来的。”
    围观的人也不好多说，只是这场对话吸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
    景娘将围观者拦在几米开外，避免影响陈亦芃操作。
    是以他们也只能看个大概。
    “洁面之后,需要清除皮肤内杂质。”陈亦芃戴好消毒手套，拿出消毒工具，将热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开始针清，“可能会有些疼。”
    吴姑娘闭起眼睛,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开始,尤其是陈亦芃的双手到达眉心鼻周时，吴姑娘还是疼的眼泪花都冒了
    陈亦芃放缓了手法，轻声安慰：“忍一忍就好了。”
    吴姑娘闷闷地“嗯”了声。
    没敢动那些严重、发炎的痘痘，针清完后,陈亦芃给她涂上祛痘精华。光滑的玉石轻揉按摩至吸收,再敷上了镇静消炎的涂抹式面膜。
    在这空隙，她解释道：“面部杂质排出，但内里却已受损,面部炎症还在，后续的步骤便是直接作用于痘根，消除炎症，镇静肌肤。”
    有人发出不明觉厉的赞叹：“还有此等手法！真是涨了见识。”
    最后这贴面膜凝固后是果冻状，陈亦芃轻轻撕下，温水洁面之后，涂上最后的精华和乳液。
    “好了。”
    吴姑娘睁开眼，几乎有些贪婪地接过镜子，看清镜中影像之后，却有些怔然。
    除去之前发白的那些痘，剩下的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感觉皮肤透亮了些。
    有别的姑娘围了过来：“怎么样？跟刚刚有变化吗？”
    吴姑娘心里有些失望，面上却不显露，扬起唇角：“比刚才白了不少，红肿处也没有那么疼了。”
    几位姑娘小姐发出吸气的声音：“竟如此神奇！”
    “偶尔我也会长几颗，不知能不能用？”
    “都说了是新品，没看店里还没有呢！”
    “拉倒吧！”有尖细的声音冒出来，是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人：“我刚看了许久，她脸上根本一点变化也没有！”
    此话一出，刚才还兴奋讨论的几位姑娘小姐看向她。
    黄裙女人上前一步：“她一来我就注意到了，看完全程，只想说，她脸上那些酒刺，是用针挑掉的，面膜敷得久了，自然也会白皙。除此之外，一点变化也无！”
    吴姑娘见情况有些不好收场，连忙开口：“您不是亲自尝试，又离得远，怎能看清我脸上的变化？”
    “可我们大家都看不清，还不是任由你说？本就是给你银钱的，要是和这家店相互勾结，欺骗客人，不也是很有可能的吗？”
    这话在理，几位小姐纷纷点头，后排也有人道：“我们家丫头脸上也有面疮，可没被他们家选上，只挑了这个不知从来找来的丫头，还有十两银子拿。要是我，肯定也说他们家好话呀！否则万一不给我银子可怎么办？”
    黄裙女人的话，让不少人都清醒过来，看向休息区几人的眼神变了又变。
    吴姑娘急得冒了汗：“不是的，我不是为了银子，真的有效果的。”
    很多人却不愿再听，某些时候，一旦人们意识到对方和自己不在一个阵营，那么这个人做事的目的，便值得商榷。况且很多情况下，大多数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结论。
    “究竟是拿了银子说谎，还是真正有效果，诸位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也不必在这里争论。”一道冷静的女声响起。
    刚才还在洋洋得意的黄裙女人看过去——是刚才在给大家讲解的少女：“你是什么人？”
    陈亦芃轻轻拍了拍吴姑娘的肩膀，传递出安抚的意味。
    吴姑娘抬头，看见东家面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这位是我们东家。”景娘开口道。
    “原本以为是个什么厉害人物，不过是个小丫头。”她打量了一眼陈亦芃，眼神轻蔑：“靠这种手段来吸引顾客，着实太过低劣。”
    景娘面色一沉：“这位姑娘，请您说话客气点。”
    “这话言重了。吴姑娘底子差些，一两天没法看到明显的改变，也属实正常，您又何必咄咄逼人呢？”陈亦芃向前一步，不露痕迹的将景娘挡在身后，蹙起眉头：“一月之期，这也才第一日，姑娘不必心急，过几日自会见分晓。”
    见她态度不卑不亢，一点也没被影响，黄裙女人冷哼一声：“大伙长着眼睛，自己会看。”
    陈亦芃点头附和：“大伙长着眼睛，会自己看。”
    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发现她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她在嘲笑今天这位吴姑娘把大伙都当傻子耍，明明没有变化，却胡言乱语，非要说自己皮肤好了。而这位东家意思却是，等效果出来了，大家自己会看，用不着你在这添油加醋。
    反应过来的她气得直跺脚：“伶牙利嘴！看你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说完怒气冲冲的推开人群，挤了出去。
    景娘掩唇笑了，吴姑娘却一脸茫然。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正说着这人就气走了？
    高个女人走了之后，热闹也结束了，陆续有人离开，却还有不少仍在讨论纷纷。
    陈亦芃拍拍手，唤回了大伙的注意力：“小插曲而已，大伙这会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晚些时候我就去别处了。”
    “你们家这款真的有效吗？”一个中年妇女提问。
    “有没有效还是您亲眼看看最安心，任由我这么干巴巴介绍，也说服不了谁呀。”
    她还想再问，却别身边的男人拉住，压低声音：“问那么多干嘛，我们又买不起！”
    中年妇女看了看长椅上坐着的吴姑娘，没再说话。
    刚才的几位小姐中有人举手：“请问她这种情况，多久能明显看到效果？”
    陈亦芃斟酌开口：“如果她每日按时到店，回家后也能遵循嘱咐，使用产品一个不落，最多七日就会有明显好转。”
    “哇~”刚刚那小姐发出惊叹：“那要没有变化怎么办？你们岂不是骗人呢？”
    “要真是没有变化，那便在店里任选一款护肤品，免费送您了。”
    听到这话，那小姐眼睛一亮。
    旁边的同伴见状，也连忙问道：“下次你们店什么时候做活动啊？”
    开业时买送的活动只持续了三天，这几日原价正常售卖，同伴的话正好提醒了在场众人。
    但凡能有耐心坚持看到这里的，不是自己闲的时间非常多，就是已经使用过产品，体验过效果的客人，而这些都是陈亦芃下一批的潜在客户。
    有人问到这话，她自然也不瞒着：“近期货源紧俏，只怕连正常供应都要计划着来，下次大促也不知什么时候了。”
    不少人露出可惜的神色，但陈亦芃又补充：“但下次新品上架，新品是有活动的，不过具体内容暂且需要保密。”
    第一个提问的小姐又举起手，眼神晶亮：“偶尔长面疮的话也可以用这款吗？”
    “没问题。吴姑娘情况稍严重些，但我们全线一共十款产品，满足各个不同程度的需求。无论是偶尔一两颗，还是像她这样的全脸问题，都可以通过不同的方案搭配不同护肤品调理正常。”
    “嘶~”那姑娘再次发出惊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不远处桌上包装一点蓝的瓶瓶罐罐，没有发现同伴不知不觉离她远了些。
    *
    吴姑娘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
    看到女儿回来，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回来啦！怎么样？”
    放好帷帽，吴姑娘笑了笑：“好着呢。”
    母亲离近瞅了瞅，“我看没咋变化。”
    “娘，东家说要几天才能有好转呢！”
    “噫！说不准，你这孩子总给别人说好话，遭罪的就是你自己咧！”
    吴姑娘笑了笑，想着的却是今日在店里发生的事情。陈亦芃侃侃而谈的样子闪闪发光，让她不自觉产生了一种崇拜而羡慕的感情——希望也能像她一样自信稳重。
    院子里传来动静，母亲向窗外看过去：“今日是你爹轮值啊，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吴姑娘正在洗菜，闻言抬头，只见吴管事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
    吴管事瞪了吴姑娘一眼，指着她道：“明天你别去那个店了，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吴姑娘动作一滞。
    “好好地怎么说这话？”母亲疑惑。
    “今下午我被老三嘲笑了好一通，人家女儿逛街时候把你认出来了！现在整个吴家大院都知道我有个破了相的女儿！”
    母亲哑然。
    吴管事越想越生气：“当时就不应该答应夫人，让你去那什么破店治，脸先没好，脸皮倒是丢尽了！”
    吴姑娘喉头动了动，声音哽咽：“我还要去。”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吴管事大怒：“我今日特意请了假，专门就是通知你这件事，不是在和你商量！明天不许出门！”
    吴姑娘把菜盆一摔，泪眼模糊的看了过去，语气颤抖：“当初是您说不治，后来治也晚了，治都治不好了！现在又不让我去试，是打算不久还要后悔吗？”
    “你——”吴管事胸膛起伏，胡子乱抖，作势就要抬起手。
    吴姑娘“噗通”跪了下来，“您今天就算打我骂我，我也要说！”
    “女儿从小就听您的话。可当初听您的话，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害您丢脸。现在这情况，要是再不做点啥，女儿嫁不出去，您不是也要丢脸的吗？到时候只怕比现在还要难受。”
    “您总想着自己的面子，可难道最重要的不是女儿的未来？还记得您小时候常对我说，只要女儿开心，您就满足了。可现在，您不是在用您的一己之见，亲手埋葬女儿的幸福吗？”
    吴管事脸色涨红，女儿这番肺腑之言让他愧疚心疼又生气。
    看着父女二人的模样，母亲叹了口气，在吴管事耳边嘀咕了几句。
    他抬眼看向妻子，妻子点头后，吴管事叹了口气：“罢了，女儿长大了，爹也不拦着你了。去吧！”

    第36章 你听过双十一吗
    瑞王身体好后,老王妃每日吃得好，睡得香，没事听听戏，溜溜弯,过得很是安逸。
    平安城当地有种戏曲。不似京腔中正平和,精雕细琢,其音悲壮质朴,腔调掷地有声，给人以酣畅淋漓之感。
    老王妃出身将门,乍一听此等唱法，顿时惊为天人，如痴如醉。如今隔三差五便请戏园子来唱上几场。
    这日听完戏,老王妃侧躺在凉亭下，身前小矮几上摆着盘荔枝。
    “来了这么久，还是不习惯这儿的天气。前儿个还狂风大作,如今要把人晒化。”
    萃影笑道：“玖拾光整理还好这离粤地近了些，您最爱的荔枝倒是方便运来。”
    老王妃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今早时,陈大夫送来了一些东西,要不我现在拿来？”
    “嗯？”老王妃半阖着眼，有些困倦：“她走了也有段时间，如今做什么呢？”
    萃影接过旁边侍女的扇子，半跪着扇风：“听说在南边开了间铺子,如今自己当了东家。”
    老王妃皱眉：“行医卖药的铺子？”
    “是胭脂水粉铺。”萃影轻轻道。
    “她一个大夫,开什么胭脂水粉铺？真是胡闹。”老王妃睁开眼。
    而之后叹了口气：“今早送来的是什么？”
    “他们家铺子的东西。”
    老王妃看着摆的整齐的瓶瓶罐罐，讶然道：“这些都是？”
    萃影递过一个信封：“您看看，这也是今早让人送来的。”
    穿着讲究的妇人接过打开,看了几行后，瞪大了眼睛，险些失态。
    又扫视了几眼，然后她拿起一个瓶口带紫的透明小瓶，随着动作，里面液体摇晃，在阳光下散发出细闪的微光。
    “真是有趣。”老王妃放下手里瓶子，面上已有笑意。
    谁也不知道她是在说瓶子，还是在说送瓶子来的人。
    萃影平静的瞥了一眼：“陈姑娘虽然人在外，却也记得王府的恩情呢。”
    “她对王府有恩才对。”老王妃把信又装回信封里，吩咐道：“把这些放梳妆台上，今晚我要试试。”
    如果真像信中所说，那么陈亦芃送来的这些东西，足以引起所有人疯狂。
    一连几天，老王妃都按照说明来使用，虽然她自己没有看到特别明显的变化，但送来的这些肤感或使用体验方面都要比自己以前用的好太多，索性就这么用了下去。
    直到某天赵琮给她请安时问了句：“母亲最近起色大好，似乎有什么喜事？”
    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东西好像真的有用。
    “也不是什么事，——之前给你看病的陈大夫还记得吗？”
    赵琮一顿，“自然是记得的。”
    “她在南街开了间铺子，如今已当东家了。”老王妃感叹道：“前几日送来了一些店里的护肤品。嗐，我本没想着真有什么效果。可你一说这话，我倒真觉得这丫头有些本事。”
    想起那个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的少女，赵琮肯定了母亲的话：“是挺厉害。”
    老王妃抬眼看他，露出古怪的神色：“没想到你对她评价挺高。”
    赵琮垂眼，看着杯子里面茶叶翻滚：“毕竟她救过儿子的命。”
    老王妃也没多想，母子二人又聊了会别的，赵琮这才离开。
    回到书房，赵琮撤走桌上翻开一半的书，露出其下信纸，上面的内容正是关于近日那家闹得沸沸扬扬的南街胭脂铺。
    与其说是胭脂铺，陈亦芃还是更愿意称其为药妆店。毕竟店里还没有上新彩妆系列，目前还是以护肤养肤为主，要是之后真上彩妆，那也是后话了。
    “东家，吴姑娘来了。”
    陈亦芃合上医书，来到休息区。
    坐在长椅上的粉衣少女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比之前白净了不少的小脸，骨相不差，五官是能看出来清秀。
    她眉眼之间皆是轻松的神色，语气轻快：“陈大夫，今日也麻烦你了。”
    崔莲在旁笑道：“果然气色好了，人也活泼不少。”
    “还不是多亏你们，不然如今我还不知在那个角落哭呢！”吴姑娘打趣。
    离她第一次到店已经过了七日，这七日，她的变化有目共睹。
    “真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都白净了！”中年妇女拽了拽身边汉子的袖子，“昨日二丫说话我还不信，现在是真的服了。”
    汉子一脸不耐烦：“每次进城都过来看，烦不烦，自己个儿看吧，我走了。”
    中年妇女看了看吴姑娘，又看了看自家男人，最终还是追了上去，只是仍频频回头。
    如今吴姑娘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之前祛过痘的位置已经结痂，整个人肤色白净了不少。
    “如今你脸上还偶尔会有新的痘爆发，但此时全脸状态不同，不需用再大面积消炎镇静，只需一支点痘精华即可。”陈亦芃取来一只手指长的白色软管，挤出一点半透明膏体，轻轻涂在新长出的痘痘上面。
    “这款精华药效猛烈，不能全脸使用，但对于新生痘来说效果甚好，明日之后便可消除。”
    “那普通人能用吗？”之前来过店里的的那位小姐提问，旁边的丫鬟脸轻轻拽住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小姐，您小声些。”
    那位小姐却不管不顾，上次与她一同来的姐妹这次不见人影，只有她一人隔三差五便来，也不买其他的，就是过来看吴姑娘，同时亲眼见证了护肤品带来的神奇效果。
    “别拽我。”小姐扯回袖子，又转过头道：“能买吗？多少钱？”
    陈亦芃对这位小姐很有印象，当时因为她和自己打的赌，还被周围的同伴嫌弃了。
    也是个爽快真性情的妹子。
    “自然是可以买，但需再等七日，店铺会上新。”
    那小姐连忙说道：“可我现在就想买。”
    陈亦芃还来不及回答，那小姐扔出自己的荷包，“十两银子，够不够？”
    周围的人“嚯”一声，这小姐出手真是阔绰，随便就是普通人家几个月的生活费!
    有人认了出来：“呀，那不是苏记当铺的千金吗？”
    因着其行业特殊，典当行业在大褚堪称暴利，苏记当铺又在本地颇有名气，这位小姐出手这么阔绰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送上门的钱，哪有拒绝的道理。
    陈亦芃的话被堵了回去。
    “现在新品没到货，确实也没有多余的卖您。可既然得您看中，那就为您破次例。”
    苏小姐眼神亮了起来，陈亦芃说道：“本店七日后活动有二。其一：所有新品接受预定，预定价为原价八折，购满相应档位会有不同赠品，但定金不退。其二：充值储值卡，满十两送张一两代金券，买二十两送两张，以此类推，上不封顶，可与预售叠加使用，但一次购物只能使用一张。”
    陈亦芃一番话把在场众人绕了进去，什么充值啊，预售啊，这也太麻烦了。
    苏小姐不愧是典当行出身，很快反应过来，神色激动：“我先充五十两！”
    虽然大部分人对于活动规则还是一头雾水，但是不妨碍他们跟着别人做出自己的选择，尤其是这人还挺有钱。
    “看起来不错啊，挺划算！”
    “苏小姐都出手了，跟着她就行了，她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十两也太多了......”
    “下次你要买，同样的东西可就不是十两了。”
    “哼！我倒要看看，这么贵的东西有多有效！”
    但凡手头宽裕，有点需求的人，纷纷跟在后面，刚开始只有寥寥几人，可到后面甚至连正在购买别的护肤品的客人听到之后，也纷纷要买。
    崔莲将人们引到柜台，休息区只剩下景娘三人。
    吴姑娘张大嘴巴，她第一次见证了什么叫女人的疯狂，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卖东西还能这么玩，这位陈大夫到底是什么来头，也太厉害了吧！
    要是吴姑娘生在现代，她就能知道这种组合拳经常出现在某些购物平台，尤其是在十一月的某天，不是一座城市一家店的活动，而是全国甚至世界的狂欢。
    吴姑娘问道：“这些人消费满十两之后，会成为店铺会员吗？”
    陈亦芃看着她，道：“店铺会员从来都是一次性购满十两才算。要是他们能一次性花光储值卡里的银子，自然会升级会员，要是不满的话，那算不上。”
    吴姑娘尴尬一笑，内心却只有一个想法，做生意果然是门学问！
    人们对于损失向来比收益更加敏感，尤其对于护肤这种长效性的东西来说。
    他们可能不知道长期坚持护肤会有什么收益，但人们知道，当活动来临时，要是没有把握住，造成的损失一定会比收益来的对心里刺激更大。
    饶是现代人经历过数不胜数的促销手段，但在全网大促时，仍然很难抵挡活动的优惠，更别说大褚百姓了。
    送走吴姑娘，店里的事情交代清楚之后，陈亦芃准备离开。
    穿过拥挤的人群，她的视线聚焦在门口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亦芃面色一变，迎了上去，就要行礼，却被赵琮阻止：“路过而已，不用多礼。”
    她收了动作，心下感叹，瑞王身份尊贵，行走在外，自然是低调些为好，“是我考虑不周，您这边请。”
    赵琮是一个人来，南星也被陈亦芃打发出去办事，其他人又在前院忙。于是两人在待客厅刚一坐下，陈亦芃就察觉到情况有些尴尬。
    将杯子放在他面前，她道：“实在有些仓促，普通茶水，不比王府，您别介意。”
    “无妨，本就是顺路来看看。”赵琮端起一杯茶，神色平静的抿了口。
    陈亦芃悄悄看向瑞王头顶，他束着白玉发冠，一点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心里松了口气，斟酌再三，她道：“要是您不着急走，民女为您诊个脉吧！”
    赵琮拿着杯子的手一顿，另一只手已经伸进袖子里准备拿东西了，最后还是默默伸了出来，“好。”

    第37章 她们打起来啦！
    赵琮一回来就去了书房,崔安已经在等了。
    “殿下。”崔安递过去一封信，“京城来信。”
    他瞥了眼，最后还是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内容正是京城最近的情况。
    “过些日子就是万寿节,前几日我已收到陛下来信。”
    崔安脸色不太好：“要去京城么？”
    皇帝这两年年纪大了,身子骨差了很多,各个皇子之间暗流涌动,身边的党羽纷纷动作不断。
    这次万寿节是皇帝名义上是邀请皇亲贵族前来祝寿，实际也有敲打之意。
    赵琮前几日就收到了皇帝亲笔的邀请,先是祝贺一番病愈，之后邀请他去参加万寿节。
    他无意参与京城斗争，但朝堂之间党派斗争,他必须清楚，如此才能掌握主动权。因此自己在京城也是布置了不少耳目。
    轻轻放下信封，赵琮指尖轻点桌面：“严家那边暂时还没有情况,——西边怎么样了？”
    “那些匈奴人估计是真的被打怕了，听说已经接到消息您回了平安城,却也不敢骚扰边境。”崔安咧开嘴笑了笑。
    赵琮点头：“还是应该盯紧些,这种风格不似平常,我怀疑他们会有大动作。”
    崔安：“有小五在，情况不会太糟。”
    “真正糟糕的时候就晚了。”赵琮盯着他，眼神严肃。
    被这眼神看着，崔安心里发毛,吞了吞口水：“待会我让人去送信。”
    赵琮又做了一些布置,二人交谈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时间也不早了，属下这就去安排。”崔安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赵琮也准备离开，起身之间。
    “啪！”一个精致的木盒不知从哪掉了出来，摔到崔安面前。
    响亮的物体落地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崔安疑惑，起身去拿：“这是什么？”
    赵琮面色僵硬，才想起来一回府就到书房，东西还没来得及放。
    “殿下？”崔安将盒子递了过去，看着包装精美甚至还镶着金丝的木盒，小心翼翼：“这是您掉的东西吗？”
    赵琮面无表情：“知道就放下，你可以走了。”
    崔安委屈，思考刚刚究竟是哪里惹到殿下了。
    明明刚刚都好好的啊，说到他平日最烦心的京城也不见有哪里不开心，怎么掉了个盒子就不高兴了。
    回想起刚刚盒子的样式，崔安咂咂嘴，这盒子怕都是老多钱了，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贵重物什，摔一下怪心疼的。
    不过这就是件小事，很快他就抛在脑后，着手去安排赵琮布置的事情去了。
    而当事人则在书房里，和木盒大眼瞪小眼。
    一想到今天中午的事情赵琮就觉得有些郁闷。挺好的机会，应该把东西送出去的。但是诊完脉，还没和陈姑娘聊一会，那边就似乎又忙了起来。虽然没有人过来打扰，但明显可以听见前厅嘈杂了起来。
    赵琮有些不悦，但他也没发作，更不想在陈亦芃面前表现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店内生意不错，茶都没凉，前厅就又有事情了。虽然陈亦芃明显是控制了自己不去注意，但是一直关注她神态的赵琮怎么能看不出？
    只怪自己赶的时机不凑巧。
    轻轻抚摸着做工精致的盒子，赵琮神情复杂，起身把东西放在了书架显眼处，端详一会，眉眼才舒展开来。
    下次见面一定不能忘了。
    *
    瑞王的到来打了陈亦芃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离开王府还能和他有什么交集。短暂的交谈她并没有多想。只是瑞王走后，冷静下来再去思索，这才发现赵琮话里有漏洞。
    一个王爷为何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顺路能顺到周围都是女装一条街里面，还能准确找到她们家胭脂水粉铺子？
    瑞王醒来之前，陈亦芃只是觉得这位王爷帅气多金又身份尊贵，加之又有一层战神的光环，完完全全是男神的标配，想来应当是杀伐果决，冷酷无情之人。
    因此在对待他时，总是小心谨慎，生怕这位爷一个不高兴，就把她拉出去砍了。
    但后来的接触，让她感觉好像并不是这样子。
    这位瑞王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冷酷无情或者阴晴不定，反倒是感觉有些......呆？
    陈亦芃被自己的想法笑到，连忙摇了摇头，可转念一想，最近发生的事情的确有些奇怪。
    在为他治疗时，瑞王不曾表现过任何的不耐烦，即便是知道自己头发已经被剃了的情况下，也没有去怪罪陈亦芃，反倒是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之后又是陈卓一家，赵琮出乎意料的出面。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帮助，但实际上，他发了话，任文亓便可以扯着大旗去临云抓人，否则无法解释明明之前还需要长时交涉的事情，解决的如此之快，临云城地界抓人，那边当官的连个屁也不敢放。
    还有这次过来，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他只是坐了下便走，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
    虽说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但瑞王在她这里的形象也逐渐立体起来。陈亦芃感叹，其实这位爷也挺平易近人，自己也算得他很多照拂，之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感谢人家。
    送走赵琮，陈亦芃回到了前厅。
    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了出去，前厅人越来越多，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有人拉住了陈亦芃：“诶，姑娘，你知道怎么办卡吗？”
    陈亦芃指了指柜台，那人道了一声谢便赶了过去。
    有办卡的，但也有明显只是过来看热闹的。
    这是什么情况？陈亦芃拉住了崔莲。
    对方一拍脑袋：“东家！吴夫人今天去春风楼大闹了一场，现在半个平安城都知道啦！她把人家花魁的脸都抓花了！”
    陈亦芃一头雾水：“我知道吴夫人是店铺会员，可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与那春风楼八竿子打不着的。”
    崔莲“嗐”了一声：“您有所不知，吴员外和吴夫人闹了好多年啦，整个平安城都知道，吴员外在外面的人是不停的换，吴夫人一直闹，从来都没有闹成过。”
    她靠近了些，揶揄的笑：“这次居然闹到把人家花魁的脸抓花了，听说还是吴员外默许的！”
    陈亦芃眉毛一抬，崔莲继续道：“本来跟我们是没什么关系。但听吴家下人说，是吴夫人的表姐——她男人是当官的。她亲自给吴员外下了通牒，赶紧收心，不然就要吴家好果子吃。”
    “所以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东家啊！”崔莲跺了跺脚：“因为吴夫人给她表姐送了一套咱们家的护肤品，人家才愿意帮这个小忙。警告而已，费多大点事？”
    陈亦芃不太相信。
    但是由于不了解情况，也不好说到底是什么缘故。
    “春风楼那边口风松，说吴员外进来确实来的少了，怕被吴夫人发现，都是偷摸着来，结果今天被抓了个正着。两个女人直接就打起来了！”
    “好家伙，那场面真是，啧啧。”崔莲摇了摇头：“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下吴家彻底在平安城扬名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陈亦芃疑惑地看着她。
    崔莲讪讪道：“听春风楼的丫头说的，诺，就在那办卡呢！”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了一个方向，正是有个穿着绿裙的小丫头在排队，一边排队一边小嘴叭叭不停：“我在春风楼干了很多年啦，啥消息都瞒不过我。
    吴夫人她表姐夫就是临安县令，就在咱隔壁啦。听说本来瞧不上吴夫人这个亲戚，后来还是送了这家店的护肤品，才让人家重新愿意结交。”
    小丫头环顾四周，碰上和她对上眼神的陈亦芃，习惯性的扬起笑脸，有些得意，继续对周围的人说道：“所以我才着急来呀，要是我们楼里的小姐妹把这家店包了怎么办，到时候有钱都没地买去！”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都不怕把这消息宣扬出去，锦羽姑娘会打你？”
    锦羽便是那个花魁。
    绿裙姑娘咯咯笑道：“帮她扬名整个平安城，又怎么会打我呢？”
    好么，这分明就是和锦羽有过节的。
    人们也不再问，继续听着八卦。
    周围的姑娘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的盯着绿裙少女，而她似乎也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样子。
    “这吴夫人许久没来闹，今日一见，当真判若两人，还记得几个月前她来时，当真是又哭又闹，宛如泼妇骂街，脸上两团红简直丑到极致。”绿裙姑娘先是哈哈一笑。
    之后，她吞了吞口水，神情有些垂涎：“可这次来时，真的是认不出啦！我还以为吴员外新招了一房小妾呢！那皮肤真是细腻柔滑，啧啧，吹弹可破不过如此。难以相信她就是几个月前那个半老徐娘！”
    大家都发出“哇”的一声，很多人表示不可置信。
    绿裙姑娘嗤笑一声：“爱信不信，最好全别信，让我独自变美。”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不干，虽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

    第38章 这可是瑞王关注的人
    吴员外的风流众所皆知,也是家底厚，身边的人就没断过。每日从外忙完之后，基本脚不沾地，直接就拐进春风楼,偶尔有一两次和吴夫人一同吃饭,那对于以前的她来说,便是天大的喜事。
    而如今,看着畏畏缩缩又肥胖油腻的中年人，吴夫人只觉荒谬,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东西。
    理了理鬓发，吴夫人冷笑：“吴大柱,你最好赶紧回家，不然今日这事没完。”
    吴员外脸色一僵，神色愤愤,但又不敢表现太过明显：“夫人，你我夫妻二人,至于如此么？”
    “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可这几十年来你可有尊重过我？你可知街头巷尾,人们都如何议论与我？”吴夫人眼角下垂，笑容凄凉：“吴大柱啊，你求娶我时如何对我爹爹说的，如今自己又做了什么蠢事,你可真正反思过？”
    吴夫人原本底子就不差,端庄温婉的样貌年轻时也不乏追求者，可当时就是猪油蒙了心，看上吴大柱,虽然人是有本事，但俩人的女儿尚未出阁，他便成日流连花丛，连家也不回。
    如今吴夫人靠着护肤品养回来了状态，脸上白净光滑，皮肤细致，看上去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两人刚成亲时的模样。
    吴大柱喉结滚了滚。
    “吴老爷！”锦羽见状，摸着流血的脸颊，同样双眸含泪，哀哀戚戚：“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又是靠脸吃饭，夫人这样对我，以后我可怎么见人啊！”
    吴大柱抬头看了看锦羽，又看了看吴夫人，神色复杂：“今日之事便算了吧，你如今也出了气，还害得锦羽破了相，给人家赔礼道歉就结了。”
    贵妇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我向妓子道歉？吴大柱，脑子呢？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早就在你闹事的时候败光了，现在还有脸跟我说这事！”吴大柱没压住脾气，还是冲她发了火，一甩袖子，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锦羽扯了扯嘴角，望向吴夫人，敌意满满：“夫人这话说的不对，要不是您总是闹，吴老爷也不会总是来我这里寻求慰藉；要不是您闹，平安城也不会知道您早就成了个被抛弃的半老徐娘——”
    说到一半，锦羽有些接不下去，吴夫人仍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可整个人摆脱了两坨红之后，又白了不少，看起来年轻了非常多，和这四个词是半点搭不上边的。
    顿了顿，锦羽冷哼一声：“女人还是应该安分守己一些，为何要反抗自己的丈夫呢？”
    吴老爷听了这话，一脸赞同：“没错，像以前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
    “吴大柱，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这次临云城来信你也看到，本来想着留点面子，要是你仍收敛，我便不再追究，可你一再犯错——”
    吴员外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打断。
    “和离吧！”衣着考究的夫人一脸倦容，面色有些苍白。
    锦羽听到这话心里一喜，扭头去看吴元外，却见后者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伸手去够吴夫人的衣袖：“纤儿——”
    不怪吴大柱仿佛失了智，他本是平安城一位普通商贩之子，得了平安城商贾大家千金的青睐，把人娶到后更是凭借妻族势力一跃而起，才有了如今的身家，现在妻子要和离，丢人的事情暂且不谈，就说那到手的好处，之后没了妻族助力，他的生意会受到极大影响，自断双臂不过如此。
    最关键的还是妻子当临云城县令夫人的表姐…..虽说只是临城的县令，但毕竟不是白身，他要是发话了，谁都会给几分面子。况且他的产业也有一半是在临云城，这几件事砸下来，他在平安城怕是很难待下去了！
    到这个时候，吴大柱才彻底慌了，一把甩开锦羽的胳膊，追了出去，留下狼狈不堪的春风楼花魁独自含恨，盯着大门神色怨毒。
    临云城。
    接到吴夫人来信的贵妇人叹了口气。
    临云县令凑了过去：“夫人为何叹气？”
    女人道：“我那不争气的表妹终于脱离苦海，我自然是该松口气。”
    “可见你神色似乎并不开心？”临云城县令疑惑道。
    女人蹙眉：“兹事体大，这事一出，也不知道表妹还愿不愿意帮忙牵线。”
    临云县令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记得你这表妹嫁人后，便极少联系了，怎么突然掺和他们的家事？
    就为了送你的那套什么——哦，护肤品？”
    中年男人抬头去看妻子，她近来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肤色白皙有光泽，看着人也精神。但就因为这，突然愿意掺合到别人家里的事情了？
    尤其是现在人家和离，说出去妻子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他有些不悦：“我毕竟是官身，你身为县令夫人，还是应该注意些。”
    女人白了他一眼，只觉自家男人真是蠢：“你这官怎么做的，上次云鹿书院那事还不够长记性吗？”
    临云县令端茶的手一顿，顿时有些心虚。
    “你可知这套护肤品出自哪里？”
    男人神色有些委屈，“这我还真不知。”
    “平安城南街的胭脂铺子。”
    男人更加疑惑：“我也不认识这地呀，到底怎么回事？”
    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家铺子的老板，姓陈。她的叔父正是吴家一名管事，而云鹿书院那个名叫陈天成的学生是她表哥！”
    陈卓在吴员外家当差，被抓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吴夫人，前因后果她都知道，只是不清楚这其中还有贵人相助。而县令夫人听说之后，则是一下就想到了平安县令来抓人的事情，瞬间就明白了。
    县令恍然大悟，茅塞顿开。
    “也就是这位陈姑娘亲自将叔婶一家送入大大牢，王爷也在其中出了力，亲自发话了？”
    夫人点头：“不错。因此，听说这事后，我便想搭上这条线，虽不指望为你挣一个好前程，但也希望瑞王殿下不要迁怒于你。”
    临云县令羞愧的低下了头：“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夫妻二人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可在外人看来，吴夫人就是给临云县令夫人送了一套效果特别好的护肤品，拉近了和自家亲戚之间的关系，然后才引起了这场事件，否则吴夫人之前怎么没闹出这么大动静？
    一时间，店里人潮涌动。
    账房这几日报账时候嘴巴咧的都合不住。
    南星笑嘻嘻：“咱们也算是沾了吴夫人的光，改日定要好好感谢人家呢。”
    她还不知道吴家发生的事情，景娘及一众伙计却是知道的，只见他们神色古怪，相互对视了一眼，南星却没有察觉出诡异的氛围。
    “说起来咱们明日也要正式上新了，不知大伙儿准备的怎么样了？”
    景娘用帕子掩嘴道：“早就备好啦！”
    前几日的时候有了准备，估摸着储值卡的金额，还把近几日的客流量都算了进去，这次东门镖局送的货额外多了些。
    景娘他们昨晚忙到深夜才收拢整齐。
    第二日时，陈亦芃特意起了个大早。
    谁知情况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今个天还没大亮，就有人来排队。”崔莲笑道：“看来最近咱们店是真的打出名气啦！”
    只见队伍里有不少仆从打扮的人，也有很多普通人家的姑娘。
    人们议论纷纷。
    “说了让你早来，起得晚了，现在倒好，排到后面了！”一个姑娘正在埋怨。
    身旁站着的年轻男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连连求饶：“姑奶奶，我特意带了五两银子，您今日看上什么只管买就是，我绝不有二话。”
    那姑娘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陈亦芃看着排着队的人，深感欣慰。
    开门之后，人群涌入。
    店里人声鼎沸。
    “诸位！”景娘站在高处，对着众人道：“今日店铺上新，前些日子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由于咨询人数较多，我们东家特意给诸位另一项福利——凡购满十五两者，额外加赠新品护发精油一瓶。”
    很多人不知道加赠的护发精油有什么功效，但并不妨碍他们知道有赠品是自己占了便宜，而且这家店的产品效果都好到惊人。
    “我先前在他们店买过补水精华，效果真的是牛，比洗完澡的状态还要好！”
    “我也是！前些日子办卡时候都充了十五两，今日不知道能买多少东西，看上了新品，也不知道售价几何？那个吴姑娘的脸你见了吗？变化可真大啊！”
    中年妇女挤过人群，看着店里的人，感叹：“这家店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次她没有和丈夫一起来，而是找了借口自己进城，就是为了一睹今日上新盛况。
    新品专门开设了一个柜台，就在场地中央，用木板搭着一个小堆台，上面用各式浅色系的珠链和绢花装饰，甚至最上方还摆着一个造型精致，雕成六角形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寒气。
    中年妇女大开眼界，看的直咂舌：“乖乖，这一块冰就要几钱银子吧！”
    这次上新系列名为雪晴。
    景娘对其作了全面介绍，包括了洁面乳、精华、眼霜、乳液等，全线一共十款。
    专门针对痘肌，敏感肌。不同程度和类型都有涉及。
    此外，还上了一些零碎的新品，包括祛斑贴，水杨酸等，而且这次上新除却雪晴系列以及几款精华稍微价高些，其余一些都是平价款，考虑得十分全面。
    价格特意用加粗的字写上，后面用朱砂写出折扣价，二者之间的差值让不少人红了眼。

    第39章 能不能攀上陈姑娘
    近日来凝露阁生意清淡不少,掌柜愁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街角那家铺子开了以后，咱们店的生意收到了不小的影响，好几位小姐都不怎么来了。”伙计一甩手里的抹布，望着店里零散的客人,失落道。
    掌柜瞥了他一眼,“索性今日店里人少,你去那边看看情况。”
    伙计心里一喜,想着有时间偷懒，嘴里连忙应答：“诶,我这就去收拾。”
    刚一走近那家店，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只见人群队伍有两列，都排到了门外,店铺内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伙计在那边工作的时间久，开业时便在了，凝露阁那般大的铺子,刚开业时，也没有这番繁忙的景象。
    如今已到六月,天气炎热,太阳晒得人头昏脑胀。
    饶是如此,店铺外的仆从姑娘们也没有不耐烦的模样，反倒一脸兴奋排在队伍后面。
    伙计观察人群，发现他们手里不少都拿了印着图案的小团扇，花样与店招牌的标志是一样的——想来应该是店铺发放。
    伙计排了一会儿,队伍艰难地向前行进着。
    不一会儿,有人端出来了饮品，杯子并不精致，容量也不大,但是触手生凉，杯壁上都凝结着水珠。
    竟然是冰过的！
    伙计瞪大了眼睛，与他一样震惊的人不在少数。
    要知道，如今的节气，冰的价格非常昂贵，砖头大小一块便要三钱银子左右。更别说将冰用来做饮品了，简直就是浪费！
    压住内心的艳羡，伙计吞了吞口水。
    送来的饮品是酸梅汤，一杯下肚，酸酸甜甜，由内到外冰凉清透，口舌生津，迅速缓解了内心的燥热。
    不少人都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大热天来杯冰饮真是舒坦！
    铺子南边是家成衣铺，很多顾客在选购——想来也是多亏了这家胭脂店的客流量。
    “之前我进来的时候可没有发现那家成衣店生意有这么好”伙计嘟囔。
    铺子北面尚未出租，支了块面积不小的凉棚，凉棚下还有一些椅子，有人坐在那里聊天。
    没过多久，又有人出来给新排队的人发放了宣传册，上面的罗列着各种产品介绍，图案精致细腻，线条流畅吸睛。
    一切都看出来店铺真的是用心的去提升服务品质。
    轮到他进去的时候，顿时感到温度骤降，凉爽舒适，和外面真是天差地别。再仔细看，中间的展台上正放着一块冰，下面还展列着不少瓶瓶罐罐。
    他这个队伍通往的是休息区，尽头有个胸带绢花的女人在做咨询。语速很快，他离的远，听不太清，但每次和一个人聊完之后，对方总会一脸欣喜地去柜台旁边领张小票，绕一圈出门去另一队排着。
    原来这是咨询区，伙计有些懊恼，自己又不是真的来买东西的，没必要排这个队，白白浪费了时间。
    随机他离开队伍，自己乱转。
    整个店铺装修偏浅色系，尤其是本次上新的系列，多为透明的包装。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材质，只觉好看，对比着手里宣传单上的图样一个个找过去，眼里惊艳之色从未消失。
    一个大男人都如此，更别提女人们了。
    伙计看到有些女人挤的鬓发凌乱，额上鼻尖都冒了汗珠，却还是精神奕奕，眼神闪亮，感到有些心慌。
    店里的不同的产品都贴着不同标签，上面标有原价以及今日折扣价。有的差价甚至达到了一两银子！伙计不由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促销手段，便宜太多了吧！
    关键是他自己都心动了！
    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伙计一路转悠着。抬眼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孔，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她身边那个语速很快的丫头开口，伙计这才突然想起来，他是见过这个少女的，不久之前她们还来凝露阁买过东西！
    好哇！人家都欺负到自家的头上来了！
    伙计脸色大变，内心有些愤怒，就说上次来时，这对主仆并不是特别感兴趣的样子，买的东西却不少，原来是打探消息来了！
    没心情闲逛的伙计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之后报给了掌柜。
    “什么？你是说开业之前。这个女人来店里逛过？”
    “是的，看她的样子身份还不低，很有可能是他们家开的铺子。”
    “不排除这种可能。”掌柜思索一番，提笔拿来张纸。
    “你去请烟雨楼的掌柜，再将这封信送到夏花阁。”
    陈亦芃自然不知道有人已经开始行动，更不清楚的是，几位掌柜上一次聚在一起的时候，南街那家胭脂水粉铺子空了出来。
    她正在应对来自临云城的贵客。
    贵宾室内。
    一位穿着淡黄色长裙的女子以及吴夫人，陈亦芃三人在一起聊天。
    “纤儿与我说起的时候，我便觉着，如此魄力一定不是常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鹅黄色衣裙的贵妇人用手帕捂着嘴，眉眼弯弯。
    正是吴夫人的表姐，临云县令夫人——杨棠。
    上次的事情没过几天，吴夫人便邀请了她来临云城做客，得知今日店铺上新，她特意调整了时间，提早来了。
    之前不是没有参加过某些店铺的活动，甚至她自己每个月也会给自己的脸砸很多银子。可看到今日的情况，还是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陈姑娘真是店铺生意好呀！”杨棠真心夸赞道。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很难将她与一家店铺的东家联系起来。因为她看上去如此年轻。长相出众，眉眼间透露稳重自信的神态，丝毫没有露怯，也不见虚假的清高，让人见着舒服自然。
    可仅是如此也不至于引起瑞王的注意啊！也不知别处有何特殊，贵人会对她另眼相看见。
    杨棠面色不显，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您过誉了。”
    陈亦芃对面坐着的是神情略显憔悴的吴夫人，她笑道：“表姐听到今日店内上新，非要拉我来看一看呢！”
    看着眼前的两位夫人，陈亦芃唤来崔莲耳语一番。
    “今日赶上好时候，亦芃特意为二位留了新品，也省的去排队。”
    吴夫人神情有些憔悴，可听到这话，眉眼间郁色却消失了，弯起唇角：“辛苦陈姑娘了。”
    “您说的哪里的话，实在是太客气了。”
    几人一边寒暄着，崔莲送来了很多瓶瓶罐罐。
    杨棠眉头一跳，看着眼前数量不少的东西，以及会员价和活动价的对比，只觉得这个姓陈的姑娘真是会来事。
    她此次来这里的目的，一是为了拉近吴夫人的距离，但主要还是想要来探一探这位很可能帮助他们搭上瑞王这条线的陈姑娘，究竟有何特殊，好对症下药，攀上这条线。
    “我表姐夫是临云县令，陈姑娘应该听说过。”吴夫人向陈亦芃打着眼色。
    后者恍然。
    当时陈天成就是在这位临云县令的手下被抓了，而对方半句话也没多说。
    陈亦芃道谢：“多亏了县令大人，才得以让上次那件案子顺利的结束。”
    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女人神色一滞，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此刻有些犹豫，陈亦芃到底知不知道上次那事是瑞王提点过的？怎么还感谢自己丈夫呢？要不是看表情不像作假，她甚至都要怀疑陈亦芃是故意阴阳怪气的了！
    本来还想再试探的心思歇了下来。罢了，反正她不急着走，再找机会来试也是可以的。
    时间不早，两位夫人来的时候，店里人流量仍然不少，柜台排着长长的队，众人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着的是挑选好的护肤品。
    结完账，店铺会给一张购买凭证，上面有日期等信息，背面画着非常漂亮的标志。
    同时，这些护肤品会用精美的盒子包装起来，装在淡蓝色的硬纸袋里，纸袋的提手是淡淡的乳白色丝绢，十分精致。
    杨棠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感觉，只是觉得店铺包装很讲究。
    如果她知道现代的常用词汇的话，那么这种包装给人的感觉叫做高级感。
    简单的转完之后，吴夫人二人提着满满的收获离开。陈亦芃则继续回到店里帮忙照顾生意，同时在思索增加人手的事情。
    今日的活动四位姑娘忙得脚不沾地，但很多事情还是无法兼顾，南星被拉过来帮忙，自己也在店里，但总是觉得力不从心。
    思索之间，店里又迎来了一波小高峰，陈亦芃不得不继续帮忙。
    *
    严崇金用玉刀轻轻划开信封纸。
    在烛光下细细阅读了内容，他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之后对照着账本，在纸上写写画画，没过一会，望着凌乱的稿纸，严崇金陷入沉默。
    京城如今暗潮涌动，各方势力你来我往。
    虽然严太傅已辞了官职，但毕竟入朝几十年，派系盘根错节，想要完全摆脱谈何容易？
    加上近期圣上旧事重提，十年前的事情被翻出来，还是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严家的生意。
    多地已经开始出现一些联合打压行为，这些店铺来势汹汹，不计损失，就是要扒下严家一层皮来，明显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严崇金皱眉，又想起刚刚那封信，轻叹一声：“还是要亲自去一趟平安城才是。”

    第40章 凝露阁的行动
    绿云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回到春风楼,莺莺燕燕围了上来。
    “绿云姑娘，今日有何收获呀？”一个身穿红色纱衣的女子调笑道。
    绿云嘿嘿一笑：“今儿个南街那家胭脂铺子又做活动呢，我抢了不少回来。”
    “你居然能抢到？”
    绿云挺起了胸膛，“那可不,上次在他们家店办会员卡的时候,我可是充了不少。”
    姑娘们眼睛放光,“听说那家店的东西很好用,对吗？”
    绿云神秘的笑了笑，“好姐姐们,你们尽管去试，怎么还来问我？”
    姑娘们露出勉强的微笑。你可是亲女儿，随便办张卡冲个几十两,妈妈也不会说什么。而她们只能买得起平价款，自然是不敢比的。
    正在这时，二楼下来一个身穿粉色纱衣的女子。
    姑娘们的笑声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锦羽姑娘吗？你的脸好了？”绿云坐在桌子上，咯咯笑道。
    锦羽戴着面纱,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其他姑娘不敢说话。
    绿云是这春风楼老板的女儿,而锦羽又是头牌,俩人谁都不敢惹，也不能帮。
    锦羽没有理他，径直走了门出去。
    绿云在身后狠狠地啐了一口。
    披着浅色披风，用兜帽将自己的容貌遮住。
    锦羽进了凝露阁,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几个中年男人围坐一团,正在吃酒。带头的那位呵呵一笑，“锦羽姑娘来了，快坐。”
    锦羽放下兜帽,眼神柔软：“接到掌柜的消息，特意请了请了今日的假，赶了过来。”
    “锦羽姑娘神通广大，在座诸位还有事相求。”
    锦羽受宠若惊，“此话怎讲？”
    “想必你也知道南街那家新开的胭脂铺子，他们家店的会员吴夫人，前些日子还去春风楼那边闹了。”
    锦羽想起来是哪家店后，脸色变得差了起来。
    “你也知道，都是胭脂水粉铺子，我们可是竞争关系。他们还抢了我们的生意。因此想请姑娘从旁协助。”
    锦羽有些不理解：“此话怎讲？”
    “锦羽姑娘可将这些新品带回去给小姐妹使用，我们不收银子，效果好了，尽管问我们要。”凝露阁掌柜讲一个托盘推了过去，上面摆了不少东西，价值不菲，一时间锦羽有些移不开眼神。
    “姑娘人脉广些，大可尽自己所能，想办法去捧我们而去贬低对手。您的入幕之宾在平安城也多为有头有脸之人。”掌柜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中也不乏官绅。还请您想法子推一推我们几家的物什，之后必有重谢。”
    凝露阁掌柜掏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这算是提前给姑娘支付的一些报酬。”
    锦羽第二日才从凝露阁离开。
    她走后，烟雨楼掌柜一脸餍足：“你该不会就靠这个小妮子去绊倒那家胭脂铺子吧？”
    李掌柜道：“自然是不可能。谁会指望这么个玩意真的能掰倒一家铺子呢？”
    “况且你也知道，几家店铺间不存在特别大竞争。他们的护肤品不会影响我们东西的使用。论起来，我们应当找的是合作，而非竞争对手。”
    “那你还让锦羽去抹黑他们？”
    凝露阁掌柜一脸严肃：“我调查过这家店铺的东家，你可知她是何人？”
    烟雨楼掌柜摇摇头。
    “她便是前些日子炒得沸沸扬扬的胶囊提供者。灵春堂生发水也是她的手笔。”
    “什么？”对面的人面色大变。
    “她拿出的那个标志你不觉得眼熟吗？胶囊的包装以及生发水的包装上，分明就是一样的标志。”
    烟雨楼掌柜面色骇然，突然想起来这个标志觉得有些眼熟，分明就是一模一样！而此人也从未特意遮掩，分明就是要让人认出它们是一家。
    这家店的背景应当是了不得的。
    凝露阁掌柜笑了笑：“我们是不缺对手，可这家店真实情况，需要锦羽姑娘帮我们试探试探。况且，承了我们的情，你还怕春风楼花魁摆脱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
    能联合最好联合。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了解一下对方的底线。无论是竞争还是合作，都需要看清情况再做打算。
    损失一个小小的花魁根本不算什么。
    况且，一点小小的代价，让这个愚蠢的女人乖乖听话也不算什么损失。
    回到春风楼。
    锦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一大包瓶瓶罐罐。
    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妆粉、花钿、骡子黛…..曾经让她眼红不已的，花费几个月时间也买不起的东西一应俱全。
    想到吴夫人，以及这家帮了吴夫人的店铺。
    锦羽冷笑一声。
    春风楼在平安城非常受欢迎，可以说是不少人的应酬首选地，他们最爱的便是这温香软玉，醉生梦死。
    最近一段时间，凡是来到春风楼的人都发现了这里姑娘们的变化：皮肤白质细腻了，气色也好了，起来连妆容都精致了不少。
    有人问到时她们便说：“因为用到了适合自己的护肤品呀！”
    有些人则会特意提到南街几家胭脂水粉铺子，凝露阁的眉黛，烟雨楼的妆粉，夏花阁的口脂才是最好用的，与那些护肤品没有半分钱关系，纯粹是化妆画的好。
    不仅如此，这些姑娘最近像是变了性子，往日里哪个姑娘不是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把男人留在春风楼。现在倒好，有姑娘已经开始建议这些男人们回家给妻妾带点胭脂水粉，还美其名曰体贴客人，收到礼物的女人总不会那么容易生气，自己耳根也清净不是？
    消息传到绿云耳朵里，气的耳朵冒烟。她将来可是要继承春风楼的，现在还没怎么样，锦羽这个贱蹄子就已经开始暗戳戳鼓动客人了。没有家里黄脸婆的对比，他们的生意可是会受到影响！
    她是春风楼的金饽饽，可不是她绿云的大宝贝！这两天绿云的脸色差到极点，就差没指着鼻子骂她是不是收了凝露阁的钱？
    对于跳脚的小丫头，锦羽没有分出太多的注意，最近她都神秘神秘的。
    直到三天后，事隔一月，春风楼花魁再次登台演出。
    飘飘散散的花瓣落下，锦羽身着一身红衣甩袖而上，身姿优美轻盈。细眉微挑，斜飞入鬓，额间一抹浓花钿艳，眼尾坠着桃花，鼻尖眼下发红微醺，朱唇丰润柔软。整体妆容楚楚可怜，却又带着一丝魅惑，眼神欲拒还迎，仿佛带了钩子，勾的在场众人心神摇曳。

    第41章 不就是化妆么
    锦羽又在平安城火了一把。
    前几日在春风楼的表演,花魁装扮宛若花妖转世。在场众人，无论男女，都被迷了个神魂颠倒。
    男人们拜倒在她的魅惑之中无法自拔，女人们则痴痴的望着那艳丽妆容,心神摇曳。
    不仅如此,之后的两次表演她又更换了不同的造型,个人风格明显,大胆却又不失风雅。不得不说，能成为春风楼的顶梁柱,锦羽无论是长相身段，还是才艺技能方面都是有些本事的。
    春风楼的姑娘们率先效仿，有人给眼尾点了桃花,有人扫出眼下鼻尖的微醺感，还有人模仿那精致的眉形。但总感觉效果差了些。
    后来，锦羽身旁的丫头透露,自家主子用的正是在最近南街几家胭脂铺子上的新款，比普通的版本更加好用。
    不少姑娘纷纷下手。
    平安城就那么大点,这些个姑娘又不遮掩,很快,这些新奇又引人注目的妆容开始引起越来越多的人模仿。
    一开始大家还比较低调，顾及着锦羽在春风楼的身份，总觉得不太光彩。但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将不同的元素融入到自己的妆容里面，艳丽的感觉被冲淡很多,反倒演变出了不同的风格,这类妆容开始迅速风靡整个平安城。
    姑娘们眉间点着抹红，眼尾坠着泪痣。又是热情似火的季节，更显得人妩媚多情,热情奔放。
    这类妆容以眼尾，眉间抑或是眼下整片的微醺为特点，故又被姑娘们称作“醺妆”。锦羽这个名字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有人见到自家夫人化妆之后惊艳万分，夫妻之间感情都好了很多。
    当然，也不乏有那偏要去春风楼一睹锦羽姑娘原作风采的浪荡子。
    名人效应总是最好的宣传。
    凝露阁的伙计望着客人们感叹道：“掌柜，咱们店最近客似云来啊。”
    掌柜勉强笑了笑，锦羽这女人手段倒是不差，确实会办事。最近店里销量好看很多，连带着他在和东家汇报时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可南街那家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往常是什么流量，如今依旧没有减少。
    掌柜心里很是复杂。
    一来证明了女人们在护肤方面的需求是大于妆画的，二来清晰的认知也削减了他和对方谈判的资本——他们店的生意会受到对方的影响，而对方却不必依靠他们，和谁合作都是一样。
    这次的试探也让他看清，不同于之前的对手，这次两家明明没有重合卖品，却能够对他们造成不小的威胁，宛若对准他们蓄势待发的弓箭。
    要想摆脱尴尬的局面，而今之计，要么把弓箭的主人变成自己人，要么就得把弓箭主人干掉。
    这天。
    “什么？此话当真？”掌柜一脸惊讶。
    伙计则是哭丧着脸说：“千真万确，那姑娘就在咱们店门口呢。”
    掌柜急忙出去，看到来人心里便是“咯噔”一声。
    这位千金和苏记当铺的苏小姐交往甚密，家世相当，前几日正是他亲自接待的。
    她正一脸怒气的坐在椅子上，上面的茶水一点没动。
    掌柜露出个谄媚的笑容：“林小姐近来可好？”
    “不好。前些日子刚刚养好的脸，一用你们家东西，第二天就长了几颗面疮，你们店新品实在太过劣质。”
    掌柜心里一沉，面色却不好显露，只是无奈道：“姑娘怎能这样说，凝露阁可是老字号，在平安城十几年，质量还是靠得住。——您是不是用了别的？”
    “老字号出新品，东西一定好用吗？”林小姐嗤笑一声，“看你们店这副样子，想来也是赔不起。但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这铺子我看拆了也罢。”
    掌柜面沉如水。
    两人僵持之时，一个身着轻纱、正在柜台前挑选东西的女人发出了些动静。
    林小姐皱眉，如此打扮看起来不像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但女人没看见，她转过身子，微笑道：“姑娘用的是新上的胭脂吧？”
    “是又如何？”本不想给这种人好脸色，但当那女人一转头，林小姐还是屏住呼吸。不怪她如此，正是这女人实在有些太过艳丽，妆容精致，眉眼出挑，画的正是最近流行的“醺妆”，但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更自然出众，宛若天生。
    看着她眼波流转，来找事的林小姐心里砰砰直跳，这女人未免有些太过好看。
    “你是何人？”
    掌柜适时出声：“这位是锦羽姑娘。”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女人总比别人画的好看些。
    锦羽淡淡一笑，“小姐是否是用了南街角那家的护肤品才导致现在的问题呢？”
    林小姐脸色一变。
    *
    由于大家最近对于妆容需求的多样化，各种皮肤问题开始逐渐浮出水面。对于护肤方面的要求更高，陈亦芃调整了产品结构，更多的偏向于平价补水方面。
    清点完店铺，陈亦芃又翻了翻自己的库存。
    现如今从她这里每天会出去很多货，她自己用小账本都记录起来，每日究竟出了多少东西。看到最近每个月出的货，就知道自己这个月估摸着应该能赚多少。
    钱放在手里始终是死的。究竟如何让钱生钱，做好理财投资，才是更加省心省事的方法。
    这一点上，严家做的很是出众。
    他们最出名的是宝药林，但药铺的房子、地皮都是自己出资。不仅如此，人家还拥有大批的中药田以及专业大夫，甚至还有涉足医学教育领域。
    而这一切投资最终都以相等的方式回报。
    陈亦芃羡慕，但她自知能力有限，又是孤身一人，做不到严家程度。
    她曾听严崇木说过。祖父为当朝太傅，父亲曾任大理寺少卿。如今的成就，与几代人的努力都是分不开的。
    罢了罢了，还是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事业稳定的话，也许会开一个小诊所，每日里遛狗逗猫，养些花鸟虫鱼。没事了给邻里街坊看一看病，日子过的也悠闲自在。
    当景娘告诉她近期坊间流传的关于店铺不好的言论时，陈亦芃还在考虑自己将来退休的事情。
    听完她皱起眉头，“我们的效果并不差，毕竟是流言，应该很快消散才是。”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说我们有问题，而是很多人。”景娘面色极差。
    “消息最先是从哪里传来的？”
    “春风楼。”
    陈亦芃皱眉。自己似乎并无得罪那些姑娘。
    “锦羽姑娘点名道姓的，说咱们家东西有问题。——本来没事，但前些日子她靠那几个妆面出名，如今大伙正耳熟着呢！纵然咱们有客人作澄清，但没有谁的名气大过这位花魁呀！”景娘冷笑一声，语含讽刺。
    陈亦芃问：“是我们的东西她用着不合适？”
    “并非如此！这姑娘的皮肤好着呢，也从未来过我们店。”
    陈亦芃想到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吴夫人和她掐架的时候，心想这位姑娘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迁怒到店铺吧？
    结果还真是。
    锦羽没有背景去和吴夫人斗，但自认为对于一家小小的胭脂铺子，她还是有点手段的，况且背后还有几位掌柜撑腰，又不是害人命的东西，传出去点流言不算什么。
    没错，坊间那些传言都是她和姑娘们放出去的。最近天热，很多姑娘们皮肤上的小问题也都被她推卸给那边，说她迁怒于人也好，说她无奈之举也罢，吴夫人差点儿让她破了相，怎么还就不能发泄下了？
    .
    早晨去了凝露阁的林小姐，下午来到了陈亦芃店里。
    “这几日用了你家护肤品，觉得面上发痒，今早一看就冒了几个面疮。”
    景娘看去，只见那位姑娘被妆粉厚敷着的皮肤下面确实有几个小鼓包。
    “我之前去凝露阁问过了。并不是他们的问题，别人用着似乎也没有出现什么，但就是我用着长了几个。”
    陈亦芃一看，心下了然：“姑娘，可是最近用过多次数的妆粉？”
    林小姐点头：“大家都这样的。”
    陈亦芃道：“有些人皮肤比较敏感。您这几天可以先暂时停用，或是使用一些去祛痘精华，把皮肤调养过来，将面疮去除之后再使用，效果也是事半功倍的。”
    那姑娘露出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
    “今日锦羽姑娘讲你们会说这话，我还不信，谁知真的应验了，你们可真是太急切了，而且明明自己的问题，却将责任推卸给人家！”
    陈亦芃声音冷了下来：“夏日炎热的确会发生爆痘的情况，尤其是妆面厚重更易产生。作为卖方，我仅仅给出建议，并无其他目的，还请姑娘慎言。”
    林小姐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推卸责任，以后不来你们家了。”
    说完也没理众人反应，转身就走。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既然这位姑娘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别人再多说也是无益的。
    陈亦芃本只当是个小插曲，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直到之后的几天陆续有姑娘脸上开始爆痘并找上门来，她才发现了严重性。
    细细一问这些人确实有用过店铺内的产品，但同时近期也多化妆。
    陈亦芃又询问了几人的使用习惯，发现并不相同，也都遵循着建议使用，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她对于自家东西成分还是比较明白的，轻易不会出问题。
    想到第一次来的那位姑娘，陈亦芃点了点桌面，会不会是胭脂的问题？附近这几家胭脂店有前科，逼走过这家铺子本身的老板，现如今看她生意好，又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这猜想证据并不充分，但也并不是一点根据也无，她得搞清楚之后才能做决定。
    陈亦芃让南星去购买了那几家新上的胭脂水粉，决定亲自试一试。
    做好妆前保湿，护肤打底，轻上一层妆粉，刷子轻轻扫开。她自身皮肤较好，用不着遮瑕，薄薄一层妆粉便有柔雾妆感，又用胭脂轻拍面颊，上淡淡的腮红，整个面色便轻透健康起来。
    捻着眉黛缓缓动作，描绘眉形，不是时下流行的细长状，而是略有弧度、弯弯的柳叶眉；用更深一些的眉膏细笔蘸取，在眼皮上画出丝滑的弧度；不同颜色的妆粉被她当作眼影修容物尽其用，眉眼深邃，眸光熠熠。
    工具虽然简单，种类勉强够用，最终出来的效果很是不错。最后用口脂点了唇，镜中呈现的与先前大不相同，但细细观察，却好像哪里都没有变化。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清透自然的妆感正是心机“素颜妆。”
    再次出现时，景娘差点没认出来，她屏住呼吸：“姑娘如今——”
    陈亦芃笑：“怎么了？”
    景娘呼了口气：“姑娘如今好看了许多，平日也不见打扮，原以为你不会。谁知技术不比任何人差！不不，应该是姑娘本来就漂亮！”
    化妆这个事情不比护肤，同样的东西每个人凭借技术不同出来的效果也是不同的。陈亦芃做不到顶着厚厚的妆容出门，只是按自己的习惯画了淡妆。
    “姑娘为何突然开始打扮了？”景娘露出揶揄的笑。
    陈亦芃打趣：“夏日炎炎，总不能让每个长痘的姑娘都来找店里吧。我亲自体验，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这几位姑娘面部不适。”
    景娘听明白了言下之意：我怀疑可能是那几家的东西有问题，所以我要用同样的方法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
    陈亦芃这几日总是在店里，有不少老顾客都已经认得她的样子。因此今日刚一出现时，就赚得了不少目光。
    大多数姑娘都是悄悄打量着，没敢上前。
    “啪！”一声响亮的重物坠地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门口站了两个衣着讲究的男子，身材高大，长相俊朗的那个见陈亦芃看过来，迅速躲开目光。

    第42章 严崇金来平安城
    平安城地处京城西南方,传闻很早以前曾为某朝都城，但时间久远，早已不可考究。不过其地理位置确实不错，相邻七城,交通发达,贸易往来频繁。
    不同地域的人们来此发展,文化传统,风俗习惯交流碰撞，诞生了不少成果,饮食、建筑、衣着与京城都有些区别。虽不华丽，却有种别样韵味。
    一路走来，这些与京城不大相同的风俗让严崇金深觉有趣,连途中舟车劳顿也不觉难受了。
    到了王府，见到瑞王，相比于上次,这位王爷清瘦不少，气质却仍是先前那般内敛深沉的样子。
    “严太傅近些日子身体可好？”赵琮寒暄道。
    严崇金笑眯眯：“沾了王爷的光,祖父如今在家修养,身体康健着呢。”
    “听闻平安城自古以来就是风水宝地,人杰地灵，我这一路走来，发觉确与别处不同，别有一番风情,难怪陛下几次召见,您却不愿回京。”
    赵琮抬起眼皮：“地理位置是不错。——前些日子受伤之后身子不爽利，京城是非多，闹的人头疼。”
    瑞王这算对他刚才那番话的解释,严崇金没想过得到回应，如今倒真是有些受宠若惊，想到这位爷刚刚大病初愈，连忙问：“殿下如今身子可好些了？还头疼么？”
    赵琮点头算是回应，然后道：“好多了。”
    “见您状态似乎比上次回京能好些。现如今崇木在府上叨扰，我这弟弟，别的不太行，医术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您大可随意使唤。”严崇金语气热络。
    说完，他去观察赵琮的神色，发现对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这让严崇金感到稀奇。
    赵琮和严家渊源颇深。
    严崇金的祖父——严太傅，当时教导的皇子不止当朝皇帝，后来也有赵琮的父亲，因着和皇帝是亲兄弟，两人便是同一个老师。
    只是后来一个当了皇帝，一个牺牲在沙场，因此瑞王对于严家还算客气。
    因着这层关系，严崇金和赵琮也多次往来，但从来这位殿下都是一丝不苟的样子，哪里见过他走神呢？
    不过持续时间很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严崇金再看去，瑞王恢复了原先模样，似乎刚刚是他产生的错觉。
    又聊了几句，严崇金找准时机，拿出封信递了过去，语气恭敬：“殿下，此为祖父所托，叮嘱定要亲自交到您手里。”
    赵琮接过去，打开就看到一长串名单：“这是？”
    严崇金作了个揖，尽量不带私人感情：“正是三皇子埋在朝中的暗钉。”
    赵琮脸色沉了下来。
    十年前，时任大理寺少卿的严德越，即严崇金的父亲在调查一起谋逆案时意外死亡，由此引发的朝堂巨变，至今知情人想起仍触目惊心。
    虽然那时赵琮年幼，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令人印象深刻。一连三日，皇帝砍了许多官员的脑袋，甚至连太子都深陷泥潭，直接废黜。
    事情发酵了半个月，皇帝放过了一些人，也有不少人被贬——平安城县令任文亓就是那个时候拖家带口过来的，十年再无升迁。
    严德越乃严家嫡长子，他的死亡对于严家来说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在此之后，严崇金兄弟二人，以及之后严家嫡系，纷纷远离朝堂，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等到局势平稳之后，严太傅派人秘密调查此事。
    搜查取证过程极其艰难，耗费的财力物力难以想象，终于在前两年有了重大突破，发现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皇帝最宠爱的贵妃所生之子——三皇子。
    由于不可避免与知情人士接触，三皇子党羽也有所察觉，开始暗地里经营，二者之间你来我往。
    三皇子势大，要想对抗谈何容易，严家无法与之抗衡，只好暗地里拉拢些人脉，却还是被对方发现，一举捅到皇帝那里。
    前些日子严太傅请辞也属实无奈之举。
    因着和瑞王的渊源，严家抱上了这条金大腿。他手握兵权，年轻气盛，又是忠实保皇党，深受皇帝信任。
    尤其是深入接触之后，这位王爷在严太傅嘴里就经常出现，赞不绝口。
    “我们已经收到消息，三皇子会在万寿节有所动作。”严崇金忧心忡忡，“时间不多了。”
    赵琮动作一顿，这与他得到的消息不谋而合。只是看着手里的名单，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他在京城有眼线，但毕竟鞭长莫及，严崇金交与他的这份与他得到的更要详细一些。
    他垂下眼，睫毛挡出一片阴影，“你来平安城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严崇金皱眉：“此次我行踪隐秘，事务打理好的才过来，除了祖父和心腹，并无旁人知晓。”
    如今大褚未立太子，在皇帝有心安排下，各派系之间相互牵制，谁也不曾占据优势。但也只是明面上。暗地里三位皇子早就打的不可开交，你今日杀了我的人，我明日就要拉你们官员下马。
    除过三皇子与严家不睦，且忌惮瑞王，其余两位皇子都恨不得把严家和赵琮拉到自己阵营，一位是皇帝老师，一位是皇帝侄子，这二人无疑都是帮助他们登上皇位的巨大推力。
    但巧的是这两家都是坚定的保皇党——只站皇帝这边。
    因此其实和这几位皇子关系都很一般，几位皇子知道他们走的近，偏偏两家身份都很敏感，一不小心就会被皇帝认为心怀不轨，因此无论是书信往来或者见面都十分谨慎。
    赵琮点点头：“谨慎些最好。”
    二人又聊了一会，说话时，连崔安都被屏退，只因兹事体大，一旦泄露，皇帝怕是明日就要找上门来了。
    “万寿节之前我会回京。”赵琮深思后道，他最终还是打算回京城。
    严崇金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一块大石头，面色也和缓了些。
    他这趟没有白来。
    但也在意料之中，虽然瑞王和皇帝关系一般，但他仍是坚定的保皇党，决不会允许皇帝有个三长两短。
    二人又就具体细节沟通半晌，谈到严崇金什么时候离开，只见他神色轻松，“来平安城，此处大事也解决了，我自己却还有些小事需要处理。”
    “哦？”赵琮疑惑，据他所知，严家在平安城应当没有多少生意值得严崇金亲自处理。
    “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是我们宝药林的供货商恰巧在此，想着去看看。”严崇金一笑：“说起来殿下应该也认得，她正是治好您的那位陈大夫。”
    严崇金发现瑞王有一瞬间的走神，和刚刚的情况很像。
    这次可不是他的错觉。
    难道这位陈姑娘有什么不对？
    严崇金留了个心眼。
    “她是你们的供货商？”
    按下疑惑，他道：“正是，陈大夫的胶囊在京城颇受欢迎，效果也是一等一的好，又听闻平安城上了些新玩意儿，我是打算和她再谈谈的。”
    赵琮食指点了点桌面，似乎在思索。
    严崇金却不敢打断他，虽然他是打算自己待会就去，时间也不充裕。
    过了会，赵琮道：“如今她不在府上，已经搬出去了，在南边开了家铺子。正巧我也有事要找，便与你一同去看看。”
    时间回到现在。
    陈亦芃惊讶的望着来人，高大的男子正是瑞王，另一名男子她却不认识，只见衣着考究，想来也是哪位有背景的公子。
    “殿——”
    不出意料，瑞王又阻止了她行礼，眼神柔和：“这次来的时机凑巧。”
    她刚化了妆，正在众人面前“炫耀”，听到这位殿下的打趣之言——来的巧，碰上你今天化了妆。
    陈亦芃难得在相熟的异性前热了脸。
    他们没有发现，严崇金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二人，内心却已经有了想法。
    将人迎到贵宾室，坐下后，陈亦芃还是感到有些耳热，有些不好意思：“这位是？”
    严崇金正了姿势，微微颔首，眼含笑意：“在下严崇金。”
    陈亦芃恍然：“原来是严家大公子，久仰。”
    “哪里哪里，我久仰陈姑娘才是。”他语气和善，丝毫没有架子，还冲着陈亦芃拱了拱手。
    “没有没有，您客气了。”陈亦芃同样姿态放得很低。
    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好几句。
    看的赵琮直皱眉，“严公子是不是忘记今日来的目的？”
    严崇金收势，轻咳两声：“抱歉，和陈姑娘一见如故，有些忘记了。”
    陈亦芃乐了，这严家公子倒是有趣，能把尬聊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我此行也是为了了解下陈姑娘目前的存货状态，以及和您商量深入合作的事宜。”

    第43章 要去京城发展吗
    陈亦芃知道,严崇金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合作方就特意来到平安城。
    不露痕迹的打量了赵琮一眼，心想怕不是为了这位才来的，顺路来自己这儿。
    “想不到陈姑娘除了胶囊的奇思妙想，还有此等经商天赋。”严崇金赞叹道：“看姑娘店里客人络绎不绝,生意也很是不错。”
    京城胶囊售卖情况自是不必多说,但他没想到这位姑娘开个铺子也能如此火爆,便给予了由衷的夸奖。
    “此次前来,也是为加强合作。陈姑娘的胶囊供不应求，每次宝药林排队的人都不一定能买到,确实有些少了，不知可否愿意将做法售与严家？”
    陈亦芃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她也知道若是条件合适,这无疑是个互惠互利的方法，但事实上却难以完成——她根本没有办法解释胶囊是如何生产加工的。
    见她面露难色，严崇金也不买面勉强：“陈姑娘不必担忧价格,一定会让您满意。”
    关键不是钱的问题。
    陈亦芃思没有太多犹豫：“抱歉，实在是这技术不宜外传。”
    严崇金一愣,他没想到会被拒绝。
    “此等机会,千载难逢。又是你我双赢之势。陈姑娘大可再考虑——”
    陈亦芃还是摇头。
    “或者您可将自己的人搬到京城,我等从京城直接采购便是，每次这样来回，时效性的确差了些。”严崇金语气有所变化，他没想道会吃闭门羹。但这胶囊生意目前已经成了宝药林头号火爆的业务板块,他身为大掌柜怎么能不添一把火？
    赵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暗含警告，语气却依旧淡然：“既然陈姑娘不愿，严公子也无需心急。”
    严崇金被这眼神盯着心里打鼓,正准备开口，却又停下来。
    瑞王开口又算怎么回事？
    先不说有没有人在谈生意的时候作为第三方在一旁，就说他严家的供货商，怎么也轮不到瑞王替她说话才是。况且他只是正常谈判……
    严崇金内心疑惑，同时一个隐秘的想法开始在他内心升腾——这位莫不是对陈姑娘有别的意思？
    瑞王从来洁身自好，没听过身边有什么莺莺燕燕，也是前些年在边关，京城关于他的绯闻少得可怜，要是真如他猜测的那般，那对于这次合作，严崇金便需要改变策略。
    虽然失望，但他也没有放弃：“这些护肤品有何特殊作用？”
    陈亦芃一一为他解解释。
    种类繁多，功效多样的护肤品，很快吸引了勾起了严崇金的兴趣。
    “不知陈姑娘可否愿意在此有所合作？京城只会让你的生意越做越大，严家还可提供一定助力。”严崇金缓缓问道，眼神却悄悄看了看瑞王，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陈亦芃依旧拒绝。
    这让严崇金心里有些不悦以及不解，这么多年，多么难缠的供货商他都碰见过，只有银两敲不开的嘴，没有金钱拉不住的生意。像她这样。油盐不进的确实是第一回！
    关键是瑞王在身边，他有很多手段不能使，心里顿觉有些憋屈，“如此看来我们无法继续谈下去了。”
    严崇金开出的条件很丰厚，陈亦芃也很心动，她也知道大城市机会多些，可是实在情况特殊。其实按照严崇金提出的条件，只要她去了京城，很多问题就能解决，可陈思远还小，京城距离又远，代价着实有些大。
    气氛僵持之时，赵琮突然开口：“我记得你有一幼弟。”
    陈亦芃一愣：“是这样。舍弟年方六岁。”
    男人点头：“到了启蒙的年纪了。”
    严崇金眼神一亮。瑞王这话提醒了他，正是大好的机会！
    于是开口：“在下祖父曾任当朝太傅。且与金山书院山长熟识，恰可为令弟引荐。”
    陈亦芃眉心一跳。
    大褚孩童启蒙早，大多六岁左右。之后在学堂完成几年的学习，达到一定水平便可参加科举考试。
    可偏远地区教育资源匮乏，上学并不容易。
    平安城看起来繁华似锦，但本地甚至都没什么好点的启蒙学堂，年纪大些的学生甚至要去隔壁临云城。
    而金山书院不一样，全国闻名，地位崇高，出过很多大儒，不少学生都入朝为官，相当于现代的水木大学。
    严崇金这话的意思就相当于是在说：我家有人认识水木大学附小的校长，可以让你家孩子免试入学。
    说不心动是假的。
    天子脚下。又是皇城。教育资源和生活资源都是最优渥的。
    陈思远现在就是他的亲弟弟，也是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家人。现在有改变小孩一生的机会，抓住还是放弃，看起来不需要太多的考虑。
    陈亦芃松口：“人情难承，不知严公子要何条件？”
    严崇金表情轻松。
    同时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瑞王正是对这位姑娘有些意思，不然也不至于为她做到如此。
    他不敢狮子大开口，可商人不能做亏本的生意。
    思索片刻，严崇金道：“陈姑娘既然不愿加入，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正好严家打算开展新的版块，便可合作在京城合开新铺子。”
    顿了顿，又道：“况且常驻京城，在与山长相说与时会更方便些。”
    陈亦芃听懂了。
    这话意思是，严家想要合作开另外一家公司，总部放在京城。并且她在京城长住一段时间，有了暂住证，才能给孩子去办理入学。
    陈思远现在年纪小。肯定是不能离人的。但这个机会错过了，等到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有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经历，陈亦芃知道教育不易，本身就是高学历人才的她，更能深刻理解优质教育资源的重要性。
    “那便是我也要去京城？”陈亦芃和严崇金确认。
    他笑眯眯的：“要是陈姑娘肯将方子卖于我，自是不用舟车劳顿。”
    陈亦芃默默叹气，古代行动不便，出趟远门谈何容易？可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让人无法不心动。
    她垂眸，轻轻摩挲着杯沿。
    赵琮不露痕迹的扫了眼纤细葱白的手指，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手指却不自觉动了动。
    他的声音冷静，语气如常：“凡事利弊皆有。京城离此路途遥远，要是去了，一时半会很难回来。”
    陈亦芃皱眉，古代没有水泥柏油路或者小汽车，只能坐着马车颠簸，不知何时才能摇到，很有可能还面临风餐露宿。
    严崇金道：“陈姑娘不必此时就做决定。我过些日子才会回京，在平安城还会待段时间，如果到时您还有想法。可派人去东街悦来客栈找我。”
    “那就有劳严掌柜了。”
    听到改了的称呼，严崇金笑了笑。
    严崇金因为有别的事情先行离去，赵琮却没有走。
    陈亦芃心里疑惑，瑞王难道不应该日理万机吗，怎的有时间在这儿闲聊？又想到上次瑞王顺路来店里的事情。
    她心里泛起古怪的感觉来。
    赵琮一本正经的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这个原本是顺路带给你的，但上次太匆忙忘记了，这次特意带来。”
    他目光移到被磕了一个小角的精致盒子上，有些懊恼。刚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盒子又磕了下，下边的小角已经碎了，只希望里面东西还好着。
    陈亦芃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盒子，就差没有跪下谢恩。
    赵琮既抽空过来转转，又给她送礼物。对她当真是极好的，自己却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来回报，不免有些赧然。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赵琮轻声道：“陈姑娘救了本王的命，怎样感谢都不为过的，大可不必觉得惶恐。”
    陈亦芃一想，说得也没什么问题，于是压下了心中一丝怪异，只当作是病人对医生的谢礼。
    “多谢殿下。”
    赵琮又道：“方才说的金山书院之事，陈姑娘可在考虑考虑。”
    “严家虽目前无人为官，但太傅经营数十年，得他推荐，令弟之后如若走上仕途，也会更加顺利。”
    赵琮没有自己推荐，而是借了严崇金之口。
    如果是赵琮自己说，势必不会让严家和陈亦芃有什么利益交换，可对陈亦芃来说，这是个很大的人情。当时她离开王府，就是不愿再打扰欠人情。要是他说了，会让陈亦芃觉得心里不安。
    倒不如让严家去说，一举两得。
    而且赵琮是存了私心的。
    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到平安。在平安城，他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契机去和陈亦芃打交道。可她要是也去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到时与之接触的机会应该会多些。
    当然，最终决定权还是在陈亦芃自己手上，他也不会逼迫她。
    赵琮看的出，陈亦芃表面上虽对他万分恭敬，刚开始也确实害怕，后来相处一段日子，也一点也不怕了，反倒是浮于面上的恭敬。可内心却并没有诚惶诚恐，与别人见到他时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有时感觉陈亦芃就像个局外人，与这里格格不入。她的思想，她的行为，她的气质，与赵琮之前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虽然她救人、开店、在生活中浮沉，与浮世之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总是能够莫名吸引人的目光。
    他抬头悄悄看了看陈亦芃的神色，只见后者似乎有些走神。
    赵琮时间其实并不宽裕，再待下去也难免被有心人注意。因此他轻轻开口：“陈姑娘要是有什么疑问也可说出来，可为你解答。”
    “多些殿下关心，亦芃一定好好考虑。”陈亦芃由衷感谢道，要不是这位殿下，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接触更好的教育资源。
    学历是资源，人脉是资源，金钱也是资源，资源不是最终追求的目标，但一定是追求目标路上最重要的武器。
    这一点在哪个朝代都适用。
    听到她的自称改了，赵琮抬起眼皮。喉结动了动：“嗯，时间也不早了，就先不打扰陈姑娘。”
    瑞王来她这里两次，但都没有好好招待人家，自己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礼物。
    上次去给王妃拿了一套护肤品，想到瑞王这边还没有，陈亦芃壮着胆子抬起眼，自认为隐蔽的，细细端详了他的面容。
    瑞王皮肤很好，没有什么瑕疵，脸上斑点也很少，呈现健康的小麦色。鼻梁侧一颗淡淡的痣显得他冷漠中透露出一丝多情。
    面对陈亦芃时，赵琮下意识收起冷漠残酷的样子，将自己柔软的一面暴露。
    他面无表情，似乎在认真饮茶，实则动作僵硬，耳尖发红。
    几个呼吸之后，陈亦芃道：“殿下留步，得您如此看重，亦芃怎能辜负您一番好意，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人一走，赵琮才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流动，浑身也放松下来。
    陈亦芃为他取来了一套护肤品，笑了笑，“上次给王妃拿了一套，但您不在。又是许久未见，所以想着，等您来了再亲自送去。这次刚好有机会。小小心意，还请您不要嫌弃。”
    赵琮放下茶杯，双手在袖子下不自觉的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一脸严肃点了点头：“好的。”
    他这幅认真的模样让陈亦芃有些忍俊不禁。
    实在是他的神色有些过分庄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过的是结婚戒指。
    跟崔安在一起的时候，这位瑞王的表现与现在大有不同，也没有如此柔软，可能对于异性，王爷总是更加绅士一些吧。
    她也没多想，送走赵琮之后又回到了休息室。
    同时也在思索着严崇金的提议。

    第44章 赔我们十万两就好
    在锦羽的刻意经营散播之下,这段时间她的名气越来越大。虽然干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但一点不比别人低调，平日没少往那边跑，还聚集了一批拥趸,每当有个新妆容出现,这批人争相效仿,竟隐隐有了代言凝露阁的架势。
    不过目前陈亦芃不太清楚那边情况,还在每日坚持化妆。
    因着她这副样子，景娘几人也都模仿着画。
    有人见到,不由得夸赞凝露阁的东西，已经影响到了同行。
    却不知陈亦芃只是做了个小实验而已。
    结果也不出她预料，三五日的时间,陈亦芃额头上冒了不少闭口。景娘他们却爆了痘。
    气的崔莲直打哆嗦：“什么破玩意，才几天就害我长痘，得用好几天的精华才能消下来。”
    景娘语气很稳：“当初东家提醒了,是你自己要试，现在也怪不得旁人。”
    崔莲重重呼了口气：“害人不浅,害人不浅！”
    不过好歹也确定了,确实不是他们家的问题。
    陈亦芃也能够确凿的告诉来找的客人们,以免他们下次再泼脏水。
    可还没来得及澄清，流言就像是飞了一般，传遍了坊间。
    竟是锦羽姑娘用他们家的东西烂脸了！
    锦羽不是头一回破相，上次她还因为被吴夫人抓破了脸而“名声大噪”,但这次却是将脏水泼向了陈亦芃。
    “好么,先前只是让人来找茬，现如今亲自下场了，真是糟心玩意。”崔莲啐了一口。
    店铺受到不小的影响,来的人少了很多。
    锦羽手段不算高明，先是扩大在平安城女性中的影响力，之后又借此污蔑，将事情捋清楚，饶是好脾气的景娘也不由得暗骂。
    “现如今只是流言，等到他们真正找上门来，那时候东家可就太被动了。”
    怕什么来什么，这天一大早，锦羽就带了一大帮人堵住了门。其中很多都是女人。
    “陈姑娘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说法？”锦羽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为花魁却在外抛头露脸，兴师问罪道：“你们对外吹嘘这些东西如何好用，怎么这么多姐妹用了都有问题了呢？”
    队伍中有不少姑娘附和：“我用了脸上红肿一片，至今未消！”
    “我用长了面疮！”
    “我破了皮！”
    “……”
    来的姑娘多，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周围看热闹的人起哄，加上不时传来的和店员争执声，就像置身菜市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陈亦芃面色难看。
    “你们这些丫头吵个不停，隔老远就听见了。”两位妇人携手进来，其中一位走向陈亦芃，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正是吴夫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锦羽一看到吴夫人下场，情绪激动起来：“你们店东西毁了我的脸，如何让人咽下这口气？！”
    “姑娘不妨摘下帏帽，让人瞧瞧到底有多严重？”吴夫人阴阳怪气，她是不信这人讲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锦羽身子颤抖，半天没有说话。
    “既然没有证据，趁早带人散了，省得丢人现眼。”
    “你！”
    “——谁说没有证据？”
    一个个头不高的姑娘跳了出来，对锦羽道：“姑娘莫怕，咱们是受害者，该是他们问心有愧，没脸见人才对！”
    锦羽肩膀松弛下来：“多谢林小姐为我发声，你说的对，该是他们羞愧才是！”她吐了口气：“劳烦帮我遮挡下。”
    林小姐和其他姑娘驱赶了些周围看热闹的人。
    锦羽这才伸出纤白的手，拿下帏帽，露出了张又红又肿的脸。
    饶是被驱散，但还有那漏网之鱼。凡看到之人无不倒吸一口气，更有那曾经见过花容之男子叫出了声：“鬼啊！”
    锦羽很快又把帽子戴了上去，语气哽咽：“没用你们东西多久，就成了这副样子。”
    陈亦芃也看到了，看的她直皱眉，很像过敏性皮炎发作，但比之更加严重。
    吴夫人和她表姐也不吭声。
    林小姐语气讥讽：“这是证据吧！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亦芃认出了这个姑娘正是前几日过来找茬的那位，也不想与她争执：“能体会锦羽姑娘此刻的心情，但我们家东西并非是导致如此的原因。”
    陈亦芃凑近了些，以便他能看清楚自己脸上的情况。
    林小姐磕磕巴巴，脸色发红：“靠这么近作甚？”
    “为了让姑娘看出我皮肤的情况。”陈亦芃眼神认真。
    林小姐抬头，就看到皮肤细腻白皙的陈亦芃在面前晃悠，基本上没有什么瑕疵。不由大怒，这分明是在炫耀！
    陈亦芃指着额头几个小鼓包：“其实这也是这几日才长出来的。”
    林小姐来不及发作，生生憋了回去，“什么意思？”
    “我近期用的是凝露阁几家胭脂铺子联合出的妆具作妆，才会产生导致这些问题。”陈亦芃撤回了身子：“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几位姑娘近期都是每日化妆才出了事。”
    有几位姑娘露出恍然的表情，“就说前些日子用着怎么没事，近期倒有问题了。”
    有人反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真好骗。”
    “跟着锦羽姑娘这么多年，她何时骗过我们，姑娘们还是擦亮眼睛！”这是一位春风楼的丫头发声。
    人群又开始议论。
    锦羽帏帽下脸色涨红，一口咬死：“分明就是你们家东西出了问题，为何泼脏水给别家？”
    双方都无法证明自己的东西出了问题，气氛一时间僵持下来。
    吴夫人此时开口：“锦羽，带人散了吧，我姐妹二人用了许久都不见问题，定是像陈姑娘所言如此，你再闹也是败坏自己的名声。”
    听出话中隐含的威胁之意，锦羽绿了脸。
    “吴夫人这话说的不太对，怎么的就是我们几家的问题？”一位中年人道。
    陈亦芃抬眼一看，竟是凝露阁的掌柜：“你们怎么过来了？”
    “不过来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泼脏水吗？”凝露阁掌柜露出了个笑容。
    他这几日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陈姑娘做了调查，就是普通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前段日子消失了两个月，搭上了灵春堂的少东家，这才有了后面看似很深不可测背景。只是这段时间，再也没见二人一同出现过，包括这位也再没去过灵春堂。
    怕是已经遭到厌弃。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小心翼翼。
    这家店对于自己影响如此之大，合作始终无法保证利益，不如撕破脸皮，也不需用讲什么合作。
    恰巧又有锦羽这个由头，正好借此占了这家店便是。
    中年男子笑了声，和后面另一位说道：“这开业还没几个月，就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然后他眼神盯着陈亦芃，语气毫不客气：“如今便叫你知道何为尊重前辈。”
    他挥了挥手，几位穿着短打的打手就要进来。但陈亦芃雇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把人堵在门口，两队人马氛围紧张，一触即发。
    杨棠看到这情况，怒极反笑：“没想到平安城一个小小掌柜有这本事，光天化日之下就要砸人店铺！”
    凝露阁掌柜认出了她，拱了拱手：“夫人这话说的不对，我们并非那不讲理之人，也不是为了砸人店铺。纯粹是替锦羽姑娘伸张正义，哪怕是县令大人来了，我们也是占着理儿的。再着说，平安城的事情您怕是没有什么立场来管。”
    杨棠碍着面子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但是起伏的胸口也暴露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陈亦芃深呼吸了几口：“你见我根基不深，便好欺负了？”
    中年男人故作疑惑：“陈老板这话就是空穴来风，分明是你将我们锦羽姑娘的脸毁了，现如今不肯赔偿，我们才找到你们店里来的，这都是正常索赔流程。”
    陈亦芃冷笑：“锦羽和你们签了合约？”
    “自然，我们可是签了的。用了你们家东西，把我们这块活招牌砸了，可不得赔偿嘛。”
    周围有人道：“怪不得！就说锦羽姑娘为何总是推荐他们家东西，原来是签了合约。”
    “这么说她肯定是站在凝露阁这边的！说的话还可信吗？”
    “再不可信也不能拿自己的脸开玩笑，别忘了她可是靠什么吃饭的。”
    掌柜自然知道这样一来自家声誉会受到影响。不过没关系，锦羽的脸已经成了这样，无法履行义务，之后他便会解除合作。至于市面上传的锦羽偏颇他们之言，他也不放在心上，反正过几个月，谁还能记得这件事呢？
    当下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了把柄搞垮这家店，错过这个时机，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要是陈老板赔偿我们八万两，此时就此揭过，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
    “什么？！”崔莲炸了锅：“真敢要啊老匹夫！”
    “陈姑娘身为一楼花魁，现如今丢了饭碗，我们不得赔偿春风楼一些么？少了她，我们又没了活招牌，损失了不少营收，又是一笔银子，还有给锦羽的赔偿金，你说八万两多么？”
    “是不太多。”
    “这样一算，凝露阁和春风楼真是损失大了！”
    “好家伙，该赔就赔吧，这热闹一天没完没了。”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拿不出也没关系，只要将你这店转给我，我也可以替你赔偿春风楼和锦羽姑娘那一部分。”
    “在这等着呢！”吴夫人愤愤不平：“太过分了！你们太过分了！这分明就是欺占别人财产！”
    “只是正常索赔而已，吴夫人不必心焦。”中年男人露出让人不适的笑。
    陈亦芃也气个不轻，面色阴沉，眼神不善。
    “陈老板这样看我也没用，你今儿要是不赔，这店也别想要了。”
    此时，外围围观的人逐渐失去了声音，没了动静。
    中心战场的几人刚开始还未曾察觉，但察觉时，一个穿着华丽的贵妇人已经来到跟前了。
    她身旁那个穿着绿裙的丫鬟厉声道：“大胆！见了王妃还不行礼？！”

    第45章 事情解决啦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噗通”，不知有谁先跪了下来，然后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参见王妃！”
    陈亦芃也很跟着跪了下去。
    萃影冷哼一声。
    王妃坐在了上位，轻轻抬起眼皮,扫了眼下面众人,看见陈亦芃眼神柔和了一瞬：“陈姑娘请起。”
    众人吸气,包括景娘和崔莲心里也开始砰砰直跳。
    听着王妃好像认识他们东家？
    陈亦芃起身,表情柔和：“许久未见，您看起来又年轻了些。”
    王妃一笑：“还是多亏了你送的东西。”
    短短几句话,凝露阁掌柜如坠冰窟。
    听起来他们竟是老相识了！而且王妃还挺喜欢这个丫头！
    锦羽更是眼前一黑，几欲晕倒。
    林小姐牙齿咯咯打颤，身子扑簌簌抖个不停。
    完了,他们竟惹了了不得的人！
    王妃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看你店里人倒是不少，气氛还挺热烈。”
    陈亦芃道：“店里生意好些，人自然就多了。”
    生意好,找事的人自然多了。
    陈亦芃之前送上的东西已经快完了，她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再送,趁着今天天气不是很热,和萃影出来溜达到陈亦芃的铺子。
    谁知碰上了这一出。
    “刚才是你说赔钱的？”王妃对着中年男人道,语气不辨喜怒：“赔几万两？”
    中年男人声音颤抖：“没，您许是听岔了。”
    “听岔了？”
    中年男人僵硬着身子，一时拿捏不准，哼哧哼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行了,说不出便别说了,留着给县令去说吧。”
    王妃挥挥手，“陈姑娘随我来，其余人散了吧。”
    陈亦芃于是在前头引路,景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多谢王妃。”陈亦芃真心实意的道谢。王妃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说话的，自己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最近新上的护肤品给您留了一套，稍后再为您做完整护理流程。”
    王妃满意点头：“有心了。”
    几人刚离开，前厅就像是热油里滴进了水，瞬间炸锅。
    “刚刚那是王妃？！”
    “真的假的？”
    “好年轻！我第一次见她！”
    “听说王妃乃将门之女，今日一见气质果然非凡！”
    杨棠轻抚着自己的胸口，左手却死死捏着吴夫人的手，语气激动：“真是王妃？！”
    吴夫人被她捏的生痛，却也好似感受不到，同样激动：“见不得假，在平安城还没人敢冒充王府的人！”
    二人一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野心——一定要牢牢扒住这条金大腿！
    人声鼎沸，吵得人脑壳疼。
    中年男人跪在那里，嘴里还喃喃道：“您听岔了，没有赔钱，没有赔钱。”
    锦羽扑了上来，捶打着他，帏帽都被扔在一边，嚎啕大哭：“这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没听见刚才王妃说，要找县令大人吗？！”
    “你们乖乖等着吧！已经有人去报案了！”
    “你们事情做得太过火了，现如今遭到报应了。”
    “怎会和妓子同流合污，真是污了自家招牌。”
    人们从来不吝以最坏的态度去对待他人。
    锦羽和掌柜缩在角落，一脸委屈，不敢再大吵大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平凡的丫头会认识这等大人物，关系似乎还不错的样子。
    难道只是因为这护肤品就能征服王妃？可明明不好用啊，她的脸就是用了他们家东西才变成这样的。
    人群议论声还在继续，因为刚才大人物的出场，众人情绪都很是高昂，店内吵闹不停。崔莲不得不让人把看热闹的人驱散，只是这样一来，消息更加迅速的传到了平安城每一个角落。
    王妃光临南街那家店啦！
    不少人挤破脑袋打探到消息：王妃今日中午进了店，还和那姓陈的姑娘关系匪浅的样子，走时买了不少东西，还笑着告别。
    无数人挤进铺子，纷纷想要目睹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够征服皇亲国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和皇家贵族相处甚欢？
    这一打探不得了，年纪小小一个丫头，长得清秀漂亮，但本事可真不小。正是灵春堂胶囊的发明者，也是平安城无数秃头患者们的福气！
    嚯！人家本来就是大夫，买的东西自然会效果不错，护肤品用的人也不少，大多是好评如潮。
    最近冒出来的那些人究竟是得了谁的指使，搞破自己的脸还急着泼脏水？
    有人想到凝露阁和烟雨楼那几位掌柜闹的一出，心里有了想法，更是觉得商人心思肮脏。
    任县令很快将人抓走，事情也最后水落石出。
    正是那几位掌柜勾结，连同锦羽一起演了今日这么一出。几人罔顾大褚律法，纠结闲杂人等，蓄意在城中闹事，且涉及金额巨大，免不了皮肉之苦与牢狱之灾。
    “那锦羽呢？她岂不是帮凶？”
    “唉——她并不清楚是这几家妆具的问题，还真以为别人拿给她的护肤品是有问题的，这才找上了门，她也被蒙在鼓里啊！”
    “嗐，都是什么事！”
    无论人群如何议论，陈亦芃的店算是彻底打出了名声。
    没看连王妃都买他们家东西了，还能有问题？那效果肯定杠杠的！
    也有人怀疑，究竟是不是陈亦芃故意设计演的一出戏，不然这也太巧了！
    随即这人就被喷：你试试让王妃配合你演一场戏，能配合我就倒立吃屎！
    异议者很快不再出声，也没有人真的做出倒立这种事来。
    陈亦芃店里销量猛增！
    与之相反的是凝露阁几家门可罗雀。
    笑话，一个王妃买，一个妓子买，这几家还调查出让人脸泛红过敏的成分，正常人会选择哪家？
    锦羽又一次伴随着凝露阁事件，彻底让每一位平安城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
    绿云一脸惊讶，连连赞叹：“锦羽姐姐的花名传遍了整个平安城，打破了娘亲之前的记录，整个春风楼都该为你鼓掌才对！”
    说完，自己“啪啪”开始鼓起掌来，人群中有的姐妹也是一脸揶揄，带有讽刺意味的拍了拍。
    “绿云！如今我坏了名声，是整个春风楼的损失！你不仅没有同情，反倒在这里冷嘲热讽，寒了多少姐妹的心！”锦羽戴着面纱，眼神仿佛要吃了她。
    绿云冷哼一声：“当初你害死雨儿之时，怎么没见你手下留情？真当我不在便可为所欲为了？这春风楼可还是我的地盘！”她古怪的笑了声：“难道你不好奇为何娘亲这次没有出面？”
    锦羽睁大了眼睛，一个糟糕的念头在她心里浮现：“不！你们不可能放弃我！我可是花魁！”
    绿云笑了笑：“春风楼只有一位继承人，可能却能培养无数的花魁，懂了吗？狗儿？”
    锦羽在还是叫花子的时候便是叫这个名字，如今被绿云一提，陈年旧事纷至沓来，她面目狰狞，大叫道：“绿云！贱人！”然后就要冲上来，却被几个龟公死死按住。
    绿云扯了扯嘴角：“关到柴房，反正这张脸是毁了，再哭也是没有人心疼的。”她摸了摸锦羽的下巴，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此美丽，可惜了。”
    说完，狠狠甩了她的下巴，然后用手绢擦了擦，扔到锦羽脸上，大笑着扬长而去。一边走一边哼道：“桃花吹尽，佳人何在，门掩残红。”
    身后的姐妹不自觉纷纷打了个冷颤。
    锦羽消失的事情隔了几天才传到陈亦芃耳朵里。
    她不知道这位名噪一时的花魁究竟得了个什么下场，只道可惜了。
    “怎么？在想那个女人？”王妃敷着面膜，吐字有些不清晰，却还是能听出来是什么问题。
    “只是觉得略有些可惜，她那脸我也是能治好的。许是春风楼见她的样子以为治不好了，雪藏起来了罢。”
    “嘶——”王妃那天也是见了锦羽的脸，说状态不好都是轻了，根本就已经见不得人。这种情况陈亦芃都说能治好，饶是知道她的本事，却还是被震惊：“陈大夫医术出神入化，比令尊出众太多。”
    陈亦芃笑着接下话茬，没敢深入这个话题。
    敷完面膜，王妃心情很是不错，“听说你之前和严家那小子合作卖了别的物什？——是叫胶囊吧，我前几日也服用了，效果很不错。”
    陈亦芃谦虚道：“大夫医术更是功不可没。”
    王妃一笑，然后皱起眉头：“不过我也听说，这几次生意都不是很顺利，还好每次都有惊无险，——但也不能指望运气帮你一辈子。”
    陈亦芃称是。
    “先前顾念着大局以及琮儿身体情况，此事被压了下来。但看你这情况，不给这些宵小一些震慑，怕是没完没了了。”
    她唤来萃影耳语片刻，后者听到言语后，眼神盯着陈亦芃，有些奇怪。
    陈亦芃被这眼神看的一怔，直觉哪里不对。可下一瞬萃影就恢复了正常，道：“谨遵您吩咐。”
    陈亦芃小心翼翼：“不知有何安排？”
    王妃笑了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陈亦芃刚到店里，崔莲就扑了过来：“东家！好多人都来找！”
    陈亦芃心里一紧，想着有人要找麻烦吗？脚步不停，急匆匆的赶了进去。
    一进去可不得了，有人见她进来，连忙高呼：“陈大夫来了！”
    呼啦啦一大片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陈大夫，这是我今早刚抓的鱼！”
    “陈大夫，这是我们家地里新鲜的小白菜！”
    “陈大夫，这是我们家老母鸡刚下的蛋，还热乎着！”
    “陈大夫……”
    陈亦芃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等等！听陈大夫讲话！”有个膀大腰圆的农妇喊了声，其他人纷纷停了下来。
    消停下来，陈亦芃这才有空注意这些百姓，他们大多衣着朴素，可以看出条件并不是很好，手里却提着篮子，里面装着不同的东西。
    “诸位这是？”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农妇抹了把脸：“陈大夫！俺们都听说了！是您治好了咱瑞王爷！多亏了您啊！救了咱们大褚千千万万的百姓！”说着，那农妇语气哽咽：“正是有王爷守卫边关，如今俺们才能够在这平安城安逸种地，您救了他。就是救了俺们大褚，您就是活神仙！”
    “对！活神仙！”
    众人纷纷应和。
    “听说是您发明胶囊。俺男人正是靠这玩意拉回一条命！你就是俺牛家的大恩人！”农妇哭着就要跪下感谢，却被陈亦芃艰难拉住，一股大力让她面色涨红：“这可使不得，崔莲！”
    崔莲过来帮忙，好不容易等农妇不挣扎着下跪，她又开始呜呜哭了起来：“前些日子您遭到诬陷，我当时还在嘲笑，明明您清清白白，我却还是被小人蒙蔽双眼，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瞪着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陈亦芃：“求您原谅！但凡今后，有谁敢污蔑陈姑娘、陈大夫！他就是和我牛家做对！我和我男人一定站在您这边！”
    有不少人神色激动，有人也开始道歉，也有人表示对于陈亦芃的感激。
    “我女儿前几日高热，正是服用了陈大夫胶囊，才能好的如此之快，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儿子在边关，死的人是真的多啊！还好有了瑞王爷，守护我们大褚疆土！才能庇护一方百姓，才能稳定大褚山河！为了我儿子的性命，我也要给您道声谢！”
    陈亦芃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或是来向她道谢，或是因为之前的事件，特意过来赔礼道歉。看着一张张淳朴却又认真的脸颊，她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陈亦芃不是圣母，但作为一名医生，作为一名正常人，在人们愿意去表示自己内心的感激、感谢之情时，她内心还是受到了极大触动，甚至感觉眼眶有些湿润。同时也理解昨天王妃说震慑宵小是什么意思了，如今有了对瑞王的这份恩情，有了这些百姓拥护，有谁敢来找事？
    人群越聚越多，不少今天得到消息的人纷纷赶来，看着围的水泄不通的店铺，远处的严崇金咂舌：“殿下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可真是不轻。”
    赵琮眼神就像是湖水中泛起的淡淡涟漪：“亦芃医者仁心，妙手回春，非我一人之力。”
    严崇金悄悄撇了撇嘴，心道：有本事你在陈姑娘面前这样叫人家试试。

    第46章 那就出发去京城
    陈亦芃治好了瑞王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火速在平安城传播。
    先是平民百姓到访店铺，之后贵人名贾的拜帖更是如同雪花一般飞来。秋辛在家里叫苦不迭，成日敲门声都不曾停歇，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在做什么违法的勾当。
    陈亦芃也很无奈,她是赚了个好名声,可本来就忙,这下一丁点私人时间都挤不出来了。无奈让秋辛挑些没法拒绝的人,剩下的拜帖看她时间。
    说是看时间，可店里这几日人多成患,门槛几乎都要被踏破。
    百姓想法很简单，我见不上王爷，那我见一见治好王爷的医生总是可以的吧？那可是连御医都治不好的病！
    很多人慕名前来,也不买东西，就在那看热闹。陈亦芃不得不多雇了几个人维持治安，景娘他们更是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帮忙。
    “陈大夫,您近日有空吗？”有位带着帽子的斯文人高声道：“想邀请您去给各位大夫做分享！”
    这是同行过来邀请去交流会。
    “陈大夫，您给我家管事的看看,他脑子摔破了大口子,之后便不好使了！”
    这是想请陈亦芃看病的。
    “陈大夫,想问下你们家什么时候打折？”
    这是诚心想买东西，但是因为声音太小，早就被挤到后面去了。
    陈亦芃家里店铺两头跑，早就已经累的不行,人群聒噪无比,吵得她额头突突直跳。
    “即日起关店两日，等到风头过了之后再正常开业！”
    于是人们发现这家店被闹的关了门。
    有个膀大腰圆的农妇指着几个闹得最凶的破口大骂：“我看你们是诚心来闹事的！现在倒好，关门了！你们满意了？！”
    看见被骂神色悻悻的几人,林父也摸了摸鼻子，牵着马离开。
    前些日子他刚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撅过去，林小姐可是和陈亦芃正面怼过的！现在知道人家的背景，还不赶紧道歉？
    匆匆备了礼，就去陈家递了拜帖，谁知许久都未回复。无奈之下，只好和蔫哒哒的林小姐一同去店里。
    关了的店门让父女二人都松了口气。林小姐想着不用道歉了，林父则认为还是去家里不会丢人。
    “哼，你必须得去道歉，别想着逃过一劫！”
    林小姐脸绿了。
    最终他还是拉着女儿去硬挤着上门赔礼道歉，塞给了陈亦芃一套首饰：“不值钱，陈姑娘过去的事情别放在心上才好！”
    首饰不是很名贵的材质，但胜在样式新颖，实在没推脱的了，陈亦芃只好收下。
    林父这才眉开眼笑，连连客气。
    等到这一波过去，时间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陈亦芃将自己脑袋放空，疲惫的感觉才被丢出身体。
    短短几日，陈亦芃真是大开眼界。甭管以前认识不认识，但凡事听说了这件事，都想来她这里露个脸。
    她并非拒绝社交，其实也懂得人脉资源重要性。可这些人中竟有灿草堂的人，还有之前只是听过的权贵，甚至杨棠也特意传来消息想见上一面。真是将“有利则聚，无利则疏”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很清楚，无论自己是医生还是商贾，能获得如此多人的追捧，无非是占了瑞王的光。
    想到这，陈亦芃心里不由得五味陈杂，既是苦涩又是向往。
    “阿姊！你许久没有和思远一同吃饭了。”小豆丁见姐姐难得清闲，连忙拽住她的衣角：“家里只有我和秋辛，还有护院哥哥，可没意思啦。”
    陈亦芃看着窜高不少的小豆丁，轻轻摸了摸脑袋：“今日不忙，和思远一起吃饭呢。”
    小豆丁开心的拍起了手。
    也真的是把孩子憋坏了，饭桌上陈思远一直叨叨不停，陈亦芃也没有阻止，给他碗里夹着菜，默默听着孩子诉说生活趣事。
    “铁柱他说过些日子就要去临云啦，不能和我一起再玩。”陈思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嘴角还沾了个饭粒。
    陈亦芃帮他摘下来，忍俊不禁道：“思远也想去吗？”
    陈思远努力咽下饭团，砸吧砸吧嘴，“他爹让他去上学，我才不想去，多没意思。”
    陈亦芃筷子一顿，突然想起前几日严崇金说的那番话来，看了眼陈思远，不露声色问道：“思远不觉得去学堂学习的人都很厉害吗？”
    “才不呢！天成哥他还是上了学堂，回来还不是打我，要是这种厉害，我不学也罢。”陈思远哼了一声，又开始扒饭。
    陈亦芃心里柔软一片，又十分心疼：“陈天成那是心术不正，和上学没有多少关系。”
    陈思远还是不感兴趣的样子，陈亦芃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吃完收拾碗筷时，陈思远小脸一本正经，道：“我想变成任大人那样！把坏人们全部抓起来！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咱们！”
    陈亦芃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陈思远脸色发红，连忙上去拽她袖子，“阿姊笑甚？”
    “我笑你可爱。”陈亦芃既感动又好笑。
    陈思远一头雾水，陈亦芃便跟他大概解释了大褚的科举制度，听的陈思远一愣一愣的。
    “也就是说，我想当官，就要去上学？！”陈思远叫道。
    陈亦芃点头，“无论当不当官，都得识字，哪怕你到时候继承了家里的生意，也要能看得懂账目才行。”
    陈思远吃完饭就一脸严肃的回到了自己房间，到晚上时也没出来。陈亦芃不着急，要是陈思远愿意学习也好，那她便给他铺好路，要是不愿也罢，那她挣的钱也够他花的。
    第二天时，陈思远顶了个巨大的黑眼圈，找到陈亦芃：“阿姊，我想好了。我要去上学。”
    陈亦芃正在吃早餐，闻言一愣，她本来以为陈思远已经没考虑这事了，可看样子他像是思考到很晚。
    “我想成为任大人一样的好官，为了保护阿姊，思远要变成男子汉！”陈思远小脑袋里，并不清楚瑞王和其他人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是任文亓判了叔婶一家罪罚，替姐弟主持了公道，是实打实的大人物，是他目前最崇拜的人，因此他也想向任大人看齐。
    说不感动是假的，陈亦芃搂住了陈思远小小的身子，下巴垫在他的肩膀，拍了拍背，轻声道：“阿姊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功。”
    孩子要学，砸锅卖铁也要供。陈亦芃从来都是实干派，和陈思远确认之后，当天一封信就送到了东街悦来客栈，严崇金的桌上。
    “陈姑娘决定了？”严崇金再三确认。
    现在清楚赵琮的想法后，他更是要再三确认，避免一时冲动，造成后续麻烦。
    陈亦芃客气的微笑：“自然算不得假，只是毕竟行事匆忙，也不知能不能赶得上暑期入学。”
    严崇金道：“这个不用担心，我先知会祖父一声，金山书院那边开始打点后，我们即可出发。你这段时间也抓紧处理自己的事，要知道，没有半年一载，应当暂时是不能回来。”
    陈亦芃了然：“多谢严掌柜提醒。”
    “哪里哪里，客气了，进京之后还要多多合作。”
    “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互相关照，陈姑娘见外了。”
    “……”
    严崇金揉了揉笑僵的脸，嘟囔道：“没想到比我还能假客气。”
    送完人，回到桌边，提笔给赵琮写了封信，写完吹了吹墨，将信纸塞进信封：“金山书院的事情我家老头子一个人怕是办不，还是辛苦殿下了。”
    陈亦芃并非京城人事，身份更是普普通通，一个偏远地区小大夫何德何能，能进京城权贵削尖脑袋都想进的金山书院？严太傅面子是大，但也没到手眼通天的地步，还是得向上借力。当时瑞王一提这事，严崇金秒懂，这才顺杆爬，只希望赵琮不要把他坑了就好。
    陈亦芃开始着手安排最近的事宜。
    南星秋辛是要跟着她和陈思远去京城的。但前路漫漫，陈亦芃还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也就没有带上任何一个员工，想着陈思远到时候定了，自己在京城也落了脚，再做人员安排。也许还会在京城开家分店之类的也说不准。
    将去京城的事情告知大家之后，不出意料的引起了不小的震惊。
    “东家是要抛弃我们了？”崔莲眼含泪花，轻咬手帕。
    景娘难得没有开口，默默的盯着桌沿，眼神有些怔愣。其余几人也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并非如此，事关人生大事，我也是思虑很久才做的决定。也并非是要抛弃诸位，等到那边一切安定之后，我还会回来的。若是有人想去京城发展，那边也有个点不是？”陈亦芃笑了笑。
    东家做的决定，没有人能动摇，几人虽然内心不舍，但并不能干涉陈亦芃的决定，吃了顿散伙饭后又重新回到了各自工作岗位。
    陈亦芃特意准备了很多的存货，堆满了整个仓库，对着几人将未来三五个月的工作都安排好，生怕自己离开了，店里会出问题。
    这期间还发生了个小插曲。
    杨棠特意登门拜访，却是只身前来。
    她道：“今日来特意带了些临云特产，这些还是我家那口子特意嘱咐。不多日我就回临云城啦，到时候再见面也不知是何时，你可一定收好我们的心意。”
    陈亦芃看她，这位县令夫人面上带着笑意，眼神却还透露出了别的信息。
    陈亦芃轻轻道：“县令大人心意亦芃心领，还请您转告，这些特产我很喜欢，以后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杨棠心道这关系是搭上了，面上笑容也真挚了几分，“诶！我一定转达。”
    两人又聊了会，天文地理，自然百科，陈亦芃总是能接上话，杨棠不禁感叹：“陈姑娘真是博学，不怪王爷如此惜才，特意帮你传了口信。”
    嗯？
    陈亦芃不露声色，语气自然：“口信？”
    杨棠笑眯眯的：“当初要不是王爷有令，你表哥怎么能如此轻易在书院被抓？要知道山长可是县令的老师呀！而且办案效率如此之快，——你都不清楚吗，这种案子没有几个月半年是判不下来的。”
    陈亦芃感到耳边似乎安静下来，唯有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清晰可查。
    她当时自己的猜想是一回事，听当事人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临云县令不是碍着瑞王的面子，而是实打实收到了瑞王口信！
    瑞王待她是不是有些好过头了？存了别的心思？还是说，他对于看中的下属都是这样？
    如果是后者，怎么才能报答他的恩情呢？可如果是前者……
    “陈姑娘？”杨棠见她面色不对，道：“是不舒服？”
    陈亦芃回神，勉强笑了笑：“是有些腹痛。”
    杨棠连忙道：“那快休息，我去帮你请大夫来。”
    “不用，我自己便是大夫，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怠慢了您——”
    “哪里的话，既然不舒服，那我便不打扰了。若是实在不行，一定记得请别的大夫来看看。”
    杨棠走后，陈亦芃翻出来一个缺了一角的精致盒子，仔细端详半天，也没有打开，摩挲片刻后又将它放回原位。
    陈亦芃走的时候很低调，也就是景娘和崔莲特意去送，南星和秋辛背着姐弟二人的行李，几人来到城外，租的马车已经在等了。
    “东家！”崔莲还是没忍住，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此去路途遥远，一定要注意。”
    景娘也道：“保重，祝您一路顺风。”
    几人正在感怀之时，“哒哒”的马蹄声以及车轱辘滚过的声音响起，同时还伴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我说陈大夫，还没告别完呢？”
    陈亦芃一抬头，就看到严崇木那张脸——他正掀起车帘冲她说话：“差不多得了，待会赶不到镇子休整了。”
    说完他放下帘子，缩回马车里，暗暗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降下升腾的热意。
    严崇金看着严崇木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第47章 悄默默的吃醋
    严崇金一行不知为何很是低调,陈亦芃原以为这种大户人家，马车起码也是看着气派，谁知道和她租的样式差不多，只是兄弟俩一人一辆,马儿也看着更为健壮,更漂亮些。
    收起心中的好奇,陈亦芃踏上了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出远门的马车。
    平安城到京城大约七日车程,她特意打听了京城的钱庄分号，兑换了能在京城使用的银票,还带了些碎银，都被她细细缝在了衣服内侧。
    没有生命的东西无法带进医院，目前看起来似乎没有比手动缝纫更好的藏钱办法。
    严崇金马车在前,陈亦芃一行在后，根本也没有多少交流。
    “主子，小主子情况不太好。”秋辛担忧的扶着陈思远。
    小孩一上车就表现出非常不适应的样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这种情况更是愈发强烈——他晕车。
    陈亦芃心疼,翻出晕车药给陈思远服下,没多久,他就晕乎乎地睡了过去。秋辛将小少爷搂在怀里，另一头放在软垫上，生怕磕着。本来还准备了话本等打发时间的东西，谁知道一路颠簸,根本没有心思去看。
    这时代出趟远门不容易,又是夏天，天气热的要命，没一会几人都出了一身薄汗,南星拿出扇子给陈亦芃使劲扇：“天太热，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别的镇子休整。”
    陈亦芃领口微微松了些，给秋辛也递过去一把扇子，后者连忙接过，轻轻扇着，驱散陈思远身上的燥意。
    南星出去跟说了声，车夫吹声长哨，速度减缓，之后停了下来。
    陈亦芃和南星下马车，秋辛还在车上照顾陈思远。
    如今马车在官道行驶，停在一处空地，周围植物郁郁葱葱，遮挡了视线，看样子已经远离平安城。
    前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严崇木跳下车。
    “陈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陈亦芃摇摇头，“思远有些晕车，睡了过去，天气实在太热，我下车透透气。”
    严崇木拧着眉头，又回到了他自己的马车上，带出来一个不小的壶：“这些待会带上马车，可以喝。”
    陈亦芃道：“这多不好意思。”
    “给你就拿着，这有何害羞的？”说完，也不等陈亦芃反应，直接把壶塞给了南星：“没什么事情就尽快启程，天黑之前还能赶到镇子里。”
    一靠近自己的马车，严崇木就看到自己大哥幽幽的眼神，“你把东西都给了陈姑娘，咱们喝什么？”
    严崇木有种小心思被发现的尴尬，粗声粗气：“喝水就行。”
    上了马车，陈亦芃打开水壶，淡淡的薄荷味飘散出来，一杯下肚，清凉甜爽，燥意驱散了不少。
    “严公子真是有心了。”陈亦芃夸赞。
    晚上赶到了小镇，几人找了间还不错的客栈，也没太过讲究，几人二人一间房，住了下来，也是挨在一起。
    这个镇子很小，客栈条件也很简陋，半夜时陈亦芃模糊之间甚至还听到了严家兄弟房间传来说话声，但眼皮抬不开，想着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一翻身，又沉下了意识。
    第二日陈亦芃洗漱完毕走出时，几位已经在楼下吃着早餐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里面出现了一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嘘——”座位上的男人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陈亦芃默默下楼，坐在赵琮对面，压低了声音：“您怎么在这？”
    据她所知，瑞王车驾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出发去京城，怎么主角还在这个小小的客栈里？而且穿衣打扮完全就是普通百姓的样子。
    “这次我们一起去京城。”严崇金同样压低声音。
    陈亦芃默默点了点头。
    上车时她才明白，为何严家兄弟要一人一辆马车——实际上中间那辆是给赵琮准备的。以及昨晚上传来的说话声不是自己的幻觉，应当是几人在半夜压低了声音说话。
    瑞王出现在这里，很明显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几人应该早就商量好了，只有陈亦芃一个蒙在鼓里。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也能猜到，赵琮应该是在防着什么人。一路上主仆几人沉默不少，生怕露出点什么动静，暴露了瑞王的身份。
    中午时众人停到了一条小河旁边，陈思远今天精神不错，和秋辛几人一道下河去捉鱼，其他人则拿出简单炊具搭火。
    严家兄弟很是低调，除了车夫外只带了一名男仆，手脚麻利，没一会就用鹅卵石垒了个简单的灶台。
    陈亦芃把水壶递给严崇木并道了谢，却没发现不远处的河滩上，赵琮不动声色的将一切收入眼底。
    “抓到啦！”陈思远光着脚丫子，摸着石头上了岸，把鱼递给南星：“快！”
    南星接过去，背过陈思远，将手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鱼三下五除二刮鳞剖腹，架在火堆上烤。不一会儿，烤鱼的香味便传了出来，色泽金黄，油滋滋的冒着泡。
    烤得差不多了，陈亦芃把鱼拿下来，先递给了赵琮一条：“殿下，请。”
    赵琮从纤细葱白的手中接过鱼，看她一眼，喉结动了动：“多谢。”
    严崇木扭捏着给陈亦芃也递了条鱼，她笑着接过。
    没人注意到赵琮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
    材料有限，烤鱼口感不错，但味道很一般。陈亦芃没什么胃口，吃了点就放下没再继续，倒是几个大男人最后才吃完。
    收拾完东西，几人准备启程。
    不知是不是陈亦芃的错觉，总感觉瑞王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低落。
    回忆了刚才自己表现，没发现什么错处，应当与自己应当没有多大关系，便强迫自己放宽心。
    下午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城市落脚，这座城比平安城都要繁华一些，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路舟车劳顿，在场几人身体都不错，但还是无可避免的感到疲惫。
    “明早我们再启程，今晚好好休息。”严崇金叮嘱陈亦芃。
    她也是作此打算，但陈思远玩性大，没出过远门，这两日恢复过来后，吵着要出门去玩。
    陈亦芃不放心两个小孩子在陌生的地方走动，于是和他们一起。
    还想着跟瑞王和严家兄弟说一声，但敲门后发现几人没在，也不知去哪里办事。索性不管他们，主仆四人趁着傍晚的温度不高，一同出了门。
    此城名叫月霓城，传闻月宫仙子下凡便居住于此。因此城内很多物什都和月亮有关，很多人家里屋脊处还会树立一排月亮的雕刻，阴晴圆缺，各种形态。真是让人涨了不少见识。
    “阿姊！我要吃那个！”陈思远兴奋的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贩，秋辛在后面辛苦的跟着：“小主子，慢些！”
    陈亦芃也有些气息不稳：“秋辛，跟上！”
    陈思远跑到个卖吃食的小摊旁。小贩先是倒些面糊在模具里，定型后里面装满红豆馅，再裹一层面糊，几分钟后定型，出来用纸包好，就是个月牙样的红豆饼。
    东西普通，但胜在模样新奇，陈亦芃便给几人都买了，南星和秋辛美滋滋的捧着吃，陈思远也是仔仔细细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咬，面上都洋溢着笑容。
    陈亦芃想了想，多买了几个，打算分给瑞王以及严家兄弟。
    带着买来的东西和鼓鼓的肚皮，几人返回客栈。
    陈思远在前面走着，拿着一串卤味，扭头去跟陈亦芃说话，也没看路，没留神就撞在了一个中年人的身上。
    小豆丁一惊，嘴上一边道歉，油乎乎的手伸过去就要擦衣服。
    中年人神色一僵，把陈思远的手轻轻扫开：“没事，你别动。”
    他抬头去看身后的大人，想问问怎么不把孩子看顾好。却惊讶的发现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陈亦芃上前道歉，并表示自己可以赔这件衣裳。
    见她彬彬有礼，衣着普通，也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样子，中年人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岑某还没打算为难小娃娃，下次注意些就好。”
    “陈姑娘？”
    是赵琮。他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几人站在大堂，也不上楼休息。
    中年男人抬头看他，只觉眼前男人气质不凡，且似乎有些熟悉的样子，可半天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赵琮扫了一眼，目光让中年人感觉背后发紧。
    “这是怎么了？”
    陈亦芃解释完，赵琮点头，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一小锭银子递了过去，“是该赔偿。”
    中年人没再拒绝，用手擦了擦额头。
    几人转身准备上楼，脚刚才上楼梯，便听闻楼下传来动静。
    有人大喊一声：“老爷！”
    这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原来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疾病发作，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陈亦芃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赵琮。
    后者眼神里流露出委屈，这关他什么事？
    话不多说，陈亦芃匆匆下楼：“让让！我是大夫！”
    有人让开位置，陈亦芃挤了进去。
    中年男人神色扭曲，额头不断冒着虚汗，大喘着气，出现了呼吸困难。同时，手还死死地捂着心口。
    仆从在一旁着急：“老爷！快醒醒！”一边掐着人中，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一看这情况，陈亦芃心里也有些紧张，这人很可能是急性心绞痛发作——要是没有急救药，短短几分钟之内这人就可能一命呜呼。
    “你没带药？”她问那个仆从。
    仆从摇头，神色凄惨。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陈亦芃道：“稍等片刻。”
    然后她避开人群来到角落，闭上眼，沉下意识。
    谁知这副模样却被认为是没有能力救人，逃避的表现。
    有人嘟囔道：“是不是担心治不好，跑了？”
    “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啧啧。”
    “唉，啥话都敢说，现在的人。”
    赵琮离的不远，面色黑如锅底，作势就要上前去把人揪出来。

    第48章 救人与杀人
    仆从嗓音沙哑,哭喊道：“还有大夫吗？治好我家老爷必有重赏！诸位能不能帮我们请个大夫？”
    周围的人没了动静，有人悄悄远离。
    除了刚才那个小姑娘，竟然没有人再愿意挺身而出！
    仆人歇了心思，呜呜大哭。
    见他不再恳求,周围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让让！”一个娇小的身影再次挤了进来,只见她蹲下,把中年人的上半身抬起来,让仆人扶住，自己费力掰开他的嘴巴,塞了几片白色的东西，同时松开他的衣领。
    “大家让让，太闷了！”陈亦芃自己额头出了汗,却用帕子不断给中年人擦着额上的虚汗。仆人这时候也扇着风，加快空气流动。
    没过多久，中年人逐渐平息了下来,手不再死死捂着胸口，面色苍白的睁开眼,看到了围着的一圈人,有些发懵：“这是在哪？”
    周围人一看,好家伙，眼看着人都撅过去，半只脚都已经踏进鬼门关了，还能救回来！小姑娘竟然这么厉害,到底是何来历？！
    刚刚议论陈亦芃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吭气，其中一人瞥见有个高大的男人冷酷的盯着他们，立刻扯了扯同伴,几人撒丫子开溜。
    仆人又哭又笑：“老爷！这是客栈，咱们正在吃饭您忘记啦？！”
    中年人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刚才准备坐下吃饭来着，一跤摔的我不省人事了。”
    “老爷！您发病了！”
    在仆从的搀扶下，中年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轻拍了仆人一掌：“哭什么哭，这不是活过来了。”
    后者抹了抹眼泪，对着陈亦芃行了个大礼，“多谢姑娘救了我家老爷。”
    陈亦芃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其实她也很紧张，急性心绞痛发病服用硝酸甘油后，要是不能在十分钟之内缓解，这人基本就要告别美丽世界了。
    好在结果不错。
    中年人才反应过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家住何处？等岑某回去之后，定有重谢！”
    陈亦芃连忙扶起：“这可使不得，今日之事换任何一个大夫都不会见死不救。我只是暂时在此处歇脚，之后便会离开，岑老爷不必特意酬谢，不如把这些钱用来接济流民，行善积德。”
    中年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作揖道：“姑娘慈悲心肠，既然如此，岑某便不再强求，只是可否告知姑娘姓名，之后若是有缘再见，也不至于不知恩人姓名。”
    陈亦芃落落大方：“陈亦芃。”
    晚上时严家兄弟回来听说了这事，严崇金竖起了大拇指：“陈姑娘医者仁心，医术高强！”
    严崇木则冷哼一声，“要是我在也能救回来，扎两针就好。”
    在场几人表示不想和幼稚鬼讲道理。
    第二天陈亦芃下楼时，明显感觉到有不少目光若隐若现的投了过来，有几个还是昨天的熟面孔。连掌柜和小二态度都愈发恭敬起来。
    落座后，看着桌上满满的一桌吃食，陈亦芃愣了下：“今日怎么点这么多？也吃不完。”
    没等其他人木开口，小二凑了上来，谄媚道：“这桌是送给陈姑娘的，您昨日英姿如同天神下凡，华佗再世，我们掌柜说这般神仙的人物自然不能怠慢，因此特意一大早安排厨房做了些吃食送来。”
    陈亦芃被这番彩虹屁吹捧的有些脸热：“多谢掌柜了。”
    陈思远开心的拿了一个大包子开始咬，其余几人也都动起筷子。
    掌柜是真的实诚，给的餐食量巨多，陈亦芃没吃多少就停了下来，给陈思远碗里夹着菜。
    赵琮坐在她对面。
    虽说在军营呆了很多年，但赵琮吃饭时仍然举止优雅，有条不紊，动作赏心悦目，好似不是在客栈吃着粗茶淡饭，而是身处皇宫，品尝着山珍海味一般。
    看的陈亦芃没忍住又夹了几筷子。
    “诶，你听说了吗？”
    “什么？”
    隔壁桌有人谈话，声音传到了陈亦芃这边。
    “就是昨天那个！”
    “啊？”
    那个人有些着急，声音有些大了：“就是昨天王爷遇刺那件事！”
    陈亦芃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赵琮一眼。后者面不改色，夹菜动作依旧稳健。
    许是自己听错了，她想，于是又夹了一筷子菜。
    “哪个王爷？”
    “哎呀！咱们大褚现在还有哪个王爷没在京城？不就是瑞王爷嘛。”
    陈亦芃放下筷子，竖起耳朵。没有发现赵琮夹菜动作慢了下来。
    “嚯！那可是咱们大褚的传奇，他还能碰见刺客？”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听说王爷昏迷了几个月，可没过多久就好了！不就是上苍庇佑？”那人顿了顿：“这次回京许是参加万寿节，一行人从平安特意赶去京城，没曾想路上遇到了刺客。”
    “可殿下武艺高强，应当没出什么事吧。”
    那人摇头：“王爷他失踪了！”
    赵琮终于放下了筷子，皱起眉头看向交谈的两人，他这举动并不突兀。两人交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们休要乱说！小心官差抓人。”
    “哼，我说的都是可靠消息，可没有乱讲。”
    “难道王爷真出了意外？”
    “我不信！”
    众人窃窃私语，陈亦芃却知道这消息根本不靠谱，正主正在她对面坐着呢。
    严家兄弟俩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吃着自己的饭，让陈亦芃更加无法开口，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清晨的月霓城因为这条小道消息提前热闹了起来，陈亦芃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议论。
    “陈姑娘，这个给你。”赵琮叫住了陈亦芃。
    她一看，是个大包裹，用布包的严严实实：“这是？”
    赵琮道：“上车了打开。”
    陈亦芃接过，只觉得分量不轻，且触手生凉，更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都收拾好后，几人出发，她打开了手里的包裹。
    “这——”陈亦芃瞪大了眼睛。
    陈思远更是惊呼出声：“是冰！”
    没错，赵琮给陈亦芃的，正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冰块，用木盒子装了满满一盒，里面还放了两个小甜瓜——怪不得那么重。
    “还有喝的！”陈思远打开木盒旁的小壶，倒了一小杯：“好喝！”
    这个小壶里面罐装着的是酸酸甜甜的果茶，饮一杯清甜酸爽，根本停不下来。
    陈思远砸吧砸吧嘴，又给陈亦芃倒了一杯，她接了过去抿了一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南星在一旁兴奋：“殿下对主子可真好。我看旁人的马车是没有这物什的！”
    陈亦芃抿唇，那怎么单单就给他们送了？
    今日天气依旧炎热，但车里多了个降温的玩意，主仆几人并不觉得有多难受，连陈思远也不吵闹着停车休息了，头晕都好转不少，和秋辛叽叽喳喳的聊天。
    “铁柱虽然年纪大，但还是靠着我带他下河摸鱼。我可熟啦，阿姊以前在河边洗衣服，我就在那边玩耍。”陈思远挺着小胸脯，骄傲道。
    南星和秋辛都知道两位主子以前过的不容易，但偶尔从陈思远的童言稚语中还是能感受到以前过的实在艰苦。
    南星看了看陈亦芃，她还在发呆。不知为何，自从殿下送来这个木盒之后，她偶尔会出神。
    车夫在外喊要休息，南星唤她：“主子，休息了。”
    平安城到京城说是七天的路程，但那是在整个白天都在赶路的情况，像他们这种中午还要下来休整吃个饭的情况下，时间还要长点。
    拿出在上个城镇补给的食材，几位仆人开始生火做饭。
    不得不说，除了在路上实在颠簸，但吃食和住宿方面也差不太多。
    严崇木看到她下车，把先前那个装着薄荷的水壶又递了过去：“给你。”
    陈亦芃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快到她没有抓住，也来不及反应，没想太多便拒绝了：“抱歉，车上没地方了。”
    她可没有骗人，那个盒子的确占了不小的体积，本来就挤，这下更没地方放东西。
    严崇木黑了脸：“昨天还好好的。”
    陈亦芃看了赵琮一眼，道：“买了些别的，暂时放不下。”
    看她不像说谎，他轻哼一声：“行吧，路上要是热了再问我要。”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赵琮冷笑一声。
    收拾的过程中，赵琮坐到了陈亦芃旁边，轻声道：“陈姑娘不好奇今早之事？”
    “殿下想说时自然会说，若是缠着问个不停，岂非不识趣？况且若是涉及隐秘——”她抬头看着赵琮，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的想的是万一涉及隐私，自己被清算了可怎么办？
    赵琮懂了，赵琮无奈。
    “我原本是要跟随车队一起，但京城事多，涉及多方博弈，所以这次跟你们一同回去，行事也方便些。”
    赵琮的解释和陈亦芃料想的差不多，她虽然不清楚朝堂波云诡谲。但电视剧看过不少，知道政斗是很危险的。
    她才不想被波及。
    严家兄弟也听到对话，看见陈亦芃的淡定，一点不慌，像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严崇金对她的评价不自觉又高了一些。他侧过头拍了拍严崇木。
    孩啊，眼光挺好的，可惜哥哥不能给你个好家世，让别人先下手了。
    严崇木一脸懵逼。
    这顿没有烤鱼，仆从简单做了几道小菜，几人拿出糕饼就着吃。
    吃到一半，陈思远去车上取来了剩下的果茶，还是冰着的，外壁还沾着水珠。
    “哥哥喝。”陈思远很有眼色，给赵琮递过去一杯。
    见赵琮接过去，陈思远又抱来两个甜瓜，也是冰冰的。把瓜切开给众人分了，连仆从都得了一小块，赵琮更是分得了一半。
    “怎么给我这点呀？”严崇木半是打趣半是吃醋，这小孩什么时候和殿下关系那么好了？
    陈思远盖好盖子：“因为这个是哥哥给我的。”
    严崇木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就是赵琮给小豆丁的，便没好意思再要。只是上车时突然反应过来，又联想到陈亦芃刚对他说的话，神色不由恍惚起来。
    几人走后，没过多久此处就传来马蹄声。
    来的几人平民打扮，但都骑着高头大马，且身姿轻盈干练，不像是寻常百姓。
    有人翻身下马查看，捻了捻灰烬，又感受了下温度，便冲着带头那人抱拳：“头儿，人刚走，最多半个时辰。”
    前头带队的那人面无表情，脸上横亘着一条狰狞的疤痕，贯穿全脸。
    “带好面巾，追！”
    一行人拿出布来挡住自己的脸，刚下马那人又翻身上去。
    “驾！”
    尘土飞扬。
    *
    天气炎热，赵琮给的冰没多久就全化了，好在盒子密封性强，等到和车内温度差不多，彻底失去作用后，把水倒了，盒子空出来，装了些别的杂物，也省了空间。
    南星还遗憾：“要是每日都有冰就好了，多凉快。”
    陈亦芃笑道：“美死你，店里的冰是你去采购的，有多贵你该清楚。”
    南星砸砸嘴，就是知道多贵，所以才想占这个便宜呢。但她也就那么一说，没想着每天都有，那谁负担得起，没见主子都是殿下给送了这么多的么？
    她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了起来。
    主仆几人在车内聊天，没听见外头动静。
    等到吵闹声大起来时，双方人马已经碰头了。
    “要是索财我们可交过路费！”是严崇金的声音。
    陈亦芃心里一紧，按住其他几人，没有探出头，从门帘缝里看向外面。
    严家那辆车的车夫递过去了一个包裹，马上带头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嗤笑了声：“堂堂严家大掌柜，这么点银子就把我打发了？”
    严崇金脸色大变：“你究竟是何人？”
    刀疤男一挥手，车夫整个人飞了出去，鲜血飞飙，没多久就咽了气。
    “取你性命之人！围起来，一个别放过！”
    陈亦芃面色惨白。

    第49章 慌乱的赵琮
    赵琮前些日子便安排好了计划。
    如果瑞王车驾安全回到京城最好,若是半路碰到意外，崔安他们能够应付过来的话，那么传出的消息就只会是半路遇刺，可车驾那边却传出王爷失踪的消息。
    这便是来人发现了车上是冒牌货,糊弄不过去,且十分难缠了。
    现在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这些人不仅识破了计谋,而且反将他们一军，直接杀到了正主跟前。
    有内鬼。
    严崇金和赵琮都意识到了这点,只是暂时不清楚到底是哪方泄露了情报。
    马上的刀疤男骑马冲了过来，这边的马儿开始燥乱。
    陈亦芃主仆几人在马车东倒西晃。
    有人骑着马冲到了他们的马车前，陈亦芃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遭遇过这种事情,不由得有些慌神，眼见大刀冲到了跟前，他们这辆车的车夫从车底抽出一把刀来迎了上去！其他几辆车也如此。
    这几人竟是练家子！
    陈亦芃回过神来时,冷汗已经浸湿了脊背。
    “啊！”又刀子从车帘外伸了出来，南星大叫。
    “快下车！”不知谁喊道。
    几人下了车,陈亦芃死死护着陈思远,后者搂着她的腰,身子不自觉颤抖着。
    “阿姊……”慌乱中，陈思远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严家雇佣的几人背对着将他们围在中间，陈亦芃搂着陈思远肩膀，定睛去看场中局势。
    来的人不下十人,穿着都是普通服饰,不清楚是哪方势力。但是身姿矫健，对付几位车夫游刃有余。
    赵琮也在场中与其周旋，他武艺高强,别人都是一对一，那边却至少有四个人。
    他脸颊上不知溅上了谁的血，神情冷峻，嘴唇抿的死紧，杀气涌动，衣袍随着动作翻飞，身法利落，手起刀落之间，便会带走一条性命。
    很快，这些人意识到很难从赵琮那里突破，于是攻势一转，不再猛烈攻击，而是转为缠斗，让他分身乏术。
    有人往陈亦芃这边来。
    不幸的是几位仆从都被别人困住，很难再顾及到这里。
    她不自觉用了更大的力气抱住了陈思远。
    有道身影往她面前一站，护鸡崽似的，挡住了几人：“宵小鼠辈！有什么冲我来，欺负女人和小孩算什么东西？”
    是严崇木。
    严崇金身上有点功夫，抵挡艰难，但也能帮上忙，严崇木完全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生，那里能挡住这些凶恶之辈？
    可他手臂颤抖着，却仍然坚定的挡在他们身前。
    那人嗤笑一声，轻易躲过严崇木的反抗，抬起手就是一刀。
    他躲闪不及，有鲜红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到了地上。
    陈亦芃瞪大眼睛。
    眼看着第二刀就要下来，赵琮终于解决了纠缠的几人，及时赶来，与刚才那人缠斗。
    “快上车！”严崇金大吼，他冲过来扶起严崇木，把他塞上了最近的一辆马车，陈亦芃几人也上了马车。
    “殿下！”陈亦芃焦急。
    马车已经塞的严严实实，严崇金把帘子放下：“我和殿下坐后面一辆，你们先走！”说完一拍马儿，马车动了起来。
    陈亦芃心里砰砰直跳，手都在颤抖。刚才慌乱中马车跑的就剩这一辆，哪里来的后面一辆？严崇金这话明显就是在安慰他们。
    迅速为严崇木做简单止血包扎后，陈亦芃伸出头看了过去。
    那边似乎也解决了，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赶来。
    “杀了我这么多弟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有道声音响起，吓了陈亦芃一跳。
    为他们赶车的男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刀疤男正掀起车帘，似笑非笑的看着车内惊慌的众人。
    “你们以为能跑得掉吗？不着急，你们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南星牙齿打着颤瑟瑟发抖，秋辛抱着陈思远死死缩在角落，严崇木已经昏迷，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人还离马车有段距离。
    没有人能帮到他们。
    陈亦芃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她面无表情：“为什么要杀我们？”
    同时，手悄悄摸向了角落那个水壶。
    “怪只怪你们得罪了贵人。”刀疤男似乎有些放松警惕。
    “哦——”陈亦芃点了点头，趁其不备，抓着水壶扔向刀疤男，那人挥手抵挡之时，她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直接把人踹下马车。
    呼了口气，起身就要去外面赶马车，半个身子刚探出车外，右腹部突然传来巨大的冲击力，一阵锥心剧痛从肋下蔓延开来。重心不稳之下，她被行驶的马车甩了出去。
    “妈的，臭娘们！”刀疤男刚才差点被摔下车，抓住机会把这女人踹了下去，看着在一旁痛的直冒冷汗的陈亦芃，刀疤男没有什么好脸色。
    紧紧抓着她的头发，迫使她仰面：“长得倒是不错，心肠如此歹毒。”
    陈亦芃这会痛得头昏眼花，意识都快要模糊了。隐约间听到破空之声传来，然后抓着她的手就松了，陈亦芃头磕到在地，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昏迷前，似乎听到有人在大叫她的名字。
    陈亦芃罕见的做了个梦，是她小时候常做的那种类型。
    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同伴，一起去冒险，路上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就要迎战幕后boss，取得最后胜利之时，同伴突然掀开斗篷，拿出一把大砍刀，道：“对不起，其实我才是幕后boss。”
    这次梦境与以前有所不同的是，同伴有了张清晰的脸，鼻子上有颗性感的痣——是赵琮。
    耳边传来水流的声音，陈亦芃挣扎着醒来，没来及的喘口气，转眼看到火堆旁边坐着的赵琮，还以为是在梦里，脱口而出：“大王饶命。”
    赵琮：“？？？”
    还好赵琮不理解自己刚刚做了个多么羞耻的梦，陈亦芃愈加通红的小脸在火光映射下显得不那么突兀。
    后来经他解释，陈亦芃才知道。原来在他们上了马车之后，赵琮和严崇金没多久就往这边赶，可等赶到时候只看见那个刀疤男正抬起刀要杀昏迷的她，赵琮将自己手里的武器扔了过去，那人松开手，与他斗了起来。
    那个刀疤男武艺高强，身手几乎不逊于赵琮！
    二人缠斗许久，赵琮险胜。那个刀疤男被杀，但陈亦芃却昏迷不醒。
    “你伤到头部，最好不要太过颠簸，我便留了下来，让严崇金去追马车。”
    陈亦芃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火辣辣一片，破了皮，也许是不小心磕的，但是赵琮应当是误会自己脑部遭受了重击。
    他们正在一条河边，陈亦芃半靠在树上，右腹依旧疼痛难忍，不由得捂着：“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如此残暴？”
    赵琮抿唇：“这些人是冲我来的，连累了陈姑娘。”
    陈亦芃想到了之前瑞王车驾遭遇袭击的事情，心里一紧：“有人要害殿下？”居然有人要谋害一国亲王？这比想象中还要疯狂。
    赵琮拢了拢火堆，火光跳动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是，早有预谋，且应当在王府安插了棋子。”
    他后来细细想过，同时出现自己和严崇金的地方也就是在平安城，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早就被人安插了眼线。
    二人一时无言。
    陈亦芃觉得王爷也不好当，好不容易病好了，又要面临刺杀，要不是知道先前的脑瘤是自然疾病，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有别人的暗害了。
    赵琮沉默着转动着手里的鱼，看着差不多了，递给陈亦芃：“没有调料，将就下。”
    陈亦芃看了眼火堆，没有别的鱼了，只有这一条。
    “殿下先吃，我不饿。”陈亦芃撑起笑容，赵琮客气，但她不能真接过来自己先吃。
    男人皱起眉头，“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陈亦芃这才接过来，道：“多谢殿下。”
    赵琮眉头舒展：“嗯。”
    一边小口小口的吃着，陈亦芃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我们之后如何是好？”
    “严崇金骑了马，应当已经追上他们了。若是顺利，应该会先去京城，我们分头走。”
    陈亦芃忍住鱼腥味，“我们跟他们不一起吗？”
    “风险太大。”赵琮的脸庞随着火焰的跳动影影绰绰，看不太清表情。
    陈亦芃便没有多说。
    “呼——”她放下手里的鱼，捂着右腹，冷汗又冒了出来。
    那人一脚丝毫不留情面，这个身体没有当场吐血都是侥幸，可少不得还是受了内伤。
    赵琮发现她的异常，神色竟然有些慌乱，连忙走到她身边，“陈姑娘。”
    陈亦芃咬着嘴唇，也管不了那么多，抬手阻止了他想要去查看行为，“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赵琮懊恼，只怪他没有发觉陈亦芃昏过去的真正原因，现在看来不仅是头伤到了，身上还有别的伤口。
    语气中带了焦急：“去了镇子我去找大夫。”
    陈亦芃冒着冷汗，扯了个笑容：“我自己就是大夫您忘啦？这点小问题不算什么。”

    第50章 把医院搬到现实
    话是这么说,但陈亦芃自己都不相信这话。
    可惜她进了医院就是团意识体，X光不能照出来，不然一定先给自己拍个片。
    没办法，她只得根据以前的经验,吃了些药片,勉强止住疼。
    赵琮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去看陈亦芃,后者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深夜时蚊虫不少，睡得很不踏实,加上身体不适，陈亦芃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好在后半夜蚊虫骚扰声少了很多,这才陷入深度睡眠。
    清早，她被刺眼的阳光晒醒，赵琮不知去了那里,河边有匹马在喝水。不像他们之前的马，这匹更加高壮,配备有精致的马鞍——应当是那伙刺客的。
    这时候陈亦芃才觉得有些可惜,之前的马车里还有些值钱玩意,如今什么都没了。
    “今日感觉如何？”赵琮找了些果子，回到河边，身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
    “好多了。”捂着自己的腹部，陈亦芃仔细感受了下,不动弹时候,确实没有那种锥心的疼痛。
    “嗯。”赵琮点了点头，把果子在河边洗了洗，全部递了过去：“这里并不安全,只得辛苦陈姑娘，我们得赶到下个镇子。”
    陈亦芃看着挂了两个黑眼圈的赵琮，有些过意不去。很明显他守夜到很晚才休息，今早又特意去摘了果子。
    “不辛苦，您也吃。”陈亦芃顿了顿，道：“一起吃。”
    赵琮的表情舒展起来，坐在她旁边。两人默默啃着果子，虽然没人说话，但氛围很是和谐。
    上马时陈亦芃个子矮，上不去。赵琮说了句：“冒犯了。”
    然后半蹲下身子，将她抱起来送上了马。
    陈亦芃没被这样抱过，闹了个大红脸，连忙低头感谢，并邀请他共乘：“您这样忒辛苦了些。”
    赵琮轻轻摇头：“我要是上去，马儿便控不了速度，颠簸得很，牵着就好。”
    陈亦芃只得答应。
    于是赵琮在前头牵着马，陈亦芃坐在马背上，顶着酷烈的日头，俩人就这样晃晃悠悠的来到了下一个小镇。
    这座小镇名叫赤水镇，因旁边就是赤水河得名。
    两人俊男美女的组合一进镇子就引得不少目光。虽然陈亦芃经过昨天那一场，整个人灰扑扑的，但依旧阻止不了两人在这个偏远小镇的扎眼程度。
    有个尖嘴猴腮的小伙凑了上来，冲赵琮道：“公子外地来？想找客栈么？”
    赵琮点头。
    那小伙嘿嘿一笑，看了看陈亦芃，又看了他：“得嘞！您跟我来。”
    陈亦芃想提醒赵琮，担心被骗或者是高价宰客，但赵琮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于是她也没好意思说。
    一路上走来，陈亦芃发现这座小镇的人似乎都不怎么富裕的样子，面上也多愁苦之色，因此他们二人才显得格格不入。
    这人将他们带到一家店，名为“赤水客栈”，之后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掌柜！来客人了。”
    掌柜迎了出来：“客官里面请。”同时迅速给那个人使了眼色，小二便带着他去了角落，不知在嘀咕什么。
    赵琮同样把陈亦芃抱了下来，这次陈亦芃虽然有些僵硬，但总体适应良好。
    掌柜忍不住夸道：“您对夫人真是体贴。”
    赵琮刚把陈亦芃放下，听闻这话几乎绷不住面瘫的神色。陈亦芃刚还在给自己心理安慰，这话一出也不自在起来。
    掌柜在前面带路，看不清二人的窘迫。
    “给您开一间上房。”
    “两间，”二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之后避开。
    掌柜奇了怪了，但也只当是自己没见过世面，况且能多赚些钱，何乐不为。
    赵琮付了银子，二人便一同上楼。
    两间房在隔壁，陈亦芃叫来小二打了桶水，好好清洗一番便瘫倒在床上，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叫嚣着“我要休息！”
    昏昏沉沉间，她感到赵琮出了门，顿时挣扎着清醒，这人是去哪？
    仔细听动静，他下了楼，楼梯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
    许是受伤之后整个人有些脆弱，陈亦芃心里有些空空的。
    不过很快，她将这种奇怪的感觉甩出脑袋，开始考虑怎么给自己做个检查才好，没有检查结果总感觉自己很危险。
    受了一个成年男人，还是练家子的一脚，正常情况下她的内脏应该已经破裂，发生内出血，严重甚至会当场休克。但奇怪的是，除了当时感受到剧痛晕厥外，她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是错觉吗？
    陈亦芃看着空间里那些医疗设备陷入沉思。
    已经试过，意识体的她并不能给自己使用这些设备，实在有些可惜。
    要是能带出去就好了，这样不仅自己能用，还能给别人用。
    她拍了拍检查室的彩超机，准备返回现实。
    但奇怪的是，被她拍过的彩超机消失了。
    陈亦芃心里一惊，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个医院空间要消失了吗？
    没敢再动其他设备，她匆忙回到现实。
    没等喘口气，一睁眼就看到了桌子旁那台熟悉的机器，陈亦芃的一口气憋了回去。
    什么情况？！
    之前她可是试过，医院设备根本带不出去！怎么，现在是空间升级了？
    陈亦芃下了床，饶着彩超机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当时她在给赵琮治疗之前，连手术室的门都推不开，后来一步步解锁，才给他做完手术。如今她遭受生命危险，正需要使用设备检查，医院进一步解锁，连设备都能拿出来了。
    她好像知道了医院的“升级”条件——其实很简单，就是根据实际需要一点点解锁。
    那是不是意味着有天她能将整个医院都搬到现实？
    陈亦芃兴致勃勃，身体上的微弱病痛都被她忽略。
    但很快，她想到一个问题——古代没有电啊！
    就算有设备，也用不了电源线，机器都没法启动！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陈亦芃内心失望，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陈姑娘？”是赵琮。
    陈亦芃心里一慌，摸着彩超机就把它送回了空间。
    “请进。”陈亦芃整理了仪表。
    赵琮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您这是？”
    将布包递给陈亦芃，赵琮避开了她的目光，轻咳两声：“给你买了些衣物，可以试试，不合适我再去换。”
    陈亦芃内心一阵感动，赵琮是真的细致体贴。见她先前的衣服脏了，而在路上又不方便，还特意去买了新衣服。
    “多些殿下。”
    “在我这里不必客气。”
    陈亦芃居然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宠溺，不由得一愣。
    “我去去就回。”赵琮再次出门，不过这次很快回来。
    彼时陈亦芃刚换好衣服没多久，正在心里感叹赵琮眼光毒辣，衣服大小正好，就看到赵琮后面还跟着个长眉老人，背着木箱。
    “请了大夫，再给你看看。”赵琮还是放心不下，特意请了别的大夫来看。
    陈亦芃没有拂掉这番心意。
    那老人眼神都要看不清路，双手还有些颤抖，搭上手腕之后，眯着眼摸了一会。让人几乎都要以为睡着了时，他突然开口：“奇了怪了。这姑娘肝脏受损，肠胃虚弱，应当疼痛难忍，甚至不能直立才对。可虽有脉象虚浮之症，但在却有股强大的‘气’纠缠其中，游走在五脏六腑，让肺腑肝脏迅速恢复着，是以姑娘如今才能够活动自如。要是猜的不错，姑娘此前腹部应当遭受过重击，我说的可对？”
    陈亦芃惊疑不定，真的有人能够摸出她的异常？！这人只是个普通大夫吗？
    长眉老者抬起眼皮，眉毛下眸光清澈，不似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看到陈亦芃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语气有些激动，甚至用双手比划起来：“老夫行医数十载，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姑娘可否让老朽细细检查一番？放心，一定把你治好！”
    这副癫狂的样子让人害怕，陈亦芃不由得向后退了些。赵琮更加直接，拽住了老人的领子，一只手就把他从凳子上提溜起来。
    冷冷开口：“既然她自身能够恢复，那便不需你施针救治，诊费我会一文不少的付予，现在你可以走了。”
    老人挣扎：“我真的能救她！这股气看似生生不息，实则隐患极大，要是没有正确引导，最后只会反噬自身！”
    赵琮停下了动作，去看陈亦芃，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没想到还有这岔。
    老者看样子也不像在说谎，况且能够察觉到自己的特殊本就十分让人惊讶，再加上所说的严重后果，倒真可以试试。
    “不知需要多久？”
    老人将自己从赵琮手下拽出来，整了整领口，挺胸抬头：“只需十日！”
    陈亦芃脸色不太好，他们现在身份敏感，放任一个陌生人在身边本就不合适，这人出现的时机又这么巧，实在让人无法不多想。于是她拒绝：“我们明日就要启程，不会在此处待许久，还是算了。”
    赵琮面露纠结，显然他和陈亦芃想的差不多，但又忌惮刚才老者的话语，一时陷入纠结。
    见二人神色都不太好，老者气的吹胡子瞪眼：“好哇！你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知有多少人找我治病？你们倒好，送上门来的大夫给拒了！要不是这丫头的病还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才不治！”
    老人说的话半真半假，他以前确实挑病患，可他最近穷的揭不开锅，便来者不拒了。
    听这口气还是个名气不小的大夫？
    陈亦芃随口问道：“不知您是？”
    老人冷哼一声：“神医莫怀！”

    第51章 要不要做我徒弟
    陈亦芃一愣,随后正了神色，这人她知道，是严崇木的师傅。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
    赵琮显然也清楚，神色讶然。
    看两人的样子,是知道自己名字的,莫怀抖抖肩膀,扬起下巴：“没想到在这种小镇,还能有人听过我的名号。”神情十分骄傲。
    陈亦芃：“……”她好像知道严崇木的性格赶了谁。
    “您有个徒弟？”
    “你认识？那个不争气的已经许久没联系我了，亏得我把他当成儿子一样！”莫怀哼了一声,“那你们更不能怀疑我了，我徒弟医术见识过了吧，当师傅的自然更好,再说骗你们就为了那几个钱的诊金？”
    陈亦芃看向赵琮，要让他治这么久么？
    赵琮思索片刻，点头。
    “不知先生是家住在此还是？”
    “我也是暂时在此落脚,这几日都在镇子东头的百姓家里住。”莫怀眼巴巴地看向了赵琮。
    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说给你家夫人治病了,也得给我找个条件好点的地方,看病也方便不是？
    陈亦芃想了想：“那就辛苦先生将东西搬来客栈了。”毕竟在眼皮子底下,他们也放心一些。
    莫怀神色一喜：“好嘞，我下午就回去收拾东西。”看到陈亦芃和赵琮的疑惑表情，他收敛了些：“毕竟一切为了患者，我辛苦些不算什么。”
    赵琮道：“诊金定不会亏待先生。”
    莫怀：“……”开心。
    神医莫怀最有名的便是他的针法,名叫鬼手十三针,传闻就算是阎王爷点名要的人，在鬼手之下也能拉回来。
    虽然只是传闻，但从某方面还是体现了针法的神奇。
    没有施诊之前,陈亦芃不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特殊。而在莫怀的引导之下，她竟然真的感受到了一股气机的存在，在她的腹部横冲直撞——一面修复着受损的内脏，一面却又扰乱着她的机能。
    每次路过针灸位置时候，这股气会变得更加平和些，不似先前莽撞。
    一遍一遍的梳理，真的会让那股气机乖顺不少，陈亦芃闭上眼感受着。
    时间很快过去，再睁开时，莫怀已经在收拾东西：“只是先为你梳理了一遍，但远远不够，明日我再来。”
    第二日莫怀带着大包小包来到了客栈，挑了间房住下来。
    中午时又给陈亦芃梳理了一次。
    “不必担心，每日都过来施诊，很快就会好。”莫怀见陈亦芃神色似乎有些忧虑，又补充了句：“也不会有疤痕。”
    陈亦芃笑了笑：“多谢先生。”
    “笃笃。”有敲门声响起。
    陈亦芃抬头，她看不到，在这声音响起时，自己的眼睛都亮了一瞬。
    “进。”
    让人失望的是，进来的却是一身朴素的店小二，他神色焦急：“莫先生，有病人求上门来了。”
    莫怀在赤水镇待了小半年，经常行医治病，镇子大伙也就知道了有这么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找他来看。
    他那边刚一搬家，这边患者就求到了客栈，其在赤水镇的红火程度可见一斑。
    莫怀收拾好东西，急匆匆地出了门，陈亦芃一个人待着也无事，便跟在后头。
    病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但掌柜却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样子，看到莫怀，反倒眼睛一亮，态度十分恭敬：“先生，这里。”
    这让陈亦芃很是惊讶，看来这位神医在赤水镇百姓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病人是个瘦弱的年轻人，面颊凹陷，神色痛苦，捂着腹部。带他来的是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先生给救救吧！”说完就跪下要磕头。
    莫怀拉着她，“我先看看，别磕。”
    原来这妇人正是年轻人的母亲，年轻人前些日子在下地时晕了过去，妇人只当是饿了，休息两日就好，谁知道全家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吃食，小伙子吃饱了肚子以后，没过几天又晕倒了。这次病情来的更是凶猛，发热、腹痛一齐发作，半夜时还出现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了出去。
    妇人这才慌了神，连忙到处打听，才问到了莫怀这里。
    莫怀摸着年轻人的脉象，神色肃然，之后又详细询问了细节。
    “便样如何？”
    “起先稀释如水带血丝，这几日全然黑褐了。”妇人说完呜呜大哭：“我儿是不是要死了？”
    陈亦芃被吵得头疼，出声安慰：“此症并非绝症，胃肠出血亦可导致，或是食用辛辣刺激食物也可能有黑色便样。公子如今还有力气安坐于此，又有莫先生高超医术，定不会让您儿子有生命危险。”
    说完这话，莫怀就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古怪。
    妇人停止了哭泣，怔怔看着陈亦芃：“您也是大夫？”
    “略懂一二，不比莫先生。”陈亦芃谦虚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莫怀在打量她，之后她便没有在吭声了。
    没多久，询问完并做了体格检查之后，莫怀就拿出了纸笔开始写方子。
    妇人匆忙问道：“不用施针吗？”她可是听说这位大夫最有名的便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技法。
    莫怀没好气道：“你儿子病还没严重到那等地步，服药足够了。”
    哪里有人上赶着让人扎的？
    陈亦芃问：“这位究竟是什么病？”
    莫怀将方子写好后递给她：“你看看。”
    方子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药名，加上莫怀字迹很是随性，陈亦芃费了好大力气才辩认出来：“犀角、苦参、黄连、斑蟊、藜芦、丹砂……”其中有几味药陈亦芃知道功效，但也有很多不太清楚。
    比如丹砂就有清热解毒之功效，犀角清热定惊，斑蝥破血逐淤，苦参在热痢便血，清热燥湿方面有好处，更重要的是，有杀虫之效。
    陈亦芃恍然：“是内疽。”
    内疽在这个时代也就是寄生虫病的意思。
    莫怀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前些日子这人饮了镇西小潭的水，那边水质不干净，便感染了疾病，发病如此之快，症状又典型，其实不难判断。”
    其实年轻人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喝脏水的事情，要不是莫怀有意引导他，这事早就忘了。
    妇人看着他们一问一答，有些插不进去话，小心翼翼道：“大夫，那我去抓药？”
    莫怀将方子递过去，叮嘱道：“这些日子饮食清淡，但不能饿着了，一定不要再喝脏水。”
    妇人按着儿子的头给莫怀鞠了个躬：“谢谢大夫！”完了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双手递过去，“这是诊金，您收好。”
    陈亦芃打眼一看，最多五枚，又想了想赵琮递给他的一小块碎银，还只是定金，不由得有些牙疼。
    莫怀收起铜板，踹怀里，挥了挥手，“行了，快去抓药。”
    两人走后，莫怀主动道：“赤水镇百姓穷苦，诊金不好多收，不然不知有多少人看不起病。”
    陈亦芃也没再多问。
    “你懂医术？”上楼之后，莫怀问她。
    “一点点。”陈亦芃老实答。
    莫怀长长的眉毛一动：“不像只会一点。”他像是猜到了什么：“你这女娃娃真是让人惊讶。”
    陈亦芃笑了笑，没说话。
    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也算我们有缘，这几日要是有人来找我，你跟我一起，也不多额外收你银子。”
    晚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动静，陈亦芃知道是赵琮回来，便与他说了这事：“若是殿下有事，我便拒了，等身体好些咱们就启程。”
    赵琮看着她，轻声道：“京城那边如今形势稳定，不急。等你，我们一同出发。”
    陈亦芃知道他是迁就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同时有些开心。
    莫怀看陈亦芃懂些医术，是个可造之材，便想着反正只有几天，带她一带，看看情况。谁曾想这几日下来，竟叫他吃了一惊。
    这小丫头医理知识储备量不少，遇到实症时却反应不够迅速，应该是阅读医籍较多，但实践不足，纸上谈兵。可这丫头思路不按常人走，经常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让莫怀感觉她对医学一窍不通，有时却让他醍醐灌顶，不断打破对于之前治疗方式的局限性。
    他行医数十载，还没碰上过这么有趣的情况，不由得升起了惜才之心：“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陈亦芃一惊，不知道莫怀从哪里生出这种想法，道：“能免诊金？”
    “当然。”
    “能学医术？”
    “必须。”
    “有什么要求？”
    “跟我一同踏遍山河，见识世间诸多奇症。”
    陈亦芃沉默一瞬，又道：“您收徒都是这样？”
    莫怀捋了捋胡须，“看天分，有天分就收，但是徒弟都得跟我一同周游天下。”
    看着莫怀寒酸的打扮，又想到严崇木抬起下巴的样子，陈亦芃觉得有些荒诞，又感到稀奇。
    于是她面无表情的拒绝了。
    莫怀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拔下来，嘴唇颤抖：“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了就后悔莫及！”
    陈亦芃不置可否。
    “莫先生！有人被砍了一刀，快死啦！”
    小二急匆匆的来报。

    第52章 作为一名外科大夫
    莫怀瞪了陈亦芃一眼,然后转身跟着小二：“详细说说。”
    陈亦芃想了想，从医院里取出了些东西，揣着跟了上去。
    下楼的时候，莫怀已经和小二出去了。
    刀伤见了血,正常做生意肯定不愿招惹,那人也自觉,没有进来,而是在不远处的树下。外面已经围了几个人，因此没怎么找,陈亦芃就发现了莫怀的位置。
    周围有人发出嘈杂的声音，他蹲在地上，神色严肃。
    陈亦芃上前,地上躺了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已经失去了意识，手还在伤口处放着。
    “和邻家小子吵闹,被砍了一刀，人就快不行啦！”
    她蹲在一旁,莫怀正在打开药箱拿工具。
    “丫头,待会给搭把手。”莫怀皱着眉,抬头对周围人道，“你们先闪开，挡着光了。”
    众人一直退出很远，同时也阻止着闲杂人等的靠近。
    莫怀挪了挪汉子的身体,换了个更容易操作的位置。给他喝了瓶药,没几分钟，他脸上的痛苦神色便减缓不少，手也松了些,只是这一松，血液更是汩汩冒出，看的不远处众人心惊胆战。
    莫怀轻轻拨开病人的手，撕下破衣服，去看伤口，那里已经是一片泥泞，内脏被血液浸泡着，看不清模样。
    莫怀脸色很不好看。
    陈亦芃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太正常：“您还好吗？”
    莫怀深呼一口气，拿出纱布开始清洁伤处：“还行。”
    他动作很是迅速，清洁之后便要缝针。
    很多人以为在条件落后的古代，不会有人进行外科手术。实则不然，早在大褚之前的朝代，就有《诸病杂论》中记载：“肠断者，着针缕如发，松紧适当，速续之，百日后平复。”可见，古人也会操作手术——莫怀从药箱中拿出的做工精致的金制镊子和剪刀便可侧面证实。
    只是无法进行更加精细、高难度的操作而已。
    莫怀手法很是迅速，然而当他看到眼前一幕时，突然脸色苍白。
    陈亦芃心中一凛，看了过去，也变了脸色——这人被刺伤了肝脏。
    肝脏再生力强，但血液充盈，一旦被刺伤，很容易发生大出血。再去看病人，脸色已经开始泛起了灰白之色，情况不容乐观。
    但莫怀迟迟没有动作。
    陈亦芃看的心焦：“莫先生？”
    老人没有反应。
    陈亦芃轻轻推了推，莫怀反应过来，却是苦笑一声：“救不了了。”
    肝脏已经被刺穿，而那里血管丰富，纵横交错。虽然他行医多年，但从未接受过专业外科训练，对于血管缝合这种在现代医生看来常规难度的操作，可在这个时代的他，凭借一根针是无法做到如此精细作业的。
    有些惊讶于莫怀突然的转变，但同时又理解他的无奈，陈亦芃心里有些遗憾，但人命关天，事态紧急，于是她严肃了神色：“那您便歇着，我来吧。”
    不顾莫怀一脸震惊，陈亦芃挤开他，坐在地上，拿出了自己的盒子。一排比莫怀自制工具更加精致的器械整齐码放着。
    上次动这些东西还是在赵琮身上，现如今要换个地方了。
    陈亦芃深呼吸，精神高度集中，陷入了一种摒弃外物，玄之又玄的状态。周围人的吵闹声，莫怀的阻拦声，病人再次发出痛苦的□□声，统统都被过滤，只余下眼前鲜红一片。
    双手稳健，灵活的操作着各种器具，指尖飞舞，忽略手下的血腥，就像是在演奏美妙的乐曲。
    对陈亦芃来说，这样的手术算不得什么高难度，但身体的不适和简陋的设备无疑拖慢了她的速度，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围的吵闹声又安静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光照环境已经不再适合精细的动作，然而她还是专心致志地盯着伤口，瞪大眼睛。肝脏之后是肠道，之后再是肌肉和皮肤组织。缝合对她来说已经如同呼吸一般，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还在手术室的时候。
    直到最后一针完毕，陈亦芃轻轻剪断缝合线，将剪刀扔回了箱子里，这才回过神，抬起了头。
    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样子，脸颊上有不小心溅到的血液，身上，手上，都是暗红一片。日光在她身后烧了半边天，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严肃冷漠。
    苍白的脸色，鸦黑的发，鲜红的血，这些鲜明色彩的组合，带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形成一幅奇异的画卷。
    虽然满手鲜血，却做的是救人的事。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模糊了强烈色彩碰撞，融合出了一股神圣的味道。
    虽身染尘秽，但眉目间却透露着庄严肃穆，二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不远处，赵琮屏住了呼吸——他不是一个人，直到陈亦芃彻底结束，才陆续有人从刚才那一幕回过神来，往这边赶来。
    而莫怀正一脸复杂的看着她。
    “之后的事情，便辛苦莫先生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赵琮连忙上前，扶住了肩膀，轻轻皱眉：“结束了么？”
    鼻尖传来了淡淡的草木清香，陈亦芃定了定神，这才感到好些，点点头：“已经好了，去吃饭吧。”
    此话一出，饶是赵琮都愣了一下，周围的人更是一脸惊异。
    好么，刚看完这么血腥的一幕，这会就要回去吃饭，着实有些让人害怕。
    陈亦芃是真的听到了自己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往常手术完后她都会喝一瓶葡萄糖水补充体力，只是这会人多眼杂，有些不方便。
    赵琮扶着她站起来，但陈亦芃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专注时不觉得，但现在却反应过来腰背酸痛，腿早都麻了，不由得踉跄几步。
    赵琮眼里露出心疼，在她前面半蹲下来：“我背你吧。”
    陈亦芃身体本就没好彻底，一场缝合下来，累的没有力气。也顾不得去思考太多，略微纠结之后，还是趴在了赵琮背上：“有劳。”
    二人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径直回了客栈，余下的众人都在叽叽喳喳的议论。
    “这是好了？”
    “应该，我看口子都缝上了。”
    “那现在怎么办？”
    众人将目光投向莫怀，后者吩咐道：“准备一副担架，将人抬回去吧。”之后，拿出了一个瓶子，“里面有药丸，这两日每日两次，一次一粒，若是出现发热症状，马上来客栈找我。”
    众人找来一副担架，七手八脚的把人抬了上去，一个妇人对着莫怀磕了个头，他阻挡不及，妇人磕完头就急匆匆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莫怀望着远去的身影和身边的一地狼藉，长叹一口气。
    掌柜早已听说下午时的事，这会见陈亦芃他们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赵琮吩咐道：“准备些吃食，还有水。”
    陈亦芃吃了些东西，这才有了力气。同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先前的身体不适似乎好了些。
    莫怀这时候回来，看向她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奇怪的表情：“你到底是什么人？”说是一个略懂医术的普通人，但刚才她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娴熟，并不足以解释，可真要说她是什么大能，却明明连药材都只是勉强认得，真是个矛盾集合体。
    “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会缝合伤口？”莫怀一脸你在逗我，普通人比我缝得还好？
    陈亦芃面不改色，“家父年轻时云游四方，曾在遇见过波斯帝国的大夫，在他那学习了一段时间，而我正是从父亲那里学来。”
    莫怀仍然怀疑，他知道波斯帝国，与大褚相邻不远，就在南边，可他竟不知那边医术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可否细致讲讲？”他试探道。
    陈亦芃拨弄着手中的汤勺：“他们那将医术分为内外不同分支，内科主药物救治，而外科则是会涉及到外伤处理。因此不同科的大夫侧重点是不同的。”
    莫怀恍然，怪不得陈亦芃不会开药，而是更擅长处理伤口。
    赵琮道：“因此陈姑娘是外科大夫？”
    陈亦芃：“是的。”
    “那胶囊也是波斯的产物？”
    “不错，制作方法正是向那名大夫学来。”
    赵琮点点头，他对于这些东西其实并不好奇，只是对于陈亦芃却还是要了解更多，正准备开口问，莫怀却先他一步。
    赵琮有些不高兴，但以他的性格也没有多说什么。
    陈亦芃精神还不错，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莫怀一直在问专业问题，这陈亦芃并不担心，有问必答。只是赵琮偶尔冒出关于她自己过去的问题，却要细致斟酌。
    越是了解，莫怀越是心动，因为一个庞大而又瑰丽的医学世界正在向他敞开大门，一个全新的，尚未接触过的门外世界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云游大褚很多年，搜集了各种奇症名方，但莫怀还未曾到过更远的地方，更没有陈父的幸运，能够碰见一个外国大夫，从他那里学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医学体系。
    虽然心动，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情况，波斯和大褚本就有天然的沙漠屏障相隔，条件十分艰苦，自己这个年纪，再费尽心思去折腾，只怕人还没到，魂就飞走了。
    只是总是心痒不已，想再多了解了解，于是缠着陈亦芃不停的问东问西。
    直到天色更暗，赵琮沉着脸提着领子把人扔了出去，“陈姑娘需要休息。”
    莫怀冷哼一声：“休息你进去干嘛？”
    这句赵琮没听见，但一进去他也反应过来了，不由得有些脸热，“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陈亦芃看着赵琮有些局促的模样，眉眼弯弯。

    第53章 到京城机器开机了……
    吴家独子被抬回了家。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见到乌泱泱一堆人过来，还抬着他儿子，感觉心都要碎了。
    “老吴！快收拾收拾，把小吴给你抬回来了。”
    老人声音颤抖,“谢乡亲们费力,等办完丧事,定会补偿诸位。”
    门内冲出来一个妇人,泪眼婆娑，扑向了担架：“孩子他爹！”
    众人连忙闪避,带头那人哭笑不得：“吴老头，你儿子好端端的，办什么丧事？”
    “吴嫂嫂,可别碰，大夫刚缝好了，要是伤口又裂来可怎么办？”
    老人和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把人邀请进屋。
    众人将小吴抬进了屋子。妇人给进来的人都倒上了水，一扭头看见床上躺着面色苍白的男人,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
    “哎——吴家嫂嫂,又哭上了？”
    吴嫂掌心抹了抹眼睛：“我这是高兴,没想到人还能救回来。”
    一说到这里，几人来了精神，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对啊！我也没想到，人都流了那么多血,眼看着没气了。还能救回来！”
    “莫先生医术了的,自然是能救回来的。”老人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说：“可你儿子并非莫先生相救，而是一位姑娘。”
    老人瞪大眼睛,妇人也竖着耳朵。
    “谁知道啊，莫先生做不了得活她能做，莫先生救不了的人她能救！真是神了！”
    “那些工具才是奇怪，居然如此锃亮，锋利无比，甚至能看到反光！”
    “这算啥，那手上动作没停，我都没看清，只有残影！”
    “她给人缝完你们见了吗？头上在发光！像不像天上的仙女？！”
    “呸！我看明明就是王母娘娘！”
    老人费劲的整理了半天，才彻底理清楚了事件始末，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原来赤水镇竟然来了一位如此优秀的大夫！
    “爹，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感谢人家……”吴嫂小心翼翼问。
    老人犹豫，他倒是想去，只是不清楚这位会不会烦他们，毕竟有点本事的大夫脾气一向比较古怪。
    几人说话之时，躺床上的黝黑汉子发出了动静：“水——”
    声音很微弱，但一直关注这边的吴嫂还是注意到了，她欣喜若狂，连忙拿来水，一点点蘸取在他嘴唇上，并且叫来了吴父。
    只见汉子睁开眼，神色迷茫，看见妻子和父亲，叫了声：“爹，小华——”
    在场众人都震惊了，下午时候人都不行了，这才多久，就能睁开眼睛了？！
    “吴老头，明日还是去谢谢人家大夫吧，毕竟把你儿子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吴老头看到睁开眼的儿子喜不自胜，连连答应：“诶！”
    第二天一睁眼，陈亦芃就感到精神好了不少。下楼时候，惊讶的发现今日客栈人格外的多。
    “来了来了！”有人见她下来，叫道。
    看着靠近的几人，陈亦芃愣住了。
    “感谢姑娘搭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的给陈亦芃鞠了一躬。
    “使不得！”陈亦芃连忙搀扶。
    “使得，使得！吴老头就这一个儿子，您救了他的命，不就是救了他们那一家子么？”有人笑嘻嘻回答。
    在吴老头找陈亦芃时，吴家儿子的事情疯了一样在赤水镇传开。昨天都要不行的人，今天都能说话啦！镇子就这么大点，乡亲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消息传的飞快。
    没多久大家都知道莫大夫身边有个治疗外伤的高手，还是个小姑娘，长的十分漂亮，又有一身高超医术，简直就是仙女一般的人物。
    有不少人特意过来想见识见识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们或许该离开了。”陈亦芃对赵琮说。这两日闻名而来的人很多，十分影响她的正常生活。两人在外，行事低调些为妙，只是这事谁都没有料想到乡民反应如此之大。若是再待下去，只怕刺客明日就能找上门来了。
    陈亦芃是愧疚的，毕竟事情因她而起，但赵琮好像并不担心。
    “你身体好些了么？”
    “完全好了。”陈亦芃连忙回答。她发现自己在救人过程中，身体也在飞速恢复着，想来可能和身上的特殊性有关。
    赵琮点头：“好。”
    告别时，莫怀还不信，又诊了一次脉，发现竟然真的完全好了。不由得神色怔然，喃喃道：“先前十日也不过是最好情况，这才过了七日——莫不是真的神仙下凡？”
    陈亦芃和赵琮没有听清：“什么？”
    莫怀看了她一眼：“没什么，一路保重。”
    赵琮本来想再买一辆马车给陈亦芃，但她认为速度太慢，且目标太大，机动性差，不比骑马来的灵活快捷。
    可陈亦芃不会骑马，于是赵琮把先前那匹买了，重新只买了一匹，好在这匹马儿身材健硕，驮下两个没有行李的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亦芃本来以为自己会像电视剧里面一样，在马前坐着，被赵琮圈住。可上马的时候却不是这样，由于要赶路，马儿速度较快，她在前面反而不安全，赵琮让她坐在了后面。
    陈亦芃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松松的搂着赵琮的腰，直到后来速度提上去，也顾不了那么多，死死的抱着，生怕自己掉下去。甚至都闭上了眼睛，赵琮身上的味道愈发清晰起来，莫名的让她安心。
    二人就这样骑着马一路上京，累了就在路边歇着，晚上尽量在城镇里休整，第二天一大早赶路。上路之后陈亦芃不自觉有些焦虑，生怕从那个犄角旮旯又冲出来些刺客。
    所幸这一路上都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
    赵琮开始还照顾着她身体，经常休息，而且时不时就会拿出一些吃食给她补充体力。可陈亦芃只感觉自己身体壮得像头牛，第一次骑马连大腿内侧都没有磨红，更别说一天赶路下来，除了要补充点水，饭都不怎么想吃。
    赵琮眼神变的奇怪起来，但也没多说，只是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过路上的吃食还是有很多的，陈亦芃美滋滋的咬了一口地瓜干。
    “再有半天就到京城了。”赵琮喝了口水，道。
    陈亦芃拿着自己的水囊也来了一口，略有些白的唇瓣红润起来：“终于要到了。”她再也不想赶路了。
    最近几日风吹日晒，陈亦芃整个人都黑了一个度，好在这并不影响她在有心人眼中的模样。
    隐晦的将眼神从她唇上撕开，赵琮起身牵来了马儿：“走吧。”
    旁晚时候到了京城，陈亦芃他们的路引早在之前就已经丢失，但也不知道赵琮怎么做的，门卫看了“路引”之后并未为难他们，轻松的放行了。
    陈亦芃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直到到了客栈，都没有问这件事。毕竟他肯定有自己的方法，有些事情看结果就好。
    出乎意料，一路走来，街上行人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多，也没有见到多少小摊贩。与她设想中京城的样子有不小的差距。
    许是他们路线的原因？
    “为何不回王府？”陈亦芃在路上听说过，赵琮在京城也是有自己的府邸，因此有些好奇，为何还要多一道步骤。
    赵琮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我们现如今在南边，而宅邸在北边，城内不允许纵马，天色也不早了。”换句话说，现在回去就太晚了。
    陈亦芃恍然，“城内有宵禁？”
    赵琮点头：“天子脚下，规矩是多了些。”
    万寿节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举办，近期宵禁极严，哪怕是赵琮身为亲王，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出风头。
    两人找到了住的地方。
    应该说不愧是首都，条件比之前住过的所有客栈都要好。
    洗完澡的陈亦芃躺到床上，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二人在赤水镇的时候，赵琮便告诉她，陈思远等人已经到了京城，正在严府安顿。
    想着他频繁外出应当是去联络自己的探子，陈亦芃便没有细问消息来源。
    现如今他们都已回到了京城，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操心：陈思远的学业、和严家的合作、京城的根基，以及赵琮那边……
    赵琮？
    陈亦芃一愣，路上遇见的这些事情，无一不显示了赵琮以及严家的麻烦。陈家根本就是被连累了，她应该躲得远远的才好，怎么现在还在想他们之后的事情呢？
    可是和严家合作早就密不可分，陈思远的学业机会也是严家给的；赵琮一直以来对她非常的照顾，又实实在在救了自己一命，早就没有办法摆脱他们的影响。
    有些头疼。
    陈亦芃摇了摇头，索性没有睡意，不如研究下自己的医院。
    之前在赤水镇时，她曾经将彩超机搬了出来，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做到。
    闭上眼睛，沉下意识，发现真的可以，于是再次将彩超机拖了出来。
    陈亦芃仔细观察，发现现实中的彩超机和医院中的还是有些微的不同。
    现实中的彩超机更加精细真实，不像空间中蒙上一层纱的感觉。此外，她还在彩超机的盖子上发现了一块可以拿下来的小板子——目前并不清楚有什么作用。
    之后，和空间中再无不同，依旧是附赠了一本傻瓜式使用指南。
    按了电源键，没有反应。
    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些失望。毕竟这玩意没有电源想要启动着实是个问题。
    将插头随手一扔，陈亦芃上了床，明早还要和赵琮一起去王府，还是早点休息。
    然而第二日当她被刺眼的阳光晒醒时，听见了机器运作的声音。
    陈亦芃连忙爬起来查看，上面的显示面板已经亮起了数字。
    开机了！

    第54章 太阳能驱动
    陈亦芃看着眼前的机器,心脏跳个不停。
    此时，她突然想到了那个被遗忘了的小板，心里有了猜测。
    再次细细的翻了一遍操作说明后，找到了这块的介绍——太阳能电池板！
    她震惊了,在她那个时代都没有这么高端的医疗设备——就像是特意针对没有电的情况准备的。
    那其他机器呢？会不会也可以进行太阳能充电呢？
    将彩超机收回去,又换了另一个个头小的设备。无一例外,都有一块可以拿下来蓄电的电池板,而且充能之后都能打开控制面板！
    惊喜来得太突然，一时间陈亦芃竟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起了吗？”
    是赵琮。
    她连忙收起机器，整理妥当。
    “起了。”陈亦芃打开门，随后愣住。
    赵琮身上穿的不再是之前朴素的衣衫,而换上了身内敛华贵的月白长袍，头戴精致玉冠。眉飞入鬓，眉眼深邃,薄唇轻抿，透露着一股子冷淡和疏离。
    她眼神迷茫一瞬,而后恢复正常,轻轻让开了身：“请进。”
    赵琮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给你的。”
    陈亦芃接来发现竟是一套女装，“这是？”
    “先前买的料子太差，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到了京城,不能再委屈。”
    其实之前的几套料子款式都是一般,算不得差，只是……陈亦芃摸了摸手里这款的面料，柔滑细腻,轻薄透气，料子上等，想来剪裁也十分优秀。
    “时间紧张，顾不得定做，之后派人再去定做几套。”赵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满意。
    陈亦芃连忙道：“我很喜欢，不用定新的了。”
    可赵琮仍然有些不甘心。
    看他这副模样，陈亦芃反而有些轻松起来。
    这样的赵琮才是有人气儿的，她熟悉的；而不是那个冷漠疏离，高高在上的瑞王。
    “我们先回王府，之后严家那边我再去联系。”
    赵琮临走时带上了门，叮嘱陈亦芃：“换好之后来找我，就在隔壁。”
    陈亦芃笑着点头：“知道啦！”
    人靠衣装，果然不是嘴上说说。浅粉色的衣衫轻薄如纱，行走之间衣袂飘飘，衬的陈亦芃整个人都粉嫩不少。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甚为养眼，引得不少人偷偷注目。
    白天的京城和昨晚不同，往来行人少有颓丧之相、身材单薄者，多为面色红润，衣着华贵之人。街上小摊贩很少，但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且不止一层，陈亦芃就注意到，有家胭脂铺子甚至有四层之高，门口迎宾之人举止文雅，面带笑容。
    路过一条街的街角时，陈亦芃被浓烈的药味吸引，扫了眼，上面的牌匾上书“宝药林”字样——正是严家的铺子。
    不露声色的打量眼里面，人络绎不绝，装潢很是讲究，且明显是有好几层楼的样子，不由得啧啧称奇，尤其是他们由南到北的路上，竟然不下两次看到宝药林的牌匾！更是让陈亦芃挑眉，没想到严家竟然这么有钱。
    “严家最早便是靠药材生意发家，之后才有人入仕，直到严太傅一代，才逐渐在朝堂活跃，”赵琮语气淡淡的解释道：“严家在京城颇有些根基，与他们合作不亏。”
    由商入仕，绝非像赵琮语气那般轻巧简单，阶层的跨越往往需要好几代人共同的努力。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王府。
    不同于平安城，京城这座府邸更加恢弘气派，也更有年代感一些。
    “父亲当年便是在此居住，后来去了西北，我就常住于此，只是后来战事频繁，回来的少了些。”
    赵琮敲了门，没过多久，便有人来查看。
    看到门外是赵琮，那人连忙拉开门，“噗通”就跪了下来：“殿下！”
    门内开始骚动。
    赵琮和陈亦芃进去之后，又有不少声音：“殿下！”
    “白管事呢？”赵琮问道。
    有人回答：“白管事和崔大人今早出了门，如今还没回来。”
    赵琮点头：“去收拾一间屋子，让陈姑娘住下。”
    在一旁尽量缩小自己存在感的陈亦芃猛地抬头，什么？让她住在王府？
    赵琮正好也在看她，轻轻颔首。
    殊不知两人的互动被一众下人看在眼里，私下眼神交流了好些个来回。
    两人先去了会客厅，赵琮屏退下人。
    “殿下，这有些不妥。”只留下两人时，陈亦芃连忙开口。本就是她自己因为陈思远的事情来京，住在王府怎么都说不过去。
    “住处之事，还需再斟酌，且我与严家合作，若是住在王府，这成何体统？”
    赵琮嘴角下垂，语气却还平静：“有何不妥，严家都是一群男人，你住过去更不方便，王府如今没几个主子，还是能住下的。”
    陈亦芃对赵琮已经很熟悉了，看模样就知道他此刻不开心，但还是挣扎道：“那住客栈也行。”
    “不行。”赵琮一口否决，之后也许是觉得语气有些强硬，补充了句：“我不放心，刺客那事还没了结，你身上剩的钱也不多了罢。”
    陈亦芃不吭声了。
    赵琮说的没错，一来刺客那事情如果是冲着赵琮来，那么很有可能还将自己牵扯进去，住在客栈安全性肯定没有王府高。另外，想到上次危机中她虽留了些银票，但大半的身家都已经遗失，确实是资金紧张。
    “那便打扰了。”陈亦芃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赵琮又唤来下人——一个绿衣丫鬟。
    “先把东西放下，严家下午来人。”
    陈亦芃跟着丫鬟来到了一间屋子，不像是当时素摘居那种客卿住处。暗色的地毯，雕花的大床，精致古朴的摆件，甚至和平安城赵琮住的辰栖苑有的一拼。
    将人带去之后，绿衣丫鬟面色平静地退了出去，恰巧遇见了与她相识的姐妹。两人偷偷在角落里嘀咕。
    “怎么样？认出是哪家千金了吗？”
    绿衣丫鬟摇了摇头：“没，看不出什么。”
    “哎呀！笨！这姑娘形态举止如何？”
    “不像是大家闺秀的作态，但也不是毫无规矩之人。”
    好姐妹白了她一眼：“白说了，这不是废话么？”
    绿衣丫鬟词穷，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去形容这位姑娘。
    两人还想再聊，却被一声呵斥打断：“你们嘀咕什么呢？”
    俩人吓了一跳，连忙分开：“白、白管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负手上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不快去做事？！”
    两人连忙称是，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白管事哼了一声，对着崔安道：“瞧瞧，殿下带了个女人回来，这下王府可不安分了！”
    崔安稀奇：“您耳朵挺好使，我都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呢。”
    白管事睨了他一眼，“该好使的时候就好使。”
    崔安算了算时间，估摸着赵琮他们今天也该到了，本想着今天去接人，却被安排了任务，和白管事这几天都忙的脚不沾地。
    得到允许后，二人进了书房，赵琮正在写什么东西。
    “殿下。”崔安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白管事则深深鞠了一躬：“许久未见，您身体可好？”
    赵琮绕过桌子，将二人扶起来，“身体好着，许久未见，您也没变。”
    谁知听了这话，白管事突然湿了眼眶：“当初听闻您昏迷了，小的真是恨不得自己骑马去平安城！只可惜我这破败身子不争气，——要是您也不在了，我实在无颜面对王爷的在天之灵啊！”
    赵琮沉默。
    白管事是他父亲的人，可以说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的感情自然十分深厚，因此才会有此发言。
    崔安道：“白管事，我们还有正事禀告呢！”
    老人止住哭泣，抹了把眼泪，“对的，王爷命令我们去查的事情已经查出来了。”
    崔安递过去一本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严家那边不清楚，但这是我们查出来的名单。”
    赵琮接过去翻看着，神色渐冷。
    “真是没想到，三皇子心机如此深沉，竟然早就埋了根暗钉，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有他在背后使绊子！”
    崔安到京城不久就收到了赵琮密信，让他去查王府所有仆役的身世，无论是京城还是平安城住处，所有人都不能放过。一旦有任何对不上的情况，必须把人摘出来细查。
    而这一查，还真被他发现了问题，三皇子竟然在他身边埋了一个巨大的暗钉——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萃影。
    赵琮翻看着手里的卷宗。
    萃影，六岁时被白管事在人牙子处买回来，一直在王府当查，四岁之前的事情都可以查到，但在四岁到五岁时候，有一年时间是对不上的。白管事记录是，萃影称自己这一年都在乞讨，后来才被人牙子发现。
    而当他们实际调查的时候，却发现这根本就是谎言！她分明就是被三皇子的人带到了京郊别庄住了一年，后来被扮作人牙子的细作卖进了王府。
    “想来严大公子去平安城的事情也是被她泄露出去的。”崔安道。
    赵琮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哑声道：“崔安，替我送封信。”
    *
    平安城。
    王妃依旧在最爱的金丝楠木塌上闭眼小憩，萃影在旁边给她捶腿。
    “有京城来信。”有人递上封信。王妃“嗯”了一声便撕开信封。
    半晌，正在捶腿的萃影觉得周围太过安静，气氛有些不太对，一抬头，看到王妃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可是下手重了？”萃影依旧面色如常，神色颇有些关切。
    “萃影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禀王妃，十五年了。”萃影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这十五年我可曾亏待于你？”王妃语气很轻。
    “不曾。”萃影开始慌乱，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出来。
    “那为什么要背叛王府？”王妃依旧是柔和的声音。
    萃影却觉得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声音颤抖：“您在说什么，婢子听不懂——”
    “听不懂？”王妃笑了声，随后变了脸色，厉声道：“你那么聪明，瞒着我能给三皇子报信，你告诉我听不懂？！”
    萃影“噗通”一声跪下，猛的磕头：“冤枉啊！定是有人诬陷奴婢！请王妃明察！”
    王妃冷笑一声，把信纸轻飘飘甩在她面前：“琮儿有必要诬陷你？”
    萃影颤抖着拿起信，脸上血色顿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榻上的妇人面无表情：“来人，带她下去。”

    第55章 医馆挂牌拾旧业
    下午时候,陈亦芃见到了陈思远。
    “阿姊！”小豆丁朝她扑来，搂着她的腰：“呜呜，思远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主子，慢些！”南星对陈思远道,然后冲着陈亦芃：“您回来可太好了！小主子成天念叨呢！”
    摸了摸陈思远的头,陈亦芃也是长呼一口气：“你们安全了我也放心。”
    几人聊了会,这才回到待客厅,严崇金和赵琮在谈话。
    “这么说，是王妃身边的那个丫鬟出了问题？”
    “嗯,还有些杂役，但都不算什么。”
    严崇金摸了摸下巴：“渗透的可真深呐……”
    赵琮看向他，意味很明显。
    “主家早就被我查了个底朝天,没什么不干净的人，只是不知道旁系如何。”严崇金道：“三皇子布局如此之深，难保不会有别的事与之相关,殿下可得好好挖一挖。”
    赵琮不置可否。
    见陈亦芃他们进来，二人停止交谈。严崇金向陈思远招了招手：“过来。”
    陈思远看了他一眼,却没过去。
    严崇金悻然收手,表情可惜：“陈姑娘有个好弟弟。——在我府上时成日里缠着我‘哥哥、哥哥’地追问你的下落,现如今人回来了，倒不理我了。”
    陈亦芃没想到还有这茬，去看小豆丁，结果就见他低头不语,看来是实锤了。
    严崇金笑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金山书院那边已经寄过去了引荐信，不日便会有回复。”
    陈亦芃道谢：“有劳严掌柜费心。”
    后者瞥了眼表情淡然的赵琮,笑了笑：“我没帮上什么忙，不必多谢。”
    陈亦芃只当他在谦虚。
    “关于我们合作之事我有些想法，陈姑娘可听我详谈。”
    严崇金的意思，先从比较稳妥的版块入手，比如陈亦芃的护肤品生意，那可是比胶囊还要赚钱的暴利行业。
    在京城，爱美的女性较之平安城只多不少，且更加愿意为了自己花钱。严家可以继续以宝药林的旗号，想来售卖不是什么问题。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张递过去，上面正是合作条款：“看看有何问题。”
    陈亦芃沉思片刻，表示自己需要计算之后再给出回复。
    严崇金无所谓，反正总归是要和严家合作，看在赵琮的面子上等等也不着急。
    人走之后，她核算了利润——不是一个好条件，但也不差。
    “殿下以为如何？”陈毅芃下意识问了句。
    “只能算合理。”赵琮翻了翻陈亦芃列出的单子。
    陈亦芃道：“眼下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赵琮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定下之后，陈亦芃和严崇金就细节又谈了几次。
    因为货源特殊性，因此她表示需要自己的场地加工，以及一些人手，要签保密协议那种。当然主要还是用来掩人耳目。
    严家自然是尽力提供，并且表示之后营销的事情都不用她插手，和胶囊一样坐等分红就好。
    陈亦芃去严府看了严崇木。
    他挡了一刀，救了陈家几人，如今在家将养着，下床都难，陈亦芃理应去看望，毕竟可真是救命之恩了。
    特意备了厚礼去拜访，却不知病患并不看重这些。
    见她过来，严崇木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还表示自己是神医的徒弟，怎么能够轻易被打倒。
    “以前倒没发现你油嘴滑舌。”陈亦芃打趣。
    严崇木半倚在榻上，哼哼了两句：“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有些事情看开了。”
    陈亦芃没懂，但严崇木不愿多说，避开了话题。
    “之后你有何计划？”
    “什么意思？”
    “合作之事完成之后，也不需要你再忙碌，你弟弟又去金山书院，之后便只有你一个人了，要一直和我大哥合作下去吗？”
    陈亦芃一愣，似乎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大哥看着平易近人，实则城府深沉，要是你吃亏怎么办？在京城孤身一人，又是个姑娘——”严崇木皱着眉头。
    陈亦芃心里柔软，“多谢关心。”
    “初见你时一副清高独立的样子，后来越发圆滑世故了。”严崇木有些恨铁不成钢：“既然你有如此本事，就不应该只局限于小小商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不比玩弄人心，勾心斗角来的更能满足？何况，医术方面你比我更加有天赋。——要是老头子在肯定要收你做徒弟的。”最后一句严崇木似乎在给自己说，声音很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陈亦芃沉默。
    严崇木说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初来乍到，她面对的就是赵琮棘手的疾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困难和压力，反倒是开始涉及商业之后，越来越多的烦心事却接踵而来。
    她也曾经考虑过重拾旧业，哪怕是为这个时代带来些许改变，也足以去认同自身的价值。
    可受半吊子的金手指以及现实的医疗条件所限，无法做到很多事情。
    甘心吗？不甘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想了想被带出空间的彩超机，陈亦芃面色微微动容。
    严崇木轻轻哼了一声，“不行你就先来我这里帮忙，我可不像我大哥，该给的一分不少的都会给你。”
    陈亦芃没有明确答应，只是说了些让严崇木注意身体的话便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她在街上碰见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
    “陈大夫？！”一个肚子圆润的中年人凑了上来，神色惊讶：“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您！”这人正是在月霓城客栈昏倒的中年人。
    “您近来身体可好？”陈亦芃也认出他来。
    “嗐，老毛病了，有时候还是难受，没办法。”中年人捂着胸口，脸上却挂着笑容：“陈姑娘走后我还去找了，可人海茫茫谈何容易，没想到您也来了京城。上次匆匆一面来不及，这次定要好好答谢。”
    陈亦芃只说是应该做的云云。
    中年人却露出生气的样子：“您也忒客气了，不如这样，您府上在哪，我改日上门拜访。”
    她哪敢把王府的地址说出来，那会引来多少麻烦？于是继续推脱。
    中年人僵持不下，道：“好吧，那不知陈大夫可有挂靠医馆，我这身子可能还得您给瞅瞅。”
    已经拒绝了几次，这回实在不好推脱。
    其实这几日陈亦芃也想通了，合作步入正轨之后，她要处理的事情其实很少，大多都被严家一手包揽，省时省心，在家只怕是要闲着长毛。加上严崇木说的那番话，其实内心已经有了偏向。
    这次碰上中年人无疑是推了最后一把。
    犹豫片刻，她把严崇木的医馆地址报给中年人。
    他有些惊讶：“咦？竟是严家的大夫吗？”随后面上挂起笑容，很是开心“怪不得，怪不得呢！陈姑娘年纪轻轻，能在严家挂上名，可见医术之高超哇！”
    陈毅芃还不清楚严家这块招牌能为她省去多少麻烦，现如今只是和中年人客气的寒暄。
    “不知陈大夫每月何时坐诊？”中年人语气十分客气。
    陈亦芃还不太清楚严家的情况，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让他过几日再去。
    回去之后，她特意去了趟严家。
    严崇木高兴坏了：“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名字加上。”
    一般来说，医馆都是大夫自己的，卖药、诊病为一体。但到了严家这里，二者分了开来，卖药是专业卖药，问诊是专业大夫问诊，只是二者之间合作相对比较紧密些。就像是现代的医院和药店。
    “有本事的医生哪有那么多时间在医馆里待着？”严崇木的原话。
    他出师回京之后，严崇金划了些资产给他，其中就包含一家在京城首屈一指的医馆，——当然严崇木不会自己去费心，他才不想那么辛苦，都是交由专人来管理。
    严崇慕怕她不懂，详细解释道，目前济世堂有十三位挂牌大夫，每旬不同的时间轮值，人数三到五人不等，医术皆十分了得，对标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或者是重症患者。除此之外，还有些不挂牌的普通大夫，就是日常在医馆坐诊，给普通人看看头疼脑热之类，帮这些挂牌大夫分担些压力。
    陈亦芃恍然，这不就类似于专家号和普通号的区别么，专家看疑难杂症，普通的则是一般病症。
    她有些好奇自己算什么级别，便问了严崇木。
    后者翻了个白眼，“还要再夸赞你一遍么？自然是第十四位挂牌的了。”
    陈亦芃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那你不在医馆挂牌么？”
    “去平安城之前，我就撤了名字，不然你就是第十五位了。”
    陈亦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很快，济世堂挂上了第十四位大夫的铭牌。
    有不少人还以为是严崇木回来了，纷纷去看，结果却发现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生。
    “姓陈？莫不是城南陈氏？”
    “可陈氏与严家不和已久，怎么肯能让他们的宗族子弟过来严家呢？”
    “听名字像是个女人。”
    “女大夫？”
    众人面面相觑，并不是没见过女人当大夫，只是不曾有人能做到严家的济世堂挂牌的程度。
    “许是个男人呢，前段时间李家有大夫不也是个女人名么？”
    外面的议论陈亦芃丝毫不知，她正在和严崇木商量轮值时间。
    “一半来说一旬至少要轮值两次，一月六次，但这还是看你自己。”严崇木说：“有的大夫这月外诊不多，便多排些次数，有的大夫就少了。但最少还是六次。”
    陈亦芃点头：“目前我时间多些，你看着安排就好。”
    严崇木便让她这个月上旬去四次，一月就是十二次。
    “你没什么名气，便安排你多诊一些。”

    第56章 能者多傲气
    济世堂的每位大夫都有自己的诊室,相隔不远，都安排在了内院。
    京城一般是一天三顿饭，由于济世堂开业时间早，因此便给员工都管了,很多大夫来的早,都会选择济世堂膳房解决餐食。
    角落一桌,有三人正在交谈。
    “洪大夫,这人你认识吗？”
    被叫做洪大夫的人皱着眉头：“没听过。”
    想他们这些能挂上牌的，哪个不是在京郊附近有些名气的,如今突然冒出个没听过的名字，他又怎么知道。
    那人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还以为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许是东家从平安城回来带的。”
    洪大夫似乎并不感兴趣，拿起筷子：“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之后秉承着“食不言”的原则，到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饭后,洪大夫回到了自己的诊室。他资历比较老，诊室相对来说也大些,约有十几平。一桌两椅,摆放着笔墨纸砚以及软垫,后面柜子上有一些书籍，装饰物很少。
    平日里他就在这张桌子上为人诊治。
    时间还早，他拿出书看着，同时翻着病历本,可没等看多久,外面便有不小的动静。
    洪大夫放下书，心情不太好。
    医馆重地，何事如此喧闹？莫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病患？
    “可需要出去看看？”没到接待时间,药童还在旁随侍着，小心翼翼问了句。
    “我自己去。”洪大夫起身掀开帘子，门旁边挂着他名字的木牌发出清脆的声音。
    定睛一看，有很多人正搬着东西进来，样式很是奇怪，动静就是他们发出的，目的地正是院子最角落的那个大杂物间——看样子里面已经被腾空了。
    这就是新人的诊室？看起来，东家并不看重这位新大夫的样子。
    洪大夫摇了摇头，又回到了自己房间。
    今日患者不是很多，到了饭点洪大夫又慢悠悠溜达到了膳房。然而这时，他敏锐的注意到来了个陌生的身影，竟是一名女子！
    惊讶的不止他一人，不少刚来的大夫都差点把托盘里的东西打翻。
    这是谁？新来的厨娘？可看这人通身气质不像啊。
    是哪位大夫的家属？还是病人误闯？
    “这位姑娘，这是内部膳房，不接待家眷。”有人上前劝阻。
    那姑娘一愣：“我不是家眷。”
    上去那人也呆住：“那厨娘坐这干嘛？”
    姑娘哭笑不得，身旁的一个丫鬟样的姑娘开口：“我们主子自然是来看病的。”
    “病人？”
    “大夫。”
    “哦……嗯？！”
    在一众大老爷们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娇俏少女，还自称是大夫，整个膳房都陷入了某种停滞状态。
    那姑娘见状秀眉微蹙：“叨扰了。”然后拉着丫鬟匆匆离开。
    二人走后，膳房才出现了议论声。
    “新来的那个大夫？”
    “看样子是。”
    “也太小了吧！东家是不是搞错了？”
    “不过好漂亮。”
    洪大夫举着筷子，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纷繁复杂，各种想法一齐涌上来，相互交错，最后竟形成了一股子愤怒。
    他放下筷子，深呼吸两口，仔细清理干净自己胡须和嘴巴附近的饭粒，然后对着同伴点了点头：“你们先吃。”
    回去时候恰巧碰见那个丫鬟正端着餐食进一间诊室。不是今早那个杂物间，而是北面中的一间。面积虽小，但地理位置很不错。
    洪大夫面无表情地掀开帘子，进去自己诊室。
    不多久，门外传来声音，药童的声音听不太清，过了一小会，门开了。
    “过来坐着，何处不适？”洪大夫头也没抬，还以为是患者。但半天不见动静，却有淡淡的香气接近。
    一抬头，就看到今早在膳房见着的姑娘正面带笑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
    他脸色不太好看，心想着药童怎么把人给放进来了。
    “什么事？”
    “洪大夫，初次见面，一点心意，之后还请多关照。”她将手中的纸包放在桌上。
    正常情况下，洪大夫早就起身和新同僚寒暄，毕竟之后大家还要相处很久。可这次他却只是瞥了眼纸包——是一家很有名气的糕点，听说排队需要很久。随后收回眼神：“我不喜甜。”
    那姑娘半点不见颓丧，言笑晏晏：“给您备了咸口。”
    洪大夫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接不上话。
    “您工作忙，我就先不叨扰了。”见他尴尬，那少女很识趣，说完就走。
    洪大夫坐在桌子后面，只觉得一口气不上不下，憋得慌。
    陈亦芃又去了另外几位大夫那里，同样的礼物，不同的大夫有不同的反应。普通坐诊大夫大多高兴，毕竟看惯了一群糙汉子，有点新鲜血液，还是位漂亮的姑娘，纷纷表示出极大的好奇心。
    而挂牌的三位大夫却都比较冷淡，大抵是这时候的名医都有些自己的傲气。陈亦芃不是银子，自然也不会勉强所有人喜欢，该有的礼节到位后，和南星就回到了自己诊室。
    “那几位也太冷淡了。”南星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嘟着嘴。随即又想到什么，笑了两声：“不像那些小大夫，一个个挺有趣。”
    陈亦芃还在收拾抽屉，随手要取用的东西还是她自己整理更方便。
    听到这话头也没抬：“能者总有自己的傲气，见一个年轻人和他们同等待遇，满脸笑容才是不正常，起码说明今日这几位都不是勾心斗角之人。”
    南星不服：“可主子比那些普通大夫待遇更高，怎么不见他们冷脸，难道他们都是装出来的？”
    “若是我和他们一样是普通大夫，他们便会冷脸对我了。”
    南星一脸茫然。
    “若是我与其同等待遇，他们便会觉得，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凭什么与他们一样？而当我待遇更高时，他们自己便会说服自己，那人一定是有其优秀之处的。”
    陈亦芃见她还是不理解，道：“如若二人差距很大，那不如对方者，定会羡慕对方；若二人差距不大，自认优秀者定会产生嫉妒怨忿。”
    南星明白了，有些丧气：“人性如此么？那之后与其他人相处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做个独行者。”
    陈亦芃收拾完了抽屉，擦了擦额上的汗，轻笑出声：“天上有十个太阳，人们便想着射下九个，若是只有一个太阳，所有人便会追逐。”
    南星大吃一惊：“我们也要射下那几个太阳？”
    陈亦芃扶额：“不，我们只需用做最明亮的那个。”
    济世堂来了个女大夫的消息很快在业内传开，有人一脸惊讶，有人等着看笑话。
    严崇木听到却毫不在意，冷哼一声，愚蠢的普通人。
    济世堂每天给挂牌大夫三十个挂号名额，这三十个名额完了之后，一概不接待病患。又因医馆大夫确实质量高，因此往往会出现一号难求的状态，每日天还没亮就有人已经在楼下排起长队等着抢了。
    可到了陈亦芃这里，情况反了过来，她当值两天。只卖出去了两个名额！有一个患者竟然是想着可以换号才过来买的，谁知道一听换不了，当即就退了。
    南星气的直跺脚：“有眼无珠！不识好歹！”
    陈亦芃也是长叹一口气，当初说着要做最亮的太阳，结果两天了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主子莫急，之后肯定会好的。”
    陈亦芃也知道，本来名气这种事情都是要经过长久积累的，她自己来京城也没多久，谈何根基？
    正在这时，有人拿着单子进来。
    “陈大夫。”正是先前那个客栈晕倒的中年人，陈亦芃现在知道他姓岑了。
    见陈亦芃看他，他呼了一口气：“还以为走错了呢，毕竟——”指了指单子，道：“也没想到您竟然是挂牌的大夫。”
    岑桥的随侍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本来是送礼来了，结果一看，好家伙，陈姑娘还是名医待遇，顿时来了精神，挂了号就进来了。
    “陈大夫，这些东西您收下，之后还得再拜托您了！”岑桥一屁股坐了下来，随侍仆从很有眼色的递上了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递了过去：“诊金已经交过，这是给您额外的报酬。”
    陈亦芃呼吸一滞，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了一堆金条，个个小巧精致，色泽纯正。
    挂牌大夫的诊费很贵，几十到几百两都有——严崇木是其中的佼佼者，据说曾一度飙到了百两黄金，还只是一部分，若是有一些别的药物或者秘方，则更加昂贵。
    这也是济世堂主要的营收来源，至于病人送礼或是大夫自己的秘方所得，济世堂是不管的。就好比岑桥给陈亦芃送的这些。
    “陈大夫，有什么问题吗？”岑桥有些惴惴不安。
    陈亦芃沉默半晌，将盒子推了回去：“这礼太重，您收回去吧。”
    岑桥慌了：“与您的功劳相比，这算什么呢？”
    他还想再说，却被打断，陈亦芃面无表情，颇有些不近人情：“先看病吧，之后再说。”
    岑桥收起心中不安：“辛苦了。”

    第57章 洪大夫不信
    岑桥本以为陈亦芃会为他把脉,谁知道把他带到了院子角落的房间。初进门有个狭小的隔室，里面有座位和一个竹制小筐。
    正当一头雾水时，那个丫鬟叫他把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品全部摘下放进小框。岑桥不解，但还是将戒指取下,腰带也换上隔室里本来就有的备用腰带,这才打开内门。
    突然变暗的光线让他不能看清屋内的环境,此时,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搭在了自己的眼部——是眼罩。
    “稍后的检查会对眼睛产生刺激，因此需要全程蒙眼,之前有跟您说过。”是那个丫鬟的声音。
    岑桥吞了吞口水，心里有些发紧。
    “要是有任何不适及时告诉我。”陈大夫的声音。
    岑桥被推着向前，有冰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胸膛,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别动。”陈大夫语气中似乎有些不悦：“看你的心脏是否有问题，要是乱动，诊错了怎么办？”
    岑桥耐下性子,深呼一口气，之后的检查里乖乖听话,再也没有乱动了。
    陈亦芃在唬他,但不这样说很难得到配合。现如今只是简单检查,要是之后有创口性检查那可更是难上加难。
    拿到心电图报告，陈亦芃皱起了眉头。
    “陈大夫，怎么样？”岑桥换好衣服来到诊室，就见陈亦芃盯着奇怪的图案皱眉,心里不由得忐忑。
    “情况不算好。”很大几率是冠心病,看起来不是很严重，但先前岑桥出现过心绞痛症状，陈亦芃怀疑他还有别的并发症。
    “还需要详细检查。”
    岑桥心里一突,露出些纠结之色，着比他想象中可麻烦太多了。犹豫开口：“还要检查？”
    陈亦芃看了他一眼：“过几日查也行，之前的药先停了，我给你重新开些，先回去吃，十天后再来看看情况。”
    冠状动脉造影结果会比较准确，但因为是有创检查，且需要空腹，今日再查有些仓促。看岑桥也不是很愿意，陈亦芃也不能逼人家。据他说，喝药喝了好几年，但一点变化都没有，情况反而加重了些。索性让他停了药，吃点西药试试。
    岑桥呼了口气，这才放松：“好的。”
    拿着小小的纸包，岑桥紧抿着唇出了门，仆从刚才起就在门外侯着了。
    盯着手上包装简陋的小纸包和旁边的一小箱金子，他捂着心口，重重的喘了口气，罢了，先试试。
    上次昏倒后，他回京立马去清了有名的大夫来看，但得出的结论却险些让他崩溃——大夫说他脉象细弱阻滞，气血亏虚，身体情况本就已经严重，要是再心痛昏倒，也不知道会发什么。
    上次碰见陈亦芃纯属意外，但从仆从那听说的这位少女果断干脆又冷静的处理方式，让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这里。
    希望这些东西真的有效果，他掂了掂轻飘飘的纸包，苦笑。
    陈亦芃让南星搬了个小凳子在外面侯着，——严崇木说要给她找个药童来着，还没到位，陈亦芃便让南星过来跑腿。
    每个大夫门口都挂着小牌子，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没有名字便是大夫今日不当值。
    陈亦芃没什么患者，南星很闲，百无聊赖的看着牌子，却没有进去，而是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患者在前堂交了诊费，之后有人会通知内院，引导他们进来。由门外药童先核对身份以及病症，才能领到大夫跟前进行进一步诊治，同时隔绝下一个患者，以免里面遭受影响。
    南星看着隔壁那个药童维护秩序忙的满头大汗，又想到自己在阴凉的屋檐底下坐着发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同情谁。
    “让让！”有个身着短衫的小孩被抱着进了内院，引他们进来的药童大声道：“洪大夫！”
    南星站了起来，眸子里满是惊异，她来这这么久，第一次见有人被抱着进来，看来情况十分严峻。
    这种情况下，济世堂是允许插队的。
    药童又叫了几声，被叫做洪大夫的人匆忙出来，面带焦急之色：“快，抬进去。阿力！”
    名叫阿力的维护秩序的小药童同这些人一道进去。没过多久，有几个闲杂人等被赶了出来，女人面上还带着祈求的神色，不断双手合十：“上天保佑，保佑。”
    南星努了努嘴，都把人送到医馆了，不应该是大夫保佑么，上天要是真的能听着，怎么会让这人得病呢？
    动静很大，连陈亦芃也听见了，她推开门：“什么事？”
    南星便跟她说了一通，“那孩子情况甚为危险。”
    陈亦芃看了眼挂着的门帘，认出那是洪大夫的诊室，没说什么便进去了。
    南星依旧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看着药童匆忙去煎药，听着隐约可闻的痛呼声。
    时间流逝，起初在外等候的人神色逐渐不耐，有人抗议：“我们也是交过诊费的，何时轮到我啊？这人也太久了！”
    起初只是一人，之后议论声大了起来。
    名为阿力的药童匆忙跑出来，唤来抱人进去的那人，又把孩子抬了出来，放在屋檐下了。
    开始有新的患者进门，众人吵闹声也逐渐下去，只是地上蜷缩的孩子还隐约传来痛呼声。
    南星起身，瞪大了眼睛。奇了怪了，这孩子还没治好，怎么就开始进新病人了？
    蜷缩着的孩子父母，围着他又是擦汗又是抹眼泪。
    快放班时候，那孩子似乎是好些了，没了声音。结果男人摸了摸他的额头，便着火一般缩回了手，大喊：“大夫！他昏过去了！高热！”说完也不管药童阻拦，疯一般的冲了进去。引起了好一阵鸡飞狗跳。
    陈亦芃已经收拾好东西出来了，看到这情况皱起眉头，转了个弯，朝洪大夫那边走去。
    那人跪在地上，扯着洪大夫的袖子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您一定要救他呀！”
    “别拽！他这是肠痈，能不能好本就是听天由命，你拽着我也不能让他好啊！”洪大夫使劲扯着自己的袖子，然而他年事已高，早不是年轻人的对手。
    阿力在旁边拽着，但他年纪小，也不能抗衡，三人就这样僵持着。
    “洪大夫。”陈亦芃叫了声。
    被叫的人身形一僵，脸色十分难看：“你来做什么？”
    “那孩子已经叫了一下午了。”陈亦芃刚才路过时看了眼，躺着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滚落，面色苍白，紧捂着右腹部，看不出外伤的痕迹。
    洪大夫心里有火，语气也不善：“是肠痈，喂他喝了薏苡仁汤和秘丸。”
    “之后可还有其他方法？”
    洪大夫皱眉：“脉数身热，薏苡破毒肿，利肠胃，若是此二味汤丸无用，自然是无其他之法。”而后顿了顿，他又道：“你有别的汤药？”
    拉着洪大夫袖子的人扭头去看陈亦芃，眼神希冀。
    陈亦芃摇了摇头：“没有汤药。”
    那人眼神暗了下来。
    洪大夫冷哼一声：“肠痈者症状多变，脉象极其复杂，我行医数十年，对此颇有研究，给出的自然是最优药方。”
    “最优药方需要等待一晌才见效？”陈亦芃问。
    洪大夫一滞：“一个时辰便可见效，若是超过，便要听天由命了。”
    跪着的人手一松，低下了头，隐忍的哭声传来。
    洪大夫叹了口气：“准备准备吧。”
    那人很快踉跄着跑了出去。也是，这个条件简陋的时代，有名望的大夫已经判了死刑，还有什么办法呢？
    洪大夫是这样想的。
    “我可以试试。”
    “什么？”洪大夫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亦芃又重复了一遍，洪大夫怒极反笑：“你是觉得我没有用尽全力？还是说自认为比我更厉害？”
    陈亦芃摇了摇头，没有和他争论。
    掀开帘子到外面，在那小孩身边蹲了下来。
    “这里疼吗？”陈亦芃按了按阑尾的位置，小孩惨叫一声。
    小孩母亲已经听说了，但却还没有完全死心，“大夫，我家狗蛋本来只是肚脐疼，后来变成了这样。”
    陈亦芃点了点头，“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大的口气！”洪大夫一出门就听见这句，当即感觉自己面上无光，也顾不得病人在场，疾言厉色：“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看什么病，你们当真放心把孩子交给她？”
    孩子父亲神色犹豫，母亲却不管不顾，朝陈亦芃磕了个头：“求大夫救我儿一命！”
    孩子父亲这时也反应过来，附和了声：“求大夫救命！”
    陈亦芃起身：“抱他过来。”
    阿力小心翼翼：“放班吗，洪大夫？”
    洪大夫面色铁青，瞪了他一眼：“放什么班？！去看看！”
    他们直接来到了角落那间治疗室。
    “放在隔间，你们就退出去吧。”陈亦芃对他们说道。
    “大夫，这……”孩子父母均露出犹疑之色。
    “不到两个时辰就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心：“有劳大夫。”
    洪大夫刚来，便和俩夫妻一样，被南星拦在门外，脸色依旧有些臭：“我是大夫！”
    “陈大夫说了，谁都不能进。”南星一脸坚决。
    洪大夫鼻子重重的出了口气：“看你们整什么幺蛾子！”
    说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南星气急，那本来是她的凳子！
    日头渐西。
    一个时辰后。
    陈亦芃先出了隔室，对几人点头示意：“好了。”
    夫妻二人冲了进去，就看见自己儿子躺在一张装有轮子的床上，昏睡不醒。
    “估计还有一个时辰才会清醒，今日时间怕是不够。”陈亦芃抬头看了眼天色，“你们先回去，我今日看着。”
    夫妻二人又是百般感谢，最后硬是被陈亦芃冷脸赶了回去。
    洪大夫凑上前，看着昏睡的小孩：“这就好了？”
    “嗯。”陈亦芃道：“明早就能下地。”
    洪大夫不信。

    第58章 夏雨绵绵
    陈亦芃在院子空的房间里拉了张床,医馆最不缺的就是它。夜里蚊子多，点了蚊香，但她还是睡不踏实，和南星换着看点滴,半夜起来给小孩测了体温。天擦亮时才又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院子里就有动静了。
    南星去打水,陈亦芃脑袋还有些懵,可目光转到病床上时，顿时清醒过来。
    烧已经退了,孩子却还在睡着，想来是昨天折腾太过，身子还虚。嘱咐南星用湿毛巾给孩子擦了擦身体,这才又去新打了水洗漱。
    “主子，看样子这孩子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南星打了个哈欠，含糊道。
    “差不多。”陈亦芃擦了擦手,把毛巾放好，“他父母来的早些,你把东西收拾收拾。”
    陈亦芃猜的不错,孩子父母一早买了很多吃食过来——都是些需要一大清早排队购买的。
    可见昨晚夫妻二人也没睡个安稳觉。
    “陈大夫。”孩子母亲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将手里的吃食递了过去。
    陈亦芃这才发现这人家里似乎条件不错。
    也对，一般人也挂不起济世堂名医的号。
    “想着还早，您肯定也没吃，买了些东西,您尝尝。”孩子母亲暂时没有提起孩子,而是将关注点放在了陈亦芃身上，生怕自己太过焦急，引得大夫心情不快。
    陈亦芃大方接过：“有劳了。”随后她指了指另一间屋子：“孩子还在休息,你们可以看看，别乱动。”
    夫妻二人露出喜色：“诶！诶！”之后急匆匆去了那间诊室。
    夫妻二人都是用了心，带的都是些清淡食，很适合早上吃，主仆二人在膳房角落吃的喷香，丝毫不在意周围艳羡的目光。
    “陈大夫吃着呢？”一个颇为幽怨的声音响起，是洪大夫。
    “您要来点吗？”陈亦芃没有起身。
    洪大夫看了眼对方摆了满满一桌子的小食，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清粥，没了胃口。酸道：“也不知道今日之后还吃不吃得下。”
    南星怒极，就要起身和这个老头理论，她忍他很久了！
    陈亦芃把人拉住，淡淡开口：“反正我知道您现在吃不下。”
    洪大夫声旁坐着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被他瞪了眼，然后胡子抖了抖：“黄毛丫头就会牙尖嘴利。”
    陈亦芃放下筷子，却没有再去和犟老头争执，对南星道：“走吧，去看看病人。”
    洪大夫见状，也放下了汤勺：“等等，我也去。”反正时间还早，去看看情况怎么样。
    几人一同去了诊室，孩子父母正在病床旁边照看着，母亲眼眶有些红：“陈大夫，我儿何时能醒？”
    陈亦芃道：“睡够了就醒了。”
    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所有人都一愣。
    洪大夫急急忙忙：“怎么能说睡够了呢？这不是晕着呢？”
    他上前查看，随后哑然，还真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呢！
    许是几人动作大了，孩子眼球快速抖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来。视野里出现了张满是褶子的脸，差点一口气又憋回去。
    看到身后的母亲，这怯生生才喊了声：“娘！”
    “诶！”见到儿子能喊叫了，女人连忙冲了上去，一屁股挤开洪大夫：“我儿！”
    身旁的药童这时也说了句：“真醒了啊！”
    洪大夫在一旁脸色青青白白，好不精彩。
    “陈大夫救了我们全家一命啊！”孩子父亲又是哭又是笑，还要给人跪下。
    陈亦芃扶起：“快去看看孩子。”
    “不是说今日就能下地么？”洪大夫还不死心。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陈亦芃让南星去打了份药食粥，递给孩子母亲，后者接过开始一口口喂。
    洪大夫没待多久就走了，毕竟他今日也当值，还有病人要看，也就没看到孩子下地。
    陈亦芃让孩子父亲试着搀扶他走动走动，促进肠道运动，防止肠粘连。
    也得亏孩子底子不错，睡了一晚精神头也足，慢慢下地走动着。
    “伤口近日不能见水，流质饮食为主，我再开些抗炎药，情况稳定的话，下午就能回家。”陈亦芃一边写术后注意事项，一边叮嘱。
    阑尾炎手术对现代人来说是非常普通的小手术，为了减少感染几率，陈亦芃特意选择了腹腔镜手术，创口小，恢复快，刺激性也小。
    “对了，不要让他太剧烈运动，三天后过来我再看伤口。南星，推辆轮椅。”
    今日当值的又是昨天的几位大夫，依旧是队伍排得老长。早上的号约有十五人，这其中大夫还有休息时间，因此一两个时辰差不多能看完。
    阿力坐在门口，蒲扇扇着。许是要下大雨，虽然没有太阳，但闷的不行，就像在粘稠的温水中行走，连扇的风也是温热的。
    他额上冒了汗，视线不经意看到某处，瞪大了眼睛。
    “洪、洪大夫！快来！”
    洪大夫刚诊完一个病人，听到阿力叫他，还以为又有什么危重病人。匆匆出门，转头一看，眼皮直跳。
    昨天还躺在他门口的孩子由父亲搀扶着，在屋檐下的走廊上，沿着墙壁慢慢挪动。母亲在后面，推了辆木质轮椅。一家三口面上都是轻松自在的表情，丝毫没有昨日狼狈之色。
    洪大夫呆滞：“真能下地了……”
    排队的病患不知缘由，只看见洪大夫看了一会，之后匆匆回了诊室。
    没一会，队伍就开始动了起来。
    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还没到上午的放班时间，早上的一波人就已经结束了。
    阿力跟了洪大夫好几年，也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一脸惊讶。而当他看到看完病人之后的洪大夫匆匆去了陈亦芃的诊室，下巴更是要掉下来。
    这不是去上赶着让人打脸么？怎么还一脸迫不及待？
    洪大夫敲门进去的时候，陈亦芃正在看账本。对，就是和严家合作的账本。抬头看见来人，迅速将其合上。
    “洪大夫有事？”陈亦芃去看他，后者脸上还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我看到那个孩子了。”洪大夫盯着她，眼神不眨，颇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是发出某种诡异的光。
    陈亦芃不自觉向后挪了挪，“我让他父亲带他走走。”
    “洪某自诩在医术上颇有感悟，治过的病人不知凡几，可前一日在躺着，第二日就能下地了的，还是头一回见，究竟是如何治疗的？”洪大夫双手撑在桌上，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
    陈亦芃见他没有要吵架的意思，似乎真的对治疗感兴趣，呼了口气，道：“此事较为复杂。”
    之后，她向洪大夫简单解释了阑尾炎手术的原理，当然没有提到现代的高精尖仪器。
    洪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怎能如此救治，这风险也太大了，若是流血不止，那病人岂不是要死在你手上了？”
    其实他说的也对，但陈亦芃又不能告诉他自己空间医院还有座小型血库，只得含糊过去，说别人的血也可以。
    “荒谬！”洪大夫厉声道：“有违纲常医理，我看是你空口妄言。”
    陈亦芃冷下脸色，不说话了。
    不像莫怀将自己当作是一个学徒，虚心的轻扣着科学的大门；洪大夫还是将自己位置摆得很高，认为自己不耻下问就真的能学到什么，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其实很一般——仅仅是一个手术就接受不了，更别提整个医学体系的冲击。
    这种人说的再多也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陈亦芃理解他，但不乐意待见。
    “年轻人，要踏实，莫想走着捷径。先前靠运气，但后面就不要侥幸。”洪大夫似乎再给陈亦芃说，又像是在劝慰自己。他长叹一声：“学海无涯！”然后背着手又走了出去。
    像个古板刻薄的老学究。
    陈亦芃意味莫名的笑了声，没放在心上。
    下午时候陆续有人来找她，这是陈亦芃没想到的。
    原来，有人将昨日发生这一幕传了出去。流言本就有夸张的意味，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说的神乎其神。
    本来就有济世堂光环加成，有不少人就将目光放在了没什么人排队，诊费又不算太高的陈亦芃这里。
    于是第一次，陈亦芃的十五个号卖完了。整个下午她都在忙碌，一直忙到别人都已经放班了。
    天色暗沉下来。
    陈毅芃抬起了酸痛的脖子，看了看窗外：“要下雨了么？”
    南星帮她收拾东西：“可不是，咱们快走，这都什么时辰了呀，待会下雨了可就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雷声隆隆，吓得南星打了个激灵。
    一出济世堂没走几步，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着地面，激起阵阵尘土。温度一下降了下来，像是吹到鼓胀的气球破裂迸发，主仆二人来不及躲避，被浇了个透心凉。
    “呀！”南星惊呼，慌忙推搡着陈亦芃回到了屋檐下。
    夏天的雨来的又快又急，雨势又大，路上时不时有人用手掩着飞奔着，溅起水花片片。陈亦芃打了个喷嚏，寒气顺着小腿攀岩上来，钻到了脖子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雨小些咱们再走吧！”陈亦芃回到前厅，里面还有几个学徒正在收拾东西。
    “还有伞吗？”
    有个学徒露出纠结的神色：“陈大夫，快下雨时伞都被借走了。”
    陈亦芃没在说什么。
    二人又等了一会，雨势小了些，但还是不能直接回家。
    陈亦芃看着雨幕，有辆马车向这边驶来，速度不慢，马儿的鬃毛随着矫健的步伐甩出漂亮的弧度。
    离得近了她才看到马车上的标识，瞪大了眼睛。
    是瑞王府的车驾！
    赵琮来了？
    赵琮来了。
    当他的身影缓缓下车的时候，陈亦芃不禁愣住。
    今日他身着一件玄色衣袍，腰间束着暗金色祥云腰带，同色系发冠束松松束着，发丝微微凌乱。他抬起伞，准确的找到了陈亦芃的位置。
    “殿下。”陈亦芃在屋檐下轻轻唤了声。
    赵琮上前，将一半伞遮了过去，他身形高大，这样一来，另一半身子就不可避免地淋到了雨，但他却丝毫不在意。
    “走吧。”
    陈亦芃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眼眸，烟雨朦胧间柔和了他身上的凌厉，有种别样的温柔。这样的眼神中似乎蕴含了某种感情，让陈亦芃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上车后，赵琮给她盖上一件白色披风，淡淡的草木清香充斥鼻尖。
    陈亦芃脸红了。
    “可是发热了？”赵琮抬手，很自然的在她额上抵着，皱着眉头：“回去喝点姜汤祛寒。”
    陈亦芃低下头，小声的“嗯”了一声。

    第59章 岑桥的手术
    微创手术本就恢复得快,又吃着药，小孩没几日就不用搀扶着下地走了。
    孩子父母乐坏了，特意找专人写了块匾给陈亦芃送来，上书：医者仁心。征得同意之后,还在济世堂门口响了串炮仗——他们本就做的是花炮买卖,如此一来既喜庆又热闹,还划算。
    济世堂少有喧闹的时候,这下，周围的都知道这位陈大夫确实是有本事的,没砸了他们东家的招牌。
    之后，陈亦芃就开始忙起来。济世堂众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明显客气了很多。南星在人前时背都挺的直了些。
    “上门？”陈亦芃惊讶。
    南星点点头：“不知道您住在何处，邀请递到了济世堂。”
    接过南星手中的信件,陈亦芃细细端详。
    信是从国子监学□□上送出的。据说，徐府公子近期胃肠不适，恰巧听闻济世堂有个症状相似的患者前些日子治好了,这才特意请她过去给瞧瞧。
    这是陈亦芃第一次收到邀请，还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虽然官衔在京城这个地界不算大,但她还是做了充分准备。
    南星如今跟着她也能帮简单的忙,因此也就没带济世堂的人过去。有不少跃跃欲试的药童都露出失望之色,要是能跟在大夫身边学一些东西，那该多好呀。
    恰巧是休沐的日子，陈亦芃坐了辆马车去了徐府，那边早就有人等着了。
    见她下车,连忙上前搀扶,“陈大夫！”
    陈亦芃不习惯太过热情，不露痕迹的躲开：“有劳。”
    管事带她去见了正主，本以为是个；文弱文官,谁知这位国子监学正竟是位八尺壮汉，皮肤黝黑，肌肉鼓胀，见她来了仿佛见到了救世主，眼神一亮：“可是陈大夫？”
    徐公子在自己的小院，屋子里窗帘拉着，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徐福怒吼了声：“快起来！”陈亦芃甚至以为自己被关了小黑屋。
    丫鬟拉开窗帘，有光照射进来，被子上躺着的人轻咳两声：“父亲。”
    陈亦芃打眼一看，好一个柔弱的病美人。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秀美微蹙，眼睛由于强光刺激不自觉有些湿润泛红，像是雨水打过的海棠花。
    他看到父亲带着人过来，又咳了两声，用身旁的帕子捂着：“这幅身子早就没救了，何必为我再费心呢。”
    陈亦芃：“？？？”
    徐福压抑着声音，咬牙切齿：“徐喜！”
    在父亲的强制下，徐公子还是让陈亦芃把了脉。
    脉如琴弦，微涩无力；又闻症状，腹胀恶心，食欲不振，上腹绞痛；再观面色，面色发黄，唇色苍白。
    陈亦芃思索片刻，有了猜想，却还是谨慎开口：“徐公子可否与我去趟济世堂？那里查的更细致些。”
    徐喜面露纠结：“可日头太大，会晒黑。”
    一抬眼看到徐父又要发作，匆忙道：“没事，黑些健康。”
    二人来到角落的诊室，陈亦芃想了想，还是提前和徐喜打了预防针：“待会检查请徐公子莫要见怪。”
    徐喜蒙着布条，扭捏的点了点头。
    当冰凉的耦合剂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嗯～”
    陈亦芃：“……”我需要极速救心丸。
    检查完成后，陈亦芃把结果告知当事人。
    “结石？”徐喜瞪大眼睛：“胆内有石头？”
    陈亦芃点了点头：“对，比较常见的病症，和饮食习惯有很大关系。”
    “那要怎么治？”徐福问。
    “把石头取出来就好了。”
    “开膛破肚？”
    “一点点创口，很快就能好。”陈亦芃补充了句：“先前那个小孩也是类似的法子，我做过很多场，不必担心。”
    父子二人内心“嘶”了一声，对视一眼，罕见的有了共同想法——这姑娘是何来历？竟能如此轻松说出这种话！
    最终还是徐父一咬牙，“做！”
    徐喜含着泪被推上了手术台。
    如今陈亦芃逐渐熟悉了手感，对于不是困难的手术花不了多久，徐父也就是吃了个饭的功夫，人就推出来了。
    “过两日公子就能回了。”陈亦芃对徐父叮嘱着。
    然而这边没等徐喜出院，岑桥那边就出了事。
    起因是他和同僚的促膝长谈。
    “如今闹得厉害，连少卿都表了态，你我二人要跟么？”同僚道：“听说六部也损了不少人。”
    岑桥一抖，他运气也不差，因而靠着自己的资历能磨到如今的地位，但他也很惜命。几位皇子之间牵涉甚广，他们这些小官只能跟着站队，出了事还要背黑锅，实在让人难受。
    身为大理寺丞，却还没有被卷入漩涡，他们二人也算是独一份了。
    但岑桥知道只是暂时的，如今同僚找上门来，不就是要逼他做决定了么？
    “再等等。”
    “再不选就迟了。”同僚长叹一声：“莫不是要等严家？”
    岑桥沉默。
    看他这副模样，同僚笑了一声：“放弃吧，那事过去多久了，真以为他们还能翻身？真要想端着水，还不如去投靠瑞王爷，兴许见咱们可怜，殿下还能发发慈悲。”
    说完，同僚拂袖离去。
    瑞王？
    不知怎么，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锋利冷漠的脸，连带鼻侧那颗痣都纤毫毕现。
    顿时他就像是被雷劈了，呆滞当场。
    他想起来那天在客栈碰见的男人是谁了！
    那个救了他的陈大夫旁边的正是瑞王！
    就说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岑桥捶胸顿足，他几年前见过瑞王一次，可这回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陈大夫和瑞王是什么关系？看他们二人亲密的样子，莫不是在一块了？对了，之前陈大夫不愿意说住址，难不成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其实是王府的人？
    各种念头在岑桥脑海中旋转杂糅，最后爆炸。
    一口气没提上去，岑桥脑袋一歪“咚”地栽倒在地。
    “老爷！”
    仆人匆忙拉着一脸惊悸的岑桥到济世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亦芃刚给徐喜做完手术。
    “陈大夫！”岑桥下了马车，几乎站立不稳，颤抖着找到了陈亦芃。
    “这是怎么了？”
    仆从扶着自家老爷，抽噎道：“老爷方才又昏过去了，要不是您的药，这回就要——”话没说完，但陈亦芃明白意思。
    她面色严肃，先看了人没问题后，道“您今日先在济世堂一晚，明日我为您详细检查。”
    “岑大人？”徐福看到面色惨白的岑桥，一脸惊讶：“您这是？”
    后者苦笑：“说来话长，还是多亏了陈大夫。”
    听到这话，陈亦芃心里一动。之前猜测岑桥应当有些身份，却没想到竟也是官身。这京城当真是一块砖砸下去，都能砸到俩当官的。
    能在这样的地界里面混的如鱼得水，是真的厉害，想到数十年在京城的经营，陈亦芃不由得对严家再次高看几分。
    第二天一早，陈亦芃为岑桥做了更详细的检查。岑桥没见过手上插的管子，还是透明的，可一想到有根针刺在里头，便放弃探究了。
    他好奇极了，既关心陈亦芃和瑞王之间的关系，又再想这些稀奇古怪的医术是怎么回事。
    岑桥曾听陈亦芃说，她是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医术，这些稀奇古怪的方法也是在一位外国大夫那里学到的，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现在外国的大夫都这么厉害了？那岂不是可以派使团出去学习？
    然而他又不是利益相关者，似乎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尤其在最近草木皆兵的时候。想到朝堂上的风云诡谲以及众位官员瑟瑟发抖的样子，岑桥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还是惜命一些，不该问的不要问。
    陈亦芃拿到结果后叹了口气。
    岑桥如丧考批：“没救了？”
    “也不是。”就是有些费劲，陈亦芃想，要给你心脏搭个支架。
    岑桥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手术那天，陈亦芃挑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据说心情好了有助于手术成功的几率，这让岑桥又开始惴惴不安。
    支架手术算不上特别难，但对于操作要求极高。
    其实要说难度，最难的便是给赵琮做的那场。那也是她刚来大褚，在最不熟悉的情况下做的第一场手术，好在最后结果不错。
    岑桥躺在手术台上，心脏跳个不停，然而一针下去，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要是他没有蒙眼，便能看见手术台周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仪器，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寒光。窗户被遮了起来，光线透不过去。
    手术台旁边冰冷的机器运作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而唯一能动的便是面无表情的医生。但其实这么说也不全对，因为她的手极稳，几乎没有移动的痕迹。
    时间流逝的很快，当陈亦芃完成缝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岑桥还麻着，不省人事。
    陈亦芃坐在椅子上喝葡萄糖的时候，十分想给自己找个帮手。
    她想到了景娘。
    ……
    岑桥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懵，什么时候了？
    一抬手就感觉到手腕一阵疼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创口——陈大夫之前有跟他提过。
    “你醒啦。”一个圆脸药童进来，看见他醒来，露出了讨喜的笑容。
    “何时了？”
    “酉时啦！”圆脸药童推着他的床出了隔室。这件诊室没有门槛，因此可以很轻易的让有轮子的东西过去。
    “老爷今晚就先和徐家公子挤一挤，可以吗？”
    谁知岑桥面色大变玖拾光整理，“换一间！”
    徐公子睡梦中总是发出奇怪的声音，让他根本睡不好觉！
    圆脸药童虽然奇怪，但是还是给他换了间：“我就在外面值夜，有问题可以让您仆从找。”

    第60章 入学和入心
    徐福把人接回去后没多久,严家那边就来了消息，说是金山书院给回复了。
    陈亦芃第二天就跑去了找了严崇金。
    金山书院沿用举荐制，当朝大儒或是贵人推荐，就可以拿到入学资格。然而名额就那些,每年招生人数有限,满了就没了,很是珍贵。
    像是陈家这种普通外地人,更是没半点可能。由此可见严家势大。
    “书院那边来信，十日后入学。”严崇金晃了晃入学邀请。
    “这么着急？”陈亦芃惊讶。
    “这个名额来之不易呀！”严崇金笑眯眯道：“陈姑娘可要好好珍惜。”
    总感觉他话里有话,但不肯说清楚，陈亦芃便也不好再去问。
    “对了，新店铺已经收拾好了,去看看么？”
    前些日子陈亦芃已经让镖局把货运到了店铺新址，算算日子，也该开业了。
    严崇金平日里比较忙,派人带着她去。
    新店叫花熙斋，特意开在了人流量较大的一条街上,远远看过去,队伍已经排了出来。他们进去时候走了侧门,一拐到里面，陈亦芃被严家阔气的手笔震撼到。
    这家店外面看着不显，实则占地面积极大，仅是一楼就有快三百平,更别提还有三层。其内装修极为考究,连柱子上的花纹都似乎蕴含着特殊的美感。
    格局参考了陈亦芃在平安城的店铺，两边都是整齐的货柜，中间则是主推的展示架。一整个架子都是由打磨光滑的水晶搭建,其上还装饰有鲛纱和珍珠，极尽奢华。
    陈亦芃不是没见过考究的装饰，但还是头一回在大褚见到这般华丽的。
    再扫一眼价格。好么，之前严崇金和她重新议价的时候还觉得定价高了，现在一看，每个瓶子上都被额外再装点了一番，与其价格还蛮相衬的。
    一楼是平价品，二楼就有了简单的护肤咨询和贵价产品，三楼则是办公区域和贵宾区。
    “贵价买的人多么？”陈亦芃问。
    “嘿嘿，咱们开业三日，流水就已经比得上宝药林一旬的，单就二三楼的消费便占了七成！”掌柜笑道。
    想到自己之前卖胶囊的几个铜板，陈亦芃陷入沉默。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出乎意料。
    陈思远去书院那天正好是陈亦芃轮值，她请了假前一天就陪小豆丁赶路了。
    因着书院不再京城内，而在据此不远处的未鸣山上，主仆四人雇了辆马车，一路颠到目的地。
    金山书院地位颇高，朝廷每年都会拨一笔钱用以修缮和教育。从山脚下一直到半山腰的石板路干净又宽阔，周围是休整过的灌木丛和松树，不时有鸟叫声传来。越往上走人越少，到最后没有岔路，沿着最宽阔的一条直直向上便是书院正门。
    陈亦芃自从上次受伤恢复之后，身体素质有了很大提升，怕了半个多时辰，就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其他三人已经累的不行，尤其是陈思远。
    但孩子争气，休息了会还是一个人爬了上来。
    “阿姊，到了？”陈思远气喘吁吁。
    陈亦芃眯着眼抬头看了眼牌匾，点头：“到了。”
    书院大门是关着的，一般也不会打开，正常情况只有贵客上门或是学子考取功名回拜师礼之时才会打开。陈亦芃他们走的是侧门。
    开门的是个小书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来者何人？”
    陈亦芃解释之后递上入学通知和信件。
    小童扭头喊了声：“师兄！”
    被叫做师兄的人一来，陈亦芃惊讶，竟是个熟人。
    “陈大夫，又见面了！”徐喜眼睛一亮，“没想到令弟也是金山书院的学子！”
    徐喜已经在这里好几年，之前做手术刚好是书院放假，开学之后他就又回来，被安排了金日接待新学子，没想到竟然是前不久碰见的陈大夫。
    二人寒暄了几句，徐喜就带着他们去报道。
    书院很大，从侧门进来之后他们穿过了长长的走廊，一路上诵读之声不绝于耳，足可见学习氛围之浓厚。
    “你们来的晚了些。但不打紧，蒙学班先生比较好说话，内容也简单。”徐喜说道，“我带你们先去舍区。”
    到了舍区，放下行李，留秋辛整理。他继续道：“金山书院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因此也就免了六礼束脩，但正常的束脩也是要缴纳的。”
    六礼束脩是指在拜师时赠与师傅的六种礼物，分别为：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肉条，表示对师傅的尊敬。但金山书院师长众多，每年课业也都不尽相同，要是每人都来这么一出，老师和学生都不方便。
    因此从很早以前，学院就免了这一礼节。
    金山书院每年的束脩十分对的起它的名字，数目是普通家庭负担不起的，这也是限制学生入学的一个条件。
    交了钱，又带人领了衣服，陈亦芃才终于能喘口气。
    正常舍屋两人一间，陈思远来的迟，单独分了他一间，秋辛铺好床褥之后，陈亦芃打算歇一歇就离开。
    “你不去忙么？”见徐喜还没有走，她好奇问。
    徐喜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当然不啦，今日是山长安排我特意等人，也没别的事情。”
    陈亦芃心里疑惑：“特意等我们？”
    徐喜点头。
    “为何？”
    “不知。”徐喜很诚实，眨巴眨巴眼睛：“不过你要是收拾好了，跟我去见见山长，也许会找到答案。”
    山长要见她？
    陈亦芃彻底迷惑了，她刚到京城不久，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怎么会让这位特意提出见面呢？
    难不成是因为严家？
    这位山长是个传奇人物，曾掌管前朝翰林院，后历经三次贬谪，却又力挽狂澜，三次回到朝堂，最终因厌弃官场而辞官，回金山书院任山长一职。
    陈亦芃不知道他的履历，但看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小姑娘就是陈家人么？”他笑呵呵问。
    “是，家弟陈思远。”
    “陈姑娘年纪不大，但想来定是十分优秀。”
    陈亦芃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山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用谦虚，殿下特意关照的人，想来也不是平平之辈。”
    陈亦芃脑袋“嗡”的一声，被这句话砸懵了。
    “瑞王……殿下？”
    山长依旧笑呵呵：“是呀。”
    一时间，严崇金满含深意的笑容浮现在眼前，她艰难开口：“不是严太傅么……”
    “他之前倒是来过信，但已经错过了入学时间，我也不能为他开这个口子。”
    所以就能给瑞王开这个口么？
    陈亦芃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先前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赵琮似乎很少告诉她自己都做了什么。
    她面对糟心亲戚时，他不露痕迹的传了口信，给临云城施压。
    她受伤的时候，他总是会递上无微不至却又恰到好处的关心，给她请大夫，买衣裳。难以想象一个王爷居然会给一个普通百姓去买衣裳，不顾他人的目光。
    陈亦芃突然想起来，当初陈思远来京城求学，也是他提出的。
    原来很早赵琮就已经渗透到她的生活中，悄无声息，潜移默化。他担心她有压力，从来不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总是隐瞒许久，她才会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为自己做的事情。
    山长语气很轻，但却像是重锤敲击了她的心脏，颤个不停。
    ……
    赵琮回来时侯召见白管事。
    “殿下，您先前吩咐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那些东西能找的都找回来了，但银票这些实在是难以确定数目。”白管事拍了拍手，有人抬着箱子进来。
    “这些应该是陈姑娘的东西。”白管事打开箱子，里面赫然放着的是陈亦芃来京城时马车里的细软，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完毕。
    “嗯。”赵琮上前看了眼，眼神一凝，拿起来个缺了角的精致小木盒。
    没想到她居然会把这个也带上。
    打开了吗？看到里面的东西，她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盒子没上锁，赵琮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一颗硕大圆润的粉色珍珠。
    珍珠价贵，这样品相的更是难得。
    白管事惊讶：“这不是您最喜爱的妃珠，怎么会在陈姑娘这——”
    说到一半，白管事不吭声了，似乎明白了什么。
    在大褚，珍珠不仅是一种装饰，更有别的含义：若是有男子送女子珍珠，便是在表明自己的爱慕之心。
    白管事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家王爷这是铁树开花，喜欢上人家了，而且看样子还不是简单的喜欢。
    这珍珠可是皇帝在赵琮首战告捷时所赐，对于王爷来说有很特殊的意义，这一下送了出去，白管事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呢？”赵琮开口。
    白管事福至心灵，“昨日去金山书院了。”说完这句，白管事忍不住开口：“殿下若是有心意，直接告诉她引荐信是您写的，也能得人感激。”
    赵琮没吭声，半晌才说：“我只希望她不要勉强。”
    陈亦芃回到王府的时候就被告知之前他们的东西找回来了，她打开箱子，发现东西一个不少，但似乎银票数目不太对。
    她点了三遍，没错，多了一千两。
    陈亦芃抿起嘴角：“这些是殿下送来的？”
    下人回答：“是，一找到就把东西给您送来了。”
    骗人，分明是看过的，还添了些“私货”。
    “呀，主子，东西都在呢！”南星拿起了个小木盒，“给您收拾东西吗？”
    陈亦芃看了眼缺了角的盒子拿了过去：“这些我自己来。”

    第61章 陈大夫医术不精
    金山书院山长找她,其实主要让给赵琮捎带一封信。当陈亦芃问起为何不直接把信寄过去时候，山长摸着胡子，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和严崇金之前有些相似。
    再次见到赵琮的时候，陈亦芃总感觉自己不太对劲。
    接过信的时候不小心擦过赵琮的指尖,有团小火苗从接触的位置蹭的烧了上了来,一直到她脸上。
    当她躲开对方的眼神时,理所当然没留意道赵琮眼底淡淡的笑意和摩挲的指尖。
    “多谢陈姑娘。”男人静静看着她,表情淡淡，眼底隐藏着热烈。
    这话让陈亦芃没有来产生了一股冲动：“若是您不嫌弃,称我为亦芃即可。”然而说完她就轻轻咬了咬唇瓣，露出微微懊恼之色。
    “亦芃。”这名字在赵琮舌尖转了一圈，清冷的嗓音似乎都带上了不一样的温度。
    陈亦芃的家人好友都会这样叫她,然而从对面那人嘴里说出，语气和别人似乎都不一样。就像是棉花糖撞进了心里，软软的,甜丝丝。
    她语气有些匆忙：“信已经给您送到，若是无事,那亦芃先行离去。”
    赵琮自然不会勉强她。
    陈亦芃离开后,他的视线转回信件时,眉眼间柔和的表情消失，微微蹙眉。
    走到半路陈亦芃才想起来忘记问银票那事，但又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人家，便想着下次再说。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南星一见她,便露出了个神秘的表情，陈亦芃有些不解。当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微红的脸蛋，发亮的眼神以及眼尾一抹柔情时,她愣住了。
    南星捂着嘴调笑：“您这幅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看上了哪家公子呢！”
    陈亦芃轻轻拍了拍她：“胡说什么。”
    不是哪家公子，那可是位王爷。
    ……
    今年恰逢宣文帝知天命的年纪，按传统，万寿节要大办。此次加设祭天礼，在祭天台举办。礼部一早就开始准备，皇城至祭天台的街道、内部设施的修葺，以及人员调度等，届时文武百官皆会到场。
    宣文帝崇尚节俭，这次活动可以说是近几年来比较重大的一回，因此官员很是上心。
    宣政殿。
    “咳咳。”坐上的宣文帝咳了咳，略显浑浊的眼神望向下方锋利如枪的挺拔身影：“礼部办事拖沓，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了。”
    赵琮看不出表情：“兹事体大，谨慎些也是应该。”
    作为当朝亲王，赵琮非常忙。祭天礼很多事情非皇家人去操办不可。太子被废，几位皇子不宜牵涉太多，压力便落到了他身上，加上礼部又是一群事事求精的考究人，赵琮这几日回府总是很晚。
    “本想着你身子不好，让老三去操办也是可以，但老二他们闹得太凶，朕见不得折腾。”宣文帝似乎好了点，直起了腰：“说来先前你病时，太医院去了好几个也没见有起色，如今倒是恢复了。”
    “有位大夫路过平安城，曾遇见过此类病症，便出手治好。”
    “哦？”宣文帝眼神一亮，“那大夫还在你府上？”
    赵琮低头，掩盖住下垂的嘴角，声音冷漠：“不曾。”
    宣文帝哼了一声：“可我听说你从平安城带回来个女子，医术高超，还跟严家搭上了关系。”
    他最讨厌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之人，现如今王府有人和严家走的近了，自然是派人调查过，只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亲自去验证。
    “陈姑娘是正是那位神医之徒，算起来严家二公子还是她的师兄。”赵琮面不改色。
    “你的病是莫怀治好的？”宣文帝声音猛然拔高，似乎是觉察到了事态，又压低了些：“怪不得，若是如此，你这病能好也在意料之中。”
    宣文帝年纪大了身子大不如前，太医院一帮废物，连他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于是将心思打在了神医莫怀身上。可莫怀生性古怪，行踪诡异，是出了名的拿权势撬不动的硬骨头，连严崇木都不知他在哪，宣文帝派出的人手至今也没摸的着他半片衣角。
    宣文帝叹了口气，“若是那姑娘愿意，可让她为朕瞧瞧。”
    这语气分明就不抱什么希望。一个小丫头，甚至还不如太医院呢！
    叔侄二人又聊到了别的事。
    “说起来，你今年二十有二，至今未曾婚配。”宣文帝笑了笑。
    赵琮眉心一跳：“其实，臣——”
    “丞相先前与朕提过，其嫡女蔡氏柔嘉淑顺，性资敏慧，倒是个不错的女子。”宣文帝支着手肘：“朕看来，你二人正合适。”
    宣文帝想着，自己的侄子和心腹之间结亲，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又有姻亲关系，和皇权便会形成一个牢固的铁三角，自己的权利只会更加巩固，是一箭双雕的好事，想来赵琮应该不会拒绝。
    可谁知他下句话就打了脸。
    “臣已经有了心怡女子，不愿再娶别人。”
    这让宣文帝脸色沉了下来，他质问道：“你该清楚这件事的意义，难道不为朕考虑么？”
    赵琮沉默表示自己的态度。
    宣文帝拿他暂时没办法，气笑了：“好好好，我倒要看看那个小丫头有什么本事，让你这个铁疙瘩都能开花。”
    消息传到丞相府，蔡氏气的撕烂了最爱的手帕。
    “他怎么能拒绝！爹爹可是百官之首！”蔡柔胸脯起伏，粉腮挂泪。
    “好姑娘，这可是瑞王爷，那位杀人不眨眼的丧神，嫁他做甚？”旁边的妇人安慰。
    “我就喜欢！”蔡柔含泪，面带憧憬：“三年前殿下班师回朝，威风凛凛，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从城外走来，周围百姓见到无不夹道相迎，雀跃欢呼。哪里是丧神，分明就是战神。当时女儿就决定非他不嫁。”
    “定是他不认得我了，若是他认出我是他救过的女子，定会同意这门亲事。”
    妇人一愣，这才知道原来二人有这样的渊源，怪不得听说瑞王回京，蔡柔非要缠着父亲去找皇帝赐亲。
    “殿下他已有心怡女子——”
    “借口！”蔡柔声音拔高，“定是他不愿意找的借口。”
    妇人不忍心看她这样子：“可我听说他此次回京，带来了一个女子，现在就在王府住着。”
    蔡柔捂着腹部，面色苍白：“去查，她到底是什么人！”
    *
    陈思远去金山书院之后，陈亦芃彻底轻松下来，恢复了稳定的两点一线生活，连逛街都很少去，偶尔去一次，也是去花熙斋“视察工作”。
    这般规律的生活看的南星很是焦急：“主子，您空了去街上转转，咱们来京城的时候可没带多少首饰！”
    陈亦芃想了想，还是拿出了医书来，“把这本看完就去。”
    并非是她不喜欢逛街，而是现在找她的病人越来越多，很多时候现代医疗手段不是很方便，她要利用空闲的时间多去学习这个时代的知识充实自身。学海无涯，直到开始认真钻研这时代的医术，接受最新的最全的医学理论，才发现了其实这时代的医学体系也自称一套方法，和现代医学都有一定的可取之处，有的时候甚至互通。
    好奇心和求知欲促使陈亦芃读了一本又一本，最后更是在自己休沐之时，特意去济世堂旁观别的大夫坐诊，就像海绵一半疯狂汲取着知识。
    南星看到她有些着魔的模样，长叹口气，罢了罢了，她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剩下的就靠主子自啦。
    这天陈亦芃又接到了外诊邀请。
    南星插着腰，拦住小童：“之前不是吩咐过，非急诊不接受外邀么？”
    因为陈亦芃没有办法完全脱离设备就做出诊断，病情复杂的患者还是要靠这些设备来帮忙，还要让请她的病人一齐到济世堂检查，很是麻烦。因此要不是十万火急，她一般不接受外邀。
    药童露出犹疑之色：“可来人实在不好拒绝……”
    济世堂的大夫出了名的医术高，难说话，这种情况都无法拒绝，可见病人是真的有来头。
    “拿来吧。”
    陈亦芃也没为难，收下帖子，低头一看，正是丞相府。
    丞相府地处东南，院里有一处活水，引来做小湖，里面种满了荷花，微风吹过，摇曳生姿，清香扑鼻。
    引路的人在一间屋前停了下来：“大夫，到了。”
    另一个在门外守着的丫鬟打量了她一眼，“可是陈姑娘？”
    陈亦芃心里疑惑这称呼，却还是点头：“是我。”
    丫鬟进去通报了声，“进去吧。”
    屋内装饰精致，色彩柔嫩，很明显是少女的闺房。
    “陈姑娘？”半倚在榻上的少女叫她，声音娇柔：“过来吧。”
    陈亦芃掀开纱帐：“叨扰了。”
    看清来人，蔡柔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
    许是外头日光正好，进来的少女年纪不大，皮肤柔嫩白皙，腰肢纤细，像一株蒲柳，柔软却坚韧。更难得的是她看过来的目光，浅色眼眸清澈透底，直入人心，不似想象中天真，而是充满了故事感，仿佛见惯了世上生离死别。
    可不是见惯了生死么。蔡柔压下心中的嫉妒，嗤笑一声，区区一个大夫，成日里跟病死人打交道，拿什么比得上她？
    一双葱白纤细的手搭上了手腕，似乎比冬雪还要白皙几分。
    “陈大夫，我近日感到上腹不适，食欲不振，不知得了什么病？”蔡柔轻轻说道，视线却盯着思索的少女，目光阴沉。
    对面的少女思索片刻，又问了她几个问题，蔡柔皆如实相告。她最近确实不舒服，只是恰巧有这个机会，叫了这个女人过来看看。看的好最好，要是看不好也没关系，她也有借口把人处理了。
    陈亦芃细细感受。脉象虚浮偏数，重按不足，很明显的脾胃虚弱，但仅凭这点无法给出精确的诊断以及治疗方法。
    “您之前可有看过别的大夫？”
    “不曾。”蔡柔回答，有些不耐烦：“叫你过来看病，问别的大夫作甚？”
    陈亦芃抿唇，“脉象虚浮，脾胃虚弱，小姐可允许查体？”
    蔡柔鼻子发出“嗯”的一声，半躺下去，旁边的丫鬟站在陈亦芃旁边，似乎担心她有个什么异动。
    陈亦芃轻轻按了按她的胃部，又查了胃周器官，不断问着蔡柔的感受，后者爱答不理，难受时候才哼哼两声，语气很是不好，没等查完，把她的手挥开：“够了，有完没完？”
    陈亦芃只得收回，却还耐着性子：“请小姐移步济世堂，做进一步检查。”
    蔡柔理了理衣襟，面带讥讽：“所以你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并非如此，只是最终确定还需做更精细检查。”陈亦芃也不恼。
    “我看你就是心术不正，摸来摸去，哪有这样查病的！跟你去了医馆，还不得发生什么事！”蔡柔厉声道。
    陈亦芃沉下脸色：“若是小姐信不过，那劳烦另请高明。”
    说完，她行了一礼，然后背上药箱：“今日诊费会一文不少的退给您。”说完就要离开。
    “站住！”蔡柔旁边的丫鬟出声：“想走就走，把丞相府当什么了？”
    这时候陈亦芃察觉到了不对劲，看个病而已，不应如此咄咄逼人，怎么倒像是来找事的。
    可她根本不认识丞相府千金，又怎么会得罪她呢？
    形势比人强。
    她呼了口气，尽量冷静道：“小姐不信我，可以另请高明，但如此刁难却不占理。”
    蔡柔慢悠悠踱步上前，盯着她，露出了个笑容：“大夫医术不精，冲撞了相府千金，又怎么能让您轻易离开呢？”
    陈亦芃变了脸色。

    第62章 寻找与审问
    陈亦芃晚上没有回去。
    南星收到了丞相府送来的口信：陈大夫留宿丞相府,今晚不回。
    虽然不曾见过真正的手术过程，但陈亦芃到底是怎么治病，南星还是有些发言权的，断不会出现因为治病一夜未归这种事情。
    丞相府不允许陈亦芃去时带上旁人,又不把人放回来,很明显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有些慌乱,下意识想要去求助。可巧的是,王爷同样一夜未归。
    这可怎么办？
    南星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严家。
    “哪有这样的道理？”严崇木怒极反笑：“私自扣押百姓,蔡家这是要凌驾律法之上了！”
    严崇金听了这事却说：“蔡家给出的理由只是留宿治疗。在现在看来，虽然情况少，但确实是有,并无理由去找蔡家麻烦。再等等。”
    严崇木气的踹了一脚桌子。
    南星小心翼翼：“要不，去找殿下试试。”
    她没有办法打听到瑞王去处，可严家有。
    *
    隐湖。
    天清气爽,碧波荡漾，泛舟湖上,是个适合出游的日子。
    蔡柔也是那么想的。
    她透过纱帐,小心翼翼看了眼站在船舱外的男人,柔和了语气：“殿下，外面热，何不进来避避？”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丫鬟退了下去。
    赵琮转过身,看着舱内的相府千金,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崔安。”
    高大副将掀开帘子，跟在赵琮后面也走了进来。
    蔡柔脸色一僵，暗骂这大老粗也忒不懂规矩,面上却扬起甜甜的笑容：“殿下喝口茶。”
    赵琮没有接。
    蔡柔举着茶杯很是尴尬，“殿下……”
    “蔡小姐，殿下身体不适，饮不了凉茶。”崔安看着杯壁上上吸附的水珠，笑着说。
    自从冰的保存有了技术革新之后，京城风靡起了冰镇的饮品，尤其是夏日里饮一杯，通身舒爽。但赵琮并不喜欢。
    蔡柔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殿下若是身体不适，可请大夫过来瞧瞧，莫要耽误病情。”
    “多谢提醒。”
    蔡柔脸蛋红红，“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客气。三年前殿下回京，小女有幸遇见殿下。当时您还救了我。”
    崔安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回事。当时有位小姐不慎遭遇围堵，他们路过时顺手把歹徒扭送送到了官府，没想到竟然是相府小姐。
    蔡柔观察到赵琮似乎不像刚才那般疏离，应当也是想起了这回事。有些激动：“小女一直想感谢殿下救命之恩，却苦无机会。那之后您又去了边关，再也没能见过了。”
    “战事突然吃紧，没停多久。”赵琮端起一杯热茶，递到唇边。
    蔡柔眼神一亮，似乎看到了曙光，接着他的话开始聊。
    说是聊天，但赵琮只是偶尔给出回复，基本是蔡柔一个人去说。从救命之恩聊到边关战事，看得出来为了这次见面，她做了很多功课，绞尽脑汁的去找话题。
    赵琮看似认真，实则已经出神。
    这次见面他本不想参加，但皇帝那边逼得紧。
    他不愿成亲，但不能拒绝见面的要求，否则宣文帝脸面何在？无奈之下同意见面，但早就打定主意拒绝，宣文帝还特意留他一晚，第二天亲自派人把他送到这里。
    也不知晓昨日一夜未回，亦芃有没有注意到。
    “殿下？”蔡柔看到出神的赵琮，内心又酸又涩，却又耐着性子喊了声。
    赵琮回神：“蔡小姐说了许久，饮杯茶吧。”堵上你的嘴。
    蔡柔结过茶杯，面上一幅端庄的样子：“谢殿下。”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呼唤声。
    蔡柔面色不虞，不是说了让人清场，怎么还有人在叫喊？
    赵琮听力好些，他听出来这是严崇木的声音。
    “我出去看看。”
    赵琮起身揭开帘子，岸上的正是严崇木，旁边站了个丫鬟，似乎是陈亦芃旁边的那个叫南星的。
    “掉头。”赵琮吩咐撑船的人。
    “等等！”蔡柔也出了船舱：“殿下急什么？严家二公子应当也没什么大事，否则就派人来湖上叫您了，这幅样子算什么。”
    看到严崇木，蔡柔心里就生出了不好的预感，这哪里是来找赵琮的，分明是来找她的！
    严父还是大理寺少卿的时候，蔡家也没如今这个地位，两家人经常走动，小辈们之间很熟。只是后来蔡父官拜丞相，严家落魄经商，这才疏远开来。
    因此她还是认识严家二公子的。
    赵琮坚定的吩咐：“掉头。”
    撑船的战战兢兢看了眼蔡柔，她咬牙：“殿下的吩咐听不见么？掉头！”
    船来到岸边。
    严崇木声音有些沙哑：“殿下，昨日陈姑娘一夜未归。”
    赵琮心里猛地一跳，语气都有些急迫：“怎么回事？”
    严崇木抬眼，目露凶光：“这得问问您身后的蔡小姐。”
    蔡柔被这目光吓得后退一步：“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南星眼泛泪花：“求小姐高抬贵手，把人放了吧！”
    蔡柔面色大变，声音尖锐地反驳：“你们好生奇怪，讲些听不懂的话。殿下，您可别听他们胡言乱语。”
    蔡柔想，严家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家，就算和瑞王有些交情，但不至于因此和自己翻脸，毕竟宣文帝不会允许他们勾搭到一起，而且她可是相府千金！
    但她忽略了一个因素，那就是被她抓起来的陈亦芃。
    “陈姑娘昨日受邀去了丞相府，至今未归。”南星抽噎：“昨个下午他们派人来说，是因为主子没看好，留宿了一晚，可我们今早再去问，她们说陈大夫冲撞了二小姐，被关起来了。”
    二小姐就是蔡柔。
    此刻，她脸上清清白白，表情很是精彩。
    “不知如何得罪小姐了？”赵琮声音冷的掉冰，蔡柔身子抖了一下，十分委屈：“这个丫头身为大夫，不好好把脉，却对我动手动脚，一点不尊重，还说这病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好。”
    严崇木呛声：“还是先见到人再说，仅凭一面之词很难做出判断。”
    蔡柔恨不得掐死严崇木，就他嘴会叭叭。
    “我丞相府处理事务，何事要向你严家通报？”
    严崇木冷哼：“陈大夫是我济世堂的人，又是我师妹，凭什么不能过问？”
    蔡柔正想问师妹是什么意思，就被打断。
    “够了。”赵琮面无表情：“还是请陈大夫过来吧。”
    蔡柔慌了。
    瑞王失踪不久，前些日子刚回京。本以为这女人是普通的随行大夫，顶多就是长得漂亮些，又和严家搭上关系，没什么别的特殊之处。
    她之前安慰自己，瑞王在边关多年，那里能有什么好姿色的女子？对这个大夫也不过是一时新奇，好玩罢了。宣文帝那里不过也是拿来搪塞的借口。
    却没想到不仅是严家，连瑞王都要亲自过问这件事！
    他难道不知道和丞相府结亲是很多人乐见其成的事情？
    不，他知道。
    赵琮难道不清楚这事一旦深究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当然清楚。
    可为什么还是要去追究这事呢？
    蔡柔脸色苍白起来，答案很明显。
    赵琮他真的在乎这个女人，为了她违逆宣文帝的意思，也不顾丞相千金的脸面。
    她比他们要重要。
    蔡柔此刻内心无比煎熬，一方面，她多么希望这个幸运的女人是她，这个男人冷硬如铁却又不缺一腔柔情；另一方面她又好怕，这个冷酷无情的亲王究竟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这事会影响到父亲的事业吗？后果是否是她能承担得起的呢？
    一时间，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风吹过来，凉到了心里。
    她还是把人放了出来。
    蔡柔心里还是有顾忌的，她没敢立刻把人处理了，陈亦芃在相府私牢里度过一晚，却只是有些狼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陈姑娘昨日来给小女看诊？”一个中年人在主位上坐，旁边是赵琮，严崇木和蔡柔分坐两边。
    陈亦芃的椅子在中间。
    她神色略显憔悴，脸蛋上蹭上了不知哪里的灰，衣服上也有污渍，“是，昨日午时收到相府外邀，给小姐看诊。”
    “你如何冲撞了小姐？”
    陈亦芃抿唇，抬起略有些脏兮兮的小脸：“没有，民女只是正常触诊，都为女子，其实并无不妥。”
    “胡说，你分明胡乱按压，根本不是触诊！”蔡柔面色涨红，似乎陈亦芃陈亦芃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中年人叹了口气：“许是每个大夫手法不同，柔儿过于应激了。”半晌，他又对赵琮开口：“让您见笑了。”
    他比自己的女儿更加清楚形势，如今瑞王分明是来找他们兴师问罪，不管事实如何，还是低调认错为好。
    却没想到蔡柔眨眼就将他的良苦用心踩在脚下。
    “爹爹，这分明是个庸医，没有查出任何毛病来，可我近日分明腹痛，她连药都不给开一副！”蔡柔反驳。
    “意思是让您在进一步检查。”陈亦芃不甘示弱。
    “别的大夫两三剂药的事情，就你麻烦。”蔡柔冷笑：“还要问相府加钱。”
    检查肯定要加钱，机器的折旧费也要算在成本里，而且要是坏了也不知道去哪修，因此费用并不便宜。
    其实放在现代也是这样，很多患者感觉大夫还没看病，先列一大堆检查项目，花的钱也不少。便想着算了算了，亦或是低骂大夫赚黑心钱。
    可他们也没想过，若是大夫不检查仔细，给出正确的诊断以及治疗方法，最大的受害者究竟是谁？

    第63章 才不是恃宠而骄
    陈亦芃张了张嘴,又看了眼赵琮，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她不太清楚朝中情况，但也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担心给赵琮添麻烦，又相信他应当不会任由事态发展,便噤了声。
    赵琮淡淡撇了蔡柔一眼：“你不治就算了,为何扣押大夫？”
    蔡柔看着他那副样子,手心冒了汗。
    虽然晌午在船上时也面无表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放在心上的冷漠，此时他给人的感觉却是表面上的平静,实则内里早已沸腾，只等一个时机爆发出来。
    她的嗓子仿佛被这句质问噎住，接不上话。
    为什么扣押？因为这位陈大夫对她不敬？还是突然要增加的费用？
    其实无非是借个名头试探情况,如果可以，再把人悄摸摸处理了，皆大欢喜。
    但现在踢到了铁板。
    场中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中年人头上微微冒汗，他能在早朝和皇帝议论天下兴亡,却没想到有天在和这位冷硬的亲王处理此等小事时候感到紧张。
    这可是手握兵权的男人！
    大褚三十万大军,光瑞王的亲信部队就要快四分之一,皇帝都要让他三分！自己虽为百官之首，可论起分量根本不及他一半。
    “都是误会，柔儿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是被我惯坏了。”他对着赵琮陪笑：“一定是误会。”
    转身变了幅样子,厉声道：“还不给这位陈大夫赔罪？！”
    蔡柔瞪大了眼睛：“爹爹，哪里是误会——”
    “赔罪！”蔡丞相又斥了声。
    蔡柔站起身，整张脸涨得通红,她扭过去看父亲，却被他不露痕迹的躲过。又看了看在座一张张望着她的面孔，有惊讶，有漠然，有严厉，甚至还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股气从丹田上涌，穿过五脏六腑，从胃里冒了上。蔡柔感觉喉头一甜，顿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脑袋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眼前最后一幕便是那个女大夫关切的表情。
    真是假惺惺，她想。
    蔡柔在众人面前径直犯病摔倒，惊地中年男人起身时撞倒了椅子：“快！快去看看小姐！”
    丫鬟上前连忙把人扶了起来，然而蔡柔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小姐昏死过去了！”丫鬟惊叫。
    “废话！快去请大夫——”中年人突然转身，视线锁定了场中坐着的严崇木：“严大夫，还请您救救小女！”
    准备起身去看看情况的陈亦芃放慢了脚步。
    严崇木毕竟是个大夫，二话没说就蹲了下来，不知从哪摸出一盒针，迅速的在她的身体几处扎入，轻轻捻动。
    陈亦芃最近一段时间的恶补还是有效果的，有几个穴位她认了出来，正是紧急情况下救人性命的要穴，可让她惊讶的是，严崇木甚至还扎了几个书上有说绝对不能碰的死穴！
    电光火石间，陈亦芃想到了莫怀一脉的“鬼手十三针”，想来应当是与此有关。施针大胆，动作却轻柔，生生死死掌握在针尖之上，与其他大夫的谨慎完全不同。
    “唔——”蔡柔躺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似乎是缓了过来。
    “疼……”她捂着胃紧紧蜷缩着，明显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是怎么了？”中年人声音有些大，足以见他内心的慌乱：“严大夫！”
    “脾胃竟虚弱至此！”严崇木把着脉搏，眉头紧皱：“此病发病来势汹汹，应当是已经潜伏许久，如今气血攻心，又将这股病气激了出来，这才呕血。”
    “那可如何是好？”
    严崇木面色依旧严肃，“如今我能施针免除她如此痛苦，止血缓当下之急。可要想完全拔除病根，却需要从长计议。”
    有个妇人跨过门槛，正扑过来，正是丞相妇人，蔡柔生母。她闻言险些落泪：“有劳严大夫救我小女性命，缓兵之计也可，可后续还得拜托您才是。”
    严崇木看了眼陈亦芃，“陈大夫应当有一番见解。”
    陈亦芃被点名，神情有些古怪：“是有拙见可议，但先请您稳住蔡小姐的病情。”
    严崇木道：“好。”
    中年人面色扭曲一瞬，想到严崇木没有立刻答应救蔡柔，还要去问问那个小大夫的意见，顿时感觉自己被踩了脸，面上无光。
    一个名医，还要去问一个小丫头的意见，不是被洗脑了么？分明就是公报私仇，当时蔡柔动了她，就要特意在瑞王面前找回场子，恶心自己。
    不得不说，蔡家人在思考方式上颇有相似之处的。
    然而事实却是严崇木真的没有把握，询问陈亦芃的意思也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得到答复之后才敢揽下这茬子事。否则就像陈亦芃之前一样，得不了好处还沾一身麻烦。
    严崇木又捻了几根，同时将死穴中的针拔了出来。
    没过一会，蔡柔神色好看许多，也没有出现呕血的情况了。
    “稍后我先开几副稳定病情的药，晚一些看看情况。”严崇木轻呼一口气，站起身：“现在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中年人连忙起身让步：“有劳，有劳。”
    蔡柔一脸生无可恋，她此时的样子十分糟糕，鲜血沾湿了衣裙，脑袋上还扎着几根针，发型散乱，比陈亦芃这个蹲了一晚私牢的人还要狼狈。这又是在瑞王面前，很不得找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带小姐下去。”中年人吩咐道。
    陈亦芃全程围观，她见赵琮在座位上都没起身，自己也坐了下来。
    眼见闹剧即将结束，赵琮却在此时淡淡开口：“两三剂药的事？”
    陈亦芃一下没反应上来，蔡柔和中年人却神色一僵，知道这是再说刚才蔡小姐指着陈大夫鼻子对峙的事情，她说这病不过是别的大夫两三剂药就能治好。
    结果现在自己差点当场去世，于是脸上火辣辣的。
    “殿下，小女身子弱，容她下去休息。”中年人赔笑。
    赵琮看了他一眼，开口：“刚不是说赔罪？”
    蔡柔扭曲了脸色，她都成这样子了，还要道歉？
    陈亦芃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同时，情绪在心尖翻滚着。这人可是因为她才会说这样的话。
    “她身子弱——”
    “奇怪，身体不好话也说不了么？”赵琮皱着眉头，语气颇有些疑惑，却蕴含着不容反抗的执拗意味。
    蔡柔这时候除了外在比较狼狈，但已经可以正常开口了。
    见赵琮又看向他，脸上火辣辣的。最后，嗫嚅半天，这才道：“抱歉，陈大夫，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陈亦芃并不想原谅这人，把她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面整整一晚，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解决问题，再者说，这人明明就是故意的。
    至于原因……陈亦芃看了眼赵琮，怕是和这位有些关系。
    恰巧这时候赵琮也在看她，看到这怀疑的眼神，突然感到有些心虚。
    虽然心里不开心，但陈亦芃毕竟只是一介平民，别人给了台阶，她不能不下，“蔡小姐言重了，之后还是要问清楚才好，不然误会事小，耽误病情可就糟了。”
    吃了个软钉子的蔡柔眼含泪光：“爹爹，女儿身体不适，先下去了。”说完也不看众人的反应，扭头就跑，脚步飞快，丝毫看不出刚才还是吐了血的模样。
    蔡丞相扯了扯嘴角，一拱手：“不知殿下觉得此番处理还妥当？”
    赵琮其实也不太满意，但是毕竟要注意身份，这场已经下了丞相的面子，要是再过分那就不太好说过去。
    只得虚与委蛇一番，并提醒之后加强对于子女的管教云云。
    蔡丞相笑着接受，但在几人走后，摔碎了书房里所有的装饰。
    “大人——”前来通报的下人战战兢兢，“有密信。”
    蔡丞相接过，看了眼，之后哈哈大笑。
    好啊！一个两个，之前侮辱过他的人，对他不敬的人，统统都要得到应有的报应！
    手上有兵算什么，也要有那个命来调遣才是。
    “给小姐送些补品，她身子弱，今日又受了惊吓，是该安慰安慰。”
    仆从退下后，蔡丞相拿起墙上挂的宝剑，轻轻擦拭着，一下又一下，眼神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
    陈亦芃回到王府之后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好几天都不出门。
    赵琮派人来找过几次，都被身体不适为由拒绝。
    这分明是生气了。
    赵琮有些手足无措，这事因他而起，最后结果处理的也不如人意，本就不好面对陈亦芃，就算是不理他也是情有可原。可真当陈亦芃把自己拒之门外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慌乱。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哄女子。
    他也没哄过别人。
    崔安见他有些闷闷不乐，还以为是最近压力大。
    “殿下为何事发愁？”
    赵琮皱着眉头：“陈大夫闭门不见我。”
    “哦，不就是闭门不见，我还以为——嗯？？？”
    崔安捶胸顿足，陈大夫那么好的脾气，你是怎么把人家给惹了？
    但他一个粗人，人生前一半的时间都在贫穷苦寒的边境，也没谈过几个姑娘，又能给出什么建议呢？
    二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过了几天，严崇木求见。
    他不是来见赵琮，而是要去找陈亦芃。
    “她近日身体不适，不见人。”赵琮有些厌烦严家二公子，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着他不喜欢的情绪。
    刚说完没多久，南星就让人过来请严崇木了。
    赵琮脸色一黑，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脑子里不知怎么蹦出一个成语：恃宠而骄。
    严崇木赵陈亦芃当然是有事，而且这事和她前几天的遭遇有关。
    主角正是那天吐血的蔡柔。
    “我封住她周身大穴，又灌了几剂猛药，可身子情况并不见好转。”严崇木皱眉：“这病症貌似情志引出，实则症结在胃，但详细再无法探查清楚，实在是奇怪。”
    严崇木这话说的比较严重，他一个神医的徒弟都没有探察出什么，更别说其他人了。
    陈亦芃严肃了脸色。
    她之前给蔡柔检查的时候感觉是胃炎，但查体又觉得不是，蔡柔拒绝进一步检查，这事便拖到了现在。
    “你那边有什么好办法么？”严崇木问她：“之前是怎么诊的？”
    陈亦芃语气有些不太好：“之前还没来得及详细检查就被抓了。”
    严崇木沉下脸，：“哼，蔡家也就是凭着老匹夫曲意逢迎的谄媚本事才能做到今天，有其父必有其女，这丫头心思也不正。”
    他又怕陈亦芃误会，解释道：“要不是我这人心善，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病歪歪的，才不会去救这样的人。”
    生怕她认为自己趋炎附势，碰到丞相家千金就走不动道了。
    陈亦芃笑了笑：“这我知道。”
    别说严崇木，就算是陈亦芃自己，不也是下意识想要上前去看的么？

    第64章 独白与告白
    严崇木走后,陈亦芃想了想，打算去趟济世堂。
    推门而出，就看到准备敲门的赵琮，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陈亦芃惊讶：“殿下？”
    赵琮敲门的右手缩回去,淡淡“嗯”了一声。
    “有什么事情吗？”
    “你去哪？”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亦芃眼睛弯了弯：“准备去趟济世堂。”
    赵琮：“因为严家人？”
    “事关蔡小姐。”对面的少女笑容似乎淡了些。
    这让赵琮内心紧张起来,问道：“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陈亦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无奈：“这事本被严家二公子揽去,可病患情况特殊，他来找我商量一番。”
    赵琮点了点头,“那我送你。”
    陈亦芃没有拒绝。
    二人坐了辆普通的马车，车上没有丝毫标志，免得瑞王的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亦芃和赵琮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
    赵琮不露痕迹的打量着陈亦芃，上次见她时那副狼狈的样子早就在脑海中模糊，她依旧是那个稳重自信的陈大夫。
    赵琮有些怔然,回想起第一次和陈亦芃见面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蒙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在旁边安慰：“您昏迷许久,如今骤然醒来,暂时莫要睁眼……”
    依稀记得那时候他做了噩梦，具体的内容却不太清楚，只是记得听到这声音之后，内心的暴躁以及惊悸慢慢平静了下来。
    迷迷糊糊间闻到淡淡的草药香气,只觉得清淡宜人,绵延不绝。
    这应该是给他治病的大夫，赵琮想。
    确实如此。
    赵琮从丫鬟那边听到，其实他的梦不全是梦,母亲确实因为他的昏迷而四处求医问药，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丝毫不减好转。
    虽然没有被母亲放弃，但差点就被这世界抛弃。
    不过，他看着忙碌治疗的小大夫，只觉得这个姑娘真是聪慧博学，小小年纪居然能治好他，说一声天才也不为过。
    摸了摸自己缺了的一片头发，赵琮没有特别在意。有舍有得，他都被大夫救回来了，要求似乎不应该那么严格。
    但小丫头似乎还挺上心，用了特殊的药水，硬是让那快地方又重新茂密起来。
    他不知道之前自己是怎么好的，可单单就着一手，就让赵琮惊讶不已。
    之后，让他吃惊的事情越来越多。
    这丫头居然和严家二公子一起做生意，似乎还能小赚一笔。
    只是照顾他的时间变少了，可能是因为他身体逐渐变好吧。看不到那个悉心照料他的身影，赵琮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将目光越来越多的分配给那个看似普通的大夫。
    可普通大夫面对他的时候丝毫不会紧张？还是说能和严家谈笑着生意往来？
    她总是不普通的。
    赵琮身体能动后每天都坚持做恢复训练，这个时候陈亦芃往往会陪在一边，看到他一天天健康起来，她的眼里似乎都凝聚了更多的光。
    看到她这副样子，赵琮内心会感觉满满涨涨，有些隐秘的欢喜。
    不知道她以前是真么样子的？她也会这样对着别人笑吗？赵琮开始对她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可没等他进一步去了解，在和任文亓的一次会谈中，恰巧撞到了她的亲族来找麻烦。
    跨过门槛，听到那个中年妇女咒骂她的一瞬间，赵琮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里涌起。
    他很少生气，看似对所有事情都淡淡的，可崔安很清楚赵琮生气的后果。
    同袍战死在沙场，匈奴割下他们的头颅挂在战车上宣战时，他猩红着眼，手握长刀，深入敌营，一人斩杀敌军近五十，更是割下了对方将领的首级！
    一身血气回军营时，崔安见了也不由得后退一步。
    不行，他不能吓到她。
    他控制着情绪，尽量用客观语气的去处理这件事情。
    但后来他还是给了任文亓口信，同样的也给临云城一封。
    母亲听说以后，也是表示出很大惊讶，同时又带了一丝心疼：“这孩子命苦，但却争气。”
    确实争气，甚至有些过头了。
    陈亦芃不太愿意承别人人情，赵琮试了很多次，但凡给她在一方面有些好处，她一定会在别的地方加倍还回来。
    可赵琮并不需要，也不想让她还，把关系扯的这么清楚。
    于是这事也没告诉她，反正结果不错，不是么？
    然而这事没过多久，她就要离开王府。赵琮知道是因为她不想一直在王府，欠他人情。
    赵琮很想告诉她没关系，他不介意。
    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他怕说了反而会把人推的更远。
    给她找的仆从都是赵琮亲自掌眼的，人品还有本事都很不错。即然他不能陪她，为她找贴身侍从陪伴似乎也可以？
    可赵琮后来才发现，这不行。
    他桌子上的信件逐渐增多，不仅有公务函件，更是每两天有封雷打不动关于陈大夫的事情汇总。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但总是无发控制的去思索最近陈大夫又做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呢？
    最终事情还是被母亲发现。
    看着她瞪大的眼眸，赵琮头一次有了窘迫到恨不得把自己挖个坑埋起来的地步。
    “为何如此关注她？”他听见母亲问。
    “……”
    赵琮沉默应对，谁知一向矜持稳重的王妃竟然哈哈大笑，“我儿终于开窍了！”
    王妃拍了拍他的肩膀：“亦芃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人家。”说完便款款离去，心情似乎很不错。
    留下的赵琮舌尖上轻轻滚动着这个名字：“亦芃”。
    内心仿佛拨云见日，心如擂鼓，耳边传来血液奔流的声音。
    陈亦芃刻意撇清关系时他会有些暴躁，不在身边时又会思念，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更是会嫉妒。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赵琮恍恍惚惚来到卧室，看见了架上最喜欢的那颗妃珠。
    一股冲动促使着他找来了精致的小匣，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第二天时来到了她的店里，但因为一些乌龙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他又悔又恼。
    不过好在第二次送了出去，赵琮满心欢喜。
    她看到会怎么想？会接受他的心意吗？
    他有些忐忑。
    可陈亦芃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他的心也逐渐沉入谷底。
    回京路上，他担心三皇子有动作，便安排了两个队伍，混在严家车队里回去。
    看到陈亦芃马车里别人的水壶，赵琮捏碎了手里的木棍，心想着要不把严家这人打一顿。
    可陈亦芃把最好的吃食递给他，语气柔软地让他先吃的时候，赵琮心里那股气就消了下去。
    再留他几天。
    本以为会一帆风顺，却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看到歹徒扑向她的时候，赵琮感觉自己无法呼吸，肝胆俱裂。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她有事！
    严崇木挡了一刀，她没有生命危险。
    后来陈家人坐着马车离开。
    然而当他追过去的时候，那个刀疤脸正要砍下她的头颅。
    赵琮疯了。
    眼前猩红一片，仿佛回到了厮杀的战场。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严崇金躲闪着他的目光。
    他注意到自己满身染血，他没受伤，这都是那个刀疤脸的——人早就已经残缺不全，死的不能再死了。
    赵琮面无表情，飞速去河边收拾了自己，又用内力烘干衣物，这才回来。
    陈亦芃和他一起留下。
    她受伤了，很严重，赵琮焦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去动。
    她身上的温度滚烫，直到再度醒来时，他已经换了几十次湿布了。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赵琮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仿佛又回到了刚见她时的那一幕，他的内心被这轻柔的声音穿透，勾缠着沦陷下沉。
    他带着陈亦芃一路上走走停停来到了赤水镇。
    掌柜一声“您夫人”让赵琮高兴的有些忘乎所以，他悄悄瞥了眼陈亦芃，对方似乎有些不自在。
    她是害羞？还是不愿意？
    不知怎么，想到后一种可能，赵琮的心仿佛被蛰了一下，细腻绵密的刺痛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狼狈离开，碰见了莫怀，他认识这位神医，看起来虽然不靠谱，但医术了的。
    赵琮几年前曾经见过，他记忆力不错，看到时候确实惊讶，于是把人提溜回来。
    听莫怀讲到陈亦芃身体的特殊时，她紧张不安的看了看自己，像只可怜的小鹿，生怕自己被主人抛弃。
    赵琮知道她身上有秘密，不然凭她一个孤女，再有本事，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做到这个地步？
    但他并不愿意深究，她不告诉他，他也不勉强。
    他不舍得勉强。
    令赵琮感到欣慰的是，陈亦芃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动于衷的样子，她开始有了回应，对于他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有次陈亦芃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有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些东西时，赵琮恨不得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任她挑选，不过最后考虑到可行性还是放弃了。
    她和莫怀每天出门看诊，回来兴致都挺不错，很开心的去分享今日又发生了什么，赵琮感觉到，作为一名大夫，当看到病患在他面前好转时，陈亦芃的眼里像是有星星。
    他默默记住了，来到京城后没多久就联系了严崇木，隐晦的透露出一些消息。果然，没多久她就成为了济世堂的挂牌大夫。
    他回到京城很忙，却还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只是再也没有让人汇报了，只有发生严重情况时，保护她的人才会给自己信息。
    没想到还是让蔡家使了绊子。
    赵琮不太敢面对陈亦芃，便垂下视线。
    “殿下似乎有些怕我？”
    赵琮一抬头，就看到了陈亦芃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是。”他抿了抿唇。
    天气很热，马车里温度升高，似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赵琮艰难开口：“之前的事情，抱歉。”
    对面的少女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一旦开了口子，似乎就没有那么艰难。
    赵琮道：“前一晚陛下召我留宿皇宫，第二日去隐湖也是皇命难违。”
    他注意到陈亦芃似乎有在仔细听，于是继续：“我本意是要拒绝她，只是没想到连累了你。”
    陈亦芃有些手足无措：“殿下为何要与我解释这些？”
    赵琮看着她，表情非常认真：“因为不想让你误会。”
    “殿下与蔡姑娘之事，与我有什么关系？蔡姑娘贵为丞相之女，殿下与她很是相配。”陈亦芃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说出了这番话。
    这话醋味都要飞出来了，分明就是一句气话，她还是很在意的！
    赵琮听出来了，于是他缓缓笑了。
    就像是顷刻间春暖花开，冰消雪融，暖意布满大地，又像是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只是这涟漪蔓延到了心里。
    “因为我已有心仪之人，而她现在就在我眼前。”
    陈亦芃看到，赵琮那双凤眸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影子，丝毫没有多余的地方映照别物。
    就像她是他的整个世界。

    第65章 亲吻与牵手
    一瞬间,陈亦芃表情一片空白。
    没等她反应上来，浮现的雀跃欢喜早已填满了整个心房。
    赵琮向她告白了！
    内心喜悦感之后，大脑才接收到这个消息，缓慢转动。
    似乎是在意料之中,本该如此一样。
    他对她的心意早就已经显而易见了,不是么？
    只是陈亦芃不敢确认,她怕自己误会,担心身份之间的差距，不敢直面这件事情。
    奇怪的是,当赵琮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陈亦芃自己也松了口气。
    他喉结动了动，颇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这会车里好像不那么热,氛围恰到好处。陈亦芃看着对方，缓缓张口：“我——”
    “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从窗帘外传来。
    陈亦芃的话生生转了弯：“——我先去拿东西。”说完出了马车。
    赵琮手指抠破了座垫,眼神转了个方向，面无表情的盯着窗帘外。
    车夫狠狠的打了个寒战,抹了把汗,嘟囔着：“奇怪,这日头怎么还有点冷呢？怪阴森的。”
    陈亦芃取了东西，没一会就回到了马车里。
    赵琮在闭目养神。
    马车晃悠悠的动了起来，他却没有睁开眼。
    “殿下……”陈亦芃小心翼翼道：“困了？”
    赵琮没睁开眼，似乎真的睡着了,但陈亦芃观察到了他不安的手指以及眼皮下转动的眼珠,无声笑了笑，坐到了他那边。
    赵琮身体紧绷，僵硬无比。
    就这样子还装睡呢？
    陈亦芃觉得好笑,怎么感觉这个人有些幼稚呢？
    “殿下——”陈亦芃大胆的凑到了赵琮耳边：“方才殿下说的可当真？”
    赵琮从鼻孔里发出个含糊的“嗯”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然而泛红的耳尖忠实的暴露了他的想法。
    陈亦芃压低了声音，街道上传来的声音似乎都被模糊屏蔽，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回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其实我也心悦殿下——”
    赵琮“刷”地睁开眼，急切地扭头去看她，生怕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陈亦芃离太近，一时没有闪避，唇尖擦到了另一个柔软的，富有淡淡草木清香的物体。
    两片唇瓣的触感过于美好，以至于陈亦芃没反应上来，还轻轻动了动。
    看着对方的放大的脸，以及通红的耳尖，她才反应过来了自己吻上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脸颊，而是赵琮的唇！
    她立刻后退，脑袋不小心磕在了车框上，“嘶”了一声。有些夸张，但似乎能够缓解尴尬。
    刚刚接受表白，这就亲上了，虽然是个美丽的误会，但是不是进度有些快了？
    赵琮会觉得她着急吗？
    陈亦芃抬眼去看他，只见他看过来的眼神满含喜悦，却有着隐藏极深的一丝疯狂，没有她认为的嫌弃。
    陈亦芃忽略了那丝疯狂，松了口气。这时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脸上弥漫的热意。
    看着对方红到滴血的脸蛋，赵琮暗自回味了刚才的触感，只感觉比他品尝过的所有蜜糖都要甜美。
    他目光灼灼，恨不得再来一次，却又怕吓到她，于是只得作罢。
    陈亦芃身上传来束缚感。
    刚才她磕到车壁上时，赵琮不知什么时候楼上了她的肩膀，似乎担心她再次被磕到。
    “殿下。”她不适地动了动身体。
    赵琮镇定自若，抽回胳膊：“抱歉，是我唐突。”
    暗地里轻轻摩挲着指尖，回味刚才柔软的触感。
    陈亦芃看得出来赵琮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很紧张，担心自己不高兴。
    想了想，陈亦芃握住了那双大手。
    干燥温暖的感觉传来，看着他惊讶的眼神，她眉眼弯弯：“即然心悦彼此，那牵个手不唐突吧？”
    赵琮目光灼灼。
    *
    中午的时候，白管事准备让人去准备一些饮品，待会殿下回来可以喝。没想到碰见了个熟人。
    崔安看到他，走上前来：“殿下呢？”
    白管事撇了撇嘴，有些不开心：“和陈姑娘出去了。”
    他能看出来赵琮对陈亦芃有意，但不认为两个人会在一起。他思想很保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不变的永恒真理，至于年少时的喜欢？不过是夏日的泡沫。
    再者说，他看那个陈大夫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自家王爷。
    想到这里，白管事脸色又沉一分。不行，王爷那么出众，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呢？！
    崔安乐了：“你作什么这副表情？”
    白管事道：“崔将军，您身为殿下副将，与他相识多年，殿下可有喜欢的女子啊？”
    崔安明白过来，摇了摇头，道：“边境苦寒，女子本就少，更何况殿下哪有时间？光是没日操练军队和处理军务，就足以让他许久不出营。”
    白管事内心捶胸顿足：肯定是殿下见的太少，这才被那个大夫迷了眼睛，再等等，等殿下见识到京城花一般的少女们，定会找个家世合适，又稳重端庄的女子做王妃。
    崔安不知道他的想法，这会感叹道：“说起来殿下对陈姑娘是真的好，我从未见他对别人那般，也许再过不久咱们王府就能喝到喜酒了。”
    说完他嘿嘿一笑。
    白管事不忿：怎么可能，王妃肯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但面上他叹了口气：“希望殿下早日抱得美人归。”
    正说着，白管事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扬起笑脸准备欢迎自家王爷。扭头一撇，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殿，殿下？！”
    崔安够着脚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游廊上，赵琮正牵着一个少女的手缓缓走来，正是陈亦芃！
    他咧开嘴，一拍白管事瘦削的后背：“行啊，被你说中了！这很明显了！”
    被拍的白管事沉默了，趁两人还没走近，迈开步子快速离开。
    他需要救心丸！
    陈亦芃他们转了个弯，就看到了院中的崔安。
    “崔将军。”
    陈亦芃下车的时候本来要松手，但是赵琮硬是抓住他不放，像是怕人跑了，陈亦芃便由着他去了。垂下的袖子半遮半掩，但还是能看出来二人牵着手，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穿过游廊。
    崔安上了游廊，看了眼牵着的手，嘿嘿笑了声。
    陈亦芃连忙收回去，却被赵琮又牵住：“没关系。”同时，他看了眼崔安，似乎是在警告。
    崔安收起嬉皮笑脸，行了一礼：“殿下，末将有事禀报。”
    陈亦芃最后还是离开，她可不想打扰到赵琮的工作。
    南星见她回来，非常开心：“主子，您可算回来啦！”
    陈亦芃还有些疑惑：“怎么如此开心？”
    “婢子这是为您高兴呀！”南星道：“方才我听别的院里的姐妹说，您是不是和殿下……”
    陈亦芃轻轻打了下她的肩膀，笑道：“明知故问。”
    南星简直要乐坏了，这可是大褚的王爷！怎们能不再三确认？她主子可是要成为王妃的人！
    就像是一滴油入水，看到今天两个人出去还一个跟着一个，回来的时候手都牵上了。瑞王府的下人们私下里就跟炸锅一样。
    大部分人都表示喜闻乐见，也有那些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碎之人，恨的咬牙切齿，不知撕了多少手绢。
    陈亦芃不清楚下面人的反应，当天下午她就又收到了严崇木的催促，提着药箱和从济世堂带的东西，匆匆赶去了严府。
    “稍后你与我一同去相府。”
    陈亦芃点头同意。
    蔡小姐今天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二人去的时候，她正卧床不起。
    房间里充满了浓浓的药味，还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陈亦芃皱眉，前几天严崇木刚扎完针那会看着人还好好的，今日就成这副样子，情况恶化的异常的快。
    严崇木给她把了脉，神色非常不好看：“你来试试。”
    陈亦芃搭上去之后，更是惊讶。她前段时间是诊过脉的，那会还只是脾胃虚弱，调养一番似乎还能救过来。
    可现如今这虚弱感已然非常严重，胃脉差点感受不到了！
    “胃阴亏虚，气郁耗伤。”严崇木神色严肃：“已经病入膏肓。”
    蔡柔还晕着，旁边的丫鬟一听这话眼泪都出来了，“求您救救小姐！婢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严崇木摇了摇头：“我能做的最多是延长她半年的性命，除非我师傅来，否则别无他法。”严崇木不确定，可能莫怀亲至，都不一定能把人完全治好。毕竟他们的医术同出一脉。
    可面前这个人就不一定了，她可是拥有能够开颅救人的能力！
    “陈大夫以为呢？”严崇木看了看陈亦芃。
    “我做个详细检查。”
    严崇木知道她的毛病，但凡她说检查，那是任何人都不能在场的。
    “行，那我稍后过来。”说完把丫鬟拉着出去了。
    陈亦芃则从药箱里掏出一根细细长长的软管。
    便携版内镜——能够很清楚的查看到胃部情况，成像清楚，很是方便。
    而这一查，可不得了，这位蔡小姐很有可能是胃里已经病变的非常严重，很有可能是癌症！
    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做癌细胞活检，只看严重程度了。
    陈亦芃和严崇木说了这事，需要把人带到济世堂。
    后者找上了蔡丞相，中年人知道之后，二话不说把人送了过去。
    看了检查结果，陈亦芃脸色不太好。
    “有几分把握？”严崇木问。
    陈亦芃知道他的意思，若是治不好，到时候她将遭受难以想象的压力。趁现在还没有陷入，随时抽身也可以。
    她看着脸色苍白，之前叫嚣着要把她好看的少女。正是如花的年纪，如今却要躺在这里接受命运的裁决。
    能救吗？能救好吗？救不好怎么办呢？
    陈亦芃去找了赵琮，二人在书房待了一下午。
    严崇木当晚收到了陈亦芃的回复：救！

    第66章 尊重你的想法
    陈亦芃打算开刀。
    在开始之前,她和蔡柔简单聊了聊。
    “我还能活吗？”蔡柔脸上还扎了针，望着床帐，心灰意冷。
    “成功率只有五成。”
    蔡柔眼神微微一亮，还有五成呢！
    她撑着手臂：“之前的确是我冒犯了陈大夫,我猪油蒙了心,还请您不要计较。”
    这次的道歉比上次更加诚恳,是真心后悔把人给得罪了。
    陈亦芃知道这无非是担心她在手术过程中给她使绊子,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会尽全力。”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你签一份字据。”
    陈亦芃拿出一张纸,正是书术前协议。
    道歉没有用，口头上的承诺也都是空口白话，不如签一份协议,只是这条款比正常来的更为严苛。
    蔡柔颤巍巍的接过去，看了一会，有气无力道：“怎么把你的责任撇的干干净净？”
    “若是您不遵医嘱,自然是和大夫没有关系了。”
    蔡柔讥讽的笑了声，“陈大夫倒是想的周到。”
    她继续看着,声音有些提高：“会留疤？！”
    “不存在无痕手术。”微创除外,但她情况严重,微创根本无法做到。
    蔡柔愣了愣，然后要来了笔，签下了名字，画了手印,之后把笔一扔,呜呜的伏在床上哭了起来。
    蔡家如今是丞相，位居百官之首。大小姐前几年本来要入宫，但因为突感疾病一命呜呼。蔡家就把全部宠爱给予了二小姐蔡柔。
    知道她喜欢瑞王,这又是个实打实的实权亲王，蔡家自然是想方设法扒上这条金大腿，但是不太成功。
    蔡丞相这几日安慰她，几位皇子也都处于适婚年龄，尚未迎娶正妻。且都表现出了亲近之意，完全可以不纠结于王妃这个虚衔，当个皇子正妻不好吗？押宝正确那可就是未来的皇后！
    而蔡丞相瞩意人选正是当朝三皇子。
    蔡柔被说服了，虽然病着，可一心想着自己好起来就能嫁给皇子，将来做后宫之主。因此求生欲异常强烈，才会再次和陈亦芃道歉。
    可当她看到这条须知时，彻底失去了侥幸心理。
    皇子选妃何其艰难，就算是丞相之女也得老老实实走流程。像这种身上有疤的，更是连门都进不去！
    也难怪她情绪崩溃。
    “不要情绪波动太大。”陈亦芃把纸叠好，叮嘱道：“若是情志失调，耽误病情可就糟了。
    ——看好你们家小姐。”她对着陪床丫鬟说。
    丫鬟上前安慰，陈亦芃则又去找了蔡丞相，他刚下朝不久。
    “陈大夫，小女情况如何？”蔡丞相露出一副很是关心的样子。
    陈亦芃拿出之前蔡柔已经签了的协议：“有些事情您可能需要提前知道，避免之后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蔡丞相凝重的接过纸张，越看越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什么叫若病人因不遵从医嘱所致结果，由其全权承担？这说的是人话吗？医嘱若是让蔡柔去吃屎，那也得去？
    而且看到身上可能会留有疤痕这一点，蔡丞相同样感到窒息。
    “陈大夫——”
    “二小姐已经签了，若是您不签，我不会做手术。”陈亦芃道：“病人家属有权知道所有可能后果。”
    “不做能行吗？”
    蔡丞相计算着几个月内将蔡柔嫁给三皇子的可能性，只要嫁过去，哪怕之后再治，他们家也算是彻底成为了皇亲国戚，摆脱了仕族身份！
    陈亦芃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眼里有着明晃晃的野心。
    她猜到了，这疤痕估计影响的事情还挺大。
    “不做也可以。”
    中年人松了口气。
    “如果不做手术，您女儿活不过五个月”陈亦芃淡淡淡开口：“而且身体会越来越差，最后甚至都无法直立或走动。”
    蔡丞相黑了脸。
    这不是白说？！
    就算他今天和三皇子把亲事定下来，真正要办事估计也要等到三个月以后了。挑选良辰吉日以及婚礼筹备工作非常耗费时间。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亦芃看他纠结，道：“您不想让女儿病好么？”
    蔡丞相当然希望！但是他不希望救回来的是个没用的花瓶！
    “陈大夫，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别的法子？让柔儿不要那么痛苦，开刀真的太疼了。”
    陈亦芃惊讶，疼的又不是你，当事人都同意了你这么起劲做什么？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不开刀也可，只是这种方法副作用极大，且很难根除病灶。”
    化疗成本高，对人的伤害并不小，而且以蔡柔的情况来看，再拖下去可能手术都无法根除。
    陈亦芃把可能会遇到的副作用都和蔡家说清楚了，但最后蔡丞相还是决定不动手术。不就是三个月，能糟糕到哪里去？
    既然把话都说的这么清楚，蔡丞相依旧坚持不动刀子，陈亦芃便不再劝了。
    蔡柔接到消息时简直要高兴坏了。这意味着她又可以参加选秀了！
    不就是副作用，忍一忍就好了！等她当上王妃，不管是开刀还是治疗，不都是手到擒来吗？
    父女俩沉浸在很快就要当上皇后的喜悦之中。
    陈亦芃却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长期化疗的副作用根本是言语文字无法表述清楚的，有的患者因为身体不适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此外，恶心呕吐，免疫力降低，脱发的情况也会出现。
    而且，蔡柔现在的情况，用化疗起到的治疗作用其实已经很小，大部分时候是为了减轻疼痛。病灶的治疗，手术会更加合适。
    不知道他们在坚持什么，但陈亦芃对于患者的选择还是很尊重。
    “既然二位已经决定，那么签这份字据吧。”
    陈亦芃拿出另一份字据：“这次可不能反悔。”
    严崇木是第二天收到消息的，一听陈亦芃的描述差点没笑出声：“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大夫当然要尊重。”
    协议也签了，有问题不会怪到她头上来。蔡柔也会按时接受化疗，病情暂时维持稳定，这事就暂时这么撂过。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陈亦芃没有好好休息，下午时回去的早了些。
    “主子！”南星委屈，最近陈亦芃忙起来总是不带她，生怕自己拖了后腿似的。
    “殿下今日还来找您了！可您又不在！”
    陈亦芃摸了摸鼻尖，南星不说还好，这样一说，那天唇上软软的触感和不属于自己手上的干燥灼热似乎又浮现了出来。
    “殿下亲自送来了一些兔肉，我拜托小厨房去做了。”
    陈亦芃一愣，赵琮去打猎了？
    说不出是好奇心还是什么驱动，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书房外了。
    里面还有说话的声音，她在屋檐下等了等。
    没过一会，白管事出来，看着她，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陈姑娘。”
    书房里好像传来了什么动静，陈亦芃侧耳听了听，又好像是安静的。
    也许是听错了。
    “殿下这时候忙吗？”陈亦芃问他。
    白管事轻轻哼了一声，“殿下忙不忙，陈姑娘问问门口的仆从吧，小的不太清楚。”
    说完冲她礼貌颔首，走掉了。
    这位最近什么情况？
    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陈亦芃还没去问门口的下人，屋内便传来声音：“进来吧！”
    这是她第一次进王府书房，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一张桌，几张椅子，背后就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的书排列的整整齐齐。
    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装饰很少，书房正中挂着一副匾，上书一个“静”字，字体飘逸，神韵内涵。
    赵琮正坐在主位，他的头发有些潮湿，发尾滴着水珠，洇湿衣服一片暗色。
    “殿下今日去打猎了？”
    陈亦芃四下扫了眼，拿过旁边架子上的毛巾，走上前去。
    “嗯，陛下今日兴致好，陪他晨间去猎场转了一圈。”赵琮看着她，眼神柔和：“猎了两只野兔给你送了过去。只是这时节兔子不够肥美，再过两个月才最好。”
    “听南星说了。”陈亦芃将略有些潮湿的毛巾递了过去，但想了想，在赵琮接过去之前又收了回来。
    看着他疑惑的神情，陈亦芃笑了：“我来服侍王爷。”说完绕到他身后，指尖轻轻覆盖了上去，轻柔的擦拭着，像是在拂拭着什么珍宝。
    赵琮耳尖微红，没有拒绝。
    陈亦芃也是第一次给别人擦头发，没什么经验，因此擦的格外慢。看到之前的伤疤还没有消除，披散下来头发时异常明显，有些心疼。
    “殿下这里还疼吗？”
    赵琮低沉的声音传来：“不疼了。”
    陈亦芃动作加快，尽力去忽略这几道疤。
    真是奇怪，这些疤痕明明是她留下的，现如今倒不忍心再去看了。
    “殿下待会去我那吃？试试您猎的兔子是不是更美味。”
    赵琮点了点头：“好。”
    擦完头发之后，二人没有立刻回去。赵琮特意带着陈亦芃去了后院，这里一般是府内豢养家畜动物的地方。
    “今日打了两只做菜，还有只活的给你留着。”赵琮提了个小笼子出来，里面正是有只兔子。不似野兔灰扑扑的模样，这只通体雪白，眼睛又大又红，嘴巴还一动一动的。一时间，陈亦芃也不知道这到底真的是他打猎来的，还是买来哄她的。
    但无论怎样，陈亦芃都非常开心，这可是他们确定关系之后送的第一件礼物！
    “我一定好好养它。”陈亦芃眉眼弯弯，逗弄着兔子。
    赵琮感觉自己好像被忽略，心里有些郁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作，默默地吃了口闷醋。

    第67章 殿下对您真的好
    蔡丞相把这事瞒了下来,在陈亦芃和严崇木方都封了口，付出了不菲的代价，同时，开始积极隐秘地去和三皇子方搭上关系。
    而对方也是乐见其成,两方一拍即合,抓紧筹谋起来。
    这事陈亦芃自然不清楚,也与她无关。
    最近一段时间正是天气变化,感冒多发的时候。济世堂普通大夫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这些挂牌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人实在太多,济世堂干脆多加了挂牌大夫的号，每人每天三十个变成五十个，而且轮值日程也进行了调整。
    于是所有人都一副匆忙的样子,生怕耽误事。
    南星叫苦不迭，陈亦芃却还好，她当年在科室轮转的时候,尤其是急诊，可比这辛苦多了。反而这样忙碌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意义。
    南星送走了一波病人之后,累得瘫倒在了椅子上,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天呐！做个大夫可太难了！她内心哀嚎。
    “请问是陈大夫诊室吗？”
    “是，后面排队，这一列。”南星头也没抬,随手一指。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南星有些生气,这有什么好笑的？
    如今她的主子可是名声在外！
    京城都知道，济世堂的这位女大夫，容貌出众,医术精湛，最是擅长外伤治疗。
    普通大夫疗程都是几个月甚至数年，而这位只需要动动刀子，然后回家将养就好，甚至第二天就能下地！更重要的是，对于急症患者来说，兵贵神速，这刷刷两刀下去，比喝药快多了！
    居然有人敢笑？
    南星气鼓鼓的抬起了头，这一看，直接愣在了原地：“景……景娘？！”
    陈亦芃今天有个小手术要做，病人又多，一直忙到放班。
    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看到景娘，她还背着包，似乎刚一到京城就过来了。
    “东家。”景娘走上前去，轻轻拉住了陈亦芃的手，眼睛似乎有些湿润：“您最近还好么？”
    她听南星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又是愤怒又是心疼，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陈亦芃看到景娘来，面上一喜：“先进来坐。”
    景娘是收到了陈亦芃写的信，邀请她来京城的。
    天知道她收到信件的时候多么高兴，当即就安排了店里的事情，把工作交接给崔莲之后就赶了过来。
    “一来就看到南星正在偷懒。”景娘打趣，她比以前黑了一些，想来来京路上也没少受罪。
    陈亦芃在信件里邀请，没想到景娘直接就过来了。她的内心很是动容，毕竟和景娘只是上下属之间的关系，人家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真是铁了心要跟自己的。
    虽然和平安城那边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但依旧没有言语来的更加详细直观。陈亦芃走了也有段时间，景娘便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一都讲述。
    由于吃了第一口螃蟹，又是之前没有人涉及的领域，陈亦芃的店吃足了红利。店里增加了新员工，现在的店铺在平安城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天的营业流水堪称恐怖。
    经过她的授权，杨棠在隔壁临云城和吴夫人合资加盟，在那边同样引起了一波疯狂，据说前些日子活动时候把门槛都踏破了。
    “不过开始有别家陆续创新。”
    他们所在的那一条街就有好几家店模仿，上新了一些自己研制的护肤品，极尽营销炒作之事，竟也有不少人去买。
    陈亦芃点点头，这本就正常，虽然他们无法做到现代的精尖技术，但古人的智慧依旧不能小觑。不过没关系，他们已经分到了最大的那块蛋糕，剩下的那一些也足够后来者抢的头破血流。
    景娘笑了笑：“只是没想到您竟然在京城做起了老本行。”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陈亦芃道。她是知道景娘的医术不错，人也机灵，能守得住秘密，因此特意邀请她过来。
    “你若是来济世堂帮忙，便不能和药童一般，我看副手倒是合适，对了，之前签的合同也要改改。”陈亦芃仔细思索道。
    景娘心下感动，她何德何能，碰上了这样一位为她着想的东家？
    悉心栽培不说，更是处处为她考虑。感情是相互的，你对我好，那我必定用真心报答。
    她暗自下了决心。
    陈亦芃第二日和济世堂的管事说了这事，签了字据之后就把人领到院子角落的房间。
    “因着之后一定会接触到，便带你提前熟悉下。”陈亦芃露出个神秘的笑容。
    景娘刚进房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更是没反应过来。直到陈亦芃第一次拉开这个房间的窗帘，景娘瞬间呆在原地。
    这，这都是什么？
    只见有几个奇怪的大家伙整齐的排列，白色和金属的外壳闪烁着神秘的光泽。中间是一张奇怪的床，床的上面有一个大罩子一样的东西。
    一切都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景娘一瞬间恍惚起来：“东家——”
    陈亦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波斯购买的最新装备，一定要帮我保密。”
    景娘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好。”奇怪的是，陈亦芃说了这话之后，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奇怪的感觉。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这些东西看起来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造型稀奇古怪，说是外国货似乎没什么违和感。
    波斯的医学已经发展到如此境界了么？
    陈亦芃看着景娘的反应，内心道了声：果然。
    她起初非常担心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出现会被怀疑，尤其是她在治病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使用到这些设备。要是被发现，那岂不是会被抓起来？
    但无论是被救治患者的样子，还是如今彻底暴露给景娘的反应，都不应该如此的平静。
    以防万一，陈亦芃还是问了句：“看到这些你有什么想法？”
    景娘一愣，什么想法？
    “很值钱？”
    “波斯医学很厉害？”看东家的样子，又没说到点上。
    景娘冥思苦想，突然福至心灵：“殿下对您真的好！”
    这么贵的东西，应该是王爷给东家买的吧！不然她们从哪里来的途径？
    陈亦芃没好气的笑了声：“行，中午给你加鸡腿。”
    现在她确定了，空间医院有股力量对人的思维进行了干扰，让这些东西的存在显得合理起来。
    景娘眉开眼笑，好听话谁不爱听，没想到东家也爱别人拍马屁。
    “谢谢东家！”
    试验过后，陈亦芃又带着南星试了一次，小丫头一直喊着“好贵”，却也没有别的想法。
    于是她彻底放下心来，开始带着景娘熟悉常见的手术以及简单机器操作。
    上次蔡柔没有选择做手术，陈亦芃虽觉可惜，但内心也松了口气。
    这可不是小手术，她一个人根本撑不下来。
    这里不像空间医院那样方便，发生意外的概率更是高得惊人，陈亦芃说的五成还真不是在唬人。
    机器被医院改装过，很容易操作，景娘也不需要看懂检查结果，因此学的很快，没多久就能简单上手。
    此外，每天放班之后，陈亦芃总会留堂，给景娘开小灶，讲授一些现代医学知识，还特意编写了教案。
    景娘本就有底子又好学，加上陈亦芃本身中西医都懂，教起来更是能够顺着她的思维方式去讲解。中西医结合对照，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听的景娘如痴如醉，恨不得把陈亦芃讲的每句话都记下来全文背诵。
    “东家您可太厉害了！懂得好多！”景娘现在吹起彩虹屁来毫无心理压力。
    陈亦芃让南星收拾了讲桌和身后的黑板，那上面正画着一个简单的胃剖面图。
    南星擦黑板的时候一脸嫌弃，景娘却已经把记得满满的笔记合上了。
    “懂得多可不行，医学重在实践。”
    景娘学的很快，陈亦芃有种带实习生的感觉，语气不自觉柔和一些，她笑了笑：“明天刚好有场手术，你过来学习吧。”

    第68章 破伤风与波斯使节
    初秋的晚风还带着燥热的气息,京城的街道开始陆续装点起来——还有七天就是万寿节。
    小摊贩们给自己的摊位上挂上了一支桂花，有条件的更是装点了一大把。这是大褚的习俗，若是秋日节庆便折桂挂于门前，以求带来好运和福气。
    因着这节日,平日里繁华的京城更是人潮涌动,很多外地人都纷纷涌入京城,更有金发碧眼的异族人。
    一个小摊前正有这样一对高鼻深目的外国人。
    阿罗斯拿起手中的绢花,冲着同伴说：“快瞧瞧，这个国家的人民多么心灵手巧,它可真美！”
    同伴撇了撇嘴：“阿罗斯，我们来可是有正事要办，你不能整日里闲逛。”
    高大的男人放下绢花,耸了耸肩膀：“好吧，可庆典还没开始，我不想一直待在屋子里。”
    阿罗斯正是波斯国的一名外交官,不久之前和同伴一起来道这个陌生的东方国度，一起参加这个国家主宰者的节庆日。他以前从没来过,可直到深入接触到这个国家,才发觉这里的一切和波斯迥然不同,却又充满神秘的魅力。
    “我快要爱上她了！”阿罗斯捧着心口，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迷人而又美丽的东方国度，能和她一起度过美妙的几天，可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同伴不置可否,的确,这个东方国家确实是该死的迷人，让人欲罢不能。可他们也不会一直生活在这里呀。
    “嘶——”阿罗斯动作停了下来，捂着后背,一只手扒扶住了摊位。
    同伴奇怪：“你怎么了？”
    “我有点头晕。”阿罗斯龇牙咧嘴：“该死！伤口怎么突然开始疼了。”
    同伴上前扶住了他：“先回驿站吧！”说完，便把人半扶半抗回了驿站。
    而此时阿罗斯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整个身体都出满了虚汗，浸湿了绣着金线的华丽衣袍。
    “天呐！阿罗斯！你需要医生！”同伴大叫。
    阿罗斯也知道自己需要医生！他趁着最后一点力气吼道：“那快去找！”
    同伴哪里知道哪有医生？他恳求驿站的官员：“拜托，去找大夫。”
    驿站官员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看着样子，赶紧跑了出去。
    阿罗斯面部肌肉紧绷，牙关紧闭，肌肉抽搐着，同伴一个没扶稳，他倒在了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张弓，肌肉绷的紧紧的。
    同伴吓了一大跳：“阿罗斯！”
    阿罗斯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具僵硬的尸体，浑身痉挛着，喘不上气，却无法张开嘴巴。
    意识模糊间，他想着，难道自己就要这样窒息而死么？
    *
    前院一阵鸡飞狗跳，陈亦芃正在给景娘上课，听到动静还是让南星出去看了看。
    没过多久，小丫头急匆匆跑来。
    “主子！是驿站那边出事了！”
    “驿站？”
    陈亦芃反应过来，这不是前来万寿节的使者们住的地方么？她前几日还挺好看的赵琮说过。
    发生了什么？
    景娘想去看看，却被陈亦芃拦下：“洪大夫还在，他们应该是去找了他。我们继续。”
    景娘摸了摸鼻子，又坐了下来。
    陈亦芃继续上课。
    没过几分钟，她的诊室门就被敲响：“陈大夫在吗？”
    陈亦芃一顿，叹了口气：“在。”
    景娘压抑住心中的好奇心，暗搓搓的看了眼来人。
    一身黑衣装扮，左胸一幅白虎刺绣，正是驿站官员。
    来人很客气：“波斯使节突发疾病，还请陈大夫去看看。”
    陈亦芃疑惑：“刚刚不是请了洪大夫？”
    “波斯使节，牵涉事大，多几位大夫最为稳妥。您不妨跟我们走一趟。”
    陈亦芃便知道这事拒绝不了，拦住了要跟着她的景娘，说道：“你先自己复习，我晚上回来考校。”
    景娘一脸郑重的点头。
    “走吧！”
    陈亦芃和洪大夫一辆马车，今日只有他们二人当值，其他大夫都出了外诊。
    二人一同听着驿站人员的描述。
    陈亦芃若有所思，而洪大夫则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幕都被驿站的官员看在眼里，心下有了计较。
    马车一停，就有人迎了上来，引二人上楼。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到他们眼神一亮，磕磕巴巴的说道：“大夫！”然后立马起身让位置。
    陈亦芃一看床上拿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洪大夫脸色更是发黑。
    “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情况的？”陈亦芃问。
    “今天，下午，街上。”那个人应该是能听懂大褚官话，但说的很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口音。
    但串联关键词，也让陈亦芃和洪大夫明白了过来。
    “最近有没有出现异常情况？”看着这个外国人的症状，陈亦芃飞速在脑海中排除着。
    那个外国人似乎是词穷，半天才憋出来一个：“疼。”
    “哪里？”陈亦芃看着他指了指后背，连忙和洪大夫说：“我们看看他后背。”
    洪大夫没说什么，和另一个外国人把病人翻了过来，露出了后背。
    上面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脓液，红红黄黄很是显眼。
    刚才洪大夫离得近，绷带解开后的样子看的更是明显。
    伤口非常深，面积大约半个手掌，随着痉挛的动作不断流出脓液和血液，很是瘆人。
    此时，陈亦芃脑海中终于对上了这个病症——破伤风。
    破伤风是因为破伤风梭菌侵入人体，在缺氧情况下繁殖，导致病人运动神经元损伤从而表现出的一系列症状。
    正常人都有的病概率，但很少发病，却还有少数患者会中招。
    这位外国使节就是其中之一。
    陈亦芃想要更进一步，她伸出手。却被洪大夫拦住，压低声音：“现在走还来得及，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的没错。
    古代人不认识细菌，更没有抗生素，这病很难救治。
    怪不得洪大夫脸色这么差，想来早就猜到了这点。
    看到两个人的样子，金发碧眼的波斯使节皱着眉头：“你们，说什么？”
    洪大夫松开挡着的手臂，对那个使节道：“这病我们没法治，劳驾另请高明。”
    这句子有些复杂，波斯使节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惊怒道：“骗子！”骂完大夫，又指着官员骂，官话夹杂着波斯语一通输出。
    官员脸上青青白白，憋着对洪大夫说：“济世堂都救不好的人，让我去找谁？”
    洪大夫道：“我无能为力。”
    官员上前一步，露出了腰上的短刀，表情凶狠：“这可是波斯使节，要是死在大褚那可就完了！两国交恶，很可能要打仗，希望洪大夫明白事情严重性！”
    洪大夫嘴唇颤抖：“可这人时间拖太久了，已经发病，就算是神医来了也救不了”
    驿站官员一听这话，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软下来。人死在他的地盘，那他也难逃一死。
    波斯使节见二人一通剑拔弩张，气得直跳脚：“救人！救人！”
    但洪大夫和官员都没理他，面上都是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
    “我能救。”陈亦芃转过头，对着在场几人道。
    这话就像水滴入油锅，瞬间引爆。
    驿站官员语气迫切：“只要陈大夫能把人就好，那就是我们大褚的英雄！我一定会启奏陛下，为您嘉奖！”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说：“大夫，，治疗，奖励！”
    洪大夫则是冷静质问：“你能救？你怎么救？用烙铁烙伤吗？可伤口那么深根本没法做到！”
    陈亦芃摇了摇头。
    洪大夫说的是在战场上，很多将士会用的一种方法，虽然仍有很大死亡率，但是也有人活下来，但几率太小了，而且这位波斯使节已经发病，好的可能性很低，她当然不会用这种土法子救人。
    “多谢洪大夫挂心，我自有自己的方式。”
    洪大夫冷哼一声，他知道这个丫头有套自己的本事，但不认为能够治好这种疾病。破伤风一旦发病，根本就是无解，从来没人能救好！
    “陈大夫若是一意孤行，那你自己救，洪某恕不奉陪。”洪大夫起身要走，却被官员拿刀逼着坐了下来：“要去哪？”
    官员冷笑了声：“都是济世堂的人，洪大夫可真是冷漠。还是坐下来好好看看。——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大夫还不如一个小丫头识大体，说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洪大夫被吓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冷汗直冒：“好好好，我学！”
    陈亦芃背对着几人，拿出药箱，实则是在空间里取出必要的药品和工具。
    看她开始动作，剩下的三人大气都不敢喘，更是不敢上前打扰，坐的远远的，这也更方便陈亦芃进行操作。
    她先给人服用了解痉挛和镇静的药物，等到抽搐症状逐渐消失之后，这才开始动作。
    伤口很深，也许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看不出有任何救治痕迹，应该只是草草自行包扎，没有做好及时清理，便引起了破伤风。
    她给伤口附近做了局部麻醉，然后用手术刀划开伤口，清除坏死的伤口组织，又用纱布止血，引流脓液，这一步很费时间，因为要确保这些组织一定被清理干净，不能导致二次复发。
    之后，陈亦芃拿出一瓶透明的液体，开始对伤口进行冲洗。
    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使节和官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喜，这位大夫似乎真的能把人治好！
    时间的流动似乎都慢了下来，有下人送来茶水，看到坐的直挺挺的三个人下了一大跳，连忙放下之后就轻手轻脚地离开。
    直到陈亦芃结束，三个人桌上的水杯都没动。
    “好了。”
    这话仿佛赦令，三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
    “陈大夫，情况怎么样？”驿站官员前先一步，挤开洪大夫。
    “没什么问题，最近按时服药应该就可以。”陈亦芃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抿了抿唇瓣，已经起皮了。
    三人松了口气，外国使节看到她的样子，小心的递了杯水：“英雄！”
    陈亦芃受宠若惊：“您客气了，我自己来。”
    波斯使节没有收手，而是在向前一步，递了过去：“喝！”另一只手还做了个畅饮的动作。
    陈亦芃哭笑不得，看着驿站官员，对方也笑了笑：“喝吧，咱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
    她只得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波斯使节很是高兴，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洪大夫在旁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起初的放松过后，浮现的就是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病真的很好救吗？难道他之前遇到的都是假病人？还是他诊断有问题呢？

    第69章 这是求婚吗
    阿罗斯昏昏沉沉之间,一双细腻温热的双手给她喂了药，触碰着他的伤口，这不禁让他梦到自己受伤的那一晚。
    刚刚穿过沙漠的使节队伍从匪徒手下救了商旅队，无意间却还是被砍了一刀,同伴焦急的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笑了笑,反应了过来,分明记得自己已经到了大褚,还发了疯病，说不定这会已经去见了真神,哪里还能听见同伴的喊声呢？
    但很快，这声音越来越清晰：“阿罗斯、阿罗斯……”
    阿罗斯突然睁眼，刺眼的光让他流泪,扭头看着同伴：“我没死？”
    “感谢真神，你被一位神秘的东方女性救了！”
    同伴喋喋不休，阿罗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真的是在真神座下走了一遭,冷汗涔涔。
    “天啊！我们当时要窒息了！那位医生喂你吃了药，处理了伤口,没多久你就好啦！”
    同伴语速飞快,双手比划着：“她看起来就像我可爱的小侄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阿罗斯神色怔然，一个十几岁的医生救了他？
    “大褚的医生和波斯完全不一样，他们还有着精致的小药片，他们的医术可太好了！我想我们和皇帝陛下的议程可以做些调整。——阿罗斯？”
    阿罗斯将头脑中细腻的触感驱逐出脑海,应了同伴的话：“那就把医学交流也加入讨论会吧！”
    原来波斯来人不仅是为了给大褚皇帝祝寿,更有两国交流的目的。还好陈亦芃及时把人救了过来，否则一旦上升到国家层面，很可能和波斯交恶,导致两国关系恶化。
    洪大夫神色复杂的看着马车对面的陈亦芃，真是没想到，她居然能这样轻轻松松处理了这事，避免了可能发生的糟糕局面。
    洪大夫不蠢，他同样也是大褚子民，对于间接挽救了两国关系的陈亦芃来说，他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连之前那点别扭也消散了不少。
    犹豫半天，他还是开口：“陈大夫——”
    陈亦芃闭着眼在复盘，听到叫她抬起头：“洪大夫有什么事情？”
    洪大夫涨红了脸，声音有些洪亮：“洪某为刚才的事情道歉！之前是我才疏学浅，目光狭隘，差点酿成大错！”
    陈亦芃有些稀奇，没想到这位古板的洪大夫会自己主动道歉。但细细一想，也理解了其中关窍，定是和使节的身份有关。
    “您方才所做之事，对得起病人和济世堂，，若是换别人来也会如此。”陈亦芃淡淡道：“对于刚才的斥责，我接受道歉，希望您以后训斥他人时三思而后行。”
    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洪大夫比陈亦芃年纪大，算她长辈，这话一听，感觉自己老脸都被踩在了地上。可的确是他目光狭隘，受经验误导，再加上对于陈亦芃一开始的偏见，这才差点犯错，洪大夫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再说别的。
    他分得清是非，只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罢了。
    洪大夫想到之前那个肠痈的小孩，内心捶胸顿足。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怎么就是不认呢！还认为这是运气，难道她治好的每个人都是运气？怎么可能？！
    就是不知道这丫头在背后嘲笑过自己多少回了，洪大夫有些泄气。
    “您经验丰富，只是这医海浩瀚，你我只是其中的帆船，当怀虚心求教之心态，方能乘风破浪，若是沉溺于风平浪静，总有一天会被巨浪吞噬。”
    洪大夫听到这话本该羞恼，这不是在变相说自己孤陋寡闻嘛！可不知怎么，他现在觉得这话可太有道理了，比喻也是很贴切！不就是之前的自己吗？
    洪大夫脑海中不自觉设想这个画面，突然想到句俗语：温水煮青蛙。安逸的生活太久，他的医术已经停滞不前了。
    仿佛被惊醒，他冲着陈亦芃做了个揖：“陈大夫医德双馨，洪某之后定虚心求教。”
    陈亦芃不露痕迹地弯了弯嘴角。
    回到济世堂时间已经不早，景娘却还在点着脚尖等着，看她进来，脸上的担忧消失，眉开眼笑：“东家回来啦！”
    陈亦芃点头：“事情已经解决了，走吧，回家。”
    景娘没有住在王府，陈亦芃给她租了个小院，离王府不远，也算宽敞。
    “东家之后也搬来吗？主屋我还给您留着呢。”景娘笑了笑。
    陈亦芃含糊着回答：“暂时不去，等过段时候再说。”
    景娘和南星相识一眼，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
    陈亦芃没注意到，她正在想怎么去和赵琮说这件事情。
    赵琮回来的很晚，他最近也忙，每日天刚亮就离开，擦黑才回，饶是身体素质惊人，这几日都有些憔悴。陈亦芃看着心疼死了，实在不愿意再去烦他。
    但兹事体大，万寿节前夕闹出这种事，对大褚颜面有损。驿站的人来找她时动静不小，又是这么个敏感时期，估计不出两天，这事就要被传遍了。
    她要面临的绝不仅仅只是传闻，更有来自上面的问询。
    谁知，没等她找上门，赵琮先来了。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陈亦芃屋里点了灯，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就被敲响。
    “笃笃笃。”很有规律的三声。
    陈亦芃一听就知道赵琮来了，便让南星下去。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陈亦芃给他倒了杯茶水。
    赵琮微微抬头，暖色的灯火模糊了陈亦芃本就柔和的脸蛋，显的细腻温柔，也为她镀上了一层神秘朦胧的味道。
    让他想起了在赤水镇的那个下午，日光为她镶上的那层金边。
    好似被神明偏爱的少女。
    也许被偏爱的是自己，不然怎么能遇见她呢？赵琮心想。
    他又回忆起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消息，于是便特意提前结束回到王府。
    赵琮接过茶杯，“今日听闻你去了驿站。”
    陈亦芃侧过头看他，绽开笑容：“殿下担心我。”
    用的是肯定句，也显示了她此刻的心情。
    “嗯，担心你，所以提早回来。”赵琮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事情已经结束了，不用担心。”陈亦芃不经意的说道。
    赵琮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有些退缩，这才开口：“你在紧张。”
    陈亦芃一直知道，赵琮很关注自己。却依然讶于他惊人的观察力。
    没错，她是有些紧张。驿站官员向她透露，说之后面临的，很有可能是来自宣文帝的亲自接见。
    陈亦芃两辈子加起来都还没有和皇帝打交道的经历，说不紧张才有些奇怪。
    她喉头动了动，“是有点。”
    赵琮起身，换了个半蹲下来的姿势和她面对面，陈亦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充满淡淡草木清香的怀抱将自己笼罩。
    赵琮抱住了她，还轻轻在她后背拍了拍。
    陈亦芃惊讶：“殿下——”
    “现在好点了么？”赵琮闷闷的声音就在耳边。
    陈亦芃柔和了嘴角：“嗯，好多了。”
    赵琮又坐回了原位，又把她的手拉住：“不必紧张，皇叔很好，定不会为难你。”
    陈亦芃有些哭笑不得，感觉赵琮像是在哄孩子。
    不过这么一来，内心的紧张还真消除了不少。
    赵琮毫不客气：“你立了大功，现在该想着去要什么褒奖才是。”
    陈亦芃愈发觉得他在哄小孩了，但也不说破，反倒感觉这种感觉不赖。
    “那殿下觉得我该讨什么赏？”话是这么问，但陈亦芃并不认为皇帝真的会给她选择权。
    赵琮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却还是忍了下来：“你想要什么去要便是。”
    陈亦芃总感觉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却又因为又什么顾忌没说出口。
    是什么呢？陈亦芃一时半会也想不到。
    赵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趋势，二人又聊了会别的。
    临走时，赵琮不知怎么想的，来了句：“不必紧张，之后成为王妃，见皇叔的时候很多。”然后就走了，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留下了脸红的像个开水壶，还吱吱冒烟的陈亦芃，半夜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
    赵琮这是什么？求婚吗？还是开玩笑呢？
    她一个普通人，还能成为王妃不成？
    脑海里浮现出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又想到这句话。陈亦芃突然间拨云见日，她知道要什么奖励了！
    思绪清楚后，陈亦芃很快陷入甜黑的梦乡。
    驿站的事情闹得很大，第二天宣文帝就发了召令，让驿站相关人员一众禀报。
    之前负责的官员不出意料正在此列。
    他将奏呈递上去后，默默地站在台下等着，宣文帝看完让他再叙述了一遍。
    听到有个年轻的大夫救了波斯使节，皇帝一挥袖：“是很有名气的大夫？”
    驿站官员如实禀告，这位最近在京城可是个名人，不仅能够快速治病，而且副作用极小，更难得的是，这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没想到是个姑娘，连宣文帝都忍不住惊讶：“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个小姑娘竟有这等本事。”
    官员同意：“大褚人杰地灵，陛下治国有方，有这等天才也不惊讶。”
    宣文帝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
    而后他沉思片刻：“这丫头对大褚有功，不能不赏。依你的所见，这太医院官职如何？”
    驿站官员受宠若惊：“极好！极好！太医院御医们医术高超，又能够侍候陛下，自然是所有大夫都想去的！”
    宣文帝看他一眼，说：“你再去打探打探，这小姑娘不可能是突然冒出来的，调查清楚了再说。”
    玄色衣袍的官员行礼：“谨遵圣命！”

    第70章 疯狂的百姓
    波斯使节的事情传的很快,两天不到，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不少人都有被吓到。
    前朝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案件，国外使臣因为水土不服，生了场大病,没救过来,直接一命呜呼。因此和那个国家交恶,断了来往,边境的百姓很多都是靠外贸为生。这一下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家财散尽的且不说,甚至有人流离失所。
    消息传回京城，众人大震。之后对待外国使节是慎之又慎，生怕出现什么问题。
    陈亦芃无疑立了功,也让更多的百姓知道了她的名字。
    不清楚的人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听说那使节都抽搐晕过去，是陈大夫力挽狂澜,一枚药丸直接让他好了！”
    “分明是精湛医术将其伤口重新清洁，剜除糟粕,才获新生。”
    “我看应当是二者结合！”
    有人争论着她救命的方法,有人关注点则在其他地方。
    “什么？是个女大夫？”
    “二十不到？”
    “是何家世背景,可有婚配？”
    “不清楚。”
    这位神秘的陈大夫，大家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年岁，其余信息一概不知。既不知其住处,也不知其家世。想送礼没法送,就连看病也只能去济世堂。
    这可怎么办？
    有人想到了办法。
    作为济世堂唯一的挂牌女大夫，陈亦芃先前已经在圈子里小小的出名了一把，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不仅名声更响亮，连带济世堂都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管事乐呵呵的看着门口络绎不绝排队的人，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管事！”一个年岁不大的药童愁眉苦脸：“陈大夫今日也不上值吗？已经有好多人问了！”
    “不上，还没轮到她。”
    笑话，前天刚出了风头，这回大家伙热情正高，正是可以吊人胃口的时候，增加他们的知名度和口碑，怎么能轻易见人呢？
    再说，今天陈亦芃是真的没有安排日程！总不能因为这么多人要找就开先河吧！
    药童哭丧着脸：“可是找的人好多啊！我们都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住！”管事有些生气，“今天不放陈大夫的号，让来的都走吧！”最好把这事宣传出去。
    物以稀为贵，管事深谙这个道理。
    药童离开了，但人流来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快放班的时候，才渐渐稀少。
    翌日，到了陈亦芃轮值时间。
    济世堂门口照例排起了长队，她和景娘南星通常都来得比较早，对此见怪不怪。
    只是今日人似乎额外多一些。
    见她要进门，在对列前面的人叫住了她：“诶！这位姑娘！”
    陈亦芃站定，有些疑惑：“什么事？”
    那人长得不错，但眼下黑眼圈很重，似乎休息不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姑娘，你们济世堂几时开呀？”
    旁边的景娘回答：“还有一会呢，半个时辰吧。”
    那人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那今日，陈大夫轮值吗？就是陈亦芃陈大夫。”
    陈亦芃皱眉，正常情况济世堂会提前两天贴出轮值表，直接在外墙就能看到。但她扭头看了看光秃秃的外墙——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掉了？
    而且这人明显不认识她，应当只是把她当成了济世堂的医女。
    陈亦芃耐心回答：“今日陈大夫轮值，只是还要半个时辰才开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出这句话后，队伍中开始骚动起来。
    那个年轻人又憨憨的笑了笑：“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陈亦芃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和景娘南星吃了早饭就进了诊室。
    两天没来，几人先打扫了卫生，又开窗通了会风。
    院子里种的桂花树最近开的好，丝丝缕缕的桂香不断飘散，沁人心脾。
    南星去了外面，景娘则在一旁坐着看笔记。几人等待着第一位病人。
    没过一会，院子里传来吵闹的声音，不时有维持秩序的声音。
    景娘放下笔记：“今日怎么这么吵？”
    俩人正奇怪着，南星突然破门而入：“主子！爆号了！”
    陈亦芃：“？？？”什么爆了？
    南星简单解释了几句，话都没说仔细，拉着景娘就往外走：“先帮帮忙。”
    陈亦芃这才知道，因为前天的事情，她的号已经挂满了。而且因为来的人太多，济世堂管事不得不加了些，还把明天的也放了出来。
    外墙的轮值表被撤下来是有原因的。
    陈亦芃：好家伙。
    爆号的结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第一位病人进门。
    是个扭捏的年轻男人，一脸娇羞：“陈大夫，我听说了波斯使节的事，您真的是太厉害了！”
    陈亦芃问：“有什么不舒服的么？”
    “有有有！我一见到您，心脏就‘咚咚’跳个不停。”
    陈亦芃觉得他没病。
    果然，一把脉，再细细一问，身体倍棒。
    “您身体健康，不需用看大夫。”
    “可我看到您心跳个不停。”
    “心要是不跳你就看不到我了。”
    男人最承认自己就是想过来看看，其实身体没有问题。
    “可是——”他还想再说，却被陈亦芃打断：“南星！”
    男人被赶了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类似的情况，陈亦芃有些不耐烦起来。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她的！
    压制住内心的不快，陈亦芃等来了第四位病人，就是今早见到那个问她的年轻人。
    “没想到您就是陈大夫！久仰久仰！”年轻人一见她，眼前一亮。
    有了前三人的经验，陈亦芃单刀直入：“哪里不舒服？”
    要是来看她的，就把人赶出去，不要浪费医疗资源，耽误其他病人可怎么办？
    年轻人被她的冷淡语气吓到，摸了摸鼻子：“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头疼。”
    能找道挂牌大夫的，都是些不差钱的人，但同时也大都是疑难杂症，年轻人看过很多大夫，也吃了很多药，但都不起作用，且近期头痛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整晚痛到睡不着觉。
    其实也怪他，前些日子从屋顶上摔下来后，脑袋磕着了，但当时想着没事，便没有在意，直到最近头痛越来越频繁，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有听说最近有位陈大夫风头正盛，排了一夜的队，才终于等到她的号。
    听完年轻人细细地讲述，陈亦芃又把了脉，做了触诊，轻轻皱起了眉头。
    对面的人心里紧张起来，难道是情况不太好？
    “陈大夫……我还有救么？”
    “当然。”就是稍微麻烦些。
    陈亦芃拿了张纸，开了份单子，交给景娘：“检查结果一会拿来给我。”
    年轻人跟在这个高个子女人后面，有些紧张，这是要去哪？
    他被蒙上眼，带到一个黑漆漆的屋子，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了他，周围有很多他从没接触过的大家伙。
    可惜他不能摘下眼罩。
    不到半个时辰，这个女人又把她带到了诊室。
    陈亦芃正在和一位病患纠缠。
    “陈大夫！您别赶我呀，我也是掏了诊费的！”那人眉眼中暗含惊艳，一眨不眨的盯着陈亦芃。
    “嘿嘿！您再给我把把脉，定是有病的！”
    陈亦芃被直勾勾的眼神瞧得心烦，语气毫不客气：“你分明没病，莫要在此纠缠，否则我叫护院来。”
    那人神色冷了下来：“陈大夫，让你把脉是看得起你，知道我表舅是谁吗？敢这么对我说话？！”
    陈亦芃淡淡看他一眼：“就算你表舅来，我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那人似乎被激怒了，这就要上手去抓陈亦芃的手腕。
    景娘连忙冲上前，然而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身旁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眼前一花，手腕感觉就被双铁掌死死的禁锢住，疼的他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
    “放手！”
    年轻人冷哼一声：“我觉得陈大夫说的不对，这人分明就是有病，疯病！”
    陈亦芃惊讶的看着眼前一幕，景娘则连忙去外头叫人。
    “你是什么人？”那人疼的龇牙咧嘴。
    “关你屁事。”年轻人加大了力气。
    对方直接哭出了声，连连求饶：“好汉，松开吧！我知道错了！”
    年轻人没有松开，直到外面冲进来几个人高马大的护院，他才松手。
    男人被押送了出去。
    闹剧告一段落。
    年轻人挠了挠头：“抱歉，陈大夫，我就是有些心急，见不得别人欺负人，给您添麻烦了。”
    陈亦芃面色好了很多，甚至还对他点了点头：“公子客气了，要不是您出手，今日之事还要再闹大些。”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坐在她对面。陈亦芃拿来检查结果看了看。
    “脑内血肿，不严重。”
    年轻人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多谢陈大夫！”
    约了手术时间之后，陈亦芃又开了两天的药，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放人。
    放班之后，济世堂管事找了上来。
    “姑娘今日受惊了。”管事面色很不好看：“不想耽误您看诊，便现在才过来。”
    “是我们的人没有做好。”
    陈亦芃道：“这都是小事，济世堂这么多人，也容不得他放肆。”
    “只是，我有一事需要商议。”
    陈亦芃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管事，对方皱起眉头：“往日也有此类情况发生，只是没有这般疯。”
    “耽误我事小，要是真正需要救治的人被这样一耽搁，坏的可就是济世堂的名声。”
    管事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那之后陈大夫的号便由那些前厅大夫先过一遍，若真有问题再交由您处理。”
    陈亦芃同意了，并补充：“将我的诊费分出去一些，给那些大夫。”
    管事心下触动：“您放心，一定给他们传达。”

    第71章 把人带回波斯
    一筛选,第二日陈亦芃这里压力大减。
    而被分到病人的普通大夫们则是充分见识到了名人效应带来的麻烦。
    “我挂的是陈大夫的号，怎么是你来看啊？”不时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
    那些真正有病的倒还好，免费再看一遍自己心里更踏实。可那些不是单纯过来看病的可就不爽了。
    他们花钱可不是来看这些小年轻的。
    “喂，说话。”一个身穿锦衣的贵公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陈大夫？”
    负责他的大夫耐心回答：“我先给您看了再说。”
    锦衣公子撇了撇嘴角,伸出手,没再说话。
    年轻大夫一边问他的情况,一边诊脉，而后蹙眉：“公子身体康健,无需就医呀。”
    锦衣公子摇扇子的手一顿，提高了声音：“你是说我骗你？”
    年轻大夫结结巴巴：“也、也不是。”
    管事听到动静赶来：“什么事？”
    年轻人旁边的仆从指着大夫：“他竟然说我们公子没病！没病谁来看大夫？”
    年轻大夫委屈：“可这位公子刚还说自己头疼，我把完脉细细一问,却又说肚子疼，脉象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锦衣公子“啪”地合上了扇子，冷笑：“今日算是见识到济世堂的大夫平日里都什么样子,挂的号收了那么多银子，却给我找了个庸医。”
    声音有些大,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
    管事心里暗道不妙,这人就是来找茬的。其他人被戳穿,退了诊费都乖乖走了。他却硬是要给个说法，还转移事情重点。
    “我想着济世堂多有本事，不过是绣花枕头。”锦衣公子道：“我就是不舒服，你叫陈大夫过来。”
    陈亦芃正在诊室看病呢,怎么可能专门过来看他？年轻大夫脸上带了些怒色,起身就要反驳。
    管事却按住了他：“既然公子挂的是陈大夫的号，自然要让她看一看的。”
    年轻大夫不说话，锦衣公子却一副打了胜仗的样子,扬起下巴：“这才对嘛。”
    锦衣公子走后，年轻大夫愤愤不平：“这人不就是陈大夫说的，浪费医疗资源么？管事怎的让他进去？”
    “这事不可避免。”管事叹了口气，“之前也有类似情况，不也放进去了么？我看这人像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公子，咱们惹不起。”
    严太傅如今辞官，严家地位大不如前，济世堂本就是严家附庸，真要是碰见权贵上门，规则是不起作用的。
    “若是碰到有人为难，放进去便是，陈大夫会理解的。”
    管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一拐到正门口，就被人拦住。
    “大夫，在？”两个金发碧眼的高大异族人站在管事面前，口音古怪：“陈？”
    他们头戴圆帽，穿着绣着金线的紧身衣袍，下摆很短只到膝盖，脚上踩着繁复花纹的尖头软靴，十分吸睛。
    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外族人，眼神不自觉朝这里飞来。
    管事先是一惊，被这人奇怪的长相吓到，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怕不是波斯人！
    果然，二人身后跟了个矮个子的男人，穿着官服，态度很是客气：“这两位是波斯使节，来找陈大夫。”
    管事匆忙接话：“在，陈大夫在的，跟我来。”
    阿罗斯和同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陈亦芃有些头大，她面前这位病人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挖墙脚的。
    “陈大夫，你就愿意一直窝在这个小小的医馆？”锦衣公子拍了拍桌子，“你医术高超，又为朝廷做了如此贡献，在这里就是屈才！”
    陈亦芃眼角跳了跳：“那公子觉得我该在哪？”
    锦衣公子表情一喜，正要说话，却被南星匆忙打断：“主子，来人了。”
    两个高大的异族人推门而入，身后跟了个矮个子的小官。
    “李公子？”驿站官员见到他，连忙作揖：“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鸿胪寺是大褚负责外宾接待的部门，这位锦衣公子正是鸿胪寺少卿之子。即为官员上司之子，这位官员自然是慎重对待。
    李公子在这里碰见熟人有些尴尬，“来看病。”总不能说来这里挖墙脚。
    阿罗斯面色苍白，表情却很轻松，上前一步，右手抚着心脏，鞠了一躬：“谢陈大夫！”
    这几个字他说的很标准，应当是没少练习。
    除了另一个同伴，在场的人都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尤其是官员反应更甚：“使节大人！”
    阿罗斯拒绝了他的搀扶，对着匆忙起身的陈亦芃道：“我好多了，感谢您。”
    李公子下的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他从小就听父亲说，这些外族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要想让他们乖乖听话甚至心服口服，简直难于登天。
    除非某天大褚将这些国家吞并。
    但他看到了什么？
    谦逊的波斯人！对着一个普通大夫鞠躬！这位大夫甚至并非朝中官员！
    李公子想把人挖走的心思顿时更加强烈。
    他这次来本就是背着家里人，仗着自己还有点身份，赶快把人带回家，专门给自己人看病。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要试试把人挖到鸿胪寺去，专门处理这些难搞的外国人！
    “美丽的医生，您高超的医术值得赞颂，您绰约的风姿令人着迷。”阿罗斯用波斯语说道，除了笑着的同伴，没有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拿出了一个镶着金线和宝石的盒子，光华流转，璀璨异常。
    “这是谢礼。”他递给了陈亦芃。
    陈亦芃心下讶然，这波斯人倒是客气。但还是摇了摇头：“诊金已经付过，谢礼您还是拿回去。”
    对面的波斯人执拗道：“收下。”
    矮个子官员这时候也阻拦道：“使节大人，这礼物太贵重了，您拿回去吧。”
    波斯人似乎有些生气，叽里哇啦说了一堆，官员脸色更垮了：“您收回去吧。”
    “不！”
    陈亦芃眼看事情不好控制，这才接过盒子：“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罗斯哼了声，这才作罢。
    李公子在一旁看的叹为观止，他可从来不知道逛街买东西的钱都要随行官员垫付的波斯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还专门过来送礼？
    陈亦芃在阿罗斯的示意下打开盒子，拿出了里面的物件——是个精致的怀表。
    金制的表盘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上面雕刻着的是波斯风情的华丽花纹，上面还镶嵌着碎宝石，时针和分针也不知用什么材质做的，光泽锃亮。整个表盘用打磨的光滑的水晶覆盖，华丽无比。
    李公子当场震惊，这小物件虽然他不认识，但也能看出来这些原材料的金贵，更别提工艺的复杂。就算是当作谢礼也不至于送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现在怀疑这些波斯人另有所图，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感谢。
    阿罗斯看着眼前的医生面色不变，内心不禁赞叹一声，心理强大，素质过硬，正是符合他们的要求。
    没错，一个普通大夫自然是不能引起他们这样的重视，但若是能改变整个波斯医学体系的大夫呢？
    阿罗斯和同伴眼光毒辣，能看出来这个“普通大夫”身后蕴含的价值绝不止这些。他们所图谋的，也绝不仅仅是这位陈医生的普通情谊。
    他们要把人带回波斯！
    陈亦芃看着眼前着怀表，实在太过华丽，不符合她的审美，再说，这东西超乎意料的珍贵。犹豫片刻，她还是把东西退了回去：“抱歉，这太珍贵了。”
    阿罗斯急了，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能拒绝谢礼！要是连这份情谊都没有，他难道还能把人绑回波斯？
    同伴轻轻拍了拍他，使了个眼色，对陈亦芃说：“这样，那我们明日再来。”
    还是不肯放弃啊！
    陈亦芃自然不太清楚两人的想法。但她清楚得到越多，所要付出的代价越大。两人定是有所图谋。
    这样，心思各异的众人纷纷退场，只留下李公子一人。
    “陈大夫，你考虑——”
    “公子身体既然康健，就莫要占用他人时间了，您觉得呢？”
    李公子摸了摸鼻子，看着陈亦芃清澈的目光，他居然生不出拒绝之心。
    “好吧，那我先走了。”
    李公子一回家，马不停蹄，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亲。
    鸿胪寺少卿可不是谁都能当上，对这些外国人的想法拿捏的死死的。李父琢磨了一会，就写了封急奏。
    当晚，宣文帝案几上就出现了这封奏折。
    看着奏折上的内容，他笑了笑：“拟旨。”
    第二天。
    陈亦芃刚到诊室，屁股还没坐热，两个波斯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来的是一些香料和宝石，对于大褚普通人来说，的确是难以拒绝，又不是珍贵到无法接受的事物。
    陈亦芃却依旧坚定的还了回去：“两位不必再来，心意我已经收下，东西还请带走。”
    阿罗斯有些生气的样子，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还想把东西塞给陈亦芃，却被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圣旨到！”

    第72章 正七品医士
    一听这声音,波斯人迷茫一瞬，驿站官员却立刻出了屋子，外面已经跪了一波人了。
    陈亦芃紧随其后，内心忐忑。
    这时候有圣旨来？
    能引起宣文帝注意的,近期不就只有使节这一回事？
    是给她的么？
    “陈亦芃可在？”传旨太监扫视全场,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陈亦芃：“还不接旨？”
    陈亦芃上前一步,跪下：“民女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济世堂陈亦芃于元光十八年……”
    太监念着圣旨，金银珠宝自是必不可少,数量足以让人眼红。不时有目光投到陈亦芃身上，那其中有羡慕、惊讶，也有嫉妒、不忿。
    陈亦芃静静地跪在正中,垂着目光，岿然不动。
    直到太监下一句话，这才让她面色一变。
    宣文帝竟是直接封她为正七品的太医院医士！
    一步登天,不过如此！
    不仅是陈亦芃，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宣文帝这封赏太夸张了！
    在大褚,一个大夫想进太医院,必须要经过多位官员举荐，还需层层选拔，难度非常大。现在宣文帝一道圣旨，直接免了这个过程,陈亦芃直接成了太医院的人。
    那可是官位啊！平民变仕族不过是轻飘飘一封圣旨的事。
    在场众人心思复杂,然而看向她的嫉妒目光都消失了。笑话，人家现在可是有官职在身，平头百姓还敢跟官员作对,疯了么？
    太监笑了笑：“陈医士，陛下念你许不习惯，因而保留您宫外活动的资格，非必要时不必值守太医院。”
    陈亦芃由衷感谢：“谢陛下。”
    院子里其他人已经要疯了。
    大褚不是没有女官，太医院也并非没有医女，成为正七品医士倒也罢了，可不用一直在太医院，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偏心么？！
    哪里有太医不用去太医院当值的？
    这丫头究竟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太监原本要走，这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不大，但却足够所有人都能听见：“对了，两日后万寿节宫宴，陛下特意叮嘱，您一定要来。”
    其他人：“？！”
    麻了。
    太监走后，众人将陈亦芃团团围住。
    “陈医士！哈哈，我也是和医士做过同僚的人！”
    “陈大夫好生厉害！”
    “陈医士能不能给大伙讲讲怎么才能进太医院？”
    “陈大夫，那您今天还坐诊吗？”
    其他的问题陈亦芃都是笑着含混过去，唯独听到这里，干脆回答：“当然。大家还请排好队，今日挂我号的都能看上病。”
    太监没有阻拦她继续看诊，想来宣文帝也是不介意这点的。
    不多时，众人就排起了队。
    依旧在窃窃私语。
    这可是太医院的人！他们能花钱请人家看上病，这是普通人能想的事吗？
    事实就是发生了！约等于他们和宫里人的待遇一样，再大胆的人想着，这不就是和皇帝的待遇一样了么？
    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只是默默的守死了自己的排队位。
    实际上，正七品的医士和正六品御医还是不同的，只有御医才有资格给王公妃嫔看病，医士只是助手，没有这个资格。
    众人哪管这事呀。
    已经有人悄悄换成了陈大夫的号。趁着还能看病抓紧时间，等到陈大夫不放号之后，那可没这个机会了！
    刚刚接旨的时候管事也在，一看这情况，挥手召来药童：“把陈大夫的诊费调到和少东家一样。”
    药童下巴差点掉地上：“可是少东家撤牌之前诊费可是三十两黄金！”
    管事瞥了他一眼，心想我当然知道诊费高，但你以为这事之后普通人还能约到陈亦芃的号么？
    “让你办你就去，那么多废话。”
    药童内心忐忑，既是激动，又很不安，这价位在济世堂历史上可是最高了！
    众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两个波斯人冷眼看着。
    阿罗斯皱着眉，同伴则是摇了摇头：“晚了一步。”
    他们刚才把圣旨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也不清楚这个职位究竟是做什么的，但毕竟是已经成为了大褚官员，这下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若是普通民众，他们只需要征得本人同意就能把人带走，可若是官员，那就不由得她自己决定了。
    宣文帝放不放人还是另一回事呢！
    而且，同伴觉得，正是因为他们有把人带走的想法，才引起了今天这事，不然也太巧了不是吗？
    “阿罗斯，我猜是大褚皇帝故意的，他知道这位医生的特殊吗？”
    阿罗斯脸色非常不好看：“恐怕不清楚，只是不想让我们把人带走罢了。”
    同伴又道了声可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女神不能带回波斯了。”
    阿罗斯咬牙切齿：“阿琉卡！能不能闭嘴！”
    阿琉卡学着阿罗斯耸了耸肩膀：“也许你只能在宫宴上见她最后一面了，可怜的阿罗斯。”
    阿罗斯当然知道这事过后他想要再见陈亦芃几乎是不可能，然而被同伴这样说出来，还是涨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快走吧！”
    陈亦芃当晚把这事告诉赵琮的时候，还在说：“我就说陛下怎么能让人选奖励呢？圣旨都直接到济世堂了。”
    赵琮回忆起昨晚被紧急召见，以及宣文帝略带笑意的表情时，沉默片刻，道：“是我估计失误，——对这奖赏不满意么？”
    昨晚赵琮去皇宫的时候，宣文帝的确是让选了奖励，只是选择人不是当事人，而是他。
    “你的人，你替她做决定也不错，若是明日她自己来选，可不一定来得及。”宣文帝这样说：“我看波斯人那边倒是很急切。”
    还想让陈亦芃自己来选的赵琮闭了嘴，在官职和皇商资格中，选了前者，只是要求不能一直待在太医院。
    宣文帝轻哼一声：“你倒是为她考虑。”
    同样是把人留在大褚，皇商资格的确风光，每年赚的也多，又能和皇宫紧密联系，看似是最优选择。
    然而赵琮觉得前者更适合她。官职不高，平日里也接触不到皇宫内院，又有自由的时间，最适合目前的她。
    而且，赵琮存了私心。
    皇商再风光，那也是商人，士农工商，既然能做官，为何要看着眼前短暂的金钱利益呢？
    宣文帝正是看出了这点，所以话语中才暗含揶揄之意。
    “自然满意。”陈亦芃回答他：“若是让我自己来选，可能都不会这么好。”
    公务人员多吃香，又这么自由，谁能有这待遇？
    嗯？
    这待遇似乎有些过于好。
    陈亦芃看了看像是松了口气的赵琮，怀疑道：“这不会是殿下选的吧？”
    赵琮身形一僵。
    陈亦芃知道了。
    她又气又笑：“殿下又瞒着我啦。”
    赵琮看她一眼，有点小心翼翼的意味：“你生气了？”
    陈亦芃拽住赵琮的衣袖：“是，我是生气了。殿下为什么不早点说，还让我猜出来？”
    赵琮有些手足无措，“昨晚皇叔突然召我，你一早出门，没来得及。”
    陈亦芃看他这副样子，笑出了声，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我知道的，只是希望殿下以后有事情可以说出来，不要埋在心里。尤其是我的事情，我想知道你的付出，你对我的好，但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可以吗？”
    赵琮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陈亦芃没有见过这样乖巧听话的赵琮，心软的一塌糊涂：“殿下都不会拒绝人么？我说什么都行。”
    赵琮看着她，表情认真：“只有你可以。”
    本来是逗弄赵琮，谁知这句话反倒让陈亦芃红了脸，主动转移了话题。
    济世堂出了位医士事情就像长了翅膀，在京城里传遍了。
    每年不乏有人进入太医院，可谁都没有这样一步登天的经历，甚至得到皇上明显的偏爱！
    没有人！
    有人说是因为波斯人要把人带走，可皇帝并不愿意，因此直接把人绑定。至于为什么要把人带走，是因为她的医术实在太强了。
    然而这说法却遭到怀疑。怎么名医那么多，就盯上了一个小丫头，就因为救了那个什么使臣？分明是波斯人看人家漂亮，想带回家当老婆！
    两波人吵的热火朝天，然而有的人却已经机智地悄悄挂好了陈大夫的号。
    好家伙，三十两黄金，济世堂想钱想疯了么？
    很快这条消息压过了其他，开始被人传播。
    “不就是个医士！收费也太昂贵了！”
    “人家收的是诊费吗？是名气费！”
    “赶得上我家三个月月钱了。”
    虽然有很多人抱怨，但是陈亦芃的号再次放出来时，瞬间被抢完。
    没抢到的还捶胸顿足，后悔为什么自己手慢。
    边骂边买，可以说是独此一家了。
    京城众人纷纷吃瓜，连很多权贵也都在探查情况。
    陈亦芃的行踪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但对于有些人脉的人还是比较好查。
    当得知对方现在住在瑞王府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之后，陈亦芃的号更是被倒卖贩子炒到天价，依旧一号难求。
    笑话，这可是瑞王府的人，那是普通太医吗？那是接近瑞王的机会啊！谁不知道瑞王究竟有多难靠近，分明手握重权，却又和朝中大臣们关系一般，冷淡疏离，治下也很严。
    现在有这么个空子可以钻，不得绞尽脑汁和人搭上线？
    三十两黄金算什么，只要能搭上瑞王，三百两、三千两都行！
    陈亦芃听到涨价的消息也吃了一惊，随即皱起眉头，这样一来，真正来找她看病的，就只有那些权贵富商了，普通人哪里看的起病？
    管事也是无奈，要不提价，那陈亦芃岂不得累死？
    “可若是如此，济世堂之后的名声怕是要受损。”陈亦芃想了想，提议：“每月我开一次义诊，不收费用，但只接受条件困难的重症患者，平日里若我当值，那些急症也可优先接待，你看如何？”
    管事连连称是。

    第73章 万寿节宫宴
    万寿节当日。
    因着要去参加宫宴,陈亦芃和赵琮一早便收拾完毕进宫。
    毕竟人多眼杂，陈亦芃拒绝了赵琮共乘一辆的提议，坐着自己的小马车，慢悠悠跟在亲王座驾后头。
    今日所有进宫的人都要走正街,那里早就已经收拾妥当,彩旗、彩灯、灯楼等沿街一路,径直联通到宫门外。
    百姓夹道相迎,若是有自己认出的车驾，便会有人将自己手中的彩花、香包等抛给马车,以示祝福和欢迎。
    瑞王府离正门还有段距离，他们绕了小半个城，这才来到正街。
    陈亦芃掀开帘子,看向沿街的人群。
    大多数人都穿着自己最体面漂亮的衣服，一脸兴奋的看着正街。这些他们平日里只听未见过的大人物今日集体出现，虽然都没有露脸,但引发的热潮不亚于现代的明星走红毯。
    “天啊！是殿下！”
    “真的吗？在哪？”
    “那个有徽记的车驾便是。”
    亲王车驾过去时，陈亦芃听见前头老远就传来不少女子的尖叫,应该扔了不少香包。而轮到自己经过,那股热情劲早就过去,没一点动静。
    估计谁也不知道亲王车驾后面这个小马车是谁，兴许是来凑数的？
    陈亦芃倒是不放在心上，放眼望去，能看见不远处有人在表演杂耍,不时引起一片叫好声。更有小摊贩售卖的新奇玩意,在地上摆了一圈，造型夸张，引人注目。
    陈亦芃看得津津有味。
    南星在轿子外面走着,见她把帘子掀起来，连忙低声凑过去：“主子，快放下来，这成什么样子呀，别的车驾都没有掀开的。”
    陈亦芃叹了口气，放下帘子。
    可惜了，万寿节不是每年都有，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马车缓缓驶过，没多久就进了皇宫。
    这时候已经和赵琮分开，陈亦芃他们去了一处偏殿修整。
    一进殿，那些人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投来的目光惊诧不已。
    这是谁？
    只见进来一窈窕倩影，凝脂若雪，乌发云鬓，眉目含情，嫩黄色裙幅倾泻于地，外罩纱裙点缀金桂，步履轻盈，神态自若。
    这次宫宴宣文帝没有要求身着朝服，衣服都是自备。
    陈亦芃临时被邀请，但她并没有合适这个场合的衣裙。这件还是赵琮给她的。
    注意到这些目光，陈亦芃脚步一顿，下意识扫视全场。这才知道为何自己这么受到瞩目。放眼望去，在场诸位虽衣着华丽，但大都低调，多为暗紫，暗红或赭褐色，少有嫩色，而她这一抹黄，就仿佛暗夜里的萤火虫，直接成了全场焦点。
    回想起赵琮不由分说的皱眉将衣服塞给她时，还强调了句：“这件最适合。”
    陈亦芃感到有些头晕。
    把南星悄悄拉在角落里，主仆二人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主子，我看未必不合适。”南星悄悄说：“你看这受邀而来的官员们，不都是四五十的老头子，难道指望他们穿鲜嫩之色么？”
    能参加宫宴的大多是有些地位的官员，多为男性，且年纪不小，衣着自然低调华丽，不如女子。
    主仆二人在角落歇息时，有人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瞧这眼生，不知在何处当差？”看年纪不到三十，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官走上前来，行了个见面礼，笑盈盈的问了陈亦芃一句。
    陈亦芃不认识这位女官，可看到她粉色的衣衫，悄悄松了口气，回了礼：“前些日子刚入太医院，任医士之职。”
    那女官轻捂住嘴，眼睛微微睁大：“是陈医士？”
    陈亦芃一愣，没想到这里有人认识她，点了点头：“正是。”
    得到肯定，女官笑了笑：“我姓沈，司掌尚膳局。”
    竟是宫内正五品尚膳女官！
    陈亦芃惊讶，她以为这种大型宫宴尚膳都是要在御膳房的，但看起来情况并非如此。
    这位尚膳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讲话进退有度，又不乏幽默风趣，很能引起别人的好感。但陈亦芃总觉得这位和她聊天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没多久，有太监来报，可以入座。
    陈亦芃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角落，这里都是些女子，互相之间很是疏远，就算有认识的，也只是点头打招呼的程度，巧的是，沈尚膳和她一桌。
    宣文帝到后，众人这才落座。
    这里位置很偏，陈亦芃望向正座，勉强能看得出来宣文帝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眉目慈祥。随后她目光一转，认出了旁边坐着的赵琮。
    与平日里在她面前不同，皇帝百官面前的赵琮，从不掩饰自己的冷漠疏离，就像一块寒冰，散发着要命的冷气。周围随侍的太监宫女对其又敬又怕，不敢贴身服侍。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赵琮目光准确的锁定了陈亦芃所在的位置，看见是她，表情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似是冰融雪消，化为一汪泉水，汩汩流到人心坎里。
    陈亦芃心脏跳的飞快，对外冷酷疏离，对你似水柔情，这种反差谁受的了？
    “陈医士，看什么呢？”沈尚膳的声音传来。
    陈亦芃和她没那么熟，收回了目光，表情平静：“没什么。”
    沈尚膳往那边瞧了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眼前鹅黄色衣衫的少女，她不露痕迹的收起了笑容，却又在别人唤她时露出温柔的样子，丝毫不显异常。
    “绥御酒——”
    宣文帝举酒，众臣倾杯，之后便是奏乐。乐人队列两侧，琵琶、箜篌、萧、埙等器乐声响起，宴会这才算正式开始。
    “儿臣特意寻了江南的燕姬，给父皇祝寿。”是二皇子，一个身材略微发福的男人，他的座位就在宣文帝右手边第二个，很好认。
    有他的随臣附和道：“殿下特意去寻来大褚最好的舞姬为陛下祝寿，赤子之心实在令人敬佩。”
    宣文帝面上没有丝毫笑意：“辛苦。”
    二皇子得意一笑：“儿子应该做的。”
    陈亦芃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了。和二皇子不是一个阵营的纷纷讽刺：皇上过生日，你送舞姬献舞，这不是靡靡之音么？
    但毕竟是大喜的日子，没有人敢在宣文帝面前说这种话。
    舞蹈之后，便是百戏。
    邀请的是民间百姓艺人表演，以杂耍居多，上竿、倒立、筋斗等等。
    陈亦芃这一桌看得津津有味。
    只因女官大多从小入宫，山珍海味，舞蹈礼乐对他们来说早就失去了吸引力，反而是这些民间技艺最是吸引人，大部分都看的目不转睛。
    只有少部分非宫内女官，就像陈亦芃这样，对此倒没有那么热情。
    表演结束，百官祝贺。
    赵琮是第一个。
    “愿世清平，龙体安康。”祝词精短，很有个人风格，但似乎是宣文帝最喜欢的，因为之后再没有人能让宣文帝这般开怀。
    女官地位都不太高，没有资格在皇帝面前出现，只是安排了她们原地等着。而陈亦芃则将目光投到赵琮身上。
    令人奇怪的是，沈尚膳也总是往那边瞧。
    陈亦芃下意识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是三皇子。
    三皇子？
    陈亦芃这时候才发现，那位三皇子也时不时地去看赵琮。
    她感到奇怪，三皇子和赵琮曾经有过节？
    可看样子不太像。
    “儿臣祝父皇圣体永安，万寿无疆。”三皇子表情诚恳，奉上了贺礼——一柄上好的金镶玉如意：“儿臣还有贺礼在后，诸位可瞧瞧，花了不少心思。”
    三皇子说的，正是亲自排练的将士舞，原来是将五年前赵琮大破匈奴的那一幕排成了舞蹈剧的形式。
    宣文帝很是喜欢。
    和二皇子的靡靡之音一比较，三皇子这点小聪明都显得更为真心实意了。
    “咱们三皇子如今倒是愈发会讨人喜欢了。”坐上一位女官仗着位置偏僻，直直的盯着三皇子。
    三皇子生母身份不高，是个胡姬，但皇帝很是宠爱，甚至给了妃位。他身形瘦弱，却高鼻深目，眉眼精致，长相俊美，带着异域风情，难怪这位女官移不开眼。
    陈亦芃喝了口茶，面上神情淡淡，实则一直在注意沈尚膳那边的情况。
    只见她蹙眉，表情紧张，仍旧抬头看向三皇子那边。
    为什么？
    陈亦芃脑袋转的飞快，前世历史和电视剧上那些案例纷纷涌入脑海。
    尚膳局管宫廷宴会的所有吃食由尚膳局负责。
    而这位负责人经常去瞧三皇子，本身肯定和三皇子有关。
    表情紧张，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二人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陈亦芃听说过这位三皇子很聪明，并且非常低调。而这位女官显然不是个聪明的，和陈亦芃套近乎那么明显，如今又死死看着场内，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特殊。
    要么就是陈亦芃想多了，要么就是……这位三皇子已经不在乎这种小事了。
    陈亦芃看了看赵琮，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宴会上，而是目光犀利的扫视全场。
    有种不好的预感在酝酿。
    陈亦芃轻呼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掌心的汗。起身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拽着南星就要远离人群。
    却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一直在看三皇子的女官尖叫出声：“有刺客！”
    陈亦芃一扭头，看到的是三皇子冷漠的表情，眉眼间郁气横生。

    第74章 造反啊你
    陈亦芃心里一惊,没想到第一回参加宫宴就碰上这种事情。身旁的人群已经开始躁动，很明显分成了两路，一些人匆忙向外赶去，少部分则往相反的方向。
    人群中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看不清形势。
    陈亦芃注意到,沈尚膳在人群慌乱中,消失了。
    “主子,咱们快跑！”南星焦急的去反拉陈亦芃的手。后者却在场上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南星不解，刚刚还拉着她准备悄悄离席的陈亦芃为何现在反倒不着急了。
    “刺客不会注意到的,就算看到了，我对他来说应该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南星听到这句都快哭了，“好主子,咱们不起眼，也就别掺合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了，难道您想去救驾么？”
    陈亦芃才不想去管宣文帝的事情,她正在找赵琮。今日他穿着的是月白色的衣衫，现如今正殿陷入一片混乱,要想在一众暗色中寻找,应当是很容易的事情,可奇怪的是她至今仍然没有找到。
    “你先出去。”她推了南星一把。
    南星怎么可能走，死死的拽着她的袖子。
    这时候形势已经逐渐清晰，场内的打斗声音传了过来。这会还没有走的人纷纷将惊异的目光投了过去。
    崔安和赵琮的身影在层层人群中显露出来。
    一道月白的敏捷身影和盔甲战士你来我往。
    刺客身着护体兵甲，腰佩三尺长剑,竟然是刚才三皇子安排的将士舞者！
    怪不得能在皇宫重地将这样显眼的兵器光明正大的带进来,还和赵琮鏖战许久。毕竟赤手空拳怎能比得上武装到牙齿的乱臣贼子？
    赵琮身形灵活，气力不小，身子辗转腾挪,堪堪避开刺向要害的长剑，反击一拳袭向对方肋下，可对方只是后退几步就站稳了身体，没有丝毫迟滞。陈亦芃注意到，赵琮的指关节已然红肿，眉头却没有皱一下，继续上前，二人你来我往，龙争虎斗，竟是难舍难分，不分伯仲！
    崔安的情况也不好过。
    陈亦芃内心十分焦急，赵琮的武力值她非常清楚，当初来京路上遭遇刺客，赵琮一人就能干掉好几个，但现在这戴着面具的刺客也不知是装备过于精良，还是武艺十分高强，场上形势胶着。
    包括二人在内，场上只有几个皇帝亲信侍卫下场，而本来早就已经听到风声的守卫的御林军却迟迟没有出现。
    陈亦芃心里“咯噔”一声。
    这时候也有人反应过来。
    二皇子指着三皇子鼻子破口大骂：“以下犯上，不安好心的东西！看看这安排的是哪出？！”
    三皇子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刚才的刺客似乎也并没有引起他半分兴趣。
    这时，门口一阵骚乱。
    刚才跑出去的官员们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陈大人，这是？”在场的一位官员询问道。
    而那位陈大人则是面色青白，神情哀戚，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陈亦芃听到有别人在说，他们刚一出去，就被御林军包围了，这时再蠢的人也知道情势不对，但陈大人的侄子年轻气盛，气不过，便站了出去和他们理论，结果被砍掉了脑袋。
    现在，御林军已经把整个宫殿包围了。
    听到这话，南星惨白了脸：“还好刚才没有出去……”
    陈亦芃脸色也不好看，就算不出去，他们面对的也绝不是什么好局面。
    宣文帝坐在座位上，气的手抖个不停，指着三皇子哆哆嗦嗦：“乱臣贼子！逆子！你这是要造反吗？”
    宫殿哗然。
    这场宫变，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野心甚大，所图非小。可如此直白的听见宣文帝将着事情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所有人还是不可避免的陷入了焦急和恐慌之中。
    在场只有几人看似慌乱，实则内心却在窃喜。
    三皇子没有理宣文帝，只是带着讥讽的笑容看着他。
    宣文帝只觉得这目光如刺刀一般，将他割得遍体鳞伤，连最基本的风度都险些维持不住。
    不怪他如此，他这几年最为看中的便是这个儿子，说是悉心栽培也不为过，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的，结果给养出了这么个玩意。搁谁半条命都会气没了。
    难道是给的太多，才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除了皇位，朕什么没给你？风光地位、金银财帛，这些还不够吗？若是你现在悔改，朕还能饶你一命，诚心认错，念在你我父子情分上，便当作无事发生。要是执迷不悟，就别怪朕不客气了。”宣文帝疾言厉色。
    谁知三皇子一听这话，哈哈大笑，满含癫狂之色，最后甚至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殿上鸦雀无声，连打斗的声音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可你给的我都不要啊，要就是要你座下的皇位。父皇，今日之事过后，你我还有什么父子情分呢？”三皇子眼角绯红，轻蔑的瞥了眼主位上的宣文帝。
    “啪！”二皇子的茶杯直接摔了过去，碎片擦过三皇子的脸颊。他肉乎乎的身躯气的抖个不停：“老三！你这是造反！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世人会骂你！”
    三皇子起身，摸了摸自己流血的脸颊，伸出舌尖舔了舔，哼笑了声，拿起身旁那个重甲侍卫的刀，游荡到了二皇子身边。
    看到这情况，二皇子腿一软，“噗通”跪下，连忙服软：“三弟，三皇子！我可是你的亲哥哥啊！你要做什么？不，别！啊——”三皇子轻描淡写的挥刀，二皇子身上的一块肉飞了出去。
    陈亦芃看到也不由得变了脸色，身边有女官已经吐了。
    “二哥，不必吓我，钉在耻辱柱上的不该是我。今日之后世人皆知，二哥造反不成，被三皇子制服，父皇深感年事已高，又见不得兄弟阋墙，禅位与我。今后三皇子便是救驾的英雄，你才是遗臭万年的那个臭虫。”
    三皇子轻笑着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直接让二皇子扭曲了表情，丝毫不在乎风度了。
    他尖叫：“不过是个外族杂种、下水沟的臭老鼠，在这里大放厥词！也不怕这文武百官将你逼宫造反的事情传得众人皆知，你封的住我的口，难道还管得住这么多人？”
    他知道自己今日不可能活着走出去，势必要出一口心中恶气，话语更是恶毒不堪，全然不顾皇子身份。
    “你母亲不过是个下贱舞姬，父皇能够让她坐上妃位已是恩赐，现在还不知满足，觊觎我大褚百年江山，我看你就是下贱，骨子里流着的就是肮脏的血液！小偷！强盗！”
    如果说刚才的三皇子好像悠闲自得的狮子，那么此刻他就是在暴怒状态了。
    “哼，好，看看你身上高贵的血液到底和我又什么不同。”
    二皇子巨大的身躯被轻易的按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三皇子手起刀落，随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三皇子的衣袍。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而后“呸”了一声：“似乎你的更臭一些呢，二哥。”
    然而二皇子早就听不见了。
    有人吐了出来。
    “不！祺儿！”宣文帝痛呼出声，撕心裂肺。眼看着自己儿子死于另一个儿子刀下，哀痛之情无法阻止，作势就要冲下座位，却被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身影拦住。
    是赵琮。
    陈亦芃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刚才一番闹剧，陈亦芃只注意到了二皇子的死，其余时间都在看着赵琮，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眼看他赤手空拳和高大的刺客周旋。刺客身着铠甲行动迟缓，赵琮便灵活身型，发挥自己的优势，一步步耗尽刺客体力，一拳击碎了他的面具，把人击倒在地，拧断了脖子，还缴获了刺客武器。
    几乎是同时，崔安那边也已经结束。
    毕竟两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陈亦芃悄悄松了口气。
    “琮儿……”宣文帝唤了赵琮一声，就要站立不稳。
    赵琮扶住了他：“陛下节哀，眼下事情更重要。”
    三皇子冷笑一声：“父皇，看看，你不过是个孤家寡人，这文武百官，除了你的皇侄，竟没有一人肯站出来维护你了。若是他们一拥而上，也许局势就能改变了呢。”
    杀人诛心无过于此。
    宣文帝默不作声。
    “同僚们！陛下有难，你我皆为天子下臣，此时不救驾，晚些就迟了！”不知是谁高呼，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三皇子笑了笑：“此时说这话，有些晚了。”
    什么意思？
    陈亦芃心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哎呦！我肚子疼！”有人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我也——”
    “啊！”
    陆续有人喊肚子疼，更有严重者已经倒地，口吐白沫。
    宣文帝蜷缩起了身体，连赵琮都皱起眉头。
    陈亦芃这时也感觉到了不对，剧烈的绞痛从腹部传来，几乎是瞬间，她就冒了一身冷汗。
    中毒了？！三皇子竟然投毒！
    什么时候？
    百官皆中毒，绝对是在宴会的食物中做了手脚。
    沈尚膳！
    陈亦芃脑海中的种种划过，锁定了这个女人。
    有权利在食物中动手脚，和三皇子又有联系的人，陈亦芃只能想到这位女官了。
    “瞧，报应来了。”三皇子笑了笑：“在场都有份，莫着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很多身穿盔甲的刺客，赶鸭子一般，将众人团团围住。
    “时间还有很多呢。”

    第75章 他碰你了吗
    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谁能想到,在不知不觉间，三皇子的势力竟然渗透到如此程度？
    宣文帝是偏爱他的生母不假，但十年前那场宫变以来，他时刻提防着自己的儿子们,权利更是一收再收,可还是抵挡不住这乱臣贼子的渗透,连宫中女官都投靠了他去。
    宣文帝死死盯着三皇子,简直要将他活剐了。
    人群中有人已经倒地，陈亦芃靠在墙壁上深呼吸,稍好些之后开始用手指催吐。
    她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毒物到底是什么，但尽快将胃部的毒物排解出来才是当务之急。宫宴上她没吃多少，又尽快的将这些东西吐了出来,顺便拿出了几片解毒剂服下，面色稍缓。
    有人看到她这样子，也开始学着扣嗓子眼。
    陈亦芃穿过人群,悄悄将手中的解毒剂分给他们，不少人直接干咽下去,生怕自己吞的晚了一命呜呼。
    她悄悄移动着,将手中的解毒剂发了出去。已经稍好些的官员们为她打着掩护。
    有人看过来,见众人的面色依旧痛苦，似乎比刚才还要“剧烈”几分。
    于是没放在心上，无非是痛苦的挣扎罢了，若是没有解药,这些人很快就会死去,不值得他们去费心神。
    “瑞王爷，毒物穿肠的滋味如何，比沙场的那一箭也许来的要好些么？”三皇子的轻笑声穿过人群,到了陈亦芃耳朵里。
    她动作一顿。
    “那道暗箭也是你排人放的？”赵琮问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唔，差不多吧，但没射中太可惜了。”三皇子提着手里的刀，凑近了宣文帝那边。赵琮把宣文帝挡在身后，抬眼看他，眼神如果能杀人，这时候他已经死了几百回。
    “你竟然勾结匈奴？！”宣文帝瞪大了眼。
    “怎么是勾结呢？只是让他们帮我去做些事情。帮我做事给出些报酬不是很正常么？”三皇子歪了歪头，咧开嘴笑了笑，冲着赵琮道：“你的命就是报酬，好可惜，当时那箭没射中。”
    “是你的人泄露军情。”赵琮用的是肯定句，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三皇子没有否认。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宣文帝失声大喊。
    “父皇，别这样说自己，疯子的爹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哦。”
    赵琮绷紧了肌肉，只等他再靠近些就能将人拿下。但三皇子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了，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笑道：“瑞王武艺高强，死在他手上的匈奴不止何几，我可不敢近身。”
    三皇子扔了刀，站在血泊中，冷色的肌肤在鲜红的衬托下妖异糜艳，宛如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宣文帝打了个冷颤，这真的是他一向宠爱乖巧的老三吗？
    “时间差不多了。”三皇子拍了拍手。
    一个高大的异族人站了出来，举着刀，缓缓靠近赵琮，看样子要将他斩杀。
    “瑞王死后，就到您了，父玖拾光整理皇。”
    宣文帝面如死灰。
    异族人抬刀挥砍的时候，赵琮比他更快一步，拿起身旁缴获的长刀，刺了上去，直奔脾脏。异族人反应迅速，抬手挡了一下，刀锋擦着他的腰过去，带出了一串血花。
    二人缠斗起来。
    三皇子似乎是有些苦恼，皱起了眉：“怎么办，中毒了这人也强的过分呢。”
    陈亦芃松开了死死蜷住，指甲已经扎入掌心的手，肩膀一松，还没等放下心来，利剑出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晃晃的长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抬眼一看，面无表情的沈尚膳正站在御林军的身后，看她的目光宛若看向一个死人。
    糟了。
    陈亦芃想逃，可刚一动，长刀毫不留情的靠近脖颈，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陈医士，最好不要动。”沈尚膳威胁道。
    陈亦芃不敢再动。
    那个御林军提着她的后领，毫不留情的把她从人群中拖了出去，甩到了风暴中心。
    陈亦芃被甩的头一晕，再清醒时，一张放大的脸就出现在了她面前——是三皇子。
    “看样子没什么特殊嘛。”他摸了摸下巴。
    沈尚膳解释：“她刚才给很多人吃了东西，应当是解毒剂一类。”
    三皇子看着她，眼前一亮，心血来潮：“那若是用毒岂不是更厉害？”
    陈亦芃一声不吭。
    三皇子撑着下巴：“你和赵琮一样无趣。应该是在他身边呆久了吧。”
    陈亦芃心里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理会这个变态。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在平安城就一起？他碰你了吗？”
    眼看着三皇子越说越过分，陈亦芃实在忍不了，冷冷开口：“没有，我们不认识。”
    三皇子笑了，笑得很灿烂：“那不如跟了我吧？”
    沈尚膳面色一变：“殿下——”
    “咚！”高大的异族人摔了过来，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陈亦芃抬眼看去，赵琮脸上已经溅上了不知是谁的血液，眼眸猩红，表情是陈亦芃从未见过的肃杀凶狠。
    “生气了？”三皇子又靠近陈亦芃了些。
    陈亦芃右边是闪光的刀尖，左边是变态的呢喃，夹在中间一动不敢动。
    “放了她。”赵琮说。
    眼看拿捏住了把柄，三皇子怎么可能轻易松手。
    纤长的手指掐住了陈亦芃的下巴，他愉悦开口：“可陈医士说你们并不认识呀，我正邀请她成为我的皇妃——”
    “铮！”一柄刀侧着三皇子身边飞了过去，刀尖稳稳插在了地板的缝隙内，刀身颤抖着。
    “果然生气了啊。”三皇子站起了身。
    陈亦芃有了不好的预感。三皇子要用她做人质威胁赵琮？
    “如果想要这位陈医士活下来的话，可得付出一些代价。”
    赵琮看他，一只手还捂着腹部。刚才的毒药已经发挥了最强的药力。
    “不如你交出虎符，我就饶这位陈医士一命如何？”
    场上寂静一片。
    连蜷缩在一起的文武百官们也都失去了声音。
    用一个小小的医士性命，来换取大褚兵权？怎么可能？三皇子是失心疯了么？
    连陈亦芃自己都觉得荒谬。
    赵琮迟迟没有动作。
    三皇子有些失望，自己从士兵手中拿过了刀，缓缓举起：“看来你们之间确实没有关系，是我误会了。”
    陈亦芃心脏咚咚跳的不停，她就要死在这了么？
    她不怪赵琮，身为大褚亲王，他并非只是为了自己而活。大褚百姓、皇帝、文武百官都时时刻刻盯着他，手握兵权宛如掌控洲际武器，杀伤力大的惊人。
    谁会轻易将杀手锏拱手相让呢？
    “慢着。”赵琮抿唇。
    只见他从内衫的口袋中缓缓掏出了一个玄色物体，正是虎符。
    “殿下！万万不可！”有老臣惊呼出声：“乱臣贼子不能掌握虎符！”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哪里值得上大褚几十万将士？！殿下可别犯糊涂啊！”
    “瑞王！快收回虎符，否则我要在史书上给你浓墨重彩的记一笔！让世人皆唾弃，让你背负后世骂名！”
    诸位官员义愤填膺，哪怕自己都已经疼的倒在地上，但依旧忠于大褚，也明白乱臣贼子的危害。
    陈亦芃张了张嘴，她想告诉赵琮没有关系，快收回去吧，不用为她做到这样，知道他的心意就已经足够了。
    三皇子看到虎符兴奋异常，他揽过陈亦芃，亲自拿着刀反手比在她的脖子上，“快扔过来，否则我一刀砍了她！”
    谁知听了这话，赵琮反倒收起了虎符，面色也有些平静下来：“试探你而已，果然急了。你要砍便砍了，不过是个女人。”
    陈亦芃握紧了拳，轻轻闭上眼。
    因此也就没有看见赵琮眼神中隐藏极深的痛苦挣扎。
    三皇子刚刚见到虎符，兴奋的呼吸粗重，也来不及思考赵琮这话。见他又将虎符收了起来，勃然大怒：“那我现在就杀她！”
    说着，手往陈亦芃脖子上按了按，血液缓缓流出。
    赵琮依然没有交出虎符。
    三皇子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下手不自觉更重了些。
    赵琮面色不变，实则袖子下的手已经掐出了血。
    三皇子突然笑了：“你若是不交出虎符，不仅这个女人会死，在场百官一个都活不了，统统砍头！”
    “殿下！这分明是贼子的手段！切莫相信，我们就算是死，也不愿成为大褚的罪人！”刚才第一位开口的苍老声音哀痛道。
    可更多刚刚还劝赵琮不要交出虎符的人现在就像被掐住了嗓子。
    “陈大人一腔热血忠心，可别把我带上。”有人捂着肚子嚷道。
    蔡丞相这时候站了出来：“殿下，百官乃大褚基本，若无朝臣统率纵横，那大褚上下岂不要乱成一锅粥？您三思啊！”
    “蔡匹夫！我看你分明就是投靠了逆贼，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惜命而已！呸！你枉为文官之首！”
    蔡丞相这番话引起骂声一片，却也有支持者。
    “丞相说得有理，若无百官引导，天下大乱，就算是有兵又如何？难道靠那些大老粗治理天下？！”
    “殿下快快交出虎符，为了更多黎民百姓的性命！”
    “说什么为了百姓性命，分明是为了自己的狗命！贼人逼宫造反又手握兵权，你以为自己下场会好？！痴心妄想！”
    人群骚乱，骂声一片。
    “看啊，我只是一句话，他们便自己斗起来了，多有趣啊！”三皇子哈哈大笑。
    赵琮再次掏出了兵符，似乎真的被说服了。
    这次，他没有犹豫，虎符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就要落在三皇子手里。
    陈亦芃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眸中是绝对的冷静。若是景娘在场便能感觉到，这时候的陈亦芃的状态和手术时候的何其之像？
    只见她左手中寒光一闪，一把手术刀精准的刺中了三皇子的眼睛。

    第76章 赵琮没了动静
    原来刚才她闭上眼竟是进医院,取出了手术刀！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包括一直关注她的赵琮。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三皇子的手松开了长刀，“哐当”的声音打破了场内凝滞的氛围。
    陈亦芃趁势一猫腰,在三皇子那边的人去匆忙查看他的情况时,快速的朝赵琮那边奔去。赵琮拽住了她的胳膊,颤抖着将人拉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陈亦芃不自觉放下心来，也顾不上太多,拿出止血剂就往脖子上糊。
    她这时的形象很是狼狈，血液沾湿了大片衣衫，还在往下洇染。头脑有些模糊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虎符就扔在一边，三皇子将其紧紧握在手心。
    “贱人！”三皇子一手攥紧虎符，一手捂着瞎了的眼,厉声大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宫殿里冒出了更多的异族人,连御林军都开始蠢蠢欲动。
    “叮！”赵琮挥刀下了射来的利箭,崔安这时候也靠近,二人将已经疼昏过去的宣文帝护在中间。陈亦芃不愿意成为拖油瓶，想要脱离怀抱，但却被男人按下，声音低沉嘶哑：“别动,我护得住你。”
    陈亦芃僵硬着不动,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腰上是男人炽热的大掌，透过纤薄的布料,传来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她抬头去看赵琮，只能看到他线条明显的下巴，薄唇紧抿，神色严肃。
    异族人近身攻击，御林军的叛徒时不时放出暗箭，二人抵挡的颇为艰难。
    “天下兴旺，匹夫有责！殿下，老臣助您！”先前那个苍老的声音哆嗦着，眼见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竟是出其不意，拼着老命抢过了御林军的长刀，挥砍下去！
    御林军躲闪不及，被砍了个正着，捂着断臂哀嚎着。
    更多的叛贼反应过来，毫不留情的将老人踹倒在地，一刀劈砍下去，溅起的血花激红了一众官员的眼睛。
    “陈大人！”
    “恩师！”
    官员们哀痛。
    “我等皆为天子朝臣，如今天子有难，亲王浴血，而我们却在此苟延残喘，枉为人臣，愧对大褚先祖啊！”
    不知是谁喊了声，引起了越来越多的附和。
    “乱臣贼子，世人皆可诛之！救驾！救驾！”
    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昔日同僚的泣血哀鸣以及死亡唤醒了这些人骨子里的血性，他们站起身，目光犀利，盯着这些本该守护着大褚王朝的士兵们，现在却对他们兵刃相向。
    “罔顾人伦纲常，蔑视朝廷律法，助纣为虐，以下犯上，简直不配为人！同僚们，大褚若是在暴徒治下，有何未来可言？沉默固然保命，可你我若成了那蝇营狗苟之人，妻儿家室又有何脸面见世人？史书传记对今日之事，对存活之人加以何种批判？”
    “就算世人不记此事，诸位苦读诗书几十载，圣人教化之言难道忘了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不是嘴上说着。言行不一，谄媚苟活，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祖宗先辈吗？”
    “白某人自认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先前泯然众人已是失格，现如今却是半点说不过去了！诸位同僚，咱们下辈子一道把酒言欢！”
    一个年轻的官员挺身而出，拿起臣大人身边的刀就要冲上去。眼见着围攻他的武器就要落下，这位官员却闭起了双眼。然而意料之中的死亡并为到来，他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白大人，你一个文官还是退后吧！这些活还是俺们大老粗来的更趁手。”一个魁梧的身影出声。
    刚才的御林军已经被他一个桌子砸倒了，这会躺在地上哀嚎。
    越来越多的官员站出来，他们神情激愤，目光却无所畏惧，竟然生生将叛贼逼退一步。
    不知是谁先冲了上去，惨叫声连绵不绝，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御林军统领后退一步，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慌乱的场景，心下骇然，什么时候这些大臣能爬起来了？
    虽然行动还是迟缓，可分明就是把毒解了！
    三皇子之前只是打嘴炮。他根本不敢将所有大臣都杀死，这些都是大褚的肱骨，若是将其消灭，无异于自断左膀右臂，他之后统治之路也一定不会顺利。因此才回给这些人下药，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最高统治者的位置。
    当时对御林军下的命令也是，把这些人看好了，若是有刺头再揪出来杀鸡儆猴。
    可现在情况失控了！
    本该失去行动能力的百官现在居然有能力站出来反抗！
    到底是怎么回事？御林军统领冷汗刷的冒了出来。
    他不敢想象今日之后的后果。
    三皇子那边交代的差事已经黄了，自己铁定少不了一顿鞭子，想到三皇子磋磨人的手段，统领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若是强制武力镇压，势必少不了死人，有哪个不长眼的把自己人给砍了，自己还是要被罚。
    可要是放水，这跑出去一个，今日之事天下人都会知道，自己根本就活不下去了！
    里外不是人。
    统领一个头两个大，索性不去想，破罐子破摔，让他们自己去闹，自己悄悄的来到了偏门，准备开溜。
    御林军本就是听命于统领，如今群龙无首，他们又不敢下死手，这些人也是闹的凶，场面更加混乱起来。
    蔡丞相躲在一张桌子下面瑟瑟发抖，他没想到计划就这样被轻易的破解，刚才陈亦芃发药的时候他就想提醒三皇子的人了，可还没来得及，这些人直接□□，御林军的刀都驾到他脖子上来了！
    他女儿可是未来皇后！这些人怎么敢将刀架在国舅爷身上？！
    好在有个同僚及时将他救下，于是他屁滚尿流的就躲在了桌子下面，哪里也不肯去了。
    内心早已泪流满面，这都是什么事啊！
    这边的动静场中间的人都注意到了，沈尚膳最为惊讶，她没想到陈亦芃竟然能真给他们把毒给解了！而且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三皇子神色狼狈，眼神阴毒：“倒是小瞧了这个女人。”
    沈尚膳在旁劝慰：“总是要死的，能毒他们一次，还能毒第二次。只要您登上宝座，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三皇子讥讽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无非也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罢了，妄想翻身做主子，也是好笑。
    不过有野心的人也好拿捏。
    他收回了目光，紧紧盯着场内，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可能让自己上位的机会。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沈尚膳同样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女官不过是皇家人的走狗，哪里有当主子来的痛快？三皇子今日会胜，但胜的艰难，想要掌握整个大褚更是困难。
    一只眼的皇帝，怎么可能？天子乃是天命之子，瞎了眼的皇子怎么能做天子呢？说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大牙，大褚百姓不会同意一个瞎子当上皇帝的！
    沈尚膳看向了被紧紧护在瑞王怀里的陈亦芃，露出了嫉妒、阴狠的目光，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他们这次的计划一定会万无一失！
    都怪这个女人！她该死！
    凭什么她能获得瑞王的青睐？凭借还有些姿色的长相？天下美人不知凡几，比她好的多了去了。论医术？她亦不见得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分明就是一无是处！凭什么她不用努力就能翻身当主子？！
    回想起她前两日布菜时，宣文帝谈及瑞王此事时欣慰的表情，沈尚膳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陈亦芃能够明显感觉到，赵琮体力不支了。他挥刀的速度慢了下来，耳边也传来了粗重又带着血腥味的呼吸。
    她内心默默祈祷着，希望赵琮能够安然度过这一难关。
    但实际上她知道几乎不可能。
    现在的情况不是她祈祷就能改变的，三皇子人多势大，他们又有两个拖油瓶，想要突围简直是痴人说梦。
    “放弃吧，赵琮，你们逃不掉的。”
    三皇子用布条蒙住了受伤的那只眼睛，这使得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劝说道：“若是降了，我还能留你全尸。”
    赵琮没有回答，还是顽强抵抗着。
    “唔——”一声闷哼。
    陈亦芃深深吸了口气，赵琮中箭了，在后背。
    应当是左边，因为搂着她的手松了开来。
    陈亦芃摔到了地上。
    赵琮用右手支着长刀，单膝跪地，呼吸声很明显，唇角溢出了血液。
    和他厮杀的匈奴人也不好过，已经倒下了，苟延残喘着。
    陈亦芃慌了，她连忙够着去看赵琮的伤口，在肩膀偏下，离心脏很近。很有可能伤到了心脏！
    “别动。”赵琮拉住她，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脊背：“我怕护不住你。”
    陈亦芃眼泪瞬间打湿眼眶：“这时候了，你还管我！”她硬是想要起身去处理伤口，赵琮却不松手。
    “真是好一出大戏。”三皇子冷酷的声音响起：“只可惜你们这对鸳鸯今日只能一齐下黄泉了。”
    他身边除了沈尚膳，已经没有了异族人，都被赵琮处理了，但丝毫不见慌乱。
    听到这话，陈亦芃怒火攻心：“不过是个瞎子，真以为自己能当皇帝？”
    三皇子被戳中痛处，冷笑连连：“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不知待会还能不能说话。”
    陈亦芃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一个人，恨不得用手术刀把他戳死。
    百官那里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御林军毕竟身经百战，压制这些官员费了些时间，却也还是让他们安静了下来。让他们大多数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真正砍杀的，大多是反抗最凶猛的武将。
    崔安半跪着，见此情状红了眼眶，身体颤抖。
    这些都是守护大褚的坚实力量啊！都是他的同袍！
    三皇子提着刀，却没有靠近，谨慎道：“赵琮，箭上的毒够你痛苦一阵子，待会我要你躺着看我把她一片一片削成人棍。”
    陈亦芃白了脸。
    赵琮的刀倒了，他面色发青，整个人摔到了地上，肢体不自觉微微抽搐着。
    “赵琮！”这是陈亦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可能是他最后一回听见了。
    背上温热的手掌垂了下来，陈亦芃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她来到赵琮背后，双手颤抖着，拿出刚刚那把手术刀，去撕开他的衣物。
    “没事，我急救很好的，取箭很简单，你等我。”她磕磕绊绊，半天不得要领，着急的刀都掉到了地上。
    她匆忙去捡，哆嗦着就要划开伤口，却蓦然顿住。
    “你先别睡！”陈亦芃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失声痛哭。
    因为她发现，手下颤抖的身躯已经没了动静。

    第77章 陈亦芃的变化
    “殿下！”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呜呜哭了起来。
    一个引起一片，众人哀痛之色无法自抑。
    崔安站在陈亦芃和宣文帝之前，阻挡了三皇子的身影，面目狰狞：“滚开！”
    三皇子被凶也不恼,反而有些得意：“赵琮已经死了,马上就是你,忠心的狗下去陪主人吧。”
    确认赵琮没了动静,他慢悠悠的上前，染血的脸颊上是疯狂之色。
    崔安早就体力不支,也受了不小的伤，见三皇子过来，他艰难提刀。
    “别挣扎,我不折磨你，先滚去一遍。你身后那个女人，我要剐了她。”
    三皇子语气轻描淡写,话语中残酷之意溢于言表。
    “废话那么多，要杀便是,欺负女人算个什么东西。”
    三皇子面无表情：“欺负女人？若不是她戳瞎我一只眼,何以如此？”
    崔安一愣。
    “不过现在晚了。”三皇子又扬起他那得意的笑容。
    陈亦芃抬眼看着三皇子,他身上留着一半异族人的血统，身材高大，气力惊人，将崔安轻易的踹倒,又补了一刀,见他没力气挣扎，也没去管，朝她这边过来。
    她紧了紧手里的手术刀,强忍悲伤，脑海里疯狂想着自救方案。
    手术刀这东西太小了，骨科的电锯也许能用上……
    她严厉了神色，闭上眼睛，似乎就要引颈就戮。
    这让三皇子不快，他喜欢的是猎物在蛛网里挣扎，喜欢看到他们脸上痛苦哀戚、甚至憎恨厌恶的表情，若是乖乖受死，多少有些无趣。
    不过没关系，还有机会，他不会让人就这么轻易死掉。
    三皇子的手抓向了陈亦芃。
    却在这时，殿外出来传来吵闹的声音。
    什么情况？
    不仅是三皇子，所有人都被外面的动静吸引。
    那声音接近了，有人听出来是兵刃相交之声，大叫：“有人来救我们了！”
    三皇子猛然抬头，“不可能，皇宫内外都是我的人。”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救他们？今日可是封闭了整个皇城！
    他不再去抓陈亦芃，现下有更要紧的事情，他转过身子去查看情况。可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一柄寒刃透胸而过，模样很熟悉，就像刚才赵琮用来砍杀的那把。
    他僵硬着身体，转身去看，对上了一双冷漠到无机质的双眼，死气沉沉。
    “怎么……可能？”
    三皇子踉跄几步，对方握着的刀松开来，他就连人带刀一齐刀下，血沫从嘴里不断冒出来，发出“嗬嗬”的气音。
    陈亦芃手握电锯，刚一睁开眼就看到了眼前这幕，泪水再次蔓延：“赵琮！”
    他刚才竟然是假死！就是为了诈三皇子过来，一击毙命！
    陈亦芃扔下电锯，连忙去扶他。
    更多的血液从三皇子嘴角流出来：“好啊！好！”
    赵琮情况并不好，他脸色依旧发青，刚才明显是中了毒，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护住了心脉，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死亡，而是用计将三皇子骗过，一刀斩落。
    “赵琮，你跟你爹一样碍眼。”三皇子捂着胸口，呵呵笑了两声：“当年就应该让你和你爹一块走。”
    赵琮吐了口血。
    三皇子这话揭露了赵琮父亲当年死去的一部分真相，但更多的他却是说不出来了。
    肺部受到严重外伤，三皇子挣扎了会就死透了，最后也没来的及看到外面来的人的究竟是谁。
    “殿下！末将救驾来迟！”
    殿门被踹开，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士大步走进来，冲着赵琮抱拳行礼。
    “该清理的清理下。”赵琮说，他的身影晃了晃。
    陈亦芃上前去扶住了他，“殿下。”
    也许是看到情况已经得到控制，也许是闻到熟悉的安心气息，赵琮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唤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空灵，不似在现实，直到最后眼前彻底归于黑暗。
    *
    王府别院种的山茶花今年开的迟了些，但秀美婀娜，芬芳袭人，竟意外的灿烂。
    南星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她端着水盆进了屋子。
    “主子，水打来了，快些洗漱。前几日严公子递了拜帖，不多久还要来呢，可不能迟了。”
    纱幔里一个慵懒的身影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掀开床幔。
    见她困成这样，南星心疼道：“您昨个又去王爷那了？”
    陈亦芃“嗯”了一声，开始洗漱。
    南星没再多说，洗漱完后就给她梳头。
    “这瓶桂花油是前段时间王妃赏的，婢子给您擦上？”
    “不用了，直接梳就好。”
    陈亦芃神色恹恹，对给自己头上擦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
    南星闭口不言，知道每次去王爷那里之后，陈亦芃心情总是不太好，便不敢再多说了。
    严崇木比约定的时间来的早了些。
    他坐在客座上，有些拘谨。
    “最近身子好些了么？”他问陈亦芃，目光不自觉看到了陈亦芃脖颈上的丝带，也许是有些匆忙，系的并不那么好，有道碍眼的红痕露出了些许——是在那次宫宴上受的伤。
    “好多了。”陈亦芃语气平淡。
    这是一个多月来俩人第一次见面，严崇木感觉她有些变化，但具体也说不上来，只是从语气中感到了一丝疏离。
    那天万寿节他虽没有参加，不过也听到了些许。个中细节非当事人自然是不清楚，宣文帝对此封了口，但还是能从泄露的些微信息推测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他看向了座位上有些憔悴的陈亦芃，舌尖抵着上颚，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却归位一声叹气。
    “怎么？来找我就是叹口气？”陈亦芃支着下巴，眼含笑意。
    严崇木强迫自己转移话题：“这倒不是，不过你走后，我在济世堂的地位可是一落千丈。他们都在问陈医士，不，现在已经是陈院判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连我挂牌上任都抵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陈亦芃弯了弯嘴角：“再等等吧，准备好了我自然会联系你。”
    严崇木很想问她一天究竟在忙什么？为什么连个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太医院有这么忙吗？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行吧，大哥那边也等着和你核对账本，你也没空？”
    “我信大公子，按时打款就好，账本先不看了。”
    严崇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生气，但一说话，埋怨的语气还是扑面而来：“你这也不去，那也不弄，到底想做什么？”
    陈亦芃抿唇。
    看到她的样子，严崇木有些后悔，摆了摆手：“你自己看吧，今日我就先不打扰了。”
    “等等。”陈亦芃叫住他。
    严崇木以为还有什么话要说，停了下来。
    “你知道如何能联系到莫怀老师么？”
    陈亦芃曾今给赤水镇寄过信，也让人去打听，但莫怀早就已经不在那边了。
    严崇木突然明白了陈亦芃最近执着的事情是什么。
    赵琮已经昏迷不醒很久的时间了，她最近应该都是在为这件事情奔走。
    铺天盖地的酸涩朝严崇木袭来，将心存的那一丝侥幸碾压成碎片，心里仿佛空了一大块，呼呼漏风。
    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低沉：“我不知道，老师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
    陈亦芃神色黯淡：“多谢。”
    “你若是为了恩情，也不至于做到如此——”严崇木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严公子，这是我自己的私事。”对方这样说道。
    严崇木匆匆离去，生怕自己再多待一分钟情绪就要压抑不住。
    他知道赵琮和陈亦芃之间的一些事情，但是有着一丝侥幸，连祖父给他介绍的结亲对象都不知拒绝了多少，可如今终于还是看清了现实，不再自欺欺人。
    “主子，您这样是否有些不近人情？”南星小心翼翼。
    陈亦芃看着严崇木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样才好。”
    她后来才察觉出来严崇木的心意，但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刚好有这机会，让他彻底死心，也免去了以后的麻烦。
    陈亦芃吃了点东西，又来到赵琮这里。
    看着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她长叹口气。
    真没想到，陪伴赵琮时间最久的时候，竟然是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日子。
    高大的男人安静的沉睡，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感，唇色苍白，呼吸清浅，加上他俊美不似凡人的面容，宛如童话里的睡美人，等待着公主来将他吻醒。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陈姑娘，王爷什么时候能好？”一个粉色衣裙的丫鬟问她，表情愁苦。正是几个月前照顾赵琮的菡萏，她跟着王妃一道来了京城。
    “快了。”
    看了赵琮的情况，陈亦芃又将自己泡在了医书里。
    现代的手段她都已经用尽，但不知为何赵琮就是不肯醒，陈亦芃便想着试试这个时代的法子，最近忙的正是看典籍的事情。
    那天之后，赵琮的人将百官以及宣文帝都救了回去，陈亦芃先给宣文帝喂了解毒剂，之后又快速的处理赵琮的伤势。
    他的心脉被特殊的力量护着，没有遭到毒药侵蚀，这也是能活下来的主要原因。
    陈亦芃把人带到医院，用尽了手段，才把人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但因为伤势过重，赵琮又陷入了深度昏迷。
    宣文帝醒来后，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身体没有好完全，但却不肯信任其他人为他医治了，除了陈亦芃。
    于是她便住在了皇宫一段时间，一面照顾宣文帝，一面治疗赵琮，忙的脚不沾地。
    直到宣文帝彻底缓过神，已经过了半个月有余。
    她被封为了正五品院判，赏赐黄金万两，良田百亩，珠宝财帛不计其数。此外，被同样赏赐的还有在宫宴上表现出众的官员将士们。
    但同时，朝廷经历了大换血，以蔡丞相为首的叛官污吏被一个个揪了出来，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一时间，朝中职位竟多处空缺。
    但传统的科举制度以及科目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填补空余，因此宣文帝大刀阔斧推进改革，大褚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科举以及官僚制度的改进。之后，新的制度更能够体现“术业有专攻”的思想，大褚也开启了未来百年的辉煌。
    当然，这都是后话。
    由于赵琮已经昏迷许久，陈亦芃这边事情开始堆积，她不可能再拖下去。宣文帝便下旨让她南下，带领太医院众人去支援江城，那里正在爆发一场大流感。

    第78章 近乡情怯
    江城靠近京杨大运河,因此坐船会快很多，原本内陆半月还多的路程，他们只需要一半的时间。
    陈亦芃前世生在内陆城市，没太坐过船,古代的造船技术更是没有体验过。如今真是好好体验了一把。
    “主子,还晕吗？”南星递上帕子,有些担心的看着脸色苍白的陈亦芃。
    陈亦芃半躺在榻上,神色恹恹，已经吃了药,现在倒是好很多了，只不过这股劲还没那么快过去。
    “出去透透气吧。”
    陈亦芃来到船舱外，如今天气已经转凉,江上风大，她的头发都被吹的有些散乱，不过脑袋终于清醒不少。
    他们行至一处水镇,乌蓬小船，青墙白瓦,耳畔传来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啦”声,还有隐约交谈的人声,在大船经过时，总会收获不少人的目光。
    “院判大人。”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是在叫陈亦芃。
    她转过头，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原身大不了几岁。依稀记得应该是本次队伍除她以外年纪最小的了。
    陈亦芃礼貌的点了点头。
    年轻人靠近她：“没想到这次是您带我们去江城。师傅说的时候我还吃了一惊呢。”
    黄芝是今年刚入太医院的新人,现在正在一名御医手下,说的师傅正是这名御医。他进入太医院的时候，这位院判还是个京城的普通大夫，他有师傅带以后,这位成了医士，谁能想到，仅仅两个月，这位就已经成了正五品院判！
    不说太医院，就说整个大褚，都没有升迁速度这么快的！而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勋换来的。
    听说先前那次叛乱，陈院判救了圣上、瑞王爷，以及数十位文武百官的性命，还戳瞎了三皇子的一只眼！为之后瑞王爷一举拿下乱臣贼子奠定了基础。
    黄芝没有亲身经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的，虽然未见过这位新院判，但他想来应该是魁梧勇猛，坚毅果断的一位女壮士。
    谁曾想到……
    黄芝脸色微红，悄悄看了看她，眉目精致，气质出尘。她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江上的风吹着乱她的头发，吹的她衣袍翻飞，好像随时都能乘着这风离去。
    年轻人和陈亦芃又聊了几句，在别人的呼唤声中飘忽着脚步离开。
    南星笑：“这位小太医好生有趣”
    陈亦芃拢了拢披风，“风也吹够了，走吧。”
    宣文帝不强制她参加太医院事务，但陈亦芃认为食君之禄，定要忠君之事才是。因此这次南下她是自己主动申请的，也想出来走走，换个心情。
    几天后，船到了江城。
    每年秋末冬初，大褚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流感，情况不算严重，只是受众广泛，难免有人感染并发症。
    今年江城上报情况严重，宣文帝便安排了外援，太医院众人听命南下。
    一行人在驿站休息，陈亦芃作为领队，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事宜。
    “哼，一个黄毛丫头罢了，装什么装。”有位太医看了眼她，嘟囔道。
    说是嘟囔，但声音在场的诸位都能听见。
    气氛安静了一瞬。
    陈亦芃就当没听见，继续说：“所有人出门必须带上面巾或口罩，以防传染。”
    南星从箱子里拿出了很多口罩，散发下去，到了刚才嘟囔的那位太医那里，她狠狠翻了个白眼。阿昏
    “你！”太医气不过，想要教训南星，却被同僚拦下，“差不多得了，院判还在。”
    “今日大家不要出门，休息养好精神，明日卯时楼下集合。”陈亦芃安排完事情之后就出了门，她需要了解更多的资料，也便于明日人员安排。
    “不让我们出去，她自己跑的倒欢。”那个太医讥讽道。
    “尹太医慎言！”黄芝终于还是听不下去：“陈院判毕竟是领队，怎能如此背后妄议？”
    那个太医打量他一眼，冷哼一声：“我毕竟是你的前辈，倒敢如此对我说话了。”
    黄芝涨红了脸。
    “别吵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资历最老的老太医开口，众人这才退散。
    “黄芝，你怎么这么冲动？”回去房间后，他的师傅皱眉：“不要再与他人争执，尹太医还是你的前辈。”
    黄芝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陈亦芃来到江城知府，拿到了想要的案例资料。
    江城往年也会出现小规模流感，但今年情况很是严重，发病极其迅速，已经死了不少人，头晕乏力、全身酸痛、呕吐腹泻是普遍症状，少数会出现高热或呼吸道症状，这两种情况也气的并发症也是比较难处理的。
    古代没有抗生素，消炎药也是最原始的中草药，见效极慢，也纵容了流感的发酵。
    看完案例，陈亦芃又去医馆蹲守患者，围观病患情况，直到伙计怀疑她们心怀不轨要赶人的时候，她们才回到客栈。
    虽然时间短，但陈亦芃心里已经有了大概。
    第二日，太医院众人在本地官员的带领下，来到了安排好的医馆。
    听说这里会有太医义诊，早早就排起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黄芝眉头一皱，诸位太医脸色也都不好看，这江城知府就让他们这么治？这么多人要到什么时候？真当他们给平民百姓看病来了？！
    陈亦芃率先落座，压住了众人即将宣泄的不满。
    得，院判都没说什么，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然而仅仅一上午，就有人受不了了。看了一上午，排队百姓甚至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怎么可能看完？每个人的病症不同，这要是一直看下去，他们还回不回京了？
    黄芝也以为他们主要是来给官员看病，等他们好的差不多了，太医们就该回京了，毕竟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整个江城的百姓都治好。
    中午时有人反映了这个问题，陈亦芃只说让再等等，等到第二天，人数竟然比昨日还要多！太医们简直要崩溃了。
    “陈院判，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呀！这人越来越多，我们就这么几个，哪里忙的过来？”
    陈亦芃侧头看他，眸子里波澜不惊：“依尹太医所见，该当如何？”
    “我们应该先去救地方官员，官员康健，百姓才能有条不紊。”尹太医以为这丫头服软，不由得有些得意。
    “好，那尹太医便去吧。”
    尹太医一喜，也有别人开始骚动。
    “但只准许你一人去，若是江城官员有一人没有治好，便要拿你是问。”
    尹太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女人就是故意的！尹太医想要发作，但转念一想不就是看病，看官员总比看平民好，而且应该是人少很多的。想到这里，他便没再闹腾，收拾东西就出门了。
    有人笑出了声。
    江城地理位置复杂，面积不小，官员又分散在各处，单单是跑路都能够跑断腿，哪里比得上给现成的人看病来的轻松？
    不过既然是人家主动要求，别人也不好再多说。
    陈亦芃下午时候又去了趟知府府上。
    第二日，江城百姓在街道显眼处都看到了巨大的告示，上面写清楚了疾病的预防事项。避免到人多的、封闭的地方去，出门尽量佩戴面巾或口罩，口罩可以在太医义诊处领取。此外还有一些关于卫生以及饮食的注意事项。
    林林总总足足列了十几条。
    “这有用吗？”
    “试试呗，又不妨事，总比没命了强。”
    “这可是太医给出的建议，你平日里能见的着人家么？现如今有这个机会，不体验一番？”
    怀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一时间，江城街道上随处可见带着各色面巾或着口罩的百姓，有的人甚至带上了手套。
    陈亦芃那边也在继续努力，她发现江城的流感大约可分为两类，由此衍生出的不同症状以及并发症。治标不如治本，她近日来大量的阅读典籍帮了很大的忙，研究出了一种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法，只需用按照不同的病因，结合不同症状配比服药即可，收效明显。
    两天左右，轻症即可症状全消，五天左右，中症摆脱病痛折磨。而她只需要将注意力放在重症身上即可。试用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个方法几乎没有副作用，将其分享给了诸位太医。于是大家工作量骤减。
    重症毕竟少数，十天之后，排队的人明显下降，半个月后，队伍只剩短短一小截了。
    流感重在预防，陈亦芃已经推行了正确的预防方法，加上太医们不遗余力的救治，同时，这个方法也被推行到各个医馆，众人纷纷效仿。江城本该今年大爆发的死亡人数，被硬生生压制在了一个恐怖的范围。
    连江城知府都大吃一惊：“这比前几年的死亡人数还要少！”
    诸位太医也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竟然真的只靠十几个人就挽救了一整个江城百姓！巨大的满足感充斥在所有人心里，这是远比治好皇帝妃嫔来的更为激烈充盈的感觉。
    太医院众人走的时候，江上已经结了冰，他们便走了陆路。出发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江城百姓都来了，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米。有人送上了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让他们路上吃，有人还把过年要宰的鸡鸭送上了马车，还有人硬是给他们披上亲手缝制的冬衣。
    江城的百姓用他们最质朴，最纯粹的方式感谢着这些不顾自己性命，万里迢迢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恩人们。
    黄芝内心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觉，他回想起了当年自己是如何走上医学的道路。眼前这一幕，不就是每个大夫所追求的么？民心所系，生命所托，他黄芝不愧于天地父母，不愧于自己的良心！
    所有人的江城之行都或多或少有了收获，总体还是非常愉快，除了尹太医。
    他亲自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跋山涉水，一路艰难行进，冻得脚上生疮，苦哈哈的去给这些官员治病，却不落好。好容易熬到了时间，收拾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同僚意气风发的样子，酸的简直要死。
    他抱紧了自己的暖手炉，拉了拉厚棉被，心想着到时候还有机会，等他当上院使，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丫头。
    不过他直到去世都没当上心心念念的院使，反而陈亦芃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这件事情，现在的他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走时还是单衣，回来却已飘雪，望着京城巍峨的城门，陈亦芃竟有些近乡情怯。
　　
    第79章 正文完
    陈亦芃先去了宣文帝那里。
    作为本次南下江城的主要负责人,之前已经在信件里面说明了情况，但还是要亲自去那边汇报。
    雪已经停了，但踏在上面仍然会发出“咯吱”的声音。没有叫南星一起跟来，陈亦芃独自去了宫殿,雪中留下了串清晰的脚印。
    “陛下,陈院判求见。”
    “宣。”
    宣文帝抬起头,陈亦芃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些,但身上的郁气已经看不出了。
    “来啦。”宣文帝呵呵一笑：“这次江城之事办的很好，江洲巡抚也上书赞扬一番,你想要什么奖赏？”
    陈亦芃行了礼，头没抬：“臣想辞官。”
    宣文帝差点打翻手里的茶杯：“为何？”
    “功名利禄皆乃身外之物，臣当初本也没有为官之心,是殿下求得职位，但臣现如今连殿下的病都无法治好，实在愧于担当,特此请辞，还望陛下允许。”陈亦芃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神色看不出喜怒。
    “真不当官了？”
    “不当了”
    “这可如何是好。”宣文帝皱起眉头：“若是你有官身,那婚事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可若是白身,和琮儿身份就有些不相称了。”
    臣亦芃一滞，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陛下这是何意？殿下不是还……”
    宣文帝笑了：“我以为严家那小子会写信给你，谁知也是个憨的，——前些日子莫怀来京了。”
    南星倚着马车,有些昏昏欲睡,陈亦芃上殿觐见，她是没有资格陪同的，只能在外面等。想到她要辞官,南星心里一阵可惜。
    这才当了几个月的官，还没享受到多少福利，就又是参加宫宴遭遇刺杀，又是南下救人，折腾个没完。不过辞了也好，省事。
    虽然宣文帝许她宫外走动，但毕竟是食君俸禄，很多事情还是非常有局限性的。就比如做医士时宣文帝不管她在济世堂的活动，但如今已经是五品院判，再去一家医馆坐诊，成何体统？
    济世堂那边整天一堆人嗷嗷喊着要挂号，陈亦芃这边确实没办法。
    等空闲下来了，南星准备也同景娘一样，学一学医理知识，还能帮一帮主子。
    南星半阖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有个匆忙的身影靠近。
    “主子？！”南星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好了？”
    “回王府！”陈亦芃语气匆忙。
    看到陈亦芃焦急样子，南星赶紧扶她上车，叮嘱车夫启程。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陈亦芃焦急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难道是瑞王殿下发生意外了？不能吧，这半点风声也没有啊！
    马车咕噜咕噜滚向了王府，刚一停稳，陈亦芃就跳了下去。
    她心如擂鼓，脚步飘忽，匆匆进门。路上碰见了白管事，对方吃了一惊：“陈姑娘回来了……”
    陈亦芃就像一阵旋风刮过，徒留下风中凌乱的他。
    被忽视的白管事神色扭曲一瞬，随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推开书房的门，陈亦芃一眼就看到了赵琮。
    他披着一件狐裘披风，正垂着眼拨弄着炭盆，神色淡淡。屋内不是特别亮，但男人就像黑夜里的一束光，点亮了整个房间，让陈亦芃的眼中只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眸光熠熠，站起了身。
    窗外落雪可闻，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陈亦芃一步步靠近，直到熟悉的气息逐渐将她包围。她坚定地，缓慢地搂住了赵琮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
    赵琮耳尖微红，动了动。
    陈亦芃贴的更紧了些：“别动，让我抱一下。”
    赵琮勾了勾唇角，也回手搂住她。眼前人因为跑动而剧烈地喘息着，热气透过胸膛点燃了他的心脏，那处伤痛都已经被驱散，只留下满足的酸胀感。
    过了许久，陈亦芃才将眼中的湿意压了下去，抬头看他。
    她鼻尖微微出汗，语气却又些埋怨：“什么时候醒来的？”
    “莫怀一月前就已经来了。”
    陈亦芃算了算时间，捏捏他的手，然后离开他的怀抱，有些气鼓鼓道：“好哇，我刚走没多久，瞒得可真是好。”
    赵琮低头看她，墨蓝色的官服穿在她的身上很是合适，宽腰带更衬的她的腰不盈一握，眼前的人说出的话很不客气，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甚至担心他的伤口，连刚刚抱着他的时候，都在刻意避开那里。
    赵琮低低的笑了起来。
    “笑什么？”陈亦芃要去拽他袖子，却被赵琮拉进怀里，含糊的声音消失在二人的唇齿之间。
    “给你的惊喜。”
    赵琮好了以后，陈亦芃又回到了太医院。
    赵琮知道她对于权势金钱方面没有太多的执着，因此也就好奇为何她还要做这些麻烦事，问出了口，换来的却是陈亦芃的笑而不语。
    他没有再多说，但心里却已有了猜测。
    虽然命保住了，但赵琮还是伤到了心脉，气虚血虚，畏寒的紧，今年冬天非常冷，对于身体虚弱的人来说格外难熬。陈亦芃便请了假照顾他，连东西都搬到了他隔壁的厢房。
    赵琮心疼坏了，让她不要这么辛苦。
    陈亦芃却想到了他们来京路上的那次刺杀，自己差点就要没命，也是这个人不辞辛劳的跑前跑后。自己一路能走到今天，这个男人默默付出了不知多少，自己为他做的却有限。
    她拒绝了他的提议，扭头研究起了新的药浴法子，势必要让他的身体恢复健康。
    过了一段时间，陈亦芃从医学的海洋中挣扎起身时，惊觉街上处处张灯结彩，红色遍布。
    新年到了。
    这是陈亦芃在大褚过的第一个新年，看起来似乎和她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
    王府其实很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但今年由于瑞王身体原因，他不再参加宫里的活动，连前来拜年的都拒了，但还是收到了不少礼物。
    宣文帝给两人的东西写了满满一个礼单，还有些陈医芃的患者给她的——自从先前那事之后，她的住处便曝光了。
    其中岑桥送了陈亦芃一块匾，上书：仁心圣手，再世华佗。让陈亦芃哭笑不得。
    陈思远给陈亦芃来了信，字迹歪歪扭扭：今年过年雪大路滑，一众同窗就在书院过年，等年后再回家云云，让她不用回信。
    陈亦芃将纸折好，放进了小匣子里，她打算把陈思远写的信都保存下来。
    徐喜把陈思远照顾的很不错，尤其是徐父听说了陈亦芃的事情之后，特意在信里再三叮嘱一定要把陈院判的弟弟照顾好，徐喜便是铆足了力气，生怕陈思远不开心了在陈亦芃面前告状。然而陈亦芃如今正得圣心，谁瞎了眼敢去冲撞陈思远？
    老王妃自从赵琮晕后一直没走，和他们一道过年。三个人吃了顿团圆饭，老王妃笑着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只留下他们二人。
    赵琮牵起她的手，带她去了一处楼阁。
    两人刚一站定，有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绚烂的一道色彩，点亮了夜幕星光。
    就像是一道信号，随即，各处开始爆发出同样的焰火，交织着组成了美妙的画卷。
    赵琮侧头看着他，星星点点的焰火倒映在他的眸子里，眼里满满都是一个人的身影，在焰火的映衬中，陈亦芃感觉自己仿佛占据了整个世界。
    “新年快乐。”赵琮说。
    陈亦芃抬眸看他：“新年快乐。”
    新年之后，赵琮身体飞速好转，她也不需用常陪在身边，心里还有些可惜。
    又过了几日，她收到平安城的贺信，并询问何时还会回去平安城。陈亦芃回信时没有明确给出时间，只含糊道空了会回去。
    严崇金也给她来了信。
    严家生意现在做的愈发的大，新年大促的时候，推出了陈亦芃建议的新年礼盒，整个货品竟然全部卖空！
    严崇金委婉地表示可以补货，以后还有没有什么新品，请一定要先考虑他们，并且为表诚心，还把严家部分产业的契书给了她。这分明就是让她入股的意思，关键是严老爷子竟然没有反对。
    看来官身好处还是很多的，陈医芃想。
    她不清楚严家和三皇子之间的瓜葛，只当全是看在这一身官服的面子上。
    陈亦芃依旧没有辞官，但不全是为了占便宜。
    虽身居院判高位，且直接听命于宣文帝，但她从不表露出自己的特殊来。反而苦心钻研医术，经常在许多方面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却又肯虚心请教前辈，处理事情起来也井井有条，风评很是不错。
    冬去春来，陈亦芃的官服换了又换，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太医院副手，却无一人有异议。
    宣文帝宣两人入宫时，陈亦芃只道是正常看诊。
    直到看见赵琮，这才有些紧张起来。
    每当牵涉到赵琮的事情时，她总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直到一纸赐婚的圣旨下来，她才彻底清醒。
    “怎么？高兴坏了？”宣文帝笑着：“还不接旨？”
    陈亦芃匆忙接旨，赵琮同时跪了下来，二人双手挨得紧紧的，热烈的温度通过接触部位传来，她低着头，内心却早就滚烫。
    回去之后，她佯装生气：“怎么陛下突然赐婚？是不是你去求的？”
    赵琮没有否认。
    “你都不但心我不愿意？”陈亦芃哼了声。
    赵琮笑了，轻轻抱住她：“若你不愿意，那我把自己赔给你一辈子可好？”
    很久之前，他就想这样说了，今日得偿所愿。
    陈亦芃抬眸，他眼里星光闪烁，一如那年阁楼，烟花绽放时的模样。
    只是那时，陈亦芃也有未说完的话语。
    平安喜乐，希望之后的每一年都能和你一起。
    “好，那就把你一辈子赔给我。”
　　（正文完）
　　
    第80章 陈思远番外
    陈思远殿试后去了王府。
    这里?和他印象中没有什么区别?,细微处却大有不同。
    在金山书?院那些年里?，他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对?这里?本没有什么归属感。在他印象里?,只有平安城才是?他的家?乡,京城无非是?一个临时落脚点罢了。
    他刚进书?院的时候并?不好?过。
    身边众人皆为贵族子弟，他一个平民百姓如何能融入？唯有徐喜常来?找。而徐喜因?为性?格原因?,在金山书?院也是?嘲讽的对?象，俩人一结伴，走到哪众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他起初心里?很是?难受,人是?群居动物?,一个被孤立于群体之外的人，还是?个半大的小孩,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
    每次受到欺负的时候，徐喜总会翻个白眼，找人骂回?去。虽然?没有吃亏,但日子依旧很难熬。
    这些事情陈思远没有告诉陈亦芃，他总是?用?歪歪扭扭的字诉说着自己?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一点没让她察觉。
    陈思远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他将自己?的情绪都隐藏下来?，不让人窥探，除了徐喜,他竟也没有个知交好?友。不过他不在乎,每日下学后，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藏书?阁，他就像一块海绵，疯狂的汲取着充实自己?的一切条件。
    没过多久，陈亦芃改变了这一切。
    她成了医士。
    官职不大,但改变依旧肉眼可见——身边的同窗对?他开始客气起来?。
    陈思远依旧两点一线，对?于他人的示好?置若罔闻。
    后来?那场宫变，虽然?被瞒得紧，但依旧挡不住这些世家?子弟。
    陈亦芃突飞猛进的提拔让他们就像是?闻到肉味的苍蝇一般围了上来?，嗡嗡吵闹。
    陈思远沉静的眸子扫视一圈，只觉得烦。但徐喜的话提醒了他，若是?不想成为姐姐的拖累，就得尽快适应，并?且最?好?能够结交这些人，他们未来?可都是?朝廷官场的助力。
    陈思远觉得没错，于是?也就不再那么抗拒。
    他十岁那年，陈亦芃成为了瑞王妃。十里?红妆，天子来?贺，一时风光无两，甚至在之后的十几年里?，人们谈及当时的盛况依旧是?津津乐道。
    陈思远捏紧了拳头，他不想成为姐姐的拖油瓶。
    于是?转头又进了藏书?阁。
    春去秋来?，今日殿试之后，十年寒窗苦读终会见分晓。
    天气还未转暖，徐喜在一旁揣着手哀叹：“没想到会与你一道参加今年殿试，我可比你大了正正十岁啊！就算得了状元又如何，人们便只会道，元光十八年状元二十有六，而榜眼却只有十六！说出去我多没面子呐？”
    徐喜学习很好?，有望得今年状元，只是?陈思远更加拼命。
    他笑了笑：“徐兄言重，人们只记得状元之名，谁会在乎后来?者呢？”
    徐喜轻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他们来?到太?医院，今日正是?陈亦芃当值的日子。
    虽为王妃，但陈亦芃并?没有辞掉官职，不过已经不在一线工作。平日里?主要负责太?医院的日常事务，也会有为新人教授之责。
    今日恰好?有她的课。
    陈思远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
    他和徐喜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二人都不懂医理，但能看出来?身边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旁边的人只当他们来?旁听，还偶尔为二人解释。
    陈思远听的认真。
    讲解内容结合了大褚传统医理，结合波斯的新方法?和新技术，综合应用?，能产生非常好?的治疗效果。
    她讲授的内容结合具体案例，生动有趣，连最?复杂的病例都能深入浅出，分析透彻，甚至有很多同辈都愿意去蹭课。
    陈亦芃的课能听一节的收获绝对?受益匪浅，然?而名额有限，时间也不固定，因?此有不少人常常托人打探消息。
    “陈院使乃吾辈楷模！”与他们讲解的人压低了声音，有些激动。
    “……今日内容讲解到这里?，有问题稍后可进行录记，下次上课前我会解答。”
    陈亦芃收好?教案，走了出去，陈思远跟上。
    “思远？”她看见陈思远露出惊喜的表情：“殿试已经结束了？”
    陈思远点了点头：“结束了，阿姊。”
    陈亦芃没有多问，招呼他和徐喜来?王府做客：“辛苦了，徐公子也是?，今日就在王府用?膳吧，我让小厨房做些好?的。”
    徐喜受宠若惊：“有劳王妃。”
    陈思远曾经问过陈亦芃，她明明已经是?王妃，也不需要靠替人看病维持生计，为何还不辞掉太?医院的官职，平日里?和贵女们逛街游玩不好?么？
    陈亦芃那时刚刚成亲不久，听到这话严肃了脸色，认真回?答了陈思远，他至今记得非常清楚。
    “生命皆有尊严，众生平等。你我皆为众生，若是?将自己?捧得太?高，那便不是?人了。况且医者救死扶伤乃天经地义，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问过类似问题。
    “舅舅来?啦！”
    “是?舅舅！”
    两个小豆丁飞速扑到了陈思远怀里?，他下意识的左右手各一个。
    “宣儿、姝儿。”
    两个豆丁将头抬起来?，相似的面容上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舅舅！”
    陈思远怀里?的正是?陈亦芃的一对?儿女，如今瑞王府的小世子和郡主。
    “别?打扰舅舅，娘亲和舅舅有话要说。”陈亦芃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赵宣扁了扁嘴：“好?吧，那今日我要吃一份桂花糕。”
    陈亦芃柔和了表情：“今日舅舅过来?，许你们吃，但只有一份，吃多了不好?消化。”
    赵宣和赵姝一击掌，蹬蹬蹬跑去了小厨房。
    朝中今日有事，赵琮一时半会回?不来?，托人带了口信。
    便只有他们三个大人加上小豆丁一起了饭，桌上全是?自己?爱吃的，陈思远多吃了一碗，临走时还被自家?姐姐塞了盒消食丸。
    “过两日殿试成绩出来?，心理压力不要太?大。”陈亦芃安慰她。
    陈思远哭笑不得，他感觉怎么她比自己?压力还大呢？
    “放心，阿姊，我心里?有分寸。”
    他如今已经十六，陈亦芃早些年为他置办了一处宅子，离这里?不远，陈思远和徐喜在路口分开。
    “贤弟咱们过两日再见！”徐喜看起来?很高兴。
    陈思远和他告别?后回?到了自己?的宅子，这才彻底放松，睡了个昏天黑地。
    三天后，敲锣打鼓的声音将他从睡梦中唤起。
    “陈状元！恭喜高中啊！”
    陈思远曾经做过很多设想，但没想过自己?能中状元。
    他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给了报喜人一些碎银子，之后拒绝了状元游街的环节，他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姊！
    消息传的飞快，没多久整个大褚都知道，今年的新科状元居然?只有十六岁！
    一时间，陈思远的消息被争相打探。
    什么？新科状元是?金山书?院出来?的？
    竟然?是?王妃的亲弟弟？还是?大褚有史以来?最?小的状元郎？
    这还能忍？不赶紧扒上金大腿？
    雪花般飘来?的拜帖让陈思远头痛，他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这下是?一个头两个大。
    还是?徐喜帮他筛选了一些人，这才有时间去处理人际关?系。
    岑桥送来?了一株巨大的珊瑚作为贺礼，本人也亲自上门拜访。除此之外，陈思远还见到了老熟人——任文亓，他本是?平安城县令，三皇子事件之后，京城大洗牌，他的事情也被调查清楚，重新回?到了大理寺，如今也是?小有权利。
    明明是?个前辈，任文亓对?陈思远很是?客气：“没有想到当年的稚童如今也是?状元了。”
    因?着平安城那些事，陈思远也并?不讨厌这位任大人，二人保持了良好?的交往关?系。
    徐喜得了探花，心里?很是?酸涩，想到当时自己?还大放厥词的说十六岁的榜眼，结果自己?不还是?个二十六的探花么？
    就很尴尬。
    陈思远入了翰林院，他是?王妃的亲弟弟，又是?新科状元，背景强硬，风头无两。谁都没想到在翰林院三年后，他会主动申请流转。
    这是?近几年朝廷改革的新职位，会派京官去缺人的地方上轮值，等到一定年限再回?来?。
    但官场如战场，瞬息万变，下到偏远地方，过几年再回?来?早已没有容身之处了。
    众人不解，有人庆幸、有人可惜，有人等着看笑话。
    陈亦芃却表示了大力支持。
    陈思远最?终还是?告别?京城，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他来?到的地方在江河下游，名叫羊城，这里?泥土流失，耕地很小，百姓多困顿穷苦，前几个月县官在治水时被泥沙卷走，整个城便处在了无人管理的状态。
    陈思远来?的时候这里?治安混乱，就差没有霸占官府了。
    他先是?大力肃清官府腐败，敢于任用?平民百姓中的有才之人，确保政令上行下达，政策落实民众。之后研究羊城困境，结合当地气候，让百姓种植麻竹，一来?固定了沙土，减少水土流失，二来?竹子可以做成工艺品或编制材料，带动经济发展，竹笋也可以食用?，解决很少一部分食物?问题。
    后来?陈思远在一处沙石林立的贫瘠之地上发现了稀有矿石，宣文帝龙颜大悦，拨款给羊城解决当下之难。
    陈思远又用?这些钱大力扶贫，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他当政几年以来?，羊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的贫困依然?不复存在，这让曾经那些看他笑话的人纷纷闭了嘴，他们知道，一旦任期满，再回?到京城时，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果然?，五年之后陈思远一回?京就直接入了内阁！
    他才二十四岁！
    然?而铁打的政绩让质疑的人纷纷闭嘴。
    笑话，你行你上呗！
    后来?，陈思远官拜宰相时，新帝问他，当年为何要去羊城，明明凭他的能力，在翰林院也可安稳上位。
    陈思远目光放空，回?到了很多年前。
    他曾问过陈亦芃类似的话语。
    “为官者，为国为民乃是?天经地义。”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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