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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世子崔永昌身份高贵，财貌无双。　
　　坐拥大陈第一财阀，镇北军是他家养起来的，就连太子也要迎笑唤他一声阿兄。　
　　只可惜他身子孱弱，早早的就冲喜娶了一门媳妇。　
　　小媳妇恭顺贤良，端茶奉水，事无巨细，伺候的得体规矩。
　　
　　家中求嗣，崔母一声令下：该抱孙子了！
　　想想小媳妇每日踮起脚尖，为他穿衣打理，鼻息间还能回忆起那股小姑娘特有的香甜。
　　崔永昌唇角勾起，养个像她一样的女娃娃，或许不错？
　　
　　直到——比平常早回家半日的崔世子，隔着窗子听到
　　小媳妇在小佛堂祈祷：　
　　“求菩萨保佑，愿病魔早日折煞那病痨鬼，渡信女摆脱枷锁。”　
　　“崔永昌个王八蛋，脾气暴躁，性子蛮横似驴，姑奶奶不伺候了！”　
　　“夫君病逝，婆婆的银子能分我多少？”
　　崔永昌捏碎了手里的红豆糕……
　　
　　曲妙妙：和离后出家，是选馒头庵呢，还是太虚观呢？
　　崔永昌：和离？没门儿！
1.  第 1 章   “夫人怎么不来接我？”……

　　三月的青州城，料峭春寒。
　　
　　夤夜隔窗，芙蓉街上灯火通明，四周街巷一片寂静，唯有这花楼云集之处，另是一番热闹景象。
　　
　　临河的一处雅间，窗牗半敞，织着银丝的帘箔被风吹起，在水面浅浅摇曳。
　　
　　今日是青州城布商冯家的长子——冯承业的生日。
　　
　　他年前才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初入商海，趁着喜庆的日子，便邀了几位生意场上的好友，吃酒赏花，稳固私交。
　　
　　屋里坐着的几个人，皆是布冠束发的打扮，穿的精细金贵，看上去像是商贾出身。
　　
　　唯有上首那名年轻男子，簪着金玉发冠，一枚狐丹大小的碧水金珍珠，在灯下盈出温润的光。
　　
　　他眼神迷离，像是吃醉，拿筷子敲在杯沿，随着鼓点子敲打，描金的玉蝶在烛火下颤着晃眼的光，只听那人笑吟吟地道：“我的令传下去了，冯兄，该你了……”
　　
　　说话间，手中的筷子拿得不稳，坠在地上，发出清亮的声响。
　　
　　被他点名的男子喝的更醉，左拥右抱着两个花娘，嬉笑着把人搂在怀中，闻听得那花娘头上的钗环乱颤，一双大手在莹滑的肩头摩挲，好一会儿，才不舍得抽出一只出来，在签筒里挑了个顺眼的。
　　
　　递了过去道：“喏！就这根了！”
　　
　　“桃花？”
　　
　　崔永昌放下单根筷子，笑着从冯承业手里拿过签子，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冯承业撩起眼皮，盯在那‘桃花’二字上，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底来了神儿，扎猛子似地往一旁的花娘怀里钻。
　　
　　被推来出来，他才嬉皮笑脸地唱令：“一朵桃花哪里飞，钻入帐中寻蜜嘬——”
　　
　　“……”
　　
　　“哈哈哈哈！”
　　
　　“好令！好令啊！”
　　
　　在场众人哄笑一团，被他拿来打趣的花娘也不恼，羞红了脸，伸指头往他额头戳：“你坏！”
　　
　　两人嬉嬉闹闹，花娘身子后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个闪身，扑进了崔永昌的怀里。
　　
　　在场诸位都有美人相伴，唯独他，身畔干干净净，连坐席都尽量离着左右花娘远些。
　　
　　扑过去的那位头上簪着巴掌大的金枝偏凤，乌发盘起，梳做吉祥云髻，领口半敞，白皙的肌肤上有酒色的红晕，笑着把身上仅有的披帛往崔永昌手臂上搀，眼睛里恨不得生出钩子来。
　　
　　又娇滴滴地撩眉，嗔吟一句。
　　
　　“……哎呦，可摔疼人家了。”
　　
　　大家都吃醉了酒，自是明白那花娘揣了个什么心思，先是哈哈一笑，有稍微清醒的主，想起眼前这位的忌讳，慌忙给身旁的人使眼色。
　　
　　“世子爷，您不扶奴家一把么？”
　　
　　那花娘柔弱似脱了骨，嘴上说着要起身，却连蹭带攀地缠在崔永昌的身前。
　　
　　垂眸递目间，瞧见了地上所落之物，那花娘长臂一伸，腕上衣袖落下，露出白莲藕色的小臂，上坠五色琉璃镯，打眼过去，流光溢彩。
　　
　　藕色近前，那花娘笑吟吟地放下一支自己的筷子，并在崔永昌面前身单影只的那处。
　　
　　她眼眉里头探着钩子，丹唇轻启，“爷，咱俩可就凑一对儿了……”
　　
　　几个吃酒的男子，被她这大胆行径吓得酒都醒了。
　　
　　青州城谁不知道，宣平侯府这位小世子，吃喝玩乐怎么都成，就是不喜女子沾身。
　　
　　碰到他不成，连摸一下衣角，都要拖出去叫人好打一顿！
　　
　　他家又门第高贵，别说是在小小一个青州城里，就是去了京城，那些皇亲贵胄也得顺着。
　　
　　毕竟，天底下除了东宫太子，就数眼前这位最会投胎。
　　
　　四十万镇北军姓崔，大陈第一富商辛荣是他亲娘。
　　
　　八百亩地一株苗。
　　
　　他又是崔家几代单传的独子，日后承袭爵位，更是人上之人！
　　
　　今夜众人能聚在一起吃酒，一为冯承业庆生，二来都揣了心思和崔家小世子交好，也为日后家里的生意铺路一二。
　　
　　“大胆！”
　　
　　冯承业头一个反应过来，左右的美人也顾不得了，伸手就要把那个不知死活的花娘拎起来。
　　
　　可惜他醉的太厉害，还没来得及抓到人，就先扯着桌布，把自己撂在了地上。
　　
　　桌布带着盘子、碗、酒盅、饭菜、鱼肉和黏糊糊的辣油，叮呤咣啷地朝他扑去。
　　
　　电光石火，桌上登时干干净净。
　　
　　原本就静下来的屋内，这会儿更是雅雀无声。
　　
　　忽然，崔永昌站起身子，一只官靴探了出来，没容众人反应，就朝扒在自己腿上的花娘，狠狠踹了一记窝心脚。
　　
　　“……哎呦！”
　　
　　那花娘倒抽一口凉气，再也叫不出一声媚音。
　　
　　偏凤飞到了黄汤里头，那孱弱娇柳的一双玉臂伏在地上，和冯承业一起，荡在汤汤水水之中，抱着肚子，肩头不住地颤抖，隐隐发出呜咽地啜泣声。
　　
　　美人垂泪，原本应是叫人心生爱怜，恨不能搂在怀里细心呵护，可这会儿滚在泔水之上，还泛着鱼腥味……
　　
　　便是采花的淫贼瞧见，也得先捂了鼻子，躲去墙角干呕两声。
　　
　　崔永昌面色如冰，踹那花娘一脚，还觉得不解气，又随手抄起了桌子上的一个茶水杯子，朝她肩头砸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往我跟前沾！”
　　
　　他吃醉了酒，身形有些晃动，站着都要撑在桌沿。
　　
　　但嘴里的话，却掷地有声。
　　
　　外面伺候的人听见动静，慌忙打门进来。
　　
　　路喜领了两个佩刀小将，一左一右的把他扶稳。
　　
　　这场面，不用开口，就知道是又有女子死皮赖脸，在他家少爷跟前卖弄风情了。
　　
　　只是眼前的场景，倒教他看不懂了……
　　
　　花娘们犯糊涂，怎么冯少爷跟掉进了大锅菜里似的，身上脸上，净是油水？
　　
　　“冯少爷……您这是怕别人抢了饭菜，都给捞自己身上了？”
　　
　　路喜护主心切，又不好去说别人，只拿东道主问话。
　　
　　他是宣平侯府的家生子，他祖父、老子，都是宣平侯的大管家。
　　
　　眼下这屋里，崔永昌吃醉了酒，就数他身份最大。
　　
　　冯承业叫几个盘子砸的生疼，才被自家的奴仆捞了起来，脸上还挂了几根面条。
　　
　　听到路喜的质问，他努力睁开眼睛。
　　
　　“崔兄！你别怕……有……有我护着！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一边说，脚下还不停地翻腾，菜汤子被他蹬了几下，一点儿不落的都拨在了那花娘脸上。
　　
　　路喜瘪着嘴，哼笑一声。
　　
　　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是仗着跟他家少爷有过同窗的情分，这冯承业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崔永昌这边，是真的醉了。
　　
　　一听见路喜的声音，他就伸手摸人：“夫人？夫人怎么不来伺候！路喜，把夫人给我叫来，我要找夫人……”
　　
　　冯承业几个鸦雀无声。
　　
　　宣平侯府的夫人，不就是崔永昌的母亲——辛荣？
　　
　　坊间传闻，崔家父子俩唯辛荣命令是从，果然不假。
　　
　　吃醉了酒，这都惦记着找娘呢！
　　
　　路喜上前应话，几个兵丁簇拥着，把人搀了出去。
　　
　　人走远了，还能听见后面花楼里传出打骂声，吵架声，女子哭泣声，隐隐听得出来，骂得最响亮那位，正是方才还醉的不省人事的冯承业。
　　
　　*
　　
　　马车从大道拐进了一条巷子。
　　
　　只叫人柳暗花明，眼前忽然晴朗起来。
　　
　　巷子不算窄，驷马横宽，两旁立着灯。
　　
　　灯后的花圃都是拿雕了花的汉白玉围起，里头栽了几样的花木，满条红含苞待放，枝丫上点着胭脂色，披着薄薄的一层白霜，随风摇曳。
　　
　　路喜撩开车帘：“少爷，到家了。咱们是回自己院子，还是先去点春堂，跟夫人跟前道声平安？”
　　
　　崔永昌吃多了酒，醉眼惺忪地瞄了一目，沉吟片刻，才喃喃地抬头道：“夫人……夫人呢？夫人怎么不来接我……”
　　
　　一边说着，他寻着光亮，探了半个身出去。
　　
　　“呕——”
　　
　　没来得及开口，就先吐了个七荤八素，愣是把吃进肚子里那点儿黄汤，全倒了出来。
　　
　　路喜连忙护住他的身子，又叫当值的两个守卫过来搭把手。
　　
　　正手忙脚乱间，府门里出来一行人，七八个丫鬟捧着披风温茶，簇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窸窣而来。
　　
　　月白的对襟披风上坠着点点红梅，雾气昭昭地映着周围白霜，显着格外醒目。
　　
　　来人不是旁个，正是崔永昌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夫人，娘家姓曲，闺名取了妙妙二字，模样倒是一等得精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佳人。
　　
　　路喜抬头，瞧见少夫人来了，忙不迭地先道了一句：“救命的菩萨啊！”
　　
　　崔永昌顺着声响抬头，昏昏沉沉中，嘴角弯起，低低地念叨：“……夫人。”
　　
　　曲妙妙急促促上前，把他探出来的身子护在怀里，又叫丫鬟婆子们齐力，将人从马车上安置下来，亲自撑了他的身子，小心地搀扶进府。
　　
　　先伺候着给他沐浴更衣，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喂茶添水，打发人去点春堂跟公婆报平安。
　　
　　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得了时间，体贴地凑近崔永昌身畔，柔声细语。
　　
　　“相公，还难受么？吃些清茶……”
　　
　　曲妙妙年纪尚轻，虽已经成亲但仍是一副少女之姿，圆臀勾腰，她欠着身子凑在崔永昌的跟前，说话间，鼻息间好闻得香气直扑他的面上。
　　
　　崔永昌迷离着双眼，似是教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儿勾住了魂魄。
　　
　　他脸上神色不明，盯着她瞧了好半天，突然咧嘴，拿出一副上位者的蔑笑。
　　
　　“方才……是你伺候小爷我沐浴的？”
　　
　　曲妙妙稍有迟愣，随口点头应下：“是呢。”
　　
　　甫才他吐得到处都是，伺候着他收拾干净，趁着丫鬟给他绞干头发的空闲，她才匆匆冲洗一遍。
　　
　　这会儿湿发散开，正坐下缓缓神，偏他又是个吃了酒要闹着得哄的性子，这会儿不吃些清茶，夜里又要哭抱，搅得人不得安生。
　　
　　听到了不如意的答案，崔永昌脸色沉下，拧着眉，在小几上狠狠拍了一下。
　　
　　吓得曲妙妙端茶的手颤了一下，杯中的温茶泼了一半，打湿了崔永昌才换的里裤。
　　
　　他脸上虽是正色，但瞧这阵势，像是酒劲儿上来了。
　　
　　小几上教他一巴掌拍的杯盘乱颤，屋里伺候的下人们都停了手里的动作，低眉顺眼地往这处偷瞧。
　　
　　崔永昌一脚把小几踹下软塌，大声怒斥。
　　
　　“来人，把这个心思不善的贱人，杖毙！”
　　
　　他虽然吃醉了酒，但这些惦记着攀高枝的贱人，他见一个打一个，定叫她们断了这份心。
　　
　　曲妙妙抿了抿唇，洗澡那会儿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发疯？
　　
　　她摆摆手，把屋里的丫鬟都撵了出去，想要拿干帕子替他沾去裤子上的水湿，手上却生生挨了他好几个巴掌，莹白的肌肤上红了一片，又滚着热辣的痛触。
　　
　　曲妙妙深吸一口气，弯起牵强地笑意，上前握住他胡乱挥舞的手。
　　
　　“相公，是我，我是妙妙。”
　　
　　崔永昌醉的使不上力气，但反抗的意识仍是非常强烈，他手脚并用，妄图挣开她地束缚。
　　
　　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好娼妇！生野心的那么多，数你心眼精明，还知道打听小爷我的屋里事。”
　　
　　曲妙妙：“……”
　　
　　




2.  第 2 章   “有人来了，快放我起来。……

　　屋里又是一阵吵闹，跟前伺候的几个丫鬟见多了这样的场景，早就见怪不怪。
　　
　　平日里，世子爷虽瞧着是模样凶些，但吃醉了酒，就只认少夫人一个。
　　
　　别看他嘴上嚷得厉害，只消少夫人在耳朵边低言细语地哄上两句，百炼钢便化做了绕指柔，再也挤兑不出厉害的话来。
　　
　　果然，崔永昌又斥责了几声，酒意消下，隐隐认出了面前之人。
　　
　　“夫人？”他醉醺醺地伸手，指尖触碰在她的脸上，娇嫩的触感别样熟悉，“呵……”
　　
　　突然，他由小心翼翼变成了蛮横霸道，紧捏住曲妙妙的下颚，另一只手伸至她的后颈，稍稍使力，把人压在身前。
　　
　　男人的气息扑在面上，曲妙妙不禁微微蹙眉。
　　
　　他身上难闻，便是才沐浴，换上了干净的里衣，但仍是掩不住那股自五识涌出的酒气。
　　
　　“阿娪。”他只说一句，便瞧见了她眉心得不喜。
　　
　　“阿娪不喜欢我？”崔永昌面上迟疑，呆呆地念叨。
　　
　　“没有。”曲妙妙忙换做笑颜，口是心非道。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崔永昌弯起唇角，像猫儿似的，他眼底聚神，盯着她端详了许久，笑着凑近，在她脸腮轻轻舐蹭。
　　
　　“阿娪……啊呜……”
　　
　　离得太近，曲妙妙只觉得他那双漂亮眼睛里带了钩子，一点一滴地蛊惑着自己的心扉。
　　
　　这人生的好看，眉目疏朗，唇若涂脂，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像月牙一般弯下，黑白眸子混沌不清，混着酒意，叫人只觉有似醉非醉的娇媚。
　　
　　即便是在素日里有过多次亲昵，这会儿贴着脸瞧，也教她心里升起燥热，呼吸都变得炙烫起来。
　　
　　“啊呜……呜……”崔永昌神志迷离，喉结滚动，试探着咬住她红艳艳的唇。
　　
　　曲妙妙被他的外貌蛊惑，双手又教他牢牢地按在头顶，反抗不得，也就只能顺着他的意图。
　　
　　她红着脸应他，手上推他的力道，也弱了一些。
　　
　　崔永昌到底是吃醉了，感觉到了她的顺从，嘴里便喊得越发起劲儿，一边喊，鼻子还不住去嗅她颈间的香馨。
　　
　　“夫君，你先松松手，教我直起身子。”曲妙妙面上浮起一抹飞红，和声同他商量。
　　
　　他大手扥住了自己脊背上的衣裳，眼下教她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只被命运拿捏了后勃颈的猫，乖乖的任人摆布。
　　
　　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人不舒服。
　　
　　“不准。”崔永昌回答的干脆，手上刻意又加重了一些力道，“你是我的，不准跑！”
　　
　　他发狠地啃噬着她的唇，意图要掠夺她口中的每一寸气息。
　　
　　“少夫人，夫人使了春姑姑过来说话，问问世子爷可是吃醉了？别叫……”宝妆笑着打帘子进来禀报。
　　
　　屋里伺候的四个人里，独她跟宝梅两个是跟着曲妙妙从京城嫁过来的老人儿，在这院子里，自是比秋彤、香芸两个尊贵一些。
　　
　　在主子跟前行事说话，也更亲近。
　　
　　宝妆才打帘子瞧见一角，又慌忙侧身退了出去。
　　
　　一旁的春姑姑不明其意，侧目看她一眼，兀自伸手揭开外间的门帘，探了半个身子，勾着头朝里间望去，正瞧见世子爷哄孩子似的，在那儿解少夫人领口的珍珠扣呢。
　　
　　春姑姑笑着放帘子退了出去，顺势把门给掩上。
　　
　　隔着窗子，外头嘀咕的动静传进屋里，曲妙妙红着脸去推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有人来了，快放我起来。”
　　
　　她语气中半是哀求，又添了几分羞赧。
　　
　　“不放，就是不放，你是我的，爷今儿就是要疼疼你，谁来也放！”崔永昌酒意上来，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儒雅。
　　
　　说着，崔永昌笑着转了个身子，像抽了力气的一堆骨肉，山一般地压了下来。
　　
　　他语气蛮横，说话间漂亮的喉结划出勾人的弧度。
　　
　　曲妙妙看地挪不看眼，她吞了吞口水，既然推他不过，便顺水推舟，接受了他霸道地掠夺。
　　
　　崔永昌在她嘴角落吻，寸寸攻略地描摹着她的唇，眉眼，最后落在小巧的耳垂。
　　
　　“夫人……”他声音喑哑，低低的在她耳边浅浅道。
　　
　　“我在。”曲妙妙指尖没入他的发间，她闭着双眼，眼睑轻颤，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微微轻晃。
　　
　　遽然，他浑身卸去力气，像是犯了性子，再念不出一句低语。
　　
　　“夫君？”曲妙妙推不开他，只得轻轻拍他脸颊，“夫君，你先起来，……”
　　
　　崔永昌并不答她，须臾，便响起了沉沉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崔永昌！”曲妙妙气地咬牙，愤愤地睖着瘫睡在近前已经不省人事的某人。
　　
　　他把火苗撩起，吹了风，竟然自己先呼呼酣睡去了？
　　
　　“禽兽！”曲妙妙骂他一句，举起巴掌，狠狠的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皮肉打在皮肉，响声清脆。
　　
　　打完这下，曲妙妙又后怕起来。
　　
　　听刚才外面的动静，来的应该是点春堂的人，也不知道人走没走，万一听见那声动静，回头学给婆母听，她可再没脸面。
　　
　　外面宝妆听见动静，隔着窗子小声询问：“小姐。”
　　
　　只这一句，曲妙妙便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忙叫人进来帮忙。
　　
　　好歹把崔永昌安置妥当，她脑子里只剩混沌，早没了同他置气的念头，放下帘幔，眼皮合上，也沉沉入睡。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外头冷风呼啸，曲妙妙便被一阵窸窣吵醒。
　　
　　睁开眼看，枕边之人已经起身，正沉着脸，解了衣裳，在镜前侧着身子朝后背观望。
　　
　　崔永昌自幼多病，虽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身形宽厚，却也身形极好。
　　
　　这会儿他站在那处，映着微微从窗外透来的天光，衣衫落在臂弯，绸衣之下，依稀可见那精瘦的轮廓。
　　
　　曲妙妙看的有些入神，她嚅糯着咬了薄唇，手臂撑起，想起身替他穿戴。
　　
　　忽然，觑见那光洁的背脊上泛起乌青，带着微微晕开的红痕，格外醒目。
　　
　　想起昨晚那记清脆的巴掌，她嚅糯了嘴唇，迟疑片刻，翻身转向了内侧，继续装睡。
　　
　　一直等到那人出去，外头小厮说话的动静渐远，她才叩了床前的小几，喊人进来伺候。
　　
　　宝妆服侍她适履，宝梅至窗前推窗，引天光入室，又往窗前的香炉里添了一把冰片。
　　
　　奉水的小丫鬟进来，宝彤取了一旁的帕子，揾在盆中，绞得半干，才递在曲妙妙手中。
　　
　　“大清早的，一个两个脸上都漾着笑，是有什么喜事儿？”
　　
　　宝梅笑着接下使过的帕子，笑着道：“瞧了场热闹，说给主子听？”
　　
　　曲妙妙扭头看她。
　　
　　宝梅朝外头递了一目：“世子爷叫他们伺候着，在外头连着在吃了几日的酒水，今儿一早起来，直喊着身上发疼，才出二门，路喜就挨了一脚，好巧不巧，撞在了咱们彤丫头身上，泼了水，趔了人。”
　　
　　她眼神落在秋彤身上，直盯的人脸红，嘴上也半点儿不饶：“连带着把咱们这儿某人的魂儿也夺了去。”
　　
　　路喜虽是在世子爷身边伺候的人，但他常到主子跟前回话，一来二去，跟里头的众人也熟络起来。
　　
　　加之，秋彤又是这府里长起来的家生子，跟路喜自小长起来的情分，两个人私下里眉眼相递，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曲妙妙眉尾轻抬，笑着侧目，望向秋彤：“折花掷青梅，也是人之常情，你是个姑娘家，害羞不好言语，回头我去替你敲打敲打，讨了路喜的心思，也好成全一份好姻缘。”
　　
　　“主子——”秋彤臊着脸嗔怨，一双手无措地攥紧帕子。
　　
　　宝梅眼神睥睨，故意奚落：“瞧瞧，这丫头喜上心头，高兴地都忘了要磕头谢恩？”
　　
　　“你！”秋彤眼圈通红，伸手指她，憋了半天，却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宝妆出面递了台阶，三两句话，胡乱寻了个由头，把秋彤打发了出去。
　　
　　屋子里没了外人，宝妆笑着给曲妙妙挽发簪花，顺势嗔怪宝梅两句：“你招她做什么？”
　　
　　秋彤娘老子都是府里的掌事，便是主子开口斥责，也要顾忌三分颜面呢。
　　
　　宝梅递了垂穗金凤，犟起鼻子，不满道：“我今儿没动手，就已经是给她脸了！”
　　
　　宝妆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宝梅朝秋彤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声，眼睑上翻，连宝妆也嗔怨起来。
　　
　　“有人要自己作没脸，你是瞎了没看见么？世子爷一向不叫底下的丫鬟婆子近身，这规矩屋里的人谁不知道？就是春姑姑过来，爷们儿穿衣系扣的，也从不多伸手近前，偏她身上没带着耳朵脑子？”
　　
　　“咱们当人家瞧上路喜那傻小子，却不知道那是只生了翅膀的雀儿，急着往高枝上攀呢！”
　　
　　她性子直率，开了这个头，肚子里头对秋彤的那点儿子不满，全都倒了出来。
　　
　　“还不光这一样，昨儿晌午家里才来的书信，夜里她就猫着脖子往点春堂去钻，夫人与小姐情同母女，但即便是亲生女儿，胡言乱语听多了，也能生出龃龉。”
　　
　　听她提起点春堂，曲妙妙拨弄簪子的手顿住，“她去了点春堂？”
　　
　　“可不是么，小红亲眼瞧见的！”
　　
　　越说越气，宝梅一口银牙咬紧，脸上也皱的七荤八素。
　　
　　看她这愤愤的模样，曲妙妙笑着伸手勾她脸蛋儿，“傻姑娘，你有心了。”
　　
　　“待我回头想个法子，好好给她个教训，让她涨了记性，再也不敢！”宝梅道。
　　
　　“胡闹。”曲妙妙嗤笑出声，“她生了心眼儿，旁人也不是傻的。你都瞧出来了她的心思，春姑姑岂会看不明白？更何况，婆母开明、宽容，自不是那般偏听偏信之人，那些胡话便是传到她老人家的耳朵里，也是无用。”
　　
　　“可……”
　　
　　宝梅还想分辨两句，外头人影晃动，香芸打帘子进来，说是世子爷落了披风在家，要找了赶紧送去门口。
　　
　　“是要哪件？”曲妙妙扬声朝外头问话，一边打着手势，吩咐宝妆开箱子翻找。
　　
　　路喜竖耳朵听见她的声音，顿时眉眼带笑，“世子爷说要那件常穿的明红猩猩绒。”
　　
　　等衣裳翻出来，上头赫然显着巴掌大小的窟窿，边沿黑了一圈，明显是被火星子燎出来的。
　　
　　“可是不巧，不知道哪个眼神儿不好的没瞧请，闭着眼就给收起来了，偏就这件穿不出门儿了。”宝妆拿出来给路喜看，笑着道，“我比着这个颜色样式，另找一件给你拿去。”
　　
　　世子爷虽是威严，但在衣着穿戴上一向不挑，衣裳坏了另换一件就是。
　　
　　“那可不成！”
　　
　　路喜面露难色，“世子爷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再混拿，主子瞧不见衣裳，只当是我偷懒。”
　　
　　他揉着屁股，嘴巴瘪成一线，委屈地诉苦“清早才挨了一脚，这会儿还疼着呢……”
　　
　　曲妙妙被他逗得抿唇而笑，也不教他为难，挑了一件差不多颜色的披风，亲自跟着去了前面。
　　
　　




3.  第 3 章   “你乖乖的，自有爷疼你。……

　　崔永昌在外面等得久了，又吹了风，便是曲妙妙亲自过来解释，也没得他一眼笑意。
　　
　　“冒冒失失的！屋里的事情都顾不过来，怎敢效仿母亲去外头管生意上的事？”
　　
　　见她低头满目失落，崔永昌自知说话重了些，又道：“没怪你的意思。”
　　
　　“嗯。”
　　
　　曲妙妙红着眼圈点头，唇角下坠，捏着手中的披风，双手捧在他跟前，“衣裳。”
　　
　　崔永昌薄唇抿紧，垂目看她一眼，稍稍抬起脖颈。
　　
　　曲妙妙踮起脚尖，凑近了为他披上。
　　
　　目送着崔永昌翻身上马，转过巷子，瞧不见身影，她才抹去眼角的泪花，强挤笑意地回了内宅。
　　
　　好在崔家是辛氏做主。
　　
　　当天夜里，春姑姑把门口一幕当闲话在饭后说了。
　　
　　辛氏吐了漱口的浓茶，忖度片刻，笑着宽慰儿媳：“永昌小孩子习性，你公爹平日里又骄纵得厉害，才惯出了他这个话不过脑的毛病。你不要理会，他逗你玩儿呢。”
　　
　　春姑姑也在一旁打圆全：“可不是么，永昌嘴巧话多，吃醉了酒，就爱着三不着两地浑说，前几天还哭天抹泪地说想姑爷了，没进家门，就在外头嚷着要备马进京找他老子。”
　　
　　“大半夜地闹了一场，第二天一早，还不是跟没事儿人一样？”
　　
　　“小孩子家家的，脾气急躁了些，胡说两句，少夫人自不必放在心上。”
　　
　　都是宽慰的话，但春姑姑的这几句里头，明显的带有偏袒的意味。
　　
　　偏她是辛氏跟前最亲近的一个，在宣平侯面前都要从本家称呼，喊一声姑爷。
　　
　　有时候脾气上来，就是崔永昌做错了事，她也打得骂得。
　　
　　经她这么一番开脱，曲妙妙也只得含笑摆手，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来揽。
　　
　　辛氏板着脸说公道话：“好不容易没他老子在家里仰仗，你又站出来护他？待会儿就让路喜把人叫回来，把那欺负媳妇的混小子好打一顿才是！”
　　
　　春姑姑听出是玩笑话，笑着认错：“好好好，怪我偏心，这就给少夫人赔不是，回头您要打那混小子，我头一个在旁边递棍子。”
　　
　　说罢，她有模有样地端了茶水，递在曲妙妙手中：“少夫人，都是老奴的不是……”
　　
　　曲妙妙哪里敢接她茶水，赶忙侧走一步，偏至一旁，双手将人搀起。
　　
　　辛氏嗔她一句：“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嘴上没个把门！”
　　
　　又拉过曲妙妙的手，直言定要替她做主。
　　
　　曲妙妙不傻，自然不会盼着辛氏真因为那点儿小事，就把亲儿子按着打一顿。
　　
　　奈何，听者无意，说者有心。
　　
　　辛氏早就看不惯儿子夜夜吃醉，醉醺醺不着家的性子，想要给个教训。
　　
　　次日晌午，崔永昌宿醉方醒，浑浑噩噩的往身边去摸，寻不到人，又欠身探出幔帐：“阿娪……”
　　
　　隔着半扇珠帘，阳光洒在外间的门槛，许是外头出了太阳，空气中飘浮着细蒙蒙的尘埃，徐徐游动。
　　
　　不见有人出来回应。
　　
　　他舔了舔干涸的唇，自觉身上没了力气，又重重躺了下去。
　　
　　放空了片刻，崔永昌鼓足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夫人——”
　　
　　曲妙妙正在对面内室的软塌上与人说话，听见他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新沏的热茶泼了一半，洒在盘金绣缀石榴裙上。
　　
　　“嘶——”
　　
　　一声吃痛，隔间那边，某人传唤的声音愈发急促。
　　
　　“来了，来了。”
　　
　　顾不得收拾，曲妙妙草草接了宝梅递来的帕子，擦去膝头水渍，便一阵风似的打帘子过去。
　　
　　桌上有准备好的茶水，在保温的匣子里放着，倒出来就是刚好的温度。
　　
　　“夫君，吃茶。”
　　
　　曲妙妙扶他坐起，一边替他摩挲着后背，一边小心地伺候他进些茶水，又拿过帕子，替他细心擦拭。
　　
　　解了口渴，崔永昌倚在她身上缓了一会儿，意识才算清晰。
　　
　　他眼神乜斜，不耐烦地睨她一眼。
　　
　　正瞥见她衣垂珍珠，髻挽翠螺，身上穿的又是出门的华服。
　　
　　崔永昌当即黑脸：“抬你进门儿，就是叫你放着醉酒的夫君不管，一天到晚的往外头的人窝里钻？”
　　
　　他语气生硬，抓在她腕上的手使了七分力道，“你也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相夫教子这点儿本分都不记得了？”
　　
　　这话实属伤人。
　　
　　青州城里有点儿头脸的多少都知道些，崔家这位打京城抬回来的世子夫人，是崔家千挑万选，给儿子冲喜的妙人。
　　
　　要不是八字相合，老天爷赏下的富贵。
　　
　　曲家不过京城小小从四品文官，怎能攀附上宣平侯府这门好亲事呢。
　　
　　就连出嫁时父母相送前地叮咛，也是再三告诫她，要恭顺贤良，伺候夫君，孝敬公婆，才是正理。
　　
　　眼下被崔永昌指着鼻子骂不尊本分，曲妙妙心下委屈，酸涩的感觉顿时涌入鼻腔，眼泪也不由的盈聚起来。
　　
　　没来由地受到埋怨，又不好反驳发作，心头似是有万千只蚂蚁爬过，从脚尖到头皮，都在发麻。
　　
　　她双唇抿成一条细线，攥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停顿许久，才红着眼圈，开口赔不是。
　　
　　“这回是我的过错，以后都记得了。”
　　
　　崔永昌惺忪方醒，脑子里都是糊涂，没看见她脸色不佳，只当她有了悔改之意，信口道：“知道了错了就早早改掉，今儿就去点春堂，跟母亲好好解释，推了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由。”
　　
　　他迷离着眼睛，懒懒歪在曲妙妙怀中，伸手轻拍她的脸腮：“听话，不给自己找麻烦，也别教我心里不如意。”
　　
　　“嗯。”
　　
　　“没长嘴不会应声？”没听到满意的回答，崔永昌不悦地蹙眉。
　　
　　“记住了，回头我去同母亲说。”曲妙妙笑得牵强。
　　
　　崔永昌笑着把人拥住，顺势又歪在了床上，喃喃自语：“你乖乖的，自有爷疼你。”
　　
　　“省得了。”顺从中透露着些许的沮丧。
　　
　　崔永昌两指轻轻捏着她的面皮，搓摩两下：“大清早的，高兴点儿，冯承业前两天得了一只黄金砂画眉，能打能唱，有趣的很，我念你在家也是清闲，就使银子买了来，找了个训鸟的小子养着，回头调理好了，就让人送来。”
　　
　　小姑娘皮娇柔嫩，教他大手揉捏两下，脸上便红了一道。
　　
　　曲妙妙吭哧着喊疼。
　　
　　崔永昌打眼看见红痕，凑近啄了一口，才满意地趿履起身。
　　
　　“记得前些天你念了一嘴，说是映悬要来，他是你兄弟，自不必外道，我同母亲说过的，让人把绿橘洲的院子收拾了，另拨一二十个人伺候，你且告诉他，在姐姐、姐夫家里住，只跟京城自己家里是一样的。”
　　
　　曲妙妙拿衣裳过来，应声道：“那我先代兄弟道声谢了。”
　　
　　崔永昌长开手臂，方便她伺候穿衣，“谢什么？你统共就那么一个兄弟，虽不是一母同袍的血脉，好在关系亲近，以后还要依仗他来给你傍势，我待他好点儿，咱俩闹了作铻，你也有个帮手不是。”
　　
　　他故意说着玩笑，歪头打量小姑娘面上得羞赧。
　　
　　“仗他作甚，有你护着，我谁的势力也不仰仗。”曲妙妙低头浅浅道。
　　
　　崔永昌眉梢上挑，嘴上虽没再说什么，但嘴角按耐不下的笑意，却把心里的喜悦表现的一览无余。
　　
　　梳洗作罢，曲妙妙在一旁布菜作陪，随口讲起方才春姑姑过来提起的事情。
　　
　　说是过些日子家里来且，要调秋彤出去，另添别的丫鬟过来伺候。
　　
　　“哪个是秋彤？”崔永昌顿住手中的筷子，眉间微蹙，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曲妙妙也定住片刻。
　　
　　但数宝梅在她跟前告状，提及秋彤那点儿子小心思的次数，少说也有几回。
　　
　　这人竟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曲妙妙轻敛娥眉，给他解释：“我才入府那会儿，母亲从跟前拨来的两个大丫鬟，身量高挑那个就是。”
　　
　　见他还是满目困惑，又道：“咱家药材买办刘掌事家的闺女，她娘如今也在后院伺候，管着府里的一应花木用度。”
　　
　　崔永昌道：“刘掌事我倒是知道，前些年有临近的大宗生意，我也参与一二，自然认得他的模样，怎么不知道咱们院子里有他家女儿？”
　　
　　说话间，宝梅拿了一方锦盒进来，笑着插言：“亏得秋彤三天两头的找机会跟路喜搭话，打了那么多回照面，竟忘了在主子跟前自报姓名了。”
　　
　　她嘴角勾起，打开锦盒给曲妙妙观瞧：“您瞧瞧，是夫人使人送来的，说是拿辉月纱堆出的新鲜样法，簪于发间，流光溢彩，比真花还要俊俏呢。”
　　
　　辉月纱乃海外舶来之物，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少有使得。
　　
　　这几支绢花，瞧着轻巧，却是金贵。
　　
　　曲妙妙取出其中一支，拿在手中细细地看，扭头道：“前几日我去请安，母亲说我戴的素了，今儿就送了花儿，你若连这个也不许我簪，那可就得跟母亲去说了。”
　　
　　月前，她出门赴宴，回来叫他撞见，沉着脸好一番数落，又说金珠银饰一身俗物，且叫嚣着不准她再戴那些花红柳绿的出门走动。
　　
　　这会儿辛氏送来的绢花，她回头定是要戴着去点春堂谢恩。
　　
　　先说清楚了，免得他又无端生气。
　　
　　崔永昌吃好，撂下筷子，接过宝妆递来的湿帕子擦手，瘪着嘴回她：“脑袋长你身上，我还管得了你往上簪什么花？”
　　
　　“哼。”曲妙妙低低嗤声，懒得同他分辨，起身去了里间。
　　
　　崔永昌又探头追进来，补充一句：“在家怎么都好，只是出门走动，还是朴素些好。”
　　
　　她生得极好，珠围翠绕，愈发得引人瞩目。
　　
　　他的夫人，岂能叫旁人瞧了去？
　　
　　只是这些话不好解释，他舔了舔唇，还想再强调两句，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路喜旋风似地跑了进来，请安也不顾，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世子爷……快跑！夫人领了春姑姑来，带着家法，说是要打你呢！”
　　
　　“为……为什么？”崔永昌吓的直打磕巴。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他娘。
　　
　　辛氏严厉，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私下里，动怒了连宣平侯都要挨打。
　　
　　崔永昌自幼身子孱弱，上头有太皇太后心肝宝贝儿似的护着，在家有宣平侯骄纵，谁不把他当祖宗一样顺从。
　　
　　唯有辛氏，恼他性子蛮横，不遵循礼数规矩。
　　
　　常拿家法出来，教他涨些记性。
　　
　　只是，成亲前挨打也就罢了，如今他都娶了媳妇，怎么还要挨打受过？
　　
　　路喜跺着脚砸手，“哎呦，我的爷，眼瞧人都要进院子，哪还有功夫发癔症去追那些缘由！”
　　
　　他拉着崔永昌就往后院跑，后院花木众多，能掩住人影，绕过池塘，还能从角门出去。
　　
　　不管怎样，先躲了这顿板子。
　　
　　等夫人气消，再回来磕头认错，怎么的都好。
　　
　　崔永昌看看身旁一脸错愕的小姑娘，想起自己身为人夫的气概，在她跟前挨打实在不甚光彩。
　　
　　咬了咬牙，长叹跺脚，跟着路喜往后院去了。
　　
　　




4.  第 4 章   “爷是疼你，换了旁人，我……

　　西风起，院子里一片肃杀。

　　几株玉兰才裹骨朵，绿叶未生，光秃秃的枝条被风掠过，昭昭然摇曳，唯有裂开的三两花苞在沉闷中添了一抹着色。

　　破了眼前的凛冽寒意。

　　头顶的太阳刺眼，檐下引水的梅花坠子也跟着微晃，敲在四方石凹里叮叮作响。

　　辛氏坐于上首，髻云高挽，翠玉为饰，一身单薄的春暖花开素色锦衣，上绣八宝如意团圆图，又勾银边，嵌珍珠作扣，衣襟处打着锦绣山河结。

　　曲妙妙小心的伺候在桌前，奉上茶水，贴心将汤婆子添了新茶，捂于一双莹细柔荑之下。

　　“母亲，这回就饶了他吧。”她目光探向屋外，眼底是藏不住地担忧。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正当院子里，押着逃跑未遂的崔永昌，脸贴着板凳趴着，被几个亲兵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在旁侧，手里提一杆胳膊粗细的军棍，怒目圆睁，摆出骇人的架势。

　　那模样，似是只需一声令下，当即就能叫跟前的小世子体识到人间疾苦。

　　曲妙妙偷瞄那高举的棍子，暗暗道：别说打足二十棍子，就是一两下，也够崔永昌吃一壶的了。

　　“哼。”

　　辛氏自鼻孔轻嗤一声，“吃酒作祸，误了生意上的事不说，整日里只在你跟前横挑鼻子竖挑眼，这等无赖混账的东西，你还替他求情？”

　　”小姐，世子爷身子骨孱弱，姑爷又不在家，这二十板子打下去，要是生出个好歹，可……”春姑姑也在一旁说情。

　　辛氏凛色：“在外头吃花酒就不作践身子？能醉大半个月的东西，身子骨不比咱们要好？”

　　“小姐——”

　　春姑姑还要再劝，被辛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打！”

　　辛氏态度决绝，外头的亲兵也不敢塞责，互相递了个眼神，攥紧了棍子，牙一咬，便狠狠落下。

　　“啪啪。”

　　接连两声，打得清脆，明显是棍子支着棍子，做了样子给上头瞧的。

　　辛氏乃常年在外走动之人，岂会听不出这点儿猫腻。

　　“好大的忠心！”辛氏冷笑，起身出去。

　　眼睛往众人身上打量一圈，瞧出名目，戟指怒目的便冲路喜骂道：“你们这些猴崽子！平日里纵着他胡作非为也就罢了，这会儿在主子面前也两头白面，好大的胆子！”

　　又呵斥左右，将路喜连带着方才那两个执棍的小子一起捆了，一并作罚。

　　见自己的后手被揭穿，崔永昌心里也慌，他趔着欠身，刚想开口服软，就听见外头有窸窣脚步。

　　春姑姑赶忙出去，听了消息，笑着过来说话：“小姐，伍爷来了。”

　　怕辛氏还要再打，春姑姑将崔永昌护在身后，又劝一句：“年前来信，伍爷就念着身子不好，咳嗽不止，天冷后又添潮热盗汗之状，身子骨也日渐消瘦，大有气阴耗伤证型，咱们不得出去迎迎才是正理。”

　　崔永昌也大着胆子出言揣测：“大舅舅是来投医的？”

　　他盼着哄他娘出去，自然语气咋呼，把投医两个字咬得一清二楚。

　　辛氏手里经营有药材生意，名下医馆亦有不少圣手高人，人家千里迢迢地拖着病体前来，恐也是为了医病。

　　“多嘴。”辛氏睨他一眼，点指斥道：“且先饶你这回，收拾收拾，紧着领你媳妇去前头见远客。”

　　“得令！”

　　获了赦免，崔永昌笑着起身，双手抱拳，做出乖巧模样。

　　“逆子。”辛氏没好气地念他一句，迈步出去。

　　等人走远，瞧不见身影，崔永昌才臊眉耷眼地回屋，接着就传出催命符：“傻愣着作甚，还不快进来伺候！”

　　头一回见崔永昌这个蛮霸王吃亏，曲妙妙心下暗喜。

　　整日里就只许他怼别人，可算也叫他吃瘪一回了。

　　该！真真的活该！

　　“这就来。”曲妙妙藏起嘴角的笑意，按下喜色，提裙跟了进屋。

　　崔永昌自觉在她跟前落了面子，心里不快。

　　先是打了方才泄露他行踪的混小子，又摔茶盏，横挑鼻子竖挑眼，逮着跟前的人好一顿臭骂。

　　撒完了脾气，他才侧目而视，点名道姓的叫曲妙妙近前更衣。

　　换了见客的衣裳，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点春堂去。

　　崔永昌步子大，三五十步，瞧不见人，扯着脖子就骂：“踩死蚂蚁呢？走个路也要旁人催着？”

　　曲妙妙加紧脚步跟上，走得急了，鬓间步摇击的乱响。

　　“你等等我。”她轻轻拉他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讨饶，“我不跟不上你的步子。”

　　崔永昌板着脸甩了她的手，“刚才笑我的本事哪儿去了？”

　　“我没笑。”曲妙妙别过脸，出声否认。

　　“敢做不敢当？”崔永昌捏紧了她的手腕，把人带到近前，府下身子，凑在她耳边威胁，“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我真没笑。”曲妙妙面露难堪，湿润着眼眶去救自己的手臂。

　　她身材娇小，被崔永昌提着一只胳膊，整个人就像是被揪起了一角。

　　这处又人多眼杂，叫旁人瞧见，实在丢脸。

　　“再不认，打了你的狗牙。”崔永昌恶狠狠道，手上的力道还是松懈了些。

　　曲妙妙挣脱束缚，退后一步，立在他的身后，委屈地道：“我真没笑。”

　　崔永昌不满地睖她：“没良心的东西，见爷受过，你心中大快？”

　　说话间，自点春堂出来一红衣小姑娘，身量不高，披着远行的大氅，两颊被风催得通红，小小一只，埋在毛茸茸的狐色领子里头。

　　还没凑近就高兴地招手唤人：“大表哥！”

　　崔永昌抬头，瞧清楚来人，笑着应声：“倩倩也来了，大舅舅呢？”

　　“爹爹在里头跟小姑姑说话，春姑姑说你劫后余生，让我过来探探。”

　　伍倩倩俏皮地答话，一双细长的凤眼睁得明亮，不着痕迹的落在崔永昌身后。

　　“是嫂嫂吧？”

　　伍倩倩笑着伸手，要去拉曲妙妙仔细观瞧。

　　却被崔永昌长臂拦下：“成亲那会儿不是见过？你还捧了夹生的饺子近前，这会儿就认不出来了？”

　　他顺势把曲妙妙拉在自己近前，捏住她的肩头，宣誓自己的主权。

　　曲妙妙羞红了脸，推他不开，只得稍稍敛目，尴尬的随着崔永昌的称呼，喊了一句表妹。

　　伍倩倩不悦地犟鼻子，瘪着嘴调侃：“嫂嫂好福气，大表哥待我们这些妹妹们，可从不这样。”

　　崔永昌顺口道：“你们是皮糙肉厚的假小子，整日里舞刀弄枪，男人见了都要瑟缩。你嫂嫂娇滴滴养出来的姑娘，可扛不住你粗蛮地生拉硬扯。”

　　伍倩倩道：“嫂嫂是娇滴滴姑娘，我就是男人不成？大表哥，你偏心，我要告诉小姑姑去！”

　　崔永昌嘴不饶人：“你去啊，我还急着跟大舅舅告状，说你一来就奚落我呢！”

　　“你！”伍倩倩蹙起眉头，一口小牙咬紧。

　　“你什么你？咱们这会儿就去大舅舅跟前评理，让大舅舅来做公断！”

　　“我才不去。”伍倩倩呛声，“爹爹偏你，在他跟前，你是亲的我是干的，我只叫嫂嫂来主持公道才是好哩。”

　　她也不怯生，笑嘻嘻地挎住曲妙妙另一边的胳膊，亲昵地道：“嫂嫂可要为我做主，好好管一管大表哥！”

　　“怕是要表妹失望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伍倩倩正出风头，曲妙妙自不想出面掺和。

　　“切，她管得住我？”

　　崔永昌翻了翻眼皮，不着痕迹地提伍倩倩先走一步。

　　他是真怕这个愣头青的小表妹拿捏不住手劲儿，伤到曲妙妙。

　　小姑娘怕疼，夜里自己动作大些，第二天都要留上些青红印子。

　　伍倩倩又是习武之人，稍有不甚，她就得吃疼受委屈。

　　走出十几步，他又扯喉咙催促：“紧跟着些，磨磨唧唧的等轿子来抬不成？”

　　曲妙妙挤出笑意，恭顺回他：“是，这就来。”

　　这厢，兄妹两个吵吵闹闹地进了院子，曲妙妙落后几步，紧随其后。

　　春姑姑出来接人，笑着骂了两个不省心的猴儿，又打帘子把三人迎进屋里。

　　辛氏坐在上首，笑着斥道：“你大舅舅来家，也不知道喊人，真是越大越不知礼数。”

　　崔永昌痞笑着拉了曲妙妙近前，才伍洋跟前作揖行礼：“大舅舅好。”

　　伍洋连连点头，叫小两口起身，“自家人，哪有那么多的礼数。”

　　他膝下无儿，结拜的几兄妹里面，唯有五妹膝下是个儿子。

　　打崔永昌出生，伍洋就满腔热血的想把身上功夫倾囊相授。

　　奈何，崔永昌不会吃饭就在吃药，自小身子骨弱，四五岁的时候还跟猫似的，提后勃颈就能降住。

　　好在随了他爹娘的皮貌，生得俊俏，是个乖巧孝顺的好孩子。

　　便是不得习武，伍洋也是最疼这个外甥。

　　崔永昌也跟大舅舅亲近，见了礼，就围在膝前详问：“听他们说，大舅舅身子不好，家里有好的大夫，舅舅只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理，也别怕没人说话，我跟我娘告假，天天在舅舅跟前伺候。”

　　辛氏才把儿媳喊到跟前坐下，听他这话，笑着拉曲妙妙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这会儿才有个大人模样，知道懂事听话了。”

　　曲妙妙不好多说，只点头赔笑。

　　伍洋自然不指望他伺候，但暖心的话听进耳朵里，顿时湿了眼眶，一口一个‘我的儿’喊着，拉住崔永昌不舍得松手。

　　寒暄过后，辛氏将伍家父女安顿在明月楼住下，另请了专擅内科的大夫看诊，给伍洋尽心医治。

　　不知是因家里有客的缘故，还是辛氏前些日子要打人的劲头真有作用，崔永昌这几日倒没出去吃酒。

　　白日里去铺子里打过照面，晌午定能回家用饭。

　　忽然见他整日在家里腻着，曲妙妙反倒有些不适。

　　他在家里，跟杵了个炮仗似的，保不齐哪句不对，就要发火儿。

　　她自己小心翼翼的，就连跟前的几个丫鬟也不敢活泛。

　　“冯家递了两回请帖，说是邀你打马球去。”曲妙妙递了眼神，命宝梅将请帖放在小几上。

　　崔永昌连眼神都没给，只顾拿小木夹给笼子里的画眉喂食。

　　新鲜的牛肉切成细丝，红得匀称，整整齐齐地码在冰坨子上。

　　崔永昌捏起一条，举得高高，嘴里打着哨，逗弄着那黄金砂。

　　闻见肉腥味，那鸟乖巧地歪头去啄，一气儿吞进肚子，叽叽喳喳地唱了一长串儿的曲儿。

　　崔永昌高兴地眯眼，喊曲妙妙过来：“你也试试，可有趣了。”

　　“那帖子……”曲妙妙无措地拿着小木夹，还想劝他多出门走动。

　　“管甚的帖子，冯承业能有我这黄金砂好看？”他从后面揽住她的肩头，手把手地教她怎么逗鸟。

　　“到底是一起玩的朋友……”曲妙妙道。

　　“啰嗦！”崔永昌没好气地丢开她，气鼓鼓地踢鞋上了罗汉床。

　　不怪他翻脸无情，实在是那冯承业得寸进尺，但凡赴冯家的宴席，就有胆大的女子心生歹意。

　　他又不是唐僧肉，岂能叫那些脏东西沾去。

　　晾冯承业些日子，也叫他好好反省才是。

　　曲妙妙却不知道这些曲曲绕绕，只当他又忽地生气，“你别恼，我赔不是。”

　　嫁来这一年间，别的不说，独这赔不是的本事，她是愈发得娴熟。

　　他脾气暴躁，又不按道理说事，性子上来，就丢东西骂人，半点儿不给旁人解释的机会。

　　早些认错，先把人哄好了，事情也就揭过。

　　“知道错了？”崔永昌笑着拍了拍跟前的褥子，示意她近前。

　　小姑娘乖巧点头：“知道了。”

　　知不知道无所谓，只要认错的态度好，顺着他说，总是没错。

　　遽然，外面传来一串大笑，便听伍倩倩隔着窗户戏谑：“你们两口子好没意思，天天恼来恼去，只端着赔不是了。”

　　崔永昌推开窗户一角，啐她道：“你更没意思，小姑娘家家的，偷听哥哥嫂嫂在屋里说话，成何体统？”

　　伍倩倩迈步进屋，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撂，大喇喇地坐下说话：“我可是奉了小姑姑的旨意，来给你们送东西呢，表哥若是不识好，那我带着东西回了？”

　　听到是辛氏的意思，崔永昌才不敢再怼。

　　曲妙妙将桌上的坠穗红封拿来，展开递在崔永昌手中。

　　“谁家的请柬？”他抬头去问。

　　眼前哪里还有伍倩倩的人影，只打窗外传来人声：“大表哥生了眼睛不会自己去看？我还要同小姑姑出门，就不扰你们说悄悄话了。”

　　“小丫头家家的，好没教。”崔永昌笑骂着把看过的请柬掷出。

　　薄薄的两片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

　　曲妙妙将其拾起，让一旁的宝妆收去，坐他跟前说话：“大舅舅家的表妹性子活泼，又生得好看模样，真是讨喜。”

　　崔永昌当她话里有话，笑着拉过她的手，在掌中细细把玩。

　　顺带同她解释这门亲戚的来历。

　　“几个舅舅跟母亲是结拜的兄妹，年轻时候又得性命相互，虽为异性兄妹，但跟血脉同袍也无两样。”

　　“后来各奔前程，独大舅舅和三舅舅两个在咱家帮着照顾生意。”

　　他下颌轻抬，朝南示意：“咱们京城的镖局，就是大舅舅在管。”

　　曲妙妙点头：“曾听母亲说过，大舅舅在京城主事，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明白了。”

　　崔永昌道：“你之前迷糊也是情理之中，咱家同宗同族的亲戚虽是零星，但干系交好的叔伯姨舅们，可就多了去，有时候我自己扳指头算，都得糊涂。”

　　“亲戚们多是好的，姊妹兄弟玩在一处，大了自会相互帮衬。”曲妙妙故意逗他，“那天表妹不是还念着妹妹们多，跟你讨偏疼呢。”

　　崔永昌啧声同意：“还真是有不少的表妹堂妹呢！宫里自不必说，单是外头的叔叔舅舅，就数不过来了。”

　　曲妙妙笑着称赞：“世子爷好福气，这么多的妹妹，改明儿再讨了妹夫，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岂不热闹。”

　　“什么福气？”崔永昌不解地看她。

　　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

　　他眉梢上扬，抿起笑意，盯着她的眼睛道：“咱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准纳妾，她是不是来招婿的，不与你相干。”

　　“你想什么呢！”

　　曲妙妙忙开口分辨。

　　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用得着自己紧张？

　　崔永昌却只当她在害羞，得意地打趣道：“是你想什么才对。”

　　曲妙妙懒得跟他解释，起身要走。

　　崔永昌一时大意，没拦住人，瘪嘴歪在靠枕，寻了借口哄道：“快回来坐着，蔡知州家那张请柬上写着邀咱们一起同去，你过来，我跟你说说选什么礼单才好。”

　　曲妙妙才不上当，紧走几步，出了里间。

　　须臾，又揭开帘子，探半个身子进来：“是什么的缘由？”

　　崔永昌道：“蔡家老爷子做寿，母亲的身份去了，谁坐着受礼还说不定呢，索性就把帖子送到了咱们这院。”

　　“那比着上回东雍州刘知府家里的准备，可成？”

　　“大差不差，他们家还敢争竞这些不成？面子上过得去，已经是咱们赏脸了。”

　　“那我便省得了。”

　　崔永昌勾手催她：“你省得什么？乖乖坐过来，爷手把手的给你掰弄清楚。”

　　曲妙妙努嘴嗤声，并不往他的鱼钩上咬。

　　“不劳烦您费心，春姑姑那里自有往年旧礼，母亲怕我不知这些，特意让人送了一份过来，我翻册子去查，一样清楚。”

　　“好没趣儿。”崔永昌翻翻眼皮，“爷是疼你，换了旁人，我才懒得管呢。”

　　可惜，曲妙妙已经走远，听不到他这番好意。

　　“没良心的东西！”崔永昌哼了两声，表示不满。

　　躺了没多会儿，他又觉得无趣，也跟着翻身出去，到廊下逗那只画眉去了。




5.  第 5 章（修）   只改了前500字，……

　　蔡家的寿宴定在城郊的一处庄子，临山傍水，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崔永昌在家憋了几日，早就盼着出去放风，天才露白，他就翻身起来，嚷着要找衣裳洗漱。

　　曲妙妙睡眼惺忪的给他更衣，系好领口的盘扣，“天还早着呢，怎么就这么的急？”

　　崔永昌兴致勃勃地道：“那庄子后头就是观平苑，庙里的慧静师父是太皇太后给爹爹指的替僧，过年那会儿，听几个来送平安福的小和尚说，他们种了一片红梅，春打六九还开得正艳呢。”

　　他去拉曲妙妙的手，笑着道：“等从蔡家出来，我带你去看红梅？”

　　“咱们庄子里不是也有一片？”曲妙妙歪头笑答。

　　崔永昌给她解释：“那不一样，咱们家种的是骨红花梅，属朱砂梅的一类，观平苑却是红馥馥的江梅，虽有野性，但胜在灼灼的恣肆。”

　　又附在她的耳朵小声嘀咕：“我叫他们留个一对小兔，说是白的似雪，你要是瞧着喜欢，就抱回来养。”

　　“真的？”

　　曲妙妙睁圆了眼睛看他，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崔永昌挓挲着胳膊，从后面将人揽住。

　　他身上热乎乎的，暖意还没散去，偎在她的脖颈，拿小牙细细地啃了两下。

　　“我什么时候诓骗过你？”

　　曲妙妙眼神清冽，忖度片刻，咬着唇道：“那我叫宝梅多带两件大氅。”

　　她就只满心都是赏梅？

　　崔永昌遭了忽视，心里不大畅快，跟进去说话：“我可不要，你们女人家怕冷，我一大男人，还能跟你一样缩脖子不成。”

　　“那你回头可别抢我的使。”

　　“谁稀罕，小狗儿才跟你抢呢。”崔永昌嘴不饶人地怼她。

　　曲妙妙瘪瘪嘴，懒得跟他纠纷，摆手唤宝妆宝梅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小两口这边惦记着观平苑的红梅，点春堂那边亦有人揣着惦记。

　　“小姑姑。”

　　伍倩倩今日穿了一身正色石榴裙，长发挽起，梳成一对俏皮的双螺髻，鬓间簪一抹嫣红，远山黛眉，最是娇俏不过。

　　辛氏才从里间出来，正凭窗而立，指挥外头几个婆子把花草调换了摆设。

　　瞧见她来，笑的眼睛眯起：“哟，咱们家的小仙女来了。”

　　伍倩倩顺手接过春姑姑手中的四方斗盆，轻松地摆上一旁的高台。

　　“我的儿，你这神仙似的穿戴，怎么还粗手粗脚的来做这些。”辛氏笑着喊人拿湿帕子来，拉起她的手擦拭。

　　“随手的事儿。”伍倩倩笑道，说着，旋群一圈，外头又问，“小姑姑，您瞧我今天好看么？”

　　辛氏眉眼带笑，把人领在屋里坐下，故意不作回答。

　　“不好看么？”伍倩倩有些无措。

　　她从没扮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应装扮，全是按照明月楼伺候的小丫鬟说的来。

　　该不会是那丫鬟诳了她？

　　春姑姑也跟进屋里，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笑着道：“傻丫头，小姐逗你玩呢，这都听不出来？”

　　“真的？”伍倩倩不信地追问。

　　辛氏抿嘴而笑：“好看，好看！比那画上的神仙还要好看呢。”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伍倩倩抬下巴骄傲：“我才不要跟神仙比，一个个木雕泥塑的，跟大家闺秀似的，好没意思。”

　　“我爹说，人活一世，当潇洒自在，我不做神仙，我要做小姑姑这样的侠女，造福一方，利好百姓！”

　　辛氏宠溺地摇头，反问道：“那敢问咱们倩倩女侠，今日怎么没有潇洒自在，反倒做了大家闺秀的扮相？”

　　“这个……”

　　伍倩倩咬着嘴唇，眼睑上抬，小心翼翼地商量，“小姑姑，我求您一件事儿呗。”

　　“你说。”

　　辛氏随手端起热茶，细细地吃。

　　“我想跟大表哥一起去见见蔡家的寿宴。”

　　“不成。”

　　辛氏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她，“人家帖子上只写了你哥哥嫂嫂的名字，连我都不得随行。”

　　这话分明是说来搪塞伍倩倩使得。

　　蔡家此次寿宴，递的是崔永昌两口子，里头自然是有辛氏的授意。

　　辛氏膝下唯有这么一个儿子，虽不成事，但好在正直善良，如今又讨了媳妇，更是成熟不少。

　　辛氏虽没望子成龙的心思，但也盼着儿子儿媳能早日接下家里的生意。

　　以后里外往来，有小两口应承安排，她自乐得轻松。

　　这个节骨眼儿上，再使个小表妹跟着，旁人笑话不说，儿媳妇恐怕也要心生不满，私下里埋怨她的不是了。

　　“怎么不成？”伍倩倩挂在辛氏肩头撒娇，“前些日子您带我出去，那帖子上不也没写我的名字么？”

　　“我带你成，他们不成。”辛氏板着脸道。

　　“小姑姑——”

　　伍倩倩搂住辛氏的脖子撒娇，猫儿狗儿似地抵着脑袋往她怀里蹭。

　　辛氏以两国商贸白手起家，在边境战场上几次命悬一线，全凭着伍洋、伍大雷兄弟两个相护，才保全了性命。

　　亲友故旧里头，她跟伍洋这个大哥是最为亲近。

　　伍洋老来得女，媳妇又早早的去了，做姑姑的疼侄儿，辛氏待伍倩倩更是比亲儿子还要偏爱。

　　即便是知道这小丫头揣了旁的心思，但耐不住她一磨二闹，没多会儿功夫，辛氏也只得点头应她。

　　又再三嘱咐，要她好生听哥哥嫂嫂的话才是。

　　伍倩倩站直了身子，任春姑姑给平展衣裙，笑着回话：“小姑姑放心，我肯定听话！我有小姐妹在蔡知州手下当差，我只去找她，绝不去别处惹事！”

　　辛氏沉声片刻，没记起知州衙门有京城的姑娘过来当差的。

　　大陈虽是出过几个女将军、女教授，终不过是凤毛麟角，并非常态。

　　“是康王府的小郡主。”春姑姑提醒道：“康王爷来了不知道多少回，冯将军不肯回去，小郡主孝顺，自荐去了知州衙门，如今在蔡知府手下，做了个巡检少尹。”

　　伍倩倩冷嗤一声，咬牙慢声道：“才不是呢！”

　　她跟秦樱是闺中好友，京城习武的姑娘不多，脾气相投的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总要互相拆解些心中的烦闷。

　　康王府的事情她听得多了，自是了然于心。

　　“分明是她那个庶出的哥哥下作，仗着镇南侯府那老虔婆的势，找了个地痞无赖给她做亲，她母亲久居军营，她们康王府的后宅，可不是被那对如狼似虎的母子给霸占了去。”

　　伍倩倩短短三两句话，就把康王府的那摊理不清的糟心事摆了个清楚。

　　辛氏听了，垂目不语。

　　就连一旁的春姑姑都跟着摇头，啧舌长叹：“秦家小郡主也是可怜。”

　　论辈分，康王是宣平侯的姨表舅舅，两个人又是自小长起来的关系。

　　他们家的事情，辛氏多少也知道一些。

　　冯娟戎马战场，比多数男子都要强，岂能容得了与旁人共侍一夫？

　　康王自己拎不清，舍不得在两个女人间做出抉择，就是再跑一百次军营，也劝不回冯娟的。

　　真是当局者迷啊。

　　辛氏太息一声，跟伍倩倩道：“你跟小郡主交好，只说你们俩个的事情，少要掺和人家的私事。你主意多，回头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我可不饶你。”

　　“省得省得！”伍倩倩笑着应声，点头如捣蒜。

　　等人往香雪堂去，辛氏又嘱咐春姑姑回头去一趟蔡家，把秦樱请来一趟。

　　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她来了青州，一家子的亲戚，总要关怀一二才是。

　　这厢，小两口才用过早饭，正在屋里走动着散饭食儿呢。

　　才知道要去赏梅，夜里没备好外穿的大氅，曲妙妙爱美，这会儿叫宝妆、宝梅拿了几条出来，在镜前比着试看。

　　崔永昌闲来无事，在一旁找了个软塌歪着，自告奋勇的替她相看。

　　“这件儿不可。”

　　他眉头紧蹙，恨不得把不满意三个字写在脸上。

　　“软踏踏的一坨春绿，穿在身上像条豆丹似的，你再走动起来，恨不得叫人给你裹个白绢，早点儿化成扑棱蛾子。”

　　曲妙妙看他一眼，没做分辩，随手让宝梅换了条银红色的来。

　　缎织的面料，领口缝着雪白的狐边，腿摆处用双道金丝绣了一簇牡丹，取的是花开富贵之意。

　　映着她面上的落梅妆，愈发得妍妍俏丽，顾盼生姿。

　　“小姐真好看！”宝梅脱口夸赞。

　　崔永昌也看的眼睛发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天生得肌肉玉雪，乌的发，明眸皓齿，眉间一点落梅，经这一身银红裹着，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只是，在家穿成这般，自是情致，却没有道理让外人也瞧了去。

　　“花里胡哨的叫人眼花，赶紧脱了去。”崔永昌面沉似水。

　　他起身过去，在一排衣裳里随手拎了一件素净得秋香色宽袖，丢在面前，“就选这件吧，瞧着顺眼。”

　　“好。”曲妙妙只得点头，吩咐宝梅把衣裳带着。

　　说话间，只见香芸领了个二门外的小子过来，隔着帘子，在台阶下说话。

　　“世子爷，蔡知府家来人，说是前几日递过的帖子，在城郊设的宴席。她家夫人怕庄僻寻路难，特地使了人来，这会儿子正在外头候着。”

　　“来的是谁？”崔永昌随口问了一句。

　　那小子咧嘴道：“是蔡家总管事葛贵。”

　　崔永昌点了点头，以示知晓。

　　宝妆抓了一把铜板，把人打发出去，转身回屋，笑着跟主子道：“蔡家倒是客气得厉害了些。”

　　这青州城里，数他知州衙门是地方上的头首，各地县衙门，哪个不得听他家的调遣。

　　偏那蔡夫人三番两次往府里递帖子邀约，如今过个寿宴，也要殷切深深的使人来迎。

　　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保不齐藏着什么心思呢。

　　曲妙妙隐隐察觉了她话里的意思，莞尔道：“人家也是好意。”

　　“前些时候他家在府中设宴，几家子的夫人小姐都在，蔡夫人也是殷切地拉我在上首说话。”

　　青州可不是只有崔家一门皇亲。

　　镇北军就在北边守着，她虽是顶着宣平侯府少夫人的身份，但在场的诰命夫人，不乏比她身份尊贵的。

　　说罢，她偷觑崔永昌面上颜色，想看他是什么个意思。

　　正撞见那人眼睛瞪得直溜溜，嘴角噙笑，也在看她。

　　“你笑什么？”心思叫人看穿，曲妙妙臊着脸急道。

　　崔永昌只笑不言，顺势着伸手去捏她脸腮，作坏地揉作一团。

　　“讨嫌！”

　　曲妙妙起身躲开，眉间皱起，对着镜子看他的作祸。

　　“人家都迎到门口了，红了道印子，这下可怎么出门？”

　　她没好气地朝身后某人睨了一眼，又叫宝妆拿重瓣粉来擦拭。

　　“哪里就留印子了？娇娇气气。”崔永昌笑着凑近。

　　仔细一瞧，还真留了红痕。

　　“你看花眼了，一会儿就消了。”他睁眼扯谎。

　　曲妙妙捂脸后退，不肯跟他说话。

　　崔永昌又笑着上去哄她，两个人你退我追，几个来回，他就把人堵在墙角。

　　“你乖乖松手，我给你涂些重瓣粉。”

　　“不要。”曲妙妙没好气道。

　　忽听外面香芸叫人：“表姑娘来了。”

　　没等话音落地，这边伍倩倩就迈步进屋。

　　瞧见两个人挤在墙角，伍倩倩嘴角撇起，戏谑道：“好没羞，光天化日的，你们也不关个门。”

　　崔永昌得了机会，眼疾手快，将手中妆笔刷在曲妙妙脸上。

　　白茫茫一笔，完完整整的把那道红痕遮住。

　　弥补了祸事，他这才心满意足的将妆笔撂在镜台，拍了拍手上的浮粉，出来跟伍倩倩说话。

　　“你才没羞，我们两口子恩爱，你一没成亲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又作势吩咐外头，以后表小姐再来，只把人拦住了，等通传再进。

　　伍倩倩嗤声道：“小姑姑让我来的，大表哥连小姑姑的话也不听了么？”

　　听到是辛氏的意思，崔永昌面上稍有缓和：“母亲使你来做什么？”

　　小丫头眉梢扬起，得意地道：“你们都出去玩了，小姑姑怕我一个人无趣，让我跟嫂嫂做个伴儿，一起去蔡家赴宴。”

　　“胡闹！”崔永昌斥她，“我们要去贺寿，领你去吃席不成？”

　　又不是那些贪嘴争理的人家，哪有给人家祝寿还领个孩子的道理。

　　“我又没骗你，是小姑姑说的！”

　　伍倩倩一个劲儿的把事情往辛氏身上推脱。

　　崔永昌翻眼皮白她：“母亲才不会应你这个。”

　　自年里起，辛氏就有意教他们夫妻两个出面应酬往来。

　　他心里自是清楚是什么意思。

　　平白的，没道理多带个小丫头在外面出风头。

　　“大表哥若是不信，自去找小姑姑问，我若骗你……”伍倩倩瞪眼找了一圈儿，最后指天起誓，“我有一句扯谎，就叫我出门磕了！”

　　曲妙妙拿帕子擦去脸上涂花的重瓣粉，没来得及从新将妆容补齐，就匆匆出来劝架。

　　“凭白的起什么誓？”

　　她拉下伍倩倩起誓的指头，又在崔永昌跟前说情：“妹妹也是自家人，跟着去说说笑笑，那蔡家还能讲理不成？”

　　阖府都是辛氏做主，若没得了首肯，眼前这位表小姐也不敢来胡乱编排。

　　把人领着就是，没必要青红皂脸的理论这些。

　　崔永昌看着她脸上因擦拭越发晕开的红痕，也不好再多坚持。

　　他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快拾掇去，外头人家还等着呢！”

　　待三个人出门，蔡家的管家早已翘首而盼。

　　一瞧见人，就加紧脚步迎上，恭敬作揖。

　　姑嫂两个同坐一架马车，崔永昌轻夹马腹，一行人便浩浩汤汤出巷口而去。

　　蔡家在城外的庄子倒不偏僻，马车出城，顺着官道一路北上，两旁是返青的冬麦，远处有山，云雾隐绕。

　　伍倩倩揭起车帘，看着外头景象感慨：“怪不得爹爹说青州比京城要好，天高云阔，怎的不叫人向往。”

　　曲妙妙嫣然笑道：“青州宽阔，京城雅致，各有各的妙处。”

　　伍倩倩撇嘴道：“还是青州好，小时候大表哥领我去庄子里骑马，他要跟我逞威风，壮着胆子跑得飞快，跌了跤，小姑姑好一顿臭骂。后来爹爹接我去了京城，再没有这些好玩的了。”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的惋惜。

　　宝梅笑着插言：“听说夫人在咱们青州城里给表姑娘物色着呢，改明儿嫁了回来，这天高地阔，表姑娘还怕没有的玩儿？”

　　伍倩倩再大的胆子，也是没出嫁的姑娘。

　　叫那几句嫁人的话羞的害臊，低着头不好言语。

　　宝妆也跟着笑道：“再一年半载，咱们府上添个小小少爷，表姑娘跟侄儿一起，别说是骑马了，就是十个八个的马场，夫人也满心欢喜地叫人给盖了来！”

　　她这话是在暗戳戳的回伍倩倩方才那番‘幼年趣事’。

　　只是，小小少爷一词，却叫曲妙妙也跟着羞了脸。

　　三个人都不说话，马车里一片安静。

　　宝梅眼珠子滴溜溜转，忽瞧见车窗外有个孩子，笑着给众人看。

　　“瞧，那儿有个人。”

　　牧羊的孩童见有车马驶来，抖着鞭子打了空响，引着羊群避至一旁。

　　羊啃草根，没等这边马车行远，不远处就有看麦地的农户扯着脖子呵斥，叫臭小子领着羊群往山上赶。

　　曲妙妙平日里跟着辛荣往庄子里去，最喜爱的就是这些田园姿态。

　　她不由得唇畔勾笑，面露欣喜之色。

　　身边的伍倩倩也觉得有趣，京郊附近多有戒备，可看不着这般有趣的小孩子。

　　只见那小牧童挨了骂，冲骂人的农户做了个鬼脸，抹脚就跑。

　　抬头，正撞见车笭半揭，马车里头，坐着几个小姐，其中那个额间点着观音痣得最是好看，穿着打扮跟画上的菩萨一样好看，只叫人觉得她身上散有佛光，熠熠生光！

　　小牧童心头慌乱，脚下一个没站稳，失脚摔进了麦田。

　　“小崽子，叫你幸灾乐祸，跌了个狗吃屎，报应了吧？”后面跑来的农户笑骂着把那孩子捞起，给他打去脏土，又骂骂咧咧地去田里赶羊。

　　马车里，伍倩倩与宝梅两个早就笑地抱作一团。

　　“那孩子太逗了，傻憨憨的。”宝妆乐的直擦眼泪。

　　宝梅连连点头：“呆头鹅，跟咱们家二少爷是一个性子！”

　　曲妙妙也在忍笑，她眉眼弯弯，拿帕子半掩唇齿，声色上扬道：“他可比映悬机敏。”

　　“嫂嫂家中还有弟弟，嫂嫂成亲那会儿怎么没见？”伍倩倩歪头道。

　　“有的。”曲妙妙颔首，同她解释：“那时候紧邻大考，怕误了考试，就没教他跟来。”

　　“是个书呆子？”

　　“倒是有点儿。”曲妙妙如实道。

　　提起弟弟，她眼底泛着光，不禁话也多了起来：“我记得那时候家里池塘清淤，他念书痴了，一脚绊进了捞上来的枯枝烂叶里头，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

　　“不是，不是。”宝梅笑着摆手，同她道：“我听他们说，二少爷是踩脏了新做的靴子，恼自己不争气，才偷偷抹眼泪的。”

　　曲妙妙只当她胡说，“哪有因为一双靴子就哭的人？”

　　伸手戳她脑门儿，笑着道：“过些日子，你二爷就要来青州小住，你在我跟前编排也就罢了，回头叫那书呆子听见了你这些杜撰，他要摆主子身份念的你头疼，我可不拦。”

　　想起二少爷那有头无尾的碎碎念叨，宝梅吓得连忙认错。

　　那滑稽模样，又逗得几个乐了一回。

　　正在玩笑，听见外头打马吁声，说是到地方了。

　　蔡知州亲自领人在门前迎，拉着崔永昌的手，一口一个小世子喊得亲近。

　　女眷入偏厅，往后堂去，那蔡家夫人见伍倩倩随行，更是面上喜色。

　　坐下来细说两家干系。

　　蔡家亲妹子嫁的是伍家三爷，论起辈分，伍倩倩还要喊蔡夫人一声婶婶呢。

　　只是曲妙妙也在，她若喊了婶婶，连带着将宣平侯府的辈分也给拉下。

　　“你只跟着你嫂子唤我一声夫人即可，咱们两家亲近，不论那些旧理。”

　　当着曲妙妙的面，蔡夫人先递了台阶出来。

　　“就依夫人的话。”伍倩倩也笑着应下。

　　见曲妙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趁没人的时候，伍倩倩才给她解释。

　　“我那三婶婶是奴籍出身，她原是二婶婶家的奴才，入了我三叔的眼，才给放了良籍，她们家不敢跟咱们平辈也是应该。”

　　“什么二婶婶？”

　　曲妙妙满目疑惑。

　　宣平侯府几代单传，从老侯爷到侯爷，再到崔永昌这一辈，家里也没见过多一个人来。

　　便是在成亲那日，也不曾见长辈里头有个什么叔叔婶婶的。

　　“大表哥没跟嫂嫂说么？”伍倩倩也跟着讶异。

　　小丫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的不信：“不应该啊，嫂嫂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小姑姑忘了，大表哥岂会连自己的亲二叔都不记得？”

　　曲妙妙嫌她态度怪癖，面上稍稍遮掩，胡乱寻了个话题，往别处说去。

　　伍倩倩看见她面上不喜，不知是心大，还是有意为之，说笑几句，也起身，找故交姐妹说话去了。

　　目送人走远。

　　宝梅小声的在主子跟前咬耳朵：“表小姐好有意思，瞧着行事大大咧咧的，怎么心里还揣了个漏勺呢。”

　　常言道，闷声的姑娘心眼儿多。

　　这大喇喇的还能生出满肚子盘算，也是头一回碰见。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曲妙妙嘴角微浮：“她怎么样，不与咱们相干。”

　　许是在家里实在闲的无趣，这些日子，崔永昌没少在她耳边念叨这小丫头亲事上的进度。

　　辛氏也是真的疼这个侄女，青州城的功勋世家寻了个遍，连带着把镇北军里的适婚男子都查了一通。

　　这番费力，还不得选个一顶一的如意郎君出来。

　　宝梅不忿，继续道：“怎么不想干？我看她分明是……”

　　“什么想干的？”真说着呢，路喜跟着个丫鬟打小路上绕了过来，笑嘻嘻的多嘴。

　　宝梅睨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宝妆问他是要作何。

　　路喜指着一旁偏院，给曲妙妙作揖道：“主子吃的有些醉了，酒水洒在身上，喊少夫人过去给更衣打理呢。”

　　此处虽是蔡家花园的一处僻静之所，但相隔不远便是女宾的酒席。

　　几个相熟的见崔家下人来请，多少猜出来了些缘由。

　　有胆大的笑出声音，传到曲妙妙耳朵，羞的她满脸通红，绞着帕子，强作镇定地起身出去。




6.  第 6 章   “这才是一对儿。”……

　　蔡家的这场寿宴，原是摘花献佛，给崔家世子、世子夫人涨些脸面的。

　　奈何，蔡知州过于殷勤，请的都是海量的劝酒先生。

　　宾主相宜，劝酒的先生口若莲花，几杯烈酒下肚，主桌这边就闹嚷嚷地走动起来。

　　“夫人呢？”

　　崔永昌眼神直睖，忽然捉住蔡知州的手腕，问的义正言辞：“你们把夫人藏哪儿了？”

　　蔡知州先是一愣，倏地明白过来。

　　这是要找侯夫人呢！

　　崔家小世子吃醉了要找他娘，也不是头一回。

　　怕他待会儿失言露相，叫人看了笑话，连忙打着哈哈，叫人帮着把这小祖宗扶去后院偏房。

　　又叫崔家跟来的小厮伺候，先将人安稳了再说。

　　崔永昌脚步虚浮，起先还有挣扎之意，朦朦胧胧中听见曲妙妙的声音，拳打脚踢的本事才算老实。

　　醉成这样，也不好在别人家里歇下。

　　这边去跟主家告罪，草草收拾，上了回去的马车。

　　崔永昌醉中复醒，瞧见外头草木移动，还不忘拉曲妙妙的袖边，得意地自夸：“爷这主意不错吧，不过多吃几杯，他们就放行了。”

　　他趔着身子，歪在曲妙妙怀中，面上欢喜，手上一下又一下的重扣围板。

　　“去观平苑……上山！”

　　曲妙妙当他真的是装醉，惊讶道：“你没醉啊？”

　　崔永昌嘿声一笑，伸手就揉她的脸腮：“爷要是醉了，谁带你去山上赏梅？”

　　话虽说得稳健，但手上地动作却越发得大力。

　　“疼——”曲妙妙吃痛一声，扒开他的手。

　　若没捏的这下，她还真信了他的话。

　　但这手劲儿，还说没醉绝对是假的。

　　崔永昌手上没了拿捏，又低头笑嘻嘻的去摆弄身前的衣摆。

　　他这会儿盖着曲妙妙的那件秋香色宽袖，映着袖口得竹青，颜色甚是般配。

　　“这才是一对儿。”崔永昌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曲妙妙俯身追问。

　　崔永昌指尖勾过她的下颌，笑嘻嘻地捏住她的耳垂，小声地低语二字。

　　“你猜。”

　　曲妙妙当他又发酒疯，翻了翻眼睑，催促车把式再快着些。

　　等回了城，马车在门前停驻，崔永昌早就瞌眼酣睡，抱着那件宽袖自说梦话呢。

　　将人安顿，曲妙妙去点春堂回话。

　　听到伍倩倩要留在蔡家说话，辛氏脸色沉下，睨了一目跪在跟前的路喜。

　　曲妙妙不忍底下的人受过，忙上前道：“怪我没来得及带表妹回来。”

　　辛氏抿唇道：“你不必替她遮掩，那小丫头脑子虽活，却最是贪玩，再碰上个能说到一起的，十个你也喊不回来。”

　　伍倩倩深得辛氏偏宠，曲妙妙自不会随辛氏一起数落。

　　她面上赔笑，捡好听地道：“表妹年纪尚小，还是个孩子，贪玩一些也是应该。”

　　辛氏道：“哪里还是小孩子啊。”

　　“咱们娘儿俩自比亲母女一般，也不瞒你。”

　　她太息一声，低垂眼睑，“你舅舅这回领你妹妹来家，为的就是给她相看一门好婆家，以后有夫家依仗，再得儿女傍身，方得团圆。”

　　曲妙妙道宽慰道：“依我说，成亲这事儿急不得，有母亲跟舅舅把关，咱们慢慢挑着，才是好的。”

　　辛氏心中钝痛，嚅糯了嘴，想要再说，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下。

　　春姑姑上前递了手帕，也跟着叹气。

　　“少夫人是不知道，伍爷这病……”

　　春姑姑话说一半儿，实在揣摩不出个妥帖的词来，偷觑辛氏脸色，好半晌，才挤出后面俩字。

　　“——难喽。”

　　曲妙妙惊诧道：“家里的大夫或是不擅此症，柜上的坐堂先生可使来过？”

　　春姑姑砸着手背，长吁短叹：“别说是咱们柜上的，在京城的时候，姑爷就已经传了太医给瞧，到家里后，里里外外也都过了一遍，就连那海外名医也曾找过。”

　　“说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那会儿不显，也不曾好生养过，这上了年纪小积小累的，跟笋子似的冒在了一处。”

　　“真论起是什么大灾大难，还真没有，但却沥沥啦啦的不叫人安生，真真是拿这病没一点儿法子。”

　　曲妙妙轻轻点头，默言片刻，才出声道：“那是该仔细相看。”

　　辛氏颔首同意，擦拭眼泪，哽咽着道：“倩倩没得亲兄弟，她是跟着永昌一处长起来的，我拿她当自己亲闺女一样，你是她嫂子，这相看挑选的事情，也要上心，才显得一家子姊妹呢。”

　　“自是这个道理。”曲妙妙应声道。

　　免得辛氏挂忧，她又补充道：“外头她哥哥也跟着上心呢，听闻咱们家姑娘挑夫婿，亲近的冯家、王家都曾来打听过，叫她哥哥急扯白脸的给打发了去，直说自家妹子要选最好的。”

　　辛氏道：“该是如此，你大舅舅一辈子都扑在了咱家的生意上头，倩倩出嫁，比着我亲生的操办，旁的不说，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才好。”

　　听明白了辛氏找人的要求，曲妙妙心里也有了盘算。

　　没几日，便拟了一份名册出来，把青州连同京城一带，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全标了出来。

　　辛氏拿册子看。

　　果然，她心里有些印象的都在这上头了。

　　“该是你办的事情我才放心。”

　　辛氏点了几个名字出来，才把册子放下。

　　又嘱咐道：“你妹妹的事情耽误不得，如今你初接手柜上的生意，也要更加用心才是。”

　　曲妙妙朗笑道：“我年轻不知事，免不了有些当不当的地方，好在各处掌柜也多体谅，念在您的面子，多少迁就我几分，这才得了个顺遂。”

　　她这话说得委婉。

　　事有顺遂不假。

　　但东家说话，哪需柜上的掌柜体谅的道理。

　　分明是底下有人带刺儿，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使了些绊子。

　　辛氏道：“你性子和善，真依着脾气，日后未必能管得了他们。”

　　“依我说，你只管拿手段出来，叫他们见识见识你得厉害才好，万事有我撑腰，翻不了天去。”

　　曲妙妙笑得明媚，起身给辛氏福礼：“母亲疼呵我，那我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当真的听去了。”

　　辛氏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若是能板着脸，再凶一些就更好了。”

　　“我日后好生的学。”曲妙妙也不作假，爽朗应下。

　　待她出去，春姑姑抿着嘴感慨：“要我说呀，小姐您还是偏心。”

　　“我偏谁了？我最公正一人，谁也不偏。”

　　“偏心少夫人呗。”

　　春姑姑哼声道：“咱们家这两个小姑娘，一个是化猫的虎，一个是纸糊的锤，别看您嘴上说着两个都是亲生的一般，实则啊，您这杆秤啊，还是歪在咱自家这头。”

　　化猫的虎，指的是曲妙妙，她瞧着是性子柔柔，然行事作风却聪颖果决。

　　而另一个，自然说的是伍倩倩了。

　　单凭一个‘纸’字，伍倩倩就已经差了一大截儿去。

　　辛氏乜眼瞪她，嘴角上扬，笑着道：“你都说她是自家的了，还来笑我？”

　　主仆二人正说说笑笑，便听外头远远的有小丫鬟说话。

　　“哎，这不是表姑娘么，您跑什么呀……”

　　辛氏与春姑姑面面相觑，紧抿起嘴唇，再不多言语。

　　香雪堂这厢，曲妙妙拿着册子来找崔永昌商量。

　　虽说给伍倩倩的亲事是辛氏交待了她的。

　　但回来的路上她仔细忖度，还是觉得这事儿应该由崔永昌出面才是。

　　自己一妇道人家，在后宅打听的再过仔细，也没有他们男人间相处的坦白。

　　“你这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

　　崔永昌信手将册子丢在手边的小桌，双手搭在凭几，垫着下巴，吹哨儿逗弄着那黄金砂。

　　“喳喳喳喳喳……”

　　画眉多嘴。

　　曲妙妙本就说话细声细气，它叫起来，就再也听不清曲妙妙嘴里说的是什么了。

　　“你帮着看看呗。”

　　曲妙妙端出笑意，伏低做小，摆出求人的态度给他。

　　“没空。”崔永昌头也不转的拒绝。

　　曲妙妙咬着唇，眼睛瞪大，摆了摆手，让人把鸟笼子提走，自己站在那处，蹲下来与他四目相视。

　　“敢问世子爷，现在可有空了？”

　　“哼。”崔永昌又哼她一句，转了个身翻至另一侧。

　　知道这是能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曲妙妙眉间舒展，又拿起册子，递在他的眼前。

　　“不翻开，举它作甚？”又一声冷呛。

　　曲妙妙听惯这些言语，倒不生气，老老实实的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又把辛氏的意思转述了一遍：“到时候妹妹以咱们家的身份出嫁，又是门当户对，也不必担心她会受委屈。”

　　崔永昌撇起嘴角，嗤声道：“她受委屈？她那驴脾气，不叫旁人受委屈已经是开下天恩了。”

　　他在曲妙妙跟前一向直言直语，实话说出来，逗的曲妙妙直乐。

　　“你在笑我？”崔永昌咬着牙探问。

　　他看别的不成，独将这小坏蛋的心思摸得门儿清。

　　她嘴角微扬，眼神飘忽不定，却时不时的往自己脸上掠，分明是借着伍倩倩想到了自己这里。

　　崔永昌提着把人从地上揪起，横在榻上：“笑爷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曲妙妙笑他比伍倩倩更担得起驴脾气一词。

　　只是，这话却不能同着他的面讲。

　　她抓紧了手里的册子，眉眼弯弯，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这上头圈起来的几个，便是方才母亲提及的。”

　　怕他忘了，曲妙妙又重复一遍，追问他道：“你说，哪个更适合咱家妹妹？”

　　崔永昌眼珠子打转，噙笑问她：“我帮了，你许我什么好处？”

　　曲妙妙被问的一愣，复又笑道：“不就是想要回你那只画眉鸟么？”

　　她下颌轻抬，撑着身子直起，打珠帘探去外间：“宝梅，把世子爷那只宝贝画眉拎过来。”

　　“哎，就来。”宝梅搭腔，声音里是藏不住地笑。

　　曲妙妙继续玩笑：“可记好了，那画眉是世子爷的心肝儿宝，须得好生伺候，可别渴了饿了，亏待了小主子才是。”

　　“嗯嗯嗯。”

　　宝梅将鸟笼挂回原处，已经乐地说不出话了，只嗯声点头。

　　曲妙妙自己说完，也忍不住地发笑。

　　就连崔永昌也叫她这话逗得脸红。

　　“好你个坏丫头！”他笑着起身，鞋都顾不得穿，踩着白袜，把人堵在门口，“敢拿爷开涮，还能教你落跑不成？”

　　“错了错了，我知道了错了！”

　　曲妙妙弯着腰连声认错，两只手扒着要推他的手臂。

　　“跑不了了，认命吧。”崔永昌虽是清瘦，到底也比她力气大得多。

　　他掐住了她的腰身，往肩头一搭，扛着就把人放回了软塌。

　　居高临下的将人拿捏住，崔永昌贱兮兮地问道：“阴阳怪气的跟个画眉争竞，夫人莫不是心里醋了？”

　　“去你的。”曲妙妙娇啻啻地啐他。

　　她说话声小，又夹着笑意，听起来软绵绵的，半点儿没有威严。

　　崔永昌非但不怕，反倒欺身近前，左右捏住她的脸颊，再次追问：“你是不是醋了？”

　　“没有。”曲妙妙认真道。

　　只是她笑的两腮红晕，真话也看不出真来。

　　崔永昌当她羞赧，笑着啄她，坚定地道：“你不认爷心里也清楚。以后不光疼它，也顺带疼呵疼呵你。”

　　外间宝妆宝梅两个，听见动静，瞧瞧揭起一角帘子，望了一眼，相视一笑，推搡着悄声出去。

　　房门掩上，敛去一缕天光。

　　崔永昌得了好处，做起事来也算尽心。

　　出去吃了几回茶，便将那册子上被点的几个人查了个详细。

　　“一个是永安候家的嫡次子，现在镇北军做狮虎校尉，日后虽不能袭爵，却也是一片大好前程。”

　　“这个甚好。”曲妙妙点头附和。

　　又道：“世袭不过三代，除了咱们家这般，得太.祖.爷特允的世代承袭外，那些公侯之家，哪个能祖辈的富贵？能自己搏一身功勋出来，比祖上传承的更为宝贵。”

　　崔永昌瞪她一眼，谈起另外一个：“还有便是去岁的探花郎，好像叫什么苏永望的，他是青州人士，没见到本人，但打听了亲朋故旧，说是风评甚好。”

　　曲妙妙淡淡笑道：“旁人我或许不知，但你提起的这位苏永望，我却知道。”

　　“他跟映悬是同窗挚友，听映悬说，高阳书院的小宋夫子夸过他卓尔不群又心忧天下，日后必成大器。”

　　崔永昌拧眉道：“你那弟弟什么都跟你说啊？”

　　曲妙妙小得意道：“我们姐弟两个关系亲近，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切，谁稀罕。”

　　曲妙妙从画缸里挑出两个人的小像，嗤他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头。

　　“你做什么去？”

　　崔永昌办好了事，还没来得及邀功，她就跑路可不成。

　　隔着窗子，曲妙妙敛足回他：“咱们选好了人，终是要妹妹同他成亲过日子的，我这不得带着小像，让她这个事主先掌掌眼。”

　　不管是永安候穆家，还是苏永望，都得要伍倩倩点头了，才是好的。

　　崔永昌好言相劝：“她脾气倔，你只依着母亲跟舅舅的意思，把人挑出来即可，何必这会儿到她跟前去吃呛呢？”

　　“省得了。”

　　曲妙妙随口敷衍。

　　伍倩倩脾气再倔，能比得了眼前这位？

　　她这会儿受些委屈，日后可是能省不少埋怨呢。

　　眼瞧着人出了院子，崔永昌没好气地踢了小几。

　　心中还是不快，又喊路平，让备马出去散心。

　　随着他在官道上跑了一阵，前头马速缓下，路喜才过来说理。

　　“主子，您容我多一句嘴，少夫人疼表姑娘，还不是看着您的面子。没有主子您在中间站着，少夫人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可是半句都不会多说。”

　　路喜偷抬眼角，见崔永昌面色有转。

　　继续道：“依这个道理，少夫人多一份尽心，那不是多一份对主子您的偏袒。”

　　“哼。”

　　崔永昌讽笑道：“就说她整日里往铺子里去钻，迟早要不听管教，明知道我说的也是为了她好，就非要犟上一嘴。”

　　听明白他到底还是为了铺子的事，路喜心里也有了主张。

　　“您这赌气的话，反倒是赶着替少夫人辩解清楚了？”

　　“怎讲？”崔永昌道。

　　路喜嘿嘿一笑，把从他老子那里听来的几句闲话摆了出来。

　　“咱们宣平侯府是大陈独一份的世代候，不降爵，不撤册子，少夫人便是要为后世儿孙，这泼天的富贵也是够的。”

　　“还不是因着她舍不得主子您劳心操劳，才应下了夫人交代的差事。”

　　崔永昌身子多病，受不得热，挨不得冷。

　　春秋还好，每每到了冬夏两季，热了要浑身虚汗，守着冰鉴还得坐立不安呢。

　　冬天就更难受，等说话化作白烟那会儿，需拿无烟的金丝炭把屋里熏得暖暖的，地龙不歇，另得通了风口，让烫温的暖风一股一股的往外头溢，才能好受。

　　因这般缘由，即便是他有心放在家里的生意上头，侯爷跟夫人也舍不得啊。

　　“这些诓人的话是你老子教的？”崔永昌斜眼看他。

　　路喜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我爹跟侯爷在京城小半年了，哪里能教这些。”

　　知道他是听进去一些，路喜接着念叨：“您是知道的，咱们家里外生意，养活着千把号儿人呢，老老小小都指着府里养家吃饭。眼瞧着侯爷跟夫人也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少夫人站出来承下这份苦，还不都是因着您啊。”

　　路喜说的在理。

　　这些道理，崔永昌心里更是比谁都清楚。

　　当初定下辛氏给他定下曲妙妙，八字相合只是其一，更重要的便是瞧上了她做买卖的本事。

　　能守在后宅主持中馈的女子遍地都是，但能够在生意买卖上拎得清楚的姑娘，寻遍天下，也是凤毛麟角。

　　他原先是想，娶进门的，不过是个打理生意的人手，日后赏她个孩子，香火传承跟家中生意都有了着落。

　　不曾想，却教他寻了个珍宝回来。

　　小姑娘耀如春华，揭开盖头的头一眼，他就改了想法。

　　后来相处，更是明珠生辉。

　　她不光模样入了他的眼，性子也跟自己最是贴合。

　　越是欢喜，就越不想叫旁人瞧了去。

　　“烦死了！”崔永昌不满地骂道。

　　他调转马头，路喜没能跟上，落下一步，忙扬起嗓子追问：“爷！还去哪儿啊？”

　　崔永昌没好气道：“回家！”

　　伍倩倩是个混不吝，脾气上来，保不齐要跟她嫂子翻脸。

　　他不去看着，万一小姑娘吃了亏，哭鼻子抹眼泪的，还得他来心疼。

　　崔永昌火急火燎的往家里赶。

　　却不知，曲妙妙正领着人从明月楼出来。

　　脸上非但没有难色，还眉眼带笑的自在。

　　宝妆跟在一旁，拍着胸脯道：“可是虚惊一场，得亏表姑娘出去了，伍爷是个好说话的。”

　　那表姑娘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好手。

　　若是因着不满意亲事，犯浑地闹起来，到时候又推说是年幼直率莽撞，谁也拿她没有法子。

　　宝梅偷笑着凑近，跟她咬了两句耳朵。

　　宝妆瞪大眼睛，惊异道：“真的啊？”

　　宝梅笑着抬眉，眉飞色舞道：“我盯了好几天呢，今儿是亲眼瞧见她出去了，咱们才过来的。”

　　宝妆比了个大拇指给她，满脸佩服：“您辛苦。”

　　曲妙妙走在前头，不见两个丫鬟跟上，驻足催促。

　　这边才紧走两步，追了过去。

　　崔永昌回来，便见曲妙妙正在临窗习字。

　　他愕然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曲妙妙笔尖掭墨，刚要落笔，耳畔忽传来他的声音。

　　“吓我一跳！”她拍着胸脯道，“你不是出去吃酒，怎么也回来的这么早？”

　　“谁说我去吃酒？”崔永昌从正门饶了进来，翻看她写的小字，“练这个作甚？”

　　曲妙妙搁下笔，仰头望他，笑吟吟道：“过些日子表妹成亲，我这个应嫂嫂的别的大事儿揽不下，写几张请帖还是成的。”

　　宝妆递上拧的半干的湿帕子，她接来擦手，顺嘴跟崔永昌说了明月楼的事情。

　　“昨儿我过去坐了会儿，大舅舅身子是愈发的不好了。”崔永昌唏嘘道。

　　曲妙妙也跟着感喟不已：“可不是么，这才几天的功夫，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儿，又要挂念着妹妹的亲事，听明月楼伺候的人说，这些日子舅舅还曾一个人偷偷垂泪呢。”

　　崔永昌道：“哎。倩倩的婚事，可得抓紧些才是。”

　　借着亲事冲冲喜，说不定还能缓和了病情呢。

　　曲妙妙和声：“大舅舅让我把册子连带着画像一起留下，妹妹不在，也不好当场就定下。”

　　崔永昌嘱咐：“不论选了哪个，你也要先做准备才是。”

　　“是这个道理。”曲妙妙顺着他说。

　　见她乖巧，崔永昌又趁着机会把刚才那番给挑了出来，摆事实讲道理，将她痛批一顿。

　　曲妙妙后面没有别的事情要忙，他说什么，都点头应下，乖巧的跟只八哥儿似的。

　　他想听哪句认错，她都能随口捻来。

　　崔永昌找回了面子，才神动色飞地抬臀，去廊下找那只黄金砂炫耀。

　　然伍倩倩成亲这事儿，崔家阖府都放在心上。

　　独当事人这会儿却在游湖，漫不经心地捏着手中的石子儿，往窗外打水漂。

　　“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嘟儿。”

　　一枚接着一枚，听的人心烦。

　　秦樱抓住她的腕子，抢了剩下的几个石子，一把撒了出去。

　　石头砸在水面，扑簌簌溅起水花。

　　“伍倩倩，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秦樱口气生冷，眉头皱起川字，身上毛月色的束腰男装显得愈发沉闷。

　　“啊？”石头丢完，伍倩倩才回过神，不解地抬头问道，“说什么？”

　　秦樱拳头握紧，重重砸在跟前的小桌，吓得外头撑船的婆子都打寒颤。

　　“你跟我是打小人认识，咱俩玩得好，我们家的事情你都知道。”

　　“我娘就是因刘氏那个贱妇，才不愿回去的。”

　　“我秦樱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那些上赶着给男人做妾、做填房的女人！”

　　秦樱眉头拧着，圆圆的杏眼也变得棱角分明，她目光凌厉，咬着牙讲下去：“上次蔡家寿宴，你左右逢源，有意抢了你表嫂的风头，我就看出来了。”

　　“今儿我把话撂这儿，你若打的是你表哥的主意，那咱们过往情分不提，自此一刀两断，谁也别恶心谁。”

　　都是京城出来的姑娘，簪缨门第，这种事情见得多了。

　　打一眼就能瞧出来对方的心思。

　　“呵。”伍倩倩突然支着桌子发笑。

　　秦樱更气：“你笑什么？你小姑姑挑出来的人选，还能坑你不成？你不同意，还不是瞧上了你那表哥！”

　　“哈哈哈哈。”伍倩倩扶着桌子笑的更大声了。

　　“打一架！”秦樱上前扥住她的衣领，瞪眼就要动粗。

　　伍倩倩功夫不如她，又是在水上，更是不愿迎战。

　　“你先松手，听我给你解释。”

　　秦樱道：“你是想好了糊弄我的理由？”

　　伍倩倩笑着讨饶，先把原则的东西跟她讲清楚：“我大表哥瘦的跟个病鸡似的，我怎么可能会看上他？”

　　亲耳听她否认，秦樱又追问一回：“当真没有？”

　　伍倩倩举掌起誓：“千真万确的没有！”

　　秦樱重露笑颜，坐下来好好说话：“你既然同意了你爹，来青州嫁人，又是因着什么要临阵脱逃？”

　　伍倩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问她了一句。

　　“阿樱，你没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起先咱们只想着嫁了人是个安生，可若是如我小姑姑这般，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能活得自在。”

　　伍倩倩笑着拍了拍秦樱的手，胸有成竹道：“我想了个法子，能成为我小姑姑那般的女子。”

　　她拾起落在脚下的最后一枚石子，眼神眯起，笑着丢入水中。

　　幽幽地道：“你且瞧着吧。”

　　“咚。”

　　最后这声石头落水，干净利落。




7.  第 7 章   “伤着没，可别割破到皮肉……

　　春风卷着飞红，夹在绵绵细雨，扑漉漉落在车外。

　　车队绵长，头首是一架枣色马车，挂着宣平侯府的旍旗，佩刀亲兵随行左右，浩浩荡荡入了青州城内。

　　今日十五，城内有集。

　　附近几个镇子里的百姓纷纷进城，或带些山货禽畜换钱，也有纯是为了凑热闹，蒙着小雨出来转看。

　　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行人沿着另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而行，盏茶功夫，便到了巷口。

　　佩刀亲兵驻足左右。

　　再往前去，宣平侯府的高门金匾之下，站着一人，翘首以盼，垫起脚尖朝巷口张望。

　　见车马过来，才长松一口气，脸上笑意舒展开来。

　　拍着一旁小丫鬟的肩，催促道：“可算是来了，快去接你二爷！”

　　宝梅点头，领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垫步迎了过去。

　　帮着摆下杌凳，宝梅朗声道：“二少爷，到家了。”

　　“好丫头，可是没受委屈，性子还是这么得活泛。”晴朗的少年声不夹杂一丝喑哑，比廊下的那只黄金砂还要脆生。

　　车帘撩开，下来一隽秀少年，朱唇皓齿，生了一双自醉的桃花眸，展齿而笑，眼尾微微上挑，化作两道弯月牙儿，好不招人喜爱。

　　“阿姐！”

　　一下马车，曲映悬远远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之上的阿姐。

　　他谁也没理，小跑着近前，想要张臂拥抱，又忽生局促。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高兴才好，手心儿在身侧的衣裳上搓了又搓，脚下无措地踩出小步。

　　索性，抱拳给曲妙妙做了揖。

　　逗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刚才还觉得少夫人家的这位小少爷眉清目秀，又金榜高中，会是个沉稳的俊才。

　　这会儿看来，曲家小少爷书念得好是真，性子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

　　“小呆鹅。”

　　曲妙妙捏着帕子，轻戳他脑门儿，笑着领人进府，另吩咐宝妆香芸两个，将二少爷的行李一应，从角门搬入。

　　“使不得都抬进来的。”曲映悬道。

　　“怎么，你另有安排？”曲妙妙将他额角的碎发并入发间，好奇地问道。

　　“只把家里备的一应抬进来就成，另有两车是我带的书卷，沉甸甸的一时也不好打理，姐姐在外头寻个库房，给先存着就成。”

　　曲妙妙轻笑，点了点头，叫她们就依着他说的去办。

　　曲映悬虽是亲家少爷，但到底是个晚辈，进了宣平侯府，头一样便是去点春堂请安。

　　辛氏疼爱儿媳妇，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曲映悬也是和蔼之色。

　　“你姐姐能干，家里大小事情多需她安排才是，你若是觉得无趣，只去找你姐夫说话。”

　　辛氏指着儿媳妇，笑着给曲映悬支招，“你是个博学多识得好孩子，潜移默化的，也叫你姐夫多闻些书味儿，少跟外头那些混账小子吃酒耍乐。”

　　她这话，听着是在骂儿子不争气。

　　实则是告诉曲映悬，他姐姐如今掌家，半点儿没受委屈。

　　曲映悬书读得多，脑子可不迂腐。

　　辛氏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嘴上的奉承也是顺嘴而来：“怪不得人常说，天下父母多自谦，出门时我母亲叫我多跟着姐夫学着说话办事，又嫌弃我笨嘴拙舌，不甚讨喜，如今听夫人反倒念着姐夫不腻在书堆里。”

　　他眉梢上扬，笑眼明眸：“要我说啊，我跟姐夫都是好的，我在夫人这里听了夸奖，回头叫姐夫姐姐家去，也听听我母亲的夸奖才是。”

　　听旁人夸自己儿子，辛氏自是高兴。

　　连一旁的春姑姑都乐地抿嘴，插言道：“没见舅少爷前，我只当书念得好的孩子嘴巴不巧，今儿才算是涨了见识，知道了这天底下还真有十样全能得厉害人物呢。”

　　辛氏也点头认同：“跟他姐姐一样，都是好孩子，独咱们家永昌，是个事事都要人操劳的。”

　　似是想起什么，辛氏说着，脸色缓下，跟身侧问道：“世子爷呢？他小舅子来，他这个应姐夫的，怎么不出来照面？”

　　左右丫鬟面面而觑，谁也不敢吱声。

　　就连春姑姑都抿紧了嘴唇，不多言语。

　　还是曲妙妙上前说话，解了眼前的尴尬：“他一大早就嚷着要带着映悬各处去玩儿了，偏不巧，冯家来了消息，说是他家少爷摔断了腿，喊他过去探病。”

　　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辛氏也知她是随口杜撰的，抿着唇，冷哼一声，嘴上仍是圆了场面。：“这回就饶他一次，你们姐弟俩好好说话，等你姐夫回来了，我教他多吃两杯酒，给你赔不是。”

　　“瞧您说的，他又不是外人，哪里值得。”曲妙妙笑着应声。

　　又闲话几句，辛氏推说身子乏了，曲妙妙才带着曲映悬出去，往香雪堂去说话。

　　“你姐夫早早就叫人去把绿橘洲收拾出来，就在隔壁那处，院里引了活水环绕，临街给你另开了一角小门，平日里有个什么事儿，也方便进出。”

　　曲妙妙在沏新茶，顺带将住处安排一并跟他讲了。

　　曲映悬乖巧的与她对坐，捏着手中的玉爵杯，吃了一口，点头称赞：“还是阿姐沏出来的茶甘甜可口。”

　　曲妙妙道：“这是前些日子送来的新茶，三月初才摘下，我吃着不错，另包了一份，叫人送去了京城，等你回去以后一样得吃。”

　　曲映悬撇起嘴角：“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曲妙妙怼道，“一道送来的两罐，岂会有我的好，你的不好的道理。”

　　曲映悬眼睑稍抬，抿紧了唇，一双眸子直愣愣盯着她道：“味道不一样。”

　　“胡说。”曲妙妙斜他一眼。

　　想起绿橘洲草木蓊郁，又起身叫宝妆，让她把年节时候，晋宁送来的一盒伽楠香给拿来。

　　曲映悬戏谑：“那么好的香，等我使惯了，回去可不愿用旁的了。”

　　曲妙妙扭头看他，道：“那就只能叫你姐夫使银子去买，咱家有去西南的商队，还供不起你看书使的这点子熏香冰片不成？”

　　提起崔永昌，曲映悬多嘴一句问道：“姐夫真去探病？”

　　方才曲妙妙开口前，指甲攥着帕子，偷摸着绞了好一会儿。

　　他打眼过去，就知道她要扯谎。

　　曲妙妙睖他一记，犟起鼻子道：“哄我婆婆呢。是那冯家少爷喜欢的一个戏子没了，哭的跟个泪人儿似的，来喊你姐夫出去吃酒。我怕那会儿提及这些讨嫌，才改口说是探病。”

　　崔永昌性子放纵，任达不拘。

　　早上还欢欢喜喜地说要亲自出城去接小舅子，听到吃酒，才又改了主意。

　　好在，曲妙妙也没指着他给娘家添什么脸面，曲映悬是自己人，亦不争竞这些。

　　曲映悬听了一愣，先是砸了咂嘴，半天没憋出话来。

　　“姐夫可真是个自在性子。”曲映悬道。

　　曲妙妙讽笑：“可不是自在么。”

　　她恐弟弟心生担忧，又往好处去讲：“阖府没指着他出来应差，有什么大小事宜，我婆婆也是喊我去说，更不需我日日点卯，守在伺候，我这日子，可不比他自在？”

　　言外之意便是，崔永昌虽不省事，好在婆母偏疼，她也学了掌家的本事。

　　这是别人的家事，即便是亲姐弟，曲映悬也不好指点评论。

　　他想了一下，又道：“我看得出来，侯夫人是真的疼爱阿姐。”

　　寻常人家，媳妇进门，没个三年五载的在婆母跟前孝敬，必是不能摸到内府的中馈。

　　更何况，那辛氏不光让阿姐学着主持中馈，还教着让她接手家中的生意。

　　亲生女儿，也未必如此了。

　　遽然，他语气调转，“只是，姐夫行径荒诞，阿姐可有受苦？”

　　曲妙妙弹了他个‘鸭梨’，嗤道：“小孩子家家的，休要胡说。”

　　姐弟两个在点春堂用了午饭，香芸过来禀话，说是绿橘洲那边已经安置妥当。

　　曲妙妙领着曲映悬逛了府宅，又领他去跟伍洋见礼，在绿橘洲歇脚，顺道提起了伍倩倩的亲事。

　　“苏永望？”

　　曲妙妙点头：“另一人选是永安候府嫡次子穆平，我瞧那画像，穆家的条件自是要好着一些，偏那表姑娘非要选探花郎去嫁，你来的倒巧，过些日子两家下聘，你们是同窗，还有得说话。”

　　“怪不得呢！”曲映悬面露讽笑，“他的告身早就下来了，听人说是指去了西川郡，做个县令，我还纳闷儿怎么不见动身，原是盼着这边呢。”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苏永望。

　　“旁的呢？”曲妙妙追问，“为人处世这些。”

　　曲映悬如实道：“旁的倒是没有什么大毛病。”

　　苏永望出身寒门，打念书那会儿，私底下就听他念叨过，要攀附权贵，绝不再过苦哈哈的穷日子。

　　但那亦是人之常情。

　　见识过京城的繁华，他生出些向上的心思，也不奇怪。

　　曲妙妙道：“成亲乃人生大事，他以亲事为重，倒是不差。”

　　眼下，她那公爹还在京城，等苏永望和表姑娘成了亲，不看僧面看佛面，自不会叫新姑爷往西川郡那穷地方去的。

　　说话间，外头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几个短襟小子搀扶着一年轻公子，脚步踉跄，醉醺醺的朝主屋走来。

　　“夫人……你怎么还不来伺候？”

　　久不见人，崔永昌气上心头。

　　他眼瞪圆，一脚踢翻一旁的青瓷鱼盆，才冒尖的荷叶被拦腰隔断，湿黑的糟泥泼了一地。

　　水坑聚起的地方，指头大小的红白鲤鱼排尾求救，把水花打地啪啪作响。

　　响声清脆，吓得崔永昌也愣了。

　　曲妙妙领着兄弟出来，见瓷片散在地上，慌忙跑过来，转圈查看：“怎么就寻到这儿来了？伤着没，可别割破到皮肉。”

　　闻见熟悉的味道，崔永昌嘿嘿发笑。

　　忽然，他目光看到一处，眉间皱起，鼻孔微张，咬牙就将曲妙妙推在了一旁。




8.  第 8 章   “你不哄我？”

　　“他是谁！”

　　崔永昌龇牙上前，揪起曲映悬的衣领，就要往地上按。

　　曲映悬虽被他姐姐称作是个孩子，却到底在年纪上比崔永昌差不了多少。

　　柳姨娘带他投奔曲家那会儿，他六岁，只比曲妙妙小了几个月。

　　加之，他书念得好，颇得曲父欢心，便是不得家中主母喜爱，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反观崔永昌，那是真的经年多病，又随了宣平侯爱吃酒的性子，身子愈发得孱羸。

　　崔永昌两三回没能降服住曲映悬，心中憋屈。

　　他咬紧了牙，撸起袖子，使了全身的力气，垫着脚蹦起，要拿自己往他身上砸。

　　曲映悬恼他对家姐态度不善，看准了他的动作，身子稍侧，却让出了脚下坚硬的青砖。

　　“少爷！”

　　“映悬！”

　　众人惊呼，眼瞅着世子爷扑着今日才来的舅少爷，柿饼似地摔在一处。

　　路喜指挥众人，慌忙把两位爷搀扶起来，嘴里念叨：“祖宗哎，早知道您要闹事，我肯定不能往这儿来啊！”

　　崔永昌被夹着胳膊直起，顾不得膀子上的疼痛，双脚乱踢，还撕扯着要往曲映悬脸上去踹。

　　又捏着拳头，要跟曲妙妙讨个说法。

　　“茄子塞了你的嘴？这野男人到底是谁？”

　　“你给他拍灰？你男人也摔了你没看啊！”

　　“你不守妇道！我呸！”

　　崔永昌嘴里越骂越是荒唐，就连路喜在一旁都听不下去了。

　　“世子爷吃醉了，还不快把人抬回去歇着。”

　　“我没醉！”崔永昌手上乱抓，终于够到了曲妙妙的一片衣角，“你哑巴了？”

　　曲妙妙指甲掐断，忍下满肚子愤懑，睖他一眼，“世子爷醉了，还不快着些架出去！”

　　崔永昌扯住她的衣袖不放：“老子是给你脸了，今儿你不说清楚，还指着我饶你？”

　　换做平常，他吃醉了酒胡闹谩骂，曲妙妙也就当做童言无忌，哄两句作罢。

　　可今儿是她亲兄弟来家头一天。

　　为的便是要替家中父母看看，她嫁来青州的日子，过得可好。

　　别的时候她都能让，独今儿不成。

　　曲妙妙咬紧后牙，掰开他的手指，退后一步，沉声呵叱：“没看见你主子醉了，不把人领走躺尸，且在这里听热闹么？”

　　“你不哄我？”崔永昌又叫，“把我撵了，你好跟野男人偷会是吧？”

　　“还不带走！”

　　曲妙妙怒目切齿，伸出的手指都在发抖。

　　“走走走！”路喜再不敢留世子爷在这处胡闹，也不管他乐不乐意，招呼着随行的几个小子，卷着就把人抬了出去。

　　曲映悬目送他们离去，偷瞄曲妙妙一眼，他蹲下身子，将水洼里岌岌求救的那尾鲤鱼捏在掌心。

　　“阿姐，给它换个鱼盆吧。”

　　曲妙妙递了一目，苦笑着点头，只当不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姐弟俩回屋，曲映悬脸侧方才被青砖剐蹭，破了块皮，拿清水洗干净了，还不住的往外渗血。

　　“我看着都疼！”

　　曲妙妙拿指腹给他轻轻上药，一边发恼地唠叨：“你也是傻，明知他吃醉了犯浑，他去打你，你就不躲啊？”

　　曲映悬轻笑：“没想他会真的动手。”

　　曲妙妙申饬道：“就是知道，你也未必会躲，打小就是这个性子，明知道旁人欺负你，还傻呆呆地站着，真是个书呆子。”

　　涂好了药膏，她又缓缓吹了两下，叫伤口减轻些疼痛。

　　绵软的异香扑在他的面上，带着一丝花果的清甜。

　　曲映悬偷偷嗅闻，笑着道：“那我回头跟圣上讨个青州的差事，在阿姐跟前守着，谁来欺负，自有阿姐替我出头教训。”

　　“想得美你。”曲妙妙揾湿了帕子，把手上残存的药膏擦去，又涂上手脂，坐下来同他说话。

　　“我还没问你呢，那会儿听你说，旁人的告身都批了下来，你们同科得中，你又被拨去了哪里？”

　　太皇太后的身子每况愈下，今上有意排除异己。

　　前些时候，借着几桩贪墨案，撤了不少结党营私的官员。

　　紧着此次科举，提拔上几个天子门生出来，填了空缺，也是应该。

　　“阿姐也懂朝政？”曲映悬惊喜道。

　　曲妙妙摇头，如实道：“自是不懂，只是听我婆婆提起一些，我家有皇商生意，又牵涉各处盐铁，自然是要知道一些。”

　　曲映悬道：“那是该知道一些，日后阿姐想问什么，我同你讲。”

　　曲妙妙当他没能谋得个好差事，羞于提及，也不好再多追问，随口应下：“好啊，回头我有不懂的，写信问你。”

　　等安排好一应伺候的丫鬟，曲妙妙又指了四五个聪明机灵的小子，让在绿橘洲伺候。

　　眼看着表姑娘的亲事在即，她要常在辛氏跟前听差，多是要没功夫往这处上心。

　　又恐旁人服侍不周，特点了宝梅留下。

　　曲映悬笑道：“阿姐把宝梅给了我，阿姐跟前少了人使，我又没什么事由，阿姐只需找几个熟门熟路的小子，领我在附近转看便成。”

　　曲妙妙嗔他：“咱们宝梅聪颖，不比那些小子们差了去，你去哪里，只叫她跟着。”

　　她这兄弟性子温吞，是个好欺负的，宝梅常随自己左右，真碰上什么，便是看在崔家的面子上，也能唬人几分。

　　推脱不下，曲映悬也只得将人留下。

　　出了绿橘洲，外头天色暗淡，夕阳落去了山边，只留余辉，浅浅的映着房屋亭台。

　　还没进香雪堂，曲妙妙便在半道一处亭子旁先碰见了春姑姑。

　　“您心里也消消火气，别跟他一般见识。”春姑姑随她同行，转述着辛氏的意思，“夫人知道了这事儿，恼的要拿家法打他，直骂他不争气，落了自家的面子不说，还叫舅少爷看了笑话。”

　　春姑姑口中的他，自然是说崔永昌了。

　　她一向偏心，曲妙妙自是委婉应承，语气淡淡道：“又不是头一回吃醉，我那兄弟是个乖巧的，也无需去忧心这些。”

　　话里话外，终究是羼杂着埋怨。

　　春姑姑想再劝别的，曲妙妙也是虚虚应下，强挤着笑意，附和她的言语。

　　态度之生冷，叫春姑姑也不好多说。

　　跟着进香雪堂，听两小口在屋里没再厮打起来，她才领着人回去，找辛氏禀报去了。

　　崔永昌摔在地上，磕到了臂膀。

　　那会儿没察觉到疼，回来往床上一趟，只觉得百刺穿心。

　　他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允许旁人查看，躺在床上，期期艾艾地喊着要夫人来看。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找的是谁。

　　可才从绿橘洲那边被赶了出来，谁还敢过去请人？

　　路喜坐在门槛，垂头丧气的朝门口张望，嘟囔着劝道：“祖宗哎，您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用。少夫人再好的脾气，您打了人家亲兄弟，又骂了那些不中听的浑话，任谁能不生气？”

　　正嘀咕着，路喜蓦地大叫一声：“娘哎！少夫人回来了！”

　　路喜跳着进屋，跟崔永昌禀报喜讯。

　　曲妙妙进屋，冷眼看他一眼，叫人端了醒酒汤，喂给他吃。

　　崔永昌不喝，非要她喂才肯。

　　“那就醉着吧。”曲妙妙撒手就要出去。

　　“我喝！你回来！”

　　崔永昌躺了好一会儿，又身上疼痛，酒意早就清醒不少。

　　知道她真气恼急了，也不敢再歪缠混闹。

　　曲妙妙站在外间，隔着珠帘跟他说话：“清醒些就早歇着，免得眼睛发昏，又认错了人，非打即骂的再闹一场。”

　　崔永昌急切解释：“他长得跟你半点儿不像，我吃醉了，怎么认得出？”

　　“嗯。”曲妙妙淡淡地应道。

　　多一句都没搭理他。

　　曲映悬本就是柳姨娘带来的孩子，跟她没有半点儿血脉，怎么可能会模样相仿？

　　他早就知道这些，这会儿提及，不过是为了敷衍搪塞。

　　“你别恼了，进来看看我呗。”崔永昌小心翼翼地开口，忍着痛，侧身朝外探头。

　　“我可没恼。”曲妙妙抬脚要走。

　　崔永昌慌忙道：“你别走！我胳膊疼得厉害，你进来瞧瞧。”

　　曲妙妙抿紧了唇，沉吟片刻，扬声道：“路喜。”

　　“是真的疼得厉害，没有诓你！”崔永昌稍带哭腔，语气坚定道。

　　曲妙妙眉间紧蹙，朝里间看了一眼，还是迈步出去。

　　“你回来！”崔永昌侧身欲追，却因肩膀实在太疼，没能起身，反倒失手打翻了一旁小几上的茶水。

　　老竹色的绸子湿了水，顺着织面氤氲开来，沉沉地湿了一片，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床畔。

　　崔永昌瘪着嘴，也不愿喊人来收拾。

　　正要委屈，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再抬头，却见曲妙妙复沉着脸进来。

　　“没走，让他们去请大夫了。”

　　崔永昌沉色转喜，攥住她的衣角，卖可怜道：“夫人，你快给我看看，膀子这里疼得厉害，肯定是跌青了。”

　　等大夫来看，才知道，青红痕迹倒是没落下，只是骨头裂了，要躺在床上，养上几个月才好。

　　他这一摔，总不好对外说是动手打小舅子，没本事，反将自己伤了。

　　只能把责任往别处推脱，说是从冯家吃酒回来，醉糊涂了，跌了跤。

　　冯承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好好的吃了个酒，没成想害了崔世子。

　　他老子气地打折了他一条腿，又备了厚礼，教他拄着拐，上门探病。

　　曲妙妙之前说他折了腿，原本是玩笑话，不曾想，一语成谶，这人还真的瘸了。

　　辛氏那里，本是对冯家这个酒肉公子厌恶得很，知道他拖着病体来探病，才稍降辞色，面上缓和不少。

　　只是，崔永昌这一跌，躺着养伤倒不打紧，却叫伍倩倩亲事那边少了个娘家哥哥出来应承。

　　没的法子，曲妙妙只得去辛氏跟前讨个主意。

　　“依着老理，执雁纳彩，须得娘家兄弟在前头答问把关，眼下他哥哥是没法子出面了，我又是个没主意的，还真不知道这事儿该如何安排才好。”

　　崔家子嗣单薄，几代单传，连个宗族旁支也是没有。

　　真要往别处去寻亲朋故旧，也只能进京，在宗室皇亲里头捡了。

　　伍倩倩虽说是要比着辛氏所出，安排一应嫁娶。

　　但毕竟不是崔家嫡出，去不去京城请人，还得看辛氏的意思。

　　“还真是个麻烦。”辛氏点头，认同道。

　　春姑姑上前道：“咱们府上的亲戚，也就宫里那几个主子，再往外捣，可就出了五服。”

　　凭伍倩倩的身份，找个皇子来给她做礼宾，实在不妥。

　　忖度片刻，辛氏唇畔浮起一丝笑意，稍稍扬声，冲儿媳吩咐：“用不着到别处去寻，咱们家里不就正巧有个好的。”

　　曲妙妙不解。

　　春姑姑出来解惑：“可不就是么！舅少爷佼佼人品，又是极好的模样，使他给表姑娘做娘家兄弟，再好不过了。”




9.  第 9 章   “你这是说我呢？”

　　辛氏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定下的事，鲜少有人能回绝得了。

　　春姑姑开口夸了两回，曲妙妙应儿媳的推脱不过，也只得牵强应下。

　　怕兄弟心里不肯，从点春堂出来，次日一早她就去了趟绿橘洲。

　　将事情婉转一说，曲映悬竟满口应下。

　　“只是我没过经验。”他扎煞着沾了墨迹的手，任宝梅擦拭，一边扭头同曲妙妙说话。

　　“阿姐嫁人那会儿，可没人去书院跟我讲，等我考试回家，才听说家里多了个姐夫。”

　　他语气淡淡，似是心存埋怨，努着嘴，下巴皱起不平的委屈。

　　曲妙妙手上动作稍顿，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得晦色。

　　轻描淡写的给他解释：“那会儿你大考在即，父亲去书院跟夫子商量，小宋夫子偏不放人，又不好耽误了你的功课，这才没说的。”

　　“那会儿且一年的功夫呢，怎就耽误了？”曲映悬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回家好好找父亲去问，或是往书院一趟，寻小宋夫子探个明白。”

　　知道他脑子清白，不好糊弄，曲妙妙只把缘由往父亲和书院去推。

　　反正山高路远，一时半会儿，他也不得求证。

　　曲映悬瘪着嘴，懒得纠缠。

　　其实缘由他早就知道。

　　考完归家，府里凭白换了大宅子，父亲仕途高升,姨娘拉着他的手直道好福气。

　　就连赵家那个成年赖在家中的表少爷都得了富贵，听说在南三街买下房产，要好好做生意呢。

　　再跟人打听。

　　都说是天上掉了富贵，砸在了他们曲家头上。

　　青州宣平侯府的世子爷冲喜，在一众高门贵女里头，选中了他阿姐。

　　父亲权钱两得，挑了个黄道吉日，两家敲敲打打，就匆匆把亲事给办了。

　　他们得了好处，个个欢心雀跃，却没人顾及阿姐是否愿意。

　　想到这儿，曲映悬就觉得心里憋屈。

　　薄唇抿紧，只恨自己没有本事，那会儿没能保护了阿姐。

　　如今他得了功名，阿姐却已入泥潭。

　　“怎么还呆了？”曲妙妙笑着捏他耳垂，吩咐宝梅拿外衫过来。

　　又给曲映悬安排道：“你既然应了这事儿，那这会儿就得忙了，我先领你去香雪堂，听你姐夫嘱咐一些，这里头是个什么章程，他是亲的你是替的，还需依他的意思才好。”

　　“嗯。”曲映悬点头，应声道：“我没安排，全听阿姐的就成。”

　　曲妙妙撇嘴而笑：“你听我的，那可有得忙了，不光这一遭，你姐夫那儿打了照面，咱们还要再往我婆婆跟前去禀，表姑娘是她娘家亲戚，合该是人家说了算。”

　　“另要往明月楼去，你虽不便与表姑娘说话，大舅舅是她的亲爹，也是要听听他的意思。”

　　曲映悬谐谑道：“好嘛，这把我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做郎官呢。”

　　“净浑说。”

　　曲家那一摊子就够乱的了，再讨个伍倩倩那般混不吝的姑娘进门儿。

　　他是要只图官运，不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曲妙妙白他一眼，点着他的额头，嗔道：“你要真心羡慕，等你成亲那会儿，我去家里揽这差事，上上下下可着最隆重的给你打理，才算圆你的念头呢。”

　　说罢，她笑着勾了勾手，喊他一起出门。

　　曲映悬追上两步，与她并肩，歪着头道：“那可不成，忙里忙外地累到了阿姐，我要心疼。”

　　“数你嘴甜。”曲妙妙受用地弯起眉眼。

　　说说笑笑，就进了香雪堂。

　　崔永昌是跌了肱骨，并不影响走动。

　　只是辛氏疼儿子，怕他在外头胡闹，再碰着伤处，才下了死令，任谁也不准放他出去。

　　又将路喜、宝妆几个里外伺候的下人叫了过去。

　　咬牙发狠地警告，但凡叫世子爷摸出去偷玩儿，定要打折了他们的腿。

　　有十几双眼睛盯着，崔永昌可谓是架上鹰、缸里鱼，哪里也去不了。

　　一早吃过了药，他先是逗了会儿鸟，又不知从哪里翻了个画册。

　　正歪在床上翻看呢，就听到外头曲妙妙回来的动静。

　　“你有什么寻不到的书，只管来问，你姐夫虽不常看这些，但那些孤本真迹，多少都能寻到。”

　　曲妙妙在门口侧身，让兄弟进屋。

　　崔永昌听见她的声音，趿着鞋就迎了出来，嘴里埋怨道：“明儿你把侍药的活儿揽了，春姑姑盯着我吃药，可是半点儿药渣都不需要剩，没把我给苦……”

　　他举着画册趴在里间门框，正与进门之人撞个正着，四目相对，崔永昌只觉得眼前之人格外的眼熟。

　　还是曲映悬先开口喊人：“姐夫，你身子大好了？”

　　姐夫？

　　崔永昌脑子嗡嗡作响。

　　他这胳膊，就是因为打小舅子不成，反倒给跌伤的。

　　这会儿正面撞见，他又羞又臊，脸上登时煞红，想要装病回去躺着，已是来不及了。

　　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挤出牵强地笑：“映悬来了，快快看茶，捧几样酥糕来。”

　　曲妙妙跟在后头，笑着扬起嘴角。

　　他这般礼数，才算有个姐夫的样子。

　　忽看清他手中画册上的字样，又眉心拧起，掐着指甲过去，压低了嗓音申饬：“好没正形！当着小孩子的面，你怎么拿它出来？”

　　她咬着牙，把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遮住那封页污秽的画景。

　　崔永昌这才回过神，记起自己这册子里头画的是啥。

　　曲映悬听二人咬耳朵，快嘴一句：“你们说什么呢，我能听么？”

　　曲妙妙把人挡在身后，胡乱搪塞过去。

　　崔永昌自觉落了脸面，当场就拉下了脸。

　　吃茶的时候，还夹枪带棒骂了丫鬟两句，又称说伤口发疼，要躺下歇息。

　　曲妙妙只得带兄弟往点春堂去。

　　路上，曲映悬还小声地询问：“阿姐，姐夫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曲妙妙摇头，笑着否认。

　　一旁的宝梅搭腔：“二少爷，这你可就多心了不是？”

　　小丫鬟眼神清冽，浮起一弯小酒窝，歪着脑袋解释：“世子爷爱面儿，平日里，在小姐跟前丢了脸面，都要撒气使火地恼上好一阵呢。今儿撞见了你，岂不是得闹上三五天，才能缓过来神儿。”

　　“去你的。”没等宝梅说完，曲妙妙丢帕子责骂。

　　“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如今连主子也能拿来打趣儿，等回头闲了，我只把这些话说给他听，看他不撅折了你的蹄髈！”

　　她虽说着狠话，却是笑意连连。

　　宝梅顺台阶就下，低头过来讨饶：“好姑娘，我再也不敢了，您就绕我这回，留着我的蹄髈，给您端茶递水，也是个使唤。”

　　曲妙妙气她口无遮拦，嗔斥两句，说话间便到了点春堂。

　　赶巧，跟伍倩倩走了个正对头。

　　因曲映悬的缘由，伍倩倩领人绕了小路，不与她们碰面。

　　这厢曲妙妙进屋，辛氏还板着脸没消怒意。

　　春姑姑恐她多心，小声地道：“表姑娘才过来说话，拌了两句嘴，夫人正心里堵呢，可巧您就来了，你们母女关系最是亲近，您且去劝劝，也别叫夫人窝了火气。”

　　曲妙妙点头，捧上温茶，恭顺地伏在辛氏跟前：“母亲别恼，妹妹小孩子家的，说话没个顾忌，只等她成了亲，关上门管一大家子的事由，知道了辛苦，也就好了。”

　　辛氏拍着她的脑袋，欣慰道：“但凡他们兄妹两个有你一半儿的懂事，我就知足了。”

　　话里的两兄妹，自然是指崔永昌和伍倩倩了。

　　曲妙妙大略猜出了缘由。

　　应是伍倩倩甫才来求了什么无礼的事，没得应允，恼怒下，说些个没道理的浑话。

　　辛氏才会气不打一处来，脸上见了怒色。

　　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崔永昌顽劣，点春堂这边，三天两头都得恼上几回。

　　曲妙妙把茶水搁在手边小几，顺声凑在辛氏耳边：“母亲快吃口温茶，还有个懂事的在外头候着，等您传唤呢。”

　　辛氏被哄得眉眼舒展，才将曲映悬叫进来，讲了些苏家上门提亲的事宜。

　　伍洋的身子日渐羸弱，只听了个四月中得好日子，再往下说，人已昏昏睡熟。

　　曲妙妙忙完一圈回去。

　　崔永昌揣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翻的还是那本避火图。

　　他翘着二郎腿，冷言嘲讽：“也是我命苦，花了老力气讨回来的媳妇，表姑娘排在我前头，小舅子也比我尊贵。”

　　“你这是说我呢？”

　　曲妙妙外衫褪下一半，垂眸睨他。

　　崔永昌只把手中的书页翻地哗哗作响，哂笑道：“自己男人卧病在床，孤苦无依的没人伺候，你猜我说的是谁？”

　　宝妆见两个主子气氛不睦，放好了外衫，勾手招呼，领着屋里的几个丫鬟出去。

　　没了旁人，崔永昌从书页后头探出脑袋。

　　一脸仁慈地施恩：“爷大人有大量，给你个机会，过来说些好话，我就只当今天这事儿过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有把柄叫你捏住了？”

　　曲妙妙白他一眼，自坐在镜前拆妆。

　　崔永昌拿脚尖戳她腰窝，拇趾与二趾夹住她裙身一角，使力地拉扯。

　　缂丝的新裙，被揪出个结儿，原本活灵活现的一支红梅生出几寸，裹在身上的布料，将袅娜的轮廓清晰勾出。

　　“你疯了么？”曲妙妙救出衣裳，恨不能上手打他。

　　这衣裳是辛氏请的平江府有名的缂丝师傅所制，她们娘俩各有两身，尤以这件红梅报春颜色清朗，她最是喜欢。

　　今儿是头一回上身，不过半天，就叫他给扯坏了。

　　“不就是件儿衣裳，也值得你吼我？”崔永昌眼白翻出，撇嘴道，“可不是呢，在外人跟前你都敢跟我翻脸，嫌东嫌西的不待见我。”

　　“谁不待见你了？”曲妙妙当他发疯，没好气道。

　　崔永昌也来火气，随手将画册丢了出去，正砸在坏了得红梅那处。

　　花花绿绿的图页在半空翻了一遍，最后跌在地上。

　　折痕错出来的边角，还能隐隐瞧见有情致勾勒。

　　两个人僵持许久，谁也没先吱声。

　　曲妙妙瞧着地上的避火图，存了一肚子的委屈。

　　他脾气不好，摔东西骂人也就罢了，如今竟已发展到了拿这些腌臜之物丢她。

　　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他凭什么这般糟蹋人！

　　崔永昌则是受惯了她得温声细语，正端着面子，等她赔笑来哄。

　　“晴天大太阳的，是谁在屋里剁辣子呢？”不知哪个机灵的把春姑姑喊了来。

　　人还没进屋，就先笑着把里头两口子给打趣儿了。

　　曲妙妙恐地上的东西叫人瞧见，慌忙捡起，藏在了崔永昌身子后头。

　　崔永昌当她这是和好的意思，脸色舒展，得意地展齿而笑，跟春姑姑道：“您怎么又来盯着人吃药？有她在跟前伺候，您老人家就甭操心了。”

　　曲妙妙过外间，把人请进来，又使唤丫鬟奉上茶水。

　　“劳您上心了，他又挑嘴，这侍药的事由该是我来做的，您盯他一回，已经是叫我感激不尽了。”曲妙妙嘴上客套，一只手藏在身后，几次拨开某人不安分的大手。

　　春姑姑把二人间的小动作看在眼中。

　　顺水推舟地托付了盯世子爷吃药的事情。

　　曲妙妙本是客套，不曾想真揽了麻烦事儿。

　　等人走后，崔永昌扺掌大笑。

　　曲妙妙把画册翻出来丢他身上，他也不恼，扒着凭几，一个劲儿的嘲笑她口是心非。




10.  第 10 章   “那你头上顶的是榔头啊……

　　眼看就到了苏家上门提亲的日子，一应差事都已备齐，只等着按部就班的把流程走完，再选个良辰吉日，把亲事办了即可。

　　今日各处无事，曲映悬也应了邀约，出门去玩，不在府中。

　　好容易才得了半日清闲，曲妙妙便叫了秦樱、伍倩倩两个一起打马吊。

　　三缺一，又喊宝妆来凑个人数。

　　“你们打得大，我可没银子玩儿。”宝妆摇头，起身就要走开。

　　适才她一上桌，就瞧见秦樱从怀里掏了几吊钱，又丢了荷包在上头，听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不少数呢。

　　“好小气的丫鬟，你主子在，还使得你拿银子出来？”伍倩倩笑着坐下，去掂秦樱的荷包，“乖乖的，阿樱你这是带多少本钱！”

　　秦樱抓起两吊，放在宝妆跟前：“我买通你一回，待会儿开了局，咱俩一势，把他们俩的银子都赢过来。”

　　她又得意地挑眉，给伍倩倩答疑解惑：“可巧我今日沐休，不用去衙门当差，听到我侄儿媳妇要做散财童子，接济我这个孤家寡人的穷亲戚，我识趣儿，自是不能辜负了这孩子的一片心意。”

　　“临过来前，特意拐了趟钱庄，支了全部家当才过来的，下个月我们巡检上的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可都指着这些翻本儿了。”

　　说话时，她眉梢上扬，本就明朗的一张脸，满是自信，没有一丝娇媚，却尽是寻常女子扮不来得飒飒英姿。

　　秦樱是康王府唯一写进宗室族谱的嫡女。

　　宣平侯喊她爹一声小舅舅，崔永昌是她的表侄儿。

　　依着辈分，曲妙妙合该喊她舅表姑母。

　　两家关系走的亲近，自不论那些外道的表亲，她喊辛氏嫂嫂，崔永昌两口子则改口唤她小姑姑。

　　辛氏常提起这门亲戚，曲妙妙听得多了，心底也不由对这位远房表姑喜爱几分。

　　加之，秦樱性子直率，待人没什么心眼儿诡计。

　　虽只打过几回照面，却已跟曲妙妙关系交好。

　　“想得美。”曲妙妙拿了两盒子银钱过来，递给宝妆一份，开口同她分辩：“除非小姑姑拿出长辈的能耐，来吓唬我，要不今儿这局马吊牌，我可是一张也不让你。”

　　“你当我怕？我好歹在刑部当过差事，也跟几个游方道士学些奇门之术。”秦樱撇嘴，望着曲妙妙手边盒子里的银钱，挑眉勾手。

　　又信誓旦旦道：“若是没赢，且等着我施了法术，手指头这么一勾，你的银子就乖乖跑到我的盒子里来了。”

　　说着，她自己都乐了。

　　谎话编的太过离谱，她后面圆不了了。

　　曲妙妙敷衍地点头，招呼那两个人坐下，一边洗牌，一边道：“那就请小姑姑快施法给咱们瞧瞧，我跟表妹只依着幻术戏法给你银子。”

　　伍倩倩跟着附和道：“我见识浅薄，头一回听见这些，不得往上头加银子。”

　　她伸手摸牌，笑着流转一目，揶揄道：“我是庄家，阿樱你若是演得好，我就多打赏几两给你。”

　　“去你的。”秦樱出牌压她，笑着啐道，“喊小姑姑，少在我这儿占你嫂嫂的便宜！”

　　伍倩倩骄横道：“咱们各论各的，大表哥都不在意这些，嫂嫂还能跟我争竞这个？”

　　她随手挑了个打头的牌，放了出来，又道：“更何况，我已经有个小姑姑了，自不必再多一个来。”

　　曲妙妙侧目乜她一眼，心中不喜，嘴上却没多计较。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说来也怪，自从应下了替她操办亲事的苦差，这表姑娘反倒没了个模样。

　　不管有人没人，嘴上总要夹枪带棒地捎带两句。

　　也就是自己好脾气，换做旁人，早就撂挑子不干，才不受她这份窝囊气呢。

　　曲妙妙心里不如意，宝妆在一旁听得更是生恼。

　　伍家这位一扔十里开外的表姑娘，可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家小姐是这府上的正经主子，凭什么要受一个外人的委屈？

　　宝妆伸脖子往伍倩倩搁下的牌上看，眼底讽笑，跟着打出一张牌，丢在桌上：“诸位，不好意思了，这圈儿是我赢了。”

　　曲妙妙拉她手笑，冲两个对家笑道：“可该是我好福气，还没抛砖，你们怎么就往我这钱箱子里丢玉了？”

　　秦樱没好气地摸钱出来，丢在她俩跟前：“继续、继续。”

　　没多会儿功夫，她跟伍倩倩又输两局。

　　“奇了怪。”秦樱借着说话的动静，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伍倩倩一脚，想跟她打眼色，好通通牌。

　　“什么奇怪？”曲妙妙问道。

　　秦樱面不改色的往别处去扯：“我侄儿不是在家养病，怎么今天不见人影，他人呢？”

　　曲妙妙还在因衣裳的事情生气，随口道：“谁知道呢？他吊着胳膊说是要重病养伤，偏生了一双闲不住的脚，又不十二时辰都把眼睛盯他身上，哪会知道这些。”

　　宝妆出了一张牌，压下伍倩倩的势力，和声开口解释：“世子爷身子大好，嫌在家憋得太闷，去点春堂找春姑姑讨了情，一早就出去了。”

　　“好厉害的丫头！”伍倩倩却眉头紧皱，斥责道：“是大表哥惹了你主子不快，你何苦拿我撒法子，上来就截我的牌？”

　　眼看着就能赢的牌，叫宝妆这一张打乱了阵脚，只剩下乖乖往外拿银子的份了。

　　“都怪嫂嫂纵容。”她半真半假地抱怨。

　　曲妙妙道：“我的好姑娘，咱们搁这儿真金白银的打钱呢，我们俩一势，她压你的牌也是为赢，我还能拦着不让出么？”

　　话是实话，但听在伍倩倩的耳朵里，却没有半分开解。

　　她输了钱出去，不过埋怨两句，就被呛声，索性拉出崔永昌来说事。

　　“可不止这样呢，嫂嫂只往自家门前的三寸地方去看，大表哥这些日子往明月楼偷酒吃，醉了就歪在耳房困觉，吃酒事小，他胳膊有伤，再坏了身子，可不得怪嫂嫂不多管束嘛。”

　　阖府谁不知道，曲氏这世子夫人是嫁来冲喜，为的就是照顾好大表哥的身子。

　　也是因着大表哥身子好转，小姑姑才将家里外头往儿媳妇手里交接。

　　她对大表哥不尽心照顾，就是失职，就是没尽到本分。

　　听到这话，曲妙妙冷冷一笑，又吃对家一张牌，却不回复。

　　瞧见秦樱在对面挤眉弄眼地使眼色，伍倩倩也察觉自己话说的过分了。

　　“嫂嫂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再想往别处寻理由，曲妙妙已然拉长了脸。

　　秦樱赶忙出来打圆场。

　　她狠踢伍倩倩一脚，声色凌厉地骂道：“没心没肺的小混蛋，你平日跟我说话没大没小也就罢了，你嫂子替你的亲事劳心劳神，使了多大的劲儿，你还敢寻她的不是？良心给狗吃了？”

　　“我没过脑子……”伍倩倩满眼委屈。

　　“没过脑子？那你头上顶的是榔头啊！”秦樱怼人不留情面。

　　伍倩倩理亏，教她骂了两句，眼圈红晕，强忍着哭意，低头跟曲妙妙赔不是。

　　今日，本是曲妙妙得辛氏授意，有意找了秦樱来家说话。

　　一为劝她从城西的五尺巷搬出来，在宣平侯府住下。

　　二来，也是因着冯将军寿辰将至，该是怎么个过法，还得找秦樱这个做女儿商议才是。

　　叫伍倩倩闹了这出，曲妙妙落了脸面，秦樱也觉得丢人。

　　马吊牌打了一半，几人也没了兴致。

　　伍倩倩臊眉耷眼的回明月楼去，曲妙妙将秦樱送至府门。

　　秦樱翻身上马，互相道别，没跑出几步，却又原地调转马头，又回来了。

　　“侄媳妇，你是不是找我有事要说？”她说话一向直白，上来便捡紧要地问。

　　曲妙妙猛地一愣，又失声笑道：“小姑姑果然通着些奇门之术，我还没开口，您就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招门子过来，要伺候秦樱下马，却见秦樱稳坐马上，冲她伸手。

　　“还回去作甚，今日天好，我领你到外头转转。”

　　曲妙妙眼睛明亮，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想点头同意，又怕叫人瞧见了，在辛氏跟前嚼舌根。

　　秦樱似是猜出来了她的心思，轻夹马腹，前行半步，兀自拉住了她的手，腕上使力，笑着就把人扯在马背。

　　“小姑姑！”曲妙妙一声惊呼，双手紧紧抓住秦樱的胳膊，惊怕的声音都在发抖。

　　秦樱却两只手将人圈在怀里，放声大笑：“有我在，摔不了你的。”

　　她腿肚夹紧，马鞭打了几响，带着曲妙妙便上了街市。

　　“平日我可吃不起这处，今儿领着你来，可是有了底气。”二人在南外楼前下马，秦樱把缰绳递给店小二，扭头同曲妙妙戏谑。

　　“我当您要领我出城玩儿呢，原是肚子里的酒虫馋了”曲妙妙笑着道，“下回您要吃酒，也不必托我一道，只来叫最好的吃，让他们挂我账上就成。”

　　秦樱展齿一笑：“我脸皮薄，咱俩一道，有你在前头帮着掩护，也省得表嫂在我耳朵边念叨。”

　　曲妙妙笑着逗她：“您就不怕我头一个做了叛徒。”

　　秦樱拍胸脯道：“我看人极准，你肯定不会。”

　　二人迈步过了门槛儿，掌柜的便领人来说话。

　　“少夫人来了，可是巧了，少东家跟冯家少爷过来吃酒，碰上了舅少爷领着朋友也来了，这会儿分作两桌都在二楼雅间坐着呢，您是要找哪个？”

　　秦樱跟曲妙妙互看一眼，抿嘴笑道：“要不，咱们换地儿？”

　　曲妙妙摇头：“不与他们相干，咱们自吃咱们的。”

　　言罢，拾步上了二楼。

　　秦樱跟着摇头，同那掌柜耳语几句，也跟了上去。




11.  第 11 章   “教我瞧瞧是什么，怪新……

　　伍倩倩败兴而归，在明月楼外被秋彤拦下。

　　“姑娘先别回去。”秋彤招手，将她领进竹林后的小花园，“舅爷喊了夫人来说话，春姑姑在外头守着，谁也不让近前呢。”

　　“来多久了？”

　　秋彤撇嘴道：“可得有一会儿，姑娘您才去那边，舅爷跟前的万儿就往点春堂去了，夫人乘着软轿过来，可是着急。”

　　提起香雪堂那边，秋彤嘴歪眼斜，恨不得把厌恶都写在脸上。

　　要不是曲氏善妒，容不得眼明心慧的在世子爷跟前走动，夫人也不会折了她的月钱，将她发遣做了个二等粗使丫鬟。

　　辛得表姑娘器重，跟管事的妈妈讨了人情，赏她在明月楼伺候。

　　才有她了如今的造化。

　　伍倩倩将秋彤的神色看在眼里，笑吟吟地夸赞道：“好丫鬟，你一门心思的为我，我都记在这儿呢。”

　　她指尖点在心口，将之前的允诺又念叨一回：“我也不是那等得鱼忘筌之辈，等我的事情落定，定跟小姑姑去讨你。”

　　“有小姑姑给我撑腰仗势，我抬你做个姨娘，做个官老爷家的姨奶奶，不比在这府里低声下气的伺候人好。”

　　伍倩倩三两句话，说的秋彤臊红了脸。

　　“姑娘……可羞死人了……”

　　秋彤揪着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乱麻。

　　伍倩倩居高临下的看她，嘴上说着和善的话，眼底却有冷冷冰霜。

　　等辛氏从明月楼出来，乘上软轿正要回去，伍倩倩才从小路出来，眉眼垂丧，撅着嘴，手帕抽着一旁的草木撒脾气。

　　春姑姑喊她近前，询问缘由，听说是打马吊输了银钱，直笑她小气。

　　又嘱咐她亲事将近，一家子姐妹说说笑笑也就罢了，万不可再随意出门走动，叫人家看笑话了。

　　伍倩倩只乖巧点头，满口的应下。

　　转眼，到了四月中。

　　苏永望来崔家纳聘，送了一对大雁，膘肥体胖，堆在绑了红花的聘礼上，好不喜庆。

　　曲映悬替了崔永昌的差事，门前唱礼，又帮着招应上门吃酒的亲朋。

　　崔永昌架着胳膊，虽不得走动，但在屋里窝着他又不肯，索性给安排了一桌世家子，相熟的几个坐在一处，吃酒耍笑也是热闹。

　　冯承业因与本家关系亲近，也有幸坐到了这桌。

　　崔永昌连吃两杯，心里通透，又满了一杯正要举起，却被身边的冯承业抢了去。

　　“崔兄，你可不能吃醉了。”

　　冯承业仰脖子吞了杯中酒，还空杯子回去，啧舌道：“刚才我爹得了差事，板着脸又来差使我，今儿你若是醉了，回家我就养另一条腿了。”

　　他腿伤才好，天香楼的小蝴蝶、小牡丹都等着他宠乐，可能因这点儿事儿耽误了。

　　一旁出来个小公子拦道：“你这人啰嗦，管的真多，他爱吃酒就让他吃，回头头疼了要吐，也是他自己受罪，要你做什么孝顺儿子？”

　　说话的是隔壁瑞宁爵爷家的小外甥，名叫谢安康，前些日子才打蓬莱来的。

　　因他舅舅的缘故，也将他安排在了这桌。

　　冯承业虽不认识此人，但也知道凭自己的身份，这些世家公子，是一个也不能得罪。

　　“是是是，吃酒也是为着高兴，只是崔兄大病在身，还是要少些才是。”冯承业指着崔永昌夹着板子的胳膊。

　　“他病他的，你孝顺你的，怎地我一旁观者就不能说了？”谢安康咄咄逼人。

　　“你……”冯承业被他怼地说不出话。

　　崔永昌扭头，瞧清楚那人是谁，只抿嘴不语，却不帮冯承业出头。

　　等两个人各自收敛，他才借故起身，到别处跟好友解释。

　　“他就一穷酸书生，满肚子的骨气，却偏给他老子卖了，说是要给改名换姓，给他舅舅家做儿子。”

　　崔永昌拍拍冯承业的肩头，宽慰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去南外楼，我请你吃桃花醉。”

　　冯承业弄不明白这个道理，挠着头道：“认到瑞宁爵爷名下有什么不好？那是他亲娘舅，又不会亏待于他，还能白得一份家产。”

　　旁人几辈子求不来的好事，那姓谢的怎么还发脾气了？

　　崔永昌轻笑，举例道：“漫说是他，换做你我，也要心里堵得慌。”

　　冯承业看他一眼，哼哼道：“要过继你？除非你娘舅是玉皇大帝。”

　　“去你的。”崔永昌笑着啐他。

　　正要一同回席，却见不远处的小路上过去俩人。

　　一个是今天才见的苏永望，另一个，则是穿着巡检官服的秦樱。

　　冯承业揉了揉眼睛，晃着崔永昌的肩头问道：“崔兄，姓苏的不是要做你妹夫么？怎么跟你小姑姑纠缠一道儿了？”

　　崔永昌也是吃惊，“走，咱们跟过去瞧瞧。”

　　他揪着冯承业的衣领，一路尾随至侧院的一角耳房。

　　亲眼见两个人关门进屋，崔永昌凑了过去。

　　在门窗偷听肯定不成，秦樱功夫了得，若被她抓到，没等他们去前头揭露行径，就得先在这处被打个半死。

　　冯承业指了一旁的小窗，比着嘴型道：“去那儿。”

　　他蹲下身子，叫崔永昌踩着他的肩头，两个人扒着墙起身，正巧能瞧清楚里面的动静。

　　“阿樱这个请求，恕我不能同意。”

　　苏永望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勾起嘴角说话，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在秦樱身上。

　　他模样长得周正，跟画像上没多大的差别，在前头初见那会儿还没觉得怎样。

　　眼下没了旁人，才把真面目展露出来。

　　“我要你同意？”秦樱抽出一旁的鸡毛掸子，比作刀剑，直指苏永望的脖颈。

　　“这事儿还没敲定，你去找我嫂子退亲，你要做官发达，自有我来给你安排。”她声音冷冰冰的，仿佛听到一个‘不’字，就能敲折苏永望的狗头。

　　苏永望却不带怕的，笑着抬头，直勾勾地望着秦樱的眼睛。

　　“退亲？推了崔家表姑娘的亲事，去你们康王府做姑爷么？”

　　秦樱：“……”

　　“平江府六品同知，那可是盐粮上的肥差，若不是崔家出面，岂能落到我的头上？”他笑着拂开秦樱手中的鸡毛掸子，“阿樱若是还得康王府撑腰，我自是会听你的。”

　　“可惜了……”苏永望话音一转，继续道：“听说你那哥哥要袭爵了，他做了世子爷，康王府日后，不就没你的位置了。”

　　崔永昌在外头听得眼睛瞪大。

　　乖乖的，这苏永望跟秦樱认识，还是个二女争一男的戏份！

　　冯承业腿上刚愈，撑着他站了一会儿，已经两股战战，轻轻拍他腿肚，默声问好了没。

　　里头久不说话，崔永昌也怕被秦樱发现，麻溜下来，领着冯承业往前头酒席去。

　　他们走了，耳房这边也没什么话说。

　　苏永望推门要走，秦樱拦着不让，他回过身好声解释道：“阿樱，莫要胡闹，我跟你交句心里话，若没你哥哥袭爵，你今儿这要求，说不定我就应了。”

　　“我有心经营仕途，做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崔家送了登天梯来，岂有退却的道理。”

　　“你说我别有用心，简直可笑。”苏永望眉梢扬起，“世间姻缘，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家在那么多人里头选中了我，他们就没点儿心思了？”

　　秦樱不依：“苏永望，你什么心思我心里门儿清，你想借崔家仕途大好我也明白，但伍家姑娘是我姐妹，你存了心思，想日后再抬那花娘进门儿，岂不是糟践人呢！”

　　苏永望脚步稍顿，噙着笑，矢口否认：“我怎么敢？”

　　“放你娘的屁！

　　秦樱性子直，一掸子就抽他手上，也不隐瞒，就把看见的事情都倒了出来。

　　“那天你跟曲家小子在南外楼吃酒，我就在隔壁，亲眼看见你摸去了城西外宅，跟那娼妇两个在屋里……”

　　那些腌臜事，她都没脸开口。

　　被人拆穿了隐瞒，苏永望倒是不慌。

　　他揉了揉肿起的手背，睨秦樱一眼，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去说啊，把我的龌龊事昭之于众，让崔家大怒，使手段革了我的官职，教我穷困潦倒，穷死饿死。”

　　“苏永望，你怎么变成这般德行？”秦樱气地咬牙，恨不能当即将他打死。

　　“我怎么变得你不知道？”苏永望轻哼一声，“当年若不是你娘讳败推过，事迹败露，又让我爹替她顶了罪过，我自不会变成这样。”

　　他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跟秦樱强调：“是你娘亲欠了我家一条性命，你只管去说，把我也害死了，你娘好安心做她威风的大将军！”

　　秦樱到底没敢跟旁人去说。

　　夜里，崔永昌把听来的话讲给曲妙妙听。

　　“休要胡说。”曲妙妙只当他吃醉犯浑，哄他漱口，才在一旁坐下，吓唬道：“回头传到小姑姑耳朵里，看她不提棍子打你。”

　　崔永昌可没真的吃醉。

　　他手脚缠绵地歪进她怀里，还想分辩几句，却嗅见一股甜沁的香味。

　　小姑娘才沐浴过，换上干净的里衣，衣绳松松垮垮地挽了个对结，稍有欠身，便能瞧见那抹藏起得银红，上头隐隐可见绣有纹样。

　　崔永昌眼底一亮，也不顾手臂有伤，伸手就解那对结。

　　嘴里还厚颜无耻道：“教我瞧瞧，是个什么图案，怪新鲜的。”




12.  第 12 章   “那你就病着吧，可千万……

　　说话不及，崔永昌便手脚麻利的解了束缚，扯住那片银红要拿来把玩。

　　“感情是没醉？”曲妙妙睇他一目，狠狠拍掉他不安分的手，“起开，没得讨厌！”

　　他膀子上还夹着木板呢，怎么还有心思生那些龌龊？

　　崔永昌只一条胳膊方便，拉她不过，便是使上了腿脚，也没把人绊住，叫曲妙妙身形灵活的两个闪身，从他手底下给跑了。

　　“谁说我没醉？”

　　来硬的不成，他当即换了一副委屈模样。

　　“我在前头累死累活的陪他们吃酒，还不是想替你分担一些，我如今重伤不便于行，又没个兄弟照应，阖府上下，还不都得辛苦夫人你了。”

　　这两句话还算顺耳，哄得曲妙妙心头发暖。

　　她低着头，去寻那两根散开的绳带，又笑着嗔他道：“你有这份儿心，我也就无憾了。”

　　他只好好的安生，不寻衅闹事，要她日日烧香念佛，都甘之如饴。

　　“我都如此表现了，你却要狠心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曲妙妙睖他，见他手上干涩，又叫宝妆拿了手油，用小指剜下一角，来给他涂。

　　她的手掌细腻，指尖带着一些微凉，搓摩在他的手心手背，冰冰凉凉的感觉，像闷热夏日的一滴雨，虽不解暑，却挠的人心肝脾肺肾都不愿安宁。

　　崔永昌喉结微动，下意识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曲妙妙抬头，正瞧见他这副模样。

　　“想什么呢？”她推开他的手，斥道：“安心养病才是。”

　　这回，崔永昌倒是眼疾手快的把人捉住，又不敢使蛮力，只得拿自己的伤病威胁。

　　“你别挣，当心再撞到我的胳膊！”

　　他嘴上喊着，自己手下的动作却没消停半分。

　　三下五除二的将她按在身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你乖乖的别动，我就乖乖养伤。”

　　曲妙妙似笑非笑的啐他：“那你就病着吧，可千万别好！”

　　崔永昌这回解不开那两条带子，借了半只胳膊过去，手上使力，狠狠一扥，生生将其扯断。

　　挑着眉梢，凑在她耳边道：“就是病着，也不影响旁的。”

　　他落吻在她的耳垂，试探着反复啃噬。

　　没多会儿功夫，曲妙妙便被他蛊惑的丢盔卸甲，推他的手也没了力气。

　　那抹银红终是现在了他的面前。

　　崔永昌笑着伸手探看，低低的道：“原来绣的是金桔啊。”

　　银红金桔纹样镶领的缎面小衣，面料柔软，上头有熟悉的清甜味儿。

　　他轻轻抚平一角翘起的叶子，隔着衣料，落一吻上去。

　　半江瑟瑟，半江潮。红。

　　崔永昌圆了盼望许久的念想，早起心情大好，也不喊人伺候，自己裹了薄被，侧卧赏身畔春光。

　　曲妙妙生得精致，眉不画自翠，唇不点自灼，乌发松松绑在一侧，发尾散开，与他的发梢纠缠在一起。

　　真好，是他的妻。

　　崔永昌大着胆子伸手，指腹轻轻触碰在她的软唇。

　　就像摸到了天上的云，软的有些发烫。

　　他缓缓的凑近，用鼻子嗅了嗅上头的味道，笑着嘀咕：“你流口水了。”

　　曲妙妙猛地睁眼，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崔永昌。

　　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是在装睡。

　　尴尬、羞耻、难堪，所有的情绪全部挤在脑子里，她指尖深陷在掌心，牙关咬紧，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装睡了？”

　　崔永昌笑着扭头，懒懒的抚弄着她脸颊的软肉，就像是逗外头那只画眉似的逗她：“真舒服，天天摸都使得。”

　　“去你的。”曲妙妙嗔他，翻身要出去。

　　“跑什么，陪我再躺会儿。”崔永昌伸脚就去拦她的去路。

　　“你是大闲人，我可没有功夫陪你散漫着。”曲妙妙朝床下寻鞋，却找不见，这才想起昨夜在隔间那屋就被他给丢了。

　　“宝妆——”曲妙妙扬声喊人。

　　崔永昌积极自荐道：“使她们做什么，我还把你抱过去。”

　　“讨嫌。”曲妙妙推他，久不见有人进来，又扣了扣一旁的小几，追喊一声。

　　须臾，才听见外头香芸过来应声。

　　香芸推门进来，只站外间的门脸子后说话：“始才，岿然居的小红来了，火急火燎的说那边闹了些动静，又不敢贸然到夫人跟前说话，就先来寻了宝妆姐姐过去瞧瞧。有一会儿了，说不准就回来了。”

　　香芸语气稍顿，试探的问道：“少夫人是先起身梳洗？”

　　府里有相应的规矩，她虽也在屋里伺候，却是个二等丫鬟，若非主子应允，该是没资格去做那些贴身的仔细活儿。

　　秋彤是因着什么被罚了出去，这院里的人都生着眼睛，瞧的清清楚楚。

　　“叫水吧。”

　　听说客房那边出事，曲妙妙也没心思胡闹，吩咐香芸把鞋寻来，又穿衣梳洗。

　　崔永昌也跟起来，他手上掬不住水，只能坐在那儿让人帮着洗脸。

　　“谁留宿家里了？”他找话跟曲妙妙搭腔，顺嘴问了一句。

　　干净的帕子揾在水盆，细白的棉布渐渐深色，曲妙妙脑子里正在想的出神，得他喊了两三遍，才回神答话。

　　“苏永望在那儿住着呢，何掌柜几个跟大舅舅关系近，表妹要成亲，他们也替大舅舅高兴，就多敬了几杯。等宾客都散了席，苏永望醉的发瘫，母亲怕再把人送回客栈万一出事儿，就安排他在岿然居歇下了。”

　　崔永昌嗤笑。

　　头一眼见苏永望，还当他是个好的。

　　最不济就跟自家小舅子那般，仗着多念了几天的书，有些小聪明罢了。

　　昨儿亲耳在窗外听见那些话，他才瞧清楚，那是个什么货色。

　　他没好气道：“都瘫了还能闹出点儿事，咱们家还不如外头客栈呢。”

　　曲妙妙但笑不语，只一个劲儿的把眼睛往门口盯。

　　伍倩倩是他的表妹，依道理，苏永望也是他那边的亲戚。

　　大舅哥说妹夫的不是，她这个做嫂子的自不好多说什么。

　　眨眼不及，便见宝妆急匆匆的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帕子，却连额角的汗珠都来不及擦。

　　“主子，岿然居出事儿了，夫人领了春姑姑过去，您跟世子爷也快些去瞧瞧吧。”

　　崔永昌手里端着漱口的茶水，抬头道：“什么事儿啊，还使得我去？”

　　曲妙妙也是满脸惑色的看向她。

　　宝妆咬唇犹豫了下，才小声的道：“苏公子……死了。”

　　“噗——”崔永昌一口温茶吐出，呛得弯腰咳嗽。

　　“拿帕子来。”曲妙妙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扭头追问宝妆：“怎么就死了？叫大夫瞧了么？别是酒吃多了糊涂，出现了假死的症状吧。”

　　昨儿才把亲事定下，人又是在这府里，没病没灾的，怎么可能会死呢。

　　宝妆捏紧了帕子，跺脚着急：“仵作都要来了，可不是没了。您二位且快些过去吧。”

　　夫妻俩火急火燎的赶到的时候，岿然居已经站了不少的人，外头站了几个官府的差役，里头已经填完了尸格，拿棉布把人给盖上了。

　　春姑姑瞧见他们俩，慌忙紧跑上前：“我的两位小祖宗哟，这儿出了些岔子，不干净，可不是你们能来的地儿。”

　　崔永昌道：“听宝妆说……”

　　不容他把话说完，春姑姑便扯着两个往后宅走，“听谁说也不成，你们一个身子弱，一个瘦瘦小小的，岂能瞧见那些。”

　　又吩咐两个小丫鬟跟着，命人抬软轿来，把二人先送去点春堂等着。

　　待会儿夫人回去，想知道什么，再同他们细说。

　　春姑姑越是瞒着不说，反倒叫崔永昌越是心生好奇。

　　“你们可跟进去瞧见了里头的情形？”崔永昌勾勾手指，跟那两个丫鬟打听。

　　“没有。”

　　两个丫鬟互睇一眼，异口同声的摇着头，只说没瞧见。

　　崔永昌换了说法道：“那苏家公子真的没了？”

　　其中一个丫鬟狠狠点头，“可不是么，血顺着大腿淌了一片，人中那儿也不知使什么给戳烂了，怕死个人了！”

　　说着，那丫鬟双手抱紧了肩膀，晃着脑袋打了个摆子。

　　直到一旁的同伴推她，她才惊觉自己说漏嘴了，把春姑姑交代的话忘了个干净。

　　崔永昌没听明白，曲妙妙却多少猜出来一点儿。

　　依丫鬟的描述推测，苏永望人中与长强二穴受伤。

　　恐是因突遇马上风，使银簪急救所致。

　　男人多是不知道这些的。

　　但来青州之前，母亲赠她银簪，特意嘱咐过此类紧要的闺中之事。

　　春姑姑在外头拦着，不让他们进去，也是在理。

　　才定亲的表姑爷在家里出了这等龌龊事儿，听一回都觉得恶浊，不看才好。

　　曲妙妙眉间拢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继续问道：“出事的时候，屋里是谁伺候的？”

　　小丫鬟摇头，“且没人伺候呢，春姑姑还骂了人，说但凡有一个人守着，也不该出这事儿。”

　　她是亲眼瞧见了那苏公子的死状，夜里还好好的一个人，又得了一门好亲事，正是飞黄腾达的当口，偏没有那享福的命。

　　出了这事儿，恐怕连表姑娘也要受到牵连。




13.  第 13 章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

　　苏永望是朝廷放了告身的官员，他突然身故，自需官府查验上报，再递交吏部，禀明来源处置。

　　事关宣平侯府，县衙门不敢擅自处置，一得到消息，便早早的往知州衙门去报。

　　蔡知州亲自过来跑了一趟，核对查验，最后定了个因疾猝死的原由。

　　春姑姑各处封足了茶水银子，又把相干差官打发回去。

　　忙完这些，辛氏才的功夫坐下，吃口茶水。

　　“母亲，您消消气。”曲妙妙双手捧着茶水，放在一旁的小几。

　　与崔永昌睇了个眼神儿，劝道：“岿然居那边，到底是个外人，既然出了事儿，咱们也依了规矩报与官府，也不能因着这个倒叫您气坏了身子。”

　　话虽说的圆全，可曲妙妙到底是避讳着呢。

　　苏永望那般死因，总有蹊跷。

　　官府说是依规矩查办，可上头有太皇太后护着，只要不闹出逆反的案子，崔家就是规矩。

　　就看崔家这边愿不愿查明真相罢了。

　　“少夫人这话在理。”春姑姑见不得主子心中窝火，帮腔道：“凡是世家大族，暗昧之事多的去了，一家子里外，且不说那些老的小的，单是子侄儿女，便要人操碎了心神。”

　　“您也别太将这些怄心事儿放在心上。”

　　春姑姑蹙眉回想片刻，捡了个例子出来：“且记得咱们在京城那会儿，绥宁候府田家不也闹出过这等丑事，他家还是长房嫡出的少爷，都没见他们田家有过什么难堪。”

　　“人家亲的干的都不上心，何况岿然居那儿又不是咱们自家人的行径。”

　　崔家人丁不旺，崔永昌虽说是个不省事的，但同京城那些耍钱、狎妓、养小倌儿的少爷们，实在是不要太规矩了。

　　春姑姑说完这一车的话，还不见主子宽心，又朝两个小主子使眼色。

　　“是啊。”崔永昌忙上前一步，“好在是这会儿闹出来的，倩倩只是同他定亲，又没嫁过去呢，万事还有得计议。”

　　辛氏脸色铁青，葱长的指甲抠在桌沿，恨不能抓掉一块下来。

　　她叹了口气，拉住儿子的手，气地咬牙：“真真是嫌丢脸啊。”

　　未过门的姑爷在家里与人通奸，跑了那小娼妇不说，又闹出了人命。

　　这事若传出去，宣平侯府七八辈子的脸面，也别要了。

　　崔永昌倒不在意这些：“谁还敢笑话咱们不成？”

　　他顺势在辛氏身旁坐下，排着背给他娘顺气：“您儿子儿媳妇厉害着呢，谁要是因着这个在背后笑话，且打断了他的狗牙。”

　　“浑说。”

　　辛氏听了他三两句不着调的话，怒气消下一半。

　　她心里挂念着明月楼那边，努了努嘴：“你妹妹与那死鬼是说还没成亲呢，但请期合八字，那么多邻里亲朋都瞧见了。”

　　昨日下聘的酒席吃过。

　　成没成亲，在旁人看来，伍倩倩已经是人家苏家的媳妇了。

　　顶着望门寡的名声，伍倩倩便是她亲生的，日后这亲事也再不好去说了。

　　崔永昌道：“瞧见了又怎样？”

　　有宣平侯府撑腰，这天底下上赶着求娶的人多了去。

　　“总是不好的。”辛氏摇头，也不便跟他讲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想起明月楼那边，又道：“旁的先且不说，你舅舅如今身子大不如前，此事可别让人嚼舌头，到他跟前去说，你平日往那院去摸，也别漏了消息。”

　　崔永昌点头：“儿子省得，要常去跟大舅舅说话，哄着他高兴才是。”

　　辛氏点头，又转头同儿媳妇道：“家里出了这事儿，衙门口虽填报的因疾猝死，但那犯事儿的小娼妇，却还是要查出来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曲妙妙点头，将差事应下。

　　出了点春堂，崔永昌砸着嘴想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刚才母亲跟她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苏永望竟是因着这个？”

　　曲妙妙点了点头。

　　她额间微扬，眉眼舒张开来，与他四目而视：“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崔永昌命身后众人都退下，不必跟随，才小声的道：“听底下的人说，又是血泊又是伤口的，我当他是叫人追杀，才丢了性命。”

　　“哪能呢，得多厉害的贼人，敢来咱们府上杀人？”

　　崔永昌却抿着嘴道：“我还真知道一个。”

　　曲妙妙眼珠子转了一圈，想起昨夜他随口提起的那人，侧目望他：“你是说……小姑姑？”

　　说罢，她自己却先摇头：“不能的，小姑姑上等人品，岂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崔永昌当她还是不信，说话的音调都扬高了不少。

　　这边拌嘴，点春堂也是一副热闹模样。

　　崔永昌两个前脚出去，紧赶着明月楼那边就急促促的来了。

　　管事婆子在前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秋彤扶着伍倩倩下了软轿，才迈了一只脚进院门，伍倩倩就哭的站不起来。

　　辛氏当她是哭亲事不成，且坏了自己的名声，赶忙让人去搀。

　　春姑姑把人揽在怀里，给擦去眼泪，又说些大道理哄她：“好孩子，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儿，只怪他命不好，承不了福气，有你姑姑、姑父给你做主，你这姻缘还在前头呢。”

　　伍倩倩唇色咬的苍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我爹……”

　　她只不住的念这两个字，追问旁的，却只知道哭，再说不出旁的。

　　还是一旁的婆子躲着脚，把事情道了出来：“舅老爷厥过去了。”

　　只这一句，屋子里登时鸦雀无声。

　　伍倩倩把嘴咬出了血了，春姑姑到了嘴边的话，也被惊的不敢再说。

　　唯有辛氏，身影晃了两晃，提一口气，拔腿就往明月楼跑。

　　春姑姑领人抬着轿子去追，也没能跟上。

　　自伍洋来了府上，辛氏便把手底下最好的几个大夫都给招回了家里。

　　只言说，无论使什么法子，就是拿人参灵芝给吊着，也要保全了舅老爷的性命。

　　等她风一样地赶到明月楼，大夫们正从里头出来。

　　“如何？人可醒了！”辛氏扶着门框，嘴角挤出笑意，盼着能听到好消息。

　　年纪最大的刘大夫出来，叹息一声，把她喊到外面，才将病情给如实交代了。

　　“舅老爷本就近况不佳，又受了些刺激，急火攻心，更是加重了症状。”刘大夫摇了摇头，“就今晚上的事儿了，您且叫他们准备寿衣寿材，试一试以煞冲煞吧。”

　　“可有一点儿别的法子？”辛氏急切地道，“你只管说，我自安排人去。”

　　刘大夫默声低头，不知道怎么答她。

　　早在头一回诊病时就交代过的，舅老爷这病只能养着熬日子，医不好，治不愈。

　　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束手无策。

　　辛氏哽咽一声，身子趔趄，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等她醒来，儿子儿媳守在床边，春姑姑在跟前打着转地抹眼泪。

　　“你大舅舅他……”辛氏喑哑着嗓子，抓住崔永昌的手腕追问。

　　“在呢在呢！”崔永昌连忙答道，“大舅舅就在隔壁，且撑着一口气，等着见您呢。”

　　“嗯……”辛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前襟打湿一片也不在意。

　　崔永昌跟曲妙妙两个，一左一右地搀着辛氏，往正房里去。

　　伍洋熬了半日，出气儿反比进气儿多。

　　听见他妹子的声音，手指头前伸，打喉咙眼儿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辛氏也泣不成声，握紧了他的手，只说自己在呢。

　　伍洋的一双眼睛早已看不清人影，蒙着一层灰白，却也知道跪在床尾的是自己的女儿。

　　“倩倩。”他目光朝向伍倩倩的方向，手掌微微蜷起。

　　辛氏重重地点头：“有我呢，万事都有我呢。”

　　辛氏将伍倩倩拦在怀里，跟伍洋保证道：“以后，她就是我的女儿，跟永昌、妙妙一般，自有我这个应姑姑的来疼她。”

　　得了她的承诺，伍洋才恢复平静，一双枯瘦的大手搭在伍倩倩的手背，指尖轻点一下。

　　嘴里要跟辛氏说的谢字含糊一半，便整个人没了力气，撒手归西。

　　“爹！”

　　“大哥！”

　　……

　　伍倩倩与辛氏两个哭着抱作一团，旁人哄着，才把两个人搀到外头。

　　又要准备香火纸钱，又得叫人去安排一应发丧的事情。

　　辛氏正当难过，自不能主事。

　　曲妙妙又不敢自己擅做决定，只能请示到崔永昌这里，问他该是如何个流程。

　　“大舅舅总归是辛家那边的亲戚，不能以咱家的规制去办，你先比着寻常人家的规制，把一应所需都备好，等明天一早，咱们再问问母亲的意思。”

　　“成。”曲妙妙看了一眼里头哀声泣泣的动静，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出去。

　　没走两步，又被崔永昌叫了回来。

　　“你看了这些心里又要闹不如意，没得害怕，这事儿还是我去办吧。”

　　曲妙妙胆小，略微有些抵触白事这些。

　　平日里听说谁家老了人，她都要抿着嘴唇，生怯几分。

　　早起听到岿然楼那事儿，她就已经脸色发白，撑了一天，这会儿更是说不出的劳累。

　　“又胡说。”曲妙妙摆手拒绝，“那是咱们舅舅，又不是外人。”

　　她虽是怕，但总要顾及着辛氏的脸面不是。

　　这会儿推脱叫他来帮着应付，事后叫人知道了，不说她胆子小，不经事，只会怪她使小性儿端着身份。

　　崔永昌知道她的心思，也只能点头同意：“那你且自己注意着些，我哄了母亲回去，就过去找你。”

　　曲妙妙盯着他看，只觉得这人跟平时不是一个样子。

　　“嗯，好。”她点头应下，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崔永昌又不放心，叫路平去了趟绿橘洲，请了曲映悬过去，给他姐姐壮胆子。




14.  第 14 章   “她生得真高。”

　　辛氏虽有心将伍洋的丧事大办，却是不能。

　　正如崔永昌那话，有天大的富贵，到底不是崔家的人，就连想在宣平侯府办事，都是越了规制。

　　协商一二，也只得比着寻常人家，简单发丧。

　　辛氏忧伤过度，除了当晚命人杖毙了个明月楼跑腿传话的丫鬟，便病歪歪的倒下了。

　　府里事情本就多放手给了曲妙妙，眼下她身子不好，这白事安排，自然就落到了曲妙妙的头上。

　　道场办在辛家的老宅里头，与宣平侯府隔着没几道街就是。

　　五更天刚过，曲妙妙便坐上了马车，正要放帘子，就听后头有人追了上来。

　　“阿姐，我同你一道。”

　　曲映悬随她上了马车，宝梅揉着眼睛落后几步。

　　“怎么起的这么早？”曲妙妙探他手心的温度，觉得发凉，又叫宝妆将自己的披风拿来。

　　跟前没有外人，她说话也不拘一些：“你是不必来的，也不是咱家亲戚，过去了，又要心里别扭。”

　　总归不是什么喜事，他一个小孩子家，还是不去为好。

　　曲映悬身上披着蟹青，说起话来，却是一副大男人模样：“我不怯这些的，姐夫须得养伤，阿姐身边没个人跟着，我不放心。”

　　听他念起崔永昌，曲妙妙不免垂眸。

　　昨儿夜里，那人答应的好好的，说要陪自己过来，一起也有个伴儿。

　　谁知早起喊他，又是赖着不起，又要发脾气骂搅了他的好眠。

　　平白的误了时辰不说，还挨了一顿好骂。

　　那驴脾气的东西，以后再也不信他的话了！

　　“小姐，您且夸着些二少爷吧。”宝梅掩着哈欠帮腔，“夜里就千叮咛万嘱咐叫人四更喊他起来，我当是要念书呢，眼珠子瞪了一夜，都没敢合，哪知道，是要给你做护卫呢。”

　　她在小姐跟前伺候，都不曾这么劳神过。

　　真真是要把人耗死。

　　“好姑娘，有劳你了。”曲映悬跟宝梅道谢，又说要给她买五芳斋的糕点赔罪。

　　“可惯的她。”

　　曲妙妙疼弟弟，自然要帮着说话。

　　到了老宅，里头已是哭声一片。

　　天还没亮，透着沉闷的黑，弄巷里的穿堂风卷着刀子，打的门口两盏白灯笼扑隆隆的响。

　　曲妙妙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定了定心神，才与兄弟一道，迈门槛儿进去。

　　这府里本就有奴仆丫鬟，设了灵堂，又从侯府调了些人手。

　　这会儿子，两拨人各有各的主意，正急匆匆的乱做一团呢。

　　见能当家的人来，几个掌事都围了上来，后头管事婆子闻听消息，也找寻出来。

　　曲妙妙先是安排了外头的处置，又点宝妆宝梅两个到里头主事，负责一应的香蜡纸表。

　　伍洋是跟着辛氏白手起家的老人儿，他的白事，底下铺子里的各处掌柜都要过来。

　　按道理，吊孝的人上门，孝子要在门前跪迎，伍倩倩哭的走不动道，自然没法子来这院给人下跪。

　　没法子，由辛氏做主，将路喜认了伍洋做干爹，才全了这份礼数。

　　“少夫人。舅少爷。”

　　路喜一身白孝过来见礼，话未开口便先跪下，把头磕了。

　　曲映悬替他姐姐把人扶起，又到灵前上香。

　　路喜四更天才哭一场，又熬了一夜，这会儿脸上发肿，说话都带着含糊。

　　“法师们夜里就已经来齐了，春姑姑过来交代，说是做满九表，已经算好了时辰，只等天明就能开始唱经。”

　　他喘了口气儿，又道，“您先去里头歇歇脚，后头有得忙呢。”

　　白事里头，一个表为一场，一场一日，九表为满，也就是九天的时候。

　　老道们念九天的经，家里就得满忙九天。

　　曲妙妙点头，以示知晓。

　　姐弟俩进屋，坐着吃了杯温茶，天边才见银灰。

　　铜铃声响，表了符的转世圆盘转起，身着‘官袍’‘官帽’的道先生便开始做法唱经。

　　直到过了辰时。

　　春姑姑从家里来接替了差事，曲妙妙才得空回去。

　　“阿姐，脚下仔细。”曲映悬搀着曲妙妙踩上杌凳，正要上马车，忽见对面迎着驶来一架马车。

　　银盖红顶，不见旍旗，却也叫人一眼便瞧出来富贵。

　　随行婢女几人，手提明瓦羊角灯，一色制式的衣裳，左右护着两队差官。

　　“怎么还来了官府的人？”曲妙妙小声嘀咕一句。

　　曲映悬眯起眼睛，瞧清楚了那些差官的衣着，道：“是知州衙门的人，许是蔡大人来了。”

　　蔡家跟伍洋是亲戚，他们家头首过来，也是在理。

　　只是曲妙妙忙了一早上，累的不想说话，也懒得下去应承。

　　她勾勾手道：“你快些上来，落了帘子，只当没瞧见。”

　　却不想，他们马车还没掉头，却见一提灯婢女过来说话：“我家主子有话问姑娘，可是宣平侯府崔家的人？”

　　揭起轿帘，曲妙妙朝那马车打量一眼，却不见有人探头。

　　她笑着道：“敢问你家是谁？”

　　那婢女却不作答，只笑吟吟的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姑娘只需回答，可是崔家的人么？”

　　“好没教的，你们上来问话，却不愿言明自己的身份，是或不是，与你何干？”没等曲妙妙说话，曲映悬便拉下了轿帘，叫车夫掉头回去。

　　“夫人莫恼。”那婢女笑着又上前拦，“起先没瞧见咱们府上的旍旗，还拿不准，不敢乱认，这会儿瞧清楚了，是一家子。”

　　那婢女微微福身，行礼道：“还请夫人下车说话。”

　　待曲妙妙从马车上下来，却见对方只是将轿帘撩起。

　　从那撩起的轿帘望进去，一个梳着圆髻的女子端坐其中，瞧不大清楚模样，但只看那搭在小几上的一只皙白的手，也知道是个美人模样。

　　那女子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几次没能出声，只笑着摆手，叫底下的人来说。

　　“我家小姐是来给伍家舅老爷吊唁，又不认识旁人，想请夫人引着进去，我们来添炷香，也就走了。”

　　曲映悬嫌这些人行事高傲，上前护在他姐姐身边：“你来吊唁便自己进去，何苦藏头藏尾的拖别人的名声？”

　　他拉着曲妙妙就要走，恰见崔永昌打马从箱子里拐进来。

　　“姐夫，来了个……”曲映悬上前要跟崔永昌说理。

　　却见他下马直奔那边马车。

　　“大……”

　　大字说了一半，崔永昌突然磕巴了下，才笑嘻嘻的给马车里的人作揖，“大姐姐好。”

　　“嗯。”应答的声音清脆，像是雨后翠竹一般，爽爽利利的。

　　“大姐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往家里去呢？”

　　“大姐姐来住几天？”

　　“大姐姐……”

　　崔永昌问了十几句，人家却只捡必要的回答。

　　“昨儿夜里来的，行的匆忙，想着也没跟家里打招呼，就先在我舅舅家歇了一夜，又听说大舅舅去了，便寻到了这儿。”

　　那人虽是清冷，崔永昌却像是闻见香油的老鼠，热情的不能再多，上赶着伸手搭人家下马车，又喊里头来人迎接。

　　影钩沉沼，太阳叫云掩住了半边面庞，只雾蒙蒙的显了半边蟹青。

　　等天光笼到了人身上，曲妙妙才瞧清楚那女子的模样。

　　一身竹青色长裙，上头绣着兰亭桂香，肤色白皙，却不似崔永昌那般病态的苍色，眉目清朗，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生得比崔永昌还要好看几分，眼尾浮有绯色。

　　凝脂柔荑，站在那里便不说话，也要把人的魂魄给收了去。

　　曲妙妙一个女子，看的都要入神。

　　还是身畔的曲映悬轻轻拉她衣袖，曲妙妙才回过神来。

　　面有异色的跟兄弟咬耳朵道：“她生得真高。”

　　那女子与崔永昌并肩，竟能齐肩头的身量，可惜了这副花容月貌。

　　应是听见了这边说话，那女子随崔永昌行至门前，忽然敛足转身。

　　“永昌。”她递了眼神，朝曲妙妙指道。

　　动作虽是淡淡，却叫人瞧着有说不出的自在。

　　此情此景，仿他们两个才是一对儿，而一众旁人，就像是芸豆里头混入的一些红豆似的，瞧着颜色一样，却到底不如人家的般配。

　　曲妙妙看的心里发堵，手里的帕子也越性捏的乱了。




15.  第 15 章   “有悖人伦！你不知耻！……

　　得那女子提醒，崔永昌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俩人呢。

　　他脚下未动，拍着脑门儿指曲妙妙道：“差点儿忘了给大姐姐介绍，这是我夫人，跟她兄弟，京城曲家的人。”

　　那女子只轻轻点头，脸上端出一丝笑意。

　　崔永昌却像是嫌曲妙妙碍了他们事，也不等两下说话，便摆手道：“你先家去，这儿自有我呢。”

　　随便两句打发了人，他头也不回，笑吟吟的引佳人入府。

　　曲妙妙在阶下站了许久。

　　天上彤云四起，密密麻麻遮住了光亮。

　　就在刚才，她的脸面叫人揭下，随手撂在了跟前的地上，然后那二人携手而笑，漫不经心的从上头踩过。

　　曲妙妙捏帕子的手微微发颤，晃神儿的刹那，鲛绡揾湿，沉甸甸的掩住了她的难堪。

　　曲映悬躬身拾起地上的帕子。

　　以指腹拭去她脸颊的泪，想说两句劝慰的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思量再三，曲映悬才笑着拉她的袖口：“阿姐，我饿的心慌，咱们回去吧。”

　　“啊？”

　　曲妙妙回神，眼珠子转着望天，吞回了眼泪，才点头应道：“咱们家去，吃饭。”

　　入夜崔永昌才晕晕乎乎的回来，身边却没领日间碰着的那位女子。

　　曲妙妙不想同他说话，只使了宝妆过去伺候。

　　她心里窝火，气不过，又去愤愤道：“便不是家孝，你说大舅舅最是疼你，也该戒上几天才是。”

　　“我又没吃酒，你叫我戒什么？”崔永昌眼梢一挑，伸袖子给她，“不信你闻。”

　　宝妆鼻下轻嗅，冲她家小姐摇头。

　　“哼。”曲妙妙转身不再说话。

　　等夜深无人之际，她终是忍不住心底的疑惑。

　　压下火气，凑他近前诱哄。

　　“那位大姐姐是谁？”曲妙妙盯紧他的眼睛，想从里头瞧出真假。

　　“你不记得了？”崔永昌笑着反问。

　　曲妙妙摇了摇头，认真的道：“不记得。”

　　她记性一向是好，账目往来多能做到过目不忘，阖府里有什么大小事情，她凡是见过，必能落下印象。

　　而那么一位盛气凌人的姑娘，她若见过，岂会不记得？

　　崔永昌吹起她鬓间的一缕碎发，嘴角微扬，给她解释道：“他是二叔膝下独苗，二叔跟咱们同气连枝，自是最亲不过，我小时候病得厉害，还是在他家将养，才护了性命。”

　　那人扮做女装虽是有机密的缘由，但曲妙妙不是外人，他自然不做隐瞒。

　　一五一十的便将事情倒了出来。

　　说完这些，又怕曲妙妙不知道白日里那位的亲近，非要拉着她的手交代：“他们家跟咱们才是一个族谱的亲兄弟，不像大舅舅，伍家是外亲，二叔跟咱们才是一家子。”

　　曲妙妙顺着他的话问：“是打平江府南下了的那个二叔么？”

　　她一知半解的这点儿，还是伍倩倩找她说话，阴阳怪气捎带出来的消息。

　　只知道崔家有个同宗同族的二爷，听说是给人做了上门女婿，后来那户人家南下搬迁，才没了联络。

　　这府里嫌那位二爷入赘，丢了崔家的体面，对外也就不让提起这些。

　　听见平江府三个字，崔永昌撩起一只眼皮瞧她，“你这是趁我吃醉，套过我的话？”

　　曲妙妙教他一噎，翻翻眼睑，撂手就要起身。

　　崔永昌却抓住她的衣角不让人走：“你回来，又没什么不能叫你知道的。”

　　“哼。”曲妙妙从他手中抽出衣裳，坐他身边讽笑：“如此说来，那位大姐姐，还是你的小青梅呢？”

　　被她猛地一问，崔永昌脑子有些糊涂，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嘲讽。

　　他眉峰拧紧，只一门心思的在想‘小青梅’这个称呼，能使到两个男人身上？

　　“还真教我说中了。”曲妙妙冷冷的道。

　　咬着牙问他最后一句，“你是喜欢紧了那位大姐姐么？”

　　这回，崔永昌倒没犹豫，认真的点头。

　　嘴里还不忘夸赞道：“岂止是喜欢，那是一片爱慕之情，恨不能以身相许！可惜他不得母亲喜欢，要不然，教他住咱们家来，我跟他一处说话，才是畅快呢！”

　　这话听在曲妙妙耳朵里头，则变成了：若非母亲阻挠，他们这对苦命鸳鸯早就在一起了。

　　“有悖人伦！你不知耻！”

　　曲妙妙啐他脸上，气鼓鼓的甩手走开。

　　他们可是堂姐弟两个，竟然生出那般心思，真叫人恶心！

　　崔永昌正想着什么词才配夸赞他常衎大哥哥，就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骂。

　　他浑浑噩噩的睁眼，去抓她的瞧不见的身影，嘴里还不忘分辨：“你是没跟他接触，得空我把他请来家里，坐下来说两句话，你就知道他的好了！”

　　“嘭！”

　　回应他的，只有狠狠甩上的房门。

　　崔永昌噘着嘴自己嘀咕：“犯了什么病？大哥哥那么好的人，又生得好看，怎么可能会不招人喜欢？”

　　谁料，曲妙妙这一回是真的恼了。

　　夜里歇下，还另铺了一床被子，不愿教他挨着身子。

　　一早起来，崔永昌又发现屋里没人伺候洗漱，连外头的香芸她们几个也不见踪影。

　　路喜且在那边老宅，他没了人伺候，只得自己穿了衣裳，过点春堂那边。

　　偏巧伍倩倩也在辛氏这边说话。

　　崔永昌心里有气，又不好去老宅寻曲妙妙理论，顺嘴就使到了这处。

　　“表妹身子大好，就早些去给那边尽孝，你这一日日跟地头蛇似的四处走动，倒把路喜拖在了那处，知道的是你身子弱，不知道的，还当你没那份心呢。”

　　他这番话厉害。

　　说完，伍倩倩还没落泪，崔永昌就先自己抱着脑袋后褪半步，生怕一旁的辛氏将手中吃茶的杯子冲他砸来。

　　“你大哥哥说的也有些在理。”辛氏喑哑着嗓子，说话带着一股病歪歪的沉闷。

　　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她淡淡的瞥一眼伍倩倩，“你身子若是大好，九天的法事，好歹你也要去盯一两回的，总不能什么事都叫你嫂嫂替你担待了去。”

　　“小姑姑说的是。”

　　伍倩倩低头应下，倒是没哭，等出了这屋，走到外头院子里，才见她抬袖子擦眼泪，小跑着往外头去了。

　　崔永昌喊春姑姑帮着理了绶带，又要漱口寻饭。

　　“你跟妙妙拌嘴了？”辛氏见他饿狼似的往嘴里塞东西，皱着眉问道。

　　崔永昌手中的筷子停住，吞下嘴里的热粥，才摇头道：“我心疼她两头跑着辛苦，就叫她只先紧着那边安排。”

　　“然后就沦落到连口热饭菜也吃不上了？”春姑姑给他布菜，瘪着嘴讽道。

　　“没有的事儿。”崔永昌反驳，“底下的人笨手笨脚的，一个也不省事，还是得姑姑您管着我，才是顺心。”

　　辛氏睨他一眼，笑着瘪嘴道：“离了妙妙，我看你什么都顺不了心。”

　　这混小子是打她肚子里爬出来，再没比她这个当娘的更明白他的心思了。

　　别看他整日里吆五喝六的，在媳妇跟前一副凶巴巴模样。

　　不过是撑了一张皮面，做脸给旁人看呢。

　　他心里头啊，怕是早就把那娇娇柔柔的小姑娘视如珍宝，恨不能捧在手心才好。

　　崔永昌嗤声，歪着头道：“您也太小瞧您儿子了吧？我离不开她，分明是她上赶着要伺候我！”

　　辛氏轻哼一声，也不拆穿他。

　　见他吃好，又叫人奉茶过来，母子两个坐在一处说话。

　　“听底下的人说，常衎来了，昨儿你是跟他一道？”辛氏问的漫不经心，眼神却只往他脸上瞟。

　　崔永昌正色道：“他路过青州，来给大舅舅添一炷香。”

　　辛氏抿着嘴角，交代道：“你们是一家兄弟，我本不该管这些的。”

　　她语气迟疑片刻，接着把后头的话说全：“你二婶婶做的是个什么生意，你不是不清楚，你父亲只顾念兄弟情分，从不在意这些，”

　　“可我的儿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终是上了年纪。”

　　“天家无情，纵是你父亲能仗着跟上头那位的情分，到你这一辈儿，又该如何？”

　　崔家指着一个垂垂暮年的太皇太后庇护，到底不能长远。

　　崔永昌点头，道：“儿子省得，母亲且安心。”

　　辛氏望他，叹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意。

　　又提起了另一样大事：“过明年，你就要行加冠礼了，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儿子都会跑会跳了，要我安心啊，你跟妙妙回去商量，早早教我抱上孙儿，那才如意呢。”

　　抱孙儿？

　　崔永昌想起那人每日踮起脚尖，为他穿衣打理，脸上不禁浮起笑意。

　　他轻轻揉弄鼻尖，仿佛呼吸间，还依稀留有着小姑娘身上特有的那股香甜。

　　眼前之景不由清晰起来。

　　他唇角勾起。

　　养个像她一样的女娃娃，或许不错？

　　正浮想连连，额间却吃了一记‘栗子’。

　　崔永昌轻呼喊疼。

　　抬眼，见春姑姑手里拿着一副抹额，站他身边。

　　“傻小子，光乐有什么用？回去把你媳妇哄好，逗她开心了，才是要紧。”

　　崔永昌点头同意，起身走了一半，又回来纠正她的措辞：“我们又没拌嘴，哄什么哄？”




16.  第 16 章   “不是！我没有！”……

　　目送崔永昌远去，春姑姑才笑着回屋，将手里的短毛绒的珠玉抹额展开，给辛氏瞧上头花样：“您好歹使上，回头要闹头疼，受罪的时候我们也替不了。”

　　辛氏稍欠身子，方便她近前，口中唉声感慨：“他不在家，也就指着你来疼我了。”

　　春姑姑撇嘴不满：“怎滴，听您这话的意思，像是姑爷在家的时候，就使不上我似的？”

　　辛氏道：“我可没说这话。”

　　春姑姑犟起鼻子道：“这回是我饶您，就当没听见。”

　　辛氏呛她：“你这丫头，要翻天不成？”

　　春姑姑接过送来的汤药，又取了两枚蜜饯放在手边小碟子里头，“先别摆您那主子的谱儿，且把这药吃了，我再任您发落。”

　　辛氏皱皱眉头，终是端起了药碗。

　　她一口一口抿的痛苦。

　　春姑姑得空，便把方才想起的话同她说了。

　　“表姑娘明的暗的也来说好几回了，依我说，您倒没必要咬紧了不应。她是您侄儿，如今伍爷没了，跟前就这么一个姑娘，您收她做个小棉袄，叫柜上那些老人儿瞧去，也要念咱们家一句重情重义不是。”

　　见那碗里只剩药根儿，春姑姑接了空碗，又递蜜饯过去。

　　“她老子娘不在，想记您膝下，图的不过是个娘家依仗，她到底是个外姓，有此念头，也是常情。您心里怕少夫人生些心思，可再细想，少夫人还真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

　　辛氏默声片刻，摇头道：“却不是因着妙妙。”

　　她看中的儿媳，性子是极好的，自不会因这些小事去疑心生事。

　　春姑姑不信，哼笑道：“那还能因着什么？平日里，您是最疼表姑娘的，怎么如今连这点儿子小事儿都不肯依了。”

　　辛氏睖她，骂了句：“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孩子们私下找你说情，你听听就是，还真因着这些来左右我的意思不成？”

　　“合着您都知道了。”春姑姑眼底露怯，也不敢再说什么。

　　“你能瞒得了谁去？”辛氏呛她，“狐狸的尾巴藏不住，你打她走就眼神飘忽，又闷头要降服我似的，好大的能耐！”

　　辛氏语调严厉，出口的话未免严重一些。

　　恐她心里委屈，嗔斥两句又给她解释内情。

　　“晋宁李家的事情就在眼前，你难道就忘了？”

　　“六公主嫁那李志奇多年，膝下无子，李家四处瞪得都是狼眼睛，她便认了个义子养在膝下，如今六公主卧病在床，那义子扯虎皮拉大旗，反倒抢了李家正经子嗣的东西。”

　　“到底不是亲生的，他得了权势，却将六公主丢开，那李志奇也是个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只图自己享乐，做了府里太爷，竟带了小妾去庄子里享乐，还口口声道：自扫门前雪，各有各的福气。”

　　说及至此，辛氏恼的牙痒。

　　稍顿片刻，才又接着道：“因着六公主跟咱家也算表亲，她在晋宁实在难熬，才偷偷使人到咱家铺子里讨情。”

　　“我糊涂，竟把这茬儿给忘了！”春姑姑拍着脑门儿懊悔。

　　她在辛氏身旁多年，养大的兔子化作了狼的事情，也是常见。

　　白的是银子黄的是金，两座勾人的大山摆在面前，难不叫人生出二心。

　　表姑娘这会儿能安分守己，未必以后不会养大胃口。

　　辛氏看她有悔改之色，才道：“你若还不糊涂，以后这些没着调的差事，可别乱应，也叫妙妙念你的一份好。”

　　春姑姑连连点头称是。

　　而伍倩倩也真听话，辛氏教她去老宅尽孝两日，她还真就只尽了两日的孝。

　　九天法事圆全，伍洋入土为安。

　　曲妙妙到点春堂表了往来账目，这回差事才算落定。

　　等她回去时，又得了一箱从京城来的物件，高兴的来不及吃饭，就叫宝妆拿钥匙开锁。

　　“岳母给你寄的京城特产？”崔永昌才从外头回来，人还没进门儿，就先开口攀近乎。

　　曲妙妙并不应他，只起身坐在一旁，看宝妆拆封里头的东西。

　　顶着大太阳在外头跑了一天，应门就招她冷脸，崔永昌心里也有火气。

　　“还不理人了？好大的架子。”

　　他进里屋要换衣裳，扣子解开一半，又给系了回去。

　　探着半个身子出来，喊道：“过来给我更衣，空长一双大眼睛，原是个不顶用的花架子。”

　　曲妙妙咬着牙回睖他，不做言语。

　　“看我干嘛？你男人回来，你就不知道伺候的么？”

　　曲妙妙瞪眼睛，崔永昌比她眼睛瞪得更大。

　　两相僵持，外头便传来清朗的声音：“阿姐，听说家里来了一只大箱子，我惦记着是好吃的，过来分一杯羹。”

　　曲映悬穿着明月色长衫，宝蓝镶边的缎面，内着淡黄竹叶里衬，往门前一立，便夺去一众瞩目。

　　“姐夫好。”

　　他进门就先作揖给崔永昌行礼，一双温润目色，只往那门前那口箱子上瞟。

　　小舅子懂事知礼，崔永昌自不好这会儿还冷脸跟曲妙妙去闹。

　　“你来的正巧，先分了你姐姐的物件儿，就在这处留饭，待会儿我还有事同你说呢。”

　　“成。”曲映悬清浖应声。

　　又招手让宝梅过来帮忙，三个人合力将箱子里的物件抬了出来，却不是吃食特产。

　　“是京城夫人给请的观音像。”宝妆目光游弋，偷偷去看世子爷脸上神情。

　　崔家不信这些，府里也不曾供着佛龛一类。

　　唯有账房花厅那院，立了一柄八十二斤的关刀。

　　说是要警世来往众人，唯有踏实本分的做生意，才能得财神爷庇护。

　　现下又送来这个，免不得要叫这府的夫人心中不喜。

　　“姐夫家不准供奉观音娘娘么？”曲映悬好奇道，没等回答，他又小声嘀咕一句，“那府上若是求子，也不去庙里么？”

　　崔永昌瞥一眼那半臂高的观音像，开口道：“摆上吧，使人打个佛龛，就摆在西边厢房。”

　　曲妙妙嚅糯着嘴，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喜悦，点头应道：“就依你。”

　　她本就心惧鬼神之类，自从应了那场白事，心里就总有鼓点子在响。

　　伍洋是崔永昌最亲近的舅舅，但于她而言，到底不过是个来家里医病的外人。

　　白底黑字的‘奠’挂在那里，耳畔又是寒气森森的超度经文。

　　吓得她这些日子都不敢多穿素色的衣物。

　　瞧见了这观音像，她才觉得拨云见日，心里头压了几日的阴郁，终于有了一丝透气的地方了。

　　曲妙妙心里舒畅，连带着对崔永昌的态度也好上许多。

　　吃过午饭，崔永昌邀曲映悬下棋，两个人说说笑笑，也算亲近。

　　“且吃口温茶，消消饭食儿。”曲妙妙捧了两杯苦荞，放在小几两端，又侧坐于曲映悬身侧，笑着道：“你姐夫虽念书不如你，但下棋却是一等的厉害，他步步都有圈套，你可要小心着呢。”

　　才成亲那会儿，她怯生也不敢说话。

　　那人也不知从哪里打听了她的喜好，闲来无事，总要拉她赌棋。

　　起先，她当是自己运气不好，回回输他一子半子，教他得了便宜。

　　日子长了，才知道是自己技不如人，打从开始就入了他的手心儿。

　　明白过来这个道理，她就再也不愿应他的棋局了。

　　曲映悬看了看局中黑白，点头附和：“胜负已分，我已经输了。”

　　曲妙妙笑着帮他把棋子捡回，同崔永昌商量：“你是应姐夫的，让他几子又何妨呢？”

　　“我要让他，你怎么谢我？”崔永昌淡淡看她，拇指在紫金的瓮裏沿口缓缓搓摩。

　　棋子摆在外头，那瓮空了半杯，他指腹划过，浅浅响起嗡鸣。

　　曲妙妙被他盯得有一丝慌乱，夺过他白子的棋瓮，装作替他捡棋：“你们两个下棋，平白的干嘛饶我进去？”

　　崔永昌翻翻眼皮，不紧不慢的开口：”那我再给你报个喜讯，你听听，然后再想拿什么来谢。”

　　“蔡知州要高升了，他一走，青州地界可就空出了两个职位，权知府事与权知州州军事不再一并而论，我才得了消息，说是定了映悬，只等着吏部的差官将告身送来，拿着官印就能上任了。”

　　映悬虽是年轻，但顶着天子门生的名声，又是崔家姻亲，宣平侯亲自请的折子，保他任青州知府一职。

　　晌午十分，加急的信函才到。

　　一得到准信儿，他就马不停蹄的回来了。

　　崔永昌说的轻描淡写，手上稳当，又在棋盘落下一子。

　　眼神却不住往曲妙妙脸上去瞄，心里盼极了她会是个什么反应。

　　实则，这番话是他在扯谎。

　　官职是他主动去跟宣平侯求的，曲映悬作为金榜头首，吏部却迟迟不见消息，为的就是这个。

　　曲家位卑言轻，在这府里是不在意这些。

　　但拿到外头，碰上那些瞎眼心黑，不明事理的东西，少不得要背后说叨她的家世。

　　有个能仗势的兄弟傍身，日后旁人提起她，也能多添一份敬畏。

　　曲妙妙眼神上挑，嘴角噙笑，装出气定神闲模样：“依你说的，那是沾了蔡知府的福气，我因何谢你？”

　　崔永昌眼睛瞪大，摇头直叹她不讲道理。

　　自己好一番口舌，满心满眼都是为她，好没良心的小东西，竟问为何要谢。

　　最后，还是曲映悬递了台阶。

　　恭恭敬敬的给他姐夫做了个揖，连道三声感谢，才全了某人的脸面。

　　是爷，曲妙妙稍降辞色，接过宝妆手里的帕子，站他身后帮着绞发。

　　久不见她开口，崔永昌先耐不住性子：“想好了谢礼？”

　　“看吧。”

　　“看吧？”崔永昌回头看她，嗔道：“良心叫狗叼走了。”

　　曲妙妙淡淡撇笑，冲他伸手：“不言自取是为贼，你还不快些还我。”

　　“什么？”

　　崔永昌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笑着要挠她痒痒。

　　“好啊你，敢骂我是狗，讨打！”

　　“不是！我没有！”曲妙妙笑着要跑，却还是落他手里。

　　被按在罗汉床，曲妙妙眼睫轻颤，烛光映下，拉出一弯纤长的弧度。

　　“映悬的差事，是你替他求来的？”




17.  第 17 章   “活该，叫你去告黑状！……

　　虽说，金科状元是万里挑一，但科举入仕的人多了去，却不是每个人状元郎都能有好的前程。

　　多少人三甲及第，在京城耗到入土，也未必能等来个一官半职。

　　没崔家在里头斡旋，这么好的事情，自不会打天上掉下来。

　　“我说不是，你还要甩脸色不成？”

　　崔永昌捏她软唇，揉出可爱模样。

　　他指腹掠过之处，宛如被温水涤过的洋蒲桃，缓缓泛起勾人的红晕。

　　“谁给你脸子看了？”曲妙妙别过脸去，骄傲道：“我可没那么大的身份。”

　　崔永昌啄她面腮，和声哄道：“别恼了，那天你不给我饭吃，母亲都知道了，春姑姑还笑我招惹了你，骂我活该。”

　　“你竟去母亲跟前坏我名声！”曲妙妙又急又气，甩开他的手要起身。

　　“哪个敢坏你名声？”崔永昌捂着胳膊就拦。

　　这两天阴雨连连，夹板上药味泛陈，呛的人鼻子发酸，他再三要求，才把那碍事的劳什子给拆了。

　　现下伤处没了禁锢，动作大些，就要疼的龇牙咧嘴。

　　“活该，叫你去告黑状！”曲妙妙一边给他从新包扎，一边戳他额角嗔怪。

　　崔永昌也顾不得疼，看她满心记挂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只觉得娇俏可爱。

　　“我看明天还是叫大夫过来，把夹板带回去才是正理，正是生骨头的时候，可别再乱碰了。”曲妙妙温水净手，又半蹲着身子，将他的里衣穿好。

　　“好。”崔永昌一门心思在想旁的，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就满口应下。

　　等到第二天刘大夫拿着一副夹板过来，崔永昌才记起昨夜里自己应了什么。

　　却不想再惹她生恼，虽不情愿，也老老实实的伸手，由着摆布了。

　　只事后，他又耳提面命，拉了刘大夫交代一番。

　　曲妙妙正在廊下说话，瞧不清屋里场景，自然不知某人背着自己密谋了什么。

　　广玉兰打着月牙色的花苞，香味沁人，天上挂着太阳，却不大亮，雾蒙蒙的像是无精打采。

　　一个身着粗布短襟的小厮跪在阶下，苦着脸，似蔫儿了头的茄瓜。

　　“小的们依着线索，一路追到城外南关村，找到了珠儿，她却抵死不认，只说是攒够了银子才要赎身，跟苏永望的死没半点儿干系，又一口咬定了那夜不曾见过有人到岿然居，小的们想再细审，谁知那丫头是个不顶用的，腿一伸，竟生生把自己吓死了。”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这是从珠儿身上搜出来的一张当票，小的觉得蹊跷，也一道给带回来了。”

　　曲妙妙不禁锁眉，叫宝妆接了字条来看。

　　那小厮继续把要报的消息说完：“南关村里正见她昏死，误把我们当做了拐子，喊打喊杀的要将小的们押去送官，丢人打脸的事儿，又不好打着主子名头闹大，只得抵了两个兄弟在那儿，等官府的人去。”

　　瞥见上头勾有短两笔的辛字，宝妆道：“还是咱家的票子呢。”

　　当票上写的是‘天书’，曲妙妙跟着辛氏认得一些，瞧两眼，随手递给宝妆收起。

　　又打发人，拿着崔永昌的帖子，去地方衙门把抵那儿的两个给领回来。

　　待到跟前没外人的时候，主仆两个才说起那当票上的事情。

　　“缠丝金镯？”

　　宝妆听到珠儿典当的东西，顿时一头雾水：“她一个跟着内府嬷嬷守门子的丫头，哪里能得着这么金贵的物件儿。”

　　又恐是香雪堂这边的人一时闪失，叫那小贼钻了空子，摇着头道：“不成，我去瞧瞧，是不是打咱们这儿顺走的。”

　　府里拢共就夫人跟她家小姐使得上这些。

　　点春堂那边春姑姑看的严密，平日又多亲兵走动，就是贼祖宗来了，也未必能从里头盗东西出来。

　　若那镯子是这院子的，勾勾缠缠，怕是要说不清道理了。

　　曲妙妙将人拦住：“你回来，不必费那功夫，我知道是谁的东西。”

　　珠儿是岿然居的守门丫鬟。

　　出事那天，各处婆子都领了酒吃，苏永望住的那院，只有珠儿和翠儿两个当值。

　　事后查明，翠儿那天闹病，使了几个钱儿出来，叫珠儿替她瞒了。

　　岿然居出来进去的有谁，可不就只珠儿一张嘴巴来说。

　　从宣平侯府偷东西出去不易，但若是有人拿自己的东西打赏。

　　其中目的，则不言而喻。

　　她眼神朝西南方向望了一记，垂眸将当铺折起，推至宝妆手边：“你且收好，凶手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宝妆顺声应道。

　　顺着曲妙妙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便是伍倩倩住着的明月楼，再往远去，则是小秦巡检暂住的知州衙门居所。

　　记得前些日子，世子爷曾私下里提过几句，说那姓苏的出事前，跟小秦巡检起了纷争。

　　小秦大人是康王府的小郡主，又跟她家小姐关系交好。

　　想到这里，宝妆倒抽一口冷气。

　　乖乖呀！

　　怪不得小姐要包庇凶嫌，原来是她！

　　崔永昌那边带好了夹板，久不见人回来，使香芸出来找。

　　“就来。”

　　曲妙妙收拾脸上颜色，面容淡淡，转身回了屋子。

　　宝妆又望一眼西南，叹了口气，也紧步跟上。

　　曲妙妙有意将嫌犯之事按下不表，却并不打算连辛氏一并隐瞒。

　　赶着月初各处核对账目的时候，她得机会把当票的事情说了。

　　一并将那当了的缠丝金镯拿出来，摆在辛氏面前。

　　巴掌大的小盒并不精致，但看木纹花色，却是辛家当铺的统一制式。

　　辛氏拈两指，将金镯子拿起在手中细细的看，又置掌心约了分量，才点头道：“是咱家工匠的手艺，足品足量，便是宫中也防不来的。”

　　曲妙妙记得这镯子是谁的，却不便直说，只道：“我隐隐记得在母亲这里见过，想着能有些线索，就拿来了。”

　　辛氏眉眼淡淡，唇畔勾笑，只叫人瞧不出她心里是个什么态度。

　　须臾，又把镯子递给春姑姑：“你记性好，也给仔细回想一下，这是哪个铺子里的样式，再翻账目出来，那人就水落石出了。”

　　春姑姑脸色有难，看了好一回儿功夫，才道：“缠丝是咱们家的老样式了，若是旁的还能去寻，这个模样的可不大好找。”

　　她将镯子放回小盒，嘴里碎碎的念：“因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夸过一句好看，京城各家王府都找咱们打过这样的镯子，就连平江府那边也曾送过十几副。您且等着呢，我回头上心的去查。”

　　曲妙妙在一旁笑着道：“怪我不中用，绕了一圈，也没能把事情办好，最后还得叫姑姑您替我操劳。”

　　这话里的意思，是在问岿然居一事的后续。

　　凶手既然找到，抓或不抓，可就不归她管了。

　　辛氏拍了拍手边的一摞账簿，想了片刻，道：“你最近也是辛苦，又要照顾永昌，又要顾及铺子上的事情，也该宽心几日，好好歇上一歇才是。”

　　曲妙妙顺声应下。

　　等曲妙妙带着其余账目回去，方才还笑吟吟的辛氏登时变了脸色。

　　春姑姑也翻了那镯子出来，嘀咕道：“小姐，我记得这镯子那年独打了一对，一支给了平江府二夫人那儿，一支咱们留下，在小叶红的匣子里收着呢，平江府那位神龙不见影的，难不成……”

　　平江府二爷家那位，做的是几国军火的买卖，昭南、北绒还不够人家跑的，又岂会沾这些糟心事。

　　辛氏睨她，冷冷的道：“你手里拿的就是我留下的那个。”

　　东西给了谁，她心里清清楚楚。

　　苏永望因何身故，又是谁使手段害死了他，她那儿媳妇恐怕早就理明白了。

　　人家不说，却含糊的把东西送来，也是为着给长辈全些脸面罢了。

　　想及至此，辛氏怒火中烧，一把抓起桌上的木盒，狠狠的砸在地上。

　　四方盒子摔作几份，木屑飞出，越过门槛儿，磕磕绊绊，落下了外面的台阶。

　　迎着门外天光，正瞧见两个纤细身影越过门廊。

　　春姑姑瞧清是谁，慌忙把手中的金镯捏紧，寻了个堆着画轴的花鸟鱼纹画缸，轻轻丢了进去。

　　“嫂子，谁惹你生气了？”秦樱拍着腰上的佩刀，就先一步进来。

　　她跟辛氏关系亲近，当是有人欺负，磨着牙就要出去报仇：“你只管说他名字，我替你去出气！”

　　伍倩倩紧随其后，捡起阶下的碎木屑，递给旁侧的丫鬟，才提裙摆进屋。

　　“小姑姑怎么恼了？”伍倩倩柔声细语，搀扶辛氏坐下。

　　春姑姑过来答道：“他们底下的闹了糊涂，说是送新打的簪子来过目，若花样得看，就加紧着打成品出来，赶在夏令节前，往宫里娘娘处去送。”

　　她两手一摊，指着地上的空盒，抿嘴叹气：“哪知道，竟碰上个没尾巴鹰，慌慌张张递了个空盒子进来。”

　　春姑姑尴尬一笑，叫底下人把迸溅四散的木屑清去，又道：“小姐这几日本就身子不好，又添了火气，这会儿正闹头疼呢。”

　　辛氏紧抿双唇，等春姑姑把话说全，才沉哎哎道：“你们两个倒是清闲，怎么就凑一起过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不佳，好在秦樱心大，也听不出来这些。

　　朗声解释道：“我从镇北军过来，‘飞人传声’，转述冯将军的意思。”

　　辛氏稍转颜色，撩一目看她，声音也变得和善不少：“你娘她，愿意回京了？”

　　秦樱瘪着嘴，摇了摇头，道：“倒没那么快。我跟倩倩两个，好一番口舌，才劝了老太太改口，说是同意来家里过寿，届时二嫂嫂也要来家，我娘叫嫂嫂您低调着些。”




18.  第 18 章   “到底我是比你兄弟重要……

　　香雪堂的书房里，一窈窕身影伏于案前，抿着唇，柳眉弯弯，额间围有攒珠勒子，身着粉橙绣花偏襟袄子，朱砂色马面裙上缀有杏梅。

　　窗外生着一从葳蕤木荷，嫩绿的苞叶裹着米色的蕾，原是寡淡无趣。

　　映了这抹烂漫，才让人知道什么叫做明媚之姿。

　　可惜，美人儿面容卓绝，眼下却紧锁眉额。

　　“他们当我是个权知散官儿，不依着平日的章程理事也就罢了，竟敢拿这些放着鼠蛀虫咬的烂账来拿捏我？”

　　曲妙妙鲜少有动怒的时候，今日却将手边的一摞账本拍的生响。

　　不远处的一张老竹躺椅，发出细微的响动，听她抱怨，崔永昌才足尖点地，从话本子里探了半张脸出来。

　　“哼。”瞧见那鼓着脸腮的小人儿，他噗嗤一声，就乐了。

　　“好没良心，你还笑我。”曲妙妙瞪他。

　　崔永昌松开支撑，躺椅又晃得吱呀：“你能者多劳，偏去应了这些差事，这会儿不灵，你不怪自己没本事，却想着迁怒于我，真真是好有道理。”

　　自伍洋没了以后，辛氏的头疼病便稀稀拉拉的拖了一月有余。

　　年轻那会儿，她身上就落过病根，旧疾添了新愁，整个人越发的不能理事。

　　往日里，阖府事情都由辛氏亲自过问，如今却是不能，多由春姑姑暂理，非紧要严重，也不会递在她的眼前。

　　就连生意上的一概，她亦不多看管，全推到了曲妙妙面前。

　　之前，底下众人服辛氏能耐，上头换个娇滴滴的少夫人来，也多担待着些。

　　如今辛氏完全撒了手，那些躁动生事的主也渐渐浮起来了。

　　曲妙妙讪笑：“您潇洒自在，活像个家里的做客的少爷。我们就该是劳心劳神的命，专来伺候您这享福好过的主子，总该成了吧。”

　　原是盼着他伤好，活泛起来了，就能帮着料理一二。

　　不成想，手上夹板拆下，这人抡着膀子转了一圈，不觉疼痒，高兴的当天就出去赴了两场酒席。

　　真是厨子家的馋猫——记吃不记打！

　　崔永昌把话本子扣在一旁，起身到她身后，揉肩捶背：“我来伺候伺候您，咱们这一来一去，也算是扯平了。”

　　“起开，不使你伺候。”曲妙妙道，“你外头的酒局少去两回，我就阿弥陀佛了。”

　　崔永昌双臂伸长，从后头揽住她的脖颈，轻轻抵蹭：“别的时候，都成。这时候却不能应你。”

　　他昨夜宿醉，身上酒气还没散尽，说话时候，还能嗅到淡淡的酒味。

　　曲妙妙翻他白眼，伸手把人推开。

　　没了娇软在怀，崔永昌先开口不依。

　　“你才是没良心的！我大病初愈，连修养都顾不得，就劳心劳神的陪你兄弟出去应酬，你不疼我也就罢了，还要嫌我？”

　　曲映悬的告身下来，蔡知州因政绩卓绝，连升三级，提为黄门侍郎。

　　眼瞧着，像是升官，二品黄门，又是圣上近臣，便是在京城走动，也要扬眉吐气。

　　实则却是撒了手中兵权。

　　拿虚架子栓起了这位蔡知州，另将青州兵权从地方衙门剥离。

　　天家欲在北边有所作为，但牵一发而系全身。

　　曲映悬这新任知府，可不是那么好当。

　　曲妙妙虽替兄弟念他的恩，却仍是不喜他这可着劲儿往酒坛子里腻歪的行径。

　　“是他也不成，你自己的身子你不知道？莫说是给我兄弟应酬，就是为着京城那些龙子龙孙，我也不高兴。”

　　她索性搁下手上乱七八糟的账目，认真跟他摆理。

　　“眼看着又到盛夏，你是个玉嵌的骨头金铸的牙，冷热都沾不得，去岁三九天的，你不听劝，非要出去给他们过生，结果怎样？”

　　“吃了一肚子的寒气，病病歪歪的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旁人看着心疼不说，吃苦遭罪，还不是你自己难受？”

　　自她嫁来以后，才知道这人的金贵。

　　偏他自己不知珍重，身子好的时候赏花玩乐也就罢了，身子不好，还敢惦记着那些杂七杂八的琐碎。

　　真真是要把人气死了，他才安生。

　　崔永昌明显是对她的叱责十成享受，也不恼怒，笑嘻嘻的握住她戳在自己面前的玉指，拢在掌心，笑靥的顺毛捋气。

　　“到底我是比你兄弟重要。”

　　曲妙妙睖他，眼底藏着笑意道：“呸，自作多情。”

　　外头来人回事，伺候在外间的宝梅出去。

　　没多会儿功夫，又拿两盒子烂账回来。

　　也没再往书桌上搁，捧着就给放到墙角的柳木条案上去了。

　　“您也使不得看，说是绸缎上送来的要勾的账目，才理出来，就巴巴的给送咱们这儿了。”

　　宝梅说话犀利，盒子揭起一角，就沉沉丢开。

　　瘪着嘴道：“乖乖的，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账！”

　　隔着盒子都能闻见一股冲鼻子的霉味儿。

　　崔永昌看向那盒子，轻蔑一笑：“真是几个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虎贲’。”

　　他随手翻起刚才得她怒骂的那本，看了几眼，不做表态，只笑眯眯的感慨道：“他们这是想在开头就拿捏了你啊！”

　　曲妙妙嗔道：“你就一旁看着？”

　　崔永昌摇头，说出话的却更招人生气：“这不是在等你求我。”

　　曲妙妙把一口小牙咬的咯吱吱响，伸手夺过账目：“没本事请您这尊佛爷，您还是站一旁看着吧。”

　　“哦，夫人是有什么巧计，说来教我涨涨见识。”他满眼诧异，又去看另外几本账目。

　　无一例外，都是‘珍藏’多年的坏账、死账，费了心思装裱漂亮，递进来糊弄人呢。

　　曲妙妙咬着唇，忖度片刻，才柔声笑道：“他们敢拿这些过来，无非是看我性子柔，想逞些威风，日后作妖罢了。”

　　“可惜啊，那些人只把精明使到了生意上，却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辛家买卖上的‘权知散官儿’他们不怕，那宣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呢？”

　　听她说完，崔永昌眼睛明亮，宠溺的捏她鼻尖：“借了我的名声，还说不使我。”

　　“我狐假虎威惯了，你是头一回知道？”曲妙妙仰着头，似笑非笑地嗤他。

　　又叫宝妆将之前理好的簿子拿来，递给他看。

　　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外头那些个上赶着冒尖儿的且先不理，冯将军要来咱们府上做寿，母亲承了各处亲朋，这当口，我也不好再去叫她老人家劳神，只能烦您辛苦，给帮着掌掌眼吧。”

　　辛氏将这差事交她手中，却与之前伍家的大有不同。

　　冯将军是镇北军里少有的女将军，她来家里，镇北军那些有头脸的定是要请。

　　依着老理，宣平侯府是镇北军的本家，就连太皇太后当年，也曾率镇北军御外守疆，才有了儿孙们的一番富贵。

　　便是到了今日，宣平侯还是镇北军名义上的统帅。

　　虽不理事，但提起崔家，大小将士们谁不念一句本家。

　　这回，辛氏安排她出面承事。

　　则是有意将她推出来，介绍于镇北军的一众将领们认识。

　　另有几处要好亲戚，也要来家。

　　她自是要愈发尽心去办，才不辜负婆婆的一番心思。

　　崔永昌细看了一遍，点着自己的脸腮，抑扬顿挫的道：“我也是个生意人，没有好处来换，我瞧出来了毛病，也不告诉你。”

　　“你！”

　　这人真是无赖。

　　偏她还拿他没有法子。

　　曲妙妙深吸一口气，耐性子道：“你且闭眼。”

　　崔永昌眼尾带笑，得意的朝门口的两个丫鬟呛声：“笑什么笑，还不出去？”

　　宝妆乖巧老实，宝梅却是个胆大的，不满的哼他一声，只拉着宝妆不叫她走。

　　崔永昌闭上眼，不过才高兴片刻，就猛抽一口凉气。

　　“好疼！”

　　睁眼来瞧，曲妙妙咬着唇，一左一右的捏了他的耳垂，嘴里愤愤地道：“你这个坏蛋！叫你总要挟我！”

　　隔着桌子，没几步开外，宝梅笑的肚子疼，扶着宝妆，直不起腰，打嗓子眼儿里发出咯咯的鹅叫。




19.  第 19 章   “你这样的，虽不好看，……

　　崔永昌耳朵遭了罪，老老实实的点了几处修改出来。

　　又特意跟她交代了平江府那边二婶婶的事情，只说是要格外上心。

　　曲妙妙起先应下，等回头在兄弟的新官邸里瞧见了一身量高挑的丫鬟，才猛然想起，平江府的二婶婶，不就是他那‘大姐姐’的亲娘？

　　她也是前些时候才知道的。

　　那日，崔永昌一口一个‘大姐姐’叫着，人家却是个男子。

　　不怪人家常公子要沉着脸色说话，一副谁也不愿搭理的模样。

　　换作了谁，都得生些闷气。

　　回来，她还同崔永昌玩笑，“只要人家生得好看，你是不论男女，都有满口的好听话备着。”

　　“也不全是。”崔永昌摇头晃脑的否认。

　　曲妙妙讶异的看他。

　　崔永昌笑着挠她痒痒，戏谑道：“你这样的，虽不好看，我也能厚着脸皮夸上两句。”

　　他身子大好，腿脚利落的很。

　　曲妙妙追他不上，戳着指头笑骂：“你且混闹，等回头……回头我……”

　　咽了两三回，她也没把威胁的话说出来。

　　崔永昌替她道：“等回头怎样？若真叫你一语成谶，我给你领个好弟弟回来，你还能打人不成？”

　　“无赖！”

　　曲妙妙说他不过，转身就叫宝妆关门。

　　她等着崔永昌说两句软话，久不见外头动静，开门来看，才知道某人袖子一扬，领着路喜几个小子，打马出去了。

　　“那个无赖！再不跟他好了！”曲妙妙气鼓鼓的骂道。

　　宝梅嘴快，过来哄了两句，又拱火添柴。

　　反倒将曲妙妙的怒意激起，心里的委屈烧的更旺。

　　宝妆拿着新得来的花样子进门，便瞧见里头两个围在一处。

　　主子红着眼圈在哭，宝梅膝盖跪地，求爷爷告奶奶的在一旁说软话哄人呢。

　　二人又好哄一通，才叫曲妙妙收了泪眼。

　　下午曲映悬来，宝梅告状似的把这事又说一遍。

　　拍着胸脯直叹：“可没把我吓死，二爷快替我说两句好话才是。”

　　她们主仆几个关系亲近，曲妙妙也不恼，只翻着眼皮骂她：“多舌头的小蹄子，赶明儿给你也打了笼子，挂在廊下，叫你跟那只喳喳不停的画眉做个伴儿去。”

　　宝梅抱杞柳笸箩出去，犟鼻子道：“我到外头檐子底下绣花样子去，您要关我，也要等我把今夏的一应做全了，再叫他们砍树箍笼子才是。”

　　满香雪堂去找，就数宝梅的绣活最好。

　　便是辛家秀坊里的老师傅，见过她做出来的绣活，也要顶指夸上两句。

　　两个主子素日里贴身的衣裳，不使外头来做，只从铺子里支了舒适的布料，全经她手一针一线的出来。

　　这丫头虽有些嘴贫，却也最讨人喜爱。

　　曲妙妙笑着怼她：“且去忙你的活儿，再多嘴，看我不叫人打你板子。”

　　宝梅出去，远远的还能听到说笑。

　　曲妙妙摇头莞尔，抬眼见曲映悬沉着脸子，也不说话。

　　“是在外头得了不如意？”

　　“先吃杯清茶败败火气。”她顺手接过茶水，放在小几，又道：“若不是机密的事情，你只跟我说来，或是你姐夫能帮着疏通了的，也一样来跟我说。”

　　曲映悬端起杯子，看她一眼，叹了口，也不说话，仰头就把那杯温茶一饮而尽。

　　宝妆看的发笑，打趣儿道：“二爷这是渴了，我且再端一杯来。”

　　屋里没了旁人，曲映悬这才垂头丧气的抬眼皮说话：“阿姐，如今我也开府，若是你觉得委屈，只管到我那里去住。”

　　“嗯？”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倒把曲妙妙给说糊涂了。

　　伸手探他额头，念道：“你这是跟你姐夫吃多了酒，也开始说起糊涂话了？”

　　她捏着阖府中馈，背后又有辛氏撑腰。

　　受什么委屈？

　　谁能给她委屈受？

　　曲映悬拂开她，没好气道：“我才没有吃醉，就是心里替阿姐不值，我气得很！”

　　见他不似在说玩笑的话，曲妙妙眸色深下，默声片刻，指尖搭他手臂，试探的道：“是……你姐夫在外头做了些什么？有言语传进你耳朵里了？”

　　细盘算下来，也就崔永昌那个不叫人省心的，才会惹出麻烦。

　　曲映悬点头，犹豫再三，把前些日子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也是我跟小秦巡检一道，去城西宛子坡的官办盐道口暗访，才瞧见的。我姐夫抱了个孩子，跟着一年轻女子进了一处宅院。起先我也当是误会，小秦巡检翻墙头去听，那孩子竟喊我姐夫爹爹。”

　　说着，曲映悬自己先呸了出来。

　　“他才不是我姐夫呢！”曲映悬拉起曲妙妙就要出去：“阿姐，我领你家去！不在他们家受这般窝囊气！”

　　成亲不过一年有余，外头就有个会走的孩子了。

　　以后的日子，说不准还能闹出什么越发离谱的事情呢。

　　曲妙妙也不说话，眼睛打的笔直，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整个人聂呆呆的发愣。

　　好一会儿功夫，才缓过来神儿。

　　她扯出牵强笑意，反倒宽慰起曲映悬来：“他外头酒肉朋友多，又是个那样的身份，那些商贾人家，哪个不想攀附个亲戚干系，少不得是随口认来的干亲，我婆婆一向不喜他那些朋友，这才行径偷摸了些，叫你生出误会。”

　　曲映悬起先不信，但见她说的一脸认真，也不好强行把事情坐定。

　　只是这事，他却搁在心上，从宣平侯府出来，他便拐去州府听事，寻了个经验老道的刑房，好一番交代。

　　崔永昌从外头回来，辛氏又叫去点春堂用饭，曲妙妙不愿讲事情闹大，睖他两记，也不多表。

　　春姑姑瞧见了二人间的小动作，将崔永昌拉倒一旁，咬耳朵的问：“你这身子才好，又做了什么祸事，惹得你媳妇生气？仔细叫你娘知道，还不揭了你的皮！”

　　“冤枉啊。”崔永昌更是一头雾水。

　　方才他是好心，迎着笑脸给她递茶，不吃也就罢了，怎么还撂脸子。

　　他想了一下，捂嘴闻了闻，纳闷儿道：“今儿我可没吃酒。”

　　又想起日里账目那事，笑着安慰春姑姑道：“少不得是生意上的事情不顺，反了天了，回去我就收拾她！”

　　春姑姑讪笑道：“可不把你能的。小祖宗哟，你且老实些吧。”

　　等吃了饭，又陪辛氏听了会儿鼓书，小两口这才一道回去。

　　崔永昌看她还是闷闷不乐，撵了丫鬟出去，伸手将门关上。

　　有模有样的坐在上首，将手中的三才杯敲得生响，道：“你过来，我有案子要审你。”




20.  第 20 章   “你别气了，也看看我呗……

　　曲妙妙在镜前摘耳环, 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手上一时没拿捏好力道。

　　“嘶。”

　　银钩子戳到了耳垂的皮肉，平日里不疼, 这会儿子, 却像是针扎似的叫人难受。

　　隔着透光的云母屏风，隐隐的能瞧见她弓起身子。

　　“苦肉计？”

　　崔永昌嘴里玩笑，却还是赶忙过去, 扒在她近前, 要帮着查看。

　　曲妙妙本就委屈，又听他还拿玩笑的语气说什么苦肉计, 心里越发的不喜。

　　拂开他的手, 曲妙妙拍打着衣角。

　　睇目同他说话：“你有案子审我？可是巧了，我这儿也有一桩案子, 要拿你来审。”

　　“审我？”

　　崔永昌面露诧色，原地打了个弯儿，歪在临墙的一张玫瑰椅上，稍有仰头, 好奇地问她：“你跟母亲两个盯了我月余，门儿都少出，我多大的本事能犯案给你来审？”

　　曲妙妙盯着他看, 又觉这人态度自在，应不似做过什么亏心的事。

　　得辛氏点播, 这人的一举一动她都了解一些。

　　他虽顽劣，然在男女之事上，多少还守着些底线。

　　吃酒置气虽是常有，但狎.妓，赌钱这两样陋习, 却是从不沾染。

　　加之，崔永昌性子古怪，三两句话不对付，就要撂脸子走人，外头那些女人便是有心要攀附上来，十有八.九也要被他的怪脾气给吓的断了心思。

　　又想起，前些时候他随冯家那个去给一个戏子吊唁。

　　曲妙妙眼底明了，唇角渐渐舒于平缓。

　　也不直白求证，她只语气淡淡地道：“映悬今日与同僚一道出门，恰在城西宛子坡与你打了对面。”

　　后面的话，曲妙妙没有说尽。

　　崔永昌先是一愣，又在心里大骂小舅子是恩将仇报的狼崽。

　　自己一门心思的使力气在他身上，他不念着恩情在他姐姐面说些好话也就罢了，竟还胡诌谣言来污蔑自己。

　　“我当是什么呢。”崔永昌赔着笑脸，扶她坐下，嘴里低低地抱怨：“映悬那臭小子，怎么在你跟前也敢浑说？”

　　他言语切切，半真半假地说着随口捻来的奉承话。

　　“我夫人貌若天仙，这会儿就是嫦娥冲我招手，我也断不会过去。”

　　又道：“旁人同我不亲近，但你是最了解的，我老实成性，只是嘴馋，贪几杯薄酒罢了。”

　　曲妙妙乜他，冷冷一笑，听他继续往下说。

　　崔永昌舔舔嘴唇，接着道：“宛子坡那处是冯承业的一个外室，他老子给他相看了媳妇，岳家是个六品京官儿，品阶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又要后院干净，又颐指气使地提了一堆要求。”

　　“从前吃醉，他那儿子认我一声干爹，如今他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求到我跟前的。”

　　曲妙妙皮笑肉不笑道：“他没摊上个好说话的岳家，你倒是上心起来。”

　　当初嫁他那会儿，曲父也不过是个从四品守城京官儿。

　　后来，曲家得宣平侯府提携，才有了如今的前程。

　　他方才那几句话，倒像是有意捎带曲家，顺带讽了她的小性儿。

　　“你又多心。”崔永昌摇头道：“你既知道那些人跟我无关，偏要生气，也只是平白给自己添堵。”

　　他不过是帮朋友照拂一下家眷，又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风，墨色之中，豆大的雨点子沉沉地砸在檐下。

　　雨声嘈杂，响的人心烦。

　　“添堵？”

　　曲妙妙猛地起身，与他四目相对。

　　她身量娇小，挺起胸脯站得笔直，也要仰脖子看他。

　　只是，打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得威厉。

　　“你不顾及家里名声，今日去给戏子泣血稽颡，明日又满心满眼的替旁人养儿子，不论好坏亲疏，只管往自己跟前包揽，那会儿子你可曾记得‘添堵’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凡世家大族，子弟儿郎，便是纨绔一些，也知道在往来言行上收敛。

　　他是崔家独子，日后必是要承袭爵位，阖府上下，也没指望他有什么手腕资望。

　　但三教九流这些，合该是远着些，也少叫人在背后瞧轻了去。

　　俗话说骂人没得好嘴。

　　曲妙妙也是气急了，才说出‘泣血稽颡’一词。

　　话一出口，她也觉得太过伤人，抿紧了薄唇，想着再说两句软话缓和。

　　崔永昌这会儿子倒是反应机敏，当即怼她回去：“世人皆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嫌外头那些下贱，也没见得自己高贵到哪里去。”

　　这回，他是真的有心拿曲家身份说事。

　　“你这话当真？”

　　曲妙妙唇色惨白，不知是外头的雨大了，寒气从窗边潲进屋里，她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打颤，眼睛也微微眯起。

　　话已出口，这时候反悔岂不打脸。

　　崔永昌脖子一梗，瞪着眼睛斥她：“好大的脸面，我竟说不得你了！”

　　他态度蛮横，比外头胡乱撕扯的风雨还要霸道。

　　一声惊雷劈下，雨势来的越性厉害，紧随其来的一道闪电打下，映着外头暗紫色的天，曲妙妙脸上泪痕盈湿。

　　自成亲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她落泪。

　　灯烛炸开灯花，噼啪一声，不大的动静，却比外头的惊雷还要清晰。

　　“打雷而已，怕……怕什么？”

　　崔永昌磕巴地开口，给自己寻了个台阶。

　　他忐忑地伸手，将人搂在怀里，柔声哄道：“别哭了，方才是我说得严重了些，也怪你气我，你若是乖乖的听话，谁舍得说那些来惹你伤心。”

　　指腹抚过她的面腮，他身上依稀能闻见淡淡的药味。

　　往日，这药香味教她安心。

　　他身子弱，需常年抱着药罐子过活。

　　好在公婆和善，这人虽是脾气暴躁，却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两口子过日子，便是有些龃龉，但也算恩爱。

　　然今时今日，那熟悉的药香却变得闻之呛鼻。

　　呼吸间，竟教她胃里苦味翻覆，泛着阵阵难以靠近得恶心。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与外头那些下九流的女人们，是一个样子。

　　“你别碰我！”曲妙妙掩面抽泣，狠狠地将他推至一旁。

　　也不管外头滂沱大雨，冒着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

　　“阿娪！”崔永昌出声喊她。

　　房门大开，冷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子进屋，眨眼间就湿了门脸一片。

　　不远处的廊子底下，路喜提着那只聒噪的画眉，正跟宝妆两个商量要不要往点春堂报信儿。

　　忽见一人影出来，路喜以为是他家少爷，丢了鸟笼子撒腿就追。

　　等到前头光影之处，才瞧清是一抹撞色。

　　又忙喊了宝妆、宝梅两个，连同院子里当值的十几个婆子丫鬟，擎了伞，散出去找人。

　　崔永昌在雨里走了几步，风刮在脸上，是针扎似的凉。

　　众人不敢叫他淋雨，求爷爷告奶奶得好说一通，才把人劝了回去。

　　他身上湿透，也顾不得，又拧眉瞪眼的要喊了外头的人一道去追。

　　路喜拿干衣裳给他来换，劝道：“我的爷，您当时压些火气，使得着如此？这会儿把人气跑了，才知道心疼？”

　　崔永昌伸手夺了衣裳，也不叫他伺候，恶狠狠地踹他屁股：“到墙根儿站着去，爷的事儿，要你多嘴！”

　　他胡乱穿了衣裳，又不放心。

　　勾勾手，把路喜叫了回来：“这会儿还没回来，你打着伞，去前后门问问，是不是过知府衙门去了？”

　　路喜点头应下，临出门，还皮痒的多嘴一句：“瞧瞧，教我说着了吧。”

　　话音未落，就打里间飞出一截儿木头，叮呤咣啷的在地上打了个转儿，最后被门槛拦下。

　　路喜定神去看，才瞧清楚，这是盼的急了，把窗户撑子都卸下来了。

　　这边火急火燎的找人，曲妙妙却早就换了绵软的衣裳，在炭火炉子跟前暖身子了。

　　春姑姑端来冒着热气的红枣姜汤。

　　辛氏亲手接过，放在一旁小几上，贴贴曲妙妙的身子，和声道：“心肝儿，快擦擦眼泪，把姜汤吃了。你身上来事儿，又淋了雨，为那混小子再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嗯。”曲妙妙泪眼婆娑地点头。

　　又怯怯地张臂，环在辛氏腰身，眉眼委屈，嚅糯地喊了一声：“娘亲。”

　　她与生母不睦，父亲又一心偏在柳姨娘母子身上。

　　嫁来了青州，得辛氏宠爱，她才知道旁人有爹娘老子护着是什么个滋味。

　　平素她对崔永昌忍耐迁就，说没有辛氏的缘故，那是假话。

　　她虽是儿媳，但在辛氏跟前，比女儿也不遑多让。

　　方才，她哭着跑出来，原是想寻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脚下却像生了眼睛，没两步便来了点春堂。

　　竟像是母女连心，辛氏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偏今夜雨大，反倒叫人把窗子大开。

　　她一进门儿，里头就瞧了个正着。

　　知道她受了委屈，辛氏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她的背脊，“我的儿，可别哭了，瞧着叫人心疼，明儿我亲自抬家法过去，先打他三十棍子，再叫他给你作揖赔不是，后头你俩如何处置，只依着你的意思。”

　　“你且自在行事，万事有我给你撑腰。”

　　辛氏这话宽心，越性哄得曲妙妙眼泪涌了出来。

　　一直到了后半夜，香雪堂那边都找疯了去。

　　春姑姑才打了发人，不紧不慢的过去传话。

　　崔永昌在庑郎底下听到的消息。

　　他手中擎着伞，半个肩头已经淋湿，发梢沾着雨水，沉甸甸地聚成条绺。

　　“她在母亲那里？”

　　路喜也是满脸雨水，因骑马往知府衙门跑了一遭，衣衫尽透，扬声回道：“可不是么，咱们净惦记着瞒了夫人，独没想到少夫人往那儿去了。”

　　等回了屋，路喜才想起来，方才小红还交代了一句，又道：“少爷，春姑姑还说，夫人气得厉害，明儿一早就要请家法来，要不……您先出去躲躲？”

　　崔永昌满心的愧疚，听得他这句，霎时变成了满腔愤懑。

　　磨着后槽牙道：“她是告状去了！”

　　路喜赶忙分辨：“您怎么又说风就是雨，再要生事，真真是要挨板子呢！”

　　崔永昌把人撵出去，又推窗户骂道：“我呸，挨板子？你当我怕？”

　　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自己找了她一夜，她倒好，还要去母亲那里告状！

　　活该她哭！

　　崔永昌嘴上说得厉害，心里却还是怕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忐忑了一夜，也没怎么好睡。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就打发人去那院探听消息。

　　春姑姑揪了路喜出来，啐他：“贼头贼脑的猴子，是给你主子做先锋来了？”

　　路喜一边护自己的耳朵，一边赔笑道：“好姑姑，您不疼我，也该疼疼少爷呗。”

　　因他老子娘的关系，春姑姑拿他当半个干儿子疼，路喜也不生怯，皮头皮脸的给主子讨情。

　　“昨儿夜里，少夫人冒雨出来，少爷当时就悔了，打发我们去找还嫌不够，自己又顶着瓢泼也跟出来。”

　　“大半夜的，我还跑了趟知府衙门，灌了两腿肚子泥汤回来，也不让歇就又给搡出去找了。”

　　“少爷是什么性子，旁个不知道，您心里还不是透透的，他嘴硬心软，加上呛了火气，拌两句嘴，悔了也改了。好姑姑，您就跟夫人求个情，饶了少爷这回吧。”

　　春姑姑拍他后脑海，笑骂：“你这皮猴，吃了什么迷魂汤，这么上心的来给你主子打谎话？”

　　“您仔细手疼。”路喜笑着揉脑袋道：“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说的句句实话。”

　　他有忠心，春姑姑看着也高兴。

　　又骂两句，叫他回去传话：让崔永昌好生反省，再揣着诚心过来，当着他娘的面，给他媳妇赔个不是，这顿打才能饶过。

　　路喜回去，盏茶的功夫，崔永昌便臊眉耷眼的过来。

　　辛氏居高临下地睨他，连屋里都没让他进，站在台阶说话：“怎么，你私下里骂她还不够，还要当着我的面呈呈威风？”

　　崔永昌是最怕他娘，只这一句，他就浑身打了个激灵。

　　胆怯地抬眼皮，朝辛氏后头那人身上去看。

　　她换了昨儿那身红蓝撞色的披风，一身淡黄泛绿的贴身裙子显得有些单薄，低着头，倚在春姑姑肩头绞帕子。

　　自己一夜未眠，瞧她那憔悴模样，大略也是没睡好。

　　“嗯？”辛氏观他动作，叱责道：“骂人的时候厉害，这会儿竟哑巴了！”

　　崔永昌忙到：“儿子不敢。”

　　“不敢？”辛氏冷笑：“她是我放在心尖儿上疼的好人儿，你连她都要骂，下回是不是也要把我这个当娘一道饶进去才是！”

　　“母亲言重，当真是折煞儿子了！”崔永昌慌忙跪下，给辛氏磕头。

　　昨夜大雨，院子里虽已经打扫干净，但青砖缝里还洇着雨水。

　　不过片刻，他膝盖便沉色一片。

　　辛氏把曲妙妙拉来，当着他的面道：“你也别这会儿怯生生的不敢发作，你昨儿骂了你媳妇，合该着今儿要给她赔不是才对。”

　　崔永昌抬头看了一眼，抿直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起身给曲妙妙作揖。

　　“夫人，昨儿是我发昏，便是看在母亲的面儿上，你且饶我这回吧。”

　　没等曲妙妙回答，辛氏开口道：“你少打我的名声，你犯了过错，赔不是也是应该，至于妙妙饶不饶你，你们两个且回去扯清。”

　　听得‘回去’二字，崔永昌又作揖道：“好夫人，你就饶了我吧。”

　　辛氏懒得叫他们两个借势，甫才就领了春姑姑往书房去了。

　　旁边只有宝妆宝梅两个伺候，曲妙妙眼睑下敛，看他许久，终是没有说话，错开一步，领着两个丫鬟出去。

　　崔永昌教她撂了个没脸，因在点春堂这边，也不好发作，嘴里嘟囔两句，也领着路喜回去。

　　他只当把人哄回来，就跟往常那般，三两句话就又好了。

　　却不料，曲妙妙进屋头一样事，就是让宝妆宝梅将西厢那边收拾出来，搬了自己的东西过去。

　　“你还上劲儿是吧？”崔永昌拉她手问。

　　曲妙妙只冷冷看他，也不说话，甩开他兀自去了别处。

　　这一甩，就是几天光景。

　　冯将军寿辰临近。

　　新买的几个小戏子个个声如黄鹂，又有七盘叠凳，府里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独崔永昌一个，孤苦伶仃，跟前没有伺候的丫鬟，宝妆宝梅又跟主子一势，连穿戴衣物这些，都得喊了路喜进来帮着翻找。

　　曲妙妙忙的脚不沾地，连在香雪堂的时候都是少有。

　　崔永堵不到人，自己生了两回闷气，索性甩手丢开。

　　倒是没再吃酒惹事，自己在铺子里找了事由，趁着天还没热起来，日日过去照应。

　　他不在跟前碍事，曲妙妙乐得轻松，安排好了寿宴，便一心扑在了铺子上头。

　　抬眼，就到了做寿那日。

　　辛氏身子虽没大好，却也能强打着精神，坐下来与一众亲朋说笑。

　　来的也没外人，除几家交好的近邻，便是镇北军的诸位。

　　因平江府那两位的缘故，蔡知州虽已卸任，今日也穿着一身檀色襕衫，笑呵呵的一道上门。

　　“我当你要成仙，再不跟我们这些凡人往来了。前些时候听说小春天来，连家门儿都不肯进，原来是没找对人去请。”

　　辛氏拉着常氏的手往里头走，言语间却暗藏剑锋。

　　常氏笑吟吟地解释：“那会儿我身子不大好，孩子心里惦记，急着回家，这才没顾得上来给你磕头。”

　　常衎天资聪颖，一身好武艺尽得萧二爷亲传，是个少有得文武全才。

　　拿崔永昌比他，好比是萝卜见了人参，拿猫儿蹲在了猛虎畔。

　　偏常衎又懂事孝顺，只比崔永昌虚长一岁，就已经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如今越发起色。

　　辛氏挤着笑，拉曲妙妙到近前：“也是巧了，我也是这几天才好，亏得这孩子懂事，日日跟前侍奉，又要照顾外头，还满心惦记着我，得她一个，我竟像是又添了个亲闺女似的。”

　　常氏想儿媳妇都要魔疯，常衎独在这一样上死不松口。

　　他又是个有主意的，也不能像崔永昌这般，由着家里做主。

　　这一回，终是常氏输了三分。

　　后头萧二爷怕妯娌两个翻脸，忙出来说话：“我还以为这次来家，能跟大哥吃上两杯呢，他竟还没回来？”

　　他是崔家过继的二爷，虽没有改名换姓，但名字写上了族谱，也是崔家的正经主子。

　　兄弟两个一道长起来的，他待宣平侯，亦是真心。

　　辛氏虽不喜兄弟媳妇，却对小叔子和善三分：“太皇太后病歪歪的耗了一年，你哥哥一向孝顺，少不得到时候连你侄儿也要进京呢。”

　　萧二爷而立之年，却形貌昳丽，说话时音色淡淡，叫人只觉疏远：“永昌身子不好，依我看，还是得以养病为主。”

　　辛氏点头：“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京城时局波诡云谲，太后一没，宣平侯怎么回来都不成定数，好在盛夏将至，永昌这病也该重些。

　　外头人声嘈杂，冯家母女两个同镇北军几人也到了。

　　秦樱帮着招呼，在曲妙妙身边有说有笑。

　　伍倩倩瞧在眼里，笑着上前，也想露些脸面。

　　得辛氏点头，她如今顶了她老子的差，在城里一处木材铺子里从掌事做起。

　　虽还未混出名声，但多结识些贵人，总有使得上的时候。

　　岂料她一开口，就招了奚落。

　　在场的皆是世家出身，顶着祖上三四辈子的荣耀，多是不屑于跟她往来，加上她眼下又是望门寡，那些没出阁的小姐躲她都来不及，更别说亲近了。

　　伍倩倩落了个冷脸，面上羞得酱红，也不敢发作。

　　还是曲妙妙心善，过去帮她解围。

　　又胡乱寻了个理由，只说她身子不大好，叫人送她回去，才全了脸面。

　　回明月楼的路上，左右无人，秋彤才敢说话：“她当自己是谁？夫人还在呢，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到她当家做主了？”

　　话里的这个她，自然是指曲妙妙了。

　　伍倩倩面有凛色，秋彤继续煽风：“今日来的都是达官显贵，她怕姑娘夺了风头，使法子打发了您，可不就只显自己的脸面了呗。”

　　“闭嘴！”

　　伍倩倩恼的牙关咬紧。

　　“姑娘好脾气，我却瞧不下去……”秋彤仗着自己有功，不死心的还要说下去。

　　“啪！”的一记耳光。

　　伍倩倩捏紧指尖泛起得红，瞪她一记：“我说闭嘴，听懂了么？”

　　秋彤从地上伏身，畏惧地抬头，应声如小鸡啄米：“懂……懂了……”

　　曲妙妙在女眷这边游刃有余。

　　辛氏与冯将军几人只夸她乖巧，外人总要看着些面子。

　　加之她性子又好，说话得体圆满，语气温温柔柔的，叫人不由的想要亲近。

　　没多会儿功夫，便得了十几个姐姐妹妹。

　　有将门出身的小姑娘性子直率，索性要拉她焚香结拜，还是秦樱拦着，才没闹出笑话。

　　再看崔永昌那边，更是一派宾主相宜的景象。

　　镇北军对崔家带着一层崇拜，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一口一个少爷叫的亲近。

　　勾肩搭背的邀他骑马，还说要他去营里常玩，到时候演武场耍花枪给他看。

　　崔永昌全部应下，大口大口地饮下杯中的酒水。

　　吃了个半醉，他借着酒意，将佳人堵在墙角：“夫人，他们都夸我各处都好，你别气了，也看看我呗。”

　　戏台那边正在唱《满床笏》，十一二岁的小戏子声音清亮，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得清楚。

　　曲妙妙后退半步，避开他说话时呵出的酒气，蹙着眉道：“前头热闹，还不快搀着世子爷过去听戏。”

　　她这话是说给路喜听得。

　　鲜少关切，满是疏离。

　　风从耳边吹过，浅浅地唱着委屈，两个人的衣摆被风吹起，薄薄的蝉翼纱贴在一起，红绿撞色，是再般配不过的了。

　　只是，这回她却硬着心肠不肯过来了。

　　“阿娪……”崔永昌膝上一软，整个人绵踏踏地倒了下来。

　　他双膝着地，似跪非跪，一双大手紧紧地揪住曲妙妙的裙摆，委屈道：“我醉的头疼，你瞧瞧我吧。”

　　曲妙妙冷眼看他，等路喜几个将人扶起，才淡淡地道：“又不是头一回了，你既是头疼，那且早些回去躺着。”

　　她吩咐人去请大夫，又叫宝妆随着将他送回香雪堂去。

　　等她走远，瞧不见身影，崔永昌浑身卸了力气似地扒在路喜身上，酒也醒了，头也不疼了。

　　嘴里骂了一句‘讨嫌’，自己迈大步回去。

　　戏台上，郭家的七子八婿到齐，正演到团圆时候。

　　春姑姑笑着近前，把这事小声在辛氏耳边嘀咕一遍。

　　辛氏不嗔反夸，点着头道：“合该他招冷脸，我说这事妙妙做的极好。”

　　儿子翻脸就要骂人的毛病，不是头一回了，也该教他吃些苦头。

　　他凭本事把人惹恼了，自是要凭本事去哄。

　　冯将军当她夸儿媳行事得体，笑着附和道：“且只叫你一个人显摆了，只可惜我家樱哥儿是个女子，倘若是个小子，妙妙在京城地界长大，哪里还轮得着你得这便宜？”

　　辛氏笑着得意，又拉秦樱的手称赞，顺势把话题拉到了京城还未成亲的金龟婿上头。

　　做寿的戏唱了两天，镇北军离得近，转天夜里，冯将军吃过寿桃，就打马回去。

　　萧二爷两口子也被蔡知州请回家去，自作安排。

　　崔永昌心里难受，非要他大哥哥留下，说是要通宵吃酒。

　　辛氏怕儿媳妇不便，喊了曲妙妙到点春堂去宿，又将萧二爷家的事情大略讲了一回。

　　不料，兄弟两个竟在香雪堂里闹了一夜。

　　翌日清晨，曲妙妙从外头回来。

　　入目，便瞧见院子里的花草景观七零八落的秃了一片。

　　路喜怀里抱着她最爱的那盆翡翠兰，醉醺醺地瘫在地上，旁人过去要拿，他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含糊道：“祖宗哎，这个可不能打……”

　　宝梅好奇地蹲下问他：“这个怎么就不能打了？”

　　路喜应是没醒，紧紧护住花盆，板着脸，语气认真地叫板：“您再鲁莽，回头少夫人就真哄不回来了！”

　　曲妙妙嗤笑出声，摇着头道：“好啊，可知道谁是作祸的凶嫌了。”

　　没得她好颜色，就拿她的东西撒泼使气。

　　威胁谁呢？

　　崔永昌睡到下午才起，出门见外头一片狼藉，也吃了一惊。

　　着路喜去问，也只闹明白了前半夜的事情。

　　又寻守门的婆子过来，才惊觉自己夜里好一顿乱砸，大哥哥劝了一夜，也没拦住，一早蔡家来人，大哥哥才走的。

　　崔永昌看着满目疮痍，只觉得耳畔风雨大作。

　　满院子的芍药牡丹，七横八竖，红灿灿的八宝富贵花连叶子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儿，在泥里打着摆子。

　　这些，可都是她平日上心的东西……

　　崔永昌这厢懊恼不已，另有一人，却跟他是一般滋味。

　　芙蓉街上的辛家当铺里，朝奉在前头唱当估价，小伙计端着笑脸儿给大宗主顾奉茶。

　　后头花厅里却是一片肃杀。

　　此处掌柜姓铜，青州本地人士，长乎脸，细目豪眉，身量瘦高，瞧着像是个教书的先生，实则却是辛氏手下最器重的几个掌事之一。

　　这会儿，铜掌柜坐在圈椅上，神色冰冷，一目十行地翻看着手边的几本账簿。

　　那账本子许是有些年岁，靛青的封页斑驳的脱色。

　　页面揭过，映着外头天光，还能瞧见书虫被流动的风扬起，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霉味。

　　香几的另一侧，坐着绸缎铺的宋掌柜，身材矮矮胖胖，瞧着一脸慈善模样，这会儿却耷耸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人。

　　“啪。”

　　账簿落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将宋掌柜吓得浑身哆嗦。

　　宋掌柜的媳妇是铜家的姑奶奶，他本就害怕他这个大舅兄，眼下自己有过，更是胆战心惊。

　　铜掌柜斜眼睖他一目，开口骂道：“好糊涂！你就拿这个去糊弄她？”

　　这上头烂账一笔添做一笔，连半点儿润色都没，若是放在东家面前，府里那杆子八十二斤的关刀，可就劈下来了！

　　宋掌柜怕的腿肚子发软，说话带着哭腔：“伍爷待我有救命之恩，当年在马赣河上走商队，要不是伍爷，我早就做了那群悍匪的刀下鬼，伍姑娘求到我跟前，我若不应，我还是人么！”

　　“伍爷待你有恩，你就能做对不起东家的事情？”铜掌柜嗤声道。

　　那少夫人明摆着是东家选定了的继承人，又是个能当家主事的性子，多半年来，酒楼茶肆在人家手里经营的越发红火。

　　年后，少夫人初接手当铺，自己也曾跟她打过几回交道。

　　行事稳重，聪颖过人。

　　是个能指望上的好东家。

　　不成想，这个糊涂蛋，明知自己以后要在人家手底下讨饭吃，却先将人给得罪了。

　　宋掌柜拍着大腿道：“我也后悔啊！舅兄你不知道，老钱、老孙他们说好的跟我一道，偏他们鸡贼，一样是陈年旧账，他们装裱得好看，给送了过去，虽是依了伍姑娘的意思，但也全了少夫人的脸面。独我老实，杨木箱子一丢，就……”

　　“哎——”宋掌柜悔的心肝儿尽断，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自己耳光。

　　又说可怜话求饶：“家里老小都指着我吃饭，你妹子是个吃不得苦的性子，要是她……”

　　“少拿家里婆娘出来说事。”铜掌柜没好气地啐他：“这会儿知道后悔了，你当那小东家是好欺负的？”

　　终是不忍心叫自家妹子跟他一道受罪。

　　默声片刻，铜掌柜又道：“眼下她摆着身份要调了你的职，无外乎是为了杀鸡儆猴，虽是凶险，却也是个机会。”

　　“舅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宋掌柜没听明白。

　　铜掌柜眼珠子一转，指头尖在那账本上点了点，低低的声音道：“将功赎过，既然这糊涂事儿摆了上去，你若能帮着少夫人揪出那些生事的鬼。”

　　他哼哼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你带着功劳投诚，还怕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不成？”

　　宋掌柜理清楚他的意思，吞了口水，眼睛瞪大。

　　半晌，才犹疑地道：“这……倘若传出去，以后我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21.  第 21 章   “一句说完了？那且回吧……

　　崔永昌怎么也想不明白, 好好的夫人，怎么就哄不好了？
　　
　　她性子娇弱，往日怄气, 只需三两句好话, 就能和睦。
　　
　　如今也低了头，赔了不是，好话说尽, 她却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都怪您纵着她。”崔永昌大着胆子到点春堂抱怨。
　　
　　辛氏正倚在湘妃榻上, 指使她们修剪花木。
　　
　　眼神都不带看他，只同春姑姑说着修花养木的事情。
　　
　　“眼瞧着就要炙夏, 这些盘松、盆窠都是难熬, 旁的我也不大上心，独这一株是他送的, 这会儿他不在跟前，我且指着这花宽心呢。”
　　
　　春姑姑瞥一眼崔永昌，嘴角弯起，顺着辛氏的话道：“也别怪我多嘴, 姑爷在家的时候，您又是气了又是恼了，这会儿人去了京城, 您倒是想了。”
　　
　　说着，春姑姑有意作寻东西的模样, 走到崔永昌身后站定：“您要真想着睹物思人，眼巴前儿可还有个更稀罕的呢！”
　　
　　哪有放着亲儿子不睬，满心去扑在一盆花木上头的道理。
　　
　　分明是借着话音儿说给小少爷听呢，却偏要嘴硬，拿个盆景说事。
　　
　　要她说, 小少爷那口是心非的劲儿，十有八.九又是随了他娘。
　　
　　“他？”辛氏撩眼皮睨了一眼。
　　
　　像是得了提醒，才瞧清楚旁侧还站了个人。
　　
　　“我当你四处逞威风去了，怎么还在这儿杵着呢？”
　　
　　崔永昌察言观色，咬咬牙，过辛氏跟前坐下，挎住那宝蓝底子樱花纹的袖子，舔着脸赔笑。
　　
　　“好夫人，都是儿子的不是，您就可怜可怜儿子，别再由着她跟我闹了。”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曲妙妙了。
　　
　　没有母亲撑腰，他那小媳妇一向恭顺贤良，怎敢要降服他似的虎着脸不见好。
　　
　　他眼珠子咕噜噜乱转，瞥见春姑姑打眼色提点，又道：“旁的暂先不论，这么闹下去，我们两个感情分生了不好，误了您抱孙子的大事，更是不好。”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辛氏待他虽是严苛一些，却也真是放在心尖儿上疼的。
　　
　　只是想借着这回，彻底纠了他身上的毛病。
　　
　　早已成家立业的人了，总不能一日胜似一日的淘气。
　　
　　六月雨的性子，最招人嫌。
　　
　　在家且是都惯着他，以后在外头也是这样，说恼就恼，又是磨嘴皮子糟践人的，人家当面喊你一声少爷，背后还指不定怎么骂你热脸子狗呢。
　　
　　如今，他能仗着老子娘的体面，在这青州城里作威作福。
　　
　　可日后若是出了青州城呢？
　　
　　谁又不是天生让他撒气的，儿媳妇晾着他，甚好，挫挫锐气，也教他知道些天高地厚。
　　
　　辛氏动了动嘴角，淡淡笑道：“你有这份心意，我是高兴的，但却也不必。”
　　
　　她语气稍顿，后半句话，差点儿没把人给噎死：“我勾勾手，外头上赶着给我当孙子的人多了去，一时半会儿，也不急你跟前的一个。”
　　
　　“我……”
　　
　　崔永昌臊了个没脸，支吾两句，便垂头丧气的出去。
　　
　　走到院子里，还能听见春姑姑在里头笑的直拍桌子，若是父亲在家，他定要冲回去问问，自己跟阿娪两个，谁才是这府里亲生的！
　　
　　路喜在外院候着，瞧见人出来，忙迎了上去：“少爷，夫人应了么？”
　　
　　崔永昌咬了咬牙，没好气地睖他：“母亲要去外头认孙子，哪有空管儿子的事儿？”
　　
　　路喜虽不明白什么外头孙子的话，但也听出来了，找夫人帮忙这法子，不灵。
　　
　　想了一下，路喜又道：“依我说，夫人这是指点您呢，咱们求这个求那个的帮着说情，倒不如您跟着少夫人往铺子里去。”
　　
　　“俗话说，好女怕缠郎，您低低头，少夫人顺了心气儿，自然也就把心里的疙瘩解了。”
　　
　　崔永昌啐他，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馊主意，你这些不中听的话，叫春姑姑听见，且要打你板子呢！”
　　
　　路喜缩脖子朝里头望，没瞧见春姑姑的人影，才松了口气。
　　
　　抬手揉了揉屁股，紧步跟上，嘴里嘟囔道：“您又吓我，我这不也是为了您好……”
　　
　　“浑说！”崔永昌瞪眼斥他。
　　
　　是夜，崔永昌睡不着觉。
　　
　　索性又穿好衣裳，在院子里打了一个时辰的秋千。
　　
　　头顶照着月亮，微风清凉，吹着四周的花木气，扑鼻尽是沁人得淡淡青草香，只叫人心底清朗。
　　
　　对面不远的厢房里，灯火温润，隔着映了光的碧纱窗，望里头人影袅袅若拂柳。
　　
　　他眸色愈深，抿起唇，站在廊道叠指弹窗。
　　
　　轩榥纤薄，上头蒙着薄纱，指节敲在上头，声音沉闷。
　　
　　崔永昌提一口气，小声地冲里头说话：“阿娪，今儿母亲把我叫去，好一顿地骂，我也反省了，咱们就和好吧。”
　　
　　他有服软之意，又放不下面子，只抬辛氏出来。
　　
　　窗户上人影顿了片刻，显然是听清了他说话。
　　
　　崔永昌眉心一喜，紧着催促一声：“阿娪，外头风大，刮的人刀割似的难受，你开开门，教我进屋说话。”
　　
　　“哼。”宝梅听见这话，没忍住笑了出声。
　　
　　朝外头努嘴，小声嘀咕：“听见没，外头风大，求着您进来呢。说来也怪，这四五月的天，园子里各样花木都要结苞落果了，哪里来的邪风吹了那位？”
　　
　　宝妆也抿着嘴笑，点指教她住嘴。
　　
　　曲妙妙恼他口不择言，拿自己去比那些下作之人。
　　
　　这会儿又闻他信口扯谎，不喜反怒，撂了手上的册子，朝窗户上那圈墨色人影凉凉一笑。
　　
　　吩咐宝梅道：“你去跟他说，我睡着了，别有的没的搅人好梦。”
　　
　　崔永昌在外面隐隐听见有说话声，又见有人出来，忙迎到门前，却发现来人不是他的阿娪。
　　
　　“世子爷，我家小姐说了，她睡着了，烦您别搅了人家休息。”宝梅眼梢带笑，弯着嘴角将主子的话复述一遍。
　　
　　崔永昌脸上笑意凝住。
　　
　　她说她睡着了？
　　
　　连谎话都懒得扯，当真是硬气不少啊。
　　
　　他又不是稻草灰似的随人拿捏，脸一沉，抹脚就要离去。
　　
　　遽然，又想起日里路喜的那番话。
　　
　　虽不中听，倒也有些道理在里头。
　　
　　沉了沉心神，崔永昌抬手按住将要关上的房门，脸上挂笑，半只脚探进屋里：“好丫头，你别拦着，教我进去跟你主子说一句话。”
　　
　　宝梅扭头看一眼里头的意思，笑着拒他：“这会儿夜深了，世子爷再多的话，且留着明天来说呗。”
　　
　　明天？
　　
　　日里根本就见不着人影，这丫头分明就是在敷衍。
　　
　　崔永昌眼一瞪，跟她比着耍起无赖：“就这会儿说！你要关门，只把爷的脚撅折了才成！”
　　
　　宝梅拿他没法子，又不能真因着拌嘴伤到他。
　　
　　拧眉跺脚，指甲掐在皮肉好一会儿，才丢开手，放他进来。
　　
　　屋里的栈香味儿还没散尽，淡淡的笼在鼻息。
　　
　　开门的时候进了风，烛台上的灯花这会儿还微微发颤，打不起精气神儿。
　　
　　曲妙妙手里捏着团扇，倚着身后的八宝柜，眉眼冷笑，看着他，嗤声道：“你有什么话，只站门前说就成，我又不聋，岂会听不见？”
　　
　　“阿娪。”崔永昌语气上扬，带着三分喜色。
　　
　　好几天了，才终于得着了机会，跟她心平气和一处说话。
　　
　　曲妙妙撇了撇嘴，翻眼看他：“一句说完了？那且回吧。”
　　
　　她懒懒地摇着团扇，挽发的步摇穗坠击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挪步走至窗前桌案，点了点上头的基本账簿，不冷不热地道：“明儿要对春账，我熬了一夜，一早又得赶着出去同柜上掌事说话，如今表妹也在铺子里行事，总不好纵了底下的纰漏，教她比下去了，连你也要跟着丢面子。”
　　
　　银红金桔纹的里衣松松垮垮套在她的身上，好似又清瘦了些，她眼底隐有疲累之色，说话时侧着脸，下颌轮廓越发的分明。
　　
　　崔永昌嚅糯着嘴，也不好再死乞白赖的纠缠，捡了一句顺耳地道：“铺子里事由繁忙，你辛苦了。”
　　
　　又走近了，想挨她坐下。
　　
　　正好，他也有关乎铺子上的事情要同她讲，等她听完，知道了自己的好，也少不得要消些火气。
　　
　　谁知他才过来，曲妙妙却往小几的另一侧去了。
　　
　　“我要歇了，你穿着外衫，只远些说话就成。”她声音不大，但出口的话却是十成的伤人。
　　
　　崔永昌目瞪口哆，许久，才勉强挤出笑意。
　　
　　他也无心别的，只语气幽怨道：“以前你可不曾这样嫌过我。”
　　
　　曲妙妙道：“以前我不是一样不知，你也嫌我。”
　　
　　“那是恼急了信口浑说的话，我之前解释过得，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要揪着不放！”
　　
　　崔永昌也急，他不过是说了两句胡话，就该一辈子十恶不赦了？
　　
　　“你怎么又恼了？”曲妙妙脸上忽然转笑，只别有深意地盯着他看。
　　
　　谎话易说，本性难移。
　　
　　都这么久了，这人竟是不知过错缘由？
　　
　　曲妙妙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气。
　　
　　也罢，他奔着糊涂去的。
　　
　　不自己转过来那个劲儿，任旁人说破了嘴，也明白不了。
　　
　　她起身，将人搀至门口，眉目和气，款款地道：“你别赖着扰人休息，我也不时时把旧账挂在嘴边，各自好眠，岂不顺心？”
　　
　　言罢，曲妙妙伸手将人搡了出去。
　　
　　待崔永昌回过神来，屋里灯火熄灭，再推房门，已经是落栓紧闭。
　　
　　任他在外头拍门，也不答应。
　　
　　转天有落雨，他不甘心的又来堵人。
　　
　　却听底下人说，一大早表姑娘过来，姑嫂两个有说有笑的出去了。
　　
　　昨儿夜里，她说今日对春账，崔永昌想起昨夜没来得及开口的事，忙吩咐路喜备马，也跟了出去。
　　
　　




22.  第 22 章   “跟谁翻脸？可有热闹瞧……

　　辛氏早年间便立下的规矩, 每至夏冬两季，需召各处掌事来青州抽查账目。
　　
　　一来是防止山高路远，掌事的连同手下掌柜徇私, 亏了本家的银钱。
　　
　　二来, 也是便于青州这边摸清楚掌事们的能耐。
　　
　　人是活的银子是死的，可与不可，往来流水互相串联起来, 盈亏自然瞧得清楚。
　　
　　南外楼今日闭门挂板, 只留了一道侧角门半敞，供本家掌事往来进出。
　　
　　眼瞧着太阳已经升高, 却藏在东边宝珠塔后, 又叫云遮了脸，雾蒙蒙的瞧不大清楚。
　　
　　街上行人不多。
　　
　　非节非集, 连常在对过檐子下头那个卖络子珠花的小贩都没出摊儿，只西边拐角口那边，蹲了几个卖桑果子的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呼着生意。
　　
　　“打发人家去了么？”南外楼里探了个脑袋, 往宝珠塔那边瞧。
　　
　　小伙计攥着手巾板儿也跟着出来，“您着急也没用，刚使人出去, 又不是扎了翅膀，哪能眨眼就到呢。”
　　
　　“可不得急么, 里头要反了，这会儿不论东家或是少东家来，且先平了再说。”掌柜的一脸急相。
　　
　　又道：“他们理论一二咱们管不到，但叫少夫人在咱南外楼里受了委屈，回头东家不说, 就少东家那位蛮霸王，能饶了谁？”
　　
　　这个小伙计是他亲外甥，说话也不讲究了些：“阿舅，您这也太小题大怪了些，又不是咱们逼的，都是里头那些掌事的在说……”
　　
　　反正南外楼是东家做主，不与各处掌事相干，随他们去呗。
　　
　　“糊涂！”
　　
　　掌柜的横他一眼，骂道：“不怪平日里你舅母怼你，就这点儿脑子，够什么使得？”
　　
　　他膝下无子，就一个闺女还是个病娇儿，把外甥领在跟前，为了是做个养老的女婿，知根知底的，也免得闺女日后受屈。
　　
　　这两道关系摆着，掌柜自是更为严苛。
　　
　　“那位可是东家看好的人，咱们这一窝子都得指着人家嚼头，你且机灵着些，自有你的一道好运！”
　　
　　小伙计虽不大懂，但亲娘舅总不能坑了自己，挠挠头应下：“成，那我去上头盯着，有什么动静再喊您。”
　　
　　掌柜的摆摆手，没多搭理他。
　　
　　没多会儿功夫，宝珠塔后头的遮阳云散去，一前一后的两人，打马自远处过来。
　　
　　掌柜的瞧清楚是谁，猛拍大腿，迈着小步就迎了出来。
　　
　　“我的爷，您竟真扎上翅膀，飞着来了！”
　　
　　崔永昌笑着丢马绳子给他，“今儿个对春账，母亲身子不大好，使我过来瞧瞧。”
　　
　　四处打量几眼，又问：“少夫人呢？这会儿已经开始了？”
　　
　　掌柜的也没工夫揣摩他话里的意思，指着楼上挤眼：“您且上去瞧瞧吧，也不知道怼出来了什么，几家子要拍桌子翻脸，说什么惹祸上身，小的我是听不明白，但瞧那情景，是要打起来。”
　　
　　“翻脸？”路喜从后头追了上来，探脑袋问：“跟谁翻脸？可有热闹瞧？”
　　
　　这些日子他跟着少爷在家里盘地头，憋得都要生霉，听到有戏可看，眉眼都是喜的。
　　
　　倏地，一小伙计从里头风似地跑了出来，顾不得旁人，拉着掌柜的衣袖就催。
　　
　　“阿舅，您快上去瞧瞧吧，少夫人气的要哭，护在前头的那位姐姐拍桌子瞪眼的，也快拦不住了。”
　　
　　掌柜的扭头看向一旁，没等开口，跟前这位爷就旋风似地卷了进去。
　　
　　路喜拍他肩头：“胡叔，且备好金疮药、九里香跟九转还魂丹，少爷要杀人。”
　　
　　这话倒是不假，恼急了的崔永昌上了二楼，恨不得提刀先杀将进去。
　　
　　宝妆宝梅两个挡在主子身前，三五个掌事拍桌子瞪眼，只拿手中账本问什么假账的事情。
　　
　　曲妙妙瞧着还是一副镇定模样，眼底却有慌乱泄出，应该是受了些惊吓。
　　
　　“您且说话啊，事情既已清白，白纸黑字的写在上头，也别怪咱们不顾身份，这账上的纰漏，就是东家亲自过来，也得给咱们个交代不是。”
　　
　　嚷得最凶的掌事姓陈，他现下管着晋宁各项木材生意，也是辛氏在西南最赚钱的一处。
　　
　　曲妙妙眼眸稍敛，拨开跟前的两个丫鬟，想好生同他讲话。
　　
　　陈掌事却等不及似的，红着脖子道：“咱们这些生意人，只讲究一个能耐本事，不是谁不谁都能仗着些身份，进来胡搅蛮缠的地方，您若是应不起这些事儿，尽早回了东家，也别坏了咱们辛氏的名头！”
　　
　　曲妙妙教他一噎，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几个人分明是有意而为之，装聋的人，说再多也是没用。
　　
　　她不喜地挪步，沉着性子跟众人道：“当铺上的事情，我回去自是要查清楚，且给我些时间……”
　　
　　“您想回去扯瞎话糊弄咱们？”陈掌事咄咄逼人地打断了她的话，横眉立眼，“可别把谁当傻子！”
　　
　　“并不是……”
　　
　　“怎么不是？”
　　
　　姓陈的瞧着精瘦，早年间却也是走镖出身。
　　
　　他是伍洋身边最贴心的兄弟，这些年虽享了些清闲，一身的本事却也没落。
　　
　　胸脯子一抗，眼看着就要把宝梅给撅过去。
　　
　　“啪啪啪。”外面突然有人鼓掌。
　　
　　曲妙妙抬头去看，才长松一口大气。
　　
　　众掌事也跟着扭头。
　　
　　只见崔永昌笑着推门进屋，似醉非醉的桃花眸微微上挑，竟有辛氏八分神韵。
　　
　　他是辛氏膝下独子，也是名正言顺的少东家。
　　
　　便是方才冷眼旁观的几个，瞧见他来，也端出笑意，言语切切的站出来劝架。
　　
　　“少东家来了，陈掌事，你也消消火气，又不是神仙菩萨，这账上的事情，谁还能说自己没出过半点儿纰漏？”
　　
　　“是啊，一人一个主意，底下的人做了什么，咱们也未必能个个都清楚呢。”
　　
　　就连没在人群中的伍倩倩也开口道：“陈叔叔，您且消消气，咱们有话好说不是。”
　　
　　崔永昌眼珠子一乜，从众人身上挪开，落在了曲妙妙一人面上。
　　
　　小姑娘方才还故作坚强呢，这会儿瞧见他来，可算是瞧见亲人，眼圈红红，又不想露怯叫人瞧去，指甲掐着手心儿肉，仰头往天上去瞧。
　　
　　崔永将人揽在怀中，揉了揉她的肩头：“我在外头都听见了，他们想翻了天，出去自立门户呢，等回去我就回了母亲，反正已有人生了二心，索性一拍两散，也别误了人家的前程。”
　　
　　他这话虽说是低着头，冲曲妙妙讲的，却是叫跟前的掌事们听。
　　
　　天底下有能耐的生意人多了去了，怎就辛氏一个能成首富。
　　
　　手底下这些掌事的有本事不假，但更多的却是因着辛氏早年间在各处结下的关系。
　　
　　大陈境内有崔家依仗，还能在北绒、昭南这些战乱之地往来无阻的，可着普天下找，也就辛家这么一户了。
　　
　　前程？
　　
　　留在辛家才是这些人最大的前程。
　　
　　只这一句，就叫那陈掌事气焰消散不少。
　　
　　他敢跟一个娇娇弱弱的少夫人吹胡子瞪眼，那是因着她不姓辛。
　　
　　可眼前这个，却是东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生儿。
　　
　　陈掌事到底是在辛氏手底下的老人儿了，走南闯北的也生了些胆识，心里发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少东家，您这是威胁谁呢？您要英雄救美，只管把我们这些老货都给辞了，也别在这里可这人吓唬。”
　　
　　他将在场所有人都拉下说话，只盼着对面那位能有所收敛。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曲妙妙不姓辛，还得看他们几分脸面。
　　
　　崔永昌却是打辛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半点儿不怯他们。
　　
　　他将曲妙妙拉在椅子上坐定，自己才大喇喇地歪在另一侧圈椅。
　　
　　二人居上临下，曲妙妙面无波澜，崔永昌却眼神带笑。
　　
　　他盯着那陈掌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长桌。
　　
　　等众人都安静了，才不紧不慢地道：“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当主子的连句话都说不得了。”
　　
　　“以前，我只当恶奴欺主是句玩笑话，今儿可算是涨了见识。”
　　
　　他眼神睥睨，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你们这些年在我家做事，得了些银子，或买房置地，或妻妾成群，也过上了主子爷的日子。出来进去的，旁人尊你们一声爷，怎料就把你们给灌醉了？”
　　
　　崔永昌说话的语气像极了辛氏，吓得众人再不敢说话。
　　
　　“啪！”
　　
　　他摔了手边的热茶。
　　
　　精瓷的侈口杯不偏不倚地砸在陈掌事肩头，咕噜噜又落在地上。
　　
　　杯子裂成两半，陈掌事也龇牙咧嘴地揪起衣裳。
　　
　　新沏的热茶滚滚烫，舒展开的茶叶瞧着鲜绿，一枚排着一枚黏在青底褐绣的褂子上，蒸腾的溽气从布缝里渗出来，打打着旋儿往半空中飘。
　　
　　瞧着都知道得疼煞人了。
　　
　　崔永昌也不说叫人拿药，只慢条斯理的继续说话：“独独却忘了，你们或是这府里的家生奴才，或是签了死契的主。”
　　
　　家生奴才父母妻儿皆在主子手中，而签死契的，亦是如此。
　　
　　辛氏幼年亲历满门绝灭，她是打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一条性命。
　　
　　自是学不来那些心软的菩萨。
　　
　　更不会像平江府常家那位一般，给家生子放什么奴籍，叫他们跟自己平起平坐。
　　
　　既然测不出人心，索性就捏紧了他们的性命，谁也甭翻了天去。
　　
　　以前，崔永昌只觉得叫人签下死契有些不近人情了。
　　
　　如今看来，越性是要佩服母亲三分。
　　
　　他冷冷一笑，与众人直目而视：“你们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敢拍桌子瞪眼的跟我夫人说话？”
　　
　　“……”
　　
　　众人皆沉默不语，就连陈掌事挨了疼，也不再言语。
　　
　　崔永昌虽不管生意上的事，平日闲的发慌，才出来转看。
　　
　　但他到底是辛氏亲生的，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自小看得多了，处置这事也是简单。
　　
　　给众人留足了喘气儿的功夫，他才缓和了声色，叫外头趴门的小伙计拿烫伤膏来。
　　
　　又点了陈掌事、宝妆、另同一个甫才旁观的掌事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闹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崔永昌哼哼一笑。
　　
　　“不过是当铺的朝奉打了眼，误收了宫里出来的东西，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这也值当？”
　　
　　伍倩倩听他说得轻描淡写，恐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忙小声道：“大表哥，那可不是东西贵重的事儿。”
　　
　　敢收宫中出来的东西，岂不是明着落皇家脸面。
　　
　　“这会儿你倒是热络起来了？”崔永昌睖她，“刚刚他们围着你嫂嫂挤兑，怎么跟个锁了口的葫芦，吱都不带吱的？”
　　
　　连陈掌事都挨了打，伍倩倩自是不敢跟他顶撞，缩了缩脑袋，嘟囔道：“我也是为这家里好，要是传到了京城，恐怕……”
　　
　　曲妙妙看她那委屈模样，只想发笑。
　　
　　表姑娘借着几十本子烂账打掩护，好不容易做了这么个局，想叫自己下不来台。
　　
　　等回头再到点春堂真真假假的替自己求情，两头落好，这辛家生意上头，恐怕就有她一号了。
　　
　　得亏是今儿他来了。
　　
　　碰上这么个蛮横的主，任你奸懒馋滑，诡计谋划堆成了山，人家偏不接招。
　　
　　还一门心思地按着脑袋要所有人跟着他的想法去走。
　　
　　真真是降妖伏魔的罗汉啊！
　　
　　再看崔永昌，她脸上也多了三分欣喜之色。
　　
　　这人虽说张了张嘴，不甚讨喜。
　　
　　但他冲外头使劲儿的时候，还真有些叫人喜欢。
　　
　　‘崔罗汉’抬头，正撞见她的眼神儿，四目相视，他似是得着了鼓励，愈发犀利起来。
　　
　　“为这个家好？表妹姓什么？”
　　
　　伍洋没了的时候，伍倩倩的行径就已经教他不喜，这会儿又步步紧逼地咬了他家阿娪不放，崔永昌的性子，岂能饶了她去？
　　
　　“我……”伍倩倩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
　　
　　说一千，道一万。
　　
　　她能依仗的，不过是辛氏给的一个表姑娘的称呼。
　　
　　伍倩倩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哭，她这个大表哥可不是小姑姑，不吃她这份委屈。
　　
　　还是曲妙妙做了好人，关键时候抚上崔永昌的手背，摇头道了一声：“算了。”
　　
　　等出了南外楼，崔永昌也不骑马，跟着钻进马车里头，跟她一道。
　　
　　“方才……谢谢你啊。”
　　
　　曲妙妙别过脸去，口不应心得嚅糯着道：“可你别以为我就不恼了。”
　　
　　崔永昌也抿起笑意，学着她的模样，挑了挑眉稍：“你当我为了你？我那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他嘴上说得轻松，不过是哄那些掌事们安心。
　　
　　京城眼下这般局势，当铺里敢收人家从宫里倒卖出来的东西，叫有心之人知道，不说底下的人办事不利，只会拿僭越不敬说事。
　　
　　事情不大，麻烦可真不小呢！
　　
　　




23.  第 23 章   “我就捏。”

　　两口子火急火燎的回去。

　　这会儿子也顾不上分生, 并着脚进了点春堂。

　　春姑姑正巧在廊子下头跟大夫说话，辛氏的病不见好转，须得另换方子才成。

　　见俩人像好了似的, 一道过来, 不由弯起眉眼。

　　紧交代那大夫几句，摆摆手，叫人下去。

　　“可算是拨开云雾现日头了, 一大早就听见树梢喜鹊叫, 你娘还说是要大喜，合该是应到了你们俩这儿了。”

　　春姑姑一左一右的拉了二人, “二位小祖宗, 这是好了.了了，过来磕头报喜呢？”

　　曲妙妙张着眼睛看他, 不知道该如何搭腔。

　　崔永昌眼睛看天，仿佛没瞧见她的求助，嘴里只顺声应道：“也闹了好些时候了，劳您跟母亲替我们烦心, 不过来磕头禀明了，岂不显得我俩不孝顺。”

　　春姑姑把曲妙妙脸上的急切看在眼里，嘴角撇开, 也不拆穿他。

　　打帘子道：“且进来吧，你娘才吃了药, 头疼的厉害，我怕她胃里难受，拦着没叫歇息，你们也是巧，再晚过来一会儿, 就得明儿了。”

　　辛氏在里间听见说话声，嗔道：“你这丫头，降我三分也算是涨了脸了，你还要跟别个卖派？”

　　崔永昌先一步进屋，笑着脸打招呼：“母亲，今儿个可有好些？”

　　辛氏道：“你少气我些，好好哄了你媳妇，我什么病都得好了。”

　　她是亲娘，面上说着跟儿媳一势，实则却还是为着儿子考虑。

　　儿媳与娘家的关系她心里有数。

　　赵氏那个当亲娘糊涂，一门心思的帮扶娘家，失了夫妻恩爱不说，连亲闺女也跟她失心，不多亲近。

　　曲崇又是个满脑子光宗耀祖的主，待一个妾室领来的儿子比亲女儿都要尽心。

　　得亏妙妙大度懂事，没因这些迁怪了她那兄弟。

　　要不，一家子老小，可就真没一个能指的上。

　　辛氏最通透人心，她自是明白，待儿媳妇好一些，再好一些。

　　那孩子心软，记挂着这份恩情，日后便是小两口有个什么拌嘴不是，便是看在她这应婆婆的面子上，也要和睦。

　　见后面曲妙妙也一道来了，辛氏马上换了笑颜：“好孩子，快来我跟前坐。”

　　又吩咐春姑姑沏新茶过来，要浅浅的绿，最是顺口。

　　崔永昌作抱怨模样：“要不是我今早儿照了镜子，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抱错了？”

　　春姑姑捧了茶水过来，笑着看母子两个呛嘴。

　　辛氏睖他一眼：“少胡思乱想，就是抱错了，等你老子回来，教他领你去找你亲娘。”

　　母子两个一道扬起嘴角，只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多。

　　逗得曲妙妙也跟着掩帕子偷笑。

　　见她乐了，崔永昌也跟着高兴，顺道把南外楼的事情扯了出来。

　　“我这干的您不管，那人家欺负您亲的，母亲可知道？”

　　辛氏顺他目光所指看去，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儿。

　　“好孩子，委屈你了。”打她病了以后，那些掌事的所作所为，也传进来过。

　　崔永昌嫌事不大，笑着火上浇油：“委屈？要不是我今日碰巧撞见，陈掌事还要打人呢！”

　　辛氏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个，抬眼去找答案，却发现春姑姑不知什么时候出去。

　　“晋宁木材行那位。”曲妙妙在一旁小声的提醒。

　　听到是他，辛氏眼睑下搭，不悦道：“还有谁帮着？”

　　曲妙妙只低头不语。

　　掌事的都是跟在辛氏跟前多年的老人儿，就是再多的不是，哪个亲不亲的，也不好从她嘴里说出来。

　　崔永昌满心想替她出气，张嘴就道：“看热闹的不少，帮着说话的也有几个。”

　　他最擅把话按自己的意思来说，眼睛都不带眨的道：“陈掌事还说您家儿媳不顶用，该是凭能耐行事，换了伍倩倩上去，才是好的。”

　　“我气急了，又要护着您的体面，又担心他们动手连我也打了，就拿家生奴才说了两句，结果您猜如何？”

　　辛氏翻眼皮看他。

　　崔永昌知道自己那几句话起了用途，也不等她问，继续道：“他们非要给我按上个偏袒徇私的名头，叫嚣着要一道辞了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哪一句都有出处可寻，就是找了在场的来问，也得点头说句听过。

　　但从他嘴里出来以后，可就意思大变。

　　知道他是替自己说话，曲妙妙点了点头，柔声将其中原因讲了一遍。

　　又怕辛氏为叫自己脱过，一刀切的给那出事的当铺定罪。

　　忙急声分辨：“我虽跟铜掌柜往来不多，但也去过他那儿，库里外头都是极好，倒不像是会出这般纰漏的人。”

　　“是东道口当铺的铜飞沉？”辛氏道。

　　曲妙妙点头：“就是他。”

　　辛氏突然嗤笑，连声音都带着三分看热闹的戏谑：“当真是不怕死的脑袋撞上了刽子手，挑哪个不好，偏挑上了他？”

　　曲妙妙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外头春姑姑就进来了。

　　“东道口的铜掌柜来了，说是负荆请罪。”春姑姑也在忍笑。

　　辛氏摆摆手，吩咐儿子道：“你出去接接那老货，他丢了脸面，大体是不如意的。”

　　听得这话，曲妙妙也笑着起身，站到旁侧。

　　等那位铜掌柜进来，她才知道甫才春姑姑在忍着什么。

　　高瘦的身量上套了个宽宽大大的破褂子，踩着一对儿破草鞋，一双狭长的眸子里五味杂陈。

　　瞧着，悔意不多，竟像是恼了。

　　辛氏看他一眼，冲春姑姑努嘴：“这一身的破烂市儿，别脏了我的毯子，给他搬个椅子来。”

　　话是奚落，却更是亲近的意思。

　　曲妙妙不禁多打量了那铜掌柜几眼。

　　能在点春堂举止自若的，连掌事们都没几个，更别提那些进门儿就两腿打颤的掌柜。

　　这人却站的挺直，身上虽破，腿不颤，手不抖，倒是有些胆量。

　　她眼神游弋，正要收回目光，忽瞧见对面的某人眼睛瞪圆，两根手指头做挖眼珠的手势，吓唬她闭眼。

　　有病？

　　曲妙妙回了个白眼，只细细的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我没脸坐！”铜掌柜用最硬气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辛氏气笑，没好气的骂他：“你还知道自己没脸？穿这一出，再说个负荆请罪，我就该饶你这回了？”

　　铜掌柜道：“我是来给您请辞的。”

　　他在主子跟前打了大半辈子的鹰，临了，竟叫雀儿啄了眼，一张老脸丢净，这差事不当也罢。

　　说着，铜掌柜又给曲妙妙作揖：“少夫人，小的一时大意，连累您也受了委屈。”

　　亏他先前还给他那妹夫出主意，结果竟是自己着了人家的道儿。

　　真真窝囊！

　　“铜掌柜可别这么说，也是我有不周。”曲妙妙忙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是上峰，底下出了失误，她亦是要担责任。

　　见她要上去扶人，崔永昌也站出来说话：“谦让着多没意思，既然知道是失误，尽早改正不就得了。”

　　他将铜掌柜搀起，顺势在曲妙妙跟前站定。

　　辛氏斥他：“浑说。”

　　青州离京城路途遥遥，就算是有胆大的宫女太监偷了里头的东西出来卖，也到不了这处。

　　当务之急，还是查明了缘由，才是紧要的。

　　忖度片刻，辛氏先问了曲妙妙的意思。

　　知她有意担下责任，查明背后做鬼之人，又将其好一顿夸。

　　再扭头问铜掌柜。

　　铜掌柜打了打身上的破衣烂衫，跪着就给辛氏磕头。

　　“我原是没脸的，得您不责怪，少夫人又愿意领着咱们做事，这衣裳啊，我且回去再留上几年，等我儿子讨了媳妇，喊我回家看孙子的时候，我再穿它来跟您请辞。”

　　辛氏骂他嘴贫，又交代了几句，才把人打发出去。

　　出了点春堂，曲妙妙有话要问，脸上颜色稍缓，凑在某人近前打听：“那铜掌柜的，怎么比各处总管掌事都要尊贵着些。”

　　便是南外楼的胡掌柜过来说事，也从没赐过凳子。

　　崔永昌笑着把人拦住，贴贴她的脸，笑着解释：“铜叔是外祖家的奴才，当年外祖家出事，他老子拼了命，一路乞讨才护了母亲周全，等再回青州，一家老小就剩他一个，捡了个弃婴住城外破庙，都成花子了，还讨了干净的馒头给外祖的牌位上供。”

　　“他家最是忠心，别看只叫他守着个当铺，咱们家往来流动的银子啊，可都在他手里看着呢。”

　　他说到开心，又觉曲妙妙不恼的时候分外可爱，捏着她的笑脸儿感慨：“看母亲的意思，是把他给了你。”

　　虽不喜欢她抛头露面的跟外头的人说话，但她如今得了认可，崔永昌也是真心高兴。

　　曲妙妙脸上吃疼，没好气的拂开他的手，拧着眉道：“说话归说话，大庭广众的，动什么手脚？”

　　他总是这样。

　　三两句好话，就觉得自己无人能及，只顾自己行事，半点儿都不考虑旁人的脸面。

　　“你又怎么了？”崔永昌跟她比着委屈，声音也不由提高了三分。

　　曲妙妙狠狠推开他撵上来的手：“尊重着些，都瞧着呢！”

　　跟前那么多丫鬟，又不是在香雪堂里，没得回头叫人在背后嚼舌根。

　　“我尊重什么？你是我夫人！”崔永昌扛着胸脯道。

　　曲妙妙气的咬唇。

　　没等她想出反驳的话回怼，就见他身后急匆匆过来了一人。

　　一路小跑，快的连领他进来的丫鬟都跟不上。

　　崔永昌看她脸上转笑，只当刚才那一幕是玩笑，也展齿道：“我就捏。”

　　谁料，他手伸到一半儿，没碰着曲妙妙的皮面，就先被别人的手碰到了皮面。

　　“哎呦。”崔永昌脸上吃了一拳，又没提防，整个人像绽开的喇叭花似的，稳稳蹲进了一旁的花圃。

　　打人的那个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拉着曲妙妙关切：“阿姐，别怕！”




24.  第 24 章   “呵，还要翻天？”……

　　崔永昌被路喜几个搀扶起来。
　　
　　虽说打人的是舅少爷, 但世子爷更为金贵，不使人吩咐，就有佩刀的亲兵过来, 拔刀而视, 刀口个个朝向曲家姐弟两个。
　　
　　崔永昌瞧清楚动手的是谁，问候祖宗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给吞了下去。
　　
　　摆手叫众人退下, 只咬着牙骂人：“混小子, 你发颠啊！”
　　
　　谁料，曲映悬打他一拳不够, 也没打算收敛, 眼一睖，将曲妙妙护在身后。
　　
　　“发癫？你欺负我阿姐, 今儿定要你尝尝什么叫做发威！”
　　
　　因过来的匆忙，他连官府都没换下，几日奔波，袍子下摆点着斑驳泥星, 这会儿教他撩起塞在腰里，又撸袖子露腕子的，竟像一个做体力打八叉的汉子。
　　
　　曲映悬瞧着细胳膊细腿的, 但要护他阿姐的气势摆在那里，亦是分外唬人。
　　
　　“呵, 还要翻天？”崔永昌拨开身后路喜，也跟着去解身上外衫。
　　
　　“映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曲妙妙怕打坏了某人不好跟婆婆交代，更怕自己兄弟吃亏。
　　
　　一双细弱的手拦在前头，她紧紧抓住曲映悬的胳膊, 不叫他莽撞。
　　
　　曲映悬最听她的话，又恐拳脚无眼误伤到阿姐，狠狠地瞪崔永昌一记，想要收手：“今儿且饶了你。”
　　
　　“饶我？”崔永昌讪笑，啐他一口，“我原先还想着看你姐姐的面子，不跟你计较，好小子，可是你自己个儿找死！”
　　
　　也不使旁人近前帮忙，崔永昌捏着腕子将曲妙妙拨去旁侧，，一把捋住曲映悬的衣领，紧拳就打。
　　
　　他虽身子弱，但到底是将门出身。
　　
　　小时候在常家养病，没少被他二叔提去练些拳脚。
　　
　　对上旁人，崔永昌都未必会输，更何况是应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书生。
　　
　　简直是绰绰有余。
　　
　　说时迟那时快，崔永昌一拳还在了曲映悬脸上，又连顶三肘子，顺势将人按下，从背后狠狠的来了个当头棒喝。
　　
　　也不知是他身手了得，还是曲映悬实在太弱。
　　
　　盏茶功夫不到，他就报了仇，扬眉吐气地挺直了身子。
　　
　　“小子，跟我斗你还弱了点儿，且有的学呢！”崔永昌脖子扬起，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曲映悬倒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曲妙妙却先不依了：“你是不是有病啊！发疯了吧！”
　　
　　小姑娘红着眼圈骂他，忙叫人抬了兄弟往香雪堂去，气不过，走出去几步，又跑回来，狠狠的朝他脚上踩了一下。
　　
　　崔永昌吃了疼，扶住路喜要跟她分辨，抬眼，人家姐弟俩早就没了身影。
　　
　　“她是不是有病？分明是她兄弟先动的手！”崔永昌不满地嘀咕。
　　
　　路喜嘴上没说，心里却替主子叹息：要完，人家有病没病不知道，但他家少爷这回，肯定要落病。
　　
　　果然，大夫过来给曲映悬看伤，说是拳头打在了心肺，外头不显，里头却有大碍，要好生静养才是。
　　
　　又见脸上破了皮面，给开了养面消疤的膏药敷上。
　　
　　曲妙妙气的直哭，红着眼圈让宝妆宝梅两个收拾行李，说是要跟过去伺候兄弟。
　　
　　春姑姑听到消息过来探看，瞧着曲映悬脸上刮出来的两道子血印也说不出话。
　　
　　两个半大小子打架，可真是没分没寸。
　　
　　也不怪少夫人要生恼，换了谁瞧见，都得心疼。
　　
　　好好的一个小子，花了脸不说，再稍稍偏颇一点儿，恐就要伤到眼睛。
　　
　　崔永昌听说曲妙妙要走，两条胳膊拦在门外：“凭什么？他打了我，合着我的夫人还得去伺候他？”
　　
　　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打你？”曲妙妙嘴角一撇，“我怎么没有瞧见？青哪儿红哪儿，你拿伤口出来。”
　　
　　崔永昌扭脸就把刚才挨拳头的面腮对她：“瞧瞧、瞧瞧，都紫了！他先动手，还不兴人还手了？”
　　
　　他骨像生的极好，颧骨浑圆，勾着漂亮的下颌，顺至下颌，在皮肉丰盈的脸颊，确实有一处青红，虽瞧得清楚，却并不十分醒目。
　　
　　“阿姐……我疼……”
　　
　　里间，宝梅在给曲映悬上药，应是力道大了些，碰到了伤口里的皮肉，不由发出浅浅地哀唤。
　　
　　声音期期艾艾，听着满是委屈，叫人钻心透骨的跟着心疼。
　　
　　曲妙妙再看面前这张稍有青红，不见破皮的脸，只觉得越加愤懑。
　　
　　她兄弟都被打成那样的，这点儿皮肉伤，还好意思出来卖派！
　　
　　曲妙妙伸手扶上他的脸腮。
　　
　　指尖摸在青红之上，咬着牙笑问：“是这儿疼么？”
　　
　　崔永昌满意地点头：“就是这儿，他可大的力道了，要不岂能教我摔个趔趄？”
　　
　　“原来是这儿啊。”
　　
　　她笑着点头，食指跟中指捏着他一层皮肉，使了浑身力道拧了半圈。
　　
　　“你要杀人！”崔永昌疼的生生挤出泪花，伸手就把曲妙妙推开。
　　
　　“杀你？”曲妙妙使出生平最大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再动我兄弟一回，看我能饶你不！”
　　
　　一直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突然变得威风起来。
　　
　　崔永昌满肚子回怼的话，这会儿也不敢浑说了。
　　
　　她看着不像玩笑，像是要跟他来真的。
　　
　　“咱们家去。”曲妙妙推开他的阻拦，叫人套了车马，扶着兄弟往外头走。
　　
　　崔永昌心有不甘的要追，叫春姑姑拦住：“傻孩子，你打了她兄弟，这会儿两个心里都有火气，且冷静些日子，再过去哄吧。”
　　
　　“他先打我的！”崔永昌不满。
　　
　　分明是那臭小子先动的手，怎么都来怪自己的不是？
　　
　　春姑姑气他脑子一根筋，戳他额头，没好气道：“你这夯货，真真是要把人气死。我是开解不了你了，这事儿你娘也知道了，擦把脸，跟我过那院儿听训吧。”
　　
　　“去就去，我又没错，吃不得训！”崔永昌梗着脖子道。
　　
　　春姑姑摇头，只觉的他上赶着讨打，真真是活该！
　　
　　而已经挨打的这个，叫曲妙妙小心搀扶进马车里，又言语殷切的护在跟前，只叫外头车夫行的小心些，莫要颠到了伤口。
　　
　　“阿姐，有些热辣辣的疼。”
　　
　　曲映悬穿着官府，帽子摘下，搁在一旁小几，理好的结发也散了几缕，落在脸侧，虚虚搭在破了皮的伤口边上。
　　
　　“且不能碰到伤口呢！”
　　
　　曲妙妙拂开他要试探的手，小心将碎发捏起，在指尖绕了几圈，聚成一股，使了个钩针结，塞回了结发里头。
　　
　　宝梅勾着眼睛往伤口处瞧，又抱怨道：“又要入夏，且难熬着呢，等过几日皮肉要长住了，痛痒的叫人难受。”
　　
　　宝梅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少说几句。
　　
　　宝梅却似听不懂意思，继续自顾道：“你怕什么，又不是在那府上，他们欺负了咱家二爷，还不许我埋怨两句么”
　　
　　“小姑奶奶，您且少说些吧。”宝妆没法子，只赔笑着劝她。
　　
　　小姐跟二爷两个正在气头。
　　
　　这会儿再听些有的没的，回头真不好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曲妙妙抿紧了唇，并不说话，只是到了府衙，又打发了几个人跟宝梅一道，拿了自己夏时的衣裳过来。
　　
　　崔永昌才被他娘提着耳朵好一顿收拾，嘟嘟囔囔的回来，歪着脸让路喜给上药。
　　
　　他嫌路喜手笨，又妒忌曲映悬那混小子有他的阿娪服侍，愈发气恼。
　　
　　“就不能轻着些，疼啊！”
　　
　　路喜小心把消肿止疼的药膏在伤处抹开，也不接他的怒意，只淡淡道：“不疼的叫您给打跑了，且忍着吧。”
　　
　　“没大没小！”崔永昌不满地骂他。
　　
　　路喜收了药盒子，要往一旁抽屉里放，扭头瞧见外头来人，笑着指给他道：“爷，您瞧，不疼的回来了。”
　　
　　崔永昌忙把手里的镜子往身后扣，又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叫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宝梅前脚迈步进屋，就瞧见世子爷端坐上首，板着脸问她：“夫人呢？叫你过来传什么话？”
　　
　　他原是想问是来赔不是么？
　　
　　又怕猜错了，有失体面。
　　
　　只捡了比较委婉的问法来说。
　　
　　他大度疼人，只要她低低头，甭管是亲自过来还是叫人传话，服个软，这事儿就能揭过。
　　
　　宝梅像是头一天瞧见他似的，瞪着眼睛上下看了几回，才蹙眉道：“夫人教我回来拿几件儿衣裳，冬天的还赶得及再做，夏秋却做不及了。”
　　
　　她手脚麻利地进去，不多会儿，就喊人进去，抬了两个箱子往外头去。
　　
　　临走，宝梅还在抽屉里找出个鼻烟壶放在一旁侧柜，小声跟路喜交代，是怎么个用量用法。
　　
　　崔永昌瞧着那勾有八仙过海的小琉璃瓶，扭头问路喜什么个用途。
　　
　　路喜挠挠头，吞口水道：“宝梅姐姐说，脑子糊涂时剜上一豆，大略就好了。”
　　
　　崔永昌脸一沉，狠狠的把瓶子掷了出去。
　　
　　起身就指着外头骂道：“这些作死的蹄子，平日里仗着她主子的脸面，我纵着他们，如今竟要蹬鼻子上脸，连我也敢奚落！”
　　
　　“呸！给他们脸了！”崔永昌揭帘子怒骂，到底是没有追上去使气。
　　
　　等他骂够了，骂累了。
　　
　　路喜才跑去外头，捡了那小琉璃瓶儿回来，依样放回抽屉里头。
　　
　　又到崔永昌跟前，小声地提醒：“少爷，您说少夫人连衣裳都一道给带走了，是不是要在知府衙门里过年啊？”
　　
　　崔永昌教他说的一愣。
　　
　　心里不由发慌起来。
　　
　　自打那女人接手了生意上的事情，脾气是愈发得厉害了。
　　
　　她万一生足了野心，也未必做不出这等事情。
　　
　　可嘴上却不能露怯。
　　
　　崔永昌胸脯一挺，将手边桌子拍的砰砰作响，发威似地警告：“她敢！看我不饶了她！”
　　
　　




25.  第 25 章   “这镜子是不是坏了？”……

　　任崔永昌说得信誓旦旦, 曲妙妙到底还是在知府衙门住下。
　　
　　她是府上里的姑奶奶，曲映悬尚未娶妻，父母老家儿又远在京城, 满府就数她这位姑奶奶的身份最大。
　　
　　得曲映悬点拨, 前头府堂往来人员过后面说话，瞧见了这位姑奶奶，也只喊一声夫人。
　　
　　至于是哪家夫人, 却没人敢提。
　　
　　今日各司处无事, 前头府堂里有典吏看着，曲映悬得了闲暇, 早早的叫人去南市口买了炸糕酥饼, 在家陪他阿姐一道吃饭。
　　
　　“阿姐尝尝这炸糕，酥脆不腻, 竟跟咱们家后街那户是一个味道。”
　　
　　曲知府穿着一身雾色长衫，脚下踩浅口布鞋，没有官服装扮，仍是一副年轻书生模样。
　　
　　他使公筷给曲妙妙夹了一片炸糕, 歪头又道：“上回我同小秦姑姑去照磨所查卷宗，吃过他们家的小云吞，味道鲜极了, 只是那小云吞得才出锅的最是鲜美，等赶上个雾蒙蒙的雨天, 街上人少，咱俩一道去小摊儿上吃。”
　　
　　“好啊。”曲妙妙脆声应下。
　　
　　小口咬了一牙黄灿灿的炸糕，留下一弯初月，细腻的红豆沙缓缓涌出，没满了白色的糯米。
　　
　　吃到了偏好的口味, 曲妙妙不由地点了点头。
　　
　　曲映悬也跟着高兴，只顾着看她吃饭，手中筷子也停了下来。
　　
　　才考入高阳书院那会儿，还不紧着科举。
　　
　　他每日回家，都要带些好玩的好吃的往曲妙妙院子里送。
　　
　　日子久了，曲妙妙爱什么不喜欢什么，不必开口多问，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曲妙妙眉眼舒展，“你今儿若是没事儿，等会儿换了药，且先别出去。”
　　
　　她吃好了搁下筷子，净手进里屋，让宝梅拿了几匹厚重的布料。
　　
　　绸子连带入秋使的细棉布，各色各样堆在桌上，竟有半臂来高。
　　
　　曲妙妙点了一样竹月绣丁香色纹样，宝妆两个帮着抽出。
　　
　　薄薄的料子却是不透，经纬细密，做夏装最是清凉。
　　
　　“待会给你量了尺寸，我跟她们俩一道，紧紧地赶工，天热就能穿上新衣裳了。”
　　
　　“使外头绣娘就成了，阿姐何必要自己来做呢。”曲映悬道。
　　
　　他心里有盼，又怕累到了曲妙妙，嘴上只捡婉拒的话来说。
　　
　　“那怎么一样？”曲妙妙揾湿了帕子递给他擦手，又叫底下的人把盘盏撤下，和声给他解释：“外头那些绣娘多不精致，碰上昏头昏脑的，再好的料子也做不出好衣裳来。”
　　
　　宝梅嘴快，在旁侧插言：“二爷没瞧出来么？这可都是打平江府过来的布料，前些时候冯将军做寿，平江府常家各式布样都送了两匹，小姐这份儿可都搬来了。”
　　
　　这天底下做布料的，数平江常家是头首，就是宫里的织匠，也比不过。
　　
　　料子精细，外头那些绣娘没得打眼，针脚好不好暂先不说，坏了料子岂不可惜。
　　
　　曲映悬脸上见喜，敷着药膏的面皮微微浮上红晕。
　　
　　他老老实实的任曲妙妙拿软尺量着尺寸，又做羞惭模样：“我穿衣裳挺废，怕不小心碰脏了有负阿姐的心意。”
　　
　　还记得早些时候，他痴迷看书崴了脚，阿姐熬了一夜的灯，才给他做了一双可脚的新鞋出来。
　　
　　不累脚又碍不到脚踝的红肿，他激动地不知怎么高兴才好。
　　
　　结果后院池塘清淤，他没看路，一脚绊进了糟臭烂泥堆里。
　　
　　那双新鞋被树枝撕了个口子，他抱着鞋哭得伤心，又不好叫人知道了，只说是磕到了伤口。
　　
　　此后，他就再也不敢叫阿姐做衣物这些了。
　　
　　不为别的，脏了坏了，比从他身上割肉都要心疼。
　　
　　曲妙妙教他转身，又量前身的尺寸，顺嘴道：“衣服可不就是让穿的，你只穿着舒服，不冷不热的才好。若是穿坏了，我在跟前守着呢，自是给你做新的。”
　　
　　“嗯！”曲映悬连连点头，似有羞赧之意。
　　
　　曲妙妙笑他：“瞧把你高兴地，又不是头一回要穿新衣裳，况且，离做好穿在身上还得几天呢。”
　　
　　曲映悬屈着膝，教她不必垫脚，满心满眼的都盯在她的举动。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感慨：“阿姐，得亏是有你过来照顾我，否则年节回京述职，身言书判这头一道就要遭人口舌。”
　　
　　他是头一年任职，又在青州这块香饽饽上，里里外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得亏没有伤到骨头，若是留疤，她定饶不了崔永昌那个夯货！
　　
　　曲妙妙眼神凛冽，将软尺递给宝妆，又给他理着衣裳道：“咱们是个念书的斯文人，以后见了那些蛮横不讲理的主，只管走开，不要跟他们撕扯。”
　　
　　曲映悬点头：“嗯，我且记着呢。”
　　
　　那人若不再来，他肯定不会去撕扯。
　　
　　倘若……
　　
　　哼哼，曲映悬垂眸的刹那唇畔扬笑。
　　
　　倘若那人不长眼，还要纠缠他阿姐，可就别怪他不讲亲戚情分了。
　　
　　而被他们姐弟两个议论的某位蛮横不讲理的，这会儿正在南外楼雅间里，拿着千里镜儿往知府衙门里偷窥。
　　
　　“爷，您瞧见什么没？”路喜在一旁站的脚疼，一屁股崴在地上，靠着墙坐下。
　　
　　“这镜子是不是坏了？”崔永昌两只手抓紧了镜身，上下挪动着角度。
　　
　　路喜歪着头道：“怎么可能会坏，这是太皇太后赏的，我亲眼瞧见春姑姑从库里拿出来，还交代了要仔细着些，这可不比旁的，是当年滇西军大捷，从昭南圣坛上得来的，指不定还是个神物呢。”
　　
　　崔永昌嗤声：“什么狗屁神物！没用的玩意儿。”
　　
　　找不到他夫人，就是太上老君的金刚镯也是废物。
　　
　　说话不及，他忽然跳着脚激动：“看……看到了。”
　　
　　路喜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指着知府衙门道：“哪儿哪儿？”
　　
　　崔永昌语气变得怨愤，捏紧了路喜的肩膀，不平道：“她竟然跟那臭小子有说有笑的！”
　　
　　在家都不见她对自己有说有笑的！
　　
　　路喜一边吊着膀子喊疼，一边替少夫人分辨：“爷爷爷……那是人家亲兄弟！”
　　
　　姐弟两个关系好，又是一道长起来的，说说笑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胡沁！”
　　
　　崔永昌气的也不看了，随手把千里镜儿丢在桌上，吓得路喜慌忙去接。
　　
　　他心里还不顺畅，又摆事实出来：“她有兄弟我还有妹妹呢！表姑娘也是在咱家长大，怎么不见我们有说有笑？”
　　
　　路喜缩了缩头，有些话他不敢说。
　　
　　他家少爷自小就跟表姑娘不对付，一个背后里骂着病瘟鸡，一个当着面喊打喊杀的要扫毒婆娘出门。
　　
　　两个穿金戴银的哥儿姐儿，竟像外头那些粗鄙的汉子一般。
　　
　　见了面就跟乌眼鸡似的要拼性命。
　　
　　他们两个才不是正常人家兄妹该有的模样呢！
　　
　　可惜他家少爷太过固执，说再多他听不进去，也是白瞎。
　　
　　崔永昌一心在拈酸吃醋，自是没瞧见路喜脸上的颜色。
　　
　　须臾，他猛拍桌案，起身道：“不成，凭什么他们两个说说笑笑，爷我就得在这儿吃风赌气的不好过？”
　　
　　“那您要……？”路喜小心上前，追问道。
　　
　　崔永昌睨他一记：“你去跑趟冯家，喊冯承业过来吃酒。”
　　
　　他们说笑笑，自在的很，没道理独自己没人作陪的受屈。
　　
　　路喜觉得这招有些不灵，谨慎道：“少爷，您就是吃的烂醉，那衙门里头可没千里镜儿来瞧啊。”
　　
　　崔永昌默声瞪他。
　　
　　路喜又不怕死地试探：“要不……小的我给送过去？”
　　
　　“滚！”
　　
　　崔永昌作势要丢杯子砸他，路喜才做害怕模样，一溜烟儿跑没了踪影。
　　
　　等屋里没有旁人，崔永昌踢一脚，将门掩上。
　　
　　又拿了千里镜来瞧。
　　
　　这回轻车熟路，顺着知府衙门的中轴，没多会儿便找见了曲妙妙的身影。
　　
　　她正抱着个杞柳笸箩在院子里做女红，曲映悬那混小子也在一旁，书丢在一旁也不看，只笑着举两只手帮她扯线。
　　
　　有些瞧不清楚，崔永昌踮起脚尖，往旁边挪了两步。
　　
　　不知那两个在说什么，曲映悬忽然笑着去摸她的脸。
　　
　　而那女人，竟也不躲，反倒还漾着笑，冲那混小子点头。
　　
　　“气死老子了！”崔永昌气地破口大骂。
　　
　　千里镜儿也不管了，冯承业也不顾了。
　　
　　迈步下楼，急促促就往知府衙门方向而去。
　　
　　他要打杀进去，提着那女人回家！
　　
　　也叫她给自己做针线，也叫她冲自己笑！
　　
　　胡掌柜瞧见他带着一身怒气出去，忙喊了外甥跟过去盯着，别叫惹什么事情才好。
　　
　　那小伙计刚要出门，正跟回来的崔永昌撞了个满怀。
　　
　　“火急猴子讨命呢！”崔永昌骂那小伙计一句，又到柜上找酒吃。
　　
　　胡掌柜怕他吃醉了更要发癫，也不敢给拿度数高的桃花醉，只挑了一瓶爽口的竹叶青出来。
　　
　　崔永昌揭瓶塞闻了闻酒味，翻眼皮看了一眼。
　　
　　胡掌柜吓得缩脖子，却仍做出无事模样。
　　
　　“老鬼。”崔永昌斥道。
　　
　　也不多纠缠，只猛灌一口漱嘴，又泼了几下在身上。
　　
　　四下看了一圈，点了甫才撞上的那个小伙计：“你，过来。”
　　
　　小伙计害怕的跟娘舅求救。
　　
　　胡掌柜勾手示意他过去。
　　
　　崔永昌没打没骂，抬胳膊往那小伙计肩头一搭：“就说我醉了，送我去那边找夫人。”
　　
　　“哪边啊？”小伙计是个愣头青，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珠子只看他娘舅。
　　
　　“衙门，知府衙门！”胡掌柜指着衙门口的方向，将人送出了南外楼。
　　
　　也不敢走的太近，在阶前驻足，亲眼瞧着两个人跟门口的差官说上话了，才抹脚回去。
　　
　　




26.  第 26 章   “好小子，是个当官儿的……

　　“官爷, 您就抬抬手，这位是崔家世子爷，他老人家什么个身份, 咱青州城里有谁不知？”店小二挤眉弄眼儿的跟守门的差官打商量。

　　那俩人对了眼神, 忙将醉的东倒西歪的崔永昌搀住站稳。

　　嘴巧的那个差官把店小二拉到一旁说话。

　　“好小子，别当咱弟兄们不知道，你们南外楼是谁家？”

　　可着青州城打听, 谁不知道南外楼的东家姓辛, 正是这位爷的亲娘。

　　差官眼睛斜楞，气的想骂娘：“你图自己利好得赏, 就把这位祖宗往我们这儿搪, 可把你能的！”

　　换作平日，谁敢拦着不让这位进去？

　　前任知州大人敬重崔家, 只这位小世子上门儿，恨不能亲自出来迎着才好。

　　可如今这府衙易主，新来的知府大人瞧着年轻，却是个笑脸儿判官, 蔡大人堆着不敢轻断的几个案子，曲知府上任就拿其开了张。

　　甭管凶嫌背后靠山是谁，该抓的抓了, 该判的判了。

　　人家没半点儿带怕的。

　　而曲知府仗的是谁家势力？

　　还不是眼前这位世子爷的！

　　蛮霸王家的妻弟，有宣平侯府撑腰, 他姐姐又在崔家得势，哪个敢不服不忿？

　　如今倒好，小舅子跟亲姐夫翻了脸。

　　曲知府提了他们的饷银前途来交代，谁敢放姓崔的进去，且等着老娘媳妇在家喝西北风吧。

　　眼前这尊不好惹, 里头那位惹不起。

　　店小二憨头憨脑的给出主意：“二位官爷，要不咱们打个商量，我推你倒，咱仨撕打在一块儿，世子爷回头迷了路，摸去哪处就管不到了。”

　　两个差官见他说的有些道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脚下不妨，一个趔趄要往后栽。

　　却听身后传来清冷地咳嗽：“当值出了纰漏，罚饷银多少？可有革职？”

　　雾色长衫自福蝶门后出现，曲映悬脸上新涂着膏药，明晃晃地搪了一片，鬓角的头发怕有散落，别致地编了两道小辫儿，塞在发髻里头。

　　崔永昌偷觑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他夫人的手法。

　　上股压住下股，往发束里总的时候不会翘起。

　　才成亲那会儿，他在核桃树下遭虫，额角肿了一片，她也是这般细心编了小辫才往伤处涂药的。

　　眼下，她的这份心思，竟用到了别个身上。

　　“姐夫。”曲映悬领着红师爷出来，先上前给崔永昌行礼。

　　红师爷是曲崇身边的老人儿，儿子外放，才赏了叫跟过来伺候。

　　在崔永昌面前，红师爷不循外礼，也作揖喊了声：“姑爷。”

　　“滚开！”崔永昌只做吃醉模样，长臂一揽，把二人一道推开，莽着头还要往里头进。

　　曲映悬忙上前拦住：“姐夫当心，我让他们送您回去。”

　　崔永昌三分讥讽，抬眉眼看他：“使得着你？我来找我夫人。”

　　曲映悬看他举止，隐隐猜出了他在装醉，贴近了回怼：“我阿姐自有我来照顾，姐夫吃了酒，还是家去闹吧。”

　　崔永昌骂他：“好小子，记吃不记打是吧？”

　　他捏紧了拳头，瞪着眼睛威胁。

　　红师爷赶忙来劝。

　　曲映悬却不怕他，眉眼一笑，像是盼他动手似的：“姐夫力气足，便只管打。”

　　“之前是你演我？”崔永昌眸色沉下，看着哪里还有半点儿醉意。

　　曲映悬做恍然大悟状，高声道：“姐夫没醉？那您怎么来衙门口叫嚣着打人？”

　　崔永昌就是傻子，在他手底下阴谋阳谋的吃了三回亏，这会儿也有些明白了。

　　他忙收了拳头，眼睛打着钩子往府衙里头瞧。

　　却不曾瞧见曲妙妙的身影。

　　“好小子，是个当官儿的料！”崔永昌收了醉态，咬着牙，盯在曲映悬脸上夸道。

　　满腹坏水，一肚子的诡计。

　　以后不封侯拜相，都亏了他这份才华！

　　“多谢姐夫称赞。”

　　曲映悬仍是那副笑吟吟得和善模样，也不谦虚，退一步给他作揖。

　　崔永昌看明白了他的打算，再不硬往里头莽了，掸了掸身上的酒气，两手一背，大模大样的往南外楼去。

　　后头小伙计还傻傻地追上去问：“世子爷，咱待会儿还来么？”

　　……

　　目送他们离去，红师爷长出一口气：“二爷，您可要把人吓死，脸上这伤才好，要是再挨一回打，真落下疤来，老爷岂不得跟着着急！”

　　曲映悬睨他，淡淡嗤声：“好什么？这药膏且得敷上一阵儿呢。”

　　只他这伤挂着，那人便一日到不了阿姐近前。

　　红师爷隐约明白了一些，又不好明说，想了片刻，拿京城那边说事：“老爷若是知道你们姐弟俩互相帮衬，只要称好。”

　　曲映悬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淡淡地笑，却并不接话。

　　曲妙妙在二门外等他回来，没瞧见后面有难缠的跟上，紧拉了人细察：“他欺负你没？挨了打没？”

　　平日里也没见那人是个会动手的主，怎么一碰上她兄弟，就三番两次地挥拳头。

　　曲映悬摇头，腆着笑，扯紧了她的手一道进屋：“原是捏紧了拳头的，幸亏左右有人拦着，姐夫他又吃醉了酒，这才糊涂。”

　　似是怕她担心，想了一下，他又扭头道：“我还打算叫红师爷备车把姐夫送回去呢，偏南外楼的小伙计孝顺，将人搀了走。”

　　曲妙妙听到某人又是吃醉，不由冷冷一笑。

　　宽慰兄弟道：“想必是他在南外楼吃醉了酒，才过来闹事。那边自有同他吃酒的去管，不劳咱们费心。”

　　曲映悬点了点头，还有担忧，又借口到外头小花坛后，使了两个手下的衙役再去探看，生怕崔永昌醉酒出事。

　　叫宝梅瞧见，学给了曲妙妙听。

　　曲妙妙眉梢一搭，只摇头叹她兄弟心善，顺带骂了几句崔永昌真是没良心。

　　转天铜掌柜的上门，拿了厚厚的一叠供证来说事。

　　“全都问了？”曲妙妙捡了几个紧要地翻看，又把供证放下，只跟铜掌柜说话。

　　“那天当值的五个朝奉、票台、折货都查了一遍，连带着两个未满师的后生都拿了问话，仍是一无所获。”铜掌柜说话时低着头，一双眼睛却打着灯似的偷偷观察她面上的颜色。

　　曲妙妙知道这位铜掌柜与别个不同。

　　他若真一无所获，今儿个也不会寻到这儿来。

　　她指尖点在桌沿，笑着把自己的主意说出来：“既然那人能叫他们不惜自毁前程，也要帮着做事，自然是得许下不少的好处。”

　　“问不出来也不打紧，只到他们老娘媳妇那里去问，另有城里城外的花街暗门子，有银子开销，不过就往这两处上赶着去送罢了。”

　　铜掌柜神色转笑，起身作揖道：“我倒跟您想一处去了。”

　　曲妙妙让礼，教他坐下说话。

　　这回，铜掌柜才从袖子里拿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一旁的宝妆。

　　戏谑着道：“翠红楼的小金花手段了得，只一夜，就从咱们章朝奉手里哄了一百两去。”

　　又指着上头的票印子道：“还是咱家出来的银票呢，他们也是不带怕的。”

　　曲妙妙抚过票印子上的突兀，真的倒是真的，却不是青州这边开出来的票子。

　　“是陈掌事做的？”曲妙妙问的笃定。

　　各处钱庄的徽记她都知道，这两张银票里头，有一张是晋宁那边的。

　　铜掌柜目光清明：“得，您这是神仙啊！不须我开口，您就全知道了。”

　　他本是想借此探探这位少夫人处置的能耐，没成想，人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东家这儿媳妇娶得好，可真再没不英明的了！

　　铜掌柜倒也不贪功，一并将少东家在其中帮着出主意的事儿也说了出来。

　　又夸道：“也就是您的是事情他才上心一些，平日里我只当他是个混吃海喝的主，碰到正经事儿，竟是有不小的能耐。”

　　曲妙妙当他是顺道做一嘴的说客，虚虚应下，不做评论。

　　铜掌柜见她不信，便将崔永昌后头的安排讲了出来。

　　曲妙妙怔了一怔，诧异道：“教我辞了这差事？这话是世子爷说的？”

　　铜掌柜点头道：“依我看来，这主意倒是不差。”

　　陈掌事那边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他们藏了私心，欲降服了少夫人，无外乎是想推个好拿捏的主上去。

　　好拿捏的那位是谁，就差没摆在台面上来说。

　　不若顺水推舟，如了他们的意，也叫陈掌事身后那些都现出来。

　　恐曲妙妙往别去想，铜掌柜又道：“您也别多心，世子爷平素顽劣了些，但此一回，却一门心思的为您想着呢。”

　　他指着梧桐街方向说话：“您是知道的，他最不爱那些胭脂桃红，为着您，夜里不在家享受，跟我猫在马车里在翠红楼后巷守了半夜，亲眼瞧见了姓章的从里头出来，这才有了后面的消息。”

　　这些本不须那位事必躬亲，偏就眼巴巴的去了，可不是心里在乎么。

　　曲妙妙听完这番话，眼底不免添了三分担忧。

　　她嚅糯着嘴，好一会儿才道：“天也热起来了，你们该劝他少出门的。”

　　铜掌柜两手一摊，做无奈状：“他岂是那听话的主？除了您跟夫人两个，旁人谁劝的了啊。”

　　曲妙妙再不接茬。

　　铜掌柜不好多说，留了字据银票，便起身告退。

　　临出门，曲妙妙还追问一句：“当真是他的主意？”

　　铜掌柜展齿道：“您要不信啊，且家去瞧瞧，听说昨儿受了委屈，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呢。今儿一大早打发了路喜来铺子里传话，说不跟着过来了，没得讨嫌。”

　　曲妙妙道：“什么讨嫌，他又没来，谁还给他委屈受了？”

　　说完，她自己先怔住。

　　昨儿是映悬出去打发的他。

　　像是想到了什么，曲妙妙摆摆手，浅浅道：“你先去吧。”




27.  第 27 章   “别叫我戳破你的谎！”……

　　曲妙妙把将事情揣度了几日, 终是决定找崔永昌当面合计才是。
　　
　　趁着前面衙门有一桩公案，她领了人从后门出府，去了一趟南外楼。
　　
　　崔永昌在屋里赖了三五日, 原以为铜掌柜把事情一说, 她就乖乖的回来了。
　　
　　他满怀心意的等着。
　　
　　人家那边竟没了消息。
　　
　　“那个小没良心的！她兄弟跟她是一路货色！”崔永昌打着圈子地抱怨，“爷几宿不睡的为她熬灯，面容枯槁, 头发都掉了不少, 她竟心安理得的没个动静！”
　　
　　路喜蹲在外头院子里砸核桃，浅琥珀色的核桃仁儿堆满了跟前的小筐。
　　
　　“爷, 您吃几个, 听说是能生发。”路喜献宝似的把筐子往跟前推了推。
　　
　　崔永昌嗤他：“去你的，谁要吃这个？”
　　
　　路喜急了：“您不吃, 干嘛弄这一袋子叫我来砸！”
　　
　　崔永昌扫他一眼，直骂蠢货。
　　
　　抬眼，便瞧见宝妆在门口站着。
　　
　　崔永昌登时目光清亮，磨着脑袋朝她身后去看, 嘴里急切切道：“阿娪人呢？她去点春堂了？”
　　
　　宝妆比宝梅和善，且是个知礼得好姑娘。
　　
　　先是一笑，又说少夫人在南外楼请世子爷吃酒。
　　
　　一声‘少夫人’, 只叫崔永昌面上颜色缓和不少，顾不得多问其他, 就跟着上了马车。
　　
　　南外楼有一处雅间不设酒水桌案，四面又做了隔音的布置，早年间是辛氏在此处理事项的地方。
　　
　　现下则改做了曲妙妙的书房。
　　
　　秋香色幔帐上绣着浅柳黄花，绕过梁柱，便见她伏在桌案, 手上翻看着薄薄的两页纸。
　　
　　许是上头写了什么紧要，她微微蹙眉，眼睛在几行文字上徘徊反复。
　　
　　崔永昌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上头虚虚盖了一页油纸，站在那处好一会儿，也不敢贸然开口。
　　
　　还是曲妙妙回神，抬头看见了他，这屋里才有了话音。
　　
　　“你来了，怎么站着呢。”
　　
　　崔永昌指腹搓摩，好一会儿才举起篮子问她：“阿娪，你吃核桃么？”
　　
　　曲妙妙笑着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篮子，领着人在桌前坐下。
　　
　　她举止轻柔，似是两个之前没有拌嘴吵架一般。
　　
　　崔永昌试探着捉她的手，却到底是被挣开了。
　　
　　好嘛，还是气着呢。
　　
　　他收了再端架子的妄想，笑着揭了油纸，将食盒推在她眼前。
　　
　　“你吃一个，那天我跟着铜掌柜出去办事儿，碰见个老妇推着一筐去皮核桃来卖，可怜她膝下无子，跟着兄弟过活，偏摊上了个不省事的弟媳。”
　　
　　崔永昌眼珠子转得灵活，接着道：“我想起你是素来喜欢这些的，又不忍心看她在风里发颤，就包园儿都买下了。”
　　
　　也不待她做出决断，崔永昌便捏了一枚，凑在她嘴边：“你尝尝，新鲜的很，宝妆回家那会儿，还正砸着呢。”
　　
　　曲妙妙直勾勾地看他，须臾，才张嘴把那半牙核桃吃下。
　　
　　老皮核桃没了初摘下的那股子酸涩，薄薄的一层外衣连在果肉上头。
　　
　　轻轻咬破，醇厚的核桃香便在齿间弥漫。
　　
　　崔永昌歪着头又问：“好吃么？”
　　
　　曲妙妙点头，唇畔抿起笑意：“好吃的。”
　　
　　见她高兴，崔永昌才笑着邀功：“我跟路喜两个一大早就忙了，宝妆若不回去，过了晌午我也得来一趟给你送。”
　　
　　不知是呛到了口水，还是见了她心里燥热，嗓子眼儿有些发痒。
　　
　　他只说一句，就别过脸去，小声咳嗽。
　　
　　“快喝口水压压。”曲妙妙忙近前给他拍背顺气，又懊恼道：“怪我莽撞，明知道你身子弱，该是我家去找你说话的。”
　　
　　崔永昌顺势拉住她的手，摇头道：“不怪你。”
　　
　　他言语真切，把话说的跟真的似：“是我莽撞，不应跟你兄弟互相厮打。不管怎么说，我是他姐夫，你把他当孩子一般疼爱，那他在我这儿也该是个孩子。”
　　
　　曲妙妙不傻，打他进门坐下，就里里外外的捎带着在拿她兄弟说事。
　　
　　先是一个卖核桃的农妇，又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曲妙妙冷冷笑他，看他不咳嗽了，便撂手开说话：“我今儿请你原是为着道谢，竟不知你得了高人指点，进门先拿话绕人？”
　　
　　崔永昌面上沉稳，勾住了她的帕子，不让人走：“哪里来的高人能给我指点？”
　　
　　“别叫我戳破你的谎！”曲妙妙道。
　　
　　崔永昌更是信誓旦旦：“母亲一心偏你，但凡她老人家帮我说一句好话，我这会儿也不必上赶着过来，只为多看看你了！”
　　
　　曲妙妙教他这话唬住。
　　
　　想起婆婆待自己得好，气焰顿时折了一半儿。
　　
　　这人纵是有万般不是，但公公婆婆待她，真真是比亲女儿还要亲。
　　
　　平日里千好万好自不必说，便是这回她气恼不过，出来住在了兄弟这边。
　　
　　婆婆也不曾抬长辈身份压她回去，只叫人传话让她宽心，又安排了南外楼的书房，方便她处置铺子里的各项事宜。
　　
　　曲妙妙自认是个面和心硬的人，可遇上这么好的婆婆，她实在不忍心辜负了这片心意。
　　
　　她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劝了两句：“他年纪轻，又护我护的厉害，你不该打人的。”
　　
　　崔永昌攥紧了她的腕子，把人拉在跟前道：“我再不敢了。”
　　
　　曲妙妙只淡淡看他。
　　
　　这人生了一张会说话的嘴，能将人气死，也一样能哄的人舒心。
　　
　　只可惜，说出来的话，多不过脑子。
　　
　　从前应过的那些话，都鲜少有做到的。
　　
　　见她不语，崔永昌又侧着脸给她看自己吃亏的痕迹：“阿娪，那天打架，我脸上也落印儿了。”
　　
　　他皮肤白皙，加上侯府使得药膏都是极好的，那点儿青红印子，没两天就早好了。
　　
　　曲妙妙看他脸上干干净净，想嗔他幼稚，又懒的因这点儿小事儿再纠缠起来。
　　
　　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好多了，拿消疤的药膏养着，别破了相才是。”
　　
　　崔永昌乐地揽她腰身：“阿娪……”
　　
　　他语气软软，像一只得了夸奖的大狗：“你不在家，路喜手上没个轻重，教他替我擦药，跟揭了皮一样的疼。”
　　
　　“头几天夜里燥热，我咳嗽想要找水吃，也没人管，等缓过劲儿来，嗓子都咳疼了。”
　　
　　曲妙妙道：“叫路喜在外头小竹床上陪夜。”
　　
　　崔永昌反驳：“他不洗脚，我嫌他脏！”
　　
　　话音落，外头便传来宝妆两个偷笑的动静。
　　
　　路喜咬着牙低低替自己分辨，崔永昌只当听不见声音，继续道：“阿娪，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念在我这几日辛劳的份儿上，回家吧。”
　　
　　曲妙妙咬着嘴，不说话。
　　
　　崔永昌知道那句话能叫她心软，抬救星出来道：“母亲嘴上不说，但春姑姑一日到咱们院子里两回，可是担心着呢。”
　　
　　曲妙妙眼睫眨眨，还是没有应下。
　　
　　伸手把人推开，只同他询问辞去铺子里差事的相干疑惑。
　　
　　崔永昌不敢将人逼急，叹了口气，倒也知无不言。
　　
　　“那些人到底是在咱们家辛劳了半辈子的老人儿，我性子横了些，拿卖身契出来说事，不过也是吓唬吓唬，我那么一说，他们自然也知道是过耳的风，当不得真。”
　　
　　辛家生意上大大小小那么多管事儿的人，惩治几个人不打紧，但若因此寒了大家伙儿的心，可就得不偿失了。
　　
　　曲妙妙点头，大有认同的意思。
　　
　　崔永昌又道：“就算是母亲因着咱们，将掌事们全部换掉，你与我又是不同。”
　　
　　他没把曲妙妙当外人，自然不多避讳，只捡直白的来说。
　　
　　“我姓崔，因我罚了那些人，他们就是心里埋怨，也只敢私下里骂上两句，我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儿子，没人管我能耐大小，只我这一身皮肉往那儿杵着，他们就得按着脑袋，心甘情愿的臣服。”
　　
　　“而你却不能这般，若真罚的人多了，旁人不说是那些掌事的不是，反倒会说是你这个做少夫人的不容人，又善生事。”
　　
　　崔永昌借机拉了她的小手，放在掌心揉搓，言语淳淳：“既然他们生了这份野心，不若咱们借力打力，索性布他个小雷音寺，等他们抬了假和尚上去，不使你我动手，母亲那边就头一个饶不了。”
　　
　　他寥寥几句，便把这里头的道理讲了个清楚。
　　
　　再细想其中布局，竟是连辛氏也一道算进去了。
　　
　　曲妙妙听了连连点头。
　　
　　怔了片刻，扭头认真地道：“原是我小瞧了你，铜掌柜来说，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是这么大的能耐。”
　　
　　她眼底欣喜，才反应过来这人在占自己便宜，忙抽手起身。
　　
　　抿紧了嘴角嗔他两句，又把心底的疑惑问了：“你是天生做买卖的主，为什么不肯接手了生意上的事情呢？”
　　
　　大陈并没有在官不得经商的规矩。
　　
　　他又是这府里嫡出，他若肯应下家里的生意，当初冲喜的条件也就不必那么严苛了。
　　
　　崔永昌得意地笑，摇头晃脑道：“我志不在此。”
　　
　　曲妙妙又问：“那你的志向在哪儿啊？”
　　
　　崔永昌没了馨香在侧，瘪了瘪嘴，指着外头道：“在那儿。”
　　
　　说话不及，店小二抱着一坛子桃花醉上来。
　　
　　又道：“掌柜的说，今儿有少夫人在跟前看着，您只管可劲儿地吃，醉了也有人盯。”不需旁人担责任。
　　
　　崔永昌嘴角浮起笑意，想夸这小子机灵。
　　
　　当着曲妙妙的面，他又不好说的直白。
　　
　　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枚金瓜子，丢在那小二怀里，道：“嘴巧，赏你的。”
　　
　　店小二忙打了手巾板儿在肩头，哈着腰道吉祥话：“谢主子赏！年节还早，小的就祝您跟少夫人两个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崔永昌乐得直拍桌子，还扬着嗓子，给他叫了一声好。
　　
　　曲妙妙则在一旁沉脸，磨着牙却不说话。
　　
　　那小二不知其中缘由，出了门儿，就小跑着下楼，找他阿舅显摆去了。
　　
　　




28.  第 28 章   “都少说些！”

　　出了南外楼, 崔永昌站在马车前又问一回：“阿娪，你不同我一道回家啊？”
　　
　　怕被拒绝，他欲言又止：“母亲身子好些, 就是想你想得紧, 我那天去点春堂请安，还瞧见她拿着你给做的一条抹额，直说心里念的很。”
　　
　　路喜扯着他的袖子道：“爷, 少夫人早回去了, 后半句没听着。”
　　
　　崔永昌没好气地甩袖子钻进马车。
　　
　　路喜收了杌凳，坐上车辕, 赶马车回去, 嘴里还小声嘀咕：“分明是您自己心里念急了，非要往夫人身上安。”
　　
　　里头不出声, 他当是听进去了，又揭帘子欠身进去：“要我说啊，您就学学老爷。”
　　
　　崔永昌伸脚踢他屁股。
　　
　　不疼，没堵住路喜的嘴：“老爷平日里可没少在夫人面前低头服软, 媳妇是自己的，该是……”
　　
　　“哎呦，您踹了我下去, 可就得自己骑马了啊！”
　　
　　路喜紧忙往前挪了挪屁股，再不敢废话。
　　
　　南外楼雅间里, 宝妆也在劝。
　　
　　“小姐，世子爷这回是来服软的，合该着他一个骄纵起来的哥儿，低了头，咱们也不能半点儿不应。”
　　
　　宝妆将那几页纸夹在书中, 摆齐了锁进抽屉。
　　
　　又问一句：“您说呢？”
　　
　　不等曲妙妙作答，宝梅先进来不依：“好你个丫鬟，吃了人崔家的饭，就忘了本是吧？”
　　
　　宝梅放下手里的木盘，也顾不得先沏茶给主子吃，就拉了宝妆说话。
　　
　　“我来问你，那年你老子娘要卖了你供你兄弟上学，是谁从牙婆子手里救了你？”
　　
　　“自是小姐。”宝妆道。
　　
　　她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主子待她得好，她都记在心里呢。
　　
　　宝梅又道：“我再问你，后来你那蚂蟥似的老子娘重病，你兄弟不肯拿钱看病，又是给了你银子？”
　　
　　“自然也是小姐啊。”宝妆知道她的意思，赔着笑解释：“好姑娘，你这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宝梅掐着腰道：“误会？主子待咱们如何，只生了良心的都瞧的清楚。你如今是得了高看，满心歪着朝向了那边。”
　　
　　“不是的……”
　　
　　宝妆抓住她的手分辨，叫宝梅一下子甩开：“不是什么？二爷脸上挨了几拳，都要破相，你是佛爷闭眼瞧不见，也当旁人跟你一样瞎么。”
　　
　　“都少说些！”
　　
　　怕她们厮打起来，曲妙妙各打五十板子，骂了两句，将人撵了出去。
　　
　　时过晌午，曲映悬来接她家去。
　　
　　瞧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丫鬟，他才舒然一笑，心口提起的石头放下，和声问道：“阿姐在里面？”
　　
　　宝妆眼圈泛红，点了点头，给他开门。
　　
　　姐弟两个一道回去，曲妙妙没提方才见崔永昌的事情，她不说，曲映悬也只当不知道。
　　
　　只是事后，叫了宝梅打听了几句，沉着脸走开。
　　
　　曲妙妙将崔永昌讲的法子想了一夜，转天便回了一趟侯府。
　　
　　“你想清闲几日也是常理。”辛氏言语慢慢，脸上虽如往日一般和善，但却有股难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
　　
　　曲妙妙坐直了身子点头：“这回的事情，虽说是底下的人疏忽，却也因我约束不严。眼下铜掌柜虽做了补救，但我是首过，也该悔过几日才是。”
　　
　　辛氏又剪一支花穗，放在手边小盘子里：“你若想好了，歇上几日也是无妨。”
　　
　　她丢下剪子，从修好的长寿冠海棠上掰下最好的一朵，搁在曲妙妙手心。
　　
　　红灿灿的海棠花层层而叠，手心是白的，海棠是红的，映的人也添上三分颜色。
　　
　　辛氏这才笑着道：“我如今上了年纪，也懒得去料理那些长歪的枝杈了，生意上的事啊，以后还得你们两口子上心，左右不过是咱家的奴才，你心里有委屈，只管来跟我说，或是叫了那小混账一道，让他给你出气也是使得。”
　　
　　“嗯，我省得了。”曲妙妙乖巧地点头。
　　
　　辛氏看她有周全盘算，也不再多说，问了她在外头吃穿可好，临走又叫了个两个厨子跟去那府，说是别亏待了自己。
　　
　　等人走远，春姑姑才近前抱怨。
　　
　　“哪有您这样当婆婆的？儿子儿媳拌嘴吵架，您不劝着也就罢了，怎么还上赶着给送厨子？生怕人家回来不成？”
　　
　　她在一旁看着，都要替世子爷担心。
　　
　　往常也就罢了，如今人家兄弟是青州知府，少夫人有了依仗，再得了纵容，可就更难哄回来了。
　　
　　“不回来？”辛氏一副尽知所有的模样，扭头道：“你当她今儿这主意，是谁给出的？”
　　
　　知子莫若母。
　　
　　能想出将计就计，还要把陈掌事一众挑出来除尽，手段如此果利的人，恐怕只有铜掌柜跟那混小子两个了。
　　
　　铜掌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连她一道算进去。
　　
　　除了那不孝顺的逆子，再没第二个人了。
　　
　　春姑姑不信，瘪起嘴道：“他不是一向不喜少夫人接手生意上的事儿，怎么会掺和这些？”
　　
　　辛氏道：“不喜，可不是不会。”
　　
　　生意上的大小事情都不曾背着他过，他又不傻，就是看也看明白了。
　　
　　春姑姑笑着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只要和好就成，和好了来年抱上大胖小子，她伺候了小小少爷，这辈子就再没什么挂念的了。
　　
　　又使人进来，欲将那盆海棠花搬去别处。
　　
　　打帘子正要迈步，瞧见远昭昭又来一人。
　　
　　春姑姑摆手叫人退下，敛足回屋道：“这方唱罢，那方登场。小姐，您的买卖可又来了。”
　　
　　辛氏才要歪着小憩，听见这话，撩起眼皮问道：“是倩倩来了？”
　　
　　外头的人听见她的声音，甜着嗓子喊人：“小姑姑——”
　　
　　春姑姑掩着脸上笑意，近前给掖了掖薄毯，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挨了辛氏一句斥责。
　　
　　这厢热热闹闹，香雪堂里却是冷冷清清。
　　
　　崔永昌守在月亮门外翘首以盼。
　　
　　打发了三四个丫鬟去探消息，这会儿还不见回来，他急的原地盘转，又踢路喜。
　　
　　“你过去问，就说找春姑姑说话，见着了少夫人，跟她说……”
　　
　　他想了想，攥着拳头道：“跟她说我病了，热火攻心，嗓子眼儿堵得说不出话，只断断续续地念她的名字。”
　　
　　路喜忍住到嘴边的戏谑，抬腿就匆匆出去。
　　
　　没多会儿功夫，又臊眉耷眼的回来。
　　
　　“人呢？”崔永昌朝他身后张望，不见曲妙妙的身影，“怎么就你一个回来？”
　　
　　路喜拍着腿道：“我十万火急的过去，少夫人已经走了，又追到外头，连马车都瞧不见了。”
　　
　　崔永昌骂他不中用，大好的机会将人留下，都被这群不顶事的给耽误。
　　
　　路喜委屈道：“不过……我倒得了另一样消息。”
　　
　　崔永昌捏住他的肩头催促：“快说，若是有功，回头爷赏你！”
　　
　　路喜道：“小红跟宝妆姐姐说话，听说少夫人要去书坊一趟，给舅爷找两本书，听说是有关水利上的孤本，少不得城外马赣河要加固堤坝了。”
　　
　　说着，又朝这院子的书房努嘴，出主意道：“可着全青州城找，外头哪家书局能比您这儿的更全？”
　　
　　水利上的孤本？
　　
　　崔永昌垂眸想了片刻，便记起来有哪些书籍是相干的。
　　
　　又要是孤本……
　　
　　他猛拍路喜的脑袋，朗声称赞：“好小子，回头爷请你吃酒！”
　　
　　主仆两个十万火急地追到书坊，正见到知府衙门的马车停在街边，抬头就是四知堂的匾额。
　　
　　此处书坊不是辛家的产业，然崔永昌倒也熟悉。
　　
　　早年间，他曾痴迷过一段时间的竹帛史乘，凭着家里的势力，弄来了不少孤本珍藏。
　　
　　四知堂的掌柜是打祖上接下来的产业，是个极爱书卷的人。
　　
　　崔永昌不似旁人那般嫌贫爱富，愿借孤本与他观瞻，又赠过银子，叫那老爷子重整门面。
　　
　　关系虽不亲近，好赖也算是个能说几句话的忘年交了。
　　
　　掌柜的已过古稀，留着山羊胡子猫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见有人进来，才扣扣柜台，知会小伙计出来招待。
　　
　　“哟，是您呀！”
　　
　　小伙计瞧见是这位爷，忙饶到柜台里头喊掌柜的清醒：“您且醒醒吧。”
　　
　　掌柜的昏昏沉沉从周公的棋局中抬眼。
　　
　　忽然一怔，忙颤巍巍的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是你呀，来的正好儿，我新得了棋局，墨粉了好些时候了，都解不开，可盼着呢，你就来了！”
　　
　　掌柜的拉了崔永昌，就要往后院下棋。
　　
　　“回头再来跟您下。”崔永昌指了指二楼，“借您的地方，我跟人说两句话。”
　　
　　掌柜的瞧着糊涂，心里却是清明，嘿嘿一笑，摆手让小二上去清场。
　　
　　他颤巍巍走到靠墙的一张书架，踮起脚尖，从里头捡出了一本册子。
　　
　　巴掌大小，扉页上落着‘相思集’三个大字。
　　
　　也不给崔永昌，只递在身后路喜怀中。
　　
　　“这是当年我讨媳妇使得宝贝，多亏了这本册子，她才铁了心的跟我。也就是你，换了旁人，我可舍不得。”
　　
　　崔永昌敷衍地点头，又跟他道谢。
　　
　　见店小二下来，便急促促的上去。
　　
　　路喜随手翻看两页，笑着把册子拿好，只跟那掌柜的揶揄：“您这东西虽好，但若剂量猛些，那棋局怕是再也破不了了。”
　　
　　掌柜的翻眼皮瞪他，笑骂一句：“浑说，小友岂会是那等不知好的人？”
　　
　　讨媳妇这事儿，多学些本事，不寒碜。
　　
　　曲妙妙满心的找书，不曾觉察到楼上已被清场，就连跟着一道的宝妆也被支开，不在近前。
　　
　　当她仰着头转了一圈，指着高处道：“那一本瞧着是像，你拿下来我看看。”
　　
　　一转头，吓得脚下踉跄。
　　
　　得亏崔永昌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了，才没跌在地上。
　　
　　曲妙妙看了一圈，找宝妆的身影，又推开他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29.  第 29 章   “有你这句担心，疼也值……

　　书坊二楼堆的都是些厚重的典籍, 多是少人翻看的老书，外头包着夹册。
　　
　　摆在书架上，跟堆砌的砖块儿似的, 将外头天光遮去不少。
　　
　　瞧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崔永昌说话都唇角漾笑：“来书坊自是要找书的，谁还巴巴的粘着你不成？”
　　
　　他将口是心非的话.说的硬气，但一双眼睛打上楼起, 就没离开过她。
　　
　　“你还看书！吃酒耍浑的时间都不够, 哪儿来的功夫看书呢？”曲妙妙脱口道。
　　
　　不是她嘲讽，自打她嫁来起, 这人手上拿着的, 除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册子和三两本棋谱，就再没别的了。
　　
　　“他们听说你回娘家了, 挑了几个年轻貌美的瘦马送我，新人新气象，我来选几本新的秘戏图。”崔永昌本能地回怼。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后悔了。
　　
　　好好的来道歉, 怎么又说这些有的没的？
　　
　　“不是……我……”
　　
　　他要解释，曲妙妙不耐烦地拨开他，往下一排书架去找：“你有你的书要找, 我有我的书要寻，咱们俩各忙各的, 互不影响。”
　　
　　崔永昌捏紧了拳头，恨不得打自己一拳才好。
　　
　　跟在她身侧渡步一圈，又作漫不经心道：“听说城外要修河道，你是为那混小子来找马赣河的地志图？”
　　
　　曲妙妙不说话，紧走几步, 绕去了另一侧，继续在书架间寻觅。
　　
　　崔永昌不死心得继续道：“马赣河这些年多次改道，他要修堤，自是要理清楚过往河道。”
　　
　　他展臂一揽，笑吟吟道：“你要找的是《止微手记》和《虾蟆湾县志》吧？”
　　
　　唯有这两本书里，详细记载了马赣河一带的地形地质。
　　
　　乃是后梁郡守陈志高所绘。
　　
　　当年后梁国未灭，陈志高得罪权贵，谪居于虾蟆湾做了个县令。
　　
　　为改治河道，遣人走遍了马赣河全境。
　　
　　而后，陈志高受急诏回了云中府，什么也没来得及收拾，就单骑离去。
　　
　　新任县令被辛氏重金收买，将其留下的所有东西全部卷包烩的卖了个好价格。
　　
　　就连四知堂的这本，也是掌柜的从他手里借了原本抄录。
　　
　　如今她要找书，抄录本是见不到的。
　　
　　想要？就只能跟他回家，到家里书房去找。
　　
　　前路被拦，曲妙妙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了。
　　
　　“你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她狠狠地推他的胳膊，却不动分毫，不由地怒目切齿：“你不是新人新气象，快去找你那些不堪入目的册子去，年轻貌美的还在家等着呢！”
　　
　　崔永昌开始还沉着脸，不知该如何去圆刚才那话，见她发火，反倒是一下子轻松不少。
　　
　　“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还夹枪带棒的挤兑人呢？”他想迎着看她眼睛，曲妙妙却左右闪躲，半点儿不愿跟他对视。
　　
　　崔永昌脸上笑意舒展，愈发高兴起来：“阿娪，你怎么生气了？你酸了？”
　　
　　“呸！”曲妙妙没好气地啐他，“为你也值当？”
　　
　　又嫌弃他挡路碍事，拉住他的衣裳就想把人推到外头：“少在这里叽叽嗦嗦，没得招人不待见！”
　　
　　崔永昌赖着不走，反手捉住她的腕子：“你还不待见我？那待会儿可别再来求我！”
　　
　　曲妙妙被他激怒：“做梦吧！”
　　
　　崔永昌道：“谁开口求人……谁是小狗！”
　　
　　曲妙妙乜他，伶牙俐齿道：“那回头你声音小些，我怕南外楼没那么多泔水喂它们。”
　　
　　“你敢骂我？”崔永昌气的说不出话来，“几日不见，你真是越性猖狂起来了，敢顶嘴不说，还要骑到我脖子撒野？”
　　
　　他的阿娪乖乖巧巧，一定是跟曲映悬那混小子学的这些扎人带刺儿的言语。
　　
　　曲妙妙淡淡道：“那还真你平日里教得好。”
　　
　　“你这个女人！”崔永昌差点儿气地厥过去，点着手指头好一会儿，“真是惯的你了！”
　　
　　他将人堵在两道架子之间，左右都是密实的册子。
　　
　　昏暗，逼仄。
　　
　　他步步压近，呼吸都变得烫人起来。
　　
　　他瞪着眼睛，圆溜溜的像发怒的牛，有些骇人。
　　
　　曲妙妙身后就是墙，再退不得半步，她双手抵着人，问的结结巴巴：“你……你想做什么？”
　　
　　崔永昌搓摩着下颌，一口小白牙磨得咯咯作响，故意吓唬她道：“想的可就多了，早就惦记着在书房一回了，偏之前怎么哄，你都不应，今儿可得着机会了。”
　　
　　“你敢！”曲妙妙听他浑话，鼓起勇气反抗，“外头青.天.白.日……”
　　
　　崔永昌笑着捏住她的手腕，把人圈在身前：“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
　　
　　曲妙妙脸色涨的酱紫，属实是被他的话吓到。
　　
　　这人猖狂得很，真没有他不敢的。
　　
　　再想想他方才那番‘新人新气象’的混账话。
　　
　　害怕被愤懑淹没，曲妙妙梗直了脖子，咬紧了牙踹他一脚。
　　
　　山满目的鞋面上绣着金桔，沉沉的坠在官靴之上。
　　
　　崔永昌龇牙咧嘴地喊疼，指尖却紧紧抓住要跑的某人。
　　
　　呔，玩笑都开不起了。
　　
　　“在你心里，我是那样的人么？”
　　
　　“那……你……”
　　
　　两个人离得很近，映着淡淡的天光，能看得清他额角冒出的汗珠。
　　
　　曲妙妙忐忑地揪着他的衣角，轻轻扥了一下，低低地问：“疼的厉害么？”
　　
　　又小声嘀咕：“疼也活该。”
　　
　　还年轻瘦马，疼死拉倒！
　　
　　崔永昌趁机拉住她的手不放，只当没听见活该俩字：“有你这句担心，疼也值了。”
　　
　　他稍稍缓了口气儿，继而为自己辩解道：“我逗你玩儿，怎么就当真了？”
　　
　　“你嘴里的话盖着漫天大雪，谁知道哪句是真的？”曲妙妙嗔他，原想给他脱靴看有没有踩坏，见这人嘴皮子活泛，也就没再多提。
　　
　　“但凡有关乎你的，都是真的。”
　　
　　冷不丁的一句缠人的话，曲妙妙喉头一哽。
　　
　　扶他在廊道的条凳上坐下，沉默片刻，垂首细语：“净拿这些好听话哄我，打架那会儿怎么不见你的真话？”
　　
　　迂久，崔永昌小声地道：“那我给你赔不是，你能回家么？”
　　
　　不是他认怂。
　　
　　实在是这几日风凉，夜里没她在身边，总感觉屋里空落落的。
　　
　　软榻上有她的影子，被褥上有她的味道。
　　
　　可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梦到摸不到。
　　
　　连他最爱的桃花醉吃在嘴里，也味道寡淡。
　　
　　“只给我一个赔不是么？”曲妙妙歪头反诘，“赔了不是，再去哄她们？”
　　
　　“哪里有她们？我扯谎逗你玩呢！”
　　
　　崔永昌牙一咬，拍着腿道：“明天，我再与你一道去知府衙门。”
　　
　　不就是赔礼道歉么，明儿低低头，以后都是那臭小子低头的时候！
　　
　　曲妙妙眼底见了笑意，抿着嘴，张大眼睛看他，扑哧一声就乐了。
　　
　　晾他这么多天，为的也不过是教他悔过。
　　
　　实话说，这人本心不坏。
　　
　　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哥儿，身上没那些招人厌的恶习，待她父母兄弟也十分的上心，又是个知礼有教的性子，就是红眼的时候，也不曾对自己举过巴掌动过手。
　　
　　比起那些仗着家世就在屋里横行霸道的主，他这般的，已经算是极好。
　　
　　纤细的指尖有些冰凉，轻轻地抚上他的掌心，她莞然一笑：“只这一回，以后再犯，我可不饶你！”
　　
　　崔永昌只顾看她搭上来的手，久久才反应过来。
　　
　　“当真！你不恼了？愿意跟我回去了？”
　　
　　他眼睛清明，似有万顷星光，每一颗星星上，都映着她的身影，羞赧一笑，低着头的模样，只想叫人细细地啄过她的面庞。
　　
　　“这会儿是好了，等你什么时候再犯毛病，还是要恼。”曲妙妙半真半假地道，又要起身找书。
　　
　　崔永昌顶在书架前面，占满她的目光道：“再不犯了。”
　　
　　曲妙妙淡淡笑他，不紧不慢地道：“看吧。”
　　
　　只这一回，却没有拂开他拉住的手。
　　
　　崔永昌笑着把人拉在怀里，拦腰抗在肩头。
　　
　　曲妙妙吓得惊呼，不得不紧抓住他的衣裳：“疯了么？你做什么！”
　　
　　崔永昌步履未停：“书在家里，咱们回去，我拿给你。”
　　
　　四知堂掌柜的目送二人离去，笑着回了柜台后，颤颤巍巍地抬起藤椅上的垫板，从底下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揭开看，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止微手记》。
　　
　　清癯的身形晃了两晃，枯瘦的大手轻轻抚过页面，“好书啊，这可是好书。”
　　
　　店小二过来瞄了一目，揶揄道：“好书您藏着不给人看，有什么用？”
　　
　　方才那位夫人进门就报明了来意，掌柜的亲自指了二楼让人家去找。
　　
　　结果……书竟在屁股底下坐着呢。
　　
　　掌柜的睖他一眼，笑骂：“糊涂小子，谁家还没个倒烟的时候，等你讨了媳妇儿，就知道喽。”
　　
　　小伙计撅了噘嘴，怕他又要念经，忙道：“晓得了晓得了，我明儿就找宋妈妈说媒，您且喝口茶水，定定神儿吧。”
　　
　　“臭小子……”掌柜的嘟囔一句，又稳稳坐在那处。
　　
　　没多久，便脑袋一点一点的入了棋局。
　　
　　这厢，曲妙妙被抢上了马车，好死不死，桌上放着路喜才得来的那本‘相思集’。
　　
　　曲妙妙好奇地翻看两页。
　　
　　里头不光写了骗人的谎话，详细批注了该在什么情况下用什么法子把人哄好。
　　
　　更甚至，在末尾的几页上，还附有一些敦伦情致。
　　
　　曲妙妙脸上青红，把册子丢他身上。
　　
　　“我当你是有心悔改，原来还真是得了高人相助！”
　　
　　“什么？”
　　
　　崔永昌起先不明，等他捡起脚边的册子看了两眼，才知道是因着什么。
　　
　　忙把东西丢出去，拍路喜怀里。
　　
　　又骂他胡乱拿东西来碍眼。
　　
　　“你不知情？”曲妙妙冷冷地笑，“拿回来，给我瞧，回头在那些‘年轻貌美’的跟前，得使什么手段才好。”
　　
　　马车一路往宣平侯府而去。
　　
　　车厢里不时传出犬吠。
　　
　　还隐隐伴着某人期期艾艾地恳求：“我赔不是，我是小狗，好就好了，干嘛又反悔？”
　　
　　入夏的风夹着一丝冷意。
　　
　　路喜将那本相思集揣在怀里，缩了缩膀子，又赶了一鞭子，恨不能马上就能到地儿。
　　
　　




30.  第 30 章   “使你这张破嘴来说？”……

　　崔永昌虽好面子, 但也说话算数，老老实实的当着辛氏的面，作揖认错, 保证了再也不犯。

　　春姑姑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帮着说话。

　　辛氏这回也没再默声, 朝崔永昌的方向点指，笑着道：“好了好了，小时候顽皮, 教他老子打的下不来床, 都没低头服软过，他今儿肯低头认错, 想必是真的悔悟了。”

　　又拉曲妙妙近前安慰：“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就饶他这一回，再有下次, 不使你动气，我先拿了家法，将他一顿好打！”

　　崔永昌捏了捏她的手心，陪笑道：“好阿娪, 再不改敢了。母亲都给你撑腰，要拿家法打我呢。”

　　曲妙妙笑着抽手，睖他一目, 嗔了句：“该你。”

　　笑了，这就是好了。

　　春姑姑忙使人拿红绫锦蒲团来, 小两口跪着给辛氏磕了个头，别扭的事儿就算揭过。

　　回了香雪堂，曲妙妙领着宝妆两个将里外几个屋子都看了一遍。

　　崔永昌起先还不解，等明白过来，笑着给她解释：“真没养那些脏的, 冯承业有心提过一嘴，我是什么品性，你最知道，当场就拒绝了他，你若因这个气了，回头我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曲妙妙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吃了一口，仰着头，侧目看他：“脏的没有，那是偷偷藏了干净的？”

　　“你看我敢么？”崔永昌就势在一旁坐下，“你不在家，点春堂那边少说使了百十双眼睛盯过来，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春姑姑怕是就先斩后奏地动手了。”

　　曲妙妙笑道：“她老人家可舍不得打你。”

　　春姑姑比辛氏那个亲娘都要宠他，若真有什么，不帮他藏着掖着就算是公正了。

　　崔永昌道：“那是姑姑她知道我是个好的。”

　　“哼。”宝梅打了温水进屋，眼皮子耷拉，虽不敢抬头说话，但也话里话外的捎带，“您那么好，怎么还打人呢？”

　　小丫头跟本家二少爷关系好，这会儿见小姐就这么轻易原谅了他，免不了要讥诮两句。

　　她跟宝妆是曲妙妙跟前的人，崔永昌多有纵容，没想到竟惯得她越发张狂。

　　“你看她厉害的？”崔永昌跟她正经主子告状，“这会儿不说，改明儿连你也要怼了。”

　　原指望曲妙妙能袒护自己两句，谁料，那人却丢下茶盏，淡淡地道：“她早就降了我，如今我是服服帖帖的了，你若不服，自去拿她发落。”

　　崔永昌撇着嘴嘀咕：“发落她？回头你来算账，且等着你们两个发落我吧。”

　　他说话时模样滑稽，逗得曲妙妙掩面而笑。

　　又说了会儿小话，曲妙妙惦记着兄弟要找的两本书，便和他一道去了书房。

　　崔家各处都有伺候的人手，书房这里虽不常来，但也归置得井井有条。

　　当值的是个寡言的婆子，开了门，给主子行礼，便弓着腰隐去了角落。

　　曲妙妙迈过门槛儿，看着满屋子的书架，只觉得比四知堂那些书坊也不罔多让。

　　“这满屋子的书，你是怎么知道里头有我要找的那两本？”就是使人来翻，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的。

　　崔永昌笑着摇头，勾勾手，让路喜去拿东西来：“又傻了不是？这里头的每一本书都登记在册，只需翻了名录来找就成。”

　　没多会儿功夫，路喜便对照着名录，从里头把两本书册给找了出来。

　　夜里，崔永昌又热心的要给她讲解《止微手记》里的内容，曲妙妙推脱累得很，拒了他的好意。

　　看不了书，崔永昌满心就只想着自己的幸福。

　　一样遭了她地抵触。

　　“你哄我回来，为的就是这个？”曲妙妙抱紧了被子骂他。

　　崔永昌想点头说有，又怕她当即恼了，再搬去西厢。

　　裹着被子哄人歇下：“只你在我跟前躺着，我就满足了。”

　　隔天，曲映悬沐休。

　　府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当值的典史闲闲在厅里转悠。

　　自昨天宣平侯府来人，说阿姐回去了，他就一夜未眠，这会儿眼下泛乌，出来转了一圈儿，看也无事，便领着红师爷悻悻回了后宅。

　　外头的差役过来传话，说是姑奶奶回来了。

　　“阿姐！”曲映悬等不及听后面半句，疾步迎了出去。

　　出了二道门儿，崔永昌正扶着曲妙妙下台阶。

　　抬眼见他，崔永昌先笑着开口：“映悬也在家呢，你姐姐说想你，我今儿无事，就同她一道过来了。”

　　曲妙妙上前，要拉兄弟的手回屋，崔永昌先一步搭上了妻弟的肩头，两个人亲亲蜜蜜，反倒把曲妙妙落在了后头。

　　宝妆是个有眼色的主，笑着上前道：“世子爷跟二少爷关系真好。”

　　曲妙妙感慨：“他们两个关系亲近，自是好的。”

　　兄弟在官场行事，虽不为走关系拉帮派，但有宣平侯在背后依仗着，官运终是能顺遂一些。

　　日后映悬高官得坐，父亲也能宽心，家里的那一堆糟心的事情，也能开解一二。

　　崔永昌倒也诚心，进门散了左右，当着曲妙妙的面儿，给曲映悬赔了不是，又拿书出来，说是当做赔礼。

　　曲映悬只得笑着应下，又道孤本难寻，等他誊抄了需要的图纸，便完好奉还。

　　送他们回去的时候，曲妙妙先上马车，揭开帘子嘱咐她兄弟要仔细吃饭，别因过度操劳累到身子。

　　崔永昌踩在杌凳上点头，跟着在她身旁落座，体贴着给她出主意：“映悬如今就算是安定下来了，他这般年纪，也该成亲了。等回头讨了媳妇，各自一家人，就使不着你照顾了。”

　　他前半句还算关切，但后半句分明是说给外头听得。

　　希望某个混小子早些讨自己的媳妇，别再管他们家的闲事。

　　曲妙妙先是点头，他这话在理，兄弟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是要上心给他相看了。

　　可明说了又怕曲映悬多心，她只笑着道：“谁说使不到我了，他就是七老八十了，我也管得着他。”

　　曲映悬在外头连连点头：“阿姐疼我！”

　　曲妙妙如今不管生意上的生意，日子过得愈发清闲，她倒是把崔永昌的那番话听进了心里。

　　闲来无事，找了几个冰人来家，盘算着给曲映悬找个宜室宜家的夫人。

　　香雪堂里岁月静好，而明月楼则是一番喜庆景色。

　　伍倩倩在陈掌事等人得极力推荐之下，终是接替了原先曲妙妙手中的事由。

　　青州城上下十几家铺面，另有城外的两处庄子，除南外楼不与她相干，其余都要听她地调遣。

　　她又是伍洋的亲闺女，那些掌柜的多多少少都给她几分面子，行事安排，倒没人敢下绊子搅乱。

　　今日是月初，结算了小账，伍倩倩便邀手下各处一道吃饭。

　　铜掌柜借故身体不适，过了饭点儿，才晃晃悠悠地摸到侯府，先是在点春堂里回话，辛氏要留他用饭，他却摆手指了香雪堂那边，说是跟世子爷约了酒。

　　辛氏抿着笑，让他多吃一些，别纵了那混小子的酒性。

　　铜掌柜只点头应下。

　　等人出去，春姑姑才瘪着嘴道：“您使他劝酒？他不怂恿着把酒窖里的桃花醉搬空，就是了不得的功绩了！”

　　辛氏睨她：“您心疼人家，只上去提了他的耳朵嗔骂，当初若是早听我的，跟了路平，如今路喜就是你的儿子。偏你不听，非要看上这么个混蛋。”

　　提起这个，辛氏就来了脾气，戳着春姑姑的脑门又骂：“他娶了旁人，你哭的跟我死了似的，如今他死了老婆，鳏夫一个，无儿无女的就这么晃悠，你真觉得可怜，且上去追啊！”

　　春姑姑挨了骂，心里委屈，更觉得窝囊：“谁看上他了？老鳏夫一个，跟细麻杆子捻出来的棒槌似的，我不过是心软，同情一二罢了。您真疼我，等回头咱们家商队往西边去，您叫他们带两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回来，赏了我，那才算好的。”

　　辛氏听了气笑：“你且别后悔，这话我记着呢，改明儿给你带三四个年轻的回来，就养在咱家老宅，我看你如何受用。”

　　主仆两个这边拌嘴。

　　而崔永昌则在香雪堂备好了酒菜，就等着吃酒的人来呢。

　　瞧见路喜领着铜掌柜进屋。

　　他笑着满上一杯，嘴里贫气：“我听他们说在伍管事在南外楼包了酒局，你怎么没去？”

　　知道他是故意，铜掌柜笑着端起酒杯，抿上一口，啧舌摇头：“还是您这儿的桃花醉带劲儿，十多年的老酒，就是南外楼的都比不过。”

　　崔永昌又给他满了一杯：“有就好生地吃，还挑三拣四的。”

　　铜掌柜拍了拍胸脯，邀功道：“我可是伏低做小，冒着丢了老脸的风险替您卖命，招人不待见了大半个月，身心受创。”

　　在他衣领处，泛黄的老纸露出一角，不必看，崔永昌就知道东西是得手了。

　　笑着叫路喜拿酒坛来。

　　“一杯一杯地吃着多不过瘾，咱们爷俩使瓯来吃。”

　　铜掌柜朝门外去望，手指头尖儿指着正房那边的灯火道：“听说少夫人今儿可是在家，好不容易哄回来的金珠子，您吃醉了犯浑，到时候作了祸，可别讹我！”

　　“使你这张破嘴来说？”崔永昌横眉瞪眼的要挺气势。

　　可一想起方才那纤细的身影过来嗔他，冰冰凉凉的指尖捏在他的嘴上，连吓唬带叮咛地叫他不准多吃。

　　崔永昌脑袋耷拉，叹了口气，叫路喜只拿一个瓯就成。

　　他又给自己找场面话，咳嗽两声，摆出一副认真模样：“我这两天犯咳嗽，不能吃多了酒。”

　　铜掌柜跟他相熟，看破不戳破，只点头附和道：“是不敢吃多了酒，两头顾着，您怪忙的。”




31.  第 31 章   “哪里不要你了？”……

　　崔永昌吃醉了酒, 踉踉跄跄地倚着路喜往正房去。
　　
　　迈过门槛儿，守门的婆子要搭把手搀扶，被他斥了两句, 骂去了一旁。
　　
　　动静不小, 这厢还没进屋，里头就有宝妆出来，打帘子迎人了。
　　
　　“哼, 满屋子就数她积极。”宝梅不满地嗤声。
　　
　　曲妙妙笑着出言谋划：“你看不过, 待会儿她把人请进屋，你且上去揳拳头打一顿。”罗布团扇在素洁的手中摇曳生姿, 丹唇轻启, 说得轻描淡写“我只当没看见。”
　　
　　宝梅噘着嘴，抱头缩项的不敢吱声。
　　
　　说话不及, 外头一伙儿就揭帘子进来。
　　
　　崔永昌头一眼便看见了他的夫人，笑着举起从铜掌柜那里得来的账目，要往她怀里塞。
　　
　　“阿娪，给你, 拿好了，那老小子还想哄走我一坛桃花醉，嘿嘿, 我盯着呢，没叫他得逞……”
　　
　　他在曲妙妙身侧歪下, 就开始叽叽歪歪地说个不停。
　　
　　曲妙妙眼底无波地看他一眼，抿紧了唇没说话。
　　
　　真吵。
　　
　　一个他，要顶上十个宝梅那么聒噪了。
　　
　　曲妙妙目光从他身上又挪回话本之上。
　　
　　这几日清闲，在他书房里翻到两部有意思的故事，赶着他去那院吃酒的功夫才拿在手上翻了两页, 她这会儿正看在兴致之处，更无心同他说话。
　　
　　崔永昌见她扭头，嘴角一撇：“阿娪，你是不是还生气呢？”
　　
　　他领口撕开，珍珠盘扣挣脱了束缚，松松地坠在纤白修长的脖颈，随着喉结的上下滚动，那枚珍珠摇摇欲落，似是下一刻，就能顺着衣领没入逼仄得昏暗。
　　
　　“阿娪……不准看书，要看我。”崔永昌眼尾下垂，整个人可怜兮兮地扑进她的膝头。
　　
　　一双不安分的手揉搓在曲妙妙的脸腮，白皙的小脸儿在他手下被捏出漾笑的模样。
　　
　　“阿娪，你怎么又生气了？”他浅浅地呢喃。
　　
　　曲妙妙离得近，才隐隐听清了半句。
　　
　　她摇头，否认道：“没生气。”
　　
　　又把人推开，喊了宝妆宝梅两个打湿帕子过来，给他擦一把手。
　　
　　崔永昌扒住她的腰身不肯挪动，嘴里只一遍又一遍地嘀咕：为什么不要他了？
　　
　　“哪里不要你了？”
　　
　　他说的委屈，曲妙妙有些不忍心，便纵容一些，开口哄道。
　　
　　崔永昌理直气壮，说出来的话却叫人臊的没耳朵听。
　　
　　“你不要我亲！不要我抱！躺床上了还不要我……”
　　
　　“闭嘴！”曲妙妙红着脸捂住他的嘴。
　　
　　话本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只盼堵住了他后头的话，好歹在丫鬟们跟前留些脸面。
　　
　　“阿娪……”崔永昌被推到了罗汉床的角落，还不肯罢休，只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又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
　　
　　曲妙妙只当他发酒疯，也不多搭理，赤脚踩在他的鞋面，躬身去拾掉下去的话本子。
　　
　　等她起身再坐回原处，某人已瘫在角落，歪着脖子昏昏入睡，睡着了，还不忘揪紧了她的团扇穗子。
　　
　　似是抓住了那穗子，就抓住了她人一般。
　　
　　曲妙妙咬着唇，眉眼轻敛，叹了口气，终是亲自上手替他打理。
　　
　　这几日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屋里搁着冰鉴，倒不显什么。
　　
　　他吃醉了酒，闷着心口走了一路，这么躺着不管，万一窝着了脖子，回头又要发病。
　　
　　到时候咬着牙喊疼，自己看着心里也难受。
　　
　　曲妙妙让人搬走了小几，哄着要他抬手，将人先平缓放下，褪去衣衫，换上了轻便的中衣。
　　
　　另打了温湿的帕子，给他擦洗。
　　
　　好一番功夫，她收拾利落，才哄着人往床上去。
　　
　　“夫君。”曲妙妙声音舒缓，附在崔永昌耳边，比廊下的那只画眉还要悦耳，“回里间睡，听话。”
　　
　　她喊宝妆过来帮忙，要一左一右地搀着他起来。
　　
　　也不知崔永昌做了什么好梦，方才还好好的听话，这会儿欣欣然起来，却闹着不肯配合。
　　
　　叫嚣着非要曲妙妙吃酒，不吃他就不肯安生。
　　
　　“我吃了这杯，你就乖乖的回去睡觉？”曲妙妙没好气的从路喜手里接过酒盏，磨着牙质问。
　　
　　酒气混着她身上的香气，两种都是他喜欢的味道。
　　
　　崔永昌狠狠点头：“喝吧，喝了就都喜欢了！”
　　
　　他吃了酒，就更喜欢阿娪了，阿娪若也吃酒，肯定会也喜欢他的。
　　
　　曲妙妙捏紧了酒盏，拍开他伸过来的手，闭上眼，一饮而尽。
　　
　　崔永昌凑近了，就着她的手，探头往小杯子里头看了一眼，瞧不清楚，索性捏着她的手，倒扣朝下。
　　
　　几滴酒福汇在沿口，他眼睛眯起，舌尖抹过，混着她落在上面的口脂，一并吞下肚子。
　　
　　而后，展齿冲曲妙妙笑道：“好味！”
　　
　　深宵，院子里一片静寂。
　　
　　虫鸣声从花盆底下窸窸窣窣的冒出几声，听见画眉抖翅膀的动静，也纷纷消停。
　　
　　崔永昌四肢攀在怀中人儿身上，鼻息间是心心念念许久的香甜，不由勾起唇畔，脸颊在她颈窝里轻轻抵蹭。
　　
　　而他怀中的某人却眼睛瞪大，越性显得精神抖擞。
　　
　　她手温烫人，推他的脸道：“夫君，我睡不着，心里燥热的很。”
　　
　　崔永昌睡前吃过解酒的丸药，这会儿酒气也散了七七八八。
　　
　　听她说热，他眼睛没睁，就好心的帮她把小衫褪下。
　　
　　又躺一会儿，曲妙妙还是难受，她面腮蒸着热气，圆溜溜的大眼睛这会儿只微微眯起。
　　
　　试探着回应他的拥抱。
　　
　　在触碰到他冰冰凉凉的绸衣，不由低低地啭声：“凉快的。”
　　
　　她指尖缓缓游弋，摸在他的耳垂，又滑至脖颈。
　　
　　曝在外面的肌肤越发的冰凉一些。
　　
　　她仿佛雪夜的旅人，守在救命的炭火旁不肯离去。
　　
　　一双手紧紧按住他的脖颈，不愿挪动半分。
　　
　　崔永昌憋足了一口气，可算是清醒过来。
　　
　　“阿娪？”他小声地哄她松手。
　　
　　“你多碰碰我，好凉快！”曲妙妙眼神迷离，似是失了理智。
　　
　　崔永昌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可曲妙妙还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没了薄被的束缚，他整个人便没了遮掩。
　　
　　曲妙妙一把扥住他的领口，把人揪在近前。
　　
　　她嘴里酒气浓重，开口说话，桃花醉的清香便扑鼻而来：“夫君，我有些难过。”
　　
　　“你……你偷我酒吃了？”崔永昌磕磕巴巴道。
　　
　　桃花醉是烈酒里的英雄。
　　
　　他跟前的这几坛子，又是辛氏早年间酿制，年纪比他都要大上许多，酒劲儿更是厉害。
　　
　　吃进去清冽甘甜，等回头酒劲儿泛上来后，就连他都要摆上冰鉴散散火热才可。
　　
　　没等他喊人推冰鉴进来，眼前曲妙妙就已经伸手在他衣领摸索了。
　　
　　“夫君，热得很……”她哭哭啼啼地撕扯他的系带。
　　
　　活似平日里蛮不讲理的他。
　　
　　崔永昌素了近两个月有余，这会儿佳人在怀，又是破天荒的主动一回。
　　
　　再没有把人往外面推的道理。
　　
　　“阿娪，我在呢。”崔永昌顺从的任她摆布。
　　
　　两个人临着床边，曲妙妙欺身而上，先是笑吟吟地哄他。
　　
　　而后吃了痛，可又舍不得那片舒适的凉意，含着泪花，委屈的直哭。
　　
　　后面，就换成了他小心哄她。
　　
　　“阿娪乖，搂紧我些，别掉下去了。”崔永昌一手护住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托住她心跳的声音。
　　
　　如遇餍饫盛宴，恨不能舍了全部精神在今夜。
　　
　　曲妙妙先是呜呜咽咽地哭，可随着夜风渐起，泪痕干了一层，又被新落下的眼泪冲刷，娇嫩的面腮红红，映着红红的眼圈，更是愈发叫人觉得可爱。
　　
　　“夫君，我困了。”酒意被疲倦淹没，曲妙妙期期艾艾的跟他商量。
　　
　　外面天边泛起月牙白，依稀照见昏昏的天光。
　　
　　瞧不大清，却带着夏日的绵长。
　　
　　崔永昌把她拥在身前，啄她面腮，眼泪咸丝丝，她却是甜的。
　　
　　“阿娪乖，且睡吧，不使你劳累。”
　　
　　他言语蛊惑，像是盛开的一朵盛开的茉莉，浑身洋溢着叫人心安的气息。
　　
　　大掌在曲妙妙眼前轻轻抚上，她眼睛轻瞌，脑袋沉沉又颠簸的入了梦乡。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今日有风，太阳晒了一上午，滚烫地吹进窗子，经冰鉴一镇，倒是凉快了三分。
　　
　　“宝梅——”曲妙妙扣着床沿喊人。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宝梅进来伺候，又叫人在后面汤池放上温温的热水，待会儿要使。
　　
　　只说了两个字，曲妙妙就已经觉得嗓子撕裂似的疼痛，再想说别的话，词句就像卡在了嗓子眼儿里，怎么也表述不出来。
　　
　　就听外面宝妆轻呼：“老天爷啊，您怎么就跑马似的自己端着过来了！”
　　
　　话未落，便看到崔永昌两手捧着一碗川贝炖雪梨进来，放在里间的圆桌上，他才跳着脚把指腹捏在耳垂。
　　
　　“烫死了！烫死了！真不知道平日里她们是怎么端的这些。”
　　
　　宝妆拿了食几过来，跟宝梅勾指示意，两个人前后推搡着出去。
　　
　　崔永昌看屋里没了旁人，忙搬了圆凳，坐在床前哄她：“你喊了一夜，肯定要嗓子发疼，我盯着她们做了好几碗，你吃着受用，我再给你端。”
　　
　　曲妙妙深吸一口气，两手攥拳，一口银牙咬的生紧。
　　
　　不用开口多问，她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骂人。
　　
　　可却说不出话。
　　
　　只能看着某人似邀功讨赏似的在一旁喋喋不休。
　　
　　崔永昌像是看不懂她脸上的愠怒，还腆着脸跟她碎碎念叨：“我可是劝过你的，谁知道你吃醉了酒，手劲儿真大，我挣扎了好几回，都不得法子，你又非要压我一头，发狠的就按着把我推到了……”
　　
　　曲妙妙指节掐得苍白，脸上烫人得黑，眸底泛起骇人得枫叶红。
　　
　　“滚！”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抄起手边小衫砸他脸上。
　　
　　就连薄被落下，也顾不得。
　　
　　崔永昌舍不得一室光景，又不忍心惹她生气，怀中抱着她的小衫，彳亍地走到外间，又探着脑袋教她有事只管支使。
　　
　　这回，应他的则是留有余温的空碗。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怀中。
　　
　　崔永昌吃痛一声，复仰脸笑冲她道：“不疼。”
　　
　　




32.  第 32 章   “阿娪乖，万事有我呢。……

　　曲妙妙又羞又恼, 闷在屋子里哭了半日。
　　
　　崔永昌好话说尽，又哼鼻子瞪眼地吓唬了底下人，凡有敢乱嚼舌头者, 只打死了拿卖身契去衙门口销命。
　　
　　到半晚太阳落下, 这边才抽抽噎噎的缓过劲儿来。
　　
　　“再没脸了……”曲妙妙哭的委屈。
　　
　　她素日里行事稳重，人前人后谁不称赞一句妥帖。
　　
　　而昨夜……昨夜却……
　　
　　想到这儿，她哽咽地抬头, 狠狠在某位肇事者胳膊上掐了一把。
　　
　　“都怪你……非要哄我吃那杯酒……以后……嗝……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她打着哭嗝儿, 又埋他怀里不肯抬头。
　　
　　听两个丫鬟说，昨夜她吃醉了浑说, 夜里又哭又喊的, 西角门守夜的婆子都被惊起，还过来问了缘由。
　　
　　饶是她再沉稳的一个人, 也不过是个碧玉年华的小姑娘。
　　
　　丢人丢的满府尽知。
　　
　　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夏日里衣衫单薄，崔永昌只穿着在家的常服，薄薄的绸衣裳全是揪起的手印。
　　
　　“阿娪乖，万事有我呢。”他一下又一下的给她顺背, “谁敢妄议，我自打折了他们腿！”
　　
　　“就是有你才害我丢脸！”曲妙妙没好气地呛他。
　　
　　崔永昌得了便宜还卖乖，作势保证道：“下次我肯定不敢了, 下次你再逼我就范，我誓死也得护住了自己……哎哎哎……疼……”
　　
　　灯花燃起, 一屋子说说笑笑。
　　
　　外头宝妆进来布饭，有崔永昌哄着，曲妙妙才算吃上几口。
　　
　　哭累了，夜里竟忘了撵人去睡厢房。
　　
　　明月楼里，秋彤把从香雪堂外面打听来的一句半句说给伍倩倩听。
　　
　　在外头忙了一日, 伍倩倩这会儿正在用饭，听完只淡淡笑笑。
　　
　　吃好了，接过底下捧上来的热帕子拭手，她才抿起嘴角道：“小姑姑早就盼着抱孙子了，如今不使他们两口子操心旁的，尽心在子嗣传承上下功夫，也算是一件功绩了。”
　　
　　这话不该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说。
　　
　　她守的是望门寡，何况辛氏放出来的话，分明是有意给她另寻一主。
　　
　　如今她却以妇人口吻戏言，明摆着是不打算再嫁了。
　　
　　秋彤一时不知如何答话，憨笑两声，算是附和。
　　
　　伍倩倩看她缩头缩脑的样子，只觉晦气，拿眼梢斜睖：“怎么，这会子你倒记起府上的规矩礼节了？”
　　
　　秋彤掩掩眼皮，大着胆子道：“我也是一心为着姑娘好，有夫人在前头站着，到时候肯定要再选一家世不错的人家。”
　　
　　“为着我好？”伍倩倩远远地将帕子抛入水盆，怪声怪气地道，“你若是真为了我好，又岂会夜入苏永望的房间，做出那等不堪之事？”
　　
　　“姑……姑娘！我是吃醉了酒，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秋彤脚底一软，就跪了下来，“好姑娘，您说要绕我一回的。”
　　
　　娇啻啻的身形伏在地上，莹黄的短襟儿小袄下，露出半截儿桃红的腰带子。
　　
　　伍倩倩捏起她的下颌，笑眯眯地盯着秋彤的眼睛道：“瞧你这丫头的记性，我真没饶你么？”
　　
　　“曲氏放那两条狗儿在府里搜查，那会儿若没我护着，你当自己能躲得过去？”
　　
　　秋彤怕的浑身发抖，听她又翻旧账，连磕两个响头：“姑娘大恩，奴婢下辈子结草衔环，也难报答！”
　　
　　秋彤模样生的本就娇媚，又哭的梨花带雨，眼里泛起红晕，惹人的泪珠子顺着脸腮滚落，打在小袄上，洇晕开一圈圈的水色，倒显得那小袄愈发明艳。
　　
　　伍倩倩将帕子绕在手指，贴心的为其揾去眼泪。
　　
　　她手劲儿不小，帕子抚过，秋彤白嫩的肌肤上头就划出一道红痕。
　　
　　秋彤又不敢喊疼，只小声哽咽着落眼泪，跪坐在地上，任表姑娘一遍一遍的给她擦泪。
　　
　　终于，伍倩倩累了，也乏了。
　　
　　伸手拍拍秋彤的面腮，噤声道：“够了，再哭，旁人瞧见只当你在我这儿受了委屈。”
　　
　　她言语和善，听在秋彤耳朵里，却比罗刹鬼音都要骇人。
　　
　　“是。”秋彤哆哆嗦嗦地颤音，掐紧了手心儿，没敢再掉一滴眼泪。
　　
　　伍倩倩要回屋休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出来，交代道：“陈掌事过几日要回晋宁，明天在汇佳楼设宴，他说总放不下你，明儿你一道，吃过了饭，自去铺子里寻我。”
　　
　　秋彤整个人怔在那里，一个字儿都吐不出。
　　
　　自那回她随表姑娘出去，吃了两杯酒不省人事，醒来便见陈掌事躺在身边。
　　
　　她有把柄在表姑娘手里，陈掌事又是表姑娘的贵人，她自是不敢声张。
　　
　　然那陈掌事瞧着人模人样，实则却是个花中恶鬼，色里的阎王。
　　
　　只一人也就罢了，尽还要二人尽兴，三人成局，更有甚者，还妄想哄她一道大团圆。
　　
　　她虽说是家生子出身，但仰仗着老子娘的身份，在这府里做了个丫鬟，却也要比外头那些小户人家的小姐来的尊贵。
　　
　　因醉酒糊涂一回，破了身子，已经是肝肠悔断了。
　　
　　而今又落入了那些人的手里，更是愈发憔悴几分。
　　
　　上次回家，老子娘问起，她也只敢说是跟着表姑娘走动，得了重用，才劳累至此。
　　
　　秋彤脑袋垂垂，不愿应承。
　　
　　她是要强的性子，当初连给路喜做媳妇她都看不上，依着她的美貌，再不济，也要做个大户人家的姨娘妾室才般配。
　　
　　如今，竟然沦落了这般地步。
　　
　　造化弄人！
　　
　　真真是造化弄人啊！
　　
　　“听见了没？”伍倩倩声音扬起，又问一遍。
　　
　　“听……听见了。”
　　
　　秋彤这才点头应声，两手发颤地关门出去，唧唧索索地冒入廊下的穿堂风里。
　　
　　次日一早，秋彤跟着表姑娘出府，她今天穿了一件娇黄的短衫，描眉打鬓，模样再清丽不过。
　　
　　伍倩倩看了看她的装扮，夸赞两句，还拿了自己的一件樱花三色丁香结连帽风衣给她，说颜色更为相宜。
　　
　　路上，远昭昭的听见路喜说话的声音。
　　
　　秋彤抬眼望去，路喜帮曲氏跟前那个叫宝梅的丫鬟抱着一方盒子，宝梅掐着腰骂他，路喜只笑嘻嘻地提醒她看路，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没入月亮门后，再也瞧不清身影。
　　
　　前头伍倩倩催促。
　　
　　秋彤忙收回了艳羡，低着头紧步跟上。
　　
　　月亮门儿后，宝梅骂着骂着就先自己笑出了声：“你个小猴崽子，那里头是二爷给小姐的点心，你仔细着些，莫要洒了！”
　　
　　“你又糊涂，上回你跟宝妆姐姐两个在廊子下做针线活儿，我不是说过的么，我比你还要大三个月呢，小猴崽子？你可得喊我一声好哥哥才是。”
　　
　　“去你的。”宝梅斥他，“你只摆出世子爷跟前得宠的身份，这府里的姐姐妹妹们，少不得要上赶着来喊这声好哥哥呢。”
　　
　　他是路总管的儿子，早早的就指在世子爷跟前做事。
　　
　　虽没有指明了讲，但日后十有八九也要承了他老子的职位，在这府里做个总管。
　　
　　宝梅虽脾气不佳，却也知道自持轻重。
　　
　　路喜只觉她掐腰唬人的模样好看，这会儿骂人，也一样好看。
　　
　　“我不使旁个来喊，你若喊我一句，听说南外楼前头来了个卖糖葫芦的，口味极佳，满城的小贩都没他手艺好，我跟少爷出去，给你带两串儿可好？”
　　
　　宝梅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零嘴儿。
　　
　　曲妙妙不贪口腹，崔永昌买来的那些小东小西的零嘴儿，只吃三两口就丢下了。
　　
　　其余的，则全进了宝梅的肚子。
　　
　　听他说道口味极佳，宝梅就开始嘴里泛酸了。
　　
　　两人前后脚迈进内院，路喜没召唤不便进去，宝梅接过方盒，捧在怀里，快走到门口儿，又跑了回去。
　　
　　“你回来！”宝梅小声喊人。
　　
　　路喜眉开眼笑地朝她走了几步，眼睛里净是清亮：“好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宝梅扭头看看四周，跟前没有旁人，才抬高了盒子，举在身前挡住一半儿，红着脸嘟囔一句：“哥哥。”
　　
　　路喜乐的差点儿没一蹦三尺高，他故意沉下喜悦，看似为难的纠正她的疏忽：“说好的是‘好哥哥’，怎么还带少字儿的？”
　　
　　宝梅脾气急，岂能在这儿饶了他去。
　　
　　举着小拳头就要打人：“你想赖账？”
　　
　　路喜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又朝屋里探头，小声地道：“我再守一刻，待会儿里头布饭，主子喊不到我了，我就出去给你买去。”
　　
　　说罢，他笑着出了角门，扭头，还能看见宝梅比着两个手指头提醒。
　　
　　崔永昌躲在屋里，推了窗户一角，把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
　　
　　“还是咱们宝梅厉害，替你训了我还不够，如今连我跟前的人都吃的死死的。”
　　
　　京城送来了家信，曲妙妙正在书桌前低头看信，听见他说话，一脸茫然地抬头：“吃什么？”
　　
　　宝梅打帘子进屋，捧着食盒放：“您怕不是生了天眼？我盒子还没放下，您就已经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了。”
　　
　　宝妆拿了干净的盘子过来，取了四.五样摆在崔永昌跟前，又挑了曲妙妙爱吃的拼了一盘儿。
　　
　　崔永昌吃着小舅子买的点心，也不忘替人家操心终身大事。
　　
　　“上回你说谢家六姑娘不错，我还真想到一人，能替你问问虚实。”
　　
　　“谁？”
　　
　　说道兄弟的正事儿，曲妙妙书信也不看了，走过来离他近些说话。
　　
　　崔永昌顺手把自己咬了一口的果子给她：“你尝尝这个，新鲜做出来的，竟然是好吃的。”
　　
　　曲妙妙品了一口，觉得太噎，忙端起他的茶水，饮了一气，才算顺下。
　　
　　“你别喂我，只快些说使谁打听？”她言语切切。
　　
　　蓬莱谢家是盖天下闻名的清流门第。
　　
　　若是放在以前，凭曲家的门第，她是不敢惦记谢家姑娘的。
　　
　　只如今，映悬功名在身，又有他姐夫在跟前站着，若是能聘娶谢家女为妻。
　　
　　夫妻和睦，自是一段佳话。
　　
　　崔永昌朝大门一指，笑着提醒她道：“你忘了，对门儿那小子，可是谢家卖过来的。”
　　
　　“瑞宁爵府那位新来的小世子？”
　　
　　崔永昌点头：“谢安康近来闲的在府里发慌，昨儿不是还递帖子邀我出去吃酒。回头我去问他，不比找外头的人打听来的更好？”
　　
　　曲妙妙想了一下，点头道：“你也别出去，把人请来家里。”
　　
　　外头炎热，吃了酒就更不舒坦。
　　
　　她起身去外间架子上翻了一会儿，又进来道：“更不必吃酒，我有好茶三盏，他是个念书的哥儿，你说请他来家品茶，岂不更好。”
　　
　　知道她是为自己的旧疾担忧。
　　
　　崔永昌笑着捉她的手，应声道：“都听你的，全凭夫人做主。”
　　
　　




33.  第 33 章   “要杀谁？”

　　崔永昌盼着早日找个弟媳将小舅子拴住, 转天便往隔壁瑞宁爵府走了一趟。

　　谢安康在那府里憋得发闷，远近又没有好友能相约走动。

　　跟崔家虽说也不熟悉，但上次来吃过一回酒, 又是近邻, 好赖能说上几句话。

　　“崔世子，您自走路，别拉拉扯扯的！”

　　谢安康夺过自己的衣袖, 后挣两步, 与其拉开一些距离。

　　“青州可没有后梁郡那边的风俗，你咋咋呼呼的怕什么？”

　　崔永昌笑着嗤他, 并肩而行, 这回倒没有附上。

　　两个人前后脚入了茶室，窗外临水, 入目便是接天碧翠，溽气自外面吹进来，抚过冰鉴，吹在人身上只觉凉爽。

　　崔永昌往熟盂里瞄一目, 不见水底滚泡，随手泼了要煮新茶。

　　也不急着吃茶，另往风炉里添了两块核桃碳, 看着红火慢慢地燃。

　　他只笑吟吟的先同谢安康套起了近乎。

　　“听你舅舅说，过些日子要你认祖归宗, 回头还要送你进京念书呢。”他眉眼温和，“我家在京城有些亲戚，你有心仪的学院，只与我说，就是高阳书院, 你若念书还成，我也能帮上几分。”

　　他一向大方，既然要找人家打听消息，自然要给出丰厚报酬。

　　高阳书院是大陈最好的书院。

　　便是太学一应，也比不过。

　　谁料，谢康安竟不喜反怒，嘴角抿直，带着几分讽意：“不愧是宣平侯府，有天家这门好亲戚，真是比旁人都要尊贵一些。”

　　高阳书院是念书人神往之地，如今被他轻飘飘的安置，谢康安只觉得亵渎。

　　“我身子不适，崔世子府上的好茶，恕谢某不能吃了。”谢康安起身要走。

　　“怎么了？怎么了？”

　　崔永昌忙将人拉住：“你哪里不适，我府上也有大夫，自能给你医治好。”

　　谢安康一副傲骨模样：“病自能医，但失了尊师敬道的原则，可就药石无救了。”

　　他乜斜眼神儿，居高临下地抬脖子说话：“从前，听说你也是高阳书院求学出来的，还曾打心底里敬你几分，只当小宋夫子教出来的学生，便是纨绔一些，也是知礼守教的人品。”

　　“今儿个才知道，原是我错了，你以后可别在人前提起这段经历，免得辱没了书院的名声。”

　　崔永昌失笑：“你当我是走后门儿进去的？”

　　还辱没了书院的名声？

　　他也来了脾气，将手中的茶匙丢下，愠笑道：“高阳书院不设年龄，你既不辱名声，蓬莱谢家又是书香门第，怎么不见你考入书院，在宋大儒面前崭露头角呢？”

　　“我……”谢安康臊的脸红，憋了好半天，才道：“日后我自会去考。”

　　“倘若日后你依旧是屡考不中呢？”

　　崔永昌说话直白，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尴尬。

　　谢安康信誓旦旦：“自当更加努力！”

　　高阳书院又不是随随便便都能进去的，他们这些高门子弟只当那是一层镀金衣，然在天下学子心中，有宋大儒每月一次授课，那可是念书人的神往所在。

　　“努力？”崔永昌冷笑，“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一门心思努力的人。”

　　风炉里的火旺起来了，火舌舔着干锅，核桃碳在火舌里炸开，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

　　谢安康吓得打了个激灵，只觉得眼前这个纨绔世子模样有些严肃。

　　水开了，崔永昌沏水又涮茶具。

　　“那年应试之人一千六百余众，我得了个第二名，太皇太后夸我争气，只说要圣上重赏，我母亲却嘴一撇，只说不如第一。”

　　他声音沉沉，语速却不紧不慢。

　　撩一目看人，复又道：“谢安康，这天底下多的是比你出身好、有天赋、还肯努力的人，你的那点儿清高，说句实在话，我没看在眼里。”

　　崔永昌鲜少被人驳过意思。

　　今日这谢安康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他起劲儿，话及至此，也顾不得什么谢家曲家。

　　他眼一横，只想叫眼前的酸臭小子涨些教训。

　　又道：“小宋夫子一向遵循孔孟之义，你连有教无类都不明白，还想考入高阳书院？”

　　谢安康被他这几句骂的张不了口，只攥紧了衣角，红着眼睖他。

　　“不服？”

　　崔永昌转怒为笑，递了一杯茶过去，“你方才骂我是纨绔，你却连个纨绔也比不过，还有什么资格置气？”

　　实在想不出别的威胁，谢安康只得抬娘舅出来说事：“你……你还想把我逼死不成？我舅舅可不饶你！”

　　崔永昌却是不怕。

　　“纪爵爷？你不是要死要活地闹着回蓬莱？逼死了你，也算帮他做个决断，回头我再给他找个听话儿子过继，他还得备上厚礼来谢我呢。”

　　“你！”

　　谢安康以指点他，又念礼教，畏畏缩缩地蜷回了手。

　　跺脚就走，还不忘回头啐骂一句：“纨绔！不可理喻！”

　　崔永昌看着他离去，仰坐在蒲团上只哈哈地笑，摇着头叹了一句——“烂泥”。

　　凉爽的风从身畔吹过，他扣扣身下的板条，朗声喊人：“偷茶的小贼，听了一出好戏，还不快快现身？”

　　青竹流萤屏风后头人影晃动，迈出一只黛色绣鞋，上头坠着一对儿竹叶粽，随着小人迈步，小粽子精神抖擞地摇晃着脑袋，看着好不可爱。

　　宝梅进来撤下外人使过的一应，换上干净的东西，曲妙妙才在他身旁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儿？”

　　她在屏风后面躲了一会儿，又怕叫外人发现，半蹲着身子受了好些委屈。

　　这会儿口渴，就着他的吃茶的杯子抿上两口。

　　点头称赞：“还是煮熟的滚水沏茶好吃。”

　　崔永昌笑着揶揄：“瞧瞧，没等我逼问，你就先自己说漏了嘴。”

　　曲妙妙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瓢扚，往铜炉里添水，摇头否认：“我说没吃，就是没吃。”

　　崔永昌坏了她的嘱托，心里有亏，便顺着她道：“成成成，我今儿坏了事儿，只凭你来说道理。”

　　原以为小人儿会埋怨两句，不成想，曲妙妙却撇着嘴点头。

　　“你骂得对！什么清高下流胚子，仗着老子娘宠爱，就端出一副圣人模样，还想在咱们府上称霸王不成？”

　　她是敬重念书人，但那般无礼的书生，还不如码头那些做苦力的知礼。

　　实在不值得旁人尊敬。

　　那气鼓鼓得乖巧样子逗得崔永昌开怀，他欠身来问：“骂跑了他，回头我的威名传去了谢家，那谢六姑娘可就没了啊。”

　　熟盂里茶香熏人，卷起的茶叶在白壁瓷器里缓缓舒展，打着旋儿，上下滚了几个来回，像是换上了新衣，又染上了翠人得绿。

　　曲妙妙看的有趣，等茶叶不转了，她才笑着道：“谢家能养出这般的公子，书香世家的名声，怕也是徒有其表。”

　　当初她给兄弟选谢家女，图的是知书达理。

　　结果发现谢家连念书的哥儿都养不好，更别提那些藏在深闺的姑娘们了。

　　这样的亲家，不结才是好的。

　　“你可算慧眼一回。”崔永昌跟她说起早年间的一场荒诞，“先帝还在时，谢家两位嫡女分别嫁入了代王与齐王府邸，若不是今上坐了那个位置，蓬莱清流怕是也要变成蓬莱世家了。”

　　曲妙妙摇头道：“未免吃相难看了些。”

　　满府读圣贤书的人，却只顾家族前程，半点儿不在乎女儿的生死。

　　清流二字，真真是可笑至极。

　　又扯一扯他的衣袖，歪头问出心底的好奇：“你竟是凭自己的能耐考上的高阳书院？”

　　听春姑姑说，老侯爷还在那会儿待宋家有恩，宋大儒亲自领着小宋夫子上门认的干亲，论起辈分，他真要喊小宋夫子一声伯父。

　　之前，只当他进京求学是凭了这层关系，谁知还真有几分能耐呢。

　　崔永昌拉着她躺下，垂目笑道：“怎么，怕回头咱儿子不如我聪明，没有书念？”

　　他揉捏着她的肩，将辉月纱搓出五彩光辉，笑嘻嘻的宽慰她道：“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咱在高阳书院有亲戚，就是开蒙央宋家来教，也能使得。”

　　曲妙妙笑着翻身，伏在他领口，伸手捏住他的嘴，不准其说话：“谁说咱们的孩子会不聪明？”

　　崔永昌眉眼一喜，似笑非笑地咬住她的指尖。

　　一双大手托在她的心跳，按着人就要凑近了说话。

　　曲妙妙这才回味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咬着唇将人推开，逃去对面的蒲团坐下，又翻眼皮嗔他：“谁要给你生儿子？”

　　崔永昌凑过来道：“怎么不生？昨儿那封家信我可是偷看了的，岳母催你早些传承子嗣。”

　　他从后面将人环住，支在她的脖颈说话：“她老人家怕我短命早死，早早的替你谋划出路呢。”

　　信上的内容曲妙妙清楚。

　　母亲说的那些，实在有些不当。

　　她抚上他的脸腮，轻轻揉搓：“她胡说的，不必答理。”

　　崔永昌凑脸上去：“要我不气，得给点儿福利吧？”

　　曲妙妙从善如流地啄他一口，崔永昌瞧准了时机扭头，与她唇贴唇，本是个福利，倏地勾起了兴致。

　　他舔了舔唇上的湿润，上面还留有她的温度：“但岳母有一句话却说得在理。”

　　小人儿羞赧地撩目：“哪句？”

　　崔永昌指腹贴在她的唇畔，轻轻揾去那一抹越界的口脂，声如清浖：“咱们要个孩子吧？”

　　“好不知羞！”曲妙妙噙着笑，扭头不愿看他。

　　“新婚夜可是你先承诺的，要早些孕育子嗣，不能叫咱崔家断了根儿的。”他把人扳正，不依的又问：“不拘姑娘、小子，你赏我一个？”

　　听他将生孩子的事情说得如此直白，曲妙妙羞的起身欲逃。

　　却在门口与急促促赶来的香芸撞了个满怀。

　　亏得崔永昌眼疾手快，抢上前来把人抱在怀里，才没教她跌倒。

　　香芸则没有那么好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门槛儿，又撂脚跌了出去。

　　小丫鬟头上冒着汗珠，也顾不得喊疼，自己翻身爬了起来，身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打，指着香雪堂方向道：“世子爷！少夫人！快着些去看看吧，夫人发了怒，提着刀要杀人！”

　　崔永昌护住了曲妙妙，急问：“要杀谁？”

　　香芸喘了口粗气儿，捋着心口，才把话给说顺：“说是表姑娘犯了事儿，里外几个掌事都来家了，春姑姑在里头劝着呢，说是叫您二位赶紧过去，好歹……别闹出人命才好。”

　　二人皆是一愣，互相对了个眼神儿。

　　曲妙妙小声道：“你过那院去说了？”

　　崔永昌摇头，一样是满目疑惑：“不是定好的，过些日子咱俩一道去么？”

　　外头软轿等着，也顾不得再问，两个人匆匆上了轿子，往点春堂去。




34.  第 34 章   “给她请个大夫。”……

　　点春堂的八宝富贵花开的正艳, 红灿灿的重瓣儿缀着黄澄澄的蕊。

　　院子里碎了几盆儿花，养花的蚕蛹壳子洒在路上，漆黑的土里结着灰蓝的网, 只叫人心下凭生几分惧意。

　　几个柜上的掌柜跪在院子里, 个个噤声，不敢言语。

　　血点子淅淅沥沥地落了一路，有些时候了, 已经微微泛着乌黑。

　　崔永昌扶着曲妙妙, 躲过地上的血迹，才站上了干净的青砖。

　　璆琳金鱼缸旁, 刘掌事一下一下地朝屋里磕头, 他女人抱着秋彤缩在一旁，只不住地哭, 嘴里又喊命苦，愿舍了这条性命，求主子给个公道。

　　另一侧，也跪了一人, 叫几个亲兵拿膝盖压住了脊背，看不见脸，只觉得有些眼熟。

　　崔永昌望了一目, 又见秋彤气奄息息，似是得了什么大病。

　　他冲身后勾了勾手, 吩咐道：“给她请个大夫。”

　　刘掌事管着外头的药材生意，在曲妙妙手下办事那会儿，也是尽心尽力。

　　“是。”

　　路喜没跟进来，宝梅应声承了差事。

　　里头春姑姑听见动静，拨开珊瑚缀帘, 小声道：“可算来了，快进来。”

　　小两口进了屋，才知道外头那般还算是好的。

　　屋里，博古的架子劈作了两半儿，花瓶摆置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伍倩倩跪在红木脸盆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打着哭嗝儿，一边又磕头似小鸡啄米。

　　额角砸在地毯上，发出咚咚地闷响。

　　曲妙妙眉目四顾，抿紧了唇，迈步又去里间。

　　果见辛氏在罗汉床上坐着，手支在小几，垂着头喘息，肩头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脚下还丢着一把佩刀，刀口沾血，映的人影清晰。

　　瞧着都觉骇人。

　　“母亲。”崔永昌捡了刀递给外头，又上前将辛氏拥在怀里，“怎么就哭了？谁惹您生气，只跟儿子说，我给您出气！”

　　辛氏红着眼圈抬头。

　　曲妙妙坐在身畔，柔柔的拿帕子为其揾泪，和声道：“您别哭，万事还有我们呢。”

　　“好孩子。”辛氏咬着牙叹气，看见儿子儿媳已有沉稳做派，才觉得有了依靠。

　　崔永昌里外问了几句，大略也知道了缘由。

　　复沉着脸进来，扶着辛氏在堂屋上首坐下，又奉茶道：“是叫人生怒，但也不值当您伤心落泪。”

　　他睖一眼面前跪着的人，切齿道：“祸是她作下的，没得咱们替她隐瞒的道理，叫个人把这贱妇捆了，往衙门口送，反正她已不要脸面了，何须咱们替她知耻？”

　　往衙门口送！

　　伍倩倩遽然张目，苏永望是朝廷命官，没了宣平侯府庇护，他的案子若翻出来，自己必是死刑！

　　她跪步上前，扒住辛氏的腿。

　　嘴里哭哭啼啼道：“小姑姑，小姑姑救我，便是看在我爹爹的份上……”

　　外头刘掌事听见动静，恐主子万一心软，真将此事搪塞过去，也跪着进来，磕头如捣蒜。

　　“求主子、小主子给小的做主！”

　　刘掌事声如裂帛，掺着绝望的沙哑：“小的两口子就这么一个闺女，原是指着她在主子跟前混个体面，回头指了家里的小子，好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哪知道，表姑娘心有大志，我这傻闺女又是个软耳根子，三两句，叫人哄去了身子！”

　　“我闺女无意给表姑娘做了帮凶，害死了苏家公子，那是她蠢，便是主子或罚惑打，我们也认了！”

　　“然……”刘掌事说着说着就哭了，老泪纵横。

　　“然……她非主犯，就是有过，也罪不至死啊！”

　　“表姑娘为了自己的前程富贵，自去外头买瘦马，找暗娼门子寻人!”刘掌事牙齿磨得咯吱吱作响，恨不能一口咬死伍倩倩这个毒妇，“何苦要害我们家好好的闺女呢！”

　　“姓陈的几个也不是东西！论辈分，秋彤是他侄女儿，平日里又叔叔伯伯地喊着，怎么就……怎么就能对孩子下手呢！”

　　“奴才这辈子舍了命的给主子办事，不敢居功邀赏，只求……只求能给我家秋彤讨个公道！”

　　刘掌事哭得悲切，说到姓陈的几个祸首，已经泣不成声地伏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可就算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哭没了，刘掌事还不忘给女儿讨个公道。

　　“求求主子、少主子了，天上日头月亮照着呢，奴才但有一句亏心的话，只叫我们一家三口不得好死，就是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要上了辔头，当牛做马一辈子！”

　　父母之为子女，恨不能舍了一身性命。

　　这番话听着，不由让人生出恻怛之心。

　　曲妙妙想帮着说话，可辛氏春姑姑都在跟前站着。

　　辛氏明晃晃的大刀提着，砍了那么多物件儿，外头陈掌事生生吃了几刀，伍倩倩就在屋里跟前跪着，却半点儿皮肉没破。

　　春姑姑又火急火燎地喊了他们过来。

　　分明是已有偏袒之意。

　　她抿紧了唇，小心拉了拉崔永昌的衣袖，看着刘掌事给他使眼色。

　　崔永昌拍拍她的手背，轻轻地点头示意。

　　辛氏按着额角，只扭头不语。

　　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吐一口气出来。

　　她捏着伍倩倩的肩头，严肃质问：“刘掌事说的，可是真的？”

　　伍倩倩怯生生摇头，连连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小姑姑，真不是我做的！我是自小在您跟我爹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真的没有！”

　　听她提起她爹，辛氏眼底的严肃不禁消散几分。

　　伍洋待辛家情深义重，伍倩倩又是伍洋唯一的血脉。

　　辛氏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任由衣服从指尖滑落。

　　她心软了。

　　“少拿大舅舅说事！”崔永昌当机立断，一脚揣在伍倩倩心口。

　　指着伍倩倩，劈头就骂：“作祸行凶的时候你不知羞，这会儿事迹败露，叫人家拿着证据找上门儿了，你才想起哭爹喊娘地叫委屈了？”

　　崔永昌脾气像极了辛氏，训人的时候，语气也有七分相似。

　　他抄起墙上的佩剑，丢了剑鞘直指伍倩倩的脖子：“大舅舅一生坦坦荡荡，天南海北谁听了伍爷的名号不要称一声英雄，岂能叫你这个蛇蝎心肠的不孝女坏了名声？”

　　他眼一横，回箭就要刺：“今儿个，且看我替大舅舅清理门户！”

　　“不可！”

　　辛氏跟春姑姑两个眼明手快的上前拦着。

　　“胡闹！”春姑姑夺过他手中的剑，忙叫人拿出去，不敢留在眼前。

　　辛氏虽恼伍倩倩不争气，但有伍洋在前头站着，伍倩倩万不能死在他们母子两个手中。

　　“她是你妹妹！”辛氏气恼地喊道。

　　崔永昌也瞪大了眼睛，纠正道：“如今她是杀人的凶嫌！”

　　“就算是凶嫌，也该在官府定罪！”辛氏道。

　　“秋彤！”

　　忽然，一声尖叫刺破云霄。

　　刘掌事家的连哭带嚎，嘴里心肝儿命根地喊着，死命摇晃着怀里的闺女。

　　大夫号脉，摇头劝道：“落了死胎，又逢血崩，本就命不久矣，如今是已经去了。”

　　“妈.的肉哎！”刘掌事家的抱着闺女不肯相信，“没了你，我跟你爹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宝梅也在一旁跟着落泪，秋彤虽后头有些过错，然竟遭这般凄惨的死法，也实在是叫人瞧着伤心。

　　屋里，刘掌事趴在地上僵住。

　　脑子里一片漆黑，嗓子眼儿里一股怨气直冲天灵盖儿，按不住的要往上涌。

　　“噗——”

　　一口鲜血落地，溅在辛氏的鞋面。

　　“刘掌事。”辛氏匆忙起身，“快，叫大夫进来！快叫大夫！”

　　崔永昌无能为力地叹气，躬身将刘掌事扶起，想开口宽慰，可话卡在嗓子眼儿，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心里清楚，这两口子是老实人。

　　否则，当初秋彤在院子里不安分，他也不会只当不知。

　　本是教训一二，等日后寻个人家就能安分的小毛病。

　　可惜，碰上了伍倩倩这个毒妇。

　　一步错，步步错。

　　刘掌事两眼呆滞，扭头看了看身畔的崔永昌，忽然笑道：“小主子，您是个好人，会有大福报的。”

　　崔永昌扶着他在圈椅坐下，喉咙眼儿里发酸，看他这落魄模样，不由也红了眼圈：“且好好的，这事儿，我定给你做主！”

　　又怕他觉得以后日子没了奔头，崔永昌接着宽慰道：“你闺女没了，以后还有府上管着你们两口子呢。”

　　刘掌事似是回光返照，拂开他的手，缓缓摇头：“没了，没了，都没了，哪里还有日后呢？”

　　他像一只要舍上性命的豹子，猛地扑向了伍倩倩。

　　两只手似铜箍铁铸，死死地掐在伍倩倩的脖颈。

　　一双干枯操劳的大手，衬着手下的脖颈越发苍白。

　　“救……救命……小姑姑……救命……”伍倩倩张牙舞爪地求救，拼了全身力气，朝辛氏伸手。

　　“爹……爹……救我……”

　　伍倩倩哭红了眼睛，一字一字地喊着爹。

　　辛氏抓紧了椅子扶手，好一会儿，才喊了亲兵进来。

　　刘掌事没能当即替女儿报仇，也没了活着的念头，是夜，一根腰带，吊在了明月楼的大门上。

　　得亏巡夜的亲兵瞧见，才救回了一条性命。

　　只是一夜白发，整个人已经偻了，再没往日光彩。

　　他媳妇抱着秋彤的尸体哭过去三回，多亏曲妙妙使了宝梅过去守着，才没教她做出傻事。

　　崔永昌不顾辛氏劝阻，执意要送伍倩倩官办，再将陈掌事几个打死，去衙门口销去姓名。

　　久执不下，后来，母子两个折中做了个商量。

　　陈掌事几个色利熏心的老狗拉在府里杖毙不议，更要叫来其余掌事过来围观，也算以儆效尤，叫那些有心挟上作乱之人消了这份心思。

　　只是伍倩倩，却不必送官。

　　毕竟，此事传到外头，丢的可是宣平侯府的脸面。

　　只打折了腿，找个偏僻的尼姑庵把人拘了。

　　留她一条性命，也算是给伍家留下个血脉。

　　崔永昌虽不大同意，可辛氏坚持，他也不敢执意违抗。

　　他亲选了马赣河附近的一处窟窿庵，指了两个粗使的婆子过去，看着别叫人跑了。

　　没过几日，却听消息来报，说是人犯了疯病，夜里不好好睡觉，趁着众人歇息，她爬出了山门，想要逃跑，却绊在门槛儿上，叫一块儿巴掌大小的石头要了性命。

　　崔永昌听到伍倩倩的死讯，抿着嘴没有说话。

　　次日，他提一坛桃花醉，领着曲妙妙一道。

　　在伍洋坟前坐了半晌。

　　回来时眼圈通红，气喘吁吁的似是犯了热病。

　　大夫来看，只说旧疾复发，叫在家里好好休养才是。

　　辛氏听了这个消息，叹气摇头，夸他有情有义，是个好孩子。

　　又顺嘴问春姑姑，事后可把手脚擦干净了？

　　“且利落着呢，铜飞沉亲自带人去了结的，又做了掩饰，旁人只当她是自己不小心磕到了石头，如今官府已经收验，再出不了旁的差池。”

　　辛氏颔首：“有她老子在，人前我是无论如何都得拦上一拦的。”

　　伍倩倩纵是可恶，但不能因着一个伍倩倩，而寒了外头那些为辛家卖命之人的心。

　　只她一心护了伍倩倩，不管是非对错，那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也是她拿捏人性的手段。

　　春姑姑叹气：“那孩子好歹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伶俐可爱，怎么长大了却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辛氏睨她：“你这老货，净说废话。”

　　“莫说是她，就是底下那些掌事的，若哪个不盼着把儿子闺女往咱们跟前来送？”

　　辛氏起身，从那盆紫薇石榴上捻下一片长歪的叶片，淡淡道：“有心思不怕，只要他们守好了本分，照拂一二也是应该。”

　　伍倩倩最大的过错，不是杀一个苏永望，更不是将贪心的秋彤推入狼窝。

　　她错的是伸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辛氏手上力度没拿捏好，一不小心，掰折了一支开的正艳的花坠子。

　　雅致的一盆石榴花缺了一角，顿时难看不少。

　　“撤了吧，换新的进来。”

　　辛氏摆摆手，不知她是在说花，还是说别的。




35.  第 35 章   “你笑什么？”

　　因伍倩倩这一回事, 辛氏连带着发落五六个掌事，晋宁那一摊子，暂由一个内府掌事过去理着, 待不日挑了人选, 再做定夺。

　　一下子处置了那么多人，底下掌事人人自危。

　　辛氏再说要让曲妙妙出来管事，只有一片附和叫好。

　　晌午时分落了雨, 曲妙妙乘着细软小轿回来, 站在廊子下拍打裙边的水渍。

　　“前一会儿还好好的，也没个征兆, 就劈头盖脸的下了一场。”

　　宝妆额前的碎发全湿了, 黏在脸上也顾不得，只拿干净的帕子替主子擦拭。

　　崔永昌在屋里听见声响, 推窗看了一眼，笑着出来：“你去收拾自己，我来。”

　　他接了帕子给曲妙妙擦脸。

　　“快些回去，外头热着呢, 你要咳嗽，又都是事儿。”怕他再犯旧疾，曲妙妙忙推着人往屋里去。

　　“不打紧。”崔永昌指着檐外的雨幕：“凉快着呢, 屋里的冰鉴都掩上了，待会儿你还怕我着凉呢！”

　　两个人携手进屋, 她又问宝梅，某人今日用药一应。

　　宝梅笑着道：“您出门前嘱咐的真切，人家句句都听在心里了。”

　　小丫鬟最是忠心。

　　崔永昌这些日子对曲妙妙的和善，底下的人都看在眼里。

　　他待主子好了，宝梅自然也打心里拿他当姑爷尊敬。

　　崔永昌要回里间找什么东西, 听见这话，侧身出来打趣：“你使了个厉害的丫鬟来盯着我，还能有不应的？”

　　曲妙妙拍拍宝梅的肩头，教两个丫鬟暂先出去。

　　又跟进里间，道：“她厉害些才好，我是嘴拙，说不过你们，有宝梅在跟前替我说上两句，才不落了下峰，叫你们讨便宜去。”

　　崔永昌不知在箱子里翻些什么，头也不抬道：“谁敢在你手上讨便宜？你跟我说，回头我去替你收拾！”

　　“哼。”曲妙妙笑着哼他，探了探冰鉴吹来的凉风，又怕待会儿雨停了要闷。

　　她找了了一件大袖衫出来：“你先搭一下，等会儿热了，再脱。”

　　崔永昌顺从地伸手，让她给穿衣服，嘴里还碎碎念叨：“瞧瞧，教我说中了吧。”

　　待穿好了衣裳，他才从箱子里掏出一把算盘。

　　倒不金贵，普普通通的栗木横梁，梁上一珠雕了雷纹，梁下五珠云纹相衬，从左至右，木色愈发染深，应是用了好一段时间。

　　“你如今也算当了一半儿的家，就当我送你的贺礼。”崔永昌轻飘飘地道。

　　顺手把算盘塞在她怀里。

　　曲妙妙拿在手中细看一会儿，笑着收下，随手放至书案。

　　微微侧首，同他戏谑：“我当你只会吃酒，不曾想，还念过书，帮着家里做过几年生意呢。”

　　“做生意？”

　　崔永昌嘴一撇：“我又不是神仙，念书已经劳心劳神，太皇太后还常说他们逼我太紧，使不得压这么大的担子给我。再做生意的话，恐怕老祖宗真要拿拐棍儿打人了！”

　　曲妙妙不由失笑。

　　他担子重？

　　莫说是青州城了，就是漫着大陈去找，这天底下比他好命的也没几个。

　　“你笑什么？”崔永昌捏她的脸，把人逼在角落，“拿了我的宝贝，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大不敬的嘲笑？”

　　“我哪儿敢呢？”

　　曲妙妙勾着他的脖子，踮脚啄他面腮，才哄着逃了出来。

　　又去擦手，同他说起正经事情：“伍家的事情，小姑姑知道了，她们两个姊妹一场，虽说……”

　　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崔永昌方向，天色昏暗，嫣红的口脂显得有些蛊惑人心。

　　她语气顿了顿，接着道：“虽说伍倩倩之前做了些错事，然她到底是大舅舅的血脉，总不好……人没了，还叫她流落在外头。”

　　听她说话吞吞吐吐，崔永昌指尖点了点手边的桌案，替她开口：“秦樱想将她迁进辛家祖坟？”

　　这句话曲妙妙在嘴边滚了好几回，都不好说出来。

　　如今他先开了口，曲妙妙忙笑着点头：“大略是这个意思。”

　　秦樱一大早就去铺子里找她，说的时候红着眼，又是作揖赔礼，姿态放得低低的。

　　秦樱讲义气，又将姊妹情分看的重。

　　她是小辈，不好拒绝，也只能回来传话。

　　崔永昌冷冷地笑：“这事儿你不必再管，只说我已经知道。”

　　“那小姑姑若再找我来问？我要怎么答她？”曲妙妙勾着头去找他目光。

　　崔永昌捏了捏她的脸，早就把她那点儿小心思看了个透彻：“你不愿自己做了坏人，又不想替她圆了这个差事，才来跟我说的吧？”

　　小人儿只狡黠地否认。

　　“才没有呢，你是我夫君，我自是头一个要来找你拿主意了，若不跟你说，还能跟旁人去说么？”

　　曲妙妙只把高帽子给他戴上，薄薄的樱唇抿作一处。

　　样子再真诚不过了。

　　崔永昌被她这番话哄得舒心，也不多计较，将人搂在怀中，揉搓两下，才不情不愿地道：“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替你接了这烂摊子。”

　　他敛目看她，眼底却是笑的：“回头秦樱再找你说起，让她来家找我，我自给她个好安排。。”

　　辛氏在众人跟前言明，此事她再不管了。

　　秦樱消息灵通，岂会连这些都不知道？

　　无非是看这小傻子好骗，怂恿她出头，自己在后头里子面子都赚下罢了。

　　“我当你要生气呢！”曲妙妙拍着胸脯道，“我连赔礼道歉的话都想好了，你若是气急了，我就去西厢住上两日。”

　　“你敢！”

　　崔永昌瞪着眼睛把人勒紧，轻轻啃她一口，磨着牙威胁：“若是惹我生气，该是跟铺子里称病一日，好好在家赔罪才是。若再敢跑不见人，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你要打折我的腿？”曲妙妙瘪着嘴道：“那我就更得跑了。”

　　崔永昌退一步跟她商量：“跑也成，带我一道，路上也好有个给你花钱结账的主。”

　　“去你的！”

　　曲妙妙眼皮子一翻，嗔道：“我日子过得再顺心不过了，谁要逃跑？”

　　上次吵架她就看出来了，这人是个嘴硬心软的主。

　　嘴上唬的蛮凶，实则却舍不得。

　　崔永昌追问一句：“过些日子，岳母就来探亲了，沿途是依着咱们府上的例份让驿馆安排，他们来消息说，浩浩汤汤的有十几辆马车呢，身边又有孝顺的小辈伺候，好不威风。”

　　他说到驿馆安排，曲妙妙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又听十几辆马车，孝顺小辈，那铁青转了黑红，一半是气恼，一半是愤懑。

　　有个这么不省事的母亲，曲妙妙觉得自己这会儿气势都要矮上三分。

　　她嚅糯了嘴，好一会儿才道：“她不该如此的，回头教他们去映悬那里，也别来家叨扰。”

　　“怎么不叫来家？”

　　崔永昌认真的同她摆道理：“她老人家是映悬的嫡母，就是柳氏那个亲娘在跟前站着，岳母说一，孝字当头，映悬还能不依了去？”

　　曲妙妙抬头：“那就在外头给赁个宅子，既排排场场的来了，只安分住上几日，再回去也就了了。”

　　“你这话就更是不对了。”

　　她面上有气，崔永昌笑着揉揉她的手，规劝道：“映悬要孝顺，你又是亲闺女，更要待她好一些。”

　　曲妙妙咬唇，须臾，才捉了他一根手指，看似漫不经心道：“那你说，该怎么安排？”

　　自小到大，赵氏这个亲娘就待她这个女儿不亲。

　　赵氏心里只有娘家，有赵家的子侄儿孙，有外祖父母。

　　就连柳姨娘都能看在映悬的面子上，待她和善三分，冬日冷时，还曾做过一件小袄。

　　东西其次，但好歹亲亲近近，才是一家人。

　　而在赵氏那里，曲妙妙听过的最和善一句，便是当初宣平侯府抬来了聘礼，赵氏不管不顾的当着路总管的面，阿弥陀佛的谢了一声佛祖。

　　又骂家里的赔钱货好歹没有白养，也是该她孝敬父母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曲妙妙不由垂下眼睫。

　　她做不到孝顺。

　　恨不能没有这个亲娘才好！

　　“你自己都说，赵家那些亲戚不是太好相与，总不能叫映悬去应付那些吧。”

　　崔永昌自幼被辛氏打骂着长起来的。

　　虽之前也曾从宝梅那里听过，知道自己这个岳母有些脾气。

　　他只当是家大人教育孩子一般，皆是因爱之深切。

　　崔永昌指着绿橘洲道：“之前映悬在绿橘洲住过一些日子，索性赶着里头的布置，将岳母他们也安排过去，临街又开了角门，出来进去的倒是方便。”

　　曲妙妙眉头紧蹙，咬着唇，最后劝他一回：“要我说，还是另赁一处宅子，便是她要领人过来走动，也不必日日生事。”

　　崔永昌摩挲着她的脊背，信誓旦旦：“哪里会生事，万事都有我呢，你且安心吧。”

　　自知再劝也无意义，曲妙妙才叹了口气，摇头起身，去了外头。

　　转天，宝梅得吩咐，要带人归置绿橘洲，又听说是京城的夫人要来，还领了赵家的一干亲戚。

　　“咱们这位姑爷可真是个好人，那善心都立在了云彩眼儿里，保不齐明儿就能立地成佛了！”宝梅抿着嘴玩笑。

　　宝妆去外头看了个人，紧赶着跑了回来，这会儿额角还冒着汗。

　　摇了摇头，笑着冲她噤声：“又胡说，那是世子爷心里有着咱们小姐，才如此高看一眼那边的人呢。”

　　宝梅啐了一声，不满道：“他们也配？我是没生成个男人，但凡给我三两力气，只把那赵恒印一群狗东西打个头破血流，才是好的！”

　　远处，崔永昌穿着薄衫过来，路喜在一旁打扇，后头三两个小子擎伞遮着头顶太阳。

　　宝梅瞧见人，犟犟鼻子，小声嘀咕道：“瞧着吧，且有生气的时候呢！”

　　小丫鬟这些日子在崔永昌跟前也乖巧不少。

　　等人走近，她只笑吟吟地福身：“世子爷，您快着些进屋，小姐也在里头呢。”

　　崔永昌夸她机灵，又说回头要她主子看赏，里头曲妙妙喊人，他才慢慢悠悠地晃荡进去。




36.  第 36 章   “啊？是他！”……

　　崔永昌满心准备的恭迎岳母, 谁知那赵氏却有自己的打算。

　　夜里崔家的人在城外迎着，磕了头、引了路，车马行至知府衙门前, 赵氏却执意要下轿回家。

　　路喜在跟前作揖赔笑地说了半晌好话, 想先哄着人归家，自有主子拿主意。

　　他是宣平侯府的人，曲家跟来的随从多不敢驳了他的意思, 也都帮着劝解一二。

　　不料, 赵氏跟前有个叫赵恒印的本家侄子，好生的霸道, 上来提着路喜的衣领就痛骂一顿, 又拍开了知府衙门的大门，一行人竟洋洋洒洒地进去。

　　外头如何, 人家半点儿不带在乎。

　　“爷，小的办事不利，来请罚。”路喜脸颊青红一片，跪在地上就给两个主子磕头。

　　“谁敢打你！”崔永昌拍案而起。

　　路喜虽是他的奴才, 但也是最亲近的奴才，自小跟在他身边长起来的，比京城那些一杆十八远的亲戚都要亲近。

　　路喜别扭地缩缩脖子, 小声地嘟囔道：“小的没看路，自己摔的。”

　　不是他怕曲家那边, 只是揭了姓赵的短处，免不了要伤了少夫人的体面。

　　“自己摔的？”崔永昌不信，捏着他的脸就要看伤。

　　打脖颈蔓延起来的半截儿巴掌印儿，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了。

　　曲妙妙喊宝梅过来，让拿了重瓣粉给路喜擦拭, 又拉崔永昌的手叹气。

　　“哪里是摔的，肯定是叫我那恶霸似的表哥拿捏了，给打的。”

　　娘家人犯了过，她自觉的丢人，低着头，脸上臊得通红。

　　眼睫眨啊眨，抬眼间，泪珠子便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曲妙妙怨他，更怨自己：“都怪你，看吧，头一天来，就惹出是非……我就说了避着她们一些……”

　　崔永昌揽住纤细腰肢，看小可怜似的给她揾泪：“傻瓜，她是你娘，她有千万个不该，咱们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

　　他待赵氏客气，也是因着为她。

　　曲家远在京城，赵氏什么个人品，这青州城的人可未必知晓。

　　若真冷落了他们去，旁人只会说她在侯府不受重视，连一份娘家人的体面都挣不到。

　　人言如虎，孝字当头。

　　只是，如今他笑眯眯地迎上去了，却叫人打了脸。

　　曲家的人怕不是烧糊涂了脑子，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身份了？

　　崔永昌眼底笑意不减，愈发的觉得有趣。

　　定是他这些年少去京城，竟叫他们忘了自己的名声。

　　这厢，某人哄好了媳妇，歇灭一室灯火。

　　知府衙门却是喧哗如白昼，似是到了什么节庆日子。

　　“且布置的热闹一些，老夫人打京城过来，就是年节，你们知府大人孝顺，岂能因底下的疏懒怠懈给坏了名声？”

　　人来人往的庑郎底下，掐腰站着一人。

　　身量不高，穿着一身靛青色的云锦绸衣，未着外衫，脚上踩着一双锃亮崭新的官靴，一手掐腰，另一只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风把绸衣吹得呼呼作响，晃着烛光，只叫人眼花。

　　曲映悬低着头从上房出来，变颜变色地瞧了一眼廊下那人，抿直了嘴角。

　　红师爷从后头紧跟上，也朝那人望了一记，忙拉着曲映悬避入了小道。

　　“老爷信上只说夫人要来看小姐，也没说要领赵家的人来啊。”红师爷纳闷儿地嘀咕，“那赵恒印在咱们府上这般还好，若是赶明儿到了那府，再这么耀武扬威的来上一回。依姑爷的脾气，岂能饶了他们？”

　　宣平侯府？

　　曲映悬眼珠子转了两转，隐约猜出了赵氏领人过来的目的。

　　他给红师爷递了个眼神儿，压低了声音吩咐几句。

　　又切切交代：“他们若是起疑，就说你跟那府关系亲近，到时候能帮忙一二呢。”

　　红师爷点头，应下差事。

　　而正房的热闹一直到夤夜更深才停。

　　几十个被薅过来干苦力的差官衙役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出了府门儿，才大着胆子骂娘，直说知府大人跟姑奶奶和和善善的一对姐弟，怎么会摊上个这样的娘？

　　有知情的站出来给众人解释：“里头那位老虔……老太太可不是咱们大人的亲娘！”

　　“不是亲娘？还能有捡了旁人的娘来孝顺的不成？”

　　那人摇头：“我也是在曲家人嘴里听到的两句，说这位是姑奶奶的亲娘，咱们大人是姨娘所出，她是主母，自然要尊敬。”

　　里头年纪最大的白捕头磕磕烟袋子，摇头轰散众人：“都家去吧，累不了两天的功夫，保不齐人家就回去了。”

　　他们想的倒好，然赵氏这边，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翌日，清晨。

　　赵氏信佛，又是个虔诚的性子。

　　天还蒙蒙亮，曲映悬就领着红师爷过来给她请安。

　　在京城那会儿，有曲崇在跟前站着，赵氏虽不喜这个庶子，但也好歹给三分颜面。

　　今日曲映悬站了两刻，才有人出来，领着他进屋。

　　室内一应摆设，大略照京城家里的样子重新翻了一回，猛一打眼，曲映悬还以为是回京了呢。

　　佛香袅袅，赵氏方才应是在里间念早经。

　　“给母亲请安。”

　　曲映悬身着官服，不好心跪拜之礼，只作长揖，脑袋垂得低低的。

　　赵恒印立在赵氏左右，底下丫鬟进来奉茶，赵恒印递上茶水，小声道：“姑妈，表弟来了。”

　　赵氏这才稍稍撩眼皮看人，见跟前是他，笑着叫人搀起。

　　倒不急着开口，只端起手边茶水，轻轻抿了一下，叹了口气，才道：“打小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孝顺，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嫡母教诲，曲映悬连连点头，身子躬的更低一些。

　　赵氏见他恭敬，脸上也未曾稍降辞色，继续道：“如今你做了大官，眼里还有我这个嫡母，我心里自是高兴。”

　　赵氏放下茶盏，由赵恒印搀着起身，亲自扶起曲映悬，慈眉善目道：“你虽不是打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但也是记在我名下的儿子，我待你，只比亲的不过。”

　　她这话，倒是不假。

　　比起曲妙妙那个赔钱货的亲闺女，赵氏待曲映悬这个便宜儿子，还算和善几分。

　　曲映悬考入高阳书院那年，赵氏还曾设了酒席，为他祝贺。

　　紧接着，赵氏话音一转，拉了赵恒印的手，搭在曲映悬手上：“眼下，你跟妙妙都有了好的安置，我这当娘的自是宽心不少，只盼着你表哥也有个安排，那才是好的。”

　　红师爷在外头听得恨不能跺脚。

　　没有老爷在跟前盯着，夫人这话真是越说越不着边儿了！

　　少爷才来青州上任不久，得姑爷一家帮衬，正是做些政绩的好时候。

　　这会儿往跟前杵这么个差事，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更何况，那表公子是什么个性子，别说是他们了，就是搁京城去问，凡是亲近一些的，也都知道那是个混不吝的主。

　　曲映悬不傻，自不肯接下这项差事。

　　他借口衙门口有事，推脱一二，逃也似的从上房出来。

　　赵氏在屋里骂他不孝，又说是个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富贵了，竟连兄弟也不管不顾，只顾着自己一个人享福。

　　赵恒印浑似不在意，摆手宽慰：“姑妈，要我说，您也是糊涂。”

　　又指着外头大门，振振有词道：“这知府衙门虽说是好，但哪里有宣平侯府气派呢？”

　　“搁我的意思，昨夜里，崔家的人低三下四的来请，咱们就该跟着过去的。”

　　他扁平的额头皱起，似是平地上挤出了几道沟壑，“您要给我安排差事，来找表弟苦口婆心的恳求，还不如跟您那姑爷、我那妹夫交代一声，来的果利。”

　　“亲家母是咱们大陈头首的巨商，天底下哪里没有他们家的买卖？听说这青州城都是人家的呢，您这个身份，说些什么他们敢不依的？”

　　叫他捧着说这么两句，赵氏脸上也浮出几分笑意。

　　她眉梢轻挑，回身在椅子上坐下：“你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当初你妹妹出嫁，是那崔家低三下四的来求着咱们的。”

　　“你妹妹有个大吉大利的好生辰，那是我的福气，她的造化。”

　　赵恒印附和道：“您自是天大的好福气，祖母常说，咱们一家子的荣耀，都指着姑母您呢。”

　　赵氏得意地哼笑。

　　虽是美人迟暮，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几分流转，不难叫人看出，年轻那会儿定是位好容貌的佳人。

　　“若不是因你的案子迫在眉睫，我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点头应了这门亲事。”赵氏语气惋惜。

　　赵恒印忙要磕头：“还是您疼我，等侄儿日后有了作为，自头一样便是孝敬您！”

　　赵氏含笑夸他，又赞他最孝顺不过。

　　“那咱们往侯府去？”赵恒印一心惦记着宣平侯府这门亲戚。

　　他那小表妹早些年就已经是灼灼之姿，素手纤纤抬起，便是不染脂粉，身着寻常衣衫也是耀如春华的明媚。

　　那回，他在曲家后宅寻姑母时，无意中瞧见过一眼。

　　小小的人儿抬手撩起鬓边的碎发，手腕儿莹白的泛光，眉眼勾出好看的曲线，身形更好，袅袅婷婷，恨不能叫人看一眼死了都值！

　　只那一眼，就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便是梧桐街最好看的花魁，也不及小表妹一根手指头。

　　可惜姑父盯得太紧，他寻不到机会常见。

　　唯有逢年过节，小表妹跟着姑母来家给祖父母磕头，他才能赶在一旁偷觑两眼。

　　偏曲映悬那小崽子是个自来熟，死活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

　　他有心找小表妹凑近说几句话，都始终不得机会。

　　哎，如今倒便宜了崔家那个病秧子。

　　真是可惜了了。

　　赵氏道：“傻孩子，急个什么劲儿？”

　　赵恒印含糊道：“我这不是怕开罪了他们家，惹表妹受到迁怒。”

　　赵氏成竹在胸：“开罪不了，咱们不去，赶在晌午，你表妹他们，就得过来。”

　　赵恒印瞪大了眼睛疑惑。

　　赵氏又道：“你且安心的等，我还能骗你不成。”

　　然而，过了中午又盼晚上。

　　一直到日落掌灯，外头也不曾有人禀报崔家来人。

　　赵氏耐着性子憋了快一个月，终是没能忍住，趁着曲映悬来跟前请安，顺嘴提了一句。

　　“我没跟母亲说么？”曲映悬故作惊讶。

　　赵氏心里忐忑，急道：“说什么？”

　　可别是崔家那边先出什么事儿才好。

　　曲映悬拍着腿叹气：“您这回过来，怕是见不到阿姐了。”

　　赵氏猛地直起身子，脚下踉跄两步：“妙妙她……她怎么了？”

　　自己这闺女好不容易才得了场富贵，还没孝敬自己呢，怎么能……

　　曲映悬忙上前将人搀住，解释道：“阿姐好好的，就是这些日子天热，姐夫犯了旧疾，崔家上上下下急的不停脚，连每年都要办的避暑宴都使了底下的掌事主持。”

　　赵氏长出一口气：“是女婿病了啊。”

　　她捏紧了帕子，忖度片刻，才道：“那咱们可得去看看。”

　　曲映悬嘴角忍笑，暗暗骂崔永昌这招真是绝了。

　　他轻啧一声：“倒也不必，他们家里外有亲兵把守，里头不出来人请，也进不去。”

　　似是恐赵氏担忧，又道：“前几日他们府上小路总管出来应差，我跟他有些交情，打听了两句，说是里头大夫都守着呢，没有主子放话，连柜上掌事都不准去走动。”

　　赵恒印出主意道：“既然表弟认识他家小总管，该是让他去帮着传话，就说是亲家夫人来看闺女，还能不准？”

　　赵氏也点头同意。

　　曲映悬言语吞吐，好一会儿才为难道：“一个月前的话，估计还成，这会儿让人家传话……怕是……”

　　赵恒印眼珠子一瞪，摆出威风吓唬：“表弟如今连姑母的话都不听了？”

　　曲映悬叹气道：“那小路总管……表哥也是认识的，母亲非要找人家传话，那劳表哥自己上门去说，我是不去。”

　　“我认识？”赵恒印指着自己的鼻子，满目疑惑。

　　红师爷在一旁道：“就是夫人跟表少爷来的头一天，表少爷气恼不过，动手打了的那位。”

　　“啊？是他！”赵恒印一下子闭言。

　　赵氏也顿住了，再不说话。




37.  第 37 章   “那你待会儿直接去书房……

　　天气越发得热了起来, 这几日无风，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炙人。

　　崔永昌在书房摸索一日，转天就嚷着要晒书。

　　“你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那一屋子书铺开了, 几个院子都是不够，这儿怎么想起来晒书了？”

　　曲妙妙正在对镜挑选耳饰，左右看了看, 又觉得太过单调, 从新选了一个坠了半乍流苏的金累丝红玛瑙。

　　她今日穿着一件石榴裙，裙摆绘着榴开百子金线描样, 配了一件米色绣竹立领袄子, 浅花黄的刺绣云肩搭在一旁架子上头，应是待会儿要搭。

　　“你要出门？”崔永昌提着鸟笼从外头进来, 顺手挂在门前的钩子上。

　　宝梅打了湿帕子递来，他摆手不要，又去桌前倒了凉茶，要给那鸟儿喂水。

　　“不去外头。”

　　曲妙妙从镜中看他, “前几日，母亲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念着头疼, 宝梅手巧，赶了个额带出来。待会儿我给送去。”

　　“我瞧着, 你也一道抱着个针线筐子在窗前坐了半晌。”他笑着凑近，“是给我的？”

　　曲妙妙头也不回，只在镜子里看他：“想什么美事儿呢？你瞧见了什么了，就是你的。”

　　他刚团着那只画眉逗了许久，手上抓过五谷, 大手搭在她的肩头，只觉得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往鼻腔里钻。

　　“快去洗手，脏死了。”曲妙妙蹙眉嫌弃。

　　崔永昌接了帕子擦手，不忿地道：“没给我做东西也就罢了，还要嫌我？”

　　曲妙妙叫人打水，又拿胰子过来，拉了他的手仔细揉搓了一回。

　　闻了闻上头没有画眉味儿，才丢开手给他解释。

　　“我哪里敢嫌您呢。那是上回映悬来家说话，你们两个吃了些酒，他临上马车，羞着脸跟我讨双护膝。”

　　见他连擦手都不利索，曲妙妙叹了口气，接过帕子帮忙，继续道：“也是我大意了，咱们这边入了夏要起海风，他总在外头跑着，自是需要这些。”

　　“另外鞋袜一应，也得多备着些，他想做个好官，是为百姓，我这个当姐姐的，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崔永昌听到是给曲映悬做的，磨了磨牙，挤出笑颜道：“他这些日子又不急着使，且交给下头的人去做，再不济，让宝妆宝梅两个手脚麻利一些，也能赶在年前出来。”

　　曲妙妙道：“赶在年前？入秋就不使了？”

　　崔永昌眉梢一挑：“今秋那小子还真使不到呢。”

　　“他要在家给我那岳母大人做孝顺儿子，别说是出城了，就是在城内走动一二，府里又是个随叫随到的性子，他敢去哪儿？”

　　提起母亲，曲妙妙不由深了眸色。

　　小声的同他道：“昨儿我听路喜进来传话，说是赵恒印要闹着见你？”

　　崔永昌哂笑：“你看他敢不敢？”

　　赵氏一心只顾着帮扶娘家，这些年来，竟半点儿没在兄妹两个跟前落下点儿好名声。

　　曲映悬在他们到的转天，就上门投诚。

　　这一个月来，又将那一行人的举止如数来报。

　　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崔永昌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赵氏此行看望闺女是假，给她那宝贝侄儿谋一个好差事才是目的。

　　曲映悬经多见广，每日避着不肯应她。

　　赵氏等的心里着急，才想起来找自己这个女婿来做冤大头，好接手了帮她照顾赵家一应。

　　这类亲戚崔永昌自小见得多了。

　　嘴上说的都是故交，心里算的全是利好。

　　诸如赵恒印此类不省事的，不先磋了他们的锐气，迎进府里也要蹬鼻子上脸。

　　还多亏了那日赵氏的下马威，才能教他来这么一招顺水推舟。

　　他们想摆架子？

　　嘿，正和他意！

　　曲妙妙不知他们两个私下里的那点儿往来，担忧道：“赵恒印蛮横不讲道理，又有我母亲在跟前偏护，若是他们久不能如愿，万一拿映悬撒筏子，我怕他挨打……”

　　崔永昌心里想笑，脸上却还要端出正经模样：“他机灵着呢，每日晨昏定省，都要穿着官服给岳母作揖，别说挨打了，那赵恒印就是想在一旁说两句风凉话，也得掂量掂量朝廷的面子。”

　　他没说的则是：曲映悬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派人鼓捣着赵恒印满青州城的狎.妓，那些花楼暗娼门子里的头牌都教他逛熟了门路。

　　偏那小子胆大，事后叫跟前的师爷拿着账目来找他讨银子。

　　路喜挨家去给银子的时候，光在里头走一趟出来，都觉得脸上发臊。

　　不过，花钱买个清净，这银子出的也值。

　　任赵氏的算盘敲的再响，赵恒印如今一心扑在美人窝里，可是半分上进的心思都没。

　　曲妙妙披上云肩，点了点头：“他没事儿就好，我过去了，外头火辣大太阳的，你要非去书房，且叫他们在廊子里摆上些冰盒子，可别热着。”

　　崔永昌上前蹭了蹭她的鬓发，小声地问：“那你待会儿直接去书房找我。”

　　曲妙妙拍拍他的背，哄孩子似地应声：“成，我说会儿话就来，你先过去。”

　　到了点春堂，春姑姑正捧着花样子挑选，见她拿额带过来，笑着跟辛氏道：“咱们花样子还没选出来呢，人家就给做出来了。可不怪您平日里偏她，这儿媳妇还真比儿子要亲。”

　　她说这是玩笑话。

　　有血脉传承在那儿摆着，谁还能亲过崔永昌去。

　　辛氏只笑着点头，夸这额带做工精细，是自己喜欢的款式。

　　要留她用饭，又听说小两口另有安排，只嘱咐她留意着崔永昌的身子，若在外头走动，叫他们把冰块水扇这些备好，莫要遭罪才是。

　　曲妙妙点头应下，拿着辛氏给的两瓶解暑的琼浆露回去。

　　宝妆宝梅两个回屋放东西，她兀自往书房走。

　　路喜在院门处翘首以盼，瞧见她来，忙不迭地起身，作揖道好。

　　又指着屋里道：“今日要晒的书都翻外头来了，少爷在屋里等您呢，一路使了冰盒子，仔细得很呢！”

　　曲妙妙迈步进了院子。

　　此处是独立小院，两侧有角门，也与主屋连通，这会儿落了锁，只开临路正门。

　　三面不通，自是半点儿风也没有，正是晒书得好地方。

　　曲妙妙看他讨好的笑意，也猜出一些心思，摆摆手：“宝梅在主屋呢。”

　　路喜眉开眼笑，跪着给她磕了一个，话都说不出来，撒腿就往隔壁主屋去了。

　　曲妙妙笑着迈过门槛儿，正瞧见某人拿着打湿的白棉布在那儿擦一方桌子。

　　书架从新规整了一回，又在窗前添了一张软塌，铺着绸面的褥子，榻上的小几摆着茶具，这人应是在那儿吃了会儿茶。

　　“阿弥陀佛，这桌子天大的造化，能得您亲自动手来擦。”

　　曲妙妙笑着坐在软塌，探了探壶壁，还有温热，便就着他的杯子吃了两口。

　　崔永昌看看她，又看看手下的桌子，点头同意：“是造化大些。”

　　他拍了拍桌面，“酸枝木打出来的，就是躺着也不觉得硌。”

　　曲妙妙招人近前，给他挽起袖子，嗔道：“净说胡话，摆书的桌子，谁会躺着。”

　　崔永昌将白棉布丢去门外，顺手环住她的腰身。

　　“你这八面玲珑的小人儿把七面都哄好了。”额头抵着额头，他说话的声音在耳畔徐徐环绕，“也该哄哄我了。”

　　曲妙妙笑他孩子气，在他脊背摩挲两下，戏谑道：“永昌乖乖，听话。”

　　“占我便宜？”

　　崔永昌欺身而上，将人按在软塌。

　　隔着衣服，他两指捏上软豆，吓得她睁大了眼，猛地一个激灵，磕磕绊绊的骂道：“要……要死啊！大白天的，万一有人！”

　　“呵。”崔永昌轻声地笑，薄唇贴在她的耳畔，“早就把他们撵出去了，不会有人来的。”

　　他离得亲近，舌尖只在她的耳垂反复啃噬。

　　曲妙妙面腮不由浮起一抹酡红，倏地被他十指相扣的按住，反抗不得。

　　“你夜里应我的，说是要来书房一回。”

　　他声音低沉，且不圆润，刺刺拉拉的在她耳边低喃。

　　“我没有，你快起开。”曲妙妙忸怩地挣扎。

　　“难道你想赖账？嗯？”

　　最后那个‘嗯’的尾音，分明只是随口带出的音节，却像蜿蜒小兽一般，钻在她的心窝，拨乱她的心神。

　　曲妙妙别过脸去，真要赖账：“我哄你玩呢，床上的话当不得真？”

　　说完，她轻轻吃痛，侧过脸就想避开他的啃咬。

　　“你属狗的么？”曲妙妙低低地嗔骂。

　　那一口小牙在她的耳垂细细舔拨啃咬也就罢了，又移至她的脖颈，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他在上面嘬出红痕，又缓缓的使舌尖在红痕上抚慰。

　　就像一个不知该如何珍视心爱之物的孩子，欲昭告于众，又小心的怕她起了抵触之心。

　　“唔——”

　　曲妙妙轻啧一声，手上地抵抗稍弱几分。

　　柔声哄他道：“你先起来，去把里外的门都关上。”

　　就是要顺他的意思，也要落栓才好，由着他胡闹的又不止这一回了。

　　况且……

　　曲妙妙面上染着红艳艳的霞光，她勾着手臂揽上他的后颈，凑近了吻他的唇。

　　学着他的模样，哀求的商量道：“夫君，求你了。”

　　她这般模样，原是为着他能心软，顺了自己的心思。

　　却不料，看在这人眼中，心软倒是心软了，但哪里还有顺她心思的打算。

　　崔永昌急切切地回应她的吻，引导着她一同探索，一双大手在她脊背抚过，落在她的后颈。

　　他低低地道：“阿娪乖乖，是不是想关门？”

　　曲妙妙眼睛开始微微泛红，点了点头，浅浅地道：“嗯。”

　　某人吹她一口热气，在她耳边蛊惑：“那你再喊着夫君，多求我几回。”




38.  第 38 章   “吱——”

　　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嘹长, 厚厚的书本摊开，书页被太阳晒得发白，散着淡淡的墨香。

　　外头大门敞开, 也没人守着, 唯有道路对过的荷花池里有鱼儿跃起，溅起圈圈水花。

　　“吧嗒。”

　　不知哪根木头被晒的起卷，发出一声响动。

　　曲妙妙抓在窗囱的指尖猛地一颤, 又是害怕又是难受, 她脖颈后仰，勾着首冲某人哀求：“有人来了, 我怕……”

　　崔永昌从后面将人环紧, 大手按住她乱晃的动作，顺势低头, 吻住她啰嗦的小嘴儿。

　　咬住了她的舌尖，不给她半点儿喘息的空闲。

　　流苏的耳坠垂在脖颈，明晃晃的金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着晃眼的光。

　　映着她莹白的肤色, 只叫人挪不开半步。

　　一吻作罢，曲妙妙只有仅剩的力气抓在他的臂膀，她指甲掐在他的手腕, 还是忍不住那难以忽视的压迫。

　　两两股战战，酥麻的感觉令她站不稳脚步。

　　“不要太急。”

　　曲妙妙咬着唇, 低低地求饶：“不、不适意……”

　　崔永昌眼睛眯起，朝敞开的院门看了一眼，又亲了亲她的耳背，指尖紧紧的替她抓紧了松散的衣裳，应道：“都成, 那就慢一些。”

　　他倒是不骗人，另一只手替她拢起鬓边碎发，力道也不由轻着许多。

　　曲妙妙缓了一会儿，才察觉到这慢也有慢的不好。

　　这人平日里无所事事，怕是将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先前是嘈嘈切切，密如雨点一般地急乱教她承受不住。

　　如今又变成了百转千回的蜿蜒，那种求而不得的希冀，令她又有些恼怒。

　　她难耐地回头，嗔怪地瞪他一眼，某人却并不回应，只笑嘻嘻的如旧。

　　曲妙妙又急又恼，低着头就要咬他。

　　贝齿衔住了他的腕子，起先原是不疼，后来他又如意，曲妙妙泫然欲泣，红着眼圈下了狠力。

　　正在两相适宜。

　　遽然，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又忽见人影入院。

　　原是春姑姑领着几个丫鬟过来，手里还捧着两个食盒，应是来送解暑的饮品。

　　“那群猢猴崽子，主子平日里疼他们，他们就仗着上面的心善放纵了自己，两个看门儿的都不留下？”

　　春姑姑进门儿先骂了两句，喊路喜的名字，一样没有人回应。

　　“好小子，如今连他也不听使唤了。”嘴里发狠地吓唬，“等他老子回来，定要好打一顿，才叫那小崽子涨些教训。”

　　她又随意翻了两下外头晒着的书籍，才直起身子，要往屋里进来。

　　“姑姑！”崔永昌笑着从窗户出现，一只手横在身前，另一只抓住窗柩，“您将东西放外头石桌上就成，我待会儿出去再吃。”

　　春姑姑瞪眼看他，不如意道：“净说浑话，外头太阳晒得跟火球子似的，你还要出来？仔细你娘打你！”

　　她摆摆手，让丫鬟们把东西送进去。

　　“慢着！”崔永昌又疾呼一声，“您先等一下，我方才在午睡，等我理一下外衫。”

　　话落，左右窗户掩上，好一会儿功夫，才见他衣衫齐全地站在门槛。

　　“姑姑您进来吧。”崔永昌笑着将人请进来，解释道：“这会儿天气正好，屋里摆着冰鉴也不闷热，我让他们在窗户口搁了一张软塌，躺着看书，也晒太阳。”

　　他朝外头望了一眼，复道：“路喜呢？我教他在外头守门儿，您没瞧见？”

　　“他？不知道去哪儿胡闹去了，回头您可得好生管管，只日日的心善好说话，那些混小子蹬鼻上脸，可是不知数的！”

　　春姑姑揭开食盒，捧出来一个小钵，外头拿竹篓子装了冰块，开盖来看，钵内放着几枚小拳头大小的荔枝。

　　红艳艳的皮棱角分明，蒂上还带着新鲜的叶片，离了冰块儿，霎时就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放在崔永昌的手边，春姑姑笑着道：“刚打岭南送来的，你娘留了些，你不能多吃，只这几个尝尝鲜也就罢了，其余的送你媳妇儿跟前了。”

　　恐他不听话，春姑姑又嘱咐：“就这几个是你的，可别回头又找少夫人去讨，你脾胃弱，经不起造作。”

　　崔永昌乖巧点头：“我肯定记住，旁人的话不听，您交代的，我哪次违背了去？”

　　他眼睑耷拉着，看着在笑，脸上却是无精打采的景象。

　　春姑姑也不好搅扰了他的休息，说了两句，盯着他打量一番，便拎起帕子起身道辞。

　　崔永昌将人送至廊下，又喊着让帮忙带上院门。

　　春姑姑一出院门，在路上就忍不住直笑，摇头直叹胡闹。

　　跟前的小丫鬟问其原由。

　　她老人家弯着眉眼，摆手直说是想到了从前一个好玩儿的故事。

　　这边人都走远，崔永昌才将书房的门掩上。

　　遮去门前光阴，屋里登时清凉不少。

　　他走到书柜后面，扣了扣木板，探头朝书架尽处去找人。

　　“都走了，别怕。”

　　曲妙妙声音哆嗦，两腿打颤地扶着书架起身，还不忘朝门窗去望：“真……真的么？”

　　崔永昌拦腰将人抱起，从堵在两个书架前面的桌案后翻出来。

　　曲妙妙身上衣衫揭开一半儿，裙襦堆堆叠叠的被他胡乱系在腰间。

　　她一只手要抓紧了衣领，另一只手托着乱糟糟的裙子，眼眶盈泪，薄薄的樱唇一抿，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都怪你！”气不过，曲妙妙丢了裙子打他一拳头，“我说了要关门，你偏说万全，这下好了，叫人知道了吧！”

　　松开的衣领一层一层散开，露出里面的一抹嫣红。

　　上面绣着踏雪寻梅的好景，画外印着他的‘落款’，更添三分佳色。

　　崔永昌笑嘻嘻地抚过落款，宽慰她道：“谁看去了？春姑姑脸上颜色都没变，她知道什么？”

　　他将人抱在怀里，为她揾泪，又拿荔枝哄人：“阿娪乖乖，别哭了，累了半晌，你吃口荔枝解解渴。”

　　“春姑姑当真没有看出来？”

　　小人儿泪眼婆娑，这会儿衣衫虽已系好，但满面委屈的模样，却叫人更为喜爱。

　　“绝对没有看出！”崔永昌拍胸脯给她保证。

　　又剥了荔枝喂她：“说是今天来的鲜货，你尝第一口。”

　　曲妙妙不吃，她丢人都够了，哪还有心里去吃这些。

　　崔永昌凑过来吓唬，“你要不吃，那咱们继续？”

　　“你敢！”曲妙妙瞪眼睛睖他。

　　扑鼻而来的荔枝香实在诱人，她张了张口，咬下一半，眼睛稍稍弯起，显出一抹喜色。

　　“好吃么？”崔永昌笑着问她。

　　曲妙妙点头：“甜的。”

　　看她高兴，崔永昌也跟着开心。

　　他丢了手中的另一半，凑上吻她：“教我也尝尝。”

　　“你手里不是……唔……”曲妙妙话来不及说完，就被他夺了呼吸。

　　丢在说上的半个荔枝蒙着清爽的水气，在桌上打了个半圆，转了几转，终是滚落在地。

　　被纠缠在一起的四只脚踢了一下，又打着弯儿滚去了门槛儿。

　　门外的书卷若生有耳朵，听到某人那句“不如你的甜”，怕是也在扉页染上红晕。

　　与此同时，隔壁主屋那边也得了点春堂送来的食盒。

　　“是荔枝啊！小姐最喜欢这个了！”

　　宝妆掀开盒子看了看，忙又给盖上，怕在外头搁不住，索性围了包布，换了个木盒子放进了冰鉴。

　　宝梅正在外头被路喜缠着说话，听见里头说话，也凑了进来。

　　“你自言自语的在说什么？”

　　宝妆擦了手，笑着出来：“春姑姑送来的那半筐子是新鲜的荔枝，我说给你道喜，东西不少，你这丫头还能落个口福。”

　　“哼。”宝梅嗤她，“你是眼红小姐疼我。”

　　宝梅虽脾气蛮横，但的确是更得偏疼那个。

　　曲妙妙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多少都会分她一半儿。

　　然宝妆倒不红眼，只笑着戳她脑门儿：“好好的丫头，怎么就多生了一张嘴，得了便宜还不知足。”

　　又指了指不远处替宝梅守着针线筐的路喜，戏谑道：“快去自己躲那处透着乐去，我还要去西廊子底下看看刘大娘，一会儿就回来，小姐要是寻我，你替我应着些。”

　　宝梅犟鼻子道：“去吧去吧，数你孝顺，就是秋彤还在那会儿，也没见她待自己娘老子这般。”

　　宝妆叹气：“刘家两口子都是老实的好人，秋彤也是受人蛊惑，算不得坏的。如今他们遭此一劫，也可怜的很，我过去陪着说说话，他们也有个宽慰不是。”

　　宝妆这丫头最是孝顺，她摊上个那样的爹娘，当初老两口发丧，她兄弟吃酒耍钱的不肯料理。

　　也是她拿银子出来，给风风光光办了一场。

　　刘掌事家的在后园子的时候，待她和善三分，来这院子送花木的时候，也会挑些新鲜的单独给她一份。

　　东西虽不贵重，但也是个好交情。

　　“去吧去吧，假菩萨！”

　　宝梅摆手撵她，等人走出去一半儿，又开口喊住：“你回来！”

　　“怎么了，宝梅姑娘还有旁的吩咐？”宝妆笑着跟她玩笑。

　　只见宝梅从自己怀里摸了几两碎银子，塞她手里：“你这些日子使人给他们买这买那，又要托人捎银子回去养京城那条‘蚂蟥’，几个钱儿够你造的？”

　　“这……”宝妆笑着看手里的银子，“劳你破费了。”

　　“呸，谁稀罕你谢？”宝梅眼皮子一翻，“我可没有那些兄弟亲戚来跟前吸血，我只小姐一个亲人，看你可怜，才赏你的。”

　　她仰着脖子要回，又抿着嘴嘱咐一句：“你且使着，我没花银子的地儿，回头放了月钱，我再给你。”

　　宝妆笑着咧嘴，给她道谢。

　　抬头，宝梅早就回廊子那边坐下。

　　路喜围在她跟前说说笑笑，一张嘴巴叭叭个没完，比一旁挂着的黄金砂都要聒噪。

　　不知听到了些什么有趣的故事，宝梅眼睛弯起，歪着头回他两句，复继续一针一线的纳手上活计。

　　天高日长，又是一声绵长的蝉鸣。

　　“吱——”




39.  第 39 章   “不管什么？”……

　　“连守门这么简单地事情都做不了, 你说我要你何用？”崔永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将桌案拍的砰砰作响。

　　自那日在书房一回，曲妙妙磨着牙咬了他好几口。

　　要不是他低眉顺眼地赔笑，人早就搬去西厢了。

　　路喜垂着脑袋跪在跟前, 唯唯诺诺道：“小的一时大意, 再也不敢了。”

　　“一时大意？”崔永昌气的想要踹人，勾勾手喊他过来，狠狠照他后脑海上拍了一巴掌。

　　本来是极为美妙的事情, 阿娪又半推半就地点了头。

　　就因为他的大意, 以后再想哄着来些新鲜花样，怕是难上加难。

　　想到那张擦拭干净的酸枝木长桌, 崔永昌就忍不住指尖摩挲。

　　乌黑的桌面上映着她的莹白, 一道道曼妙的木纹铺在她的身下，她咬着嘴, 紧紧抓在自己的胳膊。

　　声色妙靡，便是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

　　“哎——”

　　崔永昌长叹息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路喜一眼。

　　骂道：“春姑姑嚷着要拿你发落，再有下回, 你看我还护不护你！”

　　路喜慌忙跪下磕头，赔罪道：“少爷您宽宏大量，小的再也不敢了！”

　　又觍着脸道：“红师爷今日又来传了消息。”

　　崔永昌斜目看他, 沉声道：“讲。”

　　路喜弓着身子打扇，继续道：“说是那赵恒印在醉红楼跟人起了纷争, 为夺……”

　　他说话吞吞吐吐，挨了一记眼刀，吞了吞口水，才把后半截儿不堪的说全。

　　“为夺一花娘的龙凤烛，失手打死了人, 醉红楼的人知他是知府衙门的近亲，不敢留人，偏那死鬼跟咱们也熟。”

　　路喜冲大门方向一指：“是对过儿瑞宁爵爷家的新少爷，前几日才认祖归宗，又请喜酒，给改了姓氏，如今叫做纪安康。”

　　崔永昌拍了拍椅子把手，啧声道：“是他啊。”

　　瑞宁爵爷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平日里说话行事跟常人无异，然一旦说急了眼，就七个不顾，八个不管，圣贤书全都抛之脑后。

　　只一门心思地跳脚要跟人比个高下才成。

　　眼下他儿子没了，少不了要跟人大闹一场。

　　至于这被闹的是那小混蛋还是自己，就全看天意了。

　　路喜接着往后头说：“醉红楼的不敢管这事儿，但瑞宁老爵爷那里必不能罢休，舅少爷不敢擅自拿主意，又说咱们家跟纪家有些交情，才使人来跟您讨个主意。”

　　“他不敢拿主意？”崔永昌讽笑，“他那是鸡贼，不肯沾一手腥！”

　　几回事情下来，早就教他看透了曲映悬那臭小子。

　　平日里左一姐夫、右一个姐夫的叫的亲近，私下里在阿娪跟前卖派他的不是也就罢了，还碰上个什么麻烦事儿都要往他跟前来推。

　　那臭小子，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则就数他是个小黑心鬼。

　　正说着呢，外头来人传话，说是家里来了客人，夫人叫世子爷往点春堂说话。

　　再问来客是谁，小丫鬟笑着往对门儿看，只说是纪家的人过来串门儿了。

　　崔永昌跟路喜对了个眼神儿。

　　串门儿？怕是来讨债了！

　　崔永昌回屋换了见客的衣裳，正急促促的要顺着廊子往点春堂去，曲妙妙从屋里追出来，拉着他的手道：“什么要紧的事儿非得你去？我跟你一道儿？”

　　这会儿临近中午，曲妙妙怕他吃酒，有些放心不下。

　　崔永昌看她担忧模样，越性觉得此小人儿可爱至极。

　　她今日戴的是一对掐丝缠金叶子的耳坠，虽没有流苏，但她歪头说话，那枚叶子挂在金珠上摇摇曳曳，恍惚间似是划过她的肩头。

　　崔永昌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咧着嘴冲她一笑。

　　也不顾跟前还有点春堂的丫鬟，他将人拉近一些，俯身在她面腮啄上一口。

　　“不使你一道儿，乖乖在这院等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曲妙妙捏着他衣衫的领口，不放心地嘱咐：“那你可不准吃酒！”

　　崔永昌言之凿凿：“不吃的。”

　　他正吃着刘大夫给开的调理身子的汤药，等着给老太太抱孙子呢，自是鲜少再碰那些。

　　听他亲口应下，小人儿才笑着点头，目送着人出去，又伏案桌前，去理手头的几笔紧要生意安排。

　　崔永昌到点春堂的时候，瑞宁爵已经在辛氏跟前红眼白牙地急起来了。

　　两家是几辈子的老邻居了，纪家这一代虽没落了，但情分摆在那里，纪爵爷又哭又闹的在跟前撒泼胡闹，辛氏还真得让上三分。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就哭上了呢？”辛氏让春姑姑过去把人搀扶起来，又添茶水，劝着教他平定才好。

　　“还不让哭了！”纪爵爷跳脚起来就骂：“我家死了儿子，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赶明儿你家永昌蹬腿，我看你不哭！”

　　纪爵爷骂的正欢，这一句话出口，自己先胆怯了。

　　崔家小子打小就是个病秧子，几次都要准备后事了，亏他娘拿银子堆着，才将将护着长大。

　　后来听说是送去了海外仙山求了神医，将养几年，回来能跑能跳，方是个万全的人儿。

　　如今他在辛氏面前骂人家儿子，此妇人手段厉害，少不得要翻脸。

　　纪爵爷抬眼去看辛氏面色。

　　果然，刚才还赔不是的脸上这会儿蒙上凛色，翻眼皮瞪人，手里的帕子也攥起来了。

　　纪爵爷要给便宜儿子讨个公道不假，但也没想着真跟崔家的人翻脸。

　　“我……我那是一时口快。”纪爵爷的气势熄下几分，叹着气又去念自己的便宜儿子。

　　“咱们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自打我家纪凉没了以后，连个以后给我摔砖引幡儿的人都没，好容易寻了个有血脉亲缘的外甥，认作了儿子，满青州城的设宴叫人知道。”

　　纪爵爷拍着大腿说话，唉声叹气的模样，显得整个人愈发苍老几分。

　　“这才孝顺了我几天儿啊，就叫人给打死了！”

　　他拿袖子沾了沾眼角，往下道“那知府衙门我是不怕的，别说是那小知府的表哥，就是亲娘老子，我也能照样打杀过去，替我家康儿报仇！”

　　“只是……他又是你那儿媳的娘家兄弟，若我真想闹大，又恐伤了两家交情。”

　　谁不知道辛氏那儿媳是个旺夫命，嫁进了不过一年有余，她儿子的身子骨就一天好似一天。

　　是以，辛氏拿她当眼珠子一样宝贝。

　　今日他来闹一回，就是想跟崔家讨个准信儿。

　　不能自己这边忙活到一半儿，崔家又站出来说情。

　　那时若再让步，旁人不当他仁义，只会在背后说他是惧怕了崔家。

　　倏地，门外传来人声：“纪叔叔这话在理。”

　　纪爵爷扭头去看，来人一身水绿长衫，明珠束发，进门先给辛氏作揖：“见过母亲”

　　又拱手行礼：“请纪叔叔安。”

　　纪爵爷胡子颤了两下，才咬着牙骂：“呸，安不了了！”

　　伸手就要朝崔永昌身上去打，嘴里还骂骂咧道：“可你们家请来的好亲戚，打死了我的儿子，且拿什么来赔？”

　　春姑姑在一旁护着，岂能教他碰到小主子半分。

　　“快将人按住了！”又叫了外头的婆子进来保护主子，“莫要教他伤了世子爷。”

　　不愧是跟着辛氏见过大场面的人，春姑姑一只手将崔永昌拉在身后，另一只抓了纪爵爷的发髻就死死的往地上按，活像是拿捏住了要飞的鸡崽，生怕一个撒手就飞了。

　　纪爵爷打人不成，反倒脸贴地的被一个妇人给拿下。

　　若不反抗，邻里邻亲的就再没脸出门儿。

　　“你们家杀了我儿子，还敢打人？”

　　一声令下，外头纪家的人也豁出去了。

　　眼看着局势要拦不住，崔永昌忙过去护在辛氏跟前，又指使着路喜去外头叫人，控住场面。

　　好在点春堂附近守着不少亲兵。

　　都是跟着主子上过战场的汉子，横眉立目，手腕子捏紧，用不着拔刀就已经将人按住。

　　把纪家的奴才都拖了出去，单纪爵爷一个，松了束缚给留在屋里

　　常言道：打架没有好腿，骂人没有好嘴。

　　既然已经翻脸，纪爵爷说话也就再不客气：“好你个辛荣！你们打死了我儿子，还想连我一道打死不成？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是吧？”

　　他将胸脯子一挺，咬着牙道：“你们崔家好大的势力，若有本事，今儿就叫我死在这儿！若是教我回去了，我定要进京告御状！到圣上跟前讨个说法才是！”

　　听他题名道姓地指着辛氏鼻子谩骂，崔永昌也没了好生说话的心思。

　　“姓纪的，你别得寸进尺！”手中的素白扇面直指纪爵爷的鼻尖，“你说你儿子是我们打死的？凶嫌是谁？可着满府的人去找，你若能指认出来，我亲自上门给你赔罪！”

　　纪爵爷也不示弱：“你小舅子打死的人，他有你们宣平侯府护着，我自是要来找你们讨说法！”

　　崔永昌冷冷笑，狠狠打下了他指人的手：“我小舅子？我小舅子在知府衙门忙的打不开转，可没有闲工夫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钻。”

　　纪安康是在琴楼里出事儿，又是因着那般缘由。

　　这会儿被人提起，纪爵爷也觉得脸上无光。

　　辛氏此时出来递了台阶：“永昌，怎么能这么跟你纪叔说话？”

　　打一巴掌再给颗枣。

　　纪爵爷一肚子的委屈被崔家母子俩一唱一和的唬住，再往下说，自是容易许多。

　　崔永昌先给纪爵爷赔礼，又说那赵恒印的事情不与他相干，纪家或告至官府，或拿了人抵命，但凭发落。

　　正午的太阳将影子点的豆短。

　　左右两个石狮子昂首抬掌，轮廓落在地上，划出浅浅的圆弧。

　　府门外，路喜亲自摆了杌凳。

　　“你小子当真不管？”纪爵爷要上马车，顿了片刻，又朝台阶之上问了一句。

　　匾额下的阴影里，崔永昌笑的一脸温和，摇头道：“您就是把人给剐了，也不与我相干。”

　　“好小子，是个有情义的！”

　　纪爵爷高喝一声，马车直奔知府衙门而去。

　　回香雪堂的路上，路喜好奇地问：“少爷，咱们真不管啊？”

　　前头曲妙妙出来迎人，应是听到了这句，笑着上前道：“不管什么？”

　　崔永昌伸手拉住小人儿，也跟着看向路喜：“你问他。”

　　“我……”路喜急地跺脚，挤着眼飞速地想，猛地睁眼，跪下赔笑：“春姑姑要拿我开罚，少爷不管，还求少夫人您帮着讨个情才好。”

　　春姑姑为何要罚？

　　还不是因书房那事儿。

　　曲妙妙瞪路喜一眼，拉着崔永昌就往主屋去，冷冷的丢下一句：“该罚！”




40.  第 40 章   “我不玩了。”

　　纪家这些年虽已不在朝堂, 但他家老太爷还在那会儿，得先帝赏识，做过两任的科举主考, 门下弟子现任各处, 仗着祖宗庇护，也算是有些体面。

　　纪爵爷要拿一个赵恒印，崔家应了不管, 曲映悬又明搪暗推的在下面活动。

　　任是赵氏哭断了筋肠, 前头十几个捕快帮忙护着，也没能拦住纪家的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恒印被连拖带拽地拉走。

　　“他是你亲表哥！”

　　赵氏恼地捶地, 体面规矩全都不要。

　　眼睛斜睖，抄起手边的圆凳就朝曲映悬砸。

　　“夫人不可！”

　　得亏是红师爷眼疾手快, 护在前头，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板凳。

　　“母亲，纪爵爷有勋爵在身，就是知府衙门要拿他, 也得先报与朝廷，得了宗正院的批示，才能动作！”曲映悬言之切切, “儿子也是尽心的护了，可惜没拦住啊！”

　　没拦住？

　　赵氏并非三岁孩童, 岂会被他这三两句假话唬住。

　　一个轱辘翻身爬起，扯了他的衣袍就要打人。

　　“少在这里跟我马上房子的说漂亮话，我待你如亲儿子一般疼爱，只盼你能跟姊妹兄弟互相帮衬，如今你是做了大官儿, 竟连你兄长也不肯护了，赶明儿我这个做嫡母的再有什么，你怕是连多一眼都懒得搭理！”

　　“儿子不敢！”曲映悬只把身子弯得低低的，嘴里捡谦卑的话语来讲。

　　赵氏是嫡母，或打或骂，他也只有赔笑作揖的份儿。

　　“你不敢？”赵氏眼睛瞪大，挓挲着手忖了好一会儿。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在曲映悬的脸上。

　　红师爷愣住，一旁帮着说情阻拦的捕头们也愣了。

　　大庭广众之下，掌掴身着官服的朝廷命官，就是亲娘也不该当着外人的面逞这般威风。

　　更何况，自这赵氏来青州以后，知府大人早晚省视问安，未敢稍有逾越。

　　今日也是纪家来势汹汹，赵恒印本就理亏，碍着他们知府大人何干？

　　赵氏这嫡母当的，着实有些霸道。

　　火辣辣的太阳落在门槛，照出清晰的一道影子。

　　曲映悬从影子下直起身子，摸了摸脸上浮出的红痕，抿直了嘴给赵氏作揖：“母亲既然已经消气，那儿子前头还有公务，就暂先告辞了。”

　　红师爷在一旁搀扶，主仆两个脚步踉跄地往大门而去。

　　底下的捕头也都打着哈哈离去，他们虽不敢指点呛声，但眼神里免不了要捎带几分不满。

　　赵氏缩了缩脖子，捏紧了一旁嬷嬷的手腕：“那是我儿子，我还不能打了么？”

　　这嬷嬷是赵氏跟前的老人儿，这些年在跟前没少出些怂恿鼓捣的主意，见主子心中生怯，那嬷嬷自然要帮着打气壮胆

　　“自古嫡母为尊，二爷自是夫人的儿子，别说是今儿打了他一巴掌，明儿就是杖二十的罚一回，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嬷嬷扶着赵氏坐下，两片薄薄的嘴皮子一瘪，“老奴我活着这些年岁，还没听过当娘的打儿子有不是的规矩。”

　　“如今二爷是体面了，但夫人您也未尝没有依靠！”

　　赵氏抬头看她，以目光询问缘由。

　　那老嬷嬷扬起满是枯绌皮的额头，下巴抬得高高：“咱们家可还有个当世子夫人的小姐呢！”

　　“二爷跟您隔了层肚皮，他有些心气儿，那是旁人怂恿。然咱们大小姐可是打您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您有什么吩咐，跟外人去说，倒不如直接去她那儿诉苦。”

　　提到女儿，赵氏也不免有些底气。

　　她在曲家委屈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没能生下个儿子。

　　好在老天爷怜见，叫那丫头得了一门好姻缘，因着这个，曲崇那老没良心的才待自己有了笑颜，柳姨娘那小贱人再多的心思，还不是得天天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

　　她还有闺女，谁也甭想欺负到她头上来！

　　赵氏提一口气，直起身子就要叫人备车。

　　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儿，她又犹豫。

　　“可上回崔家来请，我给回了……”万一姑爷生气，就是求到了闺女跟前，也不顶事儿啊。

　　那嬷嬷不愧是多吃了几年白饭的老货，斜着脑袋掐腰，指着外头道：“您是没上心打听，奴才今儿一早才听来的闲话。”

　　“崔家待咱们大小姐那可是眼珠子一样的宝贝，自打大小姐嫁去他家，那病秧子似的崔世子竟大好起来了，先是能出门走动不说，又是吃酒游玩，好不自在。”

　　“大小姐是老天爷给的福分，更是那崔家哄着给儿子续命的灵药。”

　　“还听人说，亲家夫人连手上的生意都给了咱大小姐，您不过是去讨个人情，让他们救表少爷一命，又不是要了他们家的金山银山。”

　　“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还能有不允的？”

　　赵氏点头，也觉得这话在理。

　　那可是自己的亲闺女，崔家若是不允，那她就……她就让妙妙回娘家，跟崔家和离！

　　这边主仆上了马车，忙不迭的往宣平侯府而去。

　　宣平侯府那边倒是一番自在景象。

　　绿橘洲三面环水，四周种着芦苇草木，地方虽不如香雪堂大，但尺树寸泓，胜在精致，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院子里种有一片葡萄架子，这会儿炎夏，藤上挂了青青的果子，一嘟噜一嘟噜的缀在密密的葡萄叶间。

　　葡萄架下是一片阴凉，只摆一个冰鉴，便已经是凉爽无比。

　　丫鬟们在廊下玩翻红绳，宝梅翻坏了两回，噘着嘴让别人接手。

　　她凑过来看宝妆手里的针线活儿，指了一处短针脚的地方。

　　宝妆忙笑着道谢：“真真是你的眼睛厉害，我瞪大了眼盯了半晌，也没瞧出来。”

　　宝梅笑着努嘴，指着不远处的藤床给她看：“你先别忙，看那儿。”

　　曲妙妙一手撑腮，抿着嘴盯在棋盘好一会儿，眼珠子都要贴上去了，也不能落子。

　　宝妆笑道：“小姐怕是又要输了。”

　　宝梅撇嘴：“才不能呢，输了棋小姐要不高兴了，待会儿肯定要有人作弊。”

　　她拍拍宝妆的肩头，又道：“我看你做的上心，那我也拿笸箩出来赶一会儿。”

　　宝妆又朝藤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忙手上活计。

　　“我不玩了。”

　　曲妙妙满盘子被他吃了一大半儿，这会儿落哪儿都是要输，她将手中的棋子丢在瓮裏。

　　因心不在焉，漏一枚，掉在外头。

　　“又想耍赖？”

　　崔永昌捡起那枚棋子，丢在她手边的瓮裹，顺势覆在她手上说话：“我说要玩儿挑棍儿，你偏不要，我都让了你十子了，还要如何？”

　　曲妙妙翻眼看他，贝齿咬唇，又好气又无奈。

　　“那这局再和一回！”

　　崔永昌指腹在她手背摩挲，似是在认真考量。

　　忽然大掌之下的小手偷偷转了过来，有些微凉的指尖勾在他的掌心，挠了挠。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泛着祈求的光，只可怜巴巴地望向他的眼睛。

　　“和嘛？”曲妙妙又问。

　　崔永昌笑着抿嘴，纵容道：“和棋、和棋。”

　　小人儿得了便宜，笑着抓一把他的白子，搅乱了面前棋局。

　　分好了黑白棋子，崔永昌还要再下，曲妙妙却不想再输。

　　“我乏了，要歇一会儿。”

　　她提着鞋子下地，崔永昌拉着不让人走：“等等我，我跟你一道进屋。”

　　曲妙妙抽手道：“你坐着别动，我拿东西出来。”

　　不一会儿，就见宝梅抱了账本连带他送的那个算盘，又备笔墨，在小几上摆好。

　　“这会儿还有旧账没清？”崔永昌随口一问。

　　辛氏一向都是在入夏左右结完年账，冬冷夏热，这两季是不忙这些的。

　　一是因着那会儿顾忌着他的身子，寻思着早些把规矩定下，日后也省的底下的人多嚼舌头。

　　二来，也是体恤底下掌事们，免得他们往来跑着遭罪。

　　曲妙妙拿一本给他看，解释道：“不是旁的账目，过些日子绣庄就要忙起来了，母亲今年交代了我来盯着，这是镇北军那边送来的清单，我头一回经事，自是要算清楚一些，不能叫他们轻瞧了去。”

　　生意上的人，多是生着七八个心眼儿。

　　就连自家的掌事，都查出过有欺瞒的。

　　在家丢人事小，若是让外头看出了纰漏，少不得要背后笑话。

　　崔永昌翻了两页，点头道：“那是要仔细一些，每年那群军需倌儿都钻着脑袋想抠搜二两油水揣口袋里去，你开头严他们一些，叫他们知道你的厉害了，以后能省不少麻烦事儿呢。”

　　辛氏多次想要把这些东西往仔细了的算，偏崔侯爷是个心善好说话的主，总念叨要糊涂一些，免得伤了老将们的体面。

　　在旁人面前，辛氏虽面软心硬，却独对崔侯爷宠溺三分。

　　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的过去了。

　　如今，她让儿媳主持，又特意交代了要把账目对严，就是为着断了那些贪得无厌的主。

　　生意生的事儿，岂能一味地纵容了人家上来吸血？

　　曲妙妙点头：“母亲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我没经验，你若有什么高招，只管告诉我。”

　　崔永昌往身后被褥上靠了靠，调整了舒服的姿势，两条长腿只往她身侧去贴。

　　“我给你支招，你可有彩头赏我？”他笑着开口讨赏。

　　“彩头？”

　　曲妙妙拍下他欲往怀里钻的‘蹄髈’，嗔道：“那上回生气的事儿，我就原谅你了。”

　　崔永昌掉了个头，这回换脑袋倚她怀里：“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你少拿那些有的没的来唬我。”

　　“谁糊弄你了？”曲妙妙道。

　　崔永昌哼哼两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小憩。

　　临睡前，还不忘叮嘱她认真想想彩头。

　　曲妙妙磨了磨牙，捏了捏他的耳垂，懒得计较，只把手中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41.  第 41 章   “你安生坐着，我去。”……

　　日高天长, 廊子里的穿堂风掠过掩映花圃，被葳蕤花木打碎，分作细流, 柔柔地抚过几缕碎发。

　　曲妙妙随手将遮目的碎发捻起, 指尖勾挑，别入发中。

　　又看了看跟前睡得正熟的某人，眉眼弯弯, 拿起一旁的薄被, 抖开了给他搭上肚子。

　　“吱——”

　　突然的一声蝉鸣，吓得她手上一颤, 崔永昌惺忪睁眼, 没瞧清楚人，但鼻息间有她的气味, 伸手摸了下她的手腕，又沉沉睡去。

　　曲妙妙笑着摇头，复抬头继续忙手上的事儿。

　　只是，拨算珠的动作却刻意压缓了许多。

　　倏地, 外面有人叩门。

　　宝妆放下手中活计，近前去问来人。

　　瞧见是路喜猴急着在外头渡步，招招手, 笑着让他自己进来。

　　得了应允，路喜小跑着过来磕头：“少爷！少夫人！快过前面瞧瞧吧……亲……亲家夫人打杀上门, 闹着要见少夫人，外头的亲兵没得主子命令，自是拦着不允，正僵持着要拼命呢！”

　　上回亲家夫人落了这府上脸面的事情，底下的人早就憋了怨气。

　　宣平侯府几辈子的荣耀, 连太皇太后都是这府上出去的祖姑奶奶，别说是在青州城了，就是可着大陈去找，也没敢当面落崔家脸面的主。

　　去岁太子北上巡视，途径此地，世子爷出城去迎，那位也要迎笑道一声阿兄。

　　曲家多大的身份，竟比太子还要尊贵？

　　世子爷又吩咐要晾着曲家那些人，不准放他们进来。

　　当值的自是铆足了劲儿的去拦。

　　之前，姓赵的小混蛋上门，就被他们好打一顿，给丢了去。

　　可今儿这位是少夫人的亲娘，真在门口挨一顿打，不孝的高帽扣下了，少夫人又该如何处身！

　　曲妙妙停笔看他：“凭白的，又因什么来闹？”

　　有曲映悬那个内应，赵恒印在青州城里做的那些混账事儿她也有所耳闻，她恼赵氏对赵家人一味纵容，开口自没有什么好语气。

　　崔永昌也迷离着睁眼，伸手环在她的腰肢，闷声道：“怎么了？”

　　这话不知问的是她，还是在问路喜。

　　“主子问你话呢，怎么这会儿哑巴了？”还是宝梅上前推了一下，路喜才急忙忙把外头的事情复述一遍。

　　“我……”曲妙妙话在嘴边，又改了称呼，“她在外头闹着要进来，我出去看看。”

　　她说得含糊，崔永昌却也听懂了。

　　“你安生坐着，我去。”

　　崔永昌在她怀中抵蹭两下，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你去了只能叫她越性威风起来，还是我过去问问情况，岳母就是再大的脾气，在我面前总不能撒法子使气地闹一场吧。”

　　曲妙妙抿紧了嘴，给他理衣领的手顿住，指尖微微发颤，又小声道：“她……她会打人的，你仔细着些。”

　　那些年因着赵恒印这个内侄儿，赵氏没少在家里撒泼犯浑。

　　偏曲崇也是个牛脾气的性子，不好相与。

　　赵氏越是胡闹，他嘴上不多言语，然心里却越发的不喜。

　　后来，赵恒印篓子越闯越大，在赌坊里欠了人家八千两的赌债。

　　赵氏填不上窟窿，欲将她八千两抵给一姓扈的土财主做妾。

　　那扈财主年过耄耋，说话都颤巍巍的漏风。

　　宝梅气的提刀要跟赵氏拼命，身上被打的青红，也死扒着房门，没让扈家来相看的婆子进屋。

　　得亏了曲崇嫌扈家身份低微，倘若做得亲家未免会低了自己的身份，才说不允。

　　二人还因这事儿，撕破了脸面打了几回。

　　曲崇恼了要休妻。

　　赵氏哭天抹泪的拿女儿出气，好一顿毒打，又骂其不孝，怨自己命苦没生出个儿子，才便宜了柳姨娘，让曲映悬那小杂种占了府里家产。

　　若不是崔家从天而降，她这会儿怕是要在扈财主后院做个已飧侍人的小娘。

　　因着如此，曲妙妙自来青州以后，便鲜少去消息回京。

　　便是有什么节日相赠，她也只写书信给自己兄弟，让曲映悬帮着转述问安。

　　崔永昌看她脸上忧色，笑着捏她面腮：“怕个什么，这是在咱们府上，跟前又有亲兵护着，我还能挨打不成？”

　　曲妙妙点头，抚上他贴在自己脸畔的手，切切叮嘱：“她若真要动手，你不必顾及我的面子。”

　　崔永昌弯起眉眼，柔声跟她保证：“我让路喜挡在前头，你安心就好。”

　　一旁的路喜摸了摸脸，这会儿就已经觉得两腮发疼了。

　　待主仆两个过去的时候，府门外赵氏已经推推搡搡地进了院子。

　　几个佩刀的侍卫步步后退，虽态度凶狠，但也不敢真有动作，只拿手上刀鞘左右去搪，使着巧劲儿把人往外头去赶，

　　赵氏气焰正盛，远昭昭瞧见有人过来，身后的嬷嬷忙拉她衣袖。

　　瞧清楚来人，赵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脚下踉跄两步，趔趄着就往人身上去倒。

　　像是平素练习过多次似的，崔永昌才绕过来廊子，阔步出现在阶前，这边赵氏就哎呦一声，跌在了身畔嬷嬷怀里。

　　对面的亲兵也吓一跳，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亲家夫人，怎么刹那就势弱了？

　　两旁拉架的忙上来搀扶，只见赵氏身旁的嬷嬷连连喊着受了欺负，又嚎崔家高门大户的欺负人。

　　路喜要上前去劝，崔永昌伸手将人拉住。

　　只站在廊檐底下远远地看。

　　左右没有外人听见，他就当瞧个新鲜，看她们又该如何。

　　那嬷嬷一声高过一声，一边喊一边偷偷拿眼神儿往这边瞟，嘴里阴阳怪气儿地念山音。

　　“哎呦，我的大小姐哎，原指着您嫁了个好人家，夫人也能跟着享福，如今倒好，连门儿都不得进，还被人推搡着要吃打！”

　　“大小姐哎——”

　　“大小姐您不孝顺啊！这天底下可从没听过亲娘要看闺女，婆家拦着不准的！”

　　她若只鬼号两句，众人也只觉得可笑。

　　然，后头听她饶着把曲妙妙也一道骂上，崔永昌脸上笑容顿散。

　　清瘦的面庞愈发分明，抿直的嘴角挤出一丝凛色，“来人！将这敢妄议主子的老刁奴拿下，打烂她的嘴！”

　　“得令！”左右亲兵早就恨得牙痒痒。

　　眼下得了主子示意，当即上来两人，一左一右的将那嬷嬷从赵氏身边薅了出来。

　　拿了半臂来长的板夹，二话不说就朝那嬷嬷脸上招呼。

　　板夹不长，但打在脸上却别有一番厉害。

　　薄薄的两片竹板子，上宽狭窄，把手处拿粗麻线搀了十几圈。

　　握住了麻线这端，手上使力，先是吃一记耳光，紧接着后面一片竹板跟上，打在头一片上头，边缘夹着一细绺的皮肉，就是铁打的面皮，也呛不住。

　　这原本是镇北军里头用来整治细作的法子，辛氏也拿它对付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婆子。

　　今儿个也算是这老货交上好运，才得了个涨见识的机会。

　　几耳光下去，那嬷嬷已经出了鬼音：“救命啊！夫人救命！打死老奴了——”

　　打人的见她还有求救的力气，不由加重几分。

　　“啪！”

　　板夹一声清响，两颗沾着血的牙滚落在赵氏面前。

　　红艳艳的血染上了丁子色的裙摆，登时落下鸦青的印子。

　　看着，好不骇人。

　　崔永昌目色淡淡，摆摆手，让人将赵氏搀起，又躬身作揖：“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赵氏两股发颤，哆嗦着嘴皮子好一会儿，才想起如何说话。

　　“不……不必多礼，妙妙可在府里？我有急事找她。”

　　崔永昌打开空白的扇面，轻轻晃了两下，扬眉否认：“不在。”

　　他也不提让赵氏进去说话，只渡步到一旁凉亭，自顾坐下，突然扭头问道：“我记得那会儿过曲家下聘，是你爹去办的吧？”

　　路喜忙上前应声：“是我父亲去的。”

　　崔永昌漫不经心的又问：“那是个怎么的章程？”

　　路喜眼珠子滴溜溜转，抬眼看了看主子面色，如是道：“因着当初是要冲喜，夫人怕人情往来日后纠缠不清，索性吩咐了我父亲，让给足了银子算作买断，以后再不与那边相干。”

　　见赵氏脸上有些变色，路喜接着往下说：“足足三万两银子呢，听我父亲说，还另饶了八千两，说是给什么公子还赌债？”

　　话及至此，赵氏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一年来，崔家拿他们当正经亲戚来走，又在曲映悬的差事上使了不少的力气。

　　她只当原先下聘时候那些约定早就作废，不成想，人家心里明镜似的都记着呢。

　　没了那嬷嬷在跟前壮胆，赵氏这会儿也平定不少，捡了好听话出来说理：“话是那么地讲，但妙妙怎么说也是我亲生的，上头有国法孝义压着，就是摆到什么地儿说理，也没个不让我们母女相见的道理。”

　　这个女婿瞧着面善，却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世家公子被骄纵坏了，混不讲理，赵氏不愿再跟他说道，只说要见曲妙妙一面。

　　“那是自然。”崔永昌点头，“寻常人家卖闺女的还能生出三分良心呢，日后要仗势欺人，自是要这会儿念起闺女的好了。”

　　他这话可没留半点儿体面，就差没指名道姓的点出是谁。

　　赵氏起身，咬紧牙关：“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崔永昌道：“我说笑呢，岳母大人怎么还急上了？”

　　他手中的白扇面摇了又摇，好一会儿功夫，才不紧不慢地道：“咱们亲戚一场，不看僧面看佛面。”

　　复身子前倾，凑近了冲赵氏喜盈盈一笑：“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42.  第 42 章   “你给了多少银子？”……

　　太阳将影子拉长, 在亭前台阶上笼出一片影子。

　　影子里摆着两个四方冰鉴，潕气朦朦胧升起，落下一层水霜。

　　曲妙妙在后宅久等不见人回, 出前院来找, 正撞上要起身回去的某人。

　　“她打你没？”曲妙妙先拉着他看了一圈儿，又仔细地问。

　　崔永昌拉她一道儿往回走：“跟前那么多人看着呢，怎么可能会打到我？”

　　他这话说的巧妙, 半字没提赵氏, 却将其蛮横气势描绘了个尽全。

　　曲妙妙没说话，只低着脑袋咕哝：“我这就去给京城写信, 让家里来人, 接他们回去。”

　　曲崇甚是看重崔家这门亲戚，若是知道那赵恒印敢这么的胡闹, 定要过来阻拦。

　　虽是豁出脸面的定要闹上一场。

　　但闹完了，终是能落个清净。

　　“不必麻烦岳父。”

　　崔永昌挠了挠她的痒，笑着道：“打起点儿精神，这事儿自有我呢。”

　　曲妙妙强挤出笑意, 又躲他使坏的手：“你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入秋要忙，总不能到时候还要分出心思, 再给他们收拾这些。

　　她沉吟片刻，又问：“她今儿过来, 又是因着什么？”

　　前些时候狎妓耍钱已经过分，这回赵氏亲自上门儿，肯定不会是什么三两个钱儿就能打发的事情。

　　崔永昌先一步进屋，挽起袖子，挓挲着手看她。

　　曲妙妙唇一抿, 蹙眉道：“你给了多少银子？”

　　底下丫鬟捧来净手的水，曲妙妙没好气地拉了他的手来洗，又碎碎地念：“过些日子又要忙一应军需，都是身强力壮的小子，一年两季的衣裳半点儿也容不得虚的。”

　　“他们扛的是咱崔家军的名号，日后在战场上扬名立万，也是显了你的名声。”

　　“我也不求旁的，只盼着那些使出去的银子给你多积福报，能长命百岁才好。”

　　话音顿住，她忽然捏起他手背的一层皮肉，磨着牙道：“咱们家虽不短银子，可也不能闷头往那无底洞里去填！”

　　“这回我且饶你，以后，再不准给他们一个子儿！”

　　她瞪大了眼睛生气。

　　崔永昌却倏地展齿而笑。

　　又盯着小人儿鼓囊囊的脸腮，拿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撇嘴道：“跟母亲真像，连小气劲儿都学了个精致。”

　　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心里却再舒畅不过。

　　她仔细银子事小。

　　然，方才那几句话里，皆是真心实意的扑在自己身上。

　　赵恒印固是可恶，但上回那银子，能换她说这么几句，花的可真值！

　　曲妙妙拉过他两只手，认真道：“你别打岔，我是说真的。”

　　怕他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她又往细了解释。

　　“早先在京城的时候，我父亲也曾帮他还过那些外债，不料那是个拉不回的主，有一回就必有第二回，后来次数多了，我父亲生，气说再不许给，他竟哄了我母亲偷家里的东西去当！”

　　“那就是个吸血蚂蟥，黏上了就再甩不掉。”

　　崔永昌只顺从地点头，坐下吃了几口温茶，曲妙妙继续在书案前坐定，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勾勾指头，撵了跟前丫鬟。

　　屋里只有夫妻二人，安静的能见笔墨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崔永昌将杯子搁下，凑过去跟她说话：“岳母今天过来，是想让你央我去对门儿讨个人。”

　　“赵恒印？”曲妙妙仰头看他。

　　崔永昌点头。

　　曲妙妙轻嗤一声：“那倒是省得我传话了。”又问，“他欠了人纪家多少赌债？”

　　“一条人命。”

　　崔永昌握住她执笔的手，帮着把最后一个‘萬’字写全。

　　一边写，一边不紧不慢的跟她把事情讲清楚。

　　“纪安康前些日子改姓认祖，纪爵爷急着盼孙子，给他相看了城西一秀才家的小姐，又抬了七八个通房给他开窍。”

　　“偏那纪安康看了十几年的四书五经，一朝顿悟，竟沉迷其中。”

　　“又得跟前几个坏小子挑唆，满心扑在秦楼楚馆，最后因争着点一支龙凤烛，叫赵恒印给打死了。”

　　曲妙妙不解：“什么蜡烛那么的稀罕，竟不惜伤人性命！”

　　崔永昌附耳给她解释，曲妙妙红着耳朵咬牙，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因争一娼.妓沦落到拼命的地步，打人的没出息，死了的那个也不是好货！

　　她小手握成拳头，轻轻捶着桌面，发出咚咚地闷响：“那天纪家来人，就是因为这事？”

　　崔永昌颔首，也不瞒她：“纪爵爷指着纪安康绵延子嗣，远着又有谢家那道干系，他怕坏了咱们邻里交情，来家跟母亲讨了个不管的准信儿。”

　　偷觑她面上颜色，某人眼珠子滴溜溜转，只把责任往辛氏身上去推。

　　“母亲应了纪家，又怕你知道了心里别扭，再三叮嘱着不让在你跟前提起。”

　　赵恒印虽是混蛋，却也正经是她的表哥。

　　知道了，管或不管都不大好。

　　曲妙妙眼睑下垂，心里越发的生出愧疚。

　　婆母疼爱，这时候都要顾及了自己的体面，可自己的亲娘却做出那般行径。

　　崔永昌等她回音，遽然发现小人肩头耸动，忙低头去看。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了呢？”他笑着拿帕子揾泪，“又不是你的过错，何必替他们难过。”

　　曲妙妙咬着嘴，盯他许久，眼泪扑簌簌的直往下落。

　　她哭得越性厉害，崔永昌也慌了神儿。

　　半真半假地哄道：“乖乖，快别哭了，我看着心疼不说，晚上过那院请安，叫母亲瞧见了，又要算在我的头上！”

　　曲妙妙被他逗乐，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这男人身形消瘦，即便这些日子在家养了几两肉出来，也不似旁人那般粗狂宽阔。

　　但如今抱在怀里，亦如高山一般稳重，让她再安心不过了。

　　崔永昌哄了好一会儿，又喊人打温水来，给她净面梳洗，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嘴里却不饶人：“大白天的，你这份热切但凡留一半儿在夜里，我早就从了你。”

　　曲妙妙破涕而笑，捶他两下，没好气地嗔骂：“白天你就安分了？”话不过脑，顺口提起书房的事情，“上回是谁，哄我在……”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她臊红了脸起身，丢开某人的手，气的要往外头走。

　　崔永昌把人拉住，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又吃了几记软绵绵的拳头。

　　这厢两口子亲亲热热，一巷之隔的对门儿，路喜却摆了一张苦瓜脸出来。

　　赵氏坐在纪家门口号丧，哭上一阵儿，又要拉路喜打骂：“你主子让你过来，是为了跟我一势！你不帮着让他们砸门，且等着吃干饭么？”

　　路喜不敢还手，又不肯平白站在那儿挨打。

　　后退两步站下台阶，隔着几个人跟赵氏说话：“亲家夫人，您还是快起来吧，那门房不是都说了么，要去里头通报。”

　　“我使得着他们？”赵氏由两个丫鬟搀着站起，推搡两个崔家的亲兵就要往门上去撞：“快！你们将门踹开，让他们把恒儿还给我！”

　　没有上峰命令，那几个亲兵岂会听她调遣。

　　绷直了身子站住脚步，眉头一横，拔一乍长的刀刃出来，鼻子孔里出气儿：“哼！”

　　赵氏吓得脚步踉跄，转头继续去指使路喜。

　　路喜好言赔笑：“亲家夫人，您是远客，不知道咱们这青州城里的规矩。”

　　他朝上指了指，“这‘瑞宁爵府’四个大字是先帝爷钦赐，就是我家少爷来了，也得规规矩矩地叩门，里头有人开门，咱们才能进去呢。”

　　赵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果见那匾额下角盖有金印。

　　缩了缩脖子，这才安生片刻。

　　少倾，里头纪家来人，却不是纪爵爷亲自出来，只差了个内府管家来传话。

　　府门开了半扇，也不叫他们进去，那管家先是给跟路喜互相道好，又眯着眼睛打量了曲家的一行人。

　　“你就是那凶嫌的姑母？”

　　赵氏眼睛一瞪：“我是崔家世子夫人的亲娘！”

　　她不提旁的，只抬了女儿的身份出来压人。

　　“哼。”纪家早就差人打听清楚了，那管家也不怕她，嘴一抿，扬声道：“好家伙，这是自己送上门儿了？”

　　那管家手一挥，喊了十几个家丁出来，指着赵氏就嚷：“就是她侄儿打死了咱们家少爷！如今跑了主犯，咱们拿住了这当姑母的，还怕跑得掉那小子不成？”

　　一声令下，纪家的家丁疯了似的就要往赵氏跟前扑。

　　路喜眼明手快，撕破了音地喊跟前的人上前保护。

　　又作揖讨情，跟纪家的管家商量：“好大哥，这是我们府上的亲家夫人，您就是不看我的面子，念在我家少爷的面上，也不能这样儿。”

　　路喜转着下巴，跟他比划示意。

　　赵氏之前在崔家府里，已经叫那两枚沾血的牙给吓了一回。

　　不过是撑着一股子护犊子的劲儿，才咋咋呼呼的撑着场面。

　　方才纪家的人冲上来，纵是前头有人护着，那咬牙拼命的气势，也着实有些骇人。

　　赵氏怔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是路喜到跟前喊她，才稍稍回神儿。

　　“亲家夫人，咱们先回去吧，舅表少爷在路上跑了，这会儿人家也在找呢。”路喜说着刚听来的消息。

　　赵氏张了张嘴，先是看看纪家那管家，又扭头期期艾艾：“跑？跑哪儿了？”

　　说着，赵氏再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她一辈子没得着个儿子，是真拿赵恒印当亲生的疼。

　　那管家眼皮子一番，厉声呛道：“你们是浆糊子蒙了心，却来问我？他自己有腿，旁人还能管得了？我若知道，只提了刀去，杀了他，给我家少爷偿命！”

　　路喜恐又生矛盾，再三的赔了不是，才好言好语地哄着赵氏坐上马车，将人送回知府衙门。




43.  第 43 章   “不准。”

　　赵氏回去又闹一场, 曲映悬不敢违抗，散出跟前所有的差官四下去找。

　　也不知是纪家扯谎，还是赵恒印为了活命刻意躲起来了。

　　直到赵家来人, 也没能把赵恒印给找出来。

　　“赵青娘！今儿若是找不回我的儿子, 你也别活了！咱们撩衣裳跳河，死一道才好呢！”

　　赵家媳妇姓黄，柳叶眉, 垂眼角, 瞧着身量不大，浑身的气焰可是不小。

　　天才刚蒙蒙亮, 她就掐腰跳脚的到赵氏门前来骂。

　　后头, 她男人赵二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上，小心赔话：“小点儿声！小点儿声！那是我姐姐, 你一……”

　　赵二年轻那会儿，念过几天的书，好赖讲究一些情理，只是后来遭了意外, 摔断了一条腿，还没等考上功名，就先成了个跛子。

　　他性子本就憨厚, 有心把儿子往正道上领，可前头有老娘、媳妇拦着, 阿姐也是一味纵容，赵恒印眼里就没他这个老子，更别说是听他的话了。

　　“你姐姐？”黄氏一蹦三尺高，“你祖宗都不顶用！她害了我的儿子，还不能让人说两句了？”

　　黄氏年轻那会儿是打遍街, 骂遍巷的主，岂会听他在这里咧咧。

　　狠狠地丢赵二一耳光，继续骂自己的。

　　屋里，赵氏吓得魂儿都没了，说话哆哆嗦嗦：“嬷嬷，咱……咱……咱们该怎么办……”

　　那嬷嬷掉了两颗牙，说话都漏风，瘪着腮帮子道：“夫人，您先别慌，已经使人去喊二少爷了，您是知府大人的嫡母，侯府世子夫人的亲娘……”

　　嬷嬷话没说完，就挨了一记眼刀。

　　赵氏蹙着眉瞪她，直骂不中用。

　　自己是偏心一些，但也不傻，女儿女婿摆明了是心里有气，不肯伸手相救。

　　也都怪这些坏心眼儿的婆子丫鬟！

　　平日里正经主意没有，净想一些使不上劲儿的坏点子，说什么要拿捏些岳母的身份，不能叫崔家小瞧了去。

　　如今倒好，惹恼了崔家，连闺女也不愿出面帮忙了。

　　那嬷嬷唧唧索索地拱了拱脖子，低着头再不敢多说什么。

　　外头黄氏骂了一阵儿，还不解气。

　　随手从一旁树上撇了截儿一臂长的树枝，抄着就朝拦门的几个丫鬟身上去打。

　　打开了众人，她又踹门，骇的赵氏两腿发颤，那嬷嬷指着窗户又道：“夫……夫人，要不咱们先去别处避一避？”

　　想到黄氏平素在家称王称霸的蛮横，连自家老子娘都要怯她三分。

　　赵氏慌忙点头：“还是避一避吧。”

　　丫鬟们帮着搬了凳子，小心扶着赵氏踩上窗沿。

　　只听“嘭”的一声，房门踹开。

　　赵氏自脚底板儿发麻，两条腿顿时没劲儿，身子一歪，跌在那嬷嬷身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那嬷嬷垫底，赵氏砸在她身上，卷着就滚作一个。

　　黄氏丢了手里的树枝，破口大骂：“好你个赵青娘！还想跑？害了我儿子，当老娘是好惹的？”

　　黄氏四下观望，拎起眼前的圆凳就朝赵氏砸去。

　　“住手！”

　　曲映悬领着差官赶到，紧跑着上前，叫人将黄氏拿住，又去搀扶赵氏。

　　“儿子来迟，还望母亲恕罪。”

　　赵氏额角流着血，得亏那嬷嬷关键时刻拿胳膊搪了一下，才留了一条性命。

　　咬着牙，落着泪，紧捏着曲映悬的腕子。

　　唇一撇，便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的儿啊，他们……他们想要为娘的命啊！”

　　经这么一闹，赵氏倒也看清楚了，娘家人过往待她客气，不过是哄着自己拿银子出来，供他们挥霍，帮他们养儿子罢了。

　　这会儿赵恒印不过是找不见了，那黄氏就本性全露。

　　姑嫂关系也不要了，血脉亲情也不讲了，恨不能当即要了她的性命，换赵恒印回来才好。

　　赵氏不傻，想明白了这些，人自然就清醒了。

　　亲自下厨做了莲花紫酥，托红师爷给闺女送去。

　　香雪堂的广玉兰打了花苞，葱绿上泛着浅浅得白，太阳一照，如碧玉翡翠那般精致。

　　院子里的石桌前，曲妙妙盯着那盛开的莲瓣儿，呆呆发怔。

　　“新鲜做的？”崔永昌从外头回来，捡了她身边的石凳坐下，捻一枚咬了一半儿，点头称赞：“城里开了新鲜铺子么？比甄宝斋的手艺要好。”

　　曲妙妙回神，拿帕子给他擦衣摆沾上的水渍：“你去哪儿玩了，怎么跟落了水似的？”

　　崔永昌手指扎煞，笑着道：“铜掌柜约我去钓鱼，衣摆子甩在冰鉴上头了。”

　　曲妙妙厉声：“你出去逛了？”

　　“哪能啊！”崔永昌解释，“在点春堂后头的金鱼池里，钓着玩儿呢，又不图吃。”

　　曲妙妙吓唬道：“仔细春姑姑瞧见了，连你也一道打！”

　　点春堂后头的金鱼池，一直是侯爷最宝贝的地方，在家那会儿日日都要精心伺候。

　　自侯爷去了京城，这养鱼的活计，就由春姑姑接手。

　　一日三看，连喂食都要亲自过去盯着，生怕底下丫鬟有偷懒耍滑，照顾不周。

　　他们两个胆子实在太大，竟要去戳那处麻烦。

　　崔永昌摇头晃脑，笑着又捏一枚莲花紫酥，塞得嘴巴鼓囊囊的。

　　“快喝口水，你若喜欢吃，以后我再给你做。”曲妙妙怕他噎到，忙端起手边的杯子喂他。

　　等吞咽下去，得了呼吸，崔永昌才道：“春姑姑才不会打我呢！”

　　他凑近了跟她说小话：“铜掌柜好像有些开窍儿了，他故意找我一道，惹了春姑姑出来，揪着他的耳朵要打，他不跟着我跑，还笑嘻嘻地摆手。”

　　崔永昌捏着她的绣花帕子，将手上碎屑擦了个干净：“铜掌柜若是争口气，来年府里不等添个小小少爷，就又要大办喜事。”

　　辛氏拿春姑姑当亲姊妹待，她若嫁了人，辛氏定要风风光光的操办一场才是。

　　“去你的。”曲妙妙怼他，“管旁人闲事不说，怎么还饶我进去？”

　　她将脏了的帕子递给宝梅，起身进屋，要去换一条干净的来。

　　崔永昌也跟进屋里，“瞧不起你男人的本事？保不齐呢，这会儿我就当爹了！”

　　“住嘴！”呵斥声里带着一丝娇嗔。

　　宝妆冲宝梅相视一笑。

　　又指着那盘莲花紫酥：“这……”

　　主子没动半口，想来是不喜欢的，糕点这些，一向是宝梅的最爱。

　　宝梅眉眼弯弯：“你收起来拿屋里去，这是那府里夫人亲自做的，小姐不吃不是还有姑爷喜欢的么？”

　　小姐虽是没尝一口，但也有刹那盯着这莲花紫酥嘴角发笑。

　　到底是亲娘，若能就此好了，再不给小姐气受，原谅一回也是无妨。

　　宝妆点头，认同她的话里的意思。

　　嘀咕一句：“哎，但愿吧，和和美美的才是一家子人。”

　　夜里，曲妙妙躺在床上发呆。

　　廊下的黄金砂被崔永昌逗得啾啾乱叫，扑扇着膀子聒的人心烦。

　　“夫君——”

　　曲妙妙低低一声，外面就有了回应：“来了！来了！”

　　崔永昌净手打了胰子，闻闻指尖上没有她不喜欢的味道，才净手进了寝间。

　　“那鸟儿得常逗一逗，赶明儿我再弄一只回来，一左一右的挂一对儿，才是好玩儿。”他笑着躺下，张臂搭在她的腰身。

　　曲妙妙侧目，简短道：“不准。”

　　一只画眉就吵得要死，再挂个放外头，日里夜里都不得安宁了。

　　崔永昌倒是好说话得很，“你不喜欢咱就不养。”

　　他伸胳膊放在她的颈下，将小人儿搂在怀里。

　　此时节，夏日的炽热已经消散不少，窗下搁有冰鉴，便是盖着被子，也不会生汗。

　　等曲妙妙侧身伏在他的怀中，才惊觉衣带被他扯开：“别闹，我有话要跟你说。”

　　某人忙碌的手顿住，消停片刻，收回放在身前：“好好好，你先说，我不急的。”

　　“讨嫌。”

　　曲妙妙嗔怪，咬了咬唇，把赵氏今日送莲花紫酥的事情跟他讲了。

　　“这是好事儿啊。”崔永昌把玩着她的小手，捉在嘴边亲了又亲。

　　“哪里好了？”曲妙妙不解，“她无非是想让我帮着找人罢了。”

　　赵氏能亲自做东西送来，曲妙妙起先是高兴的，可一想到是为着赵恒印而送，她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烦。

　　她虽嘴上说着再不管赵氏，可那到底是自己的亲娘。

　　血脉亲缘在那里放着，往日里，赵氏挨打落泪，她听说了都要难过，更何况听到红师爷今日那番描述。

　　“你不能这么去想。”崔永昌笑道：“赵恒印若是真的跑了，岳母跟你示好那是为着说情，但倘若他没能跑呢？”

　　他垂目，眼睛里尽是狡黠：“你猜纪爵爷为何没能考上功名？”

　　曲妙妙满目迷惑，没理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他继续道：“那位可是当初在青州城出了名的纨绔，后来父亲自京城回来，才夺了他的风头。”

　　“纪爵爷不傻，他只说赵恒印丢了，咱们家即便日后反悔，想要出头过去讨人，丢了，可怪不着人家。”

　　“而私下里再将人处置了，蓬莱谢家也念他一份情面。”

　　世人多以为，大家族里总要出些不谙世事的二世祖。

　　简直可笑。

　　自小看尽了那些手段本事，不过是懒得计较罢了，真要是实实在在的傻，可活不到袭爵。

　　“你是说……纪爵爷把人藏起来了？”曲妙妙惊讶道。

　　崔永昌努了努嘴，看着她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或藏起来，或早就一命偿一命了，全凭人家决断。

　　“那我母亲那里……”

　　“我的阿娪是孝顺的乖女儿。”崔永昌吻她额头，“你有夫妻和睦，自不介意再添一段母慈女孝的佳话。”

　　他的阿娪，必要一生顺遂。

　　他言语真切，曲妙妙只盯着他的眼睛，许久，才乖巧点头：“嗯。”

　　崔永昌笑着欺身近上：“说完了你的，那我就要忙了。”

　　纤细的指尖落在他的发中，曲妙妙咬着唇小心出气，又道一句：“那明天，我去一趟映悬那里。”

　　崔永昌正在辛苦，说话的声音在她脖颈处瓮声响起：“我同你一道儿。”

　　曲妙妙没有脑子去想这些，等反应过来了要反驳，全部呼吸已经被他夺走，再说不出半个字儿了。




44.  第 44 章   “咱们有来有回。”……

　　昨夜里, 某人一直闹到三更梆响，巡夜的婆子提着灯在外头念叨禁火。

　　曲妙妙哭哭啼啼地求饶，连沐浴的劲儿都没了, 他才肯饶这么一回。

　　早上起来时, 窗外的太阳大亮，廊子下那只黄金砂又在叽叽喳喳的聒噪。

　　“崔永昌！”曲妙妙直起身子，没好气地喊人。

　　果然, 某人捧着一盘生肉条进来, 见她醒了，笑着冲外头喊人：“夫人醒了, 来个人伺候。”

　　宝梅捧着笸箩筐进来, 去柜子里取干净的衣裳。

　　宝妆则伺候着曲妙妙穿鞋下地。

　　“嘶——”曲妙妙吃疼一声，咬着牙睖他, “出去，看见你就烦！”

　　说了轻着些，要肿要肿，他偏不听。

　　崔永昌咧嘴一笑, 将手中的盘子递了出去，厚着脸皮上前跟她说话：“你要是不舒服，那咱们就明儿再去那府。”

　　“啊——轻点儿咬！”

　　他吃痛着要收手。

　　曲妙妙磨了磨小牙, 斜目看他：“谁不舒服？”

　　某人盯着手上一排整齐的牙印儿，狡黠一笑, 又要殷勤帮她更衣，挨了两捶小拳，才笑着出去伺候他的宝贝画眉去了。

　　与此同时，知府衙门里更是热闹。

　　黄氏大闹一场，把赵氏吓了个胆破, 虽有曲映悬护着，但黄氏这些年仗着赵氏的威风，也不曾将曲家二小子放在心里，自是不怕。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黄氏拍着胸脯大喊。

　　曲映悬被逼的连连后退。

　　跟前的捕头想上来帮忙，就听黄氏伸指头点人：“常言道，娘亲舅大，我倒是想问问，你这青州知府多大的能耐，连亲娘舅也不放在眼里了？”

　　黄氏脱了鞋，摔在门口：“今儿可教我黄三妮儿开开眼，看看这做了官儿的是怎么不顾王法孝义，让你们底下这些狗官儿毒打他亲娘舅的！”

　　她都这么嚷了，旁人也再不敢上前。

　　黄氏继续道：“老娘把话给撂这儿，甭管你们把我儿子藏哪儿去，这会儿见着了我家恒印，我就放赵青娘出去，若是一日见不着我儿子，那赵青娘就老实在这屋里呆着！”

　　吊梢眉恼的要竖起，黄氏咬着牙笑，盯着曲映悬：“二小子，我知道你是一片假意的孝顺。”

　　“但为着一个好名声，我家恒印，你是尽心找也罢，假意搪也了，没了我儿子，赵青娘一道陪葬，害死嫡母的名声扣上了，我看你这知府老爷可怎么做！”

　　黄氏一屁股坐在门槛儿上，瞪着眼，摆明了要拿赵青娘的性命来威胁人。

　　赵氏被挤在屋里出不了门，只能坐在里头落泪。

　　赵二还在跟前小声地哄她：“阿姐，你先别慌，她是心急，我去说两句好话，让她把你放喽。”

　　赵二手足无措地拿帕子给赵氏擦眼泪，吞吞吐吐，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中用的东西！”黄氏骂他一句，“带不回你儿子，家里老太太还能活命？到时候一门三口棺材，你赵家且等着绝户吧！”

　　赵二愧地低下了脑袋。

　　出门前老子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叮嘱，没了孙子，老两口真要跟一道撒手，也未尝不能。

　　赵二本就是犹豫性子，耳根子是拿面团捏的。

　　黄氏三两句吓唬，他也转了话音：“阿姐，求求你了，你央个央个映悬，或是去求求妙妙，恒印是你亲侄儿，旁的不说，待恒印的事上，你心里不比我们疼他少。”

　　“可我真是找不到啊……”赵氏哭啼啼抹眼泪。

　　又拍着兄弟的手诉苦：“你们没来之前，映悬已经使人找了几天，我又亲自去了趟妙妙那里，跟崔家的人一道上门去找。”

　　“……可……可恒印自己跑了，纪家那边也在死命地找呢！”

　　人有活命的本能。

　　赵氏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为给自己开脱，也一口咬定了纪家给的由头。

　　赵恒印若是出事，黄氏必不能饶了自己。

　　然，若是他自己跑了，那就怪不到旁个头上。

　　“阿姐这话当真？”赵二有些相信了。

　　赵氏连连点头：“老二，姐姐待你如何，我什么时候哄骗过你？”

　　听她说得一本正经，赵二到黄氏跟前讨情：“媳妇，我瞧着……阿姐总不能诓咱……”

　　黄氏眉一拧，提起手边的鞋摔他脸上：“你瞧个得儿！”

　　“老娘行事，用得着你来教我？”黄氏气不过，又连打三四下才停手。

　　曲映悬生怕激怒了她，连里头赵氏也要一道挨打，再不敢上前，只好言好语的赔情。

　　奈何黄氏软硬不吃，她又仗着自己的身份，撒泼耍滑的谁都不怯。

　　众人正是束手无策，外头进来一门房，一路小跑，不知在红师爷跟前嘀咕了什么，红师爷眉眼舒笑，近前说话。

　　曲映悬也跟着面目舒展，摆摆手，红师爷躬身出去。

　　没多会儿功夫，便见窸窸窣窣迎进来一行人。

　　头前是一清瘦公子，身着秋香色公子衫，腰上坠着分段连辍玉璜，步履挪动，便有清脆之音。

　　身侧珠围翠绕，十几个婢女侍奉左右。

　　跟前还站着一美貌妇人，挽发簪珠，金红缎面的圆领袄子上绣着石榴花，下趁杨妃色暗花马面裙，裙摆处绘有一圈秋香色洒金图。

　　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扶着那公子的手臂，垫脚朝众人张望。

　　阳光洒在云鬓，金凤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阿姐！”

　　曲映悬瞧见来人，忙笑着走近，先是作揖，又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姐夫。

　　崔永昌仍是那副和善模样，虚虚搀扶，笑目打量着院子里的状况。

　　曲妙妙寻不见赵氏，拉过兄弟询问：“母亲呢？”

　　那盘莲花紫酥都送到了府里，这会儿他们过来，总不能还摆着长辈的身份，要等着进屋跪拜？

　　曲映悬眼底闪过一抹明色，按下嘴角，只做戚戚状，指着屋里道：“您瞧瞧吧，我正没法子的犯愁呢！”

　　“舅舅纵着舅妈扣住了母亲，非要我拿表哥来换，又说带不来表哥，三个人要同生共死呢。”

　　“哼，好大的口气。”崔永昌冷冷一笑，勾勾手，招了路喜上前：“捆了她。”

　　曲映悬不敢动手，那是他们沾亲。

　　在崔永昌面前，可没有这一号亲戚。

　　“是。”路喜清脆应声，招手领了两个亲兵过去，就朝黄氏过去。

　　打他们人来，黄氏那边就瞧的清楚。

　　外甥女婿他们不认识，但曲妙妙跟赵氏有六分相似，他们可是一眼就认得见。

　　“你们干什么？”黄氏跌跌撞撞着后退，要去拿赵氏威胁。

　　嘴里还不忘说着耀武扬威的话：“我告诉你们，我是你主子的亲舅妈！对长辈不孝，大陈律里白纸黑字地写的清楚，仗八十！罚银二十两呢！”

　　奈何，黄氏天大的威风，也拗不过崔家的亲兵。

　　两个山高的汉子一左一右地提着她的腕子就将人拖了出来。

　　赵二在后面求情，路喜客气地问道：“亲家舅爷要一道么？”

　　赵二看了看那亲兵的身形，慌忙摇头，进屋躲在了赵氏跟前。

　　“好你个曲妙妙！你敢叫他们捆我？连你亲娘舅的情面都不顾了？”黄氏这回跳不起来了，但嘴上嚷嚷着也没饶人。

　　路喜嫌她骂的不体面，挑眉就叫人赏了两耳光。

　　谁料，黄氏挨了打，脸上肿起，气焰反倒越性嚣张起来。

　　“你们这几个天杀的狗崽子们！高门大户又如何？你不孝顺，国法不容！老天爷要打雷劈死你们的！”

　　路喜拧着眉，忙让人找东西塞她的嘴。

　　崔永昌却笑着上前，“小爷我长这么大，也见过不少腆着脸上门攀亲戚的，但像你这么蛮横无理的，还是头一回瞧见。”

　　黄氏看他笑脸迎上，只当人好欺负，啐口就骂：“你一公子哥儿不谙世事，那小娼妇给你吹了点儿枕边风，就什么都顺了她！他们曲家的人害我儿子，就是打官司，我也饶不了他们！”

　　崔永昌脸上笑意愈发的舒朗，轻描淡写道：“咱们家唯一能数得上的亲戚，也就大伯父一家，这妇人也说她是咱们亲戚，该是怎么个罪过？”

　　今上是侯爷的兄长，他家少爷也就在圣上跟前喊一声伯父。

　　冒充皇家之人，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路喜在一旁笑着应声：“依大陈律，当斩。”

　　崔永昌点头，宽宏大量道：“这愚妇也是无知无畏，死罪就免了，打一顿，叫舅少爷依讹诈罪给个定夺。”

　　曲妙妙一行进屋。

　　瞧见赵氏惊魂未定地坐在圈椅之上，脸上塌了相，眼眶子发青，眼神瞪得发怔，活似失了魂儿。

　　“母亲。”她紧步上前，握住赵氏的手，小声喊人。

　　赵氏低头，瞧见了自己的亲闺女，嘴一抿，‘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激动的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手指着外头，呜呜咽咽的跟闺女告状。

　　到底是亲娘儿俩，赵氏哭的委屈，曲妙妙看着也心疼。

　　她气地探身出来，正听见黄氏在外头鬼哭狼嚎，更甚连崔永昌也一道给骂了。

　　“宝梅，你嘴巴利索，快去骂她一回才好！什么不三不四的亲戚，她要打官司？我还有一肚子的官司要找她打呢！”

　　论骂人的本事，宝梅可是能跟与春姑姑比肩的本事，不曾输过。

　　任那黄氏奸似鬼，也被好骂一顿，臊眉耷眼的消了气焰。

　　屋里，崔永昌慈眉善目的跟赵氏作揖。

　　之前那回碰面，赵氏见过他的手段，这会儿再见，也不敢受他的礼，忙避开一步，嘴里连说着‘快起来’。

　　曲妙妙当她被黄氏吓破了胆，恼她识人不清，又心疼她受了委屈。

　　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将人接在身边照看，才能安心。

　　她跟崔永昌商量，某人自是点头同意：“映悬这处天天有政务要忙，咱们接岳母大人家去，也是应该的。”

　　曲妙妙点头，又让宝妆帮着收拾行李。

　　“我不去！”

　　赵氏满口回绝，“我在映悬这里住的挺好，我心里不舒坦，坐不得马车。”

　　没等曲妙妙再劝，崔永昌便笑着道：“岳母不必担心这个，我叫他们抬软轿来，比坐马车方便。”

　　“我不……”

　　赵氏拉着闺女的手哀求，但却说不出不去的缘由。

　　曲妙妙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模样，早年间在家跟父亲撕打，哭的跟什么似的也不曾势弱过谁。

　　如今……

　　不过是跟黄氏拌了几句嘴，竟能被逼到这般地步。

　　实在是让人看着不忍心。

　　“罢了罢了，您自己觉得怎么舒坦，就怎么的住罢。”

　　曲氏拉着她又哭，垂首避开女婿的眼神，只跟闺女道苦。

　　“娘如今……就你一个能指的上了。你可不能像你那没良心的爹……再不管我……”

　　曲妙妙好话哄了一遍又一遍，才叫她止住了眼泪。

　　回去的马车上，还颇为感慨的跟崔永昌念叨：“我母亲经这一回，整个人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倒柔和了不少。”

　　崔永昌半点儿不提自己的事，附和道：“吃一堑长一智，许是赵家人的行径寒了她老人家的心，才知道应该要跟谁亲。”

　　曲妙妙点头：“但愿吧，她好好的，再不胡闹，才是咱们的福分呢。”

　　崔永昌蹭了蹭她的面腮：“你若不放心，把秋明居收拾出来，那处地势宽敞，又离咱们的院子近，你每日过去走动也是方便。”

　　他说的真心实意，曲妙妙自是感动。

　　扭头轻啄一下，红着脸又作无知模样。

　　崔永昌扯开唇角，也亲她一口，嘴里振振有词道：“咱们有来有回。”




45.  第 45 章   “我没事儿。”

　　青州城临海, 出城往东，不过八.九里地，就是辛家港。

　　每每出海的渔船在港口排着队停泊, 便是一年一次的禁渔时节。

　　更是辛家招募人手, 给镇北军做新一季冬衣的日子。

　　附近的渔民洗去一身的海腥味，看孩子做饭，家里女人们便排着队到城郊绣庄里做活。

　　任外面海风呼啸地吹, 绣庄里也是一片祥和景象。

　　曲妙妙从马车里出来, 疾步伸手，夺过宝梅手里的蒙帛簦笠, 仔细的给某人遮住, 生怕雨水潲他身上。

　　“我是金子做的不成？”崔永昌长臂一揽，将人搂在怀里, “你离我近些，咱俩都淋不到。”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手上却不着痕迹的将雨具往她那边撇了撇。

　　几步进了绣庄，里头有早就备好的软轿来接。

　　二人乘着轿子, 直奔主屋而去。

　　此处掌事姓张，单名一个橙字。

　　这会儿正急的在屋前打转，瞧见崔永昌也跟着过来, 张掌事先吓了一跳，撑了伞就过来接人：“祖宗哎, 这天儿，您怎么还敢乱跑？”

　　辛家的掌事都知道少东家身子弱，又都拿他当自家孩子的疼，在这方面免不了要越矩一些。

　　崔永昌先搀着曲妙妙上了台阶，才将手中的簦笠丢给旁的。

　　笑着跟张掌事道：“这天儿多好, 不冷不热的，落了雨又清凉的很，我母亲在家盯得紧，说是上你这儿来玩儿，她才好容易点头呢。”

　　张掌事笑着道：“得嘞，您自己可仔细着些，衣裳只添不减，万不能着凉受寒了才好！”

　　崔永昌点头称好。

　　外头的飓风越性厉害，院子里的花木乱颤，不知是哪处窗户被风吹开，织机潲上了水，引得做活儿的女工一阵喊叫。

　　“嘭！”

　　又一阵急切的风，将半株春树打折了头。

　　当值的奴仆裹着蓑笠出来，四.五个人手脚麻利地抬下枯枝，消失在月亮门后。

　　崔永昌勾勾手，交代路喜几句。

　　没多会儿功夫，路喜小跑着出去，回来时领了个年轻小子，进门儿就先磕头，说要替叔伯大爷们谢少东家赏酒吃。

　　崔永昌看他年纪尚幼，长得憨厚模样，便笑着叮嘱：“小孩子可不准吃酒，回头吃醉了闹事，你老子娘急了要打人，我可不护。”

　　那小子磕头道：“我是不吃的，学里夫子教训过，年底课业没得甲等，再没脸碰这些东西。”

　　说罢，他还不好意思地挠头，羞的不敢看人。

　　路喜在一旁打趣儿：“你不能吃酒，那你是得了个乙末？”

　　那小子倒也诚实，摇头道：“连乙末都没够到，丙末而已。”

　　他怕少东家小瞧了自己，又拍胸脯道：“明年我就十六！等过了生儿，入秋咱们镇北军就征兵了！我力气大，回头做了崔家军，砍几个后梁余孽的脑袋回来，一样是好儿郎！”

　　明年十六，那他今年不过十五岁。

　　崔永昌听他骄傲言语，只温温而笑，叫他起来说话，又问名字。

　　“田安！”提起自己的名字，那小子恨不能扬着下巴说话，“小时候侯爷来庄子里抱过我，赏的名字。”

　　整个绣庄那么多孩子，独他一个是侯爷给起的。

　　就连学里夫子也夸过这名字好呢。

　　那小子看崔永昌好说话，又大着胆子道：“少东家，您是侯爷的儿子，那您一定也会崔家枪法吧？”

　　听他越说越要上脸，路喜忙上前阻拦：“大胆！怎么跟主子说话呢！”

　　崔永昌冲路喜摆手，继续同那小子道：“你想看？”

　　“想！”

　　“哼。”崔永昌理直气壮道：“我不会。”

　　十四五的小孩子踌躇满志，以为终于凭自己的能言善辩，要见识到传说中的崔家枪了。

　　结果，这位少东家人虽是好，但也忒没本事了。

　　“你……”

　　小手急的要伸出来指人，觑见一旁小路总管警告的眼神儿，又慌忙缩了回去。

　　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您可真没劲儿！”

　　崔永昌豁然而笑：“既然你有从军的志向，那我来考你，我崔家军一仗有先锋几何？”

　　那小子眉眼舒展，朗声道：“五千！”

　　崔永昌又问：“统帅几人？”

　　那小子声音更大：“自是一个！”

　　崔永昌正色道：“傻小子，要学崔家枪，那五千先锋人人皆可，没什么好稀罕的。咱们崔家军之所以能无往而不利，凭的是兵法而非蛮力。”

　　那小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想了一会儿，又给他磕头：“那少东家，您能教我两招崔家兵法么？”

　　他要多学打仗的本领，拿军功，做大官，光宗耀祖！

　　崔永昌懒懒往椅子上靠，檐下的雨链丁丁作响，愈发显得他的回答严厉。

　　“不能。”

　　到底是小孩子，连着被拒绝了两回，那小子也有些气性，拧眉抬头，满是幽怨地睖人。

　　崔永昌不紧不慢道：“我们崔家的宝贝只能传给我儿子。”他指着斜对过的正堂，“里头坐着说话那位夫人，是我媳妇，等她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教他兵法，你给他做副将可好？”

　　那小子沉吟半晌，才咬着嘴唇，认真道：“副将虽是大官儿，但我脑子笨，念不来书，回头他别嫌我……”

　　崔永昌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小子，我替他应了，不嫌你。”

　　那小子高兴地给他磕了个头，起身又想起夫子教过的礼数，又添了一项作揖。

　　崔永昌摇了摇头，不忍心叫着傻小子失望，叫路喜寻了一杆花枪来。

　　他提在手里，抿紧了唇，单手凭腕便连打几个枪花，倏地回手，一个连环刺，莽足了力气，又悬枪打摆，连转两圈，那杆花.枪似是停在了半空，红缨旋足了整圆，枪尖却半分未曾倾斜。

　　落定收势，崔永昌笑着将花枪丢那小子怀里：“可瞧清楚了？”

　　“嗯！”那小子连连点头。

　　崔永昌绷住一口气儿，起身进屋。

　　见曲妙妙与张掌柜在正堂说事，跟前摆着十本摊开的账簿，似是遇到了大麻烦。

　　他擦了汗，抱一杯热茶，坐在一旁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张掌事在那儿臊眉耷眼地诉苦。

　　说是平江府的货迟迟不到，眼看着已误了三五日工期，派出去的人也不见回来。

　　镇北军的冬衣可是例年大事。

　　将士们吃饱穿暖了，才能安心保家卫国，北边的后梁余孽迟迟未清，迟了镇北军的供给，万一出个什么乱子，可就是千古的罪人！

　　曲妙妙道：“使人去平江府问了么？是不是常家那边迟了几日，若是发船晚些，迟几日没到，也是应该。”

　　“使不得咱们问，常家倒先使人过来了。”张掌事苦着脸道，“又不好将人往府上领，我也只得胡乱找个由头，请您出来一趟。”

　　他冲门口的小子摆手，让去把人请来。

　　常家来的人是萧二爷跟前伺候的掌事，进门儿瞧见崔永昌，先磕头请安，才开口说起正事儿。

　　“往常咱们两家的凭证，别说是在大陈境内了，可着有人烟的地方去使，也没过被扣押不放的道理。”

　　“船才入东阳，就有官差封了河道，说是有人检举违禁，要卸了货物详查。”

　　“我家老爷怕误了这府里的事，就另调了给滇西军备着的那批，想着改走外海，也不跟他们纠缠，等回头滇西军拿银子来买，直接让东阳的那几条船改道西行就是。”

　　“谁料，东至邵武，就又被人给卡住了！”

　　要从平江府送东西出来，必过邵武、东阳，这是有人刻意要使绊子。

　　曲妙妙道：“可打听出幕后指使？”

　　常家的人点头。

　　“原是塞银子去问，他们还不肯说，得亏东阳驻军提督是我家老爷旧部，偷偷传消息出来，说是詹事府的人拿着手谕亲自下来督工，连夜调了兵马，只等着咱们强行闯关，好当即拿人呢！”

　　詹事府的人？

　　那可是太子的手笔。

　　今上膝下独太子一人，一无兄弟谋算，二无党羽之争，太子的意思便是圣上的意思。

　　这事儿，可不止是生意上的刁难那么简单了。

　　曲妙妙微微侧目，只扭头跟身畔某人去讨主意。

　　“你看这事儿……”

　　她只跟辛氏学过怎么做生意，如何买进卖出，过过手如何让利钱滚了倍的翻。

　　朝堂上的事情，辛氏没教，她自然不会。

　　崔永昌默声片刻，食指跟拇指捏着虎口的皮肉，肌骨拨动，似有万千计量从指尖划过。

　　他蓦地大笑一声：“这是正撞枪口上了。”

　　起身问常家的人道：“我二叔如今是在平江府还是随着大船出海？”

　　“老爷担心这府的那批货，且还在平江想法子呢。”

　　崔永昌是萧二爷的亲侄儿，那人也不瞒他，只捡了实在话说。

　　镇北军说的是崔家军，但冬衣交不出来，让几十万大军吹风受寒的，就是崔侯爷亲自出面，也未必能平得了众怨。

　　崔永昌取了桌上纸笔，提笔写下几个字，封好了塞他怀里：“也不留你歇了，把这封信给二叔看，剩下的我们这边来办。”

　　“成，那小的暂先回去，您且仔细着身子，我家老爷念的很呢。”

　　常家的人躬身出去，在雨幕中消失了身影。

　　曲妙妙见他面有疲惫，也起身回去。

　　马车饶角门进府，忽听对过院子里鞭炮声震天响，又哭声不断。

　　问起缘由，说是瑞宁爵府今日发丧，这会儿起棺入葬呢。

　　崔永昌觉得胸中憋闷，忍不住咳嗽两声，又踩着杌凳下了马车。

　　顺着庑郎往里面走，雨势愈发得厉害，劈啪作响，似打有万马奔腾。

　　雨声响的震耳，一时竟叫人听不出来是隔壁的鞭炮声还是雨声。

　　曲妙妙抱紧了他的臂膀，顺声道：“今日春姑姑去的，母亲说你身子弱，要避讳着这些，我才没说。”

　　崔永昌耍枪那会儿吸到了凉风，嗓子眼儿里直发痒。

　　他要解释，紧着一阵咳嗽，连说话的气儿都没了。

　　曲妙妙吓得心提到嗓子眼儿，再不敢让他开口。

　　赶着几步搀他回了香雪堂，又叫人冲止咳的梨膏的来，一下又一下的给他摩挲心口。

　　才成亲那会儿，她见过这人发病时候的模样。

　　难受的像溺水一般。

　　那会儿她只觉得看着可怜。

　　如今想起，心里便只剩忍不住的后怕。

　　“我没事儿。”崔永昌咳过了劲儿，喑哑着嗓子摇头。

　　“少要哄我！”小人儿急的红了眼，捏着拳头恨不得打人，却舍不得让他受疼。

　　她看着好模好样的某人，抿着嘴，猛地将人揽在怀里：“你再不能这么吓人了！”

　　崔永昌从她纤细的臂膀中闷声答应，得了呼吸，他笑着道：“我肯定好好的。”

　　粗粝的指腹揾去她的眼泪，他不怕死地打趣：“回头跟你生上七个八个的孩子，那不成问题的。”

　　曲妙妙哭哭笑笑，咬他两口，才止住了眼泪。

　　也不敢让他冒着雨往点春堂说话，留了宝梅在屋里盯着，曲妙妙只带宝妆一个，去将今日之事禀于辛氏。

　　而崔永昌看她害怕的落泪，更不敢说自己咳嗽的缘由。

　　老老实实地抱着被子，往软榻上歪，拿起她夹了红纸的话本子，闲闲翻看。

　　与此同时，长宁街上漫天纸钱，黄的纸混着污的泥，随着纪家戴孝的队伍，出城一路往北山而去。

　　辛家当铺的后院里，铜掌柜脸上挂着笑意，睨一眼跪在脚边的一个泼皮。

　　“不是我不救你，而是上头的意思只要赵恒印一条性命，你倒好，还饶进去个爵爷世子。”

　　铜掌柜声音缓缓，一字一句都讲的清清楚楚。

　　他看了看手上的匕首，锃亮的刀锋映着人影。

　　这要是抹了脖子，可是不疼。

　　铜掌柜一把扯住那泼皮的发揪。

　　稀疏的头发扥紧了头皮，那泼皮不得不仰头求饶：“您……您……您饶我这回……我再也不敢了……”

　　“饶你？”铜掌柜笑着摇头，“拿你这条命换你老娘后半辈子富足，你自己选的，这会儿还想反悔不成？”

　　一锤子的买卖，定下来的可不能改。

　　“我……我……”那泼皮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馒头，满肚子的害怕，说不出口。

　　铜掌柜拍他下巴，厉斥一声：“闭眼！”

　　泼皮吓得听话，刀光闪过，地上洇出一片深红。

　　须臾，一辆送货的板车从北城门出去，雨水渗透了上面的草席，依稀露出棺材一角。

　　推车的人穿着一双草鞋，大帽檐儿扑簌簌的往两边顺水，脚下却走的四平八稳。

　　泥泞里，车辙辗轧出两道清晰的印子。

　　隔着几步，便有红梅落下，又被雨水冲散，漫入这场凉意之中。




46.  第 46 章   “你想诈我什么？”……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夏末, 最后一声蝉鸣落定，淅沥沥落了三两天的毛毛雨，天气便凉起来了。

　　撤下冰鉴, 换上小袄, 薄薄的辉月纱裹在身上，在屋里坐一会儿，还要生出些热意。

　　曲妙妙冲门口指了指, 宝梅便过来支起半扇窗户。

　　“别开窗！”崔永昌手上拿着刮板, 从高凳上下来，伸手又推一下窗柩, “裱画怕风。”

　　“嘭。”的一声响动。

　　接着又“噔噔噔”几声, 是窗撑子滚在外头。

　　曲妙妙从书本里抬头，道：“谁惹你了, 憋着搁这儿撒闷气？”

　　她知道缘由，也没指着他作答，挥手让丫鬟们出去，撂下手上的闲书, 起身到他跟前说话。

　　“母亲不是说了，詹事府早有打算，他们是为了逼常家交出梧州的铁矿, 也不是为着咱们。”

　　崔永昌展平了上头的绢布，接过她递来的棕刷。

　　马尾毛细密的从宣纸边缘划过, 将封边的绢布铺开舒展，沙沙声像是在下雨，听着也不能让人心安。

　　曲妙妙见他不语，又找旁的话题来哄。

　　“这幅画倒是应景，正是秋收, 我在城外见他们捡麦子，路边停着的牛车上就堆着这样。”

　　崔永昌一边小心地磨着手上动作，咂着嘴给她解释：“这是明昭帝所绘的《五谷丰登图》，前朝太子秦畴就是因为这幅画，才丢了储君之位。”

　　曲妙妙出身末等士族，若不是得崔家帮扶，曲崇怕是这辈子也就止步从四品守城小官上头了。

　　好在她敏而好学，在辛氏的教导之下，也了解了不少崔家的事情。

　　前朝太子她虽不知是谁，但明昭帝她却知道。

　　那位是今上生父，宣平侯的亲娘舅。

　　今上登基后，追封其为明昭帝。

　　听说其文治武功举世闻名，世间再无出其左右，只可惜，英年早逝，于平嘉十三年，薨于长春宫。

　　听说，当年崔家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军进京，为今上登基扫除一切障碍，也是因为那位明昭帝的缘由。

　　曲妙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捡自己听懂的话来说：“好好的，怎么画了两副？”

　　崔永昌扭头看她，忽然就笑了。

　　“小机灵鬼。”捏了捏她的鼻尖，才给人解释：“其中一幅是母亲默的，又使了些功夫做旧，两副混在一起，更是分不出真假了。”

　　“那么厉害！”曲妙妙仰头称赞。

　　画虽是辛氏所默，但她语气崇拜，仿佛全因了他的功劳一般。

　　崔永昌挑眉道：“高阳书院里，小宋夫子的书房里挂着两样宝贝，最为珍贵。”

　　“常家的字，辛家的画，你只到外头古玩市上去问，千金一换都要难求。”

　　曲妙妙听他说的笃定，便知这人自是在婆母跟前学了些本事的。

　　她眼睛张得清亮，在一旁小声嘀咕，刻意念给他听。

　　“我从前，最是羡慕诗文里那些作画写诗的雅致，如今我可再不用不羡慕了。”

　　她小手揪上他的衣角，歪着脑袋道：“夫君。”

　　崔永昌睇她一目，揣着明白装糊涂，“何事？”

　　曲妙妙笑着晃了晃手，低低地又喊一遍：“夫君……”

　　“嗯——”崔永昌自顾手上的活计，但声音却有意拖长，跟她拿腔调。

　　小人儿努了努嘴，丢手回了里屋，侧身往软塌上去歪，也不说话，继续捡起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往下面念。

　　没多会儿功夫，外面裱画的人也跟了进来。

　　“恼了？”

　　“嗯——”小人儿声音上扬，学着他方才的模样，也拖起了腔调。

　　某人伏身近前，凑她耳朵边上说话：“换件儿喜欢的衣裳，咱们起来画个小像？”

　　曲妙妙虽是看书模样，然竖着耳朵都在他身上盯着。

　　打人一进屋，她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会儿他凑过来说话，热气呵在耳廓，她嗔怪着撵人：“起开，不稀罕。”

　　“我稀罕你，成不？”崔永昌顺势从身后将人环住，两个人就这么的歪在软塌。

　　他声音沉沉，带着几分不悦得低沉：“我心里有事儿，方才说话急了些。”

　　曲妙妙抚上腰间的手：“我能听么？”

　　崔永昌往她脖颈探了探，哼声道：“又不瞒你。”

　　“常家跟咱们唇齿相依，有二叔跟大哥哥在，别说是你我这一辈了，就是到了儿子孙子那会儿，也没有生分的道理。”

　　“今天他们敢借着由头，截了常家的货船，瞧着那是打了常家的脸面。”

　　他话音稍顿，继而反问：“实则呢？”

　　曲妙妙转身，勾住他的脖颈，也浅浅道：“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她小手捏在他的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

　　继续说着在辛氏跟前没敢说出口的心思：“例年账目里再清楚不过了，别说是有一道亲戚关系在那儿放着，就商言商来讲，咱们两家也是互为表里，没道理不往一处使劲儿。”

　　可在点春堂里，辛氏把话说的明白。

　　他们崔家忠君孝国，即是圣上的意思要查常家，那宣平侯府再没有违抗圣意的道理。

　　曲妙妙叹了口气，劝他道：“罢了，母亲自有母亲的道理。”

　　辛氏瞧着面和心善的好说话。

　　然而却最是脾气顽固，她决定的事情，从没有过改主意的时候。

　　“小傻子。”崔永昌捉住她作怪的手，捏在掌中，“母亲这辈子，眼里除了父亲，第二要紧的，便是那些黄白之物。”

　　这天底下，就没有辛氏不愿赚的银子。

　　常家商队手眼通天，另外，能出海的巨型商船，他们家是独一份。

　　于情于理，辛氏都不能放着送上门儿的银子不要，真心要跟常家撕破脸面。

　　经他这么一提点，曲妙妙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是因为父亲还在京城？”

　　崔家若是管了此事，京城那边……

　　“可算聪明一回了。”崔永昌揉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又跟她说起萧二爷的事情：“二叔是太爷爷替祖父收养的儿子，他跟父亲一道长起来的情分，虽没血脉亲缘，但咱们家族谱上，可是写着二叔的名字呢！”

　　写进族谱的嫡系子弟，才能习得崔家兵法。

　　他当年就是在帽儿岛上，跟着萧二爷学的本事。

　　“二叔性子沉稳，做过镇北军的探白将军，一身功夫出神入化。”

　　“那会儿咱们镇北军兵压云中府，后梁的皇帝小儿缩着头不肯出来，二叔只身潜入敌营，提着那小皇帝的衣领子朝城上喊话，对面的人才知道丢了这么个人。”

　　“母亲甩了脸子，直说不管常家的事情，无非是想逼着二叔将父亲从京城给接回来。”

　　曲妙妙面有惊讶：“父亲不是进宫给太皇太后侍疾？”

　　崔永昌抿着嘴，勾出一抹讽笑：“哄外人的话，你怎么也信？”

　　宫里面那么多太医守着，又怎会使到父亲成年累月的在跟前侍奉？

　　那不过是朝廷拿来说给镇北军的将士们听得好话罢了。

　　先帝爷那会儿，扣了太爷爷在京城里，才能放父亲回青州自由。

　　如今他也娶妻成家，宫里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便效仿了先帝，扣下父亲在京城为质。

　　镇北军于崔家，是荣耀，亦是枷锁。

　　一时半会儿，曲妙妙还理不清这其中的干系。

　　但看他神色，也能体会到一些难处。

　　曲妙妙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将自己跟他贴得更近：“我是不懂，但你若有不开心的时候，只说与我听。”

　　小人儿声音吟啭，比窗外的那只画眉都要令人悦耳。

　　“我是你的妻，两个人担着总比一个人要轻松一些。”

　　崔永昌吻了吻她的发，馨甜的香味扑在面上，呼吸间，皆是她的味道。

　　“你真要帮忙？”某人笑着低头，去找她的眼睛。

　　小人儿目光坚定，认真道：“你当我是外人么？”

　　夫妻本一体。

　　哪有什么帮不帮忙的道理。

　　这人真是聒噪，净问的是废话。

　　崔永昌手上顺势及上，最后把人环在心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不论是姑娘、儿子，你早日叫母亲抱上乖孙，咱们俩的责任就交了一半儿。”

　　以为她又要嗤声起身。

　　崔永昌环着的手稍稍松开，只笑吟吟地看她的眼睛。

　　这回，曲妙妙却没有走。

　　她噙着笑，四目而视：“你这个坏人，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

　　某人理直气壮：“哟，长本事了，你想诈我什么？”

　　曲妙妙噘着嘴，嗔他：“你让他们换了我素日养生的汤药。”她咬着小牙，眼神微微朝上，“你换了什么，难道这会儿就给忘了？”

　　他撺掇了刘大夫一道儿，在背后捣鬼，当自己不知道呢？

　　崔永昌豁然舒笑：“你找刘大夫逼供了？”

　　“哼。”曲妙妙吓唬着撕他的脸，“那四喜养身汤我吃了大半年了，什么味道我还不不知么？里头换几样药材，我头一口就吃出来了。”

　　她可是下了功夫，跟着铺子里的大夫仔细学了些医理的。

　　岂能教他给糊弄住。

　　崔永昌脑子灵活，半点儿不见羞涩，只顺着她的意思往下面说：“平日里，我一提这话，你就要做羞回避，我当你心里不肯，早知道也有这心思，我当更加努力才是。”

　　他要努力什么？

　　他能努力什么！

　　“你——”曲妙妙没好气地骂他：“不羞！”

　　某人大言不惭道：“这有什么羞的，我若早些努力，这会儿怕是儿女双全了！”

　　后来，原是在院子里海棠树旁要画的《美人赏花图》，因某人的越性勤奋，改作了《半偏云鬓娇憨图》。

　　睡醒的小人儿朝那画上去看，瞥见题字——吾妻阿娪，醉我醉人间。

　　她螓首敛目，羞红了脸，埋在某人心口，不肯再看那画一眼。




47.  第 47 章   “都听你的。”

　　詹事府的事, 辛氏打了主意让萧二爷出手，然常氏心里却也有自己的算盘。

　　夤夜更深，一艘装满药材的货船自东边使来, 停在平江府城外的码头。

　　货物未卸, 便打里面出来了十几个奴仆丫鬟。

　　“主子，当心梯沿。”说话的是常氏跟前的当家女掌事。

　　顺着她躬身的方向望去，一纤细身影自夜色中走出, 映着两旁灯火, 才渐渐瞧清了模样。

　　那妇人挽着髻，发间簪着点翠金凤, 步履轻移, 似是闪着熠熠金光，一身华服乃辉月纱所制, 提灯而过，满天星辉皆披于身。

　　柔荑凝脂，搭在那女掌事手背，抿唇轻道：“他人呢？”

　　女掌事撇着嘴朝正前方指：“您瞧, 早就在那儿候着了。”

　　常氏峨眉微蹙，虽是不喜，但娇态天生, 只在眉目间肆意流淌。

　　她微微咬唇，红唇上附着的那枚胭脂记愈发的清晰。

　　前头那人笑着过来迎人：“知道你要来, 我高兴的一夜不能合眼，天刚擦黑，我就来了。”

　　“哼。”常氏满脸讽笑，冷冷地嗤他，“少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 你们父子两个背着我捣鬼，等回去我再收拾你们！”

　　萧二爷也不说话，只赔着笑脸，凑近了扶她上马车。

　　灯火明灭，待人走远了，一声号子冲破了浓夜。

　　“嘭！”火把燃起，码头便又热闹起来。

　　常氏盯着跪在跟前的父子俩，恼地骂人：“三张纸糊出个驴头来，她辛荣好大的面子啊！”

　　生意是两家一道做的，凭什么自己搭上十几吨的棉花，还要再舍了京城的关系去帮着疏通？

　　常衎不敢说话。

　　还是萧二爷老练娴熟，不紧不慢地起身，凑过来讲情：“哪是她辛荣面子大啊，分明是我夫人宽宏大量，不跟她一般见识。”

　　“再说了，咱们是看她的面子么？”萧二爷好容易摸到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再不肯放开，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你这做婶婶的偏疼永昌那孩子”

　　听他提到永昌那孩子，常氏才稍降辞色。

　　崔永昌在帽儿岛上养病那会儿，常氏就最疼他了。

　　那孩子嘴甜，又会说好听话哄人。

　　比常衎这个亲生的都要讨喜。

　　萧二爷顺杆上坡，继续道：“大哥是亲的，侄儿也是亲的，没道理你跟嫂子置气，让亲骨肉任人拿捏的道理。”

　　常衎也跪步上前，帮腔道：“是啊，您不是常教我，要跟永昌兄弟和睦，不分你我么？”

　　常氏舍不得打萧二爷，可对儿子却是狠心。

　　她提手揪住了常衎的耳朵：“小兔崽子，胆子随着个子长啊！我平日里催你早些成家立业，怎么不见你听话！”

　　正经事情没一样上心，倒在这些犟嘴耍滑上下了功夫！

　　常氏将一肚子的火气全撒在了儿子身上，又骂了几句，才把人撵了出去。

　　也不知萧二爷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常氏欢心。

　　转天，她便松口改了主意。

　　送萧二爷出门，常氏还不忘叮嘱，“有使银子的地方，你只往富足了给他们，咱家不短这点儿，你就是填了这平江府的一应，咱们还有岛上的退路不是？切不可只身进去。”

　　萧二爷咬了咬她的胭脂记，又顺走了她手上的帕子，才笑着翻身上马。

　　爹娘恩爱，连外人也不避讳。

　　常衎在一旁憋笑，羞的脸都红了。

　　常氏睖他一目，怪声怪气道：“我听掌事的说，后梁那船货你让了他们两成利？”

　　她伸手摸上儿子的耳垂，拉着将人往回领：“你父亲猜，肯定是咱们小春天的春天来了，好小子，跟为娘讲讲，瞧上谁了？”

　　常衎脸上臊得更红，却咬紧了嘴，只字不提。

　　常氏在这里锲而不舍的地打听儿媳妇的踪迹。

　　青州宣平侯府里，辛氏也在怒气冲天的教子。

　　“都是常衎那臭小子把你给带坏了！”

　　辛氏气不打一出来，她脾气又急，指着指着就想上去打人。

　　得亏是春姑姑在一旁拦着，才没能让崔永昌挨打。

　　“我告诉你，崔永昌！”辛氏将手边香几拍的生响，咬着牙警告：“今儿除非是我死了！否则你绝对去不了北边！”

　　千辛万苦把他养这么大，难道就是为了给那些反贼添一助力么？

　　曲妙妙在一旁椅子上坐着，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红着眼圈瞪某人，恨不得婆婆能打得狠些，让他改了主意才好。

　　辛氏又指着儿媳道：“你要北上跟着去谋反，你媳妇儿怎么办？妙妙还年轻，你敢前脚走，转天我就认她做闺女，招个女婿进来顶立门户！”

　　崔永昌面目平定，不见半分退怯：“您也不用连哄带吓唬的威胁我，他们扣着父亲在京城不放，您是真不知道其中缘由么？”

　　“你父亲他是去给老祖宗侍疾！”

　　“您说谎！”崔永昌也梗直了脖子，脊背挺起：“他们畏惧我崔家在镇北军里的名声，又离不了咱们，才扣了父亲在京城为质！”

　　辛氏恼红了眼，一把推开春姑姑，上前扥住他的脖领子，便是三记耳光。

　　想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能不知道么，她比谁都知道的清楚。

　　可她跟崔浩夫妻分离，还不是为了这混小子！

　　昊天罔极，他们不求什么报不报的，只盼这一株独苗能够平安顺遂，夫妻和睦，再添个香火传承也就圆全了。

　　可如今……

　　这混小子竟要北上，跟那些后梁余孽一道去做乱臣贼子！

　　辛氏脚步踉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眼眶。

　　春姑姑搀着人坐下，劝道：“小姐，永昌身子弱，真打出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辛氏哭的悲切，“打死了他，我和他爹也一道跟去，一家三口在阎王殿里碰上，再没这些糟心的事儿！”

　　曲妙妙哽咽着起身，在崔永昌身边跪下，抱紧了他的一只胳膊，低低地哀求道：“你别去，我舍不得你……别去好不好……”

　　旧疾发作之时他没哭，挨辛氏打的时候他也没哭。

　　可这会儿瞧见小人儿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落，沙哑着嗓子跪着阻拦，崔永昌再也没法子心硬的将人推开。

　　抬手为她揾泪，崔永昌和声道：“阿娪乖乖，别的我都应你，独这回不成。”

　　“为什么！”

　　曲妙妙也有些失了理智，狠狠推他，后退两步，厉声质问。

　　“为什么？”崔永昌忽然舒笑，重复了几遍她的疑惑，才喃喃道：“为的可就多了，为了崔家，为了你，也为我自己。”

　　他侧目看一眼上首辛氏，才扭头继续道：“小傻子，你当我这病是天生的？”

　　“他们要我们崔家断子绝孙，当年能给母亲下毒，以后也能给你下毒！”

　　“我不想我的儿子也自幼带着恶疾，一辈子抱着药罐子过活！”

　　“我更不想以后跟父亲那样，见不到妻儿，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站在京城的繁华之上，遥望青州！”

　　他拉紧了曲妙妙的手，两个人的手握紧，黏在一起。

　　“阿娪，我不是父亲，也不会让你跟母亲这般，余生揣着思念过活。”

　　他言语轻轻，但却有千钧之力。

　　宣平侯府藏在金堆玉砌之下的遮羞布，就这么大喇喇的被揭起，曝露在天光之下。

　　有痛心，更多的却是无奈。

　　屋里的三个女人全都泣不成声。

　　辛氏以手撑额，再说不出一句责骂的话。

　　春姑姑坐在地上哭小姐命苦。

　　唯有曲妙妙，满面泪痕，怒目切齿地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你要是丢了性命！我连想念都没了！”

　　人活着，就一切都有转机。

　　可入伙了后梁那群反贼，跟他为敌的可是镇北军啊！

　　辛家拿银子养出来的镇北军，却要挥刀向他，将母亲置于何地？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曲妙妙越想，心底的愤懑就愈发浓烈。

　　她不要他做救世的英雄！

　　她只要他这个人，要他好好活着，要他长命百岁。

　　夜里，两个人并排躺着，没人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缓动。

　　“也就明后几天的事儿，大哥哥来家，你说服了母亲，有咱们两家的银钱扶持，后梁那边粮草齐备，一举南下绝不成问题。”

　　曲妙妙瞪他，指甲掐在肉里，说不出话。

　　合着上回常衎来青州说事，为的就是这个？

　　“阿娪……”

　　崔永昌最会装可怜卖乖，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白日里你给我打的，这会儿肿起来了，疼死人了。”

　　手下的温度滚烫，是肿了不假。

　　可曲妙妙却没有心疼的意思。

　　她捏起那块有些僵硬的浮肿：“你就作吧！等回头母亲生气，提刀把你跟常衎两个都赶出去才好！”

　　“啊——”崔永昌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喊疼。

　　“疼疼疼！要了我的命！”他又央声，“好夫人，快起来给我看看，是不是渗了血丝，破皮了？”

　　曲妙妙终是不忍心弃他不顾。

　　喊人进来掌灯，又叫宝妆打凉水来敷，待红肿稍微消散，才重新涂上一层重瓣粉消肿。

　　她有了回应，崔永昌也绽开笑颜。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躺在床上，崔永昌侧身把某人搂在怀里。

　　起先有些反抗，可他又哄了几句，才安生下来。

　　崔永昌喋喋不休的在耳边捡好听话说，怀里小人儿却哼都不带哼的。

　　秋虫声长。

　　才听到她声音嘶哑地环上他的腰身：“明天，让刘大夫给看看吧，肿得厉害，还是得吃药才成。”

　　“都听你的。”崔永昌停顿片刻，才顺声作答。

　　墨色之中，他抚上她的面腮。

　　指尖染上湿意，烫的人钻心的疼。




48.  第 48 章   “你想和离？”

　　又两天, 宣平侯府崔家来了远客。

　　接着，崔家世子连带着那客人一道，被辛氏打了出去。

　　南外楼的雅间里, 崔永昌疼地龇牙咧嘴。

　　“嘶——！”药膏涂在青肿, 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娘好狠的心！我是不是亲的啊！”

　　路喜抿着嘴，手下力道隐隐加重：“少爷，不是我多嘴, 您这事儿办的, 不地道。”

　　您都要卖家了，不是亲的, 早打死了。

　　崔永昌嗤声：“去你的, 啰嗦！”

　　一旁，同样面上青肿的常衎递来一目：“你们俩个, 都好啰嗦。”

　　崔永昌瘪着嘴，怼了回去：“那是我娘，我不敢躲开，大哥哥怎么也挨了打？”

　　常衎翻眼皮看他, 没好气道：“小杖受，大杖走。那也是我大伯母，我有孝道, 自不能逃。”

　　他拿孝义出来说话，自是要用孝道回敬。

　　崔永昌输了口舌, 拼功夫更是打不过，缩了缩脑袋，再不提这些。

　　偏嘴上却还要讨个上峰：“你是兄长，还要跟我一般计较，等回头我见了婶娘, 自有人替我出气！”

　　“比试比试？”常衎嫌他聒噪得很，推开上药的小厮，抿紧了唇，伸手跟他摆招式。

　　崔永昌是个见好就收的主，连步后退，摇头如拨浪鼓。

　　嘴里说出的话，却格外讨打。

　　“大哥哥，你这就不对了，你孤家寡人，红了紫了没人心疼，我是有夫人惦念的人，跟你可不一样。”

　　常衎因成亲这事儿，没少在常氏跟前挨打受骂。

　　崔永昌捡这话来说，分明是戳人肺管子。

　　未成想，常衎豁然展眉，挥手撵了一旁上药的小厮。

　　心下暗道：若是这点儿小伤让她关怀几分，倒也值了。

　　崔永昌眼明心慧，隐隐看出了些内情，凑脸上去问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好的福气？”

　　常衎盯着他笑，一双好看的桃花眸弯起，像极了萧二爷的模样：“你北边姑姑家的闺女，等日后她嫁过来，才是两好和一好呢。”

　　常衎说得笃定。

　　崔永昌理清楚他这两句话，却抿了抿嘴，没有搭腔。

　　北边姑姑家？

　　明昭帝恩师林老太傅临死时高呼——假龙当道，凤在北寒。

　　此事，上头杀人灭口，再无人敢提。

　　但后梁那位姓苏的‘女反贼’，崔永昌却是见过的。

　　那位夫人耀如春华，瞧着比母亲和婶娘都要年轻几分，父亲却喊她阿姐，又笑吟吟的让他喊姑妈。

　　北边那位姑妈家膝下无子，唯有一个女儿，自是当儿子养着。

　　他日真凤凰坐上了金銮殿，那位表姐定是要招赘女婿的。

　　崔永昌又望常衎一眼，砸着嘴道：“大哥哥志向了得，过些日子我北上去送投名状，以后可就在他们家住下了，大哥哥放心，有我在，定帮你拦着那些不长眼的烂桃花。”

　　他说的是玩笑话。

　　然，常衎却当正经的来听。

　　起身给他作揖，又仔细吩咐：“这差事你办的好，回头我自赏你，若是有一朵没掐，教我知道了……”

　　常衎抿直的嘴角勾出一丝弧度，五指打旋儿，握成了拳头，咬着牙笑道：“我自另有他赏。”

　　“我说着玩儿呢！”崔永昌连忙反悔。

　　常衎却不给他反悔的动静，铺开了地形图，自顾讲起了要事。

　　待晌午，胡掌柜上来布饭，崔永昌却要回家：“我母亲气大了，我回去哄哄，明日再出来。”

　　他那点儿小心思，却瞒不过常衎。

　　“惠芳斋的红豆糕最是可口，上回我去北边，给你嫂子带了一份，她直点头说可口的很。”

　　崔永昌嘴硬，直摇头否认：“大哥哥忘了，我母亲爱酸甜口的，糕点那些她不吃的。”

　　常衎但笑不语，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口望，没多会儿功夫，便见崔家的马车在惠芳斋门口停住，路喜提了两包糕点出来，才往宣平侯府方向而去。

　　点春堂里，辛氏勒着抹额，才吃过汤药，脑袋沉沉地睁不开眼。

　　“小姐，永昌回来了。”春姑姑小心凑过来说话。

　　辛氏眼睛都没睁，冷哼一声：“他要认错，不准进来！就让跪在院里的石墩子旁，别挡了旁人走道才好。”

　　春姑姑笑着撇嘴：“这可跪不了。”

　　辛氏扭头看她。

　　春姑姑指着香雪堂方向：“那小没良心的，有了媳妇儿就什么都不顾了，听前头门子说，人偷摸的打角门回来，抹了油似的过自己那院儿去了。”

　　辛氏一门心思的放在了崔侯爷身上，旁人家常有的婆媳之争，在她这里是绝无可能。

　　儿子成了亲，抬儿媳妇进来，人家小两口才是最亲近的。

　　自己是亲娘，那臭小子还真能翻了天去？

　　“该是他媳妇管教着才好。”

　　春姑姑也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大清早的，香芸使人过来传话，少夫人吩咐着收拾行礼，说是要回娘家呢。”

　　辛氏摆摆手，不想再管那个逆子的事儿：“随他们闹去吧，赶明儿我两眼一闭，他才如意！”

　　春姑姑赔笑着帮小主子说好话：“瞧您这话说的，昨儿星星月亮地喊着要盼孙子，今儿就没了念想？”

　　她搀扶着辛氏回寝间，在床沿坐下，又转身去铺床褥，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要我说啊，咱们叫刘大夫过来，甭管真假，只说少夫人有了身孕，永昌那孩子再倔，知道自己要当爹了，岂有不收心的道理？”

　　辛氏细想一番，点头认同：“你这话在理，倒是个好法子。”

　　春姑姑伺候着让她躺下，又喊了小丫鬟过来守着，才起身出去，找刘大夫商量应付的对策去了。

　　崔永昌顺着西角廊子往里走，绕过金钟桥的水榭，自厢房后头的竹林小径回了香雪堂。

　　他从屋山下过，正听到西厢的小佛堂里有人说话。

　　隔着雾蒙蒙的雨过天青纱，瞧不真着，但听声音，应是早上赌气不理人的小人儿。

　　“求菩萨保佑，早日折煞了那病痨鬼，渡信女摆脱枷锁。”

　　就是病了躺在床上养一辈子，也比这会儿死活闹着要北上造反的强！

　　宝妆叹气不敢说话。

　　宝梅倒是好话反说，笑着讲了两句公道。

　　“菩萨跟前可不能胡言，他要真病了，躺在那里受罪，我们倒是没什么，头一个心疼的还得是您！”

　　崔永昌在窗外点头，宝梅这丫鬟，平素里瞧着伶牙俐齿的，倒是个知大理的人儿。

　　“我心疼他？”曲妙妙睖她一眼，继续跟菩萨诉苦，“崔永昌就是个王八蛋！脾气暴躁不说，性子蛮横似驴，等他躺那儿受罪的时候，姑奶奶才不伺候呢！”

　　骂人没有好嘴。

　　曲妙妙被宝梅激的口不择言，自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宝梅实在听不下去，笑着要拉她起来：“我的小祖宗呦，这会儿是人没在家，您摔碟子瓦卒碗的，待会儿再要好了，可不是要叫我们看笑话么。”

　　行礼收拾了一半儿，也不听响了。

　　主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嚷嚷两声，真要丢开就走，不等姑爷留人，怕是她自己倒先舍不得了。

　　“你当我不敢？”

　　曲妙妙睖目甩开她的手。

　　又跪在了蒲团之上：“我只问问菩萨，他要是蹬腿儿走了，婆母的银子得分我多少！”

　　等到时候拿着银子，她就出家。

　　馒头庵也好，太虚观也罢，只守着漫天神佛，再不掺和这些破事儿！

　　“瞧瞧，我是劝呢，您反倒越性厉害起来。”宝梅摊着手感慨，“既然如此，我们两个也不拦了。”

　　她瞧见了窗外某人，努嘴给宝妆示意，又拉了拉衣袖，嘴里念叨着退下。

　　“咱们走吧，主子心意已决，你我快快回去收拾行囊，待会儿二爷使人来接，赶早了还能有个好铺窝呢！”

　　这山音是念给窗户外头的人听。

　　曲妙妙不知内情，，只当她要反。

　　趔着身子骂道：“好丫鬟，是我纵得你厉害了。你只去收拾，仔细着你的皮！”

　　她怒气冲冲。

　　窗外，更是燃了一团火气。

　　红豆糕在指缝里被碾碎，稀稀拉拉地掉在脚边的地上。

　　绒面黑底的官靴上落了几点子碎屑，崔永昌狠狠拂开一旁碍事的竹枝，丢开路喜，阔步绕前门儿，走进屋里。

　　曲妙妙正给菩萨上香，听见动静，当是宝梅又过来烦人。

　　“不使你道歉，我受不起。”她耍着小性子叱骂。

　　却听不到后续地应声。

　　曲妙妙抿紧了唇，扭头又要纷争：“你这丫头，真要造反不……”

　　话到舌尖，她和着口水，又生生给吞下去了。

　　面前，某人手上不知抓了一把什么，脏兮兮地捏紧了拳头。

　　他脸上带着寒意，抿紧了嘴，瞪着眼，恨不得要吃人。

　　头一眼，她也是怕的。

　　只刹那，却又不怕了。

　　这人从不动手，无非是拌两句嘴罢了。

　　再说了，这回错的是他，自己可不理亏。

　　“看什么？你要走了，还不能让我安排了后路？”她没好气的到门口红木脸盆里沾湿了帕子，给他擦了手。

　　又念道：“要我说，我也不盼那些，你若是走，咱们早些和离，我不挡你的官运，你也别碍着我的安稳日子。”

　　崔永昌原本都快把自己哄好了。

　　忽然听到她要和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腾的一下，又蹿了上了。

　　“你想和离？”生怕她没听清楚，崔永昌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吼进她耳朵里，“你这话是当真着说的？”

　　那双还沾着湿意的大手，紧捏住了曲妙妙的两条胳膊，似是只要她点头应一个‘是’字儿。

　　今儿这小佛堂里，就只得闹出些人命才好。




49.  第 49 章   “犟筋！”

　　崔永昌气的红了眼, 目光凶狠，两只手忍不住发颤，说话打着哆嗦。

　　“阿娪乖乖, 和离可不是好话。”

　　他将人紧紧地勒在怀里, 吻着她头顶的发，“你应过我的，要给我生儿育女, 咱们两个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呢。”

　　沉闷的声音自头顶漫进耳朵, 一字一句，都教她头皮发麻。

　　曲妙妙有些后悔了。

　　这么好的夫君, 真要丢了, 她舍不得。

　　“那你在家好好的，我就不和离了。”

　　和离是气话, 让他不往那贼窝里去跑，才是真心。

　　久久，崔永昌也不作答。

　　“你不应我，是吧？”曲妙妙恼羞成怒的将人推开。

　　咬着牙,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眼眶。

　　泪珠子划过脸畔，落在衣襟，三色樱花勾出来的暗纹染上深色, 越发叫人难抑爱怜。

　　“乖乖，你别叫我为难。”崔永昌急切的去拉她的手, 想将人从新握在掌中。

　　曲妙妙五识被怒火塞满，再听不进去任何的话。

　　“你且走吧，去后梁郡做反贼也好，往西川郡做土匪也罢，我管不到你。”

　　她冷冷地笑, 嘴角的弧度依旧好看，却是带着寒人的钩子。

　　“崔永昌，我告诉你。你前脚出了这青州城，后脚我就跟母亲递上和离文书，日后各自嫁娶，再无干系！”

　　“等日后你的棺材打城门口过，我自领着我的夫君儿子，给你添两个纸人儿纸马，也算是咱们好过一场的情分！”

　　她这般话说得轻巧。

　　可钻进崔永昌的耳朵里，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你敢和离改嫁，我就杀了那奸夫！再弄死那小畜生！”

　　他的阿娪，一辈子都得是他的。

　　曲妙妙哼笑一声，蔑笑道：“自大得很，你腿儿一蹬，再管不到旁的，还要杀人，好大的笑话啊。”

　　崔永昌磨牙道：“我就是做了鬼，你也是我的夫人！”

　　两个人跟孩子似的，你一句我一句。

　　说出来的话幼稚，也格外地割的人肉疼。

　　外头路喜探着脑袋在花木后面偷听，宝梅在他身畔催促：“瞧见没？世子爷到底动没动手？”

　　“我没瞧见人影儿！”路喜也急地打转，脑袋左右摆着，想找个视线好的位置。

　　“哎呀！”宝梅气不过，将他推开，“你不中用，快起来让我看！”

　　路喜褪身后退，宝梅要挪步上前，绣花鞋面踩上了脚尖儿。

　　“嗷呜——”

　　随着路喜一声鬼叫，宝梅整个人五体投地地扑了出来。

　　“哎呦，好疼！”

　　“起起起！”路喜拉着她就要往回跑。

　　动静不小，屋里两个自是听得清楚。

　　曲妙妙忙沾了眼泪，推开某人的手，就要出去。

　　“你去哪儿？”崔永昌跟上，紧张地问。

　　小人人儿声色沉沉：“写和离书去，早些了了，也省的你不认账。”

　　“你敢！”追到主屋，崔永昌一把将人抱住，“阿娪乖乖，别闹了。”

　　“谁跟你闹了？”曲妙妙冷声回他。

　　没待崔永昌说话，就听遥遥的传来春姑姑的声音。

　　“瞧瞧，这就好上了。”

　　春姑姑迈二门进来，身后领着十几个丫鬟，另有刘大夫也笑眯眯的跟着一道。

　　“我就说吧，不用多一道儿的过来说和，夫人偏不听。”

　　她笑着指给身后刘大夫看，“这会儿子，人家小两口你侬我侬的，咱们倒成了碍眼的秃头了。”

　　刘大夫跟府里主子常打交道，也笑着附和：“您不过来，我可得跑这一趟。

　　曲妙妙忙推开某人，也不说话，径自回了屋里。

　　春姑姑近前打听：“还气着呢？”

　　崔永昌忙央求道：“好姑姑，您帮着给说说。”

　　“你呀！”春姑姑没好气地戳他脑袋，“哄好了这边，待会儿再去给你娘磕头，她平素里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听了你那些胡闹的话，愣是急地抹眼泪，又不肯叫我们瞧见，一个人憋屋里大半晌呢。”

　　崔永昌不认自己胡闹，只点头说待会儿去磕头。

　　“犟筋！”春姑姑看着他长起来，岂会听不懂他这点儿子小心思。

　　狠狠的替辛氏打他一下，又骂：“如今你老子不在跟前，你娘跟你媳妇就指着你了，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不好么？非要去五迷三道的掺和那些！”

　　正说着，里间刘大夫请完了平安脉，一脸喜色的出来。

　　“少爷，得您过来一趟。”

　　“怎么了？”崔永昌当是曲妙妙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忙不迭的丢下春姑姑就往屋里去。

　　曲妙妙正赌气呢，别着脸，不肯看人。

　　刘大夫眼神儿在小两口间游弋几番，才拱手道喜，只说少夫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话音方落，曲妙妙愣了，崔永昌愣了连春姑姑也呆住了。

　　好在她老人家反应机敏，不过片刻，便扺掌大笑道：“真真是老天爷保佑！我去跟夫人报喜，你去开方子抓药，咱们府里这灯笼彩绸的，可得挂起来了！”

　　宝妆宝梅也跟着高兴，忙领着底下众人，将那些花花草草从新归置一番，又收拾屋里，将一应孕妇不能闻的、不能近的物件，全部收起，堆在库里。

　　出了香雪堂，春姑姑掩去笑意，凑近了瞪着眼，急声抱怨：“你这老货，定好的是一个月，回头他安定下来了，再胡乱搪塞个由头，只说是看错了。”

　　月份往小了的说，赶着没显怀前，还能多些时候劝他收心。

　　“真是麻杆子搭桥，你顶不上用途！在自己家里，你还惦记着那点儿名声呢？”

　　“眼下也就罢了，等三四个月该显怀的时候，我看你拿什么来糊弄！”

　　刘大夫嘴笨，好半天儿功夫，插不进话去。

　　终于，春姑姑骂了一通，心里痛快了，他才磕磕绊绊道：“别骂了！别骂了！”

　　“少夫人是真有身孕，咱们编的那个，使不上啊！”

　　这回，换春姑姑愣住。

　　她话也来不及说了，丢开众人，拔腿就往点春堂跑。

　　辛氏药劲儿上来，昏昏沉沉的才将睡着。

　　就听她扯着脖子道喜，又让人找几个伶俐的绣娘来，待会儿就要选花样子，把小孩子的一应鞋袜小衣早早的备上。

　　“说是做戏，你怎么还往全套了赶呢？”辛氏歪在软枕上笑她。

　　春姑姑眼神一瞥，满是喜色：“太子换了假狸猫，咱们的花样子还没拿出来，刘大夫那儿就诊出来了。”

　　她接过小袄，给辛氏披上：“不是做戏，您是真要抱大孙子啦！”

　　辛氏眉眼弯起，病也消了，气也没了，招了刘大夫过来，亲自详问再三，又领了人去库里翻有益的补品，再不管旁的。

　　然，转天没人在府门外拦着，崔永昌反倒自己不肯出门了。

　　“你跟着我干嘛？去找你的大哥哥，办你的千秋大业去啊。”曲妙妙嘴里说着反话，吃了一半儿的果脯丢在盘中，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私下乱瞥，却终是偷偷落在他的面上。

　　“这不是怕你生气嘛。”崔永昌倒也诚实。

　　“我可不敢。”

　　“那我这会儿就走？”某人作势起身。

　　“你敢！”小人儿怒目眄视。

　　只是如今她有了身孕，神佛菩萨在天上听着呢，且不敢说那些胡言乱语的混话了。

　　“不敢、不敢！”

　　崔永昌在她身旁坐下，看她一会儿，小心地伸手抚在她的肚子。

　　也不知是觉察到了什么，惊喜地笑道：“他动了！阿娪，他在里面动！”

　　宝妆进来给主子换上温茶，听到此话，摇头给他解释：“您是听差了吧，刘大夫说了，要三四个月才能显怀，再要听到动静儿，且早着呢。”

　　曲妙妙红着脸拍开他的手，小声嗔道：“瞎听什么，那是我喝水的声音。”

　　崔永昌厚颜道：“我夫人本事了得，喝水也是好听的。”

　　曲妙妙下颌扬起，只抿着嘴笑。

　　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能叫他留下，再不闹着往北边去送命，真真是自己的福星。

　　两个人窝在屋里，一个傻乎乎地趴着听胎动，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跟肚子里那小祖宗说些什么。

　　另一个，则哄孩子似的歪着由他胡闹，直到眼皮子打颤，手上的话本子拿不住了，落在地上，人才沉沉睡去。

　　崔永昌给她盖好了被子，趿履出去。

　　“少爷，这个点儿去点春堂，夫人应是还在小憩。”路喜提醒道。

　　磕头趁早。

　　现在过去，再赶上起床气，怕是要挨打。

　　春姑姑昨儿气不过，又舍不得打少爷，就拿他撒法子解气。

　　背上抽的几下还没消肿，衣裳碰到了伤处，都得疼地龇牙。

　　崔永昌敲他脑袋：“傻不傻，谁敢这会儿过去讨没趣儿？”

　　又催他赶快去备马，不准让人知道了。

　　“那少夫人要是醒喽……”路喜忧心道。

　　“醒了再说醒了的事儿，昨儿跟那府里的大爷说好了的，你怕少夫人打你，就不怕那府里大爷动手么？”

　　路喜缩了缩脖子，脚下麻利的生风。

　　主仆两个赶到南外楼的时候，常衎正准备留书先走。

　　“我当你不来了。”丢下手中的笔，常衎阔步上前，拍拍他的肩头，“好小子，恭喜了啊！听他们说，弟妹有了好消息。”

　　崔永昌眉目清朗：“大哥哥倒是灵通得很，我来给你报喜，你竟先知道了！”

　　一旁的小厮拿了饴糖出来，替主子作答：“昨儿夜里，府里的人就各处送红纸，嚷嚷着要在外面支上棚子，施粥给府上小小少爷积福呢。胡掌柜备了饴糖过来报喜，嘴里直道大吉。”

　　崔永昌也跟着笑：“是得施粥，这可是个大喜事儿。”

　　又炫耀似的冲常衎道：“给婶娘也捎个书信，她老人家要做奶奶了，可不得高兴。”

　　常衎淡淡地笑，张嘴怼他：“你在家陪媳妇养胎，北边儿的事儿，就作罢了？”




50.  第 50 章   终章（上）

　　“作罢？我光投名状就备了两天, 岂能丢开不用？”崔永昌抱着膀子，倚在桌子上。

　　常衎微讶：“不怕弟妹生气？”

　　崔永昌嘴一撇，厚颜无耻道：“她敢！自古夫字天出头, 哪有连男人都管的妇人？只我一个眼神儿, 她就只有听话的份儿。”

　　常衎点头附和，伸手摸着自己的面腮给他比划，阴阳怪气道：“大伯母也是狠心, 一巴掌不成, 还要分两回打。”

　　崔永昌脸上隐隐肿着两个巴掌印儿，常衎这话, 就差没有明说了。

　　“大哥哥不挨打, 等我回头见了婶娘，自有一番道理。”崔永昌慢吞吞的翻旧账, “先聊晋宁的事儿，再说说前些时候见过的那位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自是指的前些时候女扮男装那事儿。

　　常衎咬着牙笑。

　　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说, 这又是自家兄弟。

　　低低头，不丢人。

　　他嗤笑一声，讨饶作揖：“好兄弟, 咱们两个谁跟谁啊。说正事儿，说正事儿哈。”

　　崔永昌嘴上说的威风, 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在晚饭前回去。

　　“你去赴哪家的约了？”曲妙妙一饮喝下汤药，蹙着眉问他。

　　崔永昌递上果脯，喂她吃了两枚，才道：“冯承业喊我有急事儿，过去一瞧, 才知道是吃酒。”

　　他憨憨一笑：“你是知道我的，如今我改好了，不跟他们混这些个。”

　　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曲妙妙笑着点头：“你真这么想，才是好的。”

　　崔永昌面上含笑，心底长出一口大气。

　　万幸，这回糊弄过去了。

　　夜里，两个人相拥着躺在床上。

　　崔永昌心里憋着事情，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忽然，一只小手抚上他的脖颈，凉呼呼的带着暖不热的寒意。

　　“怎么没睡？”崔永昌笑着缚手上去，把那抹冰凉揣在怀里温暖。

　　小人儿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另一只手也一道塞了进来。

　　他胸膛滚烫，炙热的温度自指尖传来。

　　许久，曲妙妙才问：“你什么时候走？”

　　空气突然一滞，掌心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似天雷阵阵，又宛若临刑前的急促。

　　“我岂会不知道你。”她声色平定，缓缓而又温柔，“你瞧着是好说话，却最是倔强不过。”

　　已经定下的事情，这人使尽千方百计，也要做下去的。

　　崔永昌小心的与她契合，隔着衣服，两个人却如一个般：“阿娪，不反，镇北军在一日，崔家便会有一人入京为质。”

　　“不反，你我终要夫妻分离，山长水长，我站在京城你在青州。”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落入发间，沾湿了枕头，脸腮贴过，是一片冰凉。

　　他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方继续道：“不反，我们的儿子、孙子，都会如……”

　　“不准说……”曲妙妙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你别说，我不想听。”她自欺欺人的不肯听后面的话。

　　紧接着，哽咽声刺破了一室宁静。

　　那双捂热的小手勾住他的脖颈，哭了一阵，又去吻他。

　　两个人在悲伤中热切，最后化为满腔纠缠。

　　月牙挂在树梢，从云后欠身，有微风吹过，抚过柳梢，也抚过窗外羞人地呜咽。

　　次日一早，曲妙妙像没事人儿一样。

　　起床洗漱，又去点春堂请安，只字不提昨晚的事情。

　　崔永昌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忧了许久，可她不开口，他也不好主动去问。

　　又几日，曲妙妙接了赵氏来家，安排在秋明居住下。

　　“喏，除了那几件小衣是我做的，其余一应，全是我娘跟宝梅她们赶工出来的。”

　　厚厚的几摞衣裳，另有鞋袜一应，整齐地码在软塌。

　　崔永昌笑着进屋，打一眼那些衣物，顺嘴道：“这针线活儿可真好。”

　　曲妙妙放下手中的油印样子，抬头道：“那可不，就连宝梅的本事都是跟着她老人家学的。”

　　赵氏除了过于偏颇娘家这一样外，其余各样都是顶好。

　　当年曲崇入仕为官，春风得意之时，宁肯推掉世家姻缘，也执意要娶一平民百姓家的姑娘，正是看中了她的百样好处。

　　只可惜，姻缘易得，人心善变。

　　后来种种，当初何等的恩爱，如今便有何等的憎怨。

　　曲妙妙叹了口气，她与这人，可不能走到那般地步。

　　“叹什么气呢。”崔永昌领她坐下。

　　曲妙妙扬目看他：“京城来人了，说是要接我母亲回去。”

　　“岳母自己的意思呢？”

　　“她是有些不肯。”

　　回去了，在京城碰见赵家的人也是添堵。

　　更有甚，一个柳姨娘天天在眼前晃悠，曲崇又是个十足的偏心。

　　赵氏这些年的心病，多因求不得而成。

　　崔永昌舒笑，直截了当道：“岳母既然不肯，那不如回了倒好。”

　　“索性咱们家又短不了她的，把老太太伺候在府上，各处都要省事。”

　　只要那老太太不惹事，自己揽麻烦上门儿，就是孝敬着又能多吃几斤人参呢？

　　曲妙妙道：“映悬昨儿个来说，想把她接去家里……”

　　无论怎样，曲映悬到底也是记在赵氏名下的儿子。

　　他要孝顺，也是应该。

　　“有我这个亲姑爷，何必使人家的儿子？”崔永昌把道理掰开给她讲：“她老人家本就不如意柳姨娘，再天天守着你那兄弟，看在心里也是病。”

　　“你身子一天比一天沉了，更是需要人照顾。”

　　“我说句不当的话，母亲虽是疼你，但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春姑姑一心二用，终有顾不到的地儿，以我的意思，还是岳母在跟前守着最是贴切。”

　　曲妙妙敛目，似有犹豫：“话是这么说，可我怕……”

　　她见过赵氏的蛮横，生怕那老太太再胡搅蛮缠一场，惹得婆母不快。

　　崔永昌给她定心：“怎么会呢，她是你亲娘，她知道如今只能仰仗你了，自是要十分尽心的待你，你若还有顾虑，回头我去跟她老人家交代交代，且放心着呢。”

　　小人儿默声片刻，才点头应下。

　　崔永昌又问正事：“母亲那里，你帮我讨情了么？”

　　曲妙妙努嘴，摇头道：“我才开口提了两句，本是一屋子欢笑，当时便沉了下来，她又不好训我，扶额只说头疼，连茶也不给吃了，就把我给撵了出来。”

　　辛氏盼孙子不假，可更心疼儿子。

　　否则，也不会愿与宣平侯夫妻分离，都要保全了儿子。

　　崔永昌啧舌道：“那我过几日走了，你要挨骂。”

　　曲妙妙淡淡地笑：“你只放心的去，我有金身护甲，母亲要骂也得几个月后了。”

　　崔永昌咧嘴笑，拥着她垫脚打转，又切切承诺：“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大军南下，至少能占住青州城。”

　　常衎带来的地形图他看了，依着苏家手里现有的兵力，再添常家的惊天飞火，青州城一破，没了镇北军的抵挡，这天下如探囊取物。

　　怀中小人儿闷声道：“你要平安回来，我跟孩子等你。”

　　秋风吹起的时候，芦花漫天，顺着马赣河两岸，迷的人睁不开眼。

　　曲妙妙望着远去的车马，擦了擦眼泪，笑着吩咐道：“咱们回吧，时间久了，夫人要起疑心的。”

　　“是。”宝梅应声，让马夫掉头回城。

　　到了家，曲妙妙先拿了新鲜的版印图样，过点春堂给辛氏看过，才回房喘口大气儿。

　　没多会儿功夫，宝妆跟刘掌事家的一道，来给她磕头。

　　晋宁的差事，她思来想去，还是使个老人儿过去才好。

　　定了刘掌事过去，辛氏那边也点头说好。

　　外放的掌事是个肥差，刘掌事家的之前跟她讨了宝妆做干女儿，此行去晋宁，自是要带着干女儿一道西去。

　　宝妆哭的泣不成声，磕了三个头，身子还低低地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好丫头，你跟你爹娘一家子团圆，哭什么？”曲妙妙笑着让宝梅将人拉起，又仔细嘱咐：“咱们一道长起来的，我把你当自家姐妹一般，如今你有了好的依仗，只听你娘老子的话，回头寻个好人家，我也安心。”

　　宝妆抽搭搭点头，刘掌事家的劝了好久，母女二人才道辞出去。

　　等人走了，曲妙妙才帕子沾了眼泪，抿着嘴朝外头远望。

　　宝梅笑着扶她回屋：“罢了罢了，我只当我是得宠那个，谁知道，您心里最疼的却是她啊。您要不舍，那换了我去晋宁。”

　　小丫鬟嘴巧的讨嫌。

　　曲妙妙嗤声笑骂：“多嘴的鹦哥儿，敢打趣儿我？”

　　宝梅笑吟吟的给她擦眼泪，又道：“我的好小姐，您且收了神通吧，她是去享福，晋宁比咱们青州不差，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受苦地方。”

　　曲妙妙抿直了嘴道：“她也是为我，总觉得是委屈了她。”

　　拿宝妆去拉拢刘掌事夫妇，是她的私心。

　　宝妆那丫头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什么事儿只笑着应下，却不肯说出来让主子担心。

　　也不知道这一去，她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宝梅道：“什么才是不委屈呢？您赏她一对好爹娘，又安置了前程，已然是她天大的福分了。再说了，刘掌事家的待她是真心，常言道，人心换人心，那老两口子可是生意场上的人精，宝妆若不是拿真心出来，他们岂会看不明？”

　　“那宝妆也是愿意的？”曲妙妙又问。

　　宝梅点头道：“自是愿意的，她哭不过是舍不得主子。”又嘴贫一句：“就是这会儿有人接我去做娘娘，离了您我也要哭。”

　　曲妙妙破涕为笑，骂她贫嘴，闲话两句，才算宽心。

　　夜里点春堂灯火通明，辛氏坐在正厅里发呆。

　　春姑姑进来递消息：“马车过了后梁郡，已经跟苏家的人接上了。”

　　辛氏捏紧的手这才稍稍松开，掌心，满是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她摆摆手：“我累了，下去吧，都下去吧。”

　　春姑姑应声，散退众人，留一盏孤灯，掩门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直到天明。

　　春姑姑守在门外，亦是哭了一夜。




51. [最新] 第 51 章   终章（下）

　　后梁的西瓦军来了一名年轻军师。

　　车马如流水一般进了营中, 那位竟不像是从军，倒像是来游玩潇洒一般。

　　在吃穿用度上也是格外的挑剔，非甜口山泉不饮, 肉要现杀, 面要精白，瓜果更是不能短了。

　　就连夜里使得的铺褥，都得是绣了花的缎面, 金线金桔比真的都要好看。

　　听说, 他这军师是拿两幅画换来的。

　　陈志高陈将军见到那画，哭的泣不成声, 嘴里一句又一句地喊着主子, 再顾不得旁的。

　　当差的小兵说得栩栩如生，又张臂比划：“喏, 真就不大，一人宽的两张，咱们将军哭的跟泪人儿似的，腿肚子都打不直了！”

　　“胡沁。”才从山里练兵回来的苏玥将长.枪丢给随从, “你小子敢造谣上峰，看我阿爹不赏你板子吃！”

　　小姑娘一身茜色紧口骑射服，脚踩绑腿长靴, 长发束起，簪有发冠, 虽不是男儿郎，却也飒飒英姿。

　　“你说的军师是哪个？”苏玥模样像极了她阿爹，只有说话时嘴角扬着暖人的笑，才有几分苏南枝的模样。

　　那小兵指着里头正堂，“您瞧瞧去吧, 昨儿人来的，今儿就拜了军师，正陪着咱们将军在里头说话呢。”

　　苏玥嘴一抿，伸手又夺回长.枪，阔步进去。

　　人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了男子说话的声音：“姑父您疼我，旁人可没这待遇。”

　　苏玥咬着牙，脚下疾步，回枪猛刺，如闪电便迅猛，不带一丝留情，那架势，分明是奔着夺人性命去的。

　　“胡闹！”陈志高出掌就拦，“阿玥，快住手！这是你舅舅家的表弟！”

　　苏玥冷哼一声：“敢在咱们西瓦军里攀附亲戚，亲弟弟也不成！”

　　她阿爹最是军法严明，岂能因为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表弟，而坏了名声。

　　得亏是崔永昌有些身手傍着，左闪右避地躲了三四回，才在陈志高身后缓了口气儿。

　　“好凶的表姐！”他拍着胸脯说话，嘴里却是笑嘻嘻地讨打，“姑母那么温柔的人，怎么表姐半点儿没学到？”

　　苏玥平素以母亲为榜样，崔永昌敢说她跟母亲不像，简直是往苏玥肺管子上戳。

　　“我的好弟弟，你是嘴巧，今儿个，姐姐疼爱疼爱你。”

　　苏玥笑着攥紧了手上长.枪，眼底是拼命的狠劲儿。

　　崔永昌也不怯她，兵痞子他见得多了。

　　这种不讲道理的主，你不叫她服了，以后可都是事儿。

　　“表姐仗着兵器压人，你真要比，咱们出去过两招，如何？”崔永昌笑嘻嘻的提议。

　　陈志高知道他身子弱，站出来帮腔：“胡闹，你们是亲姐弟，置什么气呢。”

　　一把薅过了苏玥手上的长.枪，将崔永昌护在跟前。

　　“你这弟弟熟记崔家兵法，他来做这军师，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镇北军几十年能无往而不利，凭的就是当年崔老侯爷磨出来的一套行军布阵，便是陈志高亲自领兵，也不敢称大说一句定能全胜。

　　而崔永昌自幼得他父亲叔父二人的教诲，旁的暂且不论，那崔家兵法可没人比他更熟稔的了。

　　“纸上谈兵！”苏玥讽笑，“两张破画就想讨个军师？”

　　熟料，没等崔永昌开口，陈志高先打了她两记耳光。

　　苏玥面壁思过跪了一夜，又给那副《五谷丰登图》磕头赔不是，她老子才稍降辞色。

　　崔永昌找她和好，又欠揍地道：“早先，我父亲说姑父拿舅爷爷当菩萨供着，我还不信。”

　　他摇头晃头，嘴里不住的发出轻啧：“今儿见表姐受过，才知道我父亲说的不假。”

　　“讨打？”苏玥斜目睖他。

　　崔永昌得意道：“舅爷爷生前最疼我父亲了，表姐打坏了我不当紧，若是摔了一两样舅爷爷留下的宝贝。”

　　某人展齿舒笑，一口小白牙在太阳底下晃得人心烦：“也不知这副《五谷丰登图》得受表姐多少个头。”

　　苏玥咬牙切齿，手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崔永昌见她上钩，忽又作揖求和：“咱们都是血脉同袍，我嘴贫一些，您是应姐姐的，定是不能跟我一般见识。”

　　“哼。”苏玥转头，懒得理他。

　　崔永昌转了个方向，继续作揖：“我是家中独子，没有姊妹兄弟属实可怜，好在南边有个大哥哥护着，北边还有阿姐能疼我一些，日后有个顾长不顾短的，也算有人能帮衬着。”

　　“我那堂哥阿姐也是认识的。”

　　他凑近了讨好道：“常衎，阿姐可知道他？”

　　苏玥脸上有了动容，嚅糯了嘴角，才扭头道：“他是你堂哥？”

　　崔永昌连连点头：“阿姐果然认识，我大哥哥说他跟阿姐……”

　　“啊——”崔永昌话没说完，就先结结实实的吃了苏玥一拳。

　　还要被她嫌弃地叱骂：“怪不得你这么讨人嫌，原来是那厮带出来的毛病！”

　　崔永昌心底大骂，直道常衎是个骗子。

　　在青州城里，听他那话，这位表姐都要做嫂子的地步了，结果却是对儿欢喜冤家？

　　“阿姐莫要动手！”崔永昌后退着作揖求饶：“我跟常家哥哥不熟，咱们姐弟情分，不提旁人！”

　　崔永昌吃了两拳，最后商量着到演武场比试，才算是从苏玥手底下逃了出来。

　　“咱们公平，我也不使常用的兵器，只跟你一道从这里头选。”苏玥大方的让他先挑。

　　围观的将士们将道口堵满，新来的军师头一回亮本事，自是有不少的人好奇。

　　崔永昌也不怯她，只和善地笑：“阿姐善使什么？”

　　苏玥还没回答，一旁就有小将替她说话：“我们小苏将军最善使枪！军师擅长哪个？”

　　崔永昌认真地点头，在两排兵器架旁转了一圈，拿起长.枪看了看，又捡大刀瞅了瞅。

　　才抬头道：“我善使的，咱们这里没有。”

　　“您只管说，现造都能不耽误您用！”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吆喝道。

　　崔永昌指着爬在围栏杆子上的一个骑射手，道：“小子，把你的弓箭接我一用。”

　　他只取一支大羽箭，便将箭囊还了回去。

　　“阿姐疼我，只这一支就够了。”

　　“待会儿鼻青脸肿了，你可别哭！”苏玥笑着提枪，打了个花腕子，提势就要冲他刺来。

　　崔永昌也眯起眼睛，他瞧准了苏玥的走势，手上开弓，猛跑三两步，苏玥回身，正瞧见他踩在兵器架上，满弓丢开。

　　“铮！”

　　一声嗡鸣，在场的众人全部呆住。

　　“阿姐，承让了。”崔永昌笑着从地上捡起那杆长.枪，双手递还给苏玥。

　　枪杆子正中间的地方，被箭头穿破，叮叮当当的还挂在上头。

　　“好！”

　　“军师威武！”

　　军营里，凭能耐服人。

　　这位新军师指挥如何暂且不提，就凭今儿这一手，便已经叫不少人高看一眼。

　　能在近距离打落小苏将军的长.枪，透而不折，便是营里最厉害的神射手，也不能做到万无一失的地步。

　　崔军师，当属英雄。

　　傍晚，苏玥垂头丧气的来找他和好。

　　崔永昌人精似的性子，自是一筐子好话，阿姐长阿姐短的，把人哄的眉开眼笑。

　　还不忘替常衎说两句好话：“这是大哥哥家的传家本事，阿姐若是想学，等下回见了大哥哥，让他给你露一手，那才是叫人惊叹呢！”

　　“有多厉害？”苏玥正经地问。

　　崔永昌细想一下：“百丈外，三箭齐发，可碎敌军头颅。”

　　苏玥漫不经心地点头附和，实则却真将他这话放在了心上。

　　等常衎又来送货，她和善了脸色，腆着脸上前，和声询问：“我有个弟弟，他说你一手大羽箭十分了得，我可有幸一观？”

　　常衎心明眼亮，她一开口，便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挑眉凑近了道：“那小子有没有告诉你，大羽箭是我家传家的宝贝，只有我夫人才能学呢。”

　　苏玥回去认真想了再想，又得她那位足智多谋的小表弟帮忙出主意，终是写了一封保证的文书，又赠一枚自己从小随在身边的玉佩，跟某人把这门亲事定下。

　　春暖花开的时候，后梁郡失守，西瓦军攻占云中府，降者不斩，得百姓夹道欢呼。

　　陈志高拥立先太子秦甄独女称帝，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招募天下有识之士，要入京都，为秦甄太子正名。

　　又有传言称，当年先太子太傅林老爷子死前高呼“假龙当道，凤在北寒”。

　　假龙换了真凤凰，谁是先太子正统，一时间众说纷纭。

　　八宝吉祥花一朵连着一朵，开得红艳艳。

　　一青衫男子风尘仆仆地打马进了青州城，话都来不及说，横冲直撞的便进了宣平侯府。

　　门子瞧清楚了来人身影，忙去上头禀报，又连声叫嚷道：“祖宗！您仔细着呢。”

　　崔永昌晒得黑了许多，胡子冒茬儿，莽着头往香雪堂去。

　　辛氏隔着庑郎，瞧见了他，忙扬声冲里头喊：“可赶上了！春巧！跟妙妙说，永昌回来了！”

　　里头春姑姑应声，妇人的啼哭声一声比一声嘶哑。

　　崔永昌握住辛氏的手，两条腿站都站不住：“我得进去瞧瞧她，阿娘，我得瞧瞧她……”

　　小人儿最是怕疼，这会儿叫的嗓子都哑了，他得进去，亲眼看着，才能安心。

　　外头，刘大夫嫌他身上染尘，拦着不让。

　　崔永昌二话不说，解了衣裳，只着里衣便紧步撩帘子进屋。

　　刘大夫还要再说旁的，见辛氏点头，他才作罢。

　　曲妙妙这会儿已经用了多半儿的力气，手上勒紧了借力的带子，嘴唇咬地渗血。

　　“小姐！快送松口。”宝梅拿软木过来，想叫她松口。

　　崔永昌挤开众人，凑在最前，不知在曲妙妙耳边念了一句什么。

　　极尽断力的小妇人努力睁眼，瞧见是他，狠狠的骂了一句：“你这个骗子！”

　　崔永昌眼疾手快，拿软木塞她嘴里。

　　又是一声撕裂地哀嚎。

　　啼哭声破了一室紧张，稳婆连声道喜，抱着孩子到外间跟这府里的当家夫人讨赏。

　　曲妙妙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崔永昌凑上前来，亲了亲她的脸，低低地喊了一声：“阿娪乖乖，我的阿娪乖乖。”

　　“没良心的。”曲妙妙努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呜呜地哭了一会儿，又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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