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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配拿错剧本后修罗场了》作者：浮岛
　　文案：
　　虞若卿是被创造出来的反派女配，具备一个反派所有的必备要素：美、强、事业心。
　　被系统唤醒后，她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搞事，搞大的。”
　　结果，她穿书去执行恶毒女配的任务，刚想对主角团队出手，便发现他们的身边已经有了其他坏人。
　　虞若卿：懂了，先解决这里的反派，我才能做反派。
　　她教训了欺压盲眼师兄的纨绔弟子，对于师兄的羞赧的感谢，她面无表情地放狠话：只有我能欺负你。
　　师兄红了耳根。
　　她赶走嘲笑混血男二的喽啰，为了断绝他后期黑化抢功劳，她强硬地叮嘱：不要放弃自己，我相信你。
　　男二眼睛闪起光芒。
　　对于据说是剑尊后裔的男主，她切磋时从不留情，只为打击他的自尊与信念。
　　等她处理掉所有的坏人，忽然发现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都不太对？
　　男主：别人都只因我的背景而虚情假意，只有师姐赤诚温柔，真心待我，世间怎会有师姐这样美好的姑娘？
　　师兄：师兄无能，一向与世无争，但为了你，也愿意与这世道斗个一二
　　男二：如果我站住最顶峰，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虞若卿：……
　　她只是想搞事而已啊！这个修罗场是怎么回事！
　　--
　　虞若卿拜入的是在主角门派生涯中充当反派的赤炼峰，上到长老师尊下到自己的师兄，都是原著恶人。
　　秉着对反派前辈的尊敬，她敬重师尊爱护师兄，终于成功被他们接纳。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师尊与师兄窃窃私语：情儿品行端正，却思维偏颇，定是被我们带坏了。从今天起要以身作则，做个好人，让她有健康的生长环境！
　　虞若卿：？？？
　　离谱，就离谱。
　　#一心想做反派的我却把所有人都治愈了怎么办#
　　内容标签：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虞若卿 ┃ 配角：接档文《反派们的团宠小师妹》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反派女配的修罗场
　　立意：坚定掌握自己人生，不被黑暗动摇
　　vip强推奖章
　　恶毒女配虞若卿的毕生目标便是成为一个合格反派，并视主角团队为自己的必得猎物，却便发现他们的身边已经有了其他坏人。为了自己的猎物不被其他人染指，虞若卿将坏人们统统赶走。结果，她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众人口中品行端正、乐于助人的好师姐……
　　作者以轻松流畅的语言，讲述了一个趣味横生的故事。女主一步步成长，逐渐在剧情中收获与他人间温馨真挚的羁绊，最终成为坚定可靠的守护者。文章幽默温馨，值得一读。


第1章 做一个发光发亮的反派
　　“卿儿，为师所言，你都听进去了吗？”
　　赤炼峰，久御宫。
　　身披朱色长袍的中年女修端坐殿内上方，她面容冷峻，眸色冰冷深沉，眉尾上挑入鬓，更增添一丝不怒自威。
　　她的身后站立着个仙姿俊逸年轻男子，此刻，二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下方。
　　“弟子已了然于心。”
　　台阶下，年轻的黑衣姑娘恭敬地俯下身子，声音清脆动听。
　　看到自己小徒弟的乖巧的样子，江元霜满意地颔首，她道，“那你将为师的话再重复一遍。”
　　“此次下山，与人为善，多做善事，多结良缘。”虞若卿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不错，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江元霜话音未落，就见殿中跪着的年轻女孩直起身体，她抬起眸子看向师尊，眼里似乎闪烁着无上的动力。
　　“与人为善，是要多交朋友。”她说，“只有人缘好，犯了事才不会被人怀疑。”
　　“多做善事，是为了掩人耳目，用小恩小惠换取最大利益，迷惑他人；”
　　“至于多结良缘，是要多些门路。这样万一事发，才有机会被人捞出来！”虞若卿认真地说，“师尊，您的教导，徒儿都懂了。”
　　江元霜：……
　　江元霜：“不，为师觉得你还是不懂。”
　　听到师尊并不太相信的态度，虞若卿手指微微缩紧，心中有些苦涩，又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虞若卿穿越到这本名为《仙道之巅》的小说里已经许多年了。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执行者，当被系统唤醒的那一刹那，虞若卿便知道，自己为坏人而生。
　　她注定要成为一个厉害的反派，成为主角成长路上最大的障碍，给他的人生加上浓重色彩的一笔，然后再高光退场，留下一段血雨腥风的往事供后人回味。
　　为了任务能顺利进行，虞若卿以投胎的方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并且才四岁就被带入主角所在玄霜仙宗，拜入了原著反派赤炼峰江元霜长老的门下，成为了她最小的弟子。
　　原著里，江元霜长老和她的徒弟是主角团队前半本剧情中最大的威胁，他们师徒二人没少给主角们使绊子。
　　江元霜刻薄冰冷，霍修远唯利是图。师徒二人臭味相投，都不是什么好人。
　　如今江元霜成为了虞若卿的师父，而与她狼狈为奸的小徒弟霍修远，也成了虞若卿的师兄。
　　虞若卿拜师这么多年，她坚定地认同而相信自己是第三个坏家伙，并且为此努力修炼，十分刻苦。
　　除了去过几次弟子试炼和仙门大比，随随便便拿了些很优异的成绩之外，她几乎从不出赤炼峰，这些除了闭关修炼就是孝敬师尊、照顾师兄。
　　他们是原著反派，也是虞若卿接触的第一对坏人，她对他们心怀敬意，只希望今日她以师尊师兄为荣，明日师门以她为傲。
　　可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虞若卿自认为已经达到了当一个反派的所有必备素养，可似乎师尊和师兄都不认可她的身份呢。
　　“卿卿。”虞若卿有些心烦意乱，便听到师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声音淡淡，一字一句却仿佛重如千金，“我不希望你被某一个身份禁锢住，你本该有无上可能。我希望你选择一条你最快乐、最自由的路。”
　　虞若卿微怔，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师父。
　　“宿主，江长老说的没错。”系统的声音适时在她脑海里响起，“最优秀的反派该是隐藏在各个身份之后的，一个额头上贴着坏人标签的角色，注定是炮灰。”
　　虞若卿顿时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怪不得师尊和师兄似乎不太喜欢锋芒毕露的作风。
　　从她四岁拜入赤炼峰开始，每一次表达自己想当坏人的野心的时候，师尊和师兄都会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纠正她，让她做个好孩子。
　　最愚蠢的反派才会将自己的坏人行径挂在嘴边，真正的猎人是不动声色的。
　　高！师尊是真的高。
　　辣！姜还是老的辣，没想到要正式开始任务之前，她都能从师父这里受到提点。
　　“师尊，弟子谨遵教诲。”虞若卿抬起头，她看向江元霜，眼中充满崇敬。
　　江元霜对上自己小徒弟亮晶晶的眼睛，她的太阳穴开始阵阵发痛。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五十年一届的万宗大比，玄霜仙宗的宗主和诸位长老决定将符合要求的亲传弟子们聚在一起开个班，让这些平日忙着修炼的天之骄子们一同上课，互相熟悉一下，交流同门情谊。
　　这么做的目的，是希望亲传弟子们了解之后主动组成合适的小队，好迎接大比的到来。
　　江元霜决定送她这个小徒弟虞若卿去参与这次大比，如今的场景本来是该说几句鼓励，然后目送弟子离峰的正常流程，没想到师徒二人掰扯半天都没说明白。
　　江元霜有些头疼，又舍不得自己小徒弟跪那么久，她微微侧头，本来就想下去扶人的霍修远立刻走下台阶，将虞若卿拉了起来。
　　“卿卿，你，哎……”霍修远无奈地说，“我和师父真的只是想让你多交些朋友，没有任何其他阴谋诡计，真的。”
　　虞若卿任由师兄帮她拍去衣裙上的褶皱，她注视着他俊俏的侧脸，不由得想起原著里的剧情。
　　这个万宗大比五十年一届，是最受瞩目的修仙界活动，甚至可以这样说，每届各个大仙门弟子们的排名，可以左右这些大门派之后五十年在修仙界的口碑。
　　更别提，这次万宗大比会开启水月秘境，是必须筑基中期以上才能参与的中高级秘境。
　　普通的秘境比试都要求参与弟子现场随机抽签，水月秘境却允许各个门派提前自行组建参与人员，以此最大程度保护弟子安全，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而主角团队，也是在这次的亲传弟子班中组建的。
　　玄霜仙宗有五个大长老，除去十分符合反派设定的孤僻冷言江元霜，其他长老每个人手下符合此次大比的徒弟至少都有五六个。
　　原著里，江元霜派去的是霍修远，也是她唯一一个未出师的弟子。
　　作为因入门时间比较早、所以实力更高的师兄，霍修远没少从中作梗，欺负主角。
　　最后他恶有恶报，在秘境里因为抢夺其他队伍的宝物误入妖兽洞府，被救出来时不仅被妖兽带毒的利爪毁了容，更是性情大变，黑化得更加彻底。
　　后来他便比较惨了，天赋异禀的主角们很快实力便超过了他。
　　而霍修远做过的那些龌龊事情都被暴露了出来，虽然有江元霜作为他的后盾，没有让他被赶出门派，但顶着一张狰狞毁容的脸，又对照着愈发备受关注的主角们，霍修远成了整个门派的笑料。
　　最后，他筹划暗害主角不成，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不知是不是虞若卿加入带来的蝴蝶效应，江元霜没有派霍修远，而是派她独自前往主峰去参与这次大剧情。
　　虞若卿看着自己师兄俊美的容颜，她心中不由感慨，果然这么危险的任务还是让她一个人去吧。
　　师兄虽然是她反派路上的庇护者，可他的修炼天赋实在是太拉胯了，相比师父的反派长老设定，他原本的定位更偏向一个炮灰。
　　虞若卿如今已经认定自己是赤炼峰这个反派大家庭的一份子，保护师兄自然也义不容辞。
　　“师兄，你好好在赤炼峰呆着。”虞若卿认真地说，“我会完成你的心愿的。”
　　闻言，霍修远清秀的眉尖抽动了几下，他似乎有些无奈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痛苦地说，“卿卿，都是师兄的错，师兄不该在你小时候经常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内涵别人，可是师兄真的已经金盆洗口好多年了！”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可能确实算是个坏家伙，可从第一次发现他那可爱阳光善良正直的师妹的口中说出黑暗的话，他与师父二人便决意好好做人，不带坏小孩子。
　　为了能让自己的师妹健康成长，霍修远这些年一直与人为善，修身养性。
　　可惜不论他多么温和有礼，连其他长老和同门都觉得霍修远越来越沉稳温柔。可在他的师妹眼里，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卧薪尝胆，只为搞更大的事情。
　　为了掰正快要被他们带坏的小师妹，他们这一对明明极其厌恶其他长老和弟子的师徒，破天荒地一致同意让虞若卿去和其他亲传弟子一起上课，只愿其他峰正直的风气能多多少少改变一下她。
　　可看着临行前，还信誓旦旦要做坏人的虞若卿……
　　他抬头看向江元霜，从师父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也罢。”江元霜叹息道，“卿卿，你一出峰，必定会听到风言风语，到时不必介怀。”
　　想了想，她又说，“有人让你不舒服，你大可以反击。不论任何事情，为师都能保你无忧。”
　　“对。”霍修远说，“师妹，每天都记得联络我，报个平安。遇到什么你拿不准的事情，告诉师兄，师兄帮你摆平。”
　　说完这些，师徒二人目光复杂而又不舍地看向她。
　　虞若卿十分感动，可她还是忍不住说，“我就是去主峰上课而已，又不是离开门派。而且我每天晚上还回来住呢，您二位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明明就是一抬腿的距离，搞得好像要生死离别一样。
　　可能是因为虞若卿这些年离开赤炼峰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让江元霜和霍修远十分挂心。
　　霍修远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他生怕有人因为他和师父的存在而给小师妹脸色看。
　　可他此次故意没参加，就是为了能让卿卿彻底摆脱他和江元霜，去接触新的人物，此刻只能强忍着着不安，挥手让虞若卿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憋了许久的师徒二人都惆怅地长叹一声。
　　另一边，虞若卿飞离赤炼峰，她驾驭傀儡飞鹤从半空中掠过，眼见着脚下重峦叠嶂、仙气缭绕的山峰，心中不由得升起澎湃之情。
　　从胎穿到这个小说世界，一直到拜入师门、勤勤恳恳修炼数年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虞若卿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终于可以正式开始执行自己任务了！
　　“宿主，反派的星辰大道就在你的面前，加油！”脑海里，响起系统机械的鼓励声。
　　虞若卿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起坚定的光芒。
　　“嗯！”她认真地说，“我会好好努力的。”
　　她将在这里，开始自己的反派生涯，发光发亮??


第2章 多么好的一位小师叔啊！
　　虞若卿从天飞过，看到下方仙气缭绕，亭台楼阁随着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显得十分壮观漂亮。
　　相比于前几年刚被翻修过的内门建筑，赤炼峰似乎显得确实有些老旧了。
　　江元霜孤僻冷淡，当年特地选了离主峰最远的赤炼峰宫殿做自己的居所，玄霜仙宗又占地极广，从赤炼峰到主峰，比人界跨一个州县的距离还要远。
　　虞若卿这些年一直在赤炼峰隐居修炼，鲜少出门，连自己所处的门派都没逛过几次，所以没有着急赶路，一路上都感兴趣地到处看着。
　　她如今修为已有金丹初期，一边从天空经过，神识一边像是海浪般扫过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山峦起伏，大抵便了解下方的情况了。
　　又飞过几个炼剑炼丹的几座山峰，虞若卿便察觉前方弟子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她似乎已经到了内门弟子居住生活的元始山之上。
　　玄霜仙宗是第一大仙门，弟子人数众多，连内门弟子都住满了三座山，元始山是其中一座。
　　虞若卿的神识像是一道巨网扫过元始山，无数弟子们说话的声音瞬间涌来，顿时吵闹得不行。
　　她眼皮一跳，赶紧收起神识。
　　就在神识即将撤去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了元始山其中一个地方传来了不和谐的噪音。
　　“饶、饶命啊，不要，谢少爷……”
　　有弟子破碎畏惧的求饶声传来。
　　“我已经给过你们时间了，你真的以为我是个好糊弄的傻子吗！”
　　元始山其中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院子里，三个弟子气势汹汹地围着另外几个弟子。
　　他们虽然都是内门弟子，但一方明显看起来气势更足，每个人身上大多都戴着一两个三品或者四品的法宝。
　　为首的那个弟子手腕上赫然戴着的是六品手环，从玉佩到戒指耳环，无一不是精品，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而被堵在角落里的四个弟子，神情恐惧又畏缩，他们似乎刚被打过一顿，身上挂着彩。
　　“家、家里之前寄的下品灵石都已经给你们了，我们真的没有了。”为首的弟子瑟缩地求饶道，“师兄，让我们走吧，要是让教习知道了，你们也会有麻烦……”
　　听到这话，他们非但不害怕，反而笑了起来，笑得被围攻的几个弟子有些迷茫。
　　“这小子，竟然敢拿刘教习的名头威胁谢师兄。”旁边的弟子笑道，“也对，他是新入门的，不知道刘教习算是谢师兄的远房亲戚呢。”
　　为首这个名叫谢浩轩的世家纨绔冷笑一声。他本来也不差钱，就是借着个引子来欺凌这几个本就附属于他家的小家族弟子而已。
　　他从手环里取出一根鞭子，在手中掂量。
　　“既然你们什么都没有，那便找点乐子吧，想必你们也没有什么意见。”谢浩轩吊儿郎当地说，“过来给本少爷学狗爬，不爬就抽你们。”
　　“呜呜不要啊……”
　　四人像是小鹌鹑一样瑟缩地挤在一起，他们又不想学狗爬，又不敢反抗，只能互相遮着头，等着疼痛降临。
　　“怎么，刚拜入门派几年，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谢浩轩旁边的弟子嘲讽道。
　　刚入内门的四个师弟也不反驳，听到鞭子破空地抽来，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地战栗，可过了半响，还是没有任何痛觉传来。
　　“喂。”
　　所有人都听到从他们的头顶，一个冷清淡然的声音响起。
　　“鞭子不是这样用的。”
　　“谁敢——”谢浩轩手中法宝忽然被人夺走，他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接下来的话顿时咽回喉咙。
　　围墙上，一个黑衣姑娘轻盈地蹲在上面，她的手中还握着谢浩轩的鞭子。
　　她那一双琥珀的眼眸在阳光下看起来十分晶莹剔透，却偏偏有一种阴云压地般的阴沉，让人有点害怕。
　　然后最令人瞩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玄黑玉佩，上面一个血红色的‘江’字，尤其令人瞩目。
　　赤炼峰一向是神隐的，除了大事几乎不出现，只在玄霜仙宗里留下了江长老的各种威名。
　　这几个外门弟子们看到江字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想起来这代表着赤炼峰江元霜的亲传弟子……？
　　弟子们顿时都傻了。
　　如今内门弟子们虽然挂名在五大峰，但他们拜的不是五位长老，而是长老们手下年长的亲传弟子。
　　他们还隶属于自己山峰和师承，只不过头衔变成了首席长老，门派职位在大长老之下，负责管理各峰弟子，偶尔上上大课，让自己的师父能安心退休修炼，专心培养自己手中的其他精英苗苗。
　　按照辈分来论的话，眼前的黑衣姑娘看似和内门弟子差不多年纪，但其实是他们的师叔。
　　只不过赤炼峰实在孤僻，除了首席长老，大家一时间都没将她和任何一位亲传弟子对上号。
　　“你，你，”谢浩轩磕磕巴巴地说，“你是谁？”
　　虞若卿斜瞥了他一眼，紧接着，谢浩轩便觉得肩膀火辣辣地一痛，他竟然被自己的鞭子给抽了！
　　很快，不只是他，其他两个纨绔弟子都纷纷惨叫起来，好像不论他们怎么躲，都躲不过一下又一下的鞭子，狠辣地抽在他们的腰侧、手臂内这样柔软的地方。
　　谢浩轩太疼了，他想跑，却被凭空的力量抓着脚腕拖了回来，别提多狼狈了。
　　“就，就算是师叔也不能随便刑罚弟子吧！啊！”谢浩轩一边又挨了一下，一边抬高声音，“我可是谢家二公子，我爹说黎长老已经答应收我为徒了，你凭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一股威压从上而下浇灌了下来，压得谢浩轩从骨子里开始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玄霜宗法第三条，上敬师尊长辈，不得失礼。”虞若卿薄唇微启，“你对我不敬，按照宗法当罚。”
　　“宗法第八条，入门弟子当忘却拜师前的一切背景。你权欲太重，道心不净，当罚。”
　　“宗法第二十一条，弟子不得恃强欺弱，当罚。”
　　“宗法第三十四条，弟子不得结党营私，当罚。”
　　一句又一句的判决从黑衣姑娘的口中淡然说出，仿佛重如泰山。
　　她每说一句，几个弟子就觉得自己背上的压力重一分，最后竟然像是被山压在地上一样，气都喘不上来。
　　一直到说完最后一条，虞若卿才垂下眸子，看向地面上这三个汗水已经浸湿后背的弟子们。
　　“你们说，你们该不该罚？”她缓缓地问。
　　三人颤抖着，其中一个咬牙忍着战栗，磕磕巴巴地开口，“该、该罚。”
　　他说出这句话，压在自己身上的千斤重担立刻消失不见，弟子立刻爬起来开始咳嗽。
　　其他两人也同样认了罚，这才终于有力气撑起自己，手臂却抖如筛糠。
　　相比刚刚作威作福的样子，谢浩轩三人此刻狼狈不已，身上的弟子服都被抽得碎成一块一块的。
　　他们互相搀扶着，刚想跑，就听到虞若卿冰冷的声音响起。
　　“等等。”
　　三人回过头，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们的胸前——是清言符。
　　这是玄霜仙宗里惩戒堂最常使用的手段，只要贴上这张符，金丹以下修为的弟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会在被解开人的面前吐出所有真相。
　　“去惩戒堂领罚。”虞若卿说，“这张符箓只有那里的人才能解开。”
　　“什么？可、可是你不是已经打过我们了吗？”谢浩轩不敢相信地说。
　　——大名鼎鼎的惩戒堂啊！那可是六亲不认的地方，哪怕宗主犯了错，惩戒堂也敢抽过去。
　　“我可没说过刚刚是惩罚。”
　　虞若卿抬起眼皮，她漫不经心地把玩中手中的鞭子。
　　“——我刚刚只是找乐子而已，你不介意吧？”
　　谢浩轩没想到，自己欺压别人的话反作用到了他的身上，从未受过这样罪的他眼前阵阵发黑，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
　　他心中万般愤恨，此时此刻也不敢再出言顶撞，只能借着其他而二人搀扶的力气，脚步虚软地向着外面逃跑。
　　看着他们狼狈消失的身影，虞若卿还是有点不爽。
　　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连原著炮灰都排不上号的小混混，在这里作威作福。
　　“哪个长老竟然要收这么个东西，眼睛瞎了？”她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告他一状。”
　　只不过，黎长老是哪个长老？
　　“宿主，不必在意这些小人物。”虞若卿还没想到这个人，系统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而且有这些人在，也可以变相辅佐您的任务顺利进行。”
　　那可不行！
　　系统这句话正好怼到了虞若卿的死穴。
　　其他任务执行者是为了与系统交易，最后得到奖励。
　　可是虞若卿却不同，她没有任何愿望要达成，她做反派，只是因为她为此而生。
　　她不想要任何奖赏，但有一点。既然如今她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反派，那主角都是她的，也只有她可以折磨他们。
　　至于这些连炮灰都不如的小混混，他们配碰主角的一根手指吗？
　　这种货色也敢出来抢她的工作，活腻歪了吧。
　　虞若卿站起来，她冷冷地说，“仙宗是时候整顿一下不良风气了。”
　　为了能正大光明让宗法为己所用，虞若卿这几日特地恶补过了玄霜仙宗宗法、修仙界法规，以及所有正派法则。
　　——愚蠢的炮灰只会仗势欺人，而优秀的反派懂得用规则来为自己达成目标。
　　旁边被她救下来的四个弟子一直想出言感谢，可是看她的神情那么可怕，他们都弱弱地不敢出声，只能一个劲儿的仰头注视着她。
　　虞若卿只顾着思考自己的大业，却没有发现在她救下的这四个弟子眼里，漂亮的小师叔站在墙上，身姿飘逸如仙。
　　阳光顺着她姣好的脸庞滑落，衬得她冰冷中有温情，温暖中却又显得冷毅正直。她的漂亮的眉尖有些沟壑，仿佛在思考忧国忧民的大事，让人不敢出言打扰。
　　多，多么好的一位小师叔啊！年轻的小弟子们不由得都湿润了眼眶。


第3章 她真是个反派鬼才
　　虞若卿感受到他们呆呆的目光，她低下头，蹙眉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小，小师叔。”其中一个弟子鼓起勇气说，“谢谢你救了我们。”
　　虞若卿本来想直接飞走的，但她忽然改变了想法。
　　作为反派，她是不是应该在这种情况说几句话，至少奚落一下这些弟子们——她是要做坏人的，怎么能被他们感谢？
　　这么想着，虞若卿便压沉脸色。
　　“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而已，与你们无关。”虞若卿冷冷地说，“作为内门弟子，却被其他内门弟子欺压，我与你们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不、不是这样的……”似乎怕让她误会他们是孬种，为首的那个弟子急忙忙地说，“我们与他们都出自修仙世家，因为家族原因，所以我们才不敢反抗……”
　　“早就听说修仙世家都是些封建世俗的货色，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不等他们解释完，虞若卿已经冷淡地说，“既然如此愿意裹足不前，又何必来玄霜仙宗？趁早回去做你们家族的走狗吧，也省得浪费门派资源！”
　　虞若卿的这番话声音并不大，可落在这几个新入内门的弟子耳中却轰隆作响。
　　他们怔怔地看着冷若冰霜的年轻小师叔，一时难以回神。
　　是啊，他们本就是附属六大世家的小家族出身，而在自己家里，都是排不上号的小人物。
　　世家势力紧密相连，放在之前，他们被送去讨好谢家，做谢师兄的小厮下人都有可能，别说他想抽他们了，就算谢少爷想弄残杀了他们，估计都不用赔多少钱。
　　来到玄霜仙宗，长老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放弃门外种种过往与身份，可他们却在这里浪费时间，心甘情愿被谢浩轩欺压而不敢反抗……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仙宗这么多弟子，平日没人愿意点醒他们，也只有这位看似严肃凌厉的小师叔，愿意多费几句口舌来骂他们……
　　“小，小师叔，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弟子们不由得哽咽道。
　　虞若卿以为自己把人吓哭了，她很满意。可这些年轻小孩们眼泪巴巴的，她要是什么都不说就离开好像没什么气势。
　　她知道很多反派离开前都要放狠话的。
　　“空口无凭，你们说知错就真的知错了？”虞若卿冷声道，“也去领罚吧。”
　　“去，去惩戒堂吗？”小弟子呆呆地问。
　　他们那个表情，好像如果虞若卿让他们去，哪怕不贴符箓，他们也会主动去一样。
　　“写一千字，检讨自己今日的所有言行。”虞若卿冷声道。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跳上傀儡飞鹤，离开了元始山。
　　坐在鹤身上，虞若卿十分满意。
　　让受害者写检讨，还能有比这更缺德的事情吗？她真是个鬼才，这些弟子们一定怕死她了。
　　她不知道，被她抛下的小弟子们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他们互相注视彼此，神情动容。
　　小师叔严厉却又带有温情的做法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很感动，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写了检讨，然后努力修炼，不辜负她今日在他们身上浪费的时间。
　　只是……他们还不清楚小师叔叫什么名字，而且写完了检讨，该去哪里交给她呢？
　　几人在发呆，就在这时，其他内门弟子都从外跑来了这个院子。
　　“发、发生了什么事情，谢师兄怎么被打得那么惨？！”有人焦灼好奇地问道。
　　弟子们一向吃瓜等不到明天，这一天还没过完，一位漂亮正直、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的年轻小师叔路见不平救了刚入内门的新弟子的事情，就已经在内门传开了。
　　而虞若卿对此一无所知。
　　她坐在傀儡飞鹤上，打开了系统界面。
　　“宿主，恭喜你完成了每日任务，请继续加油。”系统说。
　　虞若卿看到界面上分为两个板块，一块是任务，一块是兑换商城。
　　任务分为日常任务、主线任务，以及长期任务和成就。
　　她向下滑动。
　　日常任务：
　　1.对他人造成实际伤害（已完成）
　　2.对他人造成精神伤害（已完成）
　　3.精神/物理上伤害原著相关人物（未完成）
　　……
　　往下翻翻，日常任务有十条，几乎涵盖了所有能招人烦招人恨的举动，连欺负小动物这种事情都有！
　　“这算什么反派？”虞若卿鄙夷地说，“充其量也就是个炮灰吧。”
　　“日常任务并不强制，但可以获取点数，宿主可以自行选择。”系统适时开口道，“为了督促宿主前行，从今日起每天要扣两点数，每晚自动扣除。”
　　虞若卿这才发现，她完成的任务按照人头给了她一共七个点数。
　　“根据对方身份的不同，完成的任务点数奖励也不同。内门弟子每人1点，但如果宿主能够伤害与原著相关的角色的话，一人从五点起，最高十五点，奖励十分丰厚。”
　　“但每日扣除的点数会随着时间增加，建议储存多余点数，宿主要加油啊。”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虞若卿蹙眉道，“你不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也会去做一个反派的。”
　　系统沉默一下，它说，“整个机制并不是针对宿主，也并不是不信任您，而是所有执行者都要遵守的规则，以免宿主人设偏离。请您谅解。”
　　无垠的空间中有万千宇宙，系统就像空间中的管理者，在推算到某些世界的不稳定时，会派发执行者穿越执行任务。
　　而这个《仙道之巅》小说世界，系统计算了许多次，都推算出这个世界未来将会走向毁灭，所以才会派来虞若卿做执行者。
　　亿万宇宙，许多便是如这里一样的小说世界，管理这么多执行者，有规则似乎也是能说得通的。
　　虞若卿便懒得计较了，反正她必定是要当反派的，有没有任务要求似乎都是没什么区别。
　　她继续向下翻阅，看到主线任务处还是锁定状态，恐怕要剧情开始才能解锁。
　　再点另一个页面，则是点数商城，里面从各个世界的饮料食物一直到可以增强自身小属性的道具应有尽有，还有些日常用品，都是可以用点数兑换的。
　　不过价格也不便宜，一瓶肥仔快乐水要三十点数，而小道具根据效果不同都要成千上万点数。
　　原本还觉得按人头给的七个点数很多，如今一看确实是不够用。
　　如果执行者想要这些小小的福利，便只能去更努力做相关任务，接近原著角色来换取点数。
　　但虞若卿的情况特殊，她虽然一睁眼便拥有正常的知识，甚至了解不同世界的常识，可并没有任何过往记忆。
　　虞若卿是被系统创造的，仿佛从无到有，她便出现了，带着天生的使命。
　　她的脑子如雏鸟般纯粹，没有沾染过任何颜色，自然更不可能有一己私/欲。
　　这商城里的东西自然也没一个是她想要拥有的。
　　只不过在她要关上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底下，才发现竟然还有书籍。
　　其中几本都于反派有关，比如什么《反派她又美又强》、《反派她被主角包围了》、《穿成反派后我攻略了主角》，还有《反派女特工：与道长双修的日子》之类的书，名字一个赛一个长。
　　这是什么东西，反派科研书？
　　虞若卿总算有了些兴趣，看了一眼下面的价格，每本书都是两百点数，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比巨款，便先记在心中，然后关闭了界面。
　　收起面板后，玄霜仙宗主峰就在前方。
　　主峰上的琼楼玉宇像是一条金龙，从旁边的山脊上连绵而来，顺着主峰的半山腰盘旋着山体，一直向上没入云端峰顶，看起来巍峨壮观，让人在这座高山前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里是宗门最热闹繁盛的地方，也是玄霜仙宗的中心，阳光洒落在玉楼宫邸连绵不断的屋顶上，渲染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在雾中似有似无，如天上宫阙般缥缈。
　　此次为亲传弟子上课的宫殿应该在主峰北边的日月殿上，虞若卿放出临行前霍修远给她的引路小纸鹤，顺着纸鹤前行。
　　没多久，透过丝丝薄雾，日月殿出现在她的面前。
　　虞若卿落在山顶，她收起法宝，抬腿走进了殿里。
　　赤炼峰路远，她此次特地提早出来不少，到主峰比要求的时间还要提前半个时辰，没想到一进日月殿，里面已经快坐满了。
　　其他四个长老一共有二十二个亲传弟子，这个数目在修仙界是十分惊人的。
　　能让仙宗长老收下的徒弟，那势必是万中挑一的天之骄子，其他仙门长老能收一二个都已经实属不易，也只有第一仙宗玄霜能如此网罗世间奇才，收得到这么多好苗子。
　　当然，原著列出这么多天才，本质还是为了突出主角们更加天赋异禀。
　　她一进殿，本来正在互相交谈的弟子们顿时一停，他们的目光纷纷扫向她。
　　虞若卿和这些亲传弟子们并非没打过照面，这些年门内试炼和小比，她给他们留下过不可磨灭的阴影。
　　她就像是无声的乌云，平日从没有消息，只在比试中出现，面无表情地获胜，又悄无声息离去。
　　不论其他弟子在自己师门下多么受捧，被吹得多高，多受长老器重，都会在比试中被虞若卿无情地粉碎掉信心。
　　原本江元霜就与其他长老不和，虞若卿又是一出现就打人脸的无情获胜机器，如今看到她出现，亲传弟子们不由得沉默了。
　　此次万宗大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玄霜仙宗内部也需要筛选考核。
　　虞若卿的恐怖如斯，大概就是看到她一眼，他们就知道，最终出战名单上又少了一个位置。


第4章 好想爆他狗头
　　虞若卿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注视，她扫过整个殿里，也没发现什么比较特殊的人。
　　她一边穿过大殿，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在心里问道，
　　“其他角色呢？”
　　“重要角色四人，皆不在日月殿。”系统答。
　　虞若卿有些纳闷，不过一想也是，主角总是压轴出现的，哪有提前到的道理。距离上课还有半个时辰，等着就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出现的原因，殿中再也没有刚刚她进来之前聊天的热切了，弟子们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也果然如虞若卿所料，半个时辰之后，掐着规定的时间，一个人影走入殿中。
　　虞若卿抬起头，便不由得一怔。
　　一个蓝袍玉冠的俊美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眉眼精致冷峻，眸如寒星，整个人像是行走的降温机器，骤地让殿内安静下来。
　　亲传弟子们的目光都随着他而动，他们的神情似乎比刚刚面对虞若卿时还要复杂一些。
　　“苍寒凌。”在虞若卿愣神的时候，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鲛人族与修士混血，师从星罗峰永渊长老。”
　　在系统说话的时候，苍寒凌也如虞若卿一样视他人为空气，他俊美妖冶的脸上没有表情，穿过那些盯着他的弟子，来到空着的殿后排。
　　因为只有虞若卿突兀地独自一人坐在后面，他便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苍寒凌的瞳孔是冰蓝色，虞若卿对上那双狭长的眸子，仿佛瞬间坠入冰潭，后颈起了战栗。
　　少年的身上有一种矜贵淡漠的感觉，仿佛目空一切。
　　他扫了眼虞若卿，可就好像和他在看一棵树、一只虫子没什么区别，眼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她。
　　他收起目光，冷淡地选择了另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苍寒凌疏远而傲慢，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其他人感受到自己被藐视了。
　　“神气什么……不过是个混血而已。”
　　在弟子们的交谈中，交杂着几声不屑。
　　虞若卿倒是大受震撼。
　　她之前以为自己师兄霍修远就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这个苍寒凌竟然更加离谱，他的出现有一种和旁边人画风断层的感觉。
　　不愧是人鱼混血，颜值太能打了。
　　只不过……虞若卿忽然想起了苍寒凌的剧情。
　　起初苍寒凌来玄霜仙宗，是抱着要证明自己虽为妖族与修士后裔也可证道飞升的念头的。
　　他作为混血，同时被鲛人族与修仙界排挤，更是咬牙想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也曾经和主角们交好，算成了朋友。
　　结果后期苍寒凌最终发现世间偏见如山，自己想要证明和守护的都是一场空，而后黑化，成了后期最强的boss之一，直接开大统领了妖界。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曾经是第一仙宗的弟子，还和天之骄子的修士年轻领袖是好友，他太了解正道了，导致修仙界差点被全灭。
　　虞若卿想到苍寒凌书中的履历就不由得有些羡慕。
　　什么叫成功的反派，这才叫成功的反派。
　　可是……不行不行，苍寒凌在做反派这一点上太有天赋了，如果他已经是反派，她倒是愿意追随他一二。
　　可既然如今他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好苗子……虞若卿的目光不由得瞄向另一边的青年，她心中微动。
　　如果苍寒凌黑化了，一定是她的一大竞争对手。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虞若卿几乎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宿主，这是有关苍寒安的支线任务……”
　　系统刚把界面打开，虞若卿看都不看就给关上了，眼神还若有若无地瞟向苍寒安，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有那么一瞬间，系统也体会到了江元霜和霍修远面对她时那种无力的感觉。
　　“宿主，怎么了？”它只能出言询问。
　　“你只是个系统，你不懂。”虞若卿高深莫测地说，“每一个反派都要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我也有了。”
　　系统：……
　　就在这时，殿外的清铃响动，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十分儒雅的修士走了进来，前排有弟子顿时坐直了许多，估计进来的是他们的峰的人。
　　“师弟妹们好，我叫黎文康，是天鹤峰的首席长老，大家还是称我为师兄即可。”
　　黎文康在最前方站定，他看起来十分和善，嘴角边一直带着淡淡的弧度，丝毫没有长老的架子。
　　他缓声道，“万宗大比之前，会由我们这些曾经参加过的师兄师姐来训练你们，望诸位师弟师妹能在半年后的大比上为我宗添光增彩。”
　　黎文康作为第一个上课的首席长老，将万宗大比概括讲解了一下，又说了些过去历史以及一些有关的八卦野史，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很快便与他拉近了距离。
　　“万宗大比中，每个门派只能最多派出八人进行个人切磋，水月秘境分为两队参与。”黎文康看着殿中的亲传弟子道，“两者不为绑定，分两次筛选。参与不了个人的，也可以提前组好队伍等待门内筛选。”
　　亲传弟子们早就知道了这个规定，他们互相注视着，心中似乎各有打算。
　　接下来的课上，黎文康介绍了玄霜仙宗的一些竞争门派，并且划分好了实践计划，弟子们将会挨个与有不同门派绝技的幻境中训练，提前熟悉对手们的攻击套路。
　　也只有大仙宗才有这样的底气和实力，全方面培养弟子。
　　讲完大致情况与规划后，众人来到了主峰旁的试炼场中，这里被结界包围，可以承担化神以下的冲击。
　　弟子们大多都是和自己的好友或者师兄弟一起，虞若卿与苍寒凌却一左一右站在最后面，而且都面无表情，犹如两座屹立的冰山。
　　试炼场中，黎文康建议大家前期多和不同的人组成小队训练。
　　“我们仙宗五门各有所长，大家最好多与其他长老的弟子合作。”黎文康温声道，“而且这么好的机会，可以体会到不同的战术，或许对修炼有益，如果一直只和最熟悉的师兄弟们一起，你们不会觉得遗憾吗？”
　　他的话说动了亲传弟子们，他们终于松动，开始互相交谈拉人。
　　其他几座峰的弟子们这些年有不少交际的机会，彼此说不定都相熟，也只有虞若卿算是和他们一点交流都没有。
　　她和苍寒凌一样，都待在最后面，二人谁都没有想要结盟的意思。
　　只不过苍寒凌站得像是一棵冷杉般笔直坚硬，带着冷气。虞若卿倒是十分随便地坐在了试炼台旁边的观众席，看着他们选人。
　　按照赤炼峰在其他峰的口碑，按理说她应该是一直被冷待的。没想到在一片嗡嗡商讨的声音中，有不止一个弟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虞师妹，我们一起吧？”面生的弟子邀请道，“我是天鹤峰的……”
　　怎么就莫名其妙开始介绍起自己了？
　　“师妹，你还是和我们组队吧。”另个弟子争取道，“他们那组除了他都筑基初期，我们组平均都到筑基中期了，赢面更广。”
　　“不要。”虞若卿撑着脸，她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太弱了。”
　　她这话一出，刚刚还在互相议论的弟子们有许多都不敢相信地瞪视向她，似乎没想到她说话这么不留情面。
　　“恭喜您获得日常奖励——对他人造成精神伤害十八点数。”
　　嚯。
　　虞若卿懒散地瞟了一眼界面，原来亲传弟子每人两点，这些弟子们面上好像没什么在乎，私底下偷听的这么多。
　　而且也没想到，她随随便便说一句话，竟然真的戳中他们伤口了。
　　“虞师妹，我们都知你很厉害，但怎么说我们也是先入门的师兄。”其中一个弟子蹙眉道，“你说话是不是太过无礼了？江元霜就是这么教导弟子的？”
　　“就是，太没有礼貌了，这就是赤炼峰的诚意？”旁边另一个弟子也蹙眉赞同道。
　　他们二人刚刚还在为了各自的队伍招人，如今倒是同仇敌忾。
　　虞若卿本来没什么反应，直到听见这两个弟子捎带上了师尊和赤炼峰，她缓缓抬起眼眸，凉薄的眸子看向他们。
　　她瞳孔阴云密布，又似乎自己全部压了下去，过了半响，虞若卿露出笑容。
　　“你们很不错。”她笑道。
　　对上她的微笑，二人不知为何觉得后背有些冒冷汗。他们彼此注视一眼，没再多言，悻悻地退回了伙伴们之间。
　　虞若卿的目光一直如毒蛇般盯着他们，直到二人僵直了后背，她才移开目光。
　　她冷哼一声，起身离开了试炼台。
　　另一边，苍寒凌看了眼台下还在吵吵嚷嚷组队的弟子们，又看向虞若卿离开的地方，他不知想了什么，也转身走了。
　　黎文康正在亲传弟子们之中缓声解答他们的疑惑，余光看到二人离开，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他早就想过亲传弟子会比普通弟子难管，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提前离开。
　　苍寒凌其实本来就不太想来这里的，只不过是怕师父为难而已。虞若卿带头先走，他走得便顺理成章。
　　他本来想直接离开的，一出结界，却发现虞若卿就蹲在外面的花丛里，手里还握着一朵花。
　　就看她神情莫测，一边揪花瓣一边自言自语。
　　“与人为善、爆他狗头、与人为善、爆他狗头……怎么又是与人为善！重来！”
　　苍寒凌：……


第5章 我的人也敢碰？！
　　虞若卿也察觉到有人出现，她抬起头，便又一次对上苍寒凌泛着冷泽的冰蓝瞳孔。
　　他那张过于俊美妖冶的淡漠面庞很难让人移开眼神，尤其是那双蓝眸，仿佛是看上去清澈但实际深不见底的清渊，让人很容易像是着了魔一样不可自拔。
　　虞若卿的反派基本素养让她很快从美色中清醒过来。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着魔般向前悬崖走，在踩空的最后一刻清醒过来收回脚。
　　只不过一旦她拔出了沉溺的意志，就很难再陷进苍寒凌的眼睛里了。
　　纵然深陷的感觉只有一瞬间，可那种失衡感还是让虞若卿感受到了危险。
　　……这就是人鱼的种族天赋吗？恐怖如斯。
　　她放下手中的花，开口道，“我是赤炼峰虞若卿，你是？”
　　虞若卿做好了苍寒凌会冷淡地转头离开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苍寒凌停顿片刻，他竟然真的开口了。
　　“苍寒凌，天罗峰。”
　　说话的音调都带有一种丝丝凉意的感觉。
　　“我师兄提过你。”虞若卿道，“入宗十二年，就已经筑基后期？”
　　苍寒凌睫毛微眨，仍然淡淡地注视着她，似乎就算是默认。然后，他就看到面前的黑衣姑娘骤然露出一个微笑。
　　相比于她一直冷淡的样子或刚刚充满假意和压抑不爽的笑容，这个微笑更真心实意，仿佛骤地明媚起来，柔和了她原本有些凌厉的眉眼。
　　“你很强。”她说，“我也很强，我已经金丹初期了。要不要和我组队，我们一起干趴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们？”
　　苍寒凌微怔。
　　妖族一向更加敏感，哪怕他是混血也是如此。
　　他人的虚情假意哪怕不说出来，也会从对方的身上渗透出来，苍寒凌对此一向敏锐。
　　可他能察觉到虞若卿没有任何隐藏，她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偏见，甚至莫名的……欣赏他？
　　虞若卿能感受到苍寒凌喉结滑动，她等他说出他嗓间的那句话，结果少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冷淡地收回眸子，没有同意也没拒绝，直接转身离去。
　　虞若卿倒是也不介意自己吃了闭门羹，她对原著反派的耐心一向很高，对苍寒凌这个反派预备役也是如此。
　　优秀的人有脾气多正常。
　　她站起身，左右看看，打算找个地方猫起来休息一会儿。
　　她来日月殿不是为了真的上课，而是为了原著角色们。
　　既然今天一个重要人物都没有，她也懒得和那一群路人混在一起。
　　可是虞若卿又不想提前回峰，不然师尊会担心，师兄会唠叨。
　　“宿主，既然你不想上课，不如去看看你的任务对象？”系统说。
　　“哪一个？”虞若卿顿时提起了兴致。
　　系统便打开了界面，里面是一个角色的文字资料和原著相关内容，虞若卿顿时想了起来。
　　在原著中，有一个悲情角色，叫苏景泽。
　　苏景泽原本是六大世家中苏家的嫡长子，他根骨奇佳，又有家底雄厚的背景，可以说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也是玄霜仙宗的风云人物，十分年轻的时候就到了金丹圆满期。
　　他本来该是修仙界前途最光明的年轻人之一，结果在一次意外中为了保护平民和其他弟子，越级使用了大型术法而被力量反噬，又被中级魔兽重伤，最后双眸失明，修为退回炼气期，灵脉残废了许多。
　　苏景泽被几位大宗师一齐抢救数天，才保下一条命，他病弱的母亲因为担心儿子而加重病情，撒手人寰。
　　苏醒之后，苏景泽发现自己目盲残疾，母亲逝世，从此万念俱灰，一蹶不振。
　　仙宗念他功德将他留在门派里，后来苏景泽与误入他住处的主角陆元州相识，如兄长般帮了他许多，是陆元州的贵人之一。
　　结果悲情的地方来了，等到陆元州来到金丹圆满期的时候，苏景泽已经对他教无可教，于是剧情安排他被奸人所害，男主陆元州悲怒之下突破修为，开始了剧情新篇章。
　　至于为什么说是剧情安排，因为虞若卿看原著时就是这个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本书不太对她胃口，她看书时总有一种冷眼旁观吐槽的感觉，她觉得苏景泽就是个引导男主的工具人。
　　回想起这些剧情后，虞若卿就有点提不起兴趣。
　　——欺负下场悲剧的残疾人，有什么必要嘛。
　　似乎看出她所想，系统道，“宿主，不能用原著来看待所有事情，世界自有逻辑运转，当这里成为真实存在的之后，便会自动补全原书漏洞，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它继续说，“比如苏景泽的母亲就并没有如原著一样去世，这些细小的改变都会将世界推向未知的方向。”
　　虞若卿这才终于有了些兴趣，她想了想，最终道，“那好吧。”
　　按照系统的指引，虞若卿乘坐傀儡仙鹤，飞向苏景泽所住的无念崖。
　　微风拂过虞若卿的长发，她盘腿看着下面掠过的高山，有些好奇，“01011，你对整个世界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吗？”
　　“并非如此。”系统如实地回答，“虽然系统管理且高于万千世界，但没有直接插手或者了解所有细节的能力，我们只能用大数据分析，虽然了解一些东西，但更浮于表面。”
　　“什么意思？”
　　“资料与信息可以收集，但人心难测。”系统说，“想拯救世界，无法纯粹依靠理性计算。所以我们需要人类执行者，而人类的感性又太复杂太难理解与掌控，与你们合作是个很复杂的事情。”
　　“复杂吗？”虞若卿摸了摸下巴，“我也不太懂，不过听起来你很辛苦。”
　　系统趁热打铁：“既然如此，宿主能否告诉我，你之前在心里藏了什么秘密吗？”
　　虞若卿：“不能。”
　　系统：……
　　虞若卿又不傻，她要是告诉系统她想以公徇私，不让苍寒凌黑化，它一定不会答应的。
　　机器都是死脑筋，还不如先斩后奏，等到她能代替苍寒凌成为更好的反派时，想必系统也就没意见了。
　　无念崖的位置有些偏远，虞若卿又飞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地方。
　　刚刚到无念崖附近，充沛的灵气便随着水雾扑面而来。
　　虞若卿抬起头，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眼前是一座比其他山峰更险峻的高山峡谷，峡谷的左面是飞流直下的瀑布，右面则是悬崖峭壁。
　　而那陡壁之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剑印痕迹，延伸一整个高山峭壁，从上面看十分壮阔，似乎剑修的傲气与危险扑面而来。
　　然虞若卿这样看过去，只觉得这剑痕石壁又有剑修的张扬肆意，却也像是困兽的壁垒，全是一道道逃不出去的抓痕。
　　顺着山峰向着谷底下落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峭壁最上方的剑印大多深而大气，越向下，剑痕更密更浅，仿佛能感受到持剑人心中变化。
　　山谷里倒是十分漂亮，这里灵气充沛，花草郁郁葱葱地生长着，后背有瀑布的隆隆声，谷底又有纯净的溪水流过，犹如世外桃源。
　　看来玄霜仙宗确实极其重视或愧于苏家这位公子，将这么一大块宝地给他一个人独居。
　　虞若卿向着里面走去，一路能看到许多生活痕迹，草地上有一条浅浅的踩出来的小路，路边还有人为耕出的小菜地。
　　看起来这个苏公子生活得似乎很认真仔细，没有自暴自弃到极点。
　　走着走着，虞若卿就似乎听到有一些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很像早上她在内门弟子住处听到的一样。
　　虞若卿隐匿气息，她干脆飞起来，抬眸向着前方看去。
　　在大概三里之外，有一小院和独屋，而在院外似乎有几个人围着另一个趴伏在地面的身影，旁边还放着装着日常用品的篮子。
　　看着又一个以多欺少的现场，虞若卿不由得沉默了。
　　“我们不是第一仙宗吗？”她说，“弟子素质这么差？”
　　系统在不相干的时候是不出声，任由她行动的。
　　直到看着虞若卿撸起袖子，它才意识到不对，出言阻止道，“宿主，你不会又——”
　　“我的人也敢碰，这些炮灰真是活腻歪了。”虞若卿怒火中烧，“我都没欺负过主要角色，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系统：？
　　不是，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第6章 救了目盲美人师兄
　　苏景泽趴伏在地上，双臂紧紧地护着身下仙宗给予的物资，触目惊心的鲜血顺着他苍白得透明的手指向下滴落。
　　他们的污言秽语围绕着他，不断重复着那些他已经听过成百上千次的讥讽与挖苦。
　　他用于蒙眼的长布条早就被身边的弟子拽去扔在一边，不知谁的脚踩在苏景泽有些纤瘦的窄腰上，泥泞的鞋底不断碾磨施压，他的腰椎承受不住筑基期的力量，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苏景泽深陷在泥泞之中，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袍沾染着血与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垂着没有光彩的眸子，心中如枯井般毫无波澜，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也没有任何愤怒。
　　每个月仙宗都会派人来送必备物品，若是被弄坏了，这个月就不好过了。
　　这么想着，他便又收紧了手臂。
　　看着无动于衷的苏景泽，踩着他的人脚下更加用力，那人伸出手拽住苏景泽的长发，迫使他向后仰起脸。
　　看着他蹙起眉尖、一直毫无波澜的俊秀面容终于有了痛楚的神情，世家弟子的心中扭曲地得到了满足。
　　“苏大公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田地里的泥鳅都不如。”世家弟子挖苦地笑道，“谁能想到你曾经是那么不可一世的人呢？”
　　听着他的胡乱编排，苏景泽仍然没有回应。
　　他的眉间缓缓放平，又恢复了原本木然的神情。
　　苏景泽自知自己从来便不是一个傲慢的人，母亲从小教他要做一个谦谦君子，要有风度，与人为善。
　　他从没有欺负过谁，曾经更不认识这些弟子们。
　　他们对他如此嫉恨，甚至为了欺/凌他而不惜特地包揽了运送物资的活计，每个月都要来折磨他一次，也只不过因为他们同是世家子弟，而他曾经太优秀、太耀眼而已。
　　到底是他这个废人更可怜，还是他们更可悲一些？
　　苏景泽想着，便不由得勾起自嘲地轻笑。
　　他的表情似乎激怒了这几个世家弟子。
　　他们最厌烦的便是苏景泽似乎不论蹉跎到何等地步，似乎都仍然心有傲骨，宁折不断的样子。
　　“好啊，不愧是苏大公子，做了这么多年残废还能笑得出来，我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
　　苏景泽平静地等待他们接下来的步骤。
　　这些世家子弟不敢真的如何，偶尔碎他几根骨头，已然是极限。
　　他只望他们快些结束离去，他的茶还没泡，菜园的水也没有浇。
　　就在这时，凌厉的破空声传来，仿佛有极其嚣张的剑气平砍而来，顿时一阵惨叫，苏景泽后腰上的力量也随之不见。
　　苏景泽抬起头，灰色黯淡的瞳孔倒映着天空中那飞扬的身影，他愣住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在目盲之后，苏景泽虽然修为退回炼气，但感官比曾经更加敏锐，而且最大的变化，便是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变得截然不同。
　　他如今仍然能‘看’到人，或者说他能感受到每一个人身上的独有的生命能量。
　　万物生灵一草一木一石皆是生命，皆有自己的能量波动。这种能量与修为无关，而是更加纯粹，只代表生命，纯粹到一般人难以察觉。
　　苏景泽这般不得了的天之骄子，就连失去光明而颓废之后，都能误打误撞走上又一条旁人难以企及的小路。
　　在悟到这一点后，世界在他的眼里也成为了新的样子。
　　普通的家具建筑是没有生命的，所以他什么都看不到。
　　而花草树木石头河流皆有灵气，只不过更加薄弱。这些细小而纯粹的生命能量点亮了他漆黑的世界，让他平日在山谷里从不会被绊倒。
　　至于生灵，动物们的能量看起来总是纯色，刚开始是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色块，时间久了，他似乎能在自己的视野里雕琢出不同动物的形状。
　　而人类……几乎都是混杂的色彩。
　　这几年里，他遇到的人的生命能量基本都是掺杂着深色与浅色的浑浊体。
　　人性更恶，生命能量便更深，像是裹挟着恶意的阴云。
　　但也有些单纯年轻的小弟子，又或者一心修炼的前辈，颜色能偏向更透彻纯粹的灰白色。
　　见得多了，苏景泽也从刚开始的惊愕逐渐习惯下来。
　　他发现世间大部分人都是复杂的深色，包括自己的师父与同门好友都是如此，人各有个的私/欲与秘密，不能强求。
　　因为苏景泽知道，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颜色，估计也是这样浑浊的色彩。
　　偶尔能看到一点点颜色发亮的人，他反而会多‘看’两眼。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黑暗而压抑的世界。
　　然而，此时此刻。
　　苏景泽身边包围着他的那些夹杂着令人作呕的、不同深色的乌云被这一道剑光驱散。
　　对方出招时苏景泽没有看到，可已经在心中下意识地说出声。
　　——好剑法。
　　苏景泽抬起头，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惊愕不已，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纯白色生命能量的人，她屹立在半空之中，就像是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他黑暗的世界。
　　苏景泽怔怔地抬着头，他几乎是贪婪地去看那抹白色，他已经太久没有看到这么明亮的颜色了。
　　可、可是怎么可能？这世上除了刚刚出生的婴儿和懵懂的幼童，怎么可能会有一个人的魂魄是这么干净透明的？
　　纯粹的白色勾勒出女子柔软的身形，然而她出手可完全与柔这个字搭不上边。
　　虞若卿的本意是教训，而不是杀人，所以她的这一剑风出得很钝，却又带着金丹期的厚重，足以让这几个筑基弟子吃苦头了。
　　他们跌在泥泞里，许久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咳嗽。
　　“你、你是谁，敢管我们的事情？！”为首的那人吐出一口鲜血，神情有些扭曲地说。
　　虞若卿瞟了一眼他们的衣袍。
　　仙宗弟子有明确的穿衣标准，亲传弟子可以随意穿衣，其他弟子都有规定的弟子服。
　　看起来，为首的这人也是个亲传弟子，其他几个则是首席长老的弟子，与她又差辈了。
　　只不过看长相来说，这几个弟子看起来有点老相，眼睛也很浑浊，明显是修为不够又太贪图世俗，没有保留住自己最年轻时的样子。
　　虞若卿扫了一圈，她挑眉道，“你们多大岁数了，怎么还是筑基？”
　　她这话一出，顿时怼得他们直咳嗽。
　　修仙界的势力分为万门仙宗与修仙世家，彼此间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以这几个人的天赋，进内门都勉强，能被大长老和首席长老收为弟子，恐怕都是走的人情后门，来蹭第一仙宗的光的。
　　挨了虞若卿的一下，这几个世家弟子爬起来都是勉强，紊乱的力量在胸膛翻涌，就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你、咳咳、你到底是谁，你怎敢……”打头的那个人咳嗽着，说话都断断续续。
　　早晨是教训毛头小子，虞若卿便没隐藏身份。
　　如今她虽然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但有胆量欺负世家大公子，恐怕身份不会是普通弟子，所以虞若卿特地掐了个易容符。
　　一想到这些货色都敢出来欺负主要人物，虞若卿就心中愈发不爽。
　　“我是谁？”她磨了磨牙，冷笑道，“我是你爹。”
　　总觉得心里这口恶气还没出，可跨境界出招不好掌握下手尺度，虞若卿干脆顺手在小路边捡起被她的剑气砍掉的半人高树枝，然后向着他们抽去。
　　一切仿佛早上的情景再现，又有些怪异，好像一个刚成年的年轻小姑娘在教训几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怎么看怎么滑稽。
　　等到将被打得衣衫褴褛的世家弟子赶出去，虞若卿这才扔下树枝，她转过头看向苏景泽。
　　这么一看，太阳穴就不由得跳动了一下。
　　如果说苍寒凌的美是一种超种族的、攻击性的肃杀美感，那么苏景泽便与他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苏景泽撑着手臂，坐在泥泞之中。他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一双无神的灰色瞳孔和过于苍白瘦弱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脏污没有削弱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苏景泽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双黯淡的瞳孔似乎一直怔怔地‘看’着她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才开始慌乱地眨起来，他低下头，白玉般的手指在泥水中摸寻着，似乎在找他蒙眼的布条。
　　可那白布已经泥泞不堪了。
　　虞若卿向前走了几步，她下意识想要帮他捡起来，告诉他这个太脏了不能用了，可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却忽然闪过了巨大的红光。
　　【警告：已经触发重要情景。】
　　【请按照规定内容说出语句，且在离开情景之前，不得作出违背人设的行为，不然后果自负，后果自负！】
　　虞若卿一怔，然后，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整段话。
　　在这个瞬间，她只感觉自己的手臂有千斤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挡她弯腰帮忙。
　　与此同时，苏景泽修长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布条的边缘。虞若卿一个着急，她下意识抬脚踩住了另一边，阻止他拿起来。
　　苏景泽抬起头，他的睫毛轻颤，似乎有些疑惑，而虞若卿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看了眼台词，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双手环胸。
　　“在下过去总听闻苏师兄种种事迹，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她冷声道，“如今一见，也不过是个人人可欺的废物罢了。”
　　苏景泽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十分狼狈，有一瞬间，他这些年几乎已经消磨不见的自尊似乎在女孩冷淡的目光中刺痛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用布条蒙眼，尤其是在他从未见过的、这样纯粹的人面前，仿佛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与安全感。
　　可虞若卿踩着不动，他拿不起来，便只能自暴自弃地苦笑起来。
　　“姑娘说得没错，苏某如今确实只不过是个废人。”他低声道。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连乞讨之人都会比你更有自尊，真是令人作呕。”虞若卿冷冷地道，“我若是像你这样活着，还不如趁早去死了，省得丢光自己的脸面！”
　　说完这些台词，再看看坐在泥泞之中显得格外脆弱的青年，不知为何，虞若卿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这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做反派任务，可她却向后退了几步，有些局促地转身直接飞离山谷，仿佛逃一样。
　　另一边，苏景泽再次抬起头，怔怔地看向她离去的背影。
　　颜色越浅的人，心性越单纯正直。
　　如她这样纯白的颜色……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长大的途中，会不可避免的遇到各种外因，没有人能在成年后还保持孩子一般的干净。
　　可是这个叫他师兄的女孩，却真的是这样不掺杂一丝阴暗的白色。
　　这也说明，她心中其实对他并无不满，更没有恶意。
　　她收拾那些欺负他的人，又故意说出这样的话语，是为了激怒他，让他捡回自己的自尊吗？
　　看着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消失不见，苏景泽垂下头，他轻轻捡起布条，无意识地在手指上缠绕。
　　过了半响，他才再次苦笑出声。
　　若是放在十二年前，他是绝不会忘记请她留下喝一杯茶的。


第7章 先关怀，再毁灭
　　虞若卿离开无念崖之后，她视野中代表警告的红色才渐渐消退。
　　系统熟悉的机械音调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宿主，恭喜您第一次完成支线任务。”系统说，“奖励点数已经到账。”
　　虞若卿对这什么点数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蹙眉道，“刚刚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任务顺利进行，系统分析出重要场景后，会推出最符合宿主人设的台词，并且强制执行，而且会对场景完整性进行保护。”
　　虞若卿便没在说话了。
　　这是她的工作，她理所应当做到最好。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苏景泽看起来太脆弱，太无辜了，按照任务嘲讽他的感觉，甚至还不如她今天揍那些世家弟子来得开心。
　　不知为何，这个坏人当得她没什么成就感。
　　虞若卿回到赤炼峰，她没有直接回住所，而是先去主殿。
　　一进殿，她就看到一个巨大的傀儡魔兽位于殿里正中央，江元霜和霍修远围在它边上，师徒二人似乎在讨论制作傀儡的细节。
　　玄霜仙宗原本是以剑道发家，但时至今日已经成为综合门派，除了宗主和宗主亲传弟子仍是纯粹的剑道继承人，传承玄霜剑法之外，其他五大峰各有所长，取长补短。
　　如赤炼峰，擅长的便与反派身份十分相符的傀儡术，又从傀儡这十分奇门异类的绝技中衍生出了对毒和暗杀的了如指掌。
　　傀儡一门不算正派行当，魔修使用得更多，魔道愿意用生人来做傀儡，而江元霜教导他们的傀儡术虽然是极其干净的，也仍然被不少人诟病。
　　只不过，玄霜仙宗因为有傀儡手艺，也拥有了其他仙门没有的底牌，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仙宗里，江元霜正式的名头是药修尊者，赤炼峰一脉相承的傀儡术倒是成了遮遮掩掩人众皆知的秘密。
　　虞若卿其实对傀儡没有什么天赋，也没兴趣，反而宗门本行的剑道更适合她。
　　倒是霍修远将江元霜的本领学得精传，不愧是原配师徒。
　　“卿卿回来啦。”霍修远放下手中的零件，他笑道，“来看看这个小家伙怎么样？你若是骑它去上课，肯定惊呆那些凡夫俗子们。”
　　虞若卿走过去，江元霜便伸出手，将女孩搂在自己的怀里。
　　外人眼里那个冷漠刻薄江长老，在面对自己小徒弟的时候不仅没有尊者与师父的架子，反而有一种仿佛对待亲生骨肉般的亲昵。
　　“卿儿，今天与人为善了吗？”江元霜问。
　　虞若卿的眼神便飘忽了一下。
　　她确实算是间接做了点好事，但……
　　“为善了。”她声音飘飘忽忽，“但又没完全为善。”
　　“交到新朋友了吗？”霍修远也问道。
　　那更是必然没有。
　　“那些亲传弟子都没什么意思。”提起这个，虞若卿抱怨地说，“也就有一个叫苍寒凌的家伙还算不错，其他弟子平均修为才筑基中期！”
　　听到她的不满，江元霜和霍修远都无奈地叹息一声。
　　如虞若卿这样不到百年就修到金丹期的弟子已经是天赋奇才，有些修士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她一直自己修炼，不知道在修仙界而言，能到筑基中期的修士已然可以撑起一片天了。
　　“也是，我的师妹这么优秀，和那些乌合之众玩不到一起去也正常。”霍修远说，“不过虽然苍寒凌很优秀，但你还是要记得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虞若卿疑惑地说。
　　“异族长得再像人，终究也是野兽，血统不纯。”霍修远的种族歧视认真得理所当然，“而且长得好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卿卿你可切勿被他的美貌迷了眼。”
　　虞若卿已经习惯了师兄的论调，这世上就没有男的在他眼里是好人。
　　“不过，除了苍寒凌，我记得还有弟子也算出众，你可以与他们交个朋友。”江元霜思索了一会儿，她说，“你没见到一个叫韩浅的弟子吗？”
　　这个韩浅也是原著主要角色之一。
　　虞若卿摇了摇头，“没见过。”
　　原著里属于主角团队的重要人物一共四个，男主陆元州，男二苍寒凌，师兄苏景泽，另一个便是这个韩浅。
　　虞若卿本来以为今天就能把除了苏景泽的三个人都见到，没想到就来了一个苍寒凌，还跟着她一起早退了。
　　又想起盲眼师兄苍白狼狈地坐在泥水里的样子，虞若卿便不知为何心头又有些烦躁。
　　“师尊，我先回去了。”她说。
　　看着虞若卿离去的背影，江元霜和霍修远面面相觑。
　　他们今日都做好了虞若卿闯下大祸的准备，以她的性格，似乎也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都没想到她回来时竟然有点……郁闷？
　　江元霜脸色一沉，她手指并拢，掐了一个诀，一只小纸鹤自动填上了字，然后飞出大殿。
　　她一向孤僻高傲，竟然就因为虞若卿回来时兴致不高，而去派纸鹤去询问今日的首席长老黎文康。
　　没过一会儿，黎文康就传回了信息，先是夸奖虞若卿优秀的场面话，然后委婉地说她‘出门透风’，接下来便没再回来了。
　　江元霜不由得蹙起眉毛，她将纸递给霍修远。
　　“你师妹一向乖巧懂事，什么都不瞒着我们，今日她早退离课，又惹得自己不开心，怎么半点都没有吐露？”
　　“我一会儿去问问她。”霍修远温声道，“师尊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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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虞若卿坐在桌前，她修长的手指握着笔，认真地写着符箓。
　　其实她在写符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写出来的符箓大多也才炼气后期的水准。只不过写符需要全神贯注，她心绪不稳时很爱用这样的方式来平心静气。
　　霍修远刚踏进独属于她的小山顶时，她便感受到了。
　　她手指微动，力量便卷开自己身后的木门，等着霍修远过来，结果他不走寻常路，偏偏在虞若卿正对着的窗外探出头。
　　“师兄。”虞若卿放下笔，有些无奈。
　　霍修远格外喜欢这样逗弄她，一定要她无可奈何了才满意。
　　他手臂微微用力，便从外面坐在了窗棂上。
　　青年的黑发闲散地挽着，他看向桌边的小姑娘，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说吧，今天早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虞若卿沉默了一下。对待师兄和师尊的时候，她一向是坦荡赤诚的。
　　今日闭口不谈，是因为她自己就有些心烦，又想不明白，更难开口跟他们述说。
　　既然霍修远问了，她便也没有继续隐瞒。
　　“我今天去了趟无念崖。”她说。
　　听到这话，霍修远有些吃惊，“你去那里做什么，无念崖那么远。”
　　虞若卿的眼神便不由得又游离了一下。
　　“……苏景泽名声太大，对他有点好奇。”她说，“结果今日一去，正好碰上有弟子以送物品为理由欺/辱他。”
　　霍修远有些吃惊，而后了然地说，“那应该是世家子弟。苏景泽过去威名太盛，看他眼红的人不少。如今虎落平阳，他们也算是逮到机会了。”
　　“可他不是苏家大公子吗？”虞若卿疑惑道，“看样子世家弟子很讲究家族身份，就算苏景泽自暴自弃，那也是六大世家之一的公子，他们怎么敢呢？”
　　“卿卿，你有所不知。苏家不止他一个儿子，苏景泽还有个弟弟。”霍修远说，“苏家同意苏景泽拖着残废之身留在仙宗，也带有不想让他回去，给家族增添负担的意思。”
　　“什么？”虞若卿震惊了，“他怎么会有个弟弟？！”
　　原著里，苏景泽就是苏家独子，这个弟弟难不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虞若卿在脑海里问系统，“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并不清楚，宿主。”系统说，“小说是平面的、受困于作者眼界局限的不完成品，衍生至世界的时候，现实法则会自动填补和延伸正确逻辑下的剧情。”
　　它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世界出现和原著不符的事情，是很正常的。这也是我之前请您小心的原因。”
　　虞若卿以为这已经很离谱了，没想到最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霍修远给她讲了一个八卦，有关于苏家的秘闻，而且是那种人尽皆知，只不过表面假装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其实苏家真正的家主是苏景泽的母亲苏秀婉吗？只不过她体弱多病，这么多年鲜少出现。”
　　霍修远的眼里跳动着八卦的火焰，他似乎很高兴自己的小师妹终于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才能让他和她分享这些秘闻。
　　“苏景泽的亲爹苏兴朝原来姓李，他是上门女婿，为了名正言顺作为苏家掌权者活动，特地改的姓。”他压低声音道，“结果没几年，这男的在外面就养了女人，又生了一个儿子，特地随自己姓李，叫李苏越，如今也是我们门派的内门弟子。”
　　听完霍修远的话，虞若卿整个人都麻了。
　　这就是现实法则填充完的剧情，龙傲天升级流变成狗血八点档了？
　　而且这私生子竟然叫苏越，换一下前后便是李越苏，苏景泽这个老爹狼子野心简直藏不住啊。
　　上门女婿还敢纳妾，这难道不该打个残废逐出家门吗？
　　又想想师兄说苏景泽母亲体弱多病的话，虞若卿不由得默然了。
　　恐怕是这个苏兴朝出轨时藏得好，等到大儿子残废了，老婆又病弱，这个家没人能左右得了他，他再将私生子半公开送进仙宗里，也没人能拿他如何，充其量是背后嘲讽一二罢了。
　　这么一想，苏景泽残疾十二年待在仙宗里，他不想回去，苏家也不来寻，明显是顺水推舟，根本不想联络他，这背后的意思，似乎十分明了了。
　　霍修远摸着下巴，他啧啧道，“我都怀疑，那些欺负苏景泽的世家弟子，是不是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异姓弟弟故意找来的。”
　　……很有道理，如果没有人指示，那些世家子弟怎么敢顶着被苏家发现的风险欺负他呢？
　　知道了这些内情，又想到苏景泽今日的样子，虞若卿不知道为何更烦了。
　　“哎，不对，光八卦了，师妹，你继续说啊。”看着虞若卿陷入沉默，霍修远才恋恋不舍地从八卦中清醒过来，“你看到了那些人欺负他，然后救了他是吗？”
　　虞若卿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确实赶走了那些弟子。”她说，“然后我把苏景泽骂了一顿。”
　　霍修远瞳孔一震，他注视着自己一脸惆怅的师妹，感慨地说，“估计他五年内忘不掉你了，玩还是师妹会玩，师兄我甘拜下风。”
　　虞若卿经常听不懂师兄的话，而他最喜欢说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所以她已经习惯了直接忽略自己没听懂的内容。
　　“我有点生气，但是不知道在气什么。”她有些郁闷地说。
　　霍修远注视着虞若卿，他的嘴角不由得勾起，又努力地按下弧度。
　　他的傻师妹从小到大一直修炼，人情世故一点不懂，更不懂得自己的情绪。
　　真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有良心这种东西，而且离开山峰的第一天，她的小良心就作痛了。
　　好兆头，绝对的好兆头！
　　霍修远清了清嗓子，他严肃地说，“卿卿，今日早晨对你的三句嘱托，你都忘了吗？
　　“……与人为善，多做善事，多结良缘？”虞若卿有些疑惑。
　　“没错！你早晨时明明已经懂得了含义，为何如今却退缩不前？”霍修远铿锵有力地说，“你应该成为苏景泽的朋友，得到他的信任，了解他的底细。只有先成为敌人的挚友，才能更有效地痛击敌人！”
　　“可是……”虞若卿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想欺负残疾人，太没挑战性了。”
　　“谁说让你现在欺负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关怀他。”霍修远说，“等苏景泽重新振作起来，以他的资质重回金丹期只是时间问题，那时不就有趣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什么是比你救起一个竞争对手，又将其亲手毁灭，而来得更刺激的吗？”
　　虞若卿呆滞看着霍修远，她瞳孔震颤，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她有点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第8章 表面冰山的狠辣反派，难搞哦……
　　霍修远离开之后，虞若卿整夜未眠，她坐在黑暗之中，认真地思考他的话。
　　她越想越觉得师兄的建议更符合她的想法，本身虞若卿便有些反感系统给她规定的任务有些太浮于表面，和她想追求的反派是不一样的。
　　这样想来，自己真是懈怠了，今天早上时师尊明明已经那样提点她，要让她伪装自己去和主角们交朋友，却被她忘在了脑后。
　　“01011，你不觉得你提出的任务太肤浅了吗？”虞若卿若有所思地说，“一个脑门上写着坏人、光明正大使绊子的反派，就像原著里我师兄一样没有内涵，你觉得他有影响到主角们吗？”
　　主峰另一边的寝殿里，霍修远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这边，系统明白了她的意思，它道，“宿主，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真正厉害的反派是不动声色潜伏在主角们身边的。”她认真地说，“你想想苍寒凌在原著里几乎灭了修仙界一大半，不就是因为他曾经备受信任，知己知彼吗？”
　　想了想，她又说，“我要走苍寒凌的风格，让他无路可走，只能好好做人。”
　　系统沉默了许久，虞若卿知道它大概是在疯狂运算，也没有出言打扰。
　　过了一会儿，系统终于重新上线。
　　“宿主，你提出的想法完全违背了原始任务核心，我无法现在就同意你更换任务流程。”系统说，“但我可以放权给你，让你有机会多去尝试。”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虞若卿不敢相信地说。
　　系统这种东西，是纯粹理智机械的宇宙机器，说好听点是理性万能的好帮手，难听点就是太教条刻板。
　　如果一条路能分出上万条岔路，它选择的永远是几率最高的那一条，慎重得乏味。
　　“尝试失败的结果最差也不过是回归原有恶人任务路线，所以多尝试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系统说，“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消弭主角们身上过于强大的因果力量。只要能最终结果是好的，01011愿意提供合理内的最大自由给宿主。”
　　系统都同意了，虞若卿的心这才宽敞了许多。
　　她是个天生喜欢硬碰硬的人，如果对方太弱小顺服，她便没有对抗的兴致，自然也不得到爽快的感觉。
　　如果能真的按照师兄的意思，让苏景泽重新变成天之骄子之后再暴露她的真面目，似乎确实比现在更有意思一些……？
　　虞若卿有些蠢蠢欲动了。
　　等到清晨来临，虞若卿照例去主殿与师尊和师兄打个招呼，便打算去上课。
　　“卿卿，来。”要离开时，霍修远塞给她一些灵果，看到她露出拒绝的痛苦面具，他哄劝道，“偶尔吃些东西没关系的，我看门派里的女弟子都喜欢吃这灵果，你也尝尝。”
　　虞若卿奉行的修炼是最传统的苦修，然而修仙界发展至今，修士们已经摸索到了更合适的生存方式，无数年前那种一口食物都不敢吃的日子早就成了过去。
　　灵果灵肉这种食材也已经不是稀有存在，唯有高等级的难寻而已。
　　这种食物不会在在体内留下杂质，高等级的灵果灵肉还会有效力加成，所以修士们都会适量食用，偶尔有贪嘴的人天天吃，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然而虞若卿从筑基开始就什么东西都不沾了，金丹期之前饿的时候也只吃辟谷丹。
　　她性格中有十分执拗坚定的一面，所以江元霜和霍修远都怕她太沉浸在修炼里，他们都不希望她成为一个无念无欲禁锢自己的修士。
　　以往霍修远引诱她吃东西的时候，虞若卿都通通拒绝了，今天一想，她过两天还要再去看看苏景泽，便没再推诿。
　　“师尊，师兄，我先走了。”
　　她将灵果塞进戒指里，招呼了一声便唤出机械飞鹤，离开了赤炼峰。
　　看着她离去，江元霜的眉头才缓缓蹙起。
　　“她愿意与那苏家小子做朋友，倒是好事，我也信得过那苏景泽的人品。”江元霜道，“可他背后牵扯太多世家纠纷，让卿儿与他交好，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
　　谁能想到一副忧心忡忡的慈祥长辈模样的江元霜，是其他长老和宗主都要忌惮和哄着来的祖宗呢。
　　“师尊，你是太在乎师妹，关心则乱。”霍修远无奈地笑道，“您忘了您拥有何等的手段与地位，卿儿是你的亲传弟子，谁敢动她？”
　　被霍修远开导，江元霜这才缓缓冷静下来。
　　这些年为了把被他们养歪的小徒弟正过来，江元霜已经有十几年没与人起过争端了。
　　锋芒收起的时间久了，她的性格似乎也确实和曾经有了些变化，若是过去，她绝不可能这般优柔寡断。
　　“你说得对，门派中的平和持续了这么多年，那些老家伙都乐不得这么悠闲。”江元霜冷冷地说，“纵然我的卿儿做错天大的事情，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师尊，我倒是有个想法。”霍修远低声道。
　　……
　　虞若卿全然不知自己拥有现阶段最强靠山和护身符，她来到日月殿，这次她也学着苍寒凌的样子，卡着时间点到的。
　　结果一进门，就发现大家都来齐了，连苍寒凌都在最后坐着，今日的首席长老也已经在最前方站定。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虞若卿发现这些人的座位有调整，似乎是昨日组队之后，今日便都是各队成员坐在一起了。
　　“去坐好吧。”今日的首席长老说。
　　这些在内门弟子面前苛刻严肃的首席长老们，面对属于自己后辈的亲传弟子们倒是都和颜悦色。
　　毕竟内门弟子绝大部分一辈子到头也就那点成就了，而和亲传弟子不一样，这里有的人有背景有门路，有的人天赋高机缘好，未来不可预测，谁都不想提前得罪人。
　　虞若卿来到后排，她没有像是昨天那样和苍寒凌一人坐一个角落，而是直接在他身边隔着一个座位坐下。
　　苍寒凌的气息微微一动，又恢复了正常。
　　他一直看着前方，似乎没察觉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一样。
　　虞若卿也假装无视发生，开始上课。
　　在赤炼峰攻略江元霜和霍修远的这些年，她已经完全掌握了攻略反派（和预备役）的技巧。
　　反派们大多脾气不好，有心理缺陷，高冷傲慢和脆弱敏感都是很容易出现的词组。
　　想磨进反派的心，要先看对方是什么性格，然后对症下药。要主动，要坚持，但又要掌握好不让对方反感，然后慢慢来。
　　虞若卿今天早上才决定先假装和苏景泽做朋友，但她想和苍寒凌交好，却是没见面之前就已经开始打算的了。
　　对于这两个人物，她自然是打算两手抓的。
　　只不过……她如今还没摸透苍寒凌的性格，不太好动手。
　　书里写他是一个有点傲慢的人，那种傲并不是欺压人的傲，而是毫无歧视的真心觉得大部分人都是垃圾。
　　也只有主角等几个比较厉害的人才能入他的眼，其他人在他眼里和石头没什么区别。
　　至于他的反派特点，也很早就悄悄地体现出来了。
　　苍寒凌一个人独来独往，因为混血的特殊性，其他师兄弟都将他当做异类，又嫉妒他修为增进太快，都对他不不太好。
　　他从不与人发生口角，但其实将一切都记在心中，冷眼旁观。不论是大事小事，哪怕是他人的一个白眼，他都记得。
　　苍寒凌前期尚能为了得到认可和变得强大而忍耐下来，后面黑化之后，他带着妖魔杀进修仙界，第一个事情就是将门派里曾经鄙夷歧视过他的弟子一个一个凌迟弄死。
　　他这种表面冰山闷葫芦型的狠辣反派，比那种表现出来的反派要更难攻略一些，因为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这么切开黑，连路人弟子的一个白眼都记得住，有点难搞哦。
　　但虞若卿没有害怕的感觉，反而一想他冷淡的外表下是这么可怕的内核，嘶，带劲儿。
　　她不怕人危险，就怕对方太温吞。
　　要想敲碎苍寒凌的壳，首先要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至于他会不会因此感到冒犯，而把她写在记仇的小本本里，那便不是虞若卿在意的了。
　　系统这点说得对，她的基础任务是当个反派，一个好反派自然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要被ta玩弄折磨过而成长的主角亲手解决。
　　如果虞若卿撬壳失败，最后苍寒凌还是黑化，然后记仇地杀了她，她也没什么损失，最终也是合格分数完成任务。
　　前方台上，首席长老开口道，“还有人没有队伍吗？我们要进行训练了。”
　　台下的弟子们静悄悄的，有些好事者却转过头，看向虞若卿和苍寒凌。
　　江长老的徒弟和孤僻却来头很大的混血弟子，这俩是任何人首席长老看到了都会头疼的存在。
　　“你们二人……”
　　他本来想说，他们修为在那里，不组队就不组吧，一样可以进行训练。
　　这时，虞若卿却举起了手。
　　“我们已经组队了，可以参加训练。”她说。
　　听到虞若卿的话，苍寒凌常年保持冰山的面具似乎也有了裂缝。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她了？
　　他不敢相信地转过头，就看到虞若卿的手背抵着自己下巴，轻轻地冲他挑了挑眉。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男女暗示的意思，而是更像和自己人之间的熟稔暗号，让苍寒凌想起昨天她邀请他组队、一起打翻其他亲传弟子的意气风发。
　　苍寒凌沉默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虞若卿的话。
　　来到仙宗的这些年，除了师尊对他真好之外，其他人大多是带着恶意的好奇目光审视他，厌弃他。
　　偶有善心的弟子，看向他时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
　　可这个叫虞若卿的弟子。她对他似乎没有任何的心理差距，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惺惺相惜的同门好友。
　　她很奇怪。
　　苍寒凌不知道她为何要接近他，是为了得到人鱼鳞片或者泪珠，又或许是别有图谋？
　　他决定先保持沉默，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第9章 哪个反派能顶得住主角的诱惑呢……
　　玄霜仙宗财大气粗，训练弟子们的方式也与众不同。
　　只要每次遇到战役或者修仙界的大小比试，玄霜都会有专门的人用法宝收集当时的现场资料，再拿回门派，由各位长老尊者和一比一复制其他门派强劲或有特色的对手，放在门派秘境里，用来训练弟子。
　　这种手段极其消耗人力物力，只有三大仙宗的弟子能有这样的殊荣进行磨练。
　　亲传弟子们分好队伍后，就被带进了第一个试炼幻境。
　　首次磨练，是由剑宗对手开始的。
　　虽然玄霜仙宗如今是综合门派，但因为是剑修发家，所以剑法是所有弟子必修课，由剑宗入门会更好上手一点。
　　如今亲传弟子们中，修为最高的便是金丹初期的虞若卿和筑基大圆满的苍寒凌了。
　　二人一起进入幻境，眼前的场景一下就变成了大比的试炼台，旁边坐着各个门派的弟子们，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看起来山呼海啸，就跟真的一样。
　　他们的对面，走上来五个穿着其他门派制服的弟子，是长老专门给他们挑的筑基圆满期对手。
　　正常而言，组队比试应该提前和队友商量对策。
　　虞若卿和苍寒凌却一句交流都没有，比试的清铃响起后，他们二人便一起向前迎敌。
　　苍寒凌是鲛人混血，天生便擅长水系。虞若卿则剑气霸道，不讲究迂回折转的战术，除了当面莽就是直接干。
　　这五个弟子中不乏由手握中上等好剑的人，可估计没有一个人手里的剑能比得上虞若卿，她的的空冥剑由极品玄母石和陨铁打造而成，而且是尊者水平的江元霜亲自炼制四百余天，哪怕在玄霜仙宗也是数一数二的本命剑。
　　虞若卿剑好，人又境界压制，打法又猛，对方虽然人数占优势，可除了一开始的配合有一种天兵压阵的感觉，很快便被虞若卿打散了。
　　而苍寒凌能御水成冰，动用法术的时候，他冰蓝色的眼眸变成竖瞳，有一种妖冶却又莫名美丽而空灵的感觉。
　　二人其实没有任何配合，而且都极其一致的是正面压制。
　　虞若卿斩断对方的剑，震得他们血脉上涌，无法继续比试的同时，寒冰顺着地面迅速蔓延过来，又忽然凸起，犹如利爪穿透了这几个弟子的胸膛。
　　五个弟子的身体都因为穿刺而被拱起，他们目光空洞，身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触目惊心被鲜血染红的冰锥。
　　虞若卿距离他们很近，这一下让她也惊了惊，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后方的苍寒凌。
　　苍寒凌已经从半空中缓缓落下，眼眸也恢复成平日冰蓝色的样子。
　　他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是秘境而已，下死手也没关系。”
　　随着二人胜利，他们从幻境中回到了现实里。看起来，他们是第一组结束幻境的队伍，耗费的时间似乎没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抬头，就对上了首席长老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
　　“恭喜你们，你们是第一。”首席长老道，“不愧是江长老和永渊长老的爱徒。”
　　“既然通过了，我可以走了吗？”苍寒凌语气没有波澜。
　　首席长老看向他，沉声道，“寒凌师弟，虽然这是幻境，但我仍然不赞同你下杀手。如果在幻境里形成习惯，等到真正比试的时候，你习惯成自然，那又要怎么办？”
　　苍寒凌沉默着，并没有反驳。
　　首席长老的语气这才缓和了一些，“而且就算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你自己着想。哪怕是幻境，可杀生太多，肯定会对你自己的道心造成影响，你很有潜力，我不希望你也成为一个野蛮的异族。”
　　俊美的少年一言不发，他冰蓝色的眼眸看了一眼首席长老，然后转身离去。
　　虽然苍寒凌一直不说话，可根据对反派的了解，虞若卿能发觉到他有些不满，但又不屑于起争执一样。
　　——如果以后苍寒凌黑化杀回门派，这个首席长老估计已经在他记仇的小本本上了。
　　苍寒凌在幻境中下杀手确实让虞若卿没有防备地受惊了一下，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他本来就会黑化，所以她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提前离开后，她找了个地方打坐，等到下午再上课的时候，一进入日月殿，虞若卿便发觉似乎氛围不太对。
　　早上苍寒凌在幻境里的事情似乎已经开始发酵。许多亲传弟子本身便对他感官不好，如今更是冷视。
　　“妖人就是妖人，平时装得再好，一遇到这种事情就露馅了。”
　　“……说不定过去门内比试的时候，他就想这样做了，如今才凶相毕露吧。”
　　“我觉得我们门派就不该招混血，有辱门风！”
　　虞若卿穿过亲传弟子们，便一路听到他们不加掩饰的窃窃私语。
　　抬起头，鲛人少年还和之前一样，隔着数排坐在最后面。
　　他黑发如瀑，一双冰蓝色眼眸微垂，似乎有一种与世无争和不在意他人的淡然。
　　可看过原著的虞若卿知道这都是假象。
　　和早上一样，她仍然隔着一个座位，在苍寒凌的身边坐下。
　　苍寒凌终于有了些波动，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还要坐在这里。
　　——虞若卿又不傻，她当然看得出来，苍寒凌上午在秘境里杀人不一定是真的如其他人所说的嗜血和妖族本性，而是因为他想试探她。
　　“若卿师妹，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呢。”这时，不知哪个亲传弟子开口，“和一个异族在一起组队，你就不怕他什么时候偷偷暗算你？难道在场二十个人族弟子，还比不过他一个混血了？”
　　由着这个弟子引火，殿里所有的弟子都扭头看向她。
　　他们的那副表情，好似只要她说一句与苍寒凌的好话，她就是背弃修仙界的叛徒一样。
　　她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开口，“有说人闲话的功夫，多用心修炼，你们也不至于实力这么拉。”
　　亲传弟子们顿时一片哗然，似乎都没想到虞若卿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虞若卿，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开口的那个亲传弟子干脆站了起来，他冷声道，“看起来，赤炼峰这是非要与异族站在一起了？”
　　如今的世道并不算天下太平，修仙界和妖魔二族是偶有摩擦的。这个弟子的话，顿时将几个人之间的恩怨向上扯成了赤炼峰有不忠之心，与敌人拉近距离的意思。
　　要是个老实的弟子，说不定还真就被他问住了。
　　虞若卿露出冷笑，不就是给人扣帽子吗？谁不会啊。
　　“我倒是想问你什么意思。”虞若卿漫不经心地说，“苍寒凌是宗主和长老们同意收入的弟子，他有错，自然有宗主和长老审判，与你何干？难道你是觉得宗主善恶不分，你比宗主更有话语权吗？”
　　“我，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血口喷人！”这个弟子顿时磕磕巴巴地辩解道。
　　“那你这又是要做什么呢？”虞若卿冷笑道，“难道你是想故意挑拨离间，让所有弟子因害怕一点小错就被上纲上线而无心修炼，以此来分解整个门派的凝聚力？你到底是何居心！还是背后有魔族指使？”
　　整个殿里鸦雀无声，这个站着的弟子的脸一会白一会儿青，似乎没想到虞若卿会这样反驳他，整个人都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爽朗的笑声从外面传来。
　　弟子们转回头，顿时都有些惊惶地站起身——进殿的除了首席长老，竟然还有宗主云天成。
　　云天成看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样子，他双手背后，笑容慈祥，但有一种浑厚的气势十分慑人。
　　他看向虞若卿，笑道，“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有点元霜年轻时的样子了。”
　　虞若卿眨了眨眼睛，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云天成身后的人上。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身上穿着的劲装和才过肩膀、扎了个小马尾的短发，都看起来和这里穿着广袖长袍的弟子们有些格格不入。
　　他长得十分英俊阳光，一双黑眸灵动，看起来就很聪明机灵。
　　隔着弟子们，虞若卿对上了他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她就能确信，这个人就是男主陆元州！
　　虞若卿的眸子顿时散发出光芒。
　　男主！真正的主角！试问哪一个反派能够抵抗得了主角的诱惑呢？
　　“大家都坐，不必拘束，我此次来，就是来送我的弟子而已。”宗主笑道，“这小子叫陆元州，如今才炼气圆满期，但快突破了，我便想着让他过来接触接触，长长见识。”
　　不等宗主开口，陆元州已经向前一步，他双手作揖，有礼地说，“师兄师姐们好。”
　　他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虞若卿身上，然后轻轻一笑，露出了嘴边的小虎牙，看起来确实十分阳光。
　　台下的弟子们包括二人身边的首席长老都震惊了。
　　宗主和其弟子，并不像是其他长老收徒那样简单。
　　玄霜仙宗传下的玄霜剑法的修炼要求极其苛刻，普通修士根本驾驭不了，强行修炼只会被反噬或者走火入魔。
　　而玄霜剑法只要练成，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强者。
　　时间一长，能修炼继承玄霜剑法的人便会自动成为玄霜仙宗最说一不二的宗主，而宗主之位，只会传承给宗主的弟子。
　　这样严苛的修炼条件，玄霜的每任宗主光是等待一个合适的弟子，恐怕就要等成百上千年，云天成也是如此，他座下已经空了几百年了。
　　而如今，云天成带着陆元州出现，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看起来似乎有些毛毛躁躁的小师弟，将会是下一任宗主？


第10章 还有这种好事？
　　忽然知道了这么一件大事，殿中弟子们的兴奋几乎溢于言表，却因为宗主还在这里而忍耐下来，仍然规规矩矩地站着。
　　云天成看向台下，他缓声道，“你们是玄霜仙宗里最有天赋，也被倾斜了最多资源和关注的弟子，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努力，玄霜第一仙宗的名号，还需要你们来维持。”
　　宗主一向是神龙不见尾的，在座的亲传弟子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如今却被他夸奖褒扬，弟子们也都有些激动。
　　“宗主，我们会努力的！”有人说。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云天成笑着颔首。
　　“当然，修炼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我也希望玄霜弟子是关系最融洽最紧密的。”他淡淡地说，“每一个弟子、每座山峰，都是玄霜仙宗不可缺少的存在。玄霜可以容纳任何性格和背景的弟子，但唯独容不下挑拨离间之辈。”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有些兴奋的弟子们霎时冷静了下来，尤其是那时几个挑事的弟子，脸色瞬间就吓白了。
　　云天成的脸上一直带着宽和的笑容，可他的话是极重的。
　　刚刚没有起过挑拨心思的弟子们都坦然地站着，那几个惹事的纷纷不由自主低下了头，躲避宗主的目光。
　　小做敲打后，云天成转过头，看向首席长老，缓声道，“那我便不打扰你上课了。”
　　“是，宗主。您慢走。”首席长老笑道。
　　也就是这时，虞若卿的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云天成的传音。
　　“替我给你师尊带声好。”
　　虞若卿一怔，她抬起头，便看到宗主向她微微颔首，然后离开了日月殿。
　　等到云宗主离开，殿中的氛围才骤然松了下来，就连首席长老都是如此。
　　弟子们纷纷坐下，看到陆元州还站在原地，有人亲切地说，“元洲师弟，来这边坐。”
　　还有反应更快的弟子直接走上前，拽着陆元州坐进了自己的队伍里。
　　刚刚还泾渭分明各坐各的小组，都纷纷以他为中心凑了过来，陆元州前后左右瞬间坐满了人。
　　看着弟子们的热情和好奇心根本压不下去，首席长老只能无奈地说，“今日上午的试炼你们都累了，如今先休息半个时辰吧。”
　　首席长老都是由之前愿意留在宗门授课的亲传弟子组成，虽然职位抬了一阶，可辈分和台下的弟子们却是师兄弟，亲传弟子们不会像是普通内门弟子那样心怀敬畏。
　　他们留有的最后的礼貌也被压抑不住的好奇心所掩埋了。
　　弟子们围在陆元州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他问题。陆元州则是逐个回答，他不仅丝毫没有被围绕的局促，还侃侃而谈，惹得殿中动不动爆发出笑声。
　　陆元州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就对他产生好感。
　　相比于热热闹闹的前方，隔着许多空位坐在最后的虞若卿和苍寒凌这里似乎就安静很多了。
　　虞若卿抵着下巴，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腹诽，要不然就直接上课，要不然就下午全部放假，非要搞得停下半个时辰，又不够休息，也不够修炼，只能在这里眼巴巴等着，看着这些家伙们八卦。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冰凉的声音。
　　“你今日替我说话，恐怕半数亲传弟子都要被你得罪了。”
　　虞若卿转过头，苍寒凌却还是一副看着前方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便笑了笑。
　　“我不吃团结有爱这套。”她说，“我的信条是适者生存，以实力说话。”
　　听到她的回答，苍寒凌眸色微动，他终于侧过脸看向她。
　　在这一刻，似乎苍寒凌才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看’到了虞若卿。毕竟过去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极少有人能有资格被他另眼相看。
　　修仙界最早是强者为尊优胜劣汰的，可这几百年，为了保持修仙界欣欣向荣的繁华与和平，各个修仙门派不仅关系更加紧密，教导弟子时也更多地引入了要和善有礼的教育。
　　苍寒凌是在鲛人族长大的，异族的生存更加残酷，也更单纯地崇尚强者。来到修仙界的这些年，他一直很难融入进来。
　　他看着修仙界与他同龄的弟子们像是被门派和师尊层层保护的、生长在金山银山上的娇弱花朵，让从小习惯在危机中长大的苍寒凌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虽然他有一半修士血液，可亲眼见着修仙界掌握着世间七成的资源，在异族们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时候，他们却用豪迈挥霍垄断资源换来新一辈弟子们的礼貌与友善，也让他感到讽刺。
　　苍寒凌一直很矛盾，他渴望得到正统的认可，他憧憬它，却又因为无法习惯而从未真正融入过。
　　而且他觉得这些被保护长大的弟子们无聊透顶。
　　如今看着和他一样很有锋芒的虞若卿，苍寒凌终于有了点兴趣。
　　“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有各自人脉和背景，连首席长老都要留有余地，你真的一点不怕日后被他们盯上？”他又问。
　　虞若卿没有回答，她看向他，反问道，“你呢，在乎吗？”
　　苍寒凌自然是不在乎的。
　　这些懦弱者不论如何成群结队，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眼里。
　　如果有一天他因为自己的高傲和孤僻而死，那也是他不够强大，无可指摘。
　　苍寒凌抬起眸子，对上女孩的目光，便意识到她也是这样想的。
　　而且……虞若卿好像真的对他的身份没有任何的歧视和偏见，似乎在她的眼里，只能看到苍寒凌的实力，而不是像是其他人那样，总会扫视他混血的标签。
　　——在她眼里，他不是异类，而是个正常人。
　　这个念头让苍寒凌的心微微一触，薄唇终于勾起了微不可闻的弧度。
　　“有时间，可以切磋一下。”他说。
　　“当然。大比之前还有半年，会有机会切磋的。”虞若卿答应得很痛快。
　　她自己也想和强者比试，虽然苍寒凌是筑基期圆满期，但今天在幻境里就能看得出来，苍寒凌的法术十分厉害，绝对有跨境界对战的实力。
　　“不过若是下一次幻境，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杀人比较好，这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好处。”虞若卿认真地说，“在没有强大到能够跨越一个地方的约束和规则时，最好的做法是韬光养晦，闷声才能发大财。”
　　虞若卿一不小心就没忍住自己与苍寒凌讨论反派发展的冲动。
　　她能感受得到其实苍寒凌根本没真正动过杀心，他早上就是纯粹为了试探她，以及单纯的叛逆而已。
　　虽然如今苍寒凌身形修长，异族混血让他看起来更偏向青年美，但实际上从做事方面来看，还是有少年气的不稳重。
　　苍寒凌垂下眸子。
　　上午时首席长老对他的建议让他很生气，可同样的话在虞若卿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就能让他心平气和的接受。
　　可能是她的眼里太干净了吧，就好像真的是一个站在他角度为他思考，却留有合理的距离，不会让他反感的朋友。
　　最终，苍寒凌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会这样了。”他说。
　　沟通顺利，虞若卿不由得露出笑容。
　　借着这个机会，二人又聊了一些修炼之类的事情，氛围好了许多，一直延续到半个时辰之后的上课。
　　日月殿的课程如今分为文课与试炼，今天上午的幻境除了虞若卿和苍寒凌二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其他弟子基本都花费了不少精力，下午便上了文课。
　　玄霜想要借机多培养亲传弟子们的意图十分明显，下午的课程已经远超万宗大比的内容，而是借着介绍各大门派势力，引出如今的修仙界一些问题，让亲传弟子们自己思考。
　　虞若卿一边听一边走神，反正她有系统，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随时让系统再复述给她。
　　因为陆元州的出现，亲传弟子们下午的课上得有些心不在焉。看着他们的样子，首席长老在上了一个时辰之后，干脆便提前下课。
　　本来该酉时结束，结果才到申时，亲传弟子们便自由了。
　　不少人都围着陆元州，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去逛的地方，结果陆元州想了想，他说，“我一直都没接触过修仙界的同龄人，我想与你们切磋切磋，可以吗？”
　　大家自然是同意的。
　　主峰的每一个殿外附近都有小型比试结界，专门为了需要的弟子准备的。
　　众人便一窝蜂地离开了日月殿。
　　虞若卿看向苍寒凌，“你想去看看吗？毕竟是宗主的弟子。”
　　苍寒凌思寻片刻，也点了点头。
　　二人慢悠悠抵达现场的之后，结界里已经打了起来。
　　亲传弟子们最差都筑基初期，并且修炼多年，对上陆元州，就明显能感觉到他没什么经验。
　　虽然他是有炼气圆满期，但感觉上似乎是陆元州天赋异禀，所以炼气期过得飞快，恐怕连半年都没有，不像是别人要打几年的底子。
　　对战时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陆元州明显是个没和人切磋过的新手，他学了基础的剑术，但一实际操作，就有些手忙脚乱。
　　对面的亲传弟子也格外温柔含蓄，若是普通师弟，恐怕早就被毫不留情地收拾了，可面对陆元州却频频放水，竟然能和陆元州这个新人打得你来我往。
　　苍寒凌不由得蹙起眉。
　　“陆元州很聪明。”他说，“只是对手不将他当回事，所以他无法在实战中学到更多东西。”
　　虞若卿也同意。
　　玄霜仙宗的剑法本应该犹如冬日寒霜般凌厉，可在这切磋中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儿戏，看得她直烦，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揍人。
　　很快，陆元州也停了下来，对面的弟子也立刻收手。
　　旁边顿时响起了恭维他有天赋的声音，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陆元州似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他胸膛起伏，神情第一次有点迷茫而愠怒，像是个要生气的小狗。
　　在层层叠叠的包围下，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转了一圈，没有对上任何一个弟子的眼睛，也没像是刚刚那样好脾气地与他们说话，像是不想理他们。
　　然后，陆元州的目光穿过弟子们，落在了不远处虞若卿的身上。
　　他的眼眸顿时亮起，然后分开人群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运动的微红和汗水。
　　“师姐，我们切磋一下吧！”陆元州眼睛亮晶晶地说。
　　虞若卿：？
　　还有这种好事？


第11章 哼！
　　陆元州的话一出，周遭便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他，虞若卿给其他弟子们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她的剑意本身就比常人凶猛，再加上虞若卿从来不会手下留情，与她对战的时候，总有一种面对野兽扑面而来的无力感。
　　亲传弟子们看向陆元州，他们欲言又止。刚刚才被宗主敲打过，一时间竟然无人开口说话。
　　这一边，面对陆元州的邀请，虞若卿缓缓地扬起眉毛。
　　“不要。”她态度十分冰冷高傲地拒绝，“你太弱了，不配让我出手。”
　　——开玩笑，虽然她确实很想揍男主，但她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反派，陆元州想打就跟他打？把她当做什么了。
　　“虞若卿，你怎么对新师弟是这个态度？宗主刚刚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旁边有弟子不满地开口。
　　他话音未落，虞若卿已经转头看向他。
　　她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你想和我比试？”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后方的弟子们表情各异，可面前的陆元州却不受影响，他仍然看着虞若卿，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语。
　　“我知自己如今实力太弱，必然是入不了师姐的标准。”陆元州十分诚恳地说，“可师尊跟我说过，师姐是近年里最厉害的亲传弟子，我也从未见过师姐这么优秀的人，实在是太想一睹风采。”
　　陆元州的眼里闪动着细碎的光芒，他注视着虞若卿，央求道，“师姐，就让我领教一招，求求你了，好不好？”
　　虞若卿：……
　　虞若卿：“哼。”
　　她今日本来是真的不打算出手的。谁知道陆元州竟然这么认可她，还算他小子有眼光。
　　男主的认可自然是与众不同的，虞若卿上下扫了他两眼，这才勉勉强强地说，“你自找的，受伤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陆元州眼睛一亮，他高兴地说，“师姐，那我们去结界里？”
　　“不必了，麻烦。”虞若卿终于不再歪歪斜斜地靠着树，她站直身体，漫不经心地说，“就在这里吧。”
　　她修长的手指张开，剑身乌黑的本命剑出现在她的手里。
　　看到虞若卿拿剑出来，其他弟子顿时有些紧张，若是论起修为，金丹期修士可以轻而易举将这里扫荡成废墟。
　　可陆元州不知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的双眸闪动着兴奋的光芒，然后握紧自己的剑，摆出了准备的架势。
　　虞若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出手。
　　陆元州便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调动自己的真气，然后使出玄霜的基础剑法十九式，向着虞若卿攻来。
　　虞若卿注意到，虽然陆元州如今还有些青涩，可他的招式倒是确实带着一种波澜壮阔之感。
　　剑修练习剑法最重要的不是熟练，也不是要学到多高的境界，而是一种剑意。
　　每个人的心境与剑意都不同，同样的剑法，出招的效果和感觉也会截然不同。
　　有些剑修几百年地闭关磨练自己的心性，也是想精炼出更强大的剑意。
　　当然，这是一种在强大的基础上去追求的更高境界，更多平庸或者不努力的剑修弟子，连最基础的剑法都练不好，自然也没有自己的剑意可言。
　　如虞若卿这样年纪轻轻就剑意凶猛的，是她努力，也确实是天赋太强。
　　而陆元州，这个才炼气圆满期的年轻人竟然也有了点自己剑意的影子，像是奔流不息的大海汇入江河，惊浪拍石。
　　只不过如今他修为不够，经验也少，好似没见到大浪铺面，只是提前闻到了些海风而已。
　　不愧是男主角，这份悟性果真恐怖。
　　在其他人眼里，陆元州使出了极其漂亮的一套基础剑法，让人忘记他的修为，甚至让亲传弟子们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而另一边的虞若卿一动未动，直到陆元州的剑招已到眼前，她的手指才缓缓地握紧剑柄，然后，看似随意地一挥。
　　仅仅这一挥，便像是秋风扫落叶，瞬间破了陆元州组织起来的密密麻麻的剑式。
　　陆元州反应已经够足够快，他用一种扭曲的姿势勉强接下这一击，下一瞬，他的剑已经被震得脱手，然后整个人被向后击飞。
　　直到陆元州重重地倒地上，院中都一直鸦雀无声。
　　亲传弟子们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虞若卿，他们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相比大概一年前的门派小比，她的水平又精进了。
　　虞若卿的这一招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对她对自己招式的掌握已经精确到了恐怖如斯的地步。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如梦初醒，去扶起陆元州。
　　陆元州捂着肩膀，痛得有些龇牙咧嘴的。
　　虞若卿的剑风划破了他的衣襟，却并没有实质让他受伤，只是肉疼而已。
　　她收剑，看了眼陆元州疼得要命的样子，十分满意。
　　陆元州主动上门，还给她提供了些日常任务的完成点数，她很快就可以换那些书籍看了。
　　只不过他现在的实力，让她只能收着打，一点都不过瘾。
　　想到这里，她颇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该做得更好。”
　　陆元州本来是肩膀肉疼，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一怔。虞若卿就对上了他因为生理性疼痛而有些湿润的眸子。
　　……真是怪了，她怎么一看男主的眼睛，就总觉得他和小狗很像呢？
　　与此同时，她听到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做得好，您成功地对男主角造成精神伤害，奖励十点数。”
　　虞若卿：？
　　这怎么就精神伤害了？
　　“……多谢师姐教诲。”陆元州声音有些低落，他说，“我会更努力的。”
　　虞若卿不知道，陆元州如今心性还有些少年气，他虽然天赋异禀，但心静不下来，爱玩。
　　他仗着自己天赋高进步快，总是用最短的时间修炼，然后便去玩玩鸟逗逗猫儿，宗主说过他好几次，陆元州也改不过来。
　　过去陆元州觉得修炼枯燥，找不到什么乐趣，修仙界那么多奇珍异兽多有意思。
　　被宗主带回门派，陆元州也只想着要和以前在凡间一样，多交些朋友。
　　云天成也无奈，只能想着陆元州还这么年轻，未来修炼的路要成百上千年，等他慢慢长大吧。
　　没想到师父说那么多话都没用，虞若卿一句话就让陆元州心里难受了。
　　虞若卿不知道陆元州到底在想什么，看看天色，她与苍寒凌打声招呼，便离开了主峰。
　　今天下课早，她回去的时候太阳还未西落。
　　进了赤炼峰的主殿，虞若卿看见师尊和师兄还在弄昨天的那个傀儡。
　　“卿卿，今日怎么这么早？”霍修远问。
　　“宗主将他的弟子带来了，大家都不想上课，就提前下了。”虞若卿说，“师尊，宗主还让我给你带声问候呢。”
　　听到这话，江元霜冷哼一声，似乎并不领情。
　　她道，“卿儿，若是有机会，多给他弟子点颜色看看。”
　　“师尊，这样不好吧？”霍修远蹙眉道，“宗主的弟子不是下任宗主吗？他以后对卿儿怀恨在心怎么办。”
　　“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强者挥刀向强者，就是因为他是下任宗主，才更有被欺负的必要。”虞若卿认真地说，“反派不该带有色眼镜，我要一视同仁。”
　　霍修远的修长的手上本来缠着细细的千仞丝，听到这话，他放下手，有些无奈看向江元霜。
　　“师尊，都下定决心要与人为善，师妹好不容易才学好一点，这不又回到原样了吗……”他无可奈何地说，“而且如今您都想要与他们各退一步了，这么说实在不妥。”
　　“什么各退一步？”
　　感觉有和师尊的八卦，虞若卿顿时来了兴致，扒着霍修远的袖子晃来晃去。
　　霍修远卸了能瞬间将人切断的千仞丝，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摸了摸虞若卿的头发。
　　江元霜自知失言，她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卿儿，你还是别与他起争执了。那孩子若是品行好的话，和他做个朋友吧。”
　　“可是，我今天刚刚在切磋里给了他些下马威。”虞若卿有些为难，“陆元州以后肯定会躲着我走。”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隔日，陆元州一进殿，便直径朝着最后走来，然后自来熟地挨着虞若卿坐下。
　　“虞师姐，苍师兄，早上好。”陆元州揉着自己肩膀，后怕地说，“你昨天打的我那一下真的好疼呢，晚上都发黑紫色了。幸好我吃了丹药，今天全好啦。”
　　虞若卿太阳穴直跳，她将陆元州视为自己的猎物，她不想和猎物坐这么近，于是向着苍寒凌身边挪了个位置。
　　“谁说我是你师姐了？”她冷声道。
　　陆元州从善如流地也向里挪了个位置，坐在了虞若卿刚刚的座位上，这回三个人是真的坐在一起了。
　　他用手肘抵着脸，阳光开朗地笑道，“那叫若卿姐，若若姐，卿姐姐好不好？”
　　虞若卿青筋直蹦，随手拿了戒指里的一本秘籍就去揍陆元州，打得陆元州不停躲闪，可屁股就是不肯离开座位。
　　他连连惨叫，不停求饶：“师姐，师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虞若卿这才收了手，冷哼一声。
　　陆元州老实了一会儿，他趴在桌子上，没过多久，就悄悄抬起头，在手臂间偷看了一眼虞若卿。
　　然后，他小声道，“师姐你真好，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一个朋友。”
　　想了想，他又悄声唤苍寒凌，“师兄，听师父说你也很厉害，我也想和你做朋友。这样以后我们就是三剑客了！”
　　虞若卿和苍寒凌陷入沉默。
　　“下手轻了。”过了半响，苍寒凌评价道。


第12章 进屋喝杯茶，可好？
　　距离上次隔了半个月，虞若卿终于想着再去一次无念崖，看看苏景泽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上一次在系统干涉的见面后，虞若卿就心中一直不太爽快。她觉得一个成功的反派该是有时髦值的，欺负残疾人实在是太丢身份了。
　　可是说要再去一次，虞若卿又一直没找到时机。
　　毕竟上次刚欺负完人家，莫名其妙又去拜访，总感觉很尴尬，所以虞若卿本来打算下个月门派再让人去送东西的时候，她截断那些纨绔子弟，自己亲自送，这样不就合情合理了嘛。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因无他，就是陆元州太·烦·人了！
　　这小子天天跟着她与苍寒凌，脸皮厚又皮实，让人无可奈何。
　　如果揍他，陆元州反而会更开心，他似乎觉得单方面挨打也是一种交流感情的方式，打得越狠感情越好。
　　并且恐怖的学习能力能让他在挨打中举一反三，虞若卿揍了他半个月，陆元州比试时都能跨境界打赢筑基初期的弟子了！
　　就离谱。
　　就连苍寒凌都被烦得要命，以闭关为由旷课了好几天，在星罗峰躲清静。
　　一看苍寒凌都躲了，虞若卿当机立断也翘了课。
　　想想自己一个人面对这小子的场景，虞若卿就不由得青筋横跳。
　　——当初她期待男主出场的时候有多单纯，如今躲陆元州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虞若卿先去了负责门派各项日常的后勤归物府，取了苏景泽所在的无念崖的补偿份额。
　　苏景泽是苏家公子，又是保护门派的英雄弟子，玄霜赡养他，自然愿意用最好的规格。
　　这些年是苏景泽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又碰上一群在外假装称和他是朋友、在内欺负他的混蛋弟子们，再加上他自我折磨般的从不说出来，所以门派根本不知道苏景泽的处境。
　　虞若卿来调无念崖的补物，归物府的人核对了她的身份之后，有些吃惊。
　　“虞师叔，您是苏师叔的新朋友？”对方道，“过去他的朋友只有世家弟子呢，苏师叔愿意交新朋友，是好事。”
　　“以后我来负责运送他每个月的东西，没问题吧？”虞若卿道。
　　“当然没问题，您是师叔，自然听您的。”对方恭敬地说。
　　归物府给的东西分为日常用品和吃食蔬菜种子，虞若卿将别的收了起来，剩下一个食物的篮子提在手里，这才上了傀儡飞鹤。
　　她想到上次一见时，苏景泽那一身都打了补丁的旧衣，就忍不住头疼。
　　明明在最富饶的门派里，功绩又足以一生吃喝不愁还受人尊敬，可偏偏苏景泽非要这么作践自己，虞若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半响，无念崖的瀑布与剑痕壁再次出现在下方，虞若卿一边控制飞鹤向下飞，一边在心里问系统。
　　“我们两个现在谈拢了吧？能不能别再出现上次的强制任务了？”虞若卿道，“而且怎么一遇到人家就强制任务，其他角色毛事没有，你是不是也欺软怕硬？”
　　“苏景泽的状态，确实更适合宿主练手。”
　　虞若卿本来以为系统会否认，没想到它竟然大大方方承认了！
　　系统接着说，“现在已经答应给宿主最大的自由，所以强制任务暂时停止，请宿主放心。”
　　虞若卿真的很想吐槽，可系统这种循规蹈矩的机械，和它吐槽等于对牛弹琴，她只能无语地挥挥手，将系统赶走。
　　傀儡飞鹤展开双翅，精致漂亮雕刻出的羽毛随着风速而微微起伏，在小溪的上空滑翔，越过山谷中一片片的小田地。
　　一座古朴的木屋小院就在前方。
　　虞若卿神识随便一扫，就察觉到有个人在木屋里。
　　飞鹤准确地在院门外停下，虞若卿下了鸟，她本来想等着苏景泽自己发现，然后才想起来如今男人才炼气修为，又十二年没修炼，估计早就感知不到这么远了。
　　踩在上次她辱骂人家的地方，虞若卿不知为何有点开不了口。
　　她想，要是苏景泽太生气反感，那她放下东西就跑。以后没人能欺负他，也算是弥补他了。
　　于是，虞若卿清了清嗓子。
　　“有人吗？送东西。”
　　女孩清脆的嗓音顺着风飘入木屋中，正在用手读盲书的苏景泽一怔，他抬起头，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他骤地站起身，书落在地上，而主人已经来到门边。
　　推开门，苏景泽果然又看到了上次那个纯白生命能量的姑娘。
　　在一片阴森、只有些许植物生命点缀的黑暗世界里，她的身影是那么格格不入，犹如白昼倾斜，让苏景泽一时间不敢相信。
　　在虞若卿的眼里，苏景泽修长的手指扶着门框，他的双眸蒙着布条，露出的下半张精致苍白的脸看起来没有血色。
　　他就这样怔怔地冲着她的方向，似乎像是吓呆住了一样。
　　——很好，苏景泽果然不希望她出现。
　　虞若卿便放下了篮子，她也有点别扭地说，“给你拿了些东西，我先走了。”
　　她将戒指里那一大包东西全部放在院外，转身便要上鸟。
　　“……等一下！”苏景泽这才想起来开口。
　　眼见着她真的要走了，苏景泽步伐有些着急，他向前走了几步，竟然绊倒在了这条他本该最熟悉于心的路上。
　　一阵天旋地转，传来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柔软却有力的支撑。
　　——他竟然被比他矮小纤细这么多的姑娘抱住了。
　　苏景泽一窒，藏在布条后的耳尖骤地泛红。
　　他连忙站直身体，又双手作揖，窘迫地道，“这位师妹，对、对不住，是在下失礼，抱歉。”
　　似乎在这个独特的、与众不同的师妹面前，他原本已经消失殆尽的自尊和廉耻心又回来了。
　　虞若卿也有些不自在，她不怕强对强，毕竟一剑扫千愁。
　　可苏景泽这样又脆弱又无害，开口就是道歉的人，她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搞了。
　　好像怎么强，也都是一拳锤进棉花里一样。
　　“……没什么，我就是过来与你说一声，以后这些东西都是我送了。”虞若卿道。
　　刚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有些歧义，好像有点太友善了，又干巴巴地说，“你不要多想，是宗主……宗主说什么要互帮互助之类的，和我没关系。”
　　等到再说完，她又觉得不对，自己不是要和苏景泽做朋友吗？补充这句根本没有意义，本来就该让他误以为自己很友善。
　　虞若卿自己还有些混乱，却听到对面的长发师兄轻笑一声，像是山间泉水般动听清澈，仿佛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阴郁骤然消散了。
　　“我明白了，师妹。”苏景泽温声道，“既然都来了，那就进屋喝杯茶，可好？”


第13章 感觉自己像是个恶霸
　　苏景泽所住的居所，很有世外高人隐居的感觉。
　　木屋里十分干净简朴，东西很少，只有几本厚厚的盲书摆放在一排。
　　茶壶烧得滚烫，冒着蒸汽，阳光顺着开着的窗户洒落在窗沿上的花草盆栽，屋中有淡淡的草药气息。
　　周遭很安静，只有水声、风声、鸟儿婉转的叫声。
　　虞若卿坐在椅子上，看着苏景泽在窗边切水果的背影。
　　只是坐这么一会儿，她就能感受到这里是多么的闭塞和安静。
　　修士能一闭关就好几年，那是因为全身心投入在修炼当中。
　　可是如苏景泽这样整整十二年，没有修炼，作为盲人日常地生活在这里，一个月见一次人，还是欺负他的——这么多年，他竟然也忍得下来。
　　她忍不住说，“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习惯了。”
　　苏景泽切好了水果，端着盘子放在虞若卿的面前，他的刀工很好，水果切得工整漂亮，每一片都是同样宽度。
　　“尝尝看，我自己种的水果。”苏景泽缓声道，“我没什么东西，也就只有水果和茶能够勉强待客。”
　　也是奇怪，明明他的双眸已经失明，可面对着苏景泽时，虞若卿仍然有一种被人用宽和温柔目光注视着的感觉。
　　虞若卿好多年没吃过东西了，她连仙果都不吃。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见面时的事情，每次对上苏景泽她总有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长发盲眼的师兄静静地坐在对面，好像在等着她品尝，她便该死的要面子，根本拉不下脸拒绝，只好伸手拿了一块放在嘴里。
　　苏景泽的果子自然生长，在这片灵气滋润的土地中生得有一种淡淡的甜香味，是能拿出台面的。
　　可他感觉到虞若卿似乎有些勉强，不等他问，她已经说，“不错。”
　　苏景泽虽然目盲，但如今面对面距离的感知能力是很强的，他察觉到虞若卿只咬了一点点就迅速放下了，说不错的感觉听起来也有些违心。
　　他本来有些疑惑，以为她不喜欢吃水果，后来才恍然想起，有些修炼刻苦的人是几乎不碰食物的。
　　这位师妹能轻松赶走那么多世家弟子，如此年轻而强悍，想必也是这样刻苦修行之人。
　　他自己太长时间不修炼，竟然连这件事都忘了，心中顿时有些懊悔。
　　苏景泽一潭死水的黑暗生活持续了十二年，他一直这样浑浑噩噩的活着，放纵自己坠落，甚至默许了被其他世家弟子欺负。
　　面前这位魂魄与众不同的师妹，让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又产生了好奇和想要结交的念头，没想到一次二次都表现得这样不周全。
　　苏景泽薄唇微抿，对面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又要伸手拿水果，他连忙阻止。
　　他的举动实在是有些仓促而失礼，幸好，沸腾着的香气逐渐四溢的茶壶解了围。
　　“茶好了。”他缓声道，然后顺理成章地端走了水果。
　　虞若卿看着苏景泽布茶，他修长的手指揽过自己右手的衣袖，沏茶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像是画卷上的仙人文客成真。
　　苏景泽的身韵气质都与普通弟子不同，确实能看得出他曾经是个养尊处优、很有教养的世家大公子。
　　“师妹已经知道在下是谁，敢问我可否得知师妹芳名？”苏景泽将茶杯轻轻放在虞若卿的面前，温声问道。
　　“干嘛。”虞若卿接过茶杯，她有些心虚，心虚便要用强硬来支撑，她有些凶巴巴地说，“想找人告状？”
　　苏景泽微微垂下头，他叹息一声。
　　“我已知师妹的良苦用心，师妹不必再装下去了。”他声音有些低沉地说，“我知道你是想用激将法让我振作起来，可我实在是……”
　　激……激将法？
　　虞若卿人傻了，她自己因为欺负残疾人难受半天，没想到苏景泽竟然误解了，还给她找了这么一个合适的台阶。
　　她一向是厚脸皮的，立刻心安理得的下了台阶，心中最后的那点心虚也顿时消失不见。
　　在这一刻，虞若卿觉得自己腰杆又挺直了。
　　“你为何要忍耐那些人欺负呢？”虞若卿蹙眉道，“你是苏家公子，还怕这么一群乌合之众不成？”
　　“我已经不是苏家公子了。”苏景泽修长的手指轻握茶杯，他淡然道，“我有个弟弟可以继承家族，我爹娘都不希望我这个废人再出现，给家族丢人现眼。”
　　他又说，“我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如今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虞若卿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神，可她分明觉得苏景泽不是放下了，他只是绝望了不想抗争了而已。
　　也是，苏景泽从一个天之骄子、最有权势的世家之一的继承人、第一仙宗最负盛名的弟子一朝成为一个双目失明、灵脉断裂的废人，这样从天上到地下的跌落，任是谁都会心态崩溃的。
　　“可你为何要任由其他人欺负自己？”虞若卿蹙眉道，“你是为了百姓和师弟师妹受伤，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尊重，为何要自己受这份委屈？如果门派知道了，必定会处理他们的。”
　　苏景泽只是微微低着头，他苍白的指尖被茶温氤红，他并没有回答。
　　过了半响，他低声说，“我不想再与世家有任何联络，如果告发他们，势必会与世家们又有关联。”
　　“骗人。”虞若卿道，“至少不全是这样。”
　　苏景泽便不做声了。
　　眼前的年轻姑娘很敏锐，察觉出了他的隐瞒。
　　他确实有一部分是逃避心理，不想再和世家有任何关系。他受不了那些人的态度，不论是苏家自己人还是其他家族。
　　苏景泽受够了那种怜悯的目光，又夹杂着那种他们看着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跌落蒙尘的隐秘快意，似乎终于能让他们有机会指指点点。
　　另一方面，从受伤之后，他这些年的自毁倾向一直在加重。他放任那些伤害，自残一般让自己在黑暗里陷得更深。
　　他不想说这些，至少，在这个如此不同的师妹面前，苏景泽想摆出他的风度和自尊，藏住那个已经破碎变得丑陋不堪的真实的自己，遮掩住自己最后的骄傲。
　　最终他只是笑笑，然后温声道，“师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姓虞。”虞若卿说，“至于全名，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她说，“我师尊说你是个麻烦。”
　　“没错，我是。”
　　苏景泽坦然地认下了，他的心似乎已经麻木了，对这样的话语已经不痛不痒，没有波动。
　　他道，“你师尊说得没错，我与世家纠葛太深，确实麻烦。”
　　想了想，苏景泽又说，“这是我的疏忽，虞师妹，你切勿要因我与其他弟子结仇，我很感激你搭救之恩，可最好还是与我保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女孩清冷淡然的声音响起。
　　“可我喜欢麻烦。”她说，“我最烦的是没有挑战性。”
　　苏景泽一怔。
　　虞若卿放下茶杯，她微微俯过身，轻笑道，“苏师兄，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该欠我一个人情呀？”
　　苏景泽能感受得到，他们这次的谈话不算融洽，虞若卿对他一直有些疏远，可在这一刻，她却骤然拉近了距离，对他的态度也忽然亲切了许多。
　　看着自己黑暗世界里这一抹勾勒着女孩身形的白光，感受着她的笑意，苏景泽很难拒绝她什么，他几乎是木楞地点了点头。
　　然后，虞若卿说，“你欠了我一个人情，是不是应该答应我一件事情？”
　　苏景泽有些迟疑，然后他小声说，“可我如今是个……”
　　虞若卿实在是不爱听他自贬，她顿时扬起声音，压过了苏景泽的话。
　　“听闻师兄十二年前是被宗主都赞扬的天才剑修，据说还有修仙界小剑仙的称号，师妹仰慕许久。”
　　虞若卿抑扬顿挫地说，“正巧我要参加万宗大比，剑术方面实在是差劲，苏师兄这样的正人君子，想必不会忍心视而不见吧！”
　　苏景泽看起来有些为难，想也知道，受了这么重的打击，想必他这十二年都没握过剑了。
　　虞若卿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揭人伤疤，还强迫对方的恶霸。
　　她也是认准了苏怀泽是一定不会拒绝的，他这样的性格，只会一个劲儿的自我为难，可虞若卿搬出了人情这样的话来压他，苏怀泽不论多难受，最后都一定会同意。
　　果然，过了许久，苏景泽很勉强很勉强地开口，“……好吧，如果师妹有需要，就来山谷找我。”
　　“可无念崖没有结界，会弄坏花花草草的。”虞若卿立刻得寸进尺地说，“要不然师兄跟我去有结界试炼台的地方如何？”
　　有结界试炼台的地方，要不然是几位大长老的主峰，要不然是专门训练的试炼山峰或者门派主峰，这些地方都是人来人往的中心。
　　事发太突然，苏景泽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他犹豫许久，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虞若卿也不催促，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等。
　　她其实是想用这种逼迫的方式让他跳出原有的生活，只要有改变，让他的生活不再一潭死水，再让陆元州多来烦烦他，苏景泽的状态一定会慢慢好的。
　　但她也没打算一次成。苏景泽犹豫的时候，虞若卿心里想着，如果苏景泽能开口拒绝，也算是一个进步。
　　她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到苏景泽又开口。
　　他低下头，似乎是在说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话，“……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答应看护你，已经平了，出谷是另一件事。”
　　苏景泽想了半天，竟然就想了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借口来婉拒她。而且他自己说得还有些愧疚，脸都抬不起来了。
　　相比苏景泽，虞若卿毫不要脸，她义正言辞地说，“可我今日给你送了东西呀，这难道不是另一个人情吗？就算今日不算，可我已经和主峰说好了以后都是我来送东西，这总算人情吧？”
　　苏景泽想借口想了一盏茶的时间，没想到虞若卿张口就给堵死了。
　　长发师兄微微咬紧下嘴唇，整个人似乎陷入了自隐居以来最大的危机中。
　　他好像真的没有任何借口了，却忘记自己本来就可以直接拒绝的。


第14章 明明就是个撒娇怪
　　苏景泽说不过虞若卿，脸皮也没有她厚。
　　她随便给他戴了几顶高帽，他就没办法开口拒绝她。
　　很明显，虞若卿的要求让苏景泽很为难。毕竟原著里他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无念崖，可想而知这个改变会让他心中有多动荡。
　　“……我唯有一个要求。”最后，苏景泽低声道，“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
　　看着面前长发师兄的下嘴唇都因他自己思考时的无意识咬得微微殷红，气息也有些不稳定，虞若卿就知道她差不多探到苏景泽的底线了。
　　他们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就获得这么大的成功，已经是虞若卿意料外的事情，所以她连忙说，“当然，当然。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苏景泽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虞若卿一边给他沏茶，一边说，“但是……”
　　听到虞若卿又要起新的话题，苏景泽的眉尖骤然有些紧绷警觉。
　　“宗主收了个弟子叫陆元州，他挺聪明的就是入门有点晚，现在才炼气圆满期。”
　　虞若卿生怕他开口拒绝，一连串的话说得飞快，“这小子每天都缠着我，我怕瞒不过去，可不可以也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听到她说这个，苏景泽的眉间才缓缓平复。
　　“宗主选的继承人，必定是心性良善之人。”他说，“宗主待我不薄，若是这个陆师弟的话，便也让他来吧。”
　　虞若卿这才松了口气。
　　她虽然被陆元州烦得要命，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身为升级流好人缘的男主，原著里交了那么多朋友，这样好的人气是确实有道理的。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虞若卿和苍寒凌关系变得熟悉融洽得多，也多亏了陆元州。
　　陆元州总是那么阳光有朝气，如果苏景泽多和他接触，一定会被带着情绪和想法慢慢变好的。
　　其实虞若卿还想问能不能让苍寒凌也加入进来，毕竟未来会黑化的苍寒凌是她的重点攻略目标。
　　可今天的量已经差不多了，再多说一句，说不定连好脾气的苏师兄也会急。
　　虞若卿便决定先按下不表，等到之后时机成熟了再提。
　　“再过两日我们就会休息一天，那时候来接你啊，师兄。”
　　虞若卿见好就收，她怕苏景泽反悔，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赶紧走人。
　　看着她着着急急离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自己的眼前也再次回到曾经的黑暗。
　　苏景泽拿起已经泛凉的茶杯，不由得无声地叹息一声。
　　人是一种多怪的生物，过去十二年的黑暗他尚能接受，可如今只不过与虞若卿两面之缘，属于她的光源一离开，似乎黑暗就成了瘙痒作乱的病痛，让他无法再像是过去那样平心静气。
　　他真是一个太贪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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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途，虞若卿坐在傀儡飞鹤宽阔的背上，吹着风都有一种成功的味道。
　　“哎，苏师兄也太好说话了。”虞若卿感慨道，“幸好我们仙宗规矩森然，不然他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她自然不知道，苏景泽对待她时这样好说话，仅仅是因为她很与众不同而已。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去苏景泽这一趟，虞若卿又收获了不少系统点数，她这才意识到，她这次似乎确实把人家逼迫得有些紧。
　　虞若卿打开兑换商城，看到商城自动更新了些东西。
　　“备货也是你的工作吗？”虞若卿好奇地问。
　　“是自动生成的。”系统说，“商城的物品一部分是执行者呼声很高的综合商品，另一部分则是抓取猜测宿主个人喜好生成。”
　　虞若卿翻了翻，商城里五成的东西都是消耗品，看起来是为了满足不同身份和背景的执行者缓解思乡之情的物品，对她而言自然是不需要的。
　　下方的道具分栏她之前也没怎么注意过，毕竟她如今是金丹期，在门派里可以横着走，那种小道具对她没什么吸引力。
　　可这次更新，道具栏的第一排出现了一个价值[999999]的物品，似乎是一枚丹药，标注的一连串数字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是什么？”虞若卿问。
　　“定魂丹。”系统解释道，“系统无法插手小世界发生的事情，更没有实体。所以宿主如果遭遇危险，我无法做什么事情，只能依靠点数商城来给宿主提供最后一层保障。”
　　“这枚丹药出自本世界仙界，九成情况的濒危受伤都可以救回来。”系统继续说，“等到万宗大比开始时，如果遇到危机情况，宿主可以兑换定魂丹，保住自己的性命。”
　　看看定魂丹下面的九十万点数，再看看自己兜里的两百多点数，虞若卿不由得沉默了。
　　“01011，你的心也太黑了，这么贵，我还到飞升都还不起。”她吐槽道。
　　“毕竟性命是无价的。”系统从善如流，“宿主可以先使用，再分期偿还。”
　　“我就算死了也是为了世界而死，你赚我的钱缺不缺德？”虞若卿破罐破摔地说，“这破丹我才不要，死了就死了吧，到时候再派第二个人来救这个世界，麻烦的是你自己。”
　　虽然仙丹确实在下界是有价无市的，可这价格也太黑了，活不起活不起。
　　“宿主，请你理解，一切都是为了平衡。”系统被骂了一顿，还在努力认真地解释，“商城兑换的东西要等价，用你们的话来说，交易时会产生因果。你拿走一个东西，就要用同等来偿还。”
　　“拯救这个世界也是一样，只有一切驱于平衡，善恶平衡，主角们的实力和这个世界平衡，这个世界才不会毁灭。”系统说，“所以宿主要努力执行任务，只要改变哪怕一个主要角色，奖励点数就足够兑换定魂丹了。”
　　“说白了，就是改变他们原有的命运嘛。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碎碎念了。”虞若卿堵住耳朵，“让苏景泽提前出谷，不就是第一步改变嘛。”
　　宿主难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着她不愿意听下去，系统便停止了说话。
　　第二天，虞若卿去日月殿上课，还没进殿里，在外面埋伏许久的陆元州不知从哪个草丛里蹦了出来。
　　“师姐，你们太过分了。”陆元州一凑过来便委屈巴巴地说，“昨天你们一起翘课，竟然不告诉我。”
　　虞若卿目不斜视，她一边向日月殿走去，一边已经习惯性地推开陆元州凑过来的脑袋。
　　她当时第一面怎么会觉得这小子很机灵聪明，一定是当时被他的男主光环冲昏了头。虞若卿面无表情地想，陆元州明明就是个撒娇怪。
　　他的撒娇不是娇气的那一种，而是像一个弟弟锲而不舍地跟着不愿意和他玩的哥哥姐姐身后，努力地想找存在感。
　　其实整个殿里只有虞若卿和苍寒凌懒得搭理他，陆元州换任何一个人，对方都一定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认准了他们两个。
　　进入殿中后，虞若卿仍然和往常一样，一副冷淡样子地向最后面走去，倒是有些亲传弟子们对她主动打招呼，不再介意她的冷漠。
　　自从那次她一剑扫飞陆元州后，亲传弟子们意识到她如今的水平进步速度实在恐怖，已然与他们有了断层，从那以后对她的态度越发和善了。
　　苍寒凌还没来，便只有虞若卿和陆元州在最后坐下。
　　其实虞若卿能看得出来，陆元州是喜欢与一大堆人热热闹闹的性格，可他如今是非要和他们两个一起坐在最后面。
　　上课后，陆元州也不老实。
　　今日的他似乎格外磨人，凑过来好几次，被虞若卿推开后，还在下面搞小动作，拽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儿的晃。
　　虞若卿这段时间对陆元州的策略是无视他，架不住他今日一直烦扰，终于将目光挪到他的身上，手习惯性地要抓点什么东西揍他。
　　结果陆元州比她动作还快，她刚要抬手，他就将什么东西塞了过来。
　　虞若卿低下头，看到陆元州给她的是一个蓝色的小荷包。
　　“做什么？”她蹙眉道。
　　陆元州就要凑过来说悄悄话。虞若卿最受不得他这些凡人习惯，又把他推开，他才想起来可以传声。
　　“师姐，你之前说过，你是今天拜入的师门。”
　　陆元州传声还习惯性地压低声音，他很小声地说，
　　“我师尊说了，我们这样不知道生辰的，入师门的那一日就是我们的生辰！所以我特缝了荷包给你做礼物，我们那的人都用这种方式当个好彩头呢。”
　　虞若卿呆了。
　　她看看这个两面各绣着平安和如意的小荷包，再看看陆元州这张朝气的年轻面庞，实在难以想象他做女工时的样子。
　　上个月陆元州问她和苍寒凌拜师的日子，她随口说的日期，也只能确定是这个月，但哪一天她自己都不记得了，陆元州却竟然记在心里。
　　“宿主，你要冷静。”这时，系统恰时开口道，“男主的天赋就是攻略反派，这是他的计谋，不要上当。”
　　……说得对。
　　虞若卿又看了看这荷包，她轻哼一声。
　　“真难看，我才不会用呢。”
　　然后一边揣进了怀里。
　　陆元州顿时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又凑过来，在虞若卿的耳边小声道，“师姐，我能不能去赤炼峰找你玩？”
　　“随你便。”虞若卿冷声道，“不过我师兄恐男，你不怕他揍你，你就来。”
　　陆元州更开心了，几乎可以看到尾巴在他身后螺旋摇晃。
　　看看男主，又看看宿主，系统沉默了。
　　——它觉得这世界没救了。


第15章 生而为鲛人混血
　　在陆元州真的去赤炼峰找她玩之前，虞若卿先带着他去了一趟星罗峰。
　　星罗峰是苍寒凌拜师的山峰，他的师尊永渊长老年轻时是个实打实的法修，奈何他在占卜卦象上的天赋太惊人，这些年逐渐成了玄霜仙宗不可或缺的星运长老。
　　永渊长老每隔几个月就会闭关几天，如今正在做闭关占运的准备，苍寒凌这几日没去日月殿也是为此。
　　二人拜访星罗峰，说要来找苍寒凌的时候，守峰的打杂弟子神色顿时复杂了些，还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在和峰内确认过后，才让他们通过。
　　一迈入星罗峰最后一道山门，里面的环境骤然变化。
　　星罗峰被阵法包围，峰内永远是夜晚，但并不昏暗，因为苍穹上无数星星闪动着光芒，一道星河穿过天空，照亮了峰顶。
　　别说陆元州，就连虞若卿都看着天空有些入神。没过一会儿，苍寒凌便来了。
　　星辰笼罩在苍寒凌的身上，他那妖冶淡漠的俊美面庞在星空下看起来更加有一种异人族的美丽。
　　“师兄！”陆元州挥挥手，很高兴地说。
　　“你们怎么来了？”苍寒凌有些意外。
　　“听说你要为永渊长老闭关守阵几日，我们便过来看看你。”虞若卿说。
　　苍寒凌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们能来看望他，他已经习惯与所有人保持疏远。
　　他看到他们上门，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却是他们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虞若卿和陆元州一次又一次打破与他之间的距离，苍寒凌没有完全适应。
　　“师兄，我和师姐过两天要一起训练了。”陆元州提起这件事情，还有些高兴。
　　苍寒凌并不懂他说这话的用意，他微微颔首，然后道，“这与你们来找我有什么关联？”
　　“我们是一个队伍的伙伴，虽然你是因为有事才不来，可我总觉得丢下你一个人不好。”虞若卿说，“所以过来看看你，跟你说一声。等你师尊出关了，我们三个就一起。”
　　“没错。对了对了师兄，这个是给你的。”苍寒凌还没反应过来，陆元州又将装着两瓶酒的绳袋递给他，“这是我师尊酿的酒，对修炼有益处，这两日你先拿着喝。”
　　“我不能收，这样不好。”苍寒凌下意识拒绝道。
　　“师兄，你就拿着吧，师姐也收了。”陆元州笑道，“都是自己人，别客气啦。”
　　陆元州硬是将东西塞在了他的怀里，苍寒凌抱着这两瓶酒，有些难以回神。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是玄霜仙宗的异类，无论何时都独来独往，这些年偶有弟子假意对他好，也是另有图谋。
　　从没想到他竟然不知不觉也有了两个好友，去训练这样的小事都怕丢下他让他不开心，而特地过来告诉他一声。
　　竟然会有人真的在意他的感受。
　　看着虞若卿和陆元州澄清纯粹的眸子，再想想自己刚刚下意识的警惕，苍寒泽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淡淡的愧意。
　　这两瓶贴着他的身前，似乎他冰凉的皮肤都在被慢慢地捂热，一直连向心脏。
　　过了半响，他低声道，“……多谢。”
　　“你跟他客气什么？”虞若卿笑道，“怪肉麻的。”
　　苍寒凌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从星罗峰主殿的方向飞来一个御剑的弟子，他低头一扫，便落在了众人面前。
　　“苍寒凌，师尊让你备法器，你怎么在这里偷懒？”那弟子蹙眉道。
　　苍寒凌抬起头，他淡声道，“法器已经拿到了。我的朋友来找我，就聊了几句。”
　　“朋友？”这弟子嘲讽道，“谁会跟你交朋友？”
　　陆元州抿起嘴唇，有些不知所措，虞若卿已经抬起眼，犀利的目光带着冷意刀一样刺向那人。
　　“这是我的师兄，梁康。”苍寒凌平静地介绍道，将梁康的嘲讽视而不见。
　　“星罗峰的弟子竟然是这样货色，也让人大开眼界。”虞若卿淡淡地说，“身为师兄竟然这样欺负自己的师弟，永渊长老还真是教导有方。”
　　苍寒凌却轻轻地拽了拽她的手臂，低声道，“和师尊没关系。”
　　梁康也神情一冷，他刚要斥责，却看到虞若卿和陆元州腰上挂着的玉佩，竟然硬是把火气给压了下去，还挤出一点笑容。
　　“原来是江长老的爱徒和宗主大人新收的小师弟，失敬失敬。”梁康抱拳道，“可不是在下无礼，而是二位不知晓这小子的真面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二位该懂吧。”
　　“苍师兄的真面目，何须你来置喙！”陆元州向前一步，他冷声道，“他是我们的朋友，他为人如何，我们最清楚。”
　　“小宗主有志气，不过嘛。”梁康停顿了一下，他斜眼看向苍寒凌，冷声道，“要我说，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不然小心哪天死在他手上，可……”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苍寒凌忽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威压地看向梁康。
　　梁康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才没有说下去，而是冷哼一声。
　　“好，好，我不说了。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他的真面目是什么样的！”他冷声道。
　　看着梁康的身影消失不见，虞若卿才冷声道，“你师兄脑子有病，该被人揍一顿清醒清醒。”
　　“你打不过他。”苍寒凌说，“他现在是金丹中期，比你高一个小境界。”
　　虞若卿才发现苍寒凌有种一本正经冷幽默的天赋，比如现在他就是在用很冷的方式缓和气氛。
　　“高一个小境界怎么了，打的就是高境界。”虞若卿冷哼道，“他参加万宗大比是吗？他死定了。我要让他连初试都过不去。”
　　陆元州也冷冷地盯着梁康消失的方向，他平日总是笑眼弯弯，如今忽然绷起脸，还真有点气势。
　　苍寒凌平日已经习惯了其他弟子的冷嘲热讽，可忽然有人关心他，为他生气，这样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眸色缓和了许多，低声道，“回去吧，等忙完了我就去上课。”
　　虞若卿和陆元州二人怕再耽误时间，又让苍寒凌被人挑刺，便只能与他告别。
　　“谁欺负你你都记下来，以后我们一个一个揍过去。”虞若卿冷声道。
　　“别在星罗峰说这种话。”苍寒凌无奈道。
　　他本来以为自己就够记仇了，没想到虞若卿比他还记仇，他反而还要拉着些她，以免真让其他人听到她的话。
　　“师兄，等你忙完了就来找我们啊。”陆元州则是恋恋不舍地说，“我都想你了。”
　　“知道了。”苍寒凌答应道。
　　该嘱咐的话都说了之后，虞若卿和陆元州才离开星罗峰。
　　出了峰顶结界，正午的阳光骤地洒落过来，让他们不由得眯起眼睛。
　　陆元州如今还没有御物飞行的能力，所以与虞若卿共乘飞鹤。
　　在天空上，虞若卿就发现自从离开星罗峰后，陆元州就一直沉默不语。
　　她伸出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
　　陆元州虽然心性还很少年，但身形已经是青年才俊了，早就没有婴儿肥，脸上也没多少肉，被扯着脸，配上他郁闷的表情，倒还是有点可爱。
　　“怎么了？”虞若卿问。
　　“师姐，我不开心。”陆元州有些沉闷地说。
　　“不开心就努力修炼。”虞若卿淡然道，“变强就好了。”
　　“只要变强，就不会有烦恼了吗？”陆元州抬眼问道。
　　虞若卿想了想，她的人生干净得透明，也没什么经历，但她猜如果真的变得很强很强，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于是微微颔首。
　　“我会努力的。”陆元州便认真地说，“我要突破到筑基，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参加万宗大比。”
　　虞若卿放开他的脸，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另一边，苍寒凌带着法器回了星罗峰主殿。
　　一进入殿里，其他师兄们就冷眼注视着他。等到他将法器放好，有人便抬脚踹向他，是等他许久的梁康。
　　蹲着的苍寒凌反应很快，他抬肘抵住了梁康的鞋底，一双冰蓝的狭长眼眸冷冷地抬起。
　　“苍寒凌，你还真是好手段。出门两个月，还真交了两个傻子。”梁康收回脚，他漫不经心地说，“可如果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是个控制不了自己的妖物，你说……他们还会想与你成为好友吗？”
　　苍寒凌沉默不语，他站起身子，向着殿深处走去。
　　“苍寒凌，这是你欠师尊，欠我们星罗峰的！”梁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
　　苍寒凌穿过一道又一道门，黑暗层层叠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道道沉重的枷锁。
　　最终他来到了无数结界包围的一座小宫殿。
　　宫殿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波光粼粼的水池，清澈的水冒着森森寒气，看起来就十分冰冷，旁边的壁上刻着无数繁琐的字符。
　　水边岸上，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修士正在闭目打坐。
　　“师尊。”苍寒凌恭敬地行了礼，他低声道，“又要麻烦您了。”
　　永渊长老睁开眼睛，他和蔼地说，“去吧，孩子。”
　　苍寒凌修长的手指一件一件地褪下衣袍，他在岸边坐下，苍白的腿浸入冰池里，一阵刺痛传来，抵在池边的手指不由得捏紧。
　　冰池的水浪波光粼粼地倒映在整个空间里，苍寒凌缓缓地睁开眼睛，蓝色的瞳孔已经变成竖瞳。
　　他的身下，延伸水中的双腿已经变成一条巨大的红色鱼尾，在水中摇曳着，有一种妖冶震撼的美感，仿佛是用世上最美丽的红宝石雕琢而成。
　　鲛人像是上天的杰作，美得不可方物。而苍寒凌的红尾却像是在水中燃烧的火焰，让这份美丽多了一丝危险。
　　苍寒凌全身沉入冰池中，他的长发在水里飘动，手肘和后背也出现了透明泛红鳞片，他闭着眼睛，苍白的面容倒映着水面波光，看似不动声色，实际上水中无数阵法和力量正在向着他挤压而来。
　　他虽为混血，可孕育他的母亲是最强的鲛人之一，这让他的身份更偏向异族，体内更是有妖力和真气两种不同的力量来源。
　　为了能保持人族的样貌，压抑住所有的妖力，苍寒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水池里，为了压制自己的另一端血统而忍耐接近酷刑的封印。
　　随着他长大和修为的增加，压制妖气越来越难了。
　　苍寒凌紧闭双眼，因为疼痛他异化的尖长指甲抠进了自己的手掌，一团团血雾在清澈的池中散开。
　　很疼，真的很疼。
　　他咬紧牙关。
　　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修仙界的强者，所有人都会认可他，只要变强，鲛人族也会接纳他……
　　太痛了，苍寒凌控制不住，终于哀鸣地叫了起来。
　　“师、师尊……”他挣扎着，却在水池阵法的束缚中动都不能动，苍寒凌痛楚地求助，“师尊，救救我，我好痛……”
　　永渊长老慈悲地看着水中的鲛人，他的手探进水里，轻轻抚摸着苍寒凌的头发，苍寒凌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他感受到唯一的温暖，顿时努力地抬起脸去蹭他的手来寻求抚慰。
　　“我可怜的孩子，生为鲛人混血，不是你的错。”永渊长老心疼地说，“只是你的命不好，没有生来为人。但是没关系……”
　　他抚摸着年轻鲛人的面庞，轻声道，“只要你忍过这几天，就又是我们修仙界的一员了。”
　　苍寒凌的意识逐渐混沌。
　　身为鲛人，红色的鱼尾代表血统不纯，所以他被鲛族同胞排挤厌弃。
　　身为修士，他的异族血统成了奇耻大辱。
　　但至少，只要他藏起尾巴，砍断他身为妖的那部分，他便至少还有师尊的喜爱和器重，还有在玄霜仙宗的一席之地。
　　……只要熬过这几天，只要他重新做回星罗峰的苍寒凌，他就可以回去见虞若卿和陆元州了。


第16章 师兄，你怎么心跳得那么厉害……
　　两天后，便到了与苏景泽相约出谷的日子。
　　在去找他之前，虞若卿压榨霍修远，让他贡献出了新做的袍子。
　　之前看到苏景泽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的时候，虞若卿就想要给他换身新衣服了，正好霍修远和苏景泽体型身高都差不多，省了很多麻烦。
　　霍修远虽然给了她，但表情怎么看怎么幽怨。
　　“卿卿，你没有忘记我说的话吧？”他说，“男人——”
　　“都没有好东西。”虞若卿接话道。
　　她一边收起衣服，一边抬头奇怪地说，“师兄，你让我接近苏景泽，我做得多好，你怎么不开心？”
　　霍修远只能表面上仍然展露着他温和的笑容，其实背地里酸得要把牙根都咬断了。
　　赤炼峰的氛围和其他长老门下都不同，他们更像是一家人。
　　霍修远把虞若卿又当妹妹又当女儿的带到这么大，现在眼睁睁看着她出门上课没几天就开始关怀峰外的其他男人，哪怕这是他和师尊都默认的，可真到这一步了，霍修远的心里还是不好受。
　　而且……偏偏是苏景泽。
　　当年，霍修远和他是一个辈分的弟子。
　　那时苏景泽风头正盛，到哪里都被人簇拥，受尽尊者们的偏心与喜爱，又是苏家大少爷，可以说是修仙界最被人瞩目的天之骄子。
　　而霍修远的人生却和苏景泽截然不同。
　　他在人界腐烂的底层中长大，见多了人世间丑陋黑暗的事情。
　　霍修远自知自己从小便是个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的人，并且睚眦必报，谁欺负他一点点，他都会加百倍奉还。
　　相比于被无数人簇拥爱慕的苏景泽，他只是一株在路边生长的杂草而已，似乎任是谁都可以上前踩踏他的脊梁，嘲笑他低贱庸俗。
　　当年内门选拔，修选石便测出他根骨浑浊，道心不稳，难成大器。
　　纵然那年他拼命修炼，在内门名列前茅，可诸位长老们的目光锐利，好似一眼就能看得出他无心向道，只是利欲熏心，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获得更多更好的资源而已。
　　他明明在内门排名靠前，力压那些世家弟子，却没有一个长老愿意收他。
　　霍修远在殿中好像被人抓住尾巴的老鼠般无处遁形，无数冰冷的目光都在审判着他，看他的笑话。
　　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候，是江元霜开口收他做自己的第三个亲传弟子。
　　从此之后，他们这对师徒就成了玄霜仙宗许多弟子的心理阴影。江元霜刻薄冰冷，霍修远阴冷狠厉，是宗门里最不受待见的师徒。
　　有弟子背后骂他小人得志、也有人说他们师徒俩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师徒二人都知晓这些，但他们从不在乎。
　　……直到当年才四五岁的虞若卿也加入了赤炼峰，才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霍修远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幸福满足了，可直到这一刻，霍修远才意识到，过去的自卑仍然缠绕着他。
　　他和苏景泽的距离就像是阴沟里的淤泥与天空中的云朵，如果卿卿意识到苏景泽才是更完美的师兄，她会不会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够格？
　　虞若卿正等着霍修远和往常一样碎碎念，结果青年却忽然没了声音。
　　她抬起头，才看到霍修远在愣神，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惆怅。
　　“师兄，你怎么了？”虞若卿疑惑道。
　　霍修远回过神，他看着如今越发亭亭玉立的小师妹，有一瞬间真希望她还是那个天天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
　　若她当年没有执意拜入赤炼峰门下，以她的天赋，恐怕也是让他望尘莫及的那种天之骄子。
　　她最终会和当年的苏景泽一样，被万人簇拥，走上那条受人仰慕的登仙之路。
　　霍修远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酸水一直往外冒。
　　“卿卿啊。”霍修远有些复杂地说，“不论你以后有多少师兄师弟，都要记得，我才是你的亲师兄。”
　　虞若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是反派一家人，自然是关系最不一般的，而外面的那些人都是她的猎物。
　　霍修远却并不满足，他又问，“那师兄问你，我和苏景泽掉水里了你救谁？”
　　虞若卿：？
　　这是什么鬼问题？
　　她本来想说救苏景泽的，毕竟苏景泽是个残疾人。
　　“当然是救你呀。”虞若卿的求生欲让她说出标准答案，“你可是我的亲师兄。”
　　霍修远的眸子柔和了许多，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
　　虞若卿抵达无念崖谷底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一个身影在菜园浇水。
　　苏景泽有一种魔力，似乎不论他穿得衣裳有多落魄，不论他在做什么事情，都有一种骨子里的斯文儒雅。
　　他虽然以布蒙盲眼，但动作十分自如，根本看不出他有眼疾。
　　虞若卿的飞鹤逐渐降落，风声变得不同，她还没落地，苏景泽便已经抬起了头。
　　“师妹来了。”苏景泽缓声道。
　　虞若卿来到苏景泽面前，她笑道，“师兄，要和我离开无念崖了，心情如何？”
　　苏景泽这几日其实睡得不太好。
　　他在这个地方蜗居了太长时间，无念崖就是他逃避人生的小小港湾。如今要离开这里，苏景泽心里自然是有些恐惧和抵触，夜晚梦魇甚至让他惊醒数回。
　　但他已经答应了虞若卿，就不会反悔。
　　苏景泽颔首，他道，“我正是在等你，现在就走吧。”
　　“不着急，你先将这个换了。”虞若卿说。
　　苏景泽的指尖触碰到十分柔软的衣物，一摸便是好料子，他不由得一怔。
　　过去这几年，那些欺负他的世家弟子会克扣宗门给他的补贴物品，如衣物被褥这样的东西，宗门给的自然都是上好的布料，也都被他们自己收下了。
　　苏景泽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几件旧袍都被他洗了无数遍，有的还打过补丁，想也是有些简陋狼狈的。
　　他没想到，虞若卿竟然如此细心，还给他准备了新衣服，连相匹配的布条都有。
　　“这，这……”他低声喃喃道。
　　过去他还是苏家大公子的时候，方不觉得一件衣裳能如何珍贵，可虞若卿送他，他心中就如阵阵涟漪的水面，许多情绪翻涌了上来。
　　“这是我从我师兄的手里抠出来的新衣服，刚做好我就抢来了，是深蓝色的，他没穿过。”虞若卿以为苏景泽不喜欢，她解释道，“我师兄衣品一向花哨，就这件能低调些。你若是不喜欢，我下次找人定些别的样子。”
　　苏景泽摇了摇头，他道，“这件就很好。”
　　虞若卿在外面等着苏景泽换衣服，没过一会儿，木门打开了。
　　她抬起头，就不由得一怔。
　　苏景泽之前穿的衣袍更偏向于隐士朴素的灰白色，而霍修远的这件衣袍材质更硬朗些，本身就带了些气势。
　　他换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没了之前颓废可欺的感觉。
　　只是他的性格如今更柔和无争，所以虽然贵气，却没什么锋芒。
　　虞若卿真心道，“不愧是大公子，比我师兄看起来有气质多了。”
　　她虽然是在夸奖他，可苏景泽却有些羡慕虞若卿口中的那个师兄。
　　能让她用这样熟谙的口吻自黑，想必是与她十分亲近的存在吧。
　　虞若卿放出傀儡飞鹤，她扶着苏景泽跨上了鹤身，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师兄，我们要走了。”她说。
　　她控制飞鹤启动，向着谷外飞去。
　　离开山谷时，飞鹤逐渐攀高，脊背些微倾斜，从这一刻开始，虞若卿感受到苏景泽几乎没有呼吸过。
　　她转过头，就看到苏景泽嘴唇毫无血色，他的指尖泛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心。
　　她连忙抓起苏景泽的手腕，苏景泽整个人一僵，任由她一点点掰开自己的手指。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没看到，苏景泽就将自己的手心抠出了血。
　　他似乎恐惧无措到极点，可偏偏全部压在心里，脸上却一点都没有表露。
　　只有他的手出卖了他的心情，虞若卿抓着他的右手，苏景泽的左手还仍然紧张地不停触摸着傀儡的后背，像是想从这片光滑的地方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苏景泽的创伤犹如四堵黑墙不断挤压他，越是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无念崖，他便越无法呼吸，心跳也越来越剧烈。
　　唯有虞若卿的生命能量给他提供了光源，可他却要努力制止自己去看她，他怕他看起来太失礼狼狈。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光源却自己靠近了他。
　　虞若卿独有的那股冷冽淡然的香味就在面前，然后，她柔软的身躯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苏景泽整个人瞬间紧绷，他僵硬着任由虞若卿拽着他的手环过她的身体，放在她柔软的腹部。
　　他冰凉的手背上，是虞若卿温热的指尖。
　　“别抠我的鸟了，搂我吧。”虞若卿说，“再忍忍，很快就要到了，我特地找了一个人少的训练场。”
　　苏景泽的大脑有些缺氧，黑暗骤然褪去，可心中一股热潮却不断向着头顶涌来，让他有些晕晕乎乎，几乎听不到虞若卿在说什么。
　　如果虞若卿能回头，就能看到苏景泽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他绷得一动不动，却无法忽视自己怀中温软的触感。
　　虞若卿正全速驾驭傀儡鹤向目的地飞去，就察觉到苏景泽心跳十分剧烈，震得她后背都有感触。
　　她转过头，疑惑道，“师兄，你怎么心脏跳得比刚刚还要快？”
　　面对虞若卿正直单纯的疑惑，苏景泽羞愧得无地自容，却仍然无法阻止自己的脸颊越来越滚烫。


第17章 你年纪最大
　　苏景泽心跳得厉害，他如今灵脉断裂，空有炼气期的水平，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反应。
　　其实他其实并非是那种懵懂无知的单纯少年，算起来，苏景泽要比自己怀里的小师妹大上许多。
　　当年他从云端跌落，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的时候，虞若卿还是个在赤炼峰跟着师兄乱跑的小崽子。
　　苏景泽也不是没遇到过其他各种各样或优秀或美丽的天之骄女们，可他从来都没有像是现在这样失态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苏景泽面红耳赤，他喉咙发紧，大脑晕晕乎乎，几乎没什么理性思考的空间，低声道，“可能是太久没出山谷，许久没御剑，这么高有点不适应。”
　　说完这句话，脑子才追上来，苏景泽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作为修士却怕高，这拙劣的借口连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吧。
　　“哦。”没想到，虞若卿却没察觉什么不对，她安慰道，“我已经很快了，你再忍忍，马上就到。”
　　苏景泽一路保持从后搂着虞若卿腹部的姿势，整个人从头僵到尾，动都没动过一下，像是个雕塑。
　　等到落地了，他的关节都僵硬得有些发麻，虞若卿只以为苏景泽心里创伤太大，还在难受。
　　“师兄，到了，你缓缓。”虞若卿扶起苏景泽，带着他慢慢向前走。
　　苏景泽虽然目盲，但能感受到周围世界的能量，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虞若卿带他走进了一个结界之中，应该是训练场周围防止波及到外的结界。
　　他刚刚缓过来一些，耳根没有刚刚那样发烫了。
　　“师兄，这就是宗主新收的弟子，陆元州。”虞若卿道。
　　苏景泽抬起头，他顿时又是一愣。
　　在他黑暗的视野里，除了身边淡淡白光的虞若卿，前方竟然站着一个生命能量也很纯粹的青年。
　　只不过对方的颜色是红色的，不是鲜血或者怒火的红，更偏一种琉璃般纯净透彻的红色，只会让人想起来活跃、自信、向上之类的褒义词。
　　“师兄好，我叫陆元州。”陆元州凑过来行了一礼，他很自来熟地搀住苏景泽，关心地说，“师兄，你要不然坐一会吧，你的脸色不太好。”
　　苏景泽整个人呆得一动不动，他实在有些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
　　颜色代表人的性格或者思维，而是否纯净或者有杂质，便能看出对方的品行。
　　明明世间人性都是混沌复杂的，再干净的孩子最终也会被染上各种颜色，最后变成复杂的色彩。
　　可短短一个月，他的身边竟然出现了拥有两种不同纯净颜色魂魄的人，这种概率实在是让人震惊。
　　只、只不过……作为被宗主看上的人，陆元州品行端正纯粹，或许也可以理解？
　　在陆元州的搀扶下，苏景泽缓缓坐下，他低声道，“陆小师弟，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陆元州点了点头，他乖乖地在苏景泽的身边蹲了下来。
　　苏景泽伸出手，他的手指从上到下轻轻抚摸过陆元州的五官和脸颊。
　　原本青年的脸在他的视野里是模糊不清的，摸过之后顿时清晰了起来，淡淡的红色能量仔细地勾勒出陆元州的眉眼，让苏景泽‘看’到他的样子。
　　“师弟确实一表人才。”苏景泽放下手，他温声道。
　　“哇，师兄你真的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陆元州惊叹道，“好神奇。”
　　陆元州的天赋就在此，苏景泽十二年没有与外面联系，本该是对他人警惕的，可陆元州就是能悄无声息地让苏景泽没有任何负担地接纳了他。
　　苏景泽并没有说自己能以能量色彩勾勒世界的事情，他微微颔首，“目盲得久了，心便明亮了。”
　　他坐在椅子上，陆元州蹲着还没起身，虞若卿便也蹲了过来，她撑着脸，稀奇道，“这么说师兄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呢，你为什么没跟我提过这个事情呀？”
　　苏景泽一滞，陆元州已经无奈地说，“师姐！你是女孩子，师兄当然不好意思提这种要求，多失礼啊。”
　　虞若卿这才想起来还有男女差异。毕竟她是个事业狂，从拜入赤炼峰后的这些年一直昏天黑地的闭关修炼，修仙这种事情又不注重性别，时间久了，她确实对自己的身份没那么敏感。
　　“是我考虑不周。”她挠了挠头，然后道，“那我们开始正式训练吧。”
　　二人看着根本没讲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虞若卿，不由得都有些无奈。
　　苏景泽在心里叹了声气，不好说什么。
　　陆元州更心直口快，他操心地说，“师姐，你这样怎么能行呢？你不能光修炼，心里还得装点别的。”
　　他以前看过好多，师姐这样醉心修炼、其他事情都一片空白的高岭之花，简直是无数话本里被各种主角趁虚而入攻略了的固定范本。
　　一想到万一以后有人因为师姐不敏感男女之防而趁机攻略她或者欺骗她，陆元州的拳头就硬了。
　　——他的师姐，当然要一直在高山之巅傲视群雄，永远都那么傲气凌人，其他人连她的衣角都不配碰一下！
　　陆元州握紧拳头，正打算要加强师姐这方面的意识，就觉得耳朵一痛，被虞若卿掐着耳朵提了起来。
　　他哎呦哎呦地歪着头叫了起来，捂着耳朵惨兮兮地说，“师姐，你掐我做什么？”
　　那当然因为苏景泽和陆元州脸上那种老妈子担忧的神情简直和霍修远一模一样，让虞若卿青筋直跳，仿佛又回到了被师兄碎碎念笼罩的阴影之中。
　　“你说呢？”虞若卿不好弄苏景泽，便拿陆元州出气，她阴森地说，“我怀疑你一直没有突破瓶颈，就是心思太杂，应该好好操练一下。”
　　陆元州顿时哀鸣一声，他的性子本来便有些闲散，这些日子每天能用功四个时辰，已经很有进步了，如果虞若卿再加码，那他真的不能活了。
　　他躲到苏景泽身后，双手扒着他的肩膀，哀怨地说，“师兄你说句话嘛，你年纪最大，你管管师姐。”
　　苏景泽本来心软，是打算劝劝虞若卿的。结果一听到陆元州说他年纪大，他的话在嘴边就掉了个头。
　　“你这么年轻，恰巧是最需要奋斗的时候。”苏景泽温声道，“师弟放心，我会在旁边一直监督你的。”


第18章 他怎么比我还像反派？
　　虞若卿此次带苏景泽出来，其实不是真的为了让他能教什么，更多是个借口，想打破他过去隐居的状态而已。
　　训练的时候，主要还是虞若卿训练陆元州，苏景泽则是坐在一边。
　　陆元州本来就聪明，在虞若卿的教导下认真地练习剑法，没一会儿就很有进步。
　　他自己本来挺高兴的，想休息休息，虞若卿却不让，她在修炼上十分严格且精益求精。
　　她怎么对待自己，就这么对待陆元州，非要他把新学东西都仔仔细细抠得干净分毫不差，才放他休息。
　　此时已经过去数个时辰，在虞若卿的魔鬼训练中，陆元州累得剑都拿不起来，趴在苏景泽身边直喘气。
　　“宿主，你怎么能教导主角练剑？”系统不解地说，“别忘了，你们是敌人。”
　　“这你就不懂了。”虞若卿轻哼一声，“陆元州身为主角越来越强是不可阻止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何不是我来教他变强，卖他一个人情？这样等到后期，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定会帮我。”
　　她微微抬起头，总结道，“这就叫与人为善，多做善事，多结良缘。”
　　这一番，她完全理解了师父和师兄的良苦用心，消化了他们所有的点拨。
　　系统久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她超前的反派意识震惊到了。
　　这一边，陆元州趴在苏景泽的身边休息，苏景泽就慢条斯理地告诉他一些可以精进的地方，有些细节连虞若卿都没想到。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是如何出招的？”陆元州抬起头，他疑惑地问。
　　“光听你出剑的声音与波动，我便大致清楚了。”苏景泽苍白的手指握着茶杯，他淡声笑道，“好歹过去我也是个痴迷剑道的人。”
　　能从剑式的声音推出对方的招式动作，甚至能察觉到对方的不足，苏景泽对剑道的了解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二人都有些受到震撼，陆元州再抬起的目光都带了些崇拜。
　　虞若卿却是另有感悟，如果不是苏景泽身疾，恐怕以他的努力和天赋，她很难追得上他。
　　如果是鼎盛时期的苏景泽，那定会是十分危险难缠的对手。
　　看来，她需要更努力。
　　傍晚，在和陆元州告别之后，虞若卿送苏景泽回无念崖。
　　相比于来的时候，苏景泽的精神状况明显好了许多，在空中也没那么紧张局促了。
　　在令人舒缓的微风中，苏景泽也有些出神。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他都绝不会相信自己今生会有出谷的一天。
　　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都是因为忽然出现的虞若卿。
　　“离开山谷的感觉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可怕？”这时，她的声音响起。
　　苏景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随即才在虞若卿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
　　难不成……她用人情作为要求，让他出峰，其实是为了他？
　　苏景泽忽然悟出虞若卿的本意，胸膛中顿时翻滚起酸涩的海浪。
　　虞若卿从第一面起就想尽办法让他打起精神，可他呢？他却像是一滩扶不起的烂泥，只想在那无人注意的山谷里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地苟延残喘。
　　他实在对不起师妹的良苦用心。
　　等到回了木屋，虞若卿将苏景泽扶下傀儡，刚要松手，却反过来被苏景泽紧紧地抓住了手臂。
　　“师妹，师兄无能，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废人。”苏景泽低声道，“我实在是不配让你如此花费精力，你该去好好修炼，和陆元州那样的人多交往，我……”
　　苏景泽的话还没说完，虞若卿已经也抓住他的手臂。
　　“师兄，我再说一遍，你不是一个废人，你是为了百姓和师弟师妹才受此重伤。”
　　她沉声道，“修士以天下苍生之命为己任，可真正能做到的又能有几人？你不负道心，不负师门和黎明百姓，理所应当受全天下人的崇敬，你不配，谁又敢说自己配？”
　　虞若卿离开之后，苏景泽一个人在木屋台阶上呆坐了许久，一直坐到夜幕降临，黑暗将他吞噬其中，苏景泽才缓缓地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
　　第二天，虞若卿照常去日月殿上课。
　　苍寒凌仍然不在，只有陆元州一个人在后面。
　　“苍寒凌的师尊怎么还没出关？”虞若卿坐下，她自言自语道，“之前不是说好了今天吗？”
　　“不知道，我问师尊，师尊也什么都不和我说。”陆元州趴在桌面上，他挠了挠头，“都有点想他了。”
　　虞若卿靠坐在椅背上，有些放空自己。
　　这段时间她过得十分充实，要搞苏景泽、苍寒凌的关系，还要被陆元州缠着，回山峰了还要哄哄自己家里的两个反派，还要找时间打坐修炼，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忽然一放松下来，虞若卿正打算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怎么感觉我忘记了什么事情？”她自言自语道。
　　系统沉默了一下，正想提醒她，结果虞若卿已经竖起耳朵。
　　前排弟子们都在窃窃私语地八卦着，他们没用法术传音，所以虽然小声，但虞若卿还是听得真切。
　　“……听说了吗，韩浅师兄闭关时出岔子了，好像走火入魔了，几位长老合力监护了他好几天，才把人拽回来呢。”
　　“好像都惊动宗主了……”
　　“啊？真的吗？”
　　“是啊，如果不是出事了，韩师兄怎么会不来上课呢？”
　　虞若卿听着弟子们八卦，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原著主角团队的核心人物一共四个，只有这个韩浅是她从没见过的。
　　这两天太忙了，都把他给忘记了。
　　“你知道这件事吗？”虞若卿问陆元州。
　　陆元州摇了摇头，他诚实地说，“我很少关注师尊的动向。”
　　他看到虞若卿的神色细微变化，这些日子挨打挨出的经验让他立刻护住头，并且在完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干净利落地求饶，“师姐我错了！”
　　“陆元州，你可是宗主继承人，自己怎么不上心呢？”虞若卿恨铁不成钢地说。
　　陆元州虽然不懂虞若卿为何关心这个事情，但不妨碍他给她顺毛。
　　“师姐，你等着，我去打听打听。”他安抚地说。
　　陆元州直接溜去前排，自然而然地和其他弟子们混在一起，一齐八卦起来。
　　虞若卿在后面便听到了这些弟子们知道的全部事情。
　　大概就是，她最后这个没打过照面的猎物韩浅，已经闭关修炼半年了。
　　他本该上个月就该出关，来这里一同准备即将到来的万宗大比。
　　原著里也是这样的，书里陆元州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见了他。
　　如今他一直没出现，据说是闭关出了问题，长老们替他守关了半个月，宗主也去了好几次，现在的情况不知怎么样了。
　　弟子们也不知道更多，其他的便是对韩浅的彩虹屁和担忧。
　　他算是这次玄霜仙宗参与万宗大比的底牌，大比要求是元婴期以下、五十年之内出生的弟子参与。韩浅正好卡了个金丹圆满期，年纪也没超。
　　如果他参加不了，玄霜仙宗的实力将会大打折扣。毕竟除了韩浅，如今年纪未超的金丹期的弟子只有四个，而且都在初期与中期，唯有他是最高的。
　　其实能有四个已经很厉害了，修仙界有天赋的修士百年金丹已经足够受人羡慕夸奖，能在五十年内金丹，那更是天之骄子，万里挑一。
　　只不过在玄霜仙宗里，弟子元婴期若是不想继续精进，就可以选择下山外放到其他地方，历练回来后便可做首席长老，等于学成了。
　　所以金丹圆满期的韩浅算是如今亲传弟子们共同的大师兄，在门中威望颇重，当年苏景泽那样风头正盛，唯有韩浅能和他平分一二。
　　如果韩浅不去，对玄霜弟子们的士气都是一种打击。
　　虞若卿听着弟子们原本的八卦变成了对陆元州夸奖韩浅多么厉害，又从夸他变成了争论苏景泽和韩浅当年谁才是真正的玄霜第一，差点没吵起来。
　　系统适时地调出了关于韩浅的资料。
　　“韩浅沉稳可靠，待人温和，在门派里名望极高。”系统说，“他是一个长老们信得过，弟子们都信服的大师兄。”
　　虞若卿在看原著的时候，对这四个角色里印象最少的就是他。
　　描写韩浅笔墨太少，他沉稳少言又稳重，除了遇到危险需要救场，平日基本没什么戏份。
　　她正闲散地翻着韩浅的资料，便听到有弟子从外面跑了进来。
　　“首席长老和韩浅师兄来了！”那弟子磕磕巴巴，“就是、就是……”
　　屋里已经兴奋地喧哗起来，盖过了弟子后半句的声音。
　　先进来的是首席长老黎文康，他笑道，“韩浅回来了，以后大家又能并肩作战了。”
　　他侧过身，就见一道影子落入日月殿的地面，弟子之间嗡嗡的议论声顿时消失不见。
　　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身影走入殿中，来者神情冷寂，束发髻于头顶，露出棱角消瘦的下颌。
　　他抬起头，淡漠的黑眸如利刃一般穿过众多弟子，准确地对上了陆元州的眸子。
　　陆元州一抖，后背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好像被野兽盯上。
　　随着韩浅进殿，屋中似乎如临冰窖，原本敬仰他的弟子们也呆在原位，这么多人，竟然无人敢开口说话。
　　沉稳温柔？待人和善？
　　哪看出来的？
　　虞若卿看看面前这个散发冷气的人，又看看还没关闭的资料，她怀疑地说，“他怎么比我还像反派？”


第19章 靠的就是头铁
　　看着无比寂静的殿内，黎文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僵持。
　　他温和笑道，“韩师弟，去坐下吧，要上课了。”
　　韩浅垂下眸子，他冷淡地穿过众多弟子，像是一个散发冷气的行走杀器。
　　刚刚那些崇敬他或者期待他回来的弟子们此刻也都十分安静，韩浅身上的气息太慑人，他们都不敢多看他一下。
　　韩浅来到后排，一个人坐在最后的虞若卿就显得十分突兀。
　　他抬起头，如深渊般深邃的黑眸便淡淡地扫向她。
　　别说陆元州，就连虞若卿对上他眸子的第一瞬间，背后都紧了紧。
　　他的眼神十分冷寂，仿佛呼啸阴暗的四更天，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危险。
　　……这人什么情况！
　　虞若卿有些怀疑地说，“你确定这真是原著主角团队的韩浅？而不是什么反派？”
　　系统也沉默很久，然后说，“可能是世界自动修订细节……”
　　“那也不至于修得人设都变了吧？”虞若卿蹙眉道，“难道真是闭关出问题了？”
　　虞若卿刚刚看了韩浅的资料，根据记载，韩浅的双亲曾经和玄霜宗主云天成是好友，夫妻二人在一场仙魔战乱中去世，留下年幼的独子韩浅在战乱中失踪。
　　他独自一人在修仙界游荡长大，无师自通地学会御气，成了修体的散修。
　　为了换取需要的灵识和丹药，韩浅十二岁时就频繁出没地下赌/场。
　　这种地方大多位于修仙界一些大型城镇宫阙里，走投无路的散修作为敌人互相残杀，看官来赌输赢。
　　在这种环境中活下来，韩浅不到十八岁就已经筑基圆满期了，只不过因为没系统学过，根基打得不好，这样御气会损伤身体，日后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于是在他被宗主寻到，被带回玄霜仙宗之后，韩浅自废修为，洗髓通脉，又一次从头修炼，做了个剑修。
　　就这么折腾，他最后仍然未到五十岁就抵达金丹圆满期。
　　在陆元州出现之前，整个玄霜仙宗整整六百年来就出了他和苏景泽这两个千古奇才。
　　苏景泽是六大世家之一的苏家长子，所有人自然都默认他未来会继承自己背后庞大的家族。
　　所以玄霜更器重信任韩浅，韩浅虽然在修仙界里名声没苏景泽那么响亮，可在门派内却是人人信服的大师兄。
　　如果不是韩浅对继承玄霜仙宗没什么兴趣，恐怕就没陆元州什么事儿了。
　　按理说，韩浅的背景和刚刚弟子们的聊天评价是对得上的，怎么会一个闭关出来之后相差这么大？
　　因为韩浅的存在，这堂课上得十分压抑。
　　间隙休息的时候，陆元州窜回后排，他紧紧贴着虞若卿坐着，用她来躲避另一边的韩浅。
　　“师姐，韩师兄好可怕。”陆元州缩在她肩膀旁，手指可怜兮兮地拽着她的袖子，“他刚刚看了我一眼，我的汗都要流下来了。”
　　“有我呢，怕什么。”虞若卿说。
　　她又看了一眼韩浅。
　　韩浅独自坐在窗边位置，他身着墨衣银纹交领，背脊挺拔，发束于头顶银冠，露出一小块白皙修长的后脖颈。
　　修仙者大多披发或随意挽起，如他这般全部梳起束发，便更显得为人秉性的干练简洁和冷漠强硬，让人感到疏远而不敢靠近。
　　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虞若卿也有些摸不清。
　　日月殿度过了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天，一直到傍晚下课，弟子们动都没动，眼见着韩浅离去，殿中方才热闹起来。
　　同样摸不着头脑的亲传弟子们议论纷纷。
　　“韩浅师兄不会是修炼的时候走过入魔，影响了性情吧？”
　　“你说他会不会被人夺舍了？”
　　“傻子！长老和宗主在旁边看护，如果真有事，他们能看不出来？”
　　虞若卿的心情也有些烦躁。
　　本来刚以为自己的反派日程终于开始走上正轨，结果如今横空杀出的韩浅又让她开始焦虑了。
　　她看向陆元州，陆元州立刻说，“我今天晚上就问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去也问问师父和师兄。”虞若卿微微颔首，“等过两日去看苏景泽时，再问问他，他们之间应该比较熟悉。”
　　晚上，虞若卿就迫不及待地说了关于韩浅的事情。
　　他们赤炼峰的反派一家人，差不多每天都会在主殿里一边做些活计一边聊天。
　　今天也是如此，江元霜和霍修远正在给他们新做的傀儡飞燕一片片羽毛地上毒，虞若卿也过来帮忙。
　　“这件事我知晓。”江元霜说，“韩浅闭关确实出了问题，差点炸了洞府，才惊动了其他几个老家伙一齐出手救他。”
　　“那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虞若卿疑惑道。
　　“韩浅是个好人。”旁边的霍修远说，“当年他和苏景泽都是金丹圆满期的英才，只是门派中许多人嫉妒苏景泽，却鲜少有人讨厌韩浅，正是因为他这些年在弟子中的威望太高。”
　　“你都觉得他是个好人，那估计他确实人缘不错。”虞若卿吐槽道。
　　听到这话，霍修远用手背敲了一下虞若卿的额头。
　　三人手中拿着的涂料在修仙界是巨毒，若在放在其他地方，估计都要被如临大敌地对待，可在他们手里，硬是变成了一种一家人包饺子般的和谐温馨。
　　“说起来，卿儿怎么对他忽然这么感兴趣？”江元霜问道。
　　虞若卿又不能说韩浅也是她的猎物之一，她只能无奈地说，“师尊提过韩浅值得一交，所以有点好奇罢了。”
　　她心中却是叹气一声，师尊一向孤僻，韩浅闭关出事，其他长老都去看过，只有江元霜没出过赤炼峰，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晚上，虞若卿打坐修炼。
　　她本来有些心烦气躁，修炼一晚上之后，便又冷静了下来。
　　隔日，虞若卿来到日月殿的时候，陆元州照旧躲在他的草丛里等她，看见她赶忙招了招手。
　　“我问师尊了，他说韩浅师兄确实闭关时出了岔子，但并未被人夺舍，也没走火入魔。”陆元州小声说，“长老们也不知道他为何性情大变，我师尊只和我说，要我多多照顾一下他。”
　　看来，长老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话，便有点麻烦了。
　　“韩浅的行为完全超乎计算，如今他的行为和未来不可预测。”系统道，“宿主，请你密切监视他的行为，如果发现异常，为了局势发展，或许需要你击杀他。”
　　“知道了。”虞若卿说，“我会密切监视他的。”
　　“你要怎么做？”
　　“01011，我做事的底牌是什么？”虞若卿反问道。
　　系统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与人为善？”
　　虞若卿：……
　　虞若卿：“不，是头铁。”
　　“师姐，我们进殿吗？”陆元州问。
　　虞若卿却摇了摇头，她双手环胸，靠在殿外墙壁，耐心地等待。
　　终于，她看到那个熟悉的冷寂肃杀的身影出现在殿外。
　　“你就是大师兄韩浅吧？”虞若卿无视旁边的陆元州惊惶地悄悄拽她的小动作，她扬声道，“听说你很强，怎么样，要不要来组队啊？”
　　韩浅缓缓地抬起眼，对上了面前年轻师妹那琥珀色的眼眸。
　　她高站在台阶上，身影挺拔飘逸，一双细眉微挑，眼中似笑非笑，坦荡明亮地与他对视，仿佛丝毫感受不到韩浅身上沉沉的危险与死寂。


第20章 你难道想手刃同门？
　　三日已过，解决了自己异族血统小麻烦的苍寒凌回来上课，远远便看到在草中若隐若现的陆元州。
　　他蹲在草丛里，眼睛失去高光，好像放弃了生活的希望。
　　“怎么蹲在这里？”苍寒凌疑惑道。
　　陆元州缓缓抬起头，对上苍寒凌冷清的眸子，顿时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扑了过去，抱住了苍寒凌的肩膀。
　　“呜呜，师兄，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他可怜巴巴地控诉道，“你知道师姐都做了什么吗，她招了一个好可怕的师兄入队啊！”
　　苍寒凌过去从未和别人离得这么近过，陆元州像是个小火炉，苍寒凌被他抱得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他想伸手推开，可半个时辰之前才结束的封印对他的影响还未消散，刚抬起手臂，苍寒凌便浑身痛得战栗起来。
　　陆元州察觉不对，他松开苍寒凌，担忧地说，“师兄，你受伤了？”
　　苍寒凌的额头都浸出冷汗，却仍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出动了永渊长老和整个星罗峰重重阵仗的封印，自然不仅仅是锁住他的妖力那么简单，更是将苍寒凌体内属于妖血的那一部分当做杂质过滤清除，只留下纯净的人血。
　　这也是他为何身为混血却修炼如此神速的原因，一般混血因为体内妖力和灵气相撞，单修某一项都不会有太大长进。
　　只不过，妖是他的一部分，自然无法从头剔除。每一次封印都像是抽筋挖骨一般的痛，苍寒凌至少要缓四五天才能好起来。
　　这次是他太想回来见自己的朋友，所以今早封印刚结束，他便强忍着痛楚来了。
　　苍寒凌自然不会说这些事情，他只道，“可能是守阵的时候累着了，没有大碍。”
　　星罗峰封印苍寒凌妖力妖血的事情是绝密，每次都要用长老闭关来遮掩过去。苍寒凌不说，任是谁都猜不到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陆元州一向敏感，也只看得出苍寒凌有所隐瞒，想不到背后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他担心地说，“师兄，若是其他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们啊。”
　　苍寒凌的眼神便缓和了许多，他微微颔首。
　　“你继续说，虞若卿怎么了？”
　　陆元州这才继续诉苦，听到最后，苍寒凌也不由得蹙起眉毛。
　　“韩浅为人确实不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道。
　　陆元州真的要崩溃了，他问谁谁都说韩浅好，没人能理解当时韩浅看他的那个眼神有多么恐怖。
　　看到陆元州蔫蔫的样子，苍寒凌疑惑道，“你真的很怕他？”
　　陆元州点了点头。
　　他凑过来，低声道，“师兄，韩浅是不是杀过人？”
　　“为何这样问？”苍寒凌一怔。
　　“他的那个眼神，我在凡间的时候，只在动过血的官兵和穷凶极恶的歹徒上看到过。”
　　在陆元州的极力渲染下，苍寒凌将信将疑地走入了日月殿。
　　一进殿，果然看到韩浅坐在最后一排，散发着冷气。
　　倒不是苍寒凌特地去看他，而是因为韩浅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哪怕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最后面，仍然不断地促进整个宫殿降温。
　　过去苍寒凌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如今有了韩浅，连他似乎都变得正常了一些。
　　二人进来时，韩浅抬起眸子，淡淡地扫来。
　　陆元州一颤，立刻躲在苍寒凌身后。
　　这个场景有些滑稽，陆元州虽然才十八岁，但已然是青年身形，修长挺拔。
　　苍寒凌虽然比他大，但因为这些年一直压制自己鲛人血统的原因，迟迟没有分化成年，如今还保持着少年的样子，比陆元州矮一些。
　　陆元州躲在他身后，还是暴露个彻彻底底。
　　二人穿过人群，苍寒凌在韩浅的桌边停下。
　　“韩师兄，好久不见。”他声音淡然地说，“最近可好？”
　　韩浅抬起眸子，二人目光相接。
　　“还好。”他说。
　　“听说你也加入了我们的组队。”苍寒凌伸出手，他淡淡笑道，“以后要多多指教啊。”
　　他一笑，前面偷看的弟子们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鲛人之美，哪怕在整日臭着脸的苍寒凌身上都能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过往都冷着脸，忽然轻轻一笑，竟然如此荡人心神。
　　韩浅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感受得到，他握上苍寒凌的手，淡声道，“会的。”
　　虞若卿和陆元州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边等着他，苍寒凌一转过头，就对上二人求知欲很强的目光。
　　然而今日不是文课，而是实践，实在没有太好的时机聊天。
　　“你跟韩浅熟悉吗？”等到首席长老带着弟子们进入秘境的时候，虞若卿用传音问向苍寒凌。
　　“几面之缘，但他过去绝不是现在的样子。”苍寒凌回答道，“陆元州说得没错，我在韩浅身上感受到危险。如果他真的有针对陆元州的想法，你们都要小心。”
　　虞若卿实在是看不懂这个剧情走向，原本陆元州和她诉苦的时候，她还没往心里去，毕竟原著里韩浅和苏景泽是两个对他在不同方向帮助最多的大哥形象。
　　就算韩浅真的性情大变，可他如今又不认识陆元州，又为何会讨厌他呢？
　　可苍寒凌的话让她正视这个问题，她身为反派的本意也不是要搞死陆元州，而是将他搞得半死喂经验，最后等他弄死自己。
　　身为主角，陆元州的存在对这个世界而言是重中之重，他绝对不能有闪失。
　　虞若卿本来想进秘境看看韩浅的水平，结果走着走着，她便察觉到苍寒凌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她侧过头，看到苍寒凌表情未变，可嘴唇却苍白没有血色，出了许多冷汗。
　　苍寒凌要强，一步一步不露声色地向前走，忍到极限，腿一软，竟然要直直地倒下去。
　　虞若卿反应更快，她手指一并，空中的灵气便骤然凝结，无形地撑了一下苍寒凌，让他立住了。
　　她知道苍寒凌的性格应该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的，才用这样的方式稳住他的身体。
　　“……多谢。”苍寒凌轻声说。
　　离近了看，他的嘴唇都在颤抖着。
　　虞若卿蹙起眉毛，她道，“别上课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她给陆元州一个眼神，陆元州点点头，他凑过去贴着苍寒凌站着，在二人层层叠叠的袖子间悄悄地扶着他。
　　陆元州平日就黏人，他靠近苍寒凌没人会觉得不对。
　　虞若卿看了眼韩浅，韩浅在首席长老身边，距离他们很远，他们与他也没什么情谊，便直接离去了。
　　他们的三人组合可谓是亲传弟子里最引人注目的，一起翘课更是明目张胆，刚走就被所有人发现了。
　　首席长老没出声，倒是弟子们骚动起来。
　　“听说有些人今日看苍寒凌一笑都呆住了，真是可耻，可恨！道心都不稳，真给我们亲传弟子丢人！”有人冷嘲热讽道。
　　“你懂什么！谁不知道那家伙是个妖人，凡间曾有人族皇室都曾被鲛人蛊惑，血流成河，国家覆灭。他身上说不定有什么古怪呢！”
　　“就是，鲛人那种当嫖客床上玩物的淫（）贱坯子，我们着了他的道是正常的……我听说云春馆的头牌就是鲛人混血，能把人骗得散尽家财呢……”
　　“苍寒凌不该修仙，他也该去云梦馆，哈哈哈哈哈——”
　　几个弟子本来是羞恼于自己今日失神出丑，结果越编排越兴奋起劲，仿佛自己真的经历过一样。
　　最前方，首席长老蹙起眉毛，他刚想出言制止，却察觉不对。
　　韩浅浑身涌起危险的气息，他转过头，冰冷肃杀的眸子看向那几个讲闲话的弟子。
　　下一瞬，比冬日冷风更凌厉的力量呼啸着席卷向身后，并且无比精巧地绕过无辜弟子，准确地将那几人击飞。
　　巨大的力量在让他们胸前的衣襟都凹陷了进去，犹如被实质的拳头打到。
　　几个弟子的胸膛传来骨头破碎的声音，他们瞬间就吐了血。
　　韩浅乌黑的瞳孔犹如黑不见底的深渊，他死死地注视着那几人，并未有要放过的意思。
　　锵——！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在其他弟子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首席长老已经以剑切断韩浅的力量，韩浅被击得向后退了两步。
　　“韩浅，你疯了！”首席长老蹙眉道，“你难道想手刃同门？！”
　　韩浅恍惚回神，从刚刚狂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震惊畏惧的弟子们，又看向同样表情严肃的首席长老，韩浅神情些许恍惚。
　　一阵剧痛传来，他痛楚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第21章 他贪恋那种温度
　　半个时辰后，内门的一处洞府外，宗主云天成面色严肃，注视着阵法内的韩浅。
　　他盘坐在阵眼中心，眉宇微蹙，双眸紧闭。原本一丝不苟束在头顶的墨发散乱地搭垂在肩膀，随着阵法的流动而飞舞着。
　　百丈峰清文长老护阵在旁，他双手间闪动光芒，不断调动阵法。
　　这时，有人抵达。
　　云天成转过头，就看到另外两峰的长老赶来，他们神情肃然。
　　“宗主，听闻韩浅伤了我们的弟子，此事是否为真？”天鹤峰长老沉声道。
　　云天成伸手下压，示意他们小声些。
　　“此事确实为真，但因他状况出了问题，当时的细节还没有过问弟子。”云天成安抚道，“韩浅的为人你们是清楚的，或许事出有因。”
　　“他过去确实成熟稳妥，可之前闭关出了问题，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天鹤峰的万长老蹙眉道，“宗主，就算我们相信，可我那弟子的家里能信吗？这事务必要给他们一个公道。”
　　云天成有些头疼，他沉默下来，又看向阵法中那黑衣青年。
　　若韩浅伤的是从凡间选来或者没有背景的弟子也就罢了，他们门派内部就能处理。可偏偏他伤的这几个人中，有两个是世家出身的弟子。
　　修仙世家和仙宗之间为了保持融洽和谐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合作共存。
　　世家子弟被伤了，而且伤得很严重，处理不好便是麻烦。
　　“当时那么多弟子在场，还有首席长老，还这件事一件清白应该很容易。”另一个长老说，“我让我的弟子去问。”
　　云天成却举起手，阻止了他。
　　“不必。”宗主沉声道，“我亲自去。”
　　……
　　另一边，虞若卿三人对主峰上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他们找了一个僻静的山峰，让苍寒凌能安心歇下。
　　苍寒凌面色苍白，额头尽是薄汗，很明显状态不好。
　　可看着虞若卿要探测他的身体，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费心，我一会儿便好了。”他道，“可能是这几日有些疲劳，没什么大碍。”
　　苍寒凌这句托词，恐怕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他这样隐忍的性格设定，在原著里受了天大委屈都隐忍不发，绝不是几天熬夜就会显露痛楚的。
　　苍寒凌能让其他人察觉到他的痛苦，那定是疼得超出一般人的极限，连他都忍不了的。
　　虞若卿让系统翻了一遍原著资料，也没找到任何能于此挂钩的事件。
　　她隐隐意识到，这或许就如同苏景泽家中那没被原著记载的狗血家庭剧情一样，苍寒凌也在原著的基础上多了她和系统都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和未来他黑化息息相关。
　　可看苍寒凌的样子，他如今是决意不会说的。
　　苍寒凌正推开虞若卿想要探他脉象的手，虞若卿忽然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温热，烫得苍寒凌的手腕一颤。
　　虞若卿蹲下来，苍寒凌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琥珀色的眼睛。
　　她的眼眸那么纯粹，像是湖面，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苍寒凌，我不知道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虞若卿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要纵容让自己受伤的事情发生，好吗？”
　　苍寒凌一怔。
　　他注视着年轻师妹姣好的面容，心脏开始抽痛。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现在所有的骨头、每一块血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虞若卿温热的手指轻轻握着他的手腕，并未用力，却像是抓在重伤之人的伤口处，烫得那块皮肤刺骨的疼，痛得发麻发胀。
　　可是，他却像是贪恋这种痛苦，并不想拂去她的手。
　　苍寒凌缓缓垂下睫毛。
　　是他主动想留在修仙界，想变强，就必须舍弃掉自己多余的一半。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正是这些刮骨割肉的痛苦，才千锤百炼地造就了如今的他。
　　可在内心深处，苍寒凌仍然渴望有人能真正接受他。
　　面对虞若卿坚定清澈的眸子，有一瞬间，他差点就想告诉她真相了。
　　可是……
　　苍寒凌想起十多年前，他刚刚被师尊领回星罗峰的时候，师兄们对他这个新来的小师弟是充满好奇和善意的。
　　直到有一天，因为长时间修炼灵气而荒废了妖力，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化形，重新变成了鲛人。
　　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其他弟子看向他的目光，震惊、疑惑、厌恶、敌意，还有……玩味和龌龊。
　　他们的目光像是一寸寸舔过他的鲛尾，带着难掩的恶意和轻视，让苍寒凌每每想起来都抑制不住心中的戾气。
　　他似乎在这个世界无处落脚，无论在哪里都是异类。
　　每次想起自己的出身，他的心脏深处有什么黑暗的力量在咆哮，想要冲破一切禁锢，将周围的一切毁灭殆尽，却被自己的理智一次又一次地压制下去。
　　苍寒凌知道虞若卿和陆元州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从知晓他鲛人混血的时候起，一次都没有展露出嫌恶。
　　可知晓和亲眼看到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苍寒凌希望他们永远都能对他这个态度，却没有把握他们真的能接受他背后藏着的真面目。
　　过去封印的时候，他像是要被紊乱的水流四分五裂，偶尔师尊会摸摸他的头和脸颊，那种浸入冰水中的温暖总是让他难以忘记。
　　可平日时，师尊更加淡然高远，除非要事，他很难和师尊说上几句话，更别提这样亲近的互动了。
　　他贪恋那种温度。
　　那种感受正如同如今虞若卿握着他手腕的纤细手指。
　　苍寒凌睫毛微颤，他抬起眸子，感受着手腕被接触的痛楚，他轻声笑道，“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受伤。”
　　他反过来轻轻地握住虞若卿的手。掌心传来女子轻柔温暖的触觉，带着因为触碰而引起的蚀骨般的疼痛。
　　苍寒凌已经习惯受伤和痛苦，可这种带着温度的痛，像是鲜血淋漓地拨开带刺的外壳，能得到甘甜的果心，竟然让他有点着迷。
　　他想更痛，似乎这样就能得到更多温暖。
　　旁边的陆元州看着二人，他疑惑地说，“师姐，师兄，你们在聊什么？”
　　二人刚刚一直是私密通话，陆元州一句都没听到。
　　苍寒凌恍然回神，他松开虞若卿的手，神情恢复了正常。
　　“我真的没事。”他抬起头，淡声道，“等明天我就好了。”
　　他又说谎了。
　　等到明天，身体依旧会很痛，但足以让他隐藏下来，不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就在这时，三人怀里的弟子玉牌一起响了起来。


第22章 我倒是要看看有什么古怪……
　　惩戒堂，是玄霜仙宗断是非与惩戒的地方。
　　只要进入惩戒堂，不论是宗主长老还是弟子杂役都一视同仁，这也是玄霜仙宗曾经先辈留下的祖训。
　　三人赶往惩戒堂，远远地便看到一个黑色的宫殿，看起来十分肃穆庄严。
　　虞若卿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进入正门之后，里面整整有条，干净整洁的大厅还有会客的地方，后背挂有巨幅山水画像，看起来一切都和其他山殿一样，没有想象中挂满刑具的样子。
　　有身穿黑色堂服的护法站在厅内，似乎一直在等待他们，看到三人来了，便沉默地将他们引入内堂。
　　虞若卿等人继续往里走，才发现这里热闹非凡，不仅二十个亲传弟子都在，而且除了孤僻的江元霜和苍寒凌神隐的师尊永渊长老不在之外，其他三个长老和宗主云天成都在主位坐着。
　　殿中十分压抑沉默，倒是陆元州看到宗主，讶异地唤了一声，“师尊？”
　　云天成看过来，嘴角微起弧度，算是对自己的弟子打招呼，然后抬起下巴，示意他们站过去。
　　三人也站入弟子们之中，虞若卿抬起眼，她看到几个弟子被赐软座，与长辈们同坐，可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几个人脸色都有些苍白。
　　“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是在你们三人离开之后发生的，与你们无关。”云天成开口道，“但你们也身为亲传弟子，所以我还是让人叫你们回来了。”
　　什么事情？
　　三人都有些疑惑。
　　云天成的身侧，站着的黑衣护法拿出一卷卷轴，打开之后，面无表情地宣读道：
　　“沧海峰天鹤峰刘、赵、孙、吴、李五名弟子，屡犯宗规，多次当中搬弄是非，嘲笑欺压同门，影响恶劣，按宗法当面壁思过三月。念其认错态度良好，且已受惩罚，此次做免，若是再犯，当剥夺亲传弟子身份。望日后警醒！”
　　“百丈峰弟子韩浅，出手伤人，致使五名弟子受重伤。按宗法当空落谷面壁思过五个月，但其本身负监督众弟子之职，事出有因，且念其拜入宗门后劳苦功高，降为面壁一个月。”
　　念完后，护法收起卷轴，递给云天成。
　　“好。”云天成接过，他看向所有弟子，沉声道，“玄霜仙宗立之根本，是为同心协力，患难与共。我玄霜绝不允许搬弄是非、伤害同门的弟子存在！此次事件，望所有人都记住这次教训。”
　　“弟子听令。”亲传弟子们都行礼低声道。
　　云天成这才背手而去。
　　待到宗主离开后，几个长老都行动了起来。
　　沧海峰和天鹤峰的长老让其他弟子将那几个坐在软座上的弟子扶走，而韩浅的师尊清文长老则是蹙眉赶向惩戒堂深处，护法跟在他的身后，似乎是去寻韩浅了。
　　其他弟子像是卸了力气一样，都有些颓废，又因为身处惩戒堂而不敢放松，整个屋里只有刚刚赶来的虞若卿、苍寒凌和陆元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从四周一直有弟子有若有无地看向苍寒凌，他们的眼神都很复杂。
　　虞若卿给陆元州一个眼神，陆元州心领神会地出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返回二人身边。
　　“师姐，韩浅重伤了那几个弟子，好像是忽然没了神智，发了狂。要不是有长老拦着，那几人说不定有生命危险呢。”陆元州低声道。
　　虞若卿疑惑道，“好好的怎么会忽然伤人？”
　　陆元州欲言又止，他道，“似乎是我们走后，那几个弟子说了苍师兄的坏话，很脏的那种，然后韩浅师兄便出手重伤了他们。”
　　听到这话，虞若卿和苍寒凌都是一愣，他们都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走，去看看韩浅。”虞若卿当机立断地说。
　　一边往弟子牢房赶去，虞若卿一边在脑海里问系统，“01011，你能分析出韩浅的动机吗？”
　　“分析不出。韩浅现阶段所有的行为，都已经偏离了原有设定。”系统说，“有关于他的新信息如今线索不足，如果宿主更了解他，或许我可以分析更多事情。”
　　惩戒堂的地上牢房都十分宽敞明亮，更像是禁闭室。
　　虞若卿三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护法在栏杆外宣读处理结果，旁边是蹙眉的长老。
　　韩浅坐在牢里，他手肘抵着膝盖，垂着头，墨发垂落肩膀，稀释了他身上过于冷淡疏远的气息。
　　护法宣读之后，他道，“弟子韩浅，可有疑问？”
　　韩浅垂着睫毛，他轻声道，“没有。”
　　“处罚从明日开始，请你准时来惩戒堂报道。”
　　说完这些，护法对清文长老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离去。
　　韩浅坐在监牢里，门已经被打开，可他仍然垂着眸子坐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若寒霜。
　　“你这孩子，才刚刚稳定下来，又要去面壁一个月，你这身体受不受得住啊。”清文长老叹息道。
　　韩浅抬起头，他看向自己的师父，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师尊，我没事。”他缓声道，“让您费心了。”
　　“你是我的徒弟，我不费心谁费心？”清文长老无奈道。他转过头，看向三人，最后目光停留在虞若卿的身上。
　　“小姑娘，倒是好久没见了。”清文长老说。
　　虞若卿微微行礼。
　　“见过清文长老。”
　　她四岁那年进入门派，因根骨奇佳，又灵动可爱，仙宗里五大长老中的四个都抛出橄榄枝，要收她为徒。
　　结果，当时还是个小娃娃的虞若卿偏偏看上了唯一那个冷眼旁观、气息冰冷的长老，也就是江元霜。
　　这些年她虽与其他长老再无交际，长老们想忘记她却很难。
　　毕竟虞若卿从参加第一个门内比试时就没输过，长老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从他们手中溜走的好苗子代表赤炼峰夺得一个个荣誉。
　　清文长老上下打量了一圈她，而后满意道，“不错，出落得越□□亮灵动了。”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眼前的姑娘一身正气，眼神坚定清澈，如今已然有了亲传弟子领头人的感觉，让人欣慰。
　　“听说韩浅加入了你们的队伍。”清文长老笑道，“好好相处。”
　　清文长老走后，牢里陷入了沉默。
　　这算是主角团队除了苏景泽之外，其他三人第一次聚齐。
　　然而主角三个人再加上虞若卿，除了陆元州之外都属于少言冷淡的类型，一时间竟然无人开口说话。
　　陆元州左看右看，他露出笑容，主动介绍道，“韩师兄，我叫陆元州，是宗主的弟子，现在在冲击筑基期，以后就劳烦你多多指教啦！”
　　韩浅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看向虞若卿。
　　“她叫虞若卿，是赤炼峰江长老的小徒弟，现在都金丹初期了！”陆元州连忙跟着介绍道，“师姐她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其实人可好了！我们多相处相处就熟悉了。”
　　很好。
　　虞若卿面无表情地想，她已经完全获得了主角的信任，在他心里，她成功伪装成了一个好人。
　　一直沉默的苍寒凌开口问道，“为何替我出头？”
　　原本被陆元州单方面炒热的气氛，便骤然又降了下来。
　　韩浅垂下眸子，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绕过自己的黑发，将头发再次束起，便又恢复了往日干练疏远的样子。
　　“不是为你。”他淡然道，“只是恰逢心魔作乱，那几个弟子倒霉而已。”
　　苍寒凌还想说些什么，韩浅已经起身。
　　他从三人身边穿过，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鲜少能遇到比我还怪的人。”过了半响，苍寒凌说。
　　虞若卿十分同意。
　　“宿主，要尝试兑换道具吗？”这时，系统开口道。
　　“什么道具？”
　　系统便打开了商城，在道具一栏里，有隐身藏匿符。
　　所有的功能性道具都是以本世界存在的物品为主，这个符箓也是如此。
　　虞若卿之前一直不觉得自己需要道具，如今遇到了比她高两个小境界又迷一般的韩浅，才意识到整个系统果然很成熟，商城也有存在的道理。
　　隐身藏匿符要一千点数，还顺带附赠定位符。虞若卿这段时间正好攒了差不多一千多点，便直接兑换了。
　　等到和陆元州、苍寒凌告别过后，虞若卿飞离惩戒堂，她在半空中定了韩浅的位置，是在内门中一处比较偏离的山上。
　　“我倒是要看看这个韩浅有什么古怪。”虞若卿冷声道。
　　不论对方是什么来头，她都要抹杀所有会威胁到她反派地位的可能性。
　　她根据韩浅的方向赶去，又在差不多金丹期感知范围外停下，贴了隐身藏匿符，而后悄悄靠近这座无名小山。
　　远远地，她看到山顶韩浅的背影，不由得更加紧绷起来。虞若卿没有动用神识，怕被韩浅察觉，一点点地落在山路上。
　　虽然有藏匿符，虞若卿还是轻手轻脚地了台阶，躲在一棵树后暗中观察。
　　她看到韩浅蹲在草地边，原本一丝不苟的玄黑长袍因为他的动作而扯出褶皱。
　　虞若卿狗狗祟祟地探出头，她看到韩浅垂着眸子，神情专注，白净修长的手指中放着些类似干粮的东西。
　　他的对面，几只猫咪喵呜喵呜地叫着，也不吃他递的东西，反而亲昵地用尾巴去蹭韩浅的手，韩浅便面无表情地摸它们的下巴。
　　猫？
　　看到眼前的一切，虞若卿整个人都麻了。
　　——她花了整整一千点数，内心澎湃地跟踪到这里，韩浅竟然就只是撸个猫？


第23章 世界上最好的师姐！
　　看着韩浅一脸淡然地撸猫，虞若卿无语凝噎。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就在这解决他吧。”
　　系统：“宿主，冷静啊！”
　　虞若卿很难冷静下来，那可是一千点数！这对她而言已经是巨款。过去她觉得点数没什么用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发现道具确实有用，虞若卿怎么可能不心疼。
　　这一千点数，也不知道要在陆元州和苏景泽身上薅多久才能薅回来。
　　虞若卿不死心，又在暗中看了许久，韩浅竟然真的只是撸猫，他喂完猫后就喂狗，连偶然降落的灵鸟都被他喂了，全程都保持一副死人脸。
　　在动物们面前，韩浅虽然仍然没有表情，但气息是收敛的，没了人前的冰冷与疏远。
　　他明日就要去面壁思过一月，虞若卿还以为韩浅今日会悄悄实施一些阴谋，没想到竟然这样有闲情逸致。
　　虞若卿悄然离去，带走了一颗因为破产而破碎的心。
　　接下来几天，虞若卿决定早点将损失的一千点赚回来。
　　如今发现道具有用，她便打算多存点数，以后好在关键时刻兑换这些符箓与丹药。
　　她想获得点数，无非是从打击他人的精神和身体来实现。如今奖励最高的自然是主角四人。
　　然而韩浅要面壁思过一个月，苍寒凌成熟冷淡，最适合她下手的果然是陆元州和苏景泽。
　　自从第一次逼迫苏景泽出谷之后，苏景泽的精神似乎强韧了许多。
　　虞若卿想让他产生情绪波动，故意提了许多刁蛮的要求。
　　比如什么让苍寒凌也一起训练、出谷的次数更加频繁等等，苏景泽竟然全都答应了。
　　他对她好像格外宽容。
　　直到最后，虞若卿提议想让他摘下布条，看看他的眼睛，苏景泽才终于有了些情绪反应。
　　随着一连串完成日常任务和角色日常任务的叠加提醒，美人师兄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无奈地说道，“师妹，别打趣我了。”
　　苏景泽的情绪好像波动了，又没完全波动。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醒代表他内心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毫无波澜，他自己必定也是很介意眼睛的事情的，可他却完全没有怪罪虞若卿无礼越界的意思。
　　苏景泽如此好脾气，让她很难完成任务。
　　果然还是皮实的陆元州的羊毛好薅一些。
　　于是虞若卿展开了对陆元州的魔鬼训练，她十分严谨苛刻，每日都要与他切磋、实则是陆元州单方面挨揍。
　　除此之外，她在言语上也很严厉，陆元州叫苦不迭，又怕她，只能可怜兮兮地用狗狗眼看着她，还拽着她的袖子不放，无声地撒娇认输。
　　“师姐，你别这样对我这样严格好不好？”陆元州可怜巴巴地说，“这两天天天训练，我晚上浑身疼得睡不着觉。”
　　“生时何须久睡，死后自会长眠。”虞若卿高深莫测地说，“你现在放过自己，大比的时候，对手会放过你吗？千锤百炼方能造英雄！”
　　陆元州这么皮实的人都被虞若卿练得虚脱了，晚上回峰看见宗主云天成，就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哭诉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
　　宗主听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终于有人能制得住你小子了。”他说，“剑修就该如此打磨，不错、不错！”
　　“师父，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陆元州趴在云天成脚步耍赖撒泼，他哭诉道，“我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也不知道师姐是什么了，她比之前还可怕呜呜呜……”
　　陆元州对感情的表露一向直接而热烈，在更正统内敛的修仙界里听来，却有点不正经的感觉。
　　“什么爱不爱的，你这孩子。”云天成无奈地伸手抓住陆元州，像是提着小狗脖子一样拽着他的后衣领，把人送回了寝舍。
　　他又给陆元州喂了几颗丹药，看着自己弟子眼圈红红的，头发也乱糟糟，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倒确实让人生怜惜。
　　云天成这几百年都苦心修炼，保护宗门，还是第一次收徒弟。
　　宗主收徒一向单传，又有继承仙宗的传统，师徒如父子。他便容易心软，陆元州一撒泼打滚他就没了法子。
　　陆元州被练哭，倒是头一次，让云天成又心疼又想笑。
　　“你知不知道，你师姐是个苦修？”云天成缓声道。
　　陆元州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是听说过苦修这个词，但不清楚和虞若卿之间的关系。
　　“如今修仙界富饶，尤其是你们这些亲传弟子，各种丹药草药从不短缺，还能使用灵肉补体，都是为了让你们最大程度的进步，不被伤痛困扰。”
　　“而几千年前，修仙界没如今这样和平，自然也没这么好的条件，修士们往往没有任何外界助力，只能靠自己忍着痛楚，花费比现在更多的时间没日没夜苦练成仙，其中辛酸苦楚只有自己知晓。”
　　“如今还能按照那时标准修炼，便是苦修。”云天成笑道，“这样虽然要吃更多苦，可百炼成钢，他们的剑意也会比旁人锐利，有的苦行修士甚至可以越境界战胜对方，这都是他们吃了比旁人多千百倍的苦而练就出来的。”
　　陆元州眼角还泛着红，却已经怔怔地想着云天成的话，有些难以回神。
　　停顿了一下，云天成道，“你师姐对你如此严格，但都未到她自己修炼的千分之一。想必她也看重了你身上的天赋，却看你平日的样子而恨铁不成钢吧。”
　　陆元州吸了吸鼻子，都快被师父说哭了。
　　“师父，别骂了。”陆元州的下巴缩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我知道错了。”
　　云天成笑了笑，他伸手抚摸陆元州乱糟糟的头发，缓声道，“元州，你记住，表面奉承夸奖你的人不是真的对你好，如此督促你努力进取、还不怕你这个宗主继承人记恨的人，才是真的为你好，才是真的正直良善之人。你要努力，不要辜负你师姐的期望。”
　　陆元州：呜呜！
　　赤炼峰，虞若卿正在打坐修炼，系统提示音便不断弹出来，提示她因成功打击到主角，而获得点数。
　　这还没完，在零点过后，系统刷新了各项当日任务，结果陆元州的提示音又不断跳出来，直接将她打击精神方面的任务全给刷满了。
　　陆元州这大半夜的闹什么毛病？
　　等到清晨，虞若卿照例去日月殿上课，就看到陆元州又蹲在老地方，一看见虞若卿就眼含热泪地扑过来，被她无情推着脸移开。
　　“师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陆元州也不介意，他眼泪汪汪地说。
　　虞若卿：！？
　　这臭小子，怎么能说她坏话呢??


第24章 这女娃什么毛病？
　　在虞若卿严格的监督下, 不到半个月，陆元州便成功突破炼气圆满期，来到了筑基初期。
　　这下子, 再也没人敢小瞧陆元州, 像是过去那样哄着他玩了。
　　而且因为切磋的对手是虞若卿和苍寒凌，又有苏景泽的照看, 陆元州的进步开挂一样突飞猛进。
　　他之前炼气圆满期时能越境赢筑基初期，如今渡劫成功, 打筑基中期的弟子也不成问题。
　　然而想赢苍寒凌与虞若卿还是遥远无期的。
　　筑基之后, 除了需要修炼刻苦，进步也要看弟子的悟性。
　　比如苍寒凌一直都卡在筑基圆满期，迟迟没有突破到金丹期, 可他拥有绝佳的战斗意识，也拥有自己的剑意, 其他筑基弟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三人小组在各项试炼和秘境里都拔得头筹, 陆元州虽然已经足够优秀，但在苍寒凌和虞若卿的身边更像是个小挂件, 本宗的亲传弟子们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其他弟子们叫苦不迭, 他们三个的小组实力太过变态, 还没加上受罚的韩浅。
　　虞若卿还是和之前一样，不怎么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我行我素，但随着训练的进行，其他弟子们越发对她尊敬客气起来, 完全不见最开始的抵触。
　　然而亲传弟子们对苍寒凌的态度就复杂了许多，如今无人再敢背后嚼舌，可他们的不善已经从眼神传达出来, 似乎比过去更加讨厌排挤他。
　　苍寒凌自是不在意的，他人排挤任他排，若是按照原著，估计这些弟子们已经全都上了他那记仇小本本的名单里了。
　　虞若卿却是不解，为何其他弟子们面对苍寒凌的恶意总是这么大。
　　他这么优秀，哪怕是出于对实力的尊重，其他人也不应该讨厌他得这么明显吧，而且为何如今讨厌他比过去更甚呢？
　　虞若卿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还是有一天在单独训练陆元州的空隙时，陆元州给她解释了这些事情。
　　“之前那几个弟子因为说苍师兄的坏话被韩浅师兄重伤，结果两方都被处罚，还被我师父训斥了一通。”
　　此时是休息时间，二人坐在训练峰后山的小溪旁边，陆元州说，“他们敬重韩浅，又视那几个弟子为自己人，这股火气无处发泄，便只能全部加在苍师兄的头上。”
　　“为何？”虞若卿蹙眉道，“他们若是愤恨不服，难道不该厌恶韩浅吗？”
　　“韩浅师兄是自己人呀，更何况他在弟子们之间威望很高，哪怕出了这种事情，其他弟子不敢也不想怪在他头上。”陆元州说，“苍师兄身上的异族标签更重，他们自然会将邪火转移给他，会觉得一切因他而起。”
　　说实话，虞若卿还是没想明白事情为何会向这个方面发展。
　　亲传弟子们不论是怪罪那几个人拖全体下水被骂，又或者怪罪韩浅下手太狠，她都可以理解，可将所有事情都怪罪给在整个事件里保持沉默的苍寒凌？
　　真怪。
　　任是以反派为己任的虞若卿不懂其中逻辑。
　　看着虞若卿蹙眉凝思的样子，陆元州不知为何觉得她有些可爱。
　　平日里虞若卿总是淡然少言的高岭之花师姐的样子，偶尔被他惹得不耐烦了，还有点暴力。陆元州对她心里是又有点崇拜又想贴近的。
　　可如今虞若卿坐在溪边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认真样子，一下就拉近了她的距离，少了些师姐的威严，反而像是苦恼的小姑娘。
　　不过也确实如此，除了实力高深，师姐在某些方面本来就十分单纯空白。
　　陆元州不由得笑道，“师姐，想不通就想不通嘛，别难为自己了。”
　　虞若卿觉得自己应该想明白这个逻辑。毕竟未来她要做一个坏人，坏人自然要懂得操控人的心理。
　　可是想来想去，还是不懂。
　　“真难。”虞若卿泄气地说，“你是怎么懂得这么多的？”
　　“我在人间长大嘛。”陆元州笑嘻嘻地说，“人界是个大染缸，什么样的人都有，呆得久了，就懂了。”
　　虞若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按照书中设定，陆元州也是在人界底层长大的孤儿，而且还保护着一整个院子妇孺儿童，自然什么三教九流都遇到过。
　　他如今的阳光善良，并不是因为未见过黑暗，而是因为经历过那些不好的事情，反而更加坚定地选择人性美好的一面。
　　不愧是升级热血流男主角。
　　“有时间我应该也去人间看看。”她若有所思地说。
　　想成就伟大的事业，应当从基层做起。
　　“没必要，师姐。”陆元州却真心地说，“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了。”
　　师姐一直保持这样的单纯坦率就够了，他甚至希望她永远不明白这些阴暗肮脏的人情世故，这些事情不配被她明白。
　　陆元州暗暗地想，他要变得更强大，至少要像是师兄们那样，才足够在未来再出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有解决和改变的资本。
　　晚上，虞若卿回赤炼峰，一进主殿，便察觉氛围有些凝固，坐在主位的江元霜冰霜着脸，倒是有宗门弟子惧怕她的样子了。
　　“师尊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虞若卿自然是不怕的，她好奇地问。
　　“明日宗门又要举行门内会谈了。”霍修远说。
　　虞若卿便了然。
　　师父一向厌恶与其他长老们交际，其他几个长老平日偶尔会一起下下棋、喝个茶，然而江元霜却几乎不出赤炼峰。
　　每隔半年举行的门内会谈，是召集五位长老和宗主、以及各堂护法共同开会整理门内事务，如果有极其出众的内门弟子，也会在这个时候推荐给长老们。
　　其他事宜江元霜都可以避而不去，唯有门内会谈不行。
　　怪不得她情绪不好。
　　虞若卿看着师尊冷若冰霜地闭目打坐，她悄悄地蹭到霍修远身边坐着，然后传音小声道，“师兄，师父到底为什么和其他长老关系不好啊？我这段时间见了宗主和清文长老，感觉他们似乎人都还可以？”
　　书里只写江元霜沉迷邪门歪道，脾气越来越不稳定，甚至还差点重伤过弟子，所以逐渐和玄霜仙宗离了心。
　　然而现实发展中，江元霜并没那么坏，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赤炼峰埋头造纯手工傀儡，也没做过其他什么事情，所以虞若卿觉得或许另有真相。
　　霍修远却只是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还小，不要过问这些事情。”
　　“我怎么就小了！”虞若卿不服气道，“在外面人家都喊我师姐的。”
　　真烦人，霍修远总把她当小孩子，要是说出去估计都被人笑话。
　　谁能想到在亲传弟子里作威作福、人人都要退让的虞若卿在自己峰门里竟然一直被师父师兄当做小孩子？亲妈眼也不过如此。
　　“那个叫陆元州的宗主弟子叫你师姐？”霍修远似笑非笑道，“小朋友喊小朋友，都是小朋友。”
　　感受到师兄逗自己玩，虞若卿顿时不想理他了。
　　有和霍修远扯皮的功夫，还不如去修炼呢。
　　“训练场不是那边。”霍修远了解虞若卿，知道她要去练剑，可眼看着虞若卿是往正门走的。
　　“我要去无念崖找苏师兄，他答应要指点我剑法。”虞若卿道，“对了，师兄，那灵果还有吗？我再给他带一些。”
　　虞若卿不说还好，她一提苏景泽，就瞬间打开了霍修远的开关，酸水不断往外冒。
　　“没有。”他没好气地说，“灵果都被我吃光了。”
　　虞若卿微微惊愕，前几日她还看见霍修远收获了一箩筐灵果，今日就没了？
　　“你现在和他关系很好嘛。”霍修远难忍醋意，怪里怪气地说，“那家伙当年一副要在山谷里老死的颓废样子，剑都不愿意碰一下，现在不过十二年就反悔了？还愿意指点你，真有闲情逸致。”
　　“师兄，你不是说你金盆洗口了吗？”虞若卿疑惑道，“怎么又开始阴阳别人了？”
　　看着她正直无辜的样子，霍修远差点没被自家师妹气厥过去。
　　虞若卿有时某些地方太过天然一根筋，让人吐血。
　　“行了，去吧去吧，赶紧找你苏师兄去吧。”霍修远酸溜溜地说，“反正我才金丹初期，是教不了你什么了。”
　　虞若卿之前只觉得霍修远可能不太喜欢苏景泽，又或者对他态度很复杂。
　　他都酸到这种地步了，她方才回过味来。
　　虞若卿本来已经快要走出大殿，听到他的话，便又回来，抱住霍修远的手臂，娇笑道，“我说怎么听得云里雾里的，原来师兄吃味了。”
　　小时候虞若卿就喜欢这么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像是个磨人不懂生气的小奶猫，等到她十六七岁之后，基本见不着这个样子了。
　　她越长大越成熟内敛，如今这样调笑他又撒娇，倒是有点她年幼时娇嗔可爱的样子。
　　霍修远有些无奈，可能是因为他的人生曾经是苏景泽的对照组，所以对有关他的事情格外情绪复杂。
　　他并不讨厌或者恨苏景泽，不然也不会最开始鼓励虞若卿跟他交朋友。
　　可看着二人关系真的似乎越来越好，霍修远的心里又不是滋味。
　　但到头来，霍修远又不忍心真让虞若卿为难。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虞若卿的头，无奈道，“好了，我是开玩笑的，你快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真的没事？”虞若卿眨着眼睛。
　　霍修远不说话，而是去掐虞若卿的脸蛋，这回虞若卿果然迅速地远离了他。
　　“晚上记得回来，不管多晚都不许在外面休息。”霍修远叮嘱道，“记住，男人……”
　　“男人没有好东西！”虞若卿都会抢答了。
　　她摆摆手，而后坐在飞鹤上离开了赤炼峰宫殿。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霍修远不由得叹息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江元霜，淡淡委屈地说，“师尊，我要是也有师妹她那么强的天赋就好了。”
　　霍修远灵骨不好，能冲上金丹期已是勉强，若没有这些年江元霜给他投喂的大量丹药，恐怕他一生只能停留在筑基圆满期。
　　当年他以内门第一的成绩被推给各位长老挑选，已然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虞若卿拜师时，霍修远就是金丹初期。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抚养的师妹都从小豆丁变成漂亮的姑娘，同样晋升到了金丹期，而他仍然停滞不前。
　　他早就认了命，有这个修为也知足，至少脸面上不难看。可现在逐渐跟不上虞若卿的步伐，对她没什么帮助，他方才惋惜自己实力有限。
　　自己长大的师妹，竟然要去找其他的师兄练剑，这算是什么事啊。
　　“人各有所长，何必羡慕他人机缘。”江元霜在主位上，她淡淡地说，“你修炼没有天赋，可下毒暗杀的功夫，宗门内怕是无人能敌。”
　　这倒是真的，霍修远虽然修仙没什么天赋，但阴人手段这方面无人能敌，真要杀人，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他年轻时备受他人挤压，也曾经动过日后暗中下毒害人的想法，可为了给师妹一个健康的环境成长，他这些手段是无用武之地了。
　　江元霜闭着眼睛，头也不抬地淡声道，“你若是后悔，也可以参加这届万宗大比。”
　　霍修远吃醋是吃醋，但提起这个，他却没什么犹豫，笑着摇了摇头。
　　“卿卿长大了，该自己出去闯一闯。”他说，“她好不容易有了正派的朋友，我若是去，她又会依赖我。”
　　江元霜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弟子。
　　“真的？”她挑眉道，“我怎么觉得某些人酸得牙都快要掉了？”
　　霍修远：“……师尊！”
　　江元霜原本因为明日的会议而心中不快，逗弄了半天自己的弟子，看着他老脸搁不住的样子，心情也转阴为晴。
　　另一边，虞若卿去找苏景泽练剑。
　　苏景泽在发生事故之前，也是金丹圆满期，对剑道自有一套自己的琢磨。
　　这段时间虽然他的重点是教导陆元州，可虞若卿已经品出了苏景泽的厉害之处，特地找了个时间单独让他给自己开小灶。
　　没想到，虞若卿赶到谷中小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家伙坐在里面，捧着苏景泽切的水果吃得不亦乐乎。
　　“师姐，你来了！”陆元州放下水果，他高兴地说。
　　虞若卿：……
　　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她去哪里哪里都有他的身影呢？
　　苏景泽端着茶走过来，他温声笑道，“元洲也想看看你的剑法，旁观对他而言很有益处。”
　　虞若卿太阳穴直跳。
　　原本设想她和苏景泽练剑舞剑，应该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灵魂交流，多了一个陆元州，感觉画风立刻跑偏。
　　倒也不是她烦陆元州——好吧，她确实有点嫌弃这小子，主要是之前半个月为了从他身上薅点数，她几乎天天和他泡在一起。
　　如今虞若卿的点数快到两千，她就立刻没那么大热情看着陆元州了。
　　虞若卿走进屋，陆元州颇有颜色地为她拉开椅子，又亲手奉茶，狗腿得不行，生怕虞若卿不带他。
　　“陆元州，你说你放着你那大尊者的宗主师父不要，天天和我练剑算是怎么一回事？”虞若卿接过茶，她费解地说，“你知道外人想求宗主点拨一句能有多难吗？”
　　“我师尊实力太过高深莫测，师姐你这样的水平与他学剑，一定会很有感悟。但我基础太差，我师尊又脱离初级太久，教的东西我总是很难理解。”
　　陆元州拿起扇子奉承地给虞若卿扇风，“反而还是如今和师姐师兄们一起练剑，又被师姐细心指点，才感到受益匪浅。”
　　虞若卿本来是有点不愿意的，结果被陆元州一顿熟练的操作顺了毛，便轻哼一声，大发慈悲地说，“那好吧，一会儿你在旁边看着，不要打扰我。”
　　陆元州顿时笑了起来，他看向苏景泽，苏景泽也在微微笑着，似乎对这个场景见怪不怪。
　　“那便这样定了。”苏景泽缓声道。
　　虞若卿从赤炼峰赶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淡了，怕拖得太晚，他们决定就近找个地方。
　　幸好玄霜仙宗财大气粗，又剑修居多，所以拥有结界的训练台到处都是，距离无念崖附近的一座山上便有。
　　苏景泽住的地方是仙宗内门边缘，附近的山峦也被闲置着，除了陈列的各项设施正常运转，附近这一片都没有弟子，倒是方便了他们。
　　等到三人来到山顶训练场时，太阳已经西下，重沉沉地悬挂在天地交际处，晕染得大半天空暗红发橘，映照了一片火烧云。
　　玄霜仙宗每个训练场周围都有石墙看台，虞若卿站在场中央，苏景泽和陆元州就坐在一边。
　　虞若卿虽然对自己很有信心，但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开了一层结界，两个结界将看台一前一后包裹其中，以免二人被她的招式波及。
　　“师兄，那我开始了。”虞若卿说。
　　她意念微动，剑身乌黑的本命空冥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虞若卿如今的招式已经学到更加高深的剑法秘籍，但想到陆元州也在旁观，她便仍然使的是玄霜基础剑法十九式。
　　基础剑法原本是初级基础、如今内门弟子都因熟悉而产生倦怠心，不愿意练的初级招式，在虞若卿手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样子。
　　虞若卿出剑既有千锤百炼如教科书般的标准，又带着个人性格特色的猛烈凶悍。
　　她的剑意就像是寒冬最悍戾的暴风雪，带着极强的压迫与危险，让人在这份壮阔汹涌的剑法中难以呼吸。
　　虞若卿背后的天空夕阳如血，犹如铺开的画卷，映照得她舞剑的身影更加飘然若画。
　　陆元州看着看着就痴了。
　　过去这段时间，他基本没看过虞若卿使出真正的连招，毕竟他一直是被她随手一招便被揍得满地打滚。
　　如今看着同样简单基础的招式在虞若卿的手里发挥出来，他方才发觉剑招竟然能如此之美，能蕴含着最凶猛的危险，也同样有酣畅淋漓的快意。
　　陆元州呆坐一边，直到虞若卿收剑，他还久久不能回神。
　　“不错。师妹悟性极高，金丹初期竟然就能使出这样的剑意，未来不可限量。”他的旁边，苏景泽开口道，“唯有一点，你的剑招仍然过紧，太过被模板束缚。若是遇到习惯破局跳脱的对手，恐怕会有苦战。”
　　陆元州惊呆了，在他眼里简直完美的一套剑法，苏景泽竟然真的能挑出毛病来？
　　“招式标准，难道不是好事吗？”他疑惑道，“师父长老们不也要求尽善尽美，做到最标准？”
　　“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尽善尽美只是大众水准要求的顶点，却只是剑修大拿的起点。”苏景泽缓声道，“你师姐如今的水准足以横扫一片仙门弟子，可她若是想向大宗师、大尊者前进，就要更好、更精深。”
　　苏景泽说的问题，也是虞若卿目前被困扰的。
　　她在剑招上已经精进到极点，可想要继续前进，却要在剑法秘籍之外。
　　“师兄说得对，我如今确实感觉到瓶颈。”虞若卿叹气道，“若是能看到你的剑招就好了，可惜。”
　　“师姐，你已经很厉害了。”陆元州真心说。他看不得虞若卿失落否定自己的样子，连忙道，“没关系，韩浅师兄也是金丹圆满期，等半个月之后他禁闭结束，我们可以请教他看看嘛。”
　　听到二人的话，苏景泽有些怔然。
　　从那次事件之后，他已经十多年没持过剑了。
　　当年他有多么意气风发，出事之后便多像是个笑话。
　　尤其是他的剑，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剑法剑意，在灵脉断裂、褪回炼气期之后也都烟消云散。
　　更别提，还有那件事……
　　苏景泽薄唇微抿。
　　被送回山谷后，苏景泽在仓库里翻了许久，终于在压箱底的地方翻出了一把木剑。
　　这把给新入门弟子练习用的普通木剑，是当年他的师尊赠与他的，希望他能从这把剑从头开始。
　　苏景泽却在绝望下，将它扔到了角落，再也没碰过。
　　时隔十二年，他又一次抚上剑身，修长苍白的手指拂去上面的灰尘。
　　苏景泽抱着木剑，在乱七八糟的仓库里坐着，怔怔地发呆。
　　他终究是被虞若卿和陆元州改变了。
　　听到他们惋惜的声音，想要去找韩浅，他竟然也会心里涌起不甘的念头。
　　苏景泽不由得苦笑起来。
　　明明已经是个废人，可他如今怎么又开始有了不自量力的期盼？
　　……
　　第二日，便是仙宗里管理层门内会谈的日子。
　　江元霜提前一个时辰便抵达了主峰，她并不是有早到的美德，而是在会议开始之前，先去见了宗主云天成。
　　此时天色还四亮不亮，陆元州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并不知晓外面发生的事情。
　　大殿中，云天成看到江元霜前来拜会，也十分惊讶，随即又露出笑意。
　　“师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总算愿意来见我了。”云天成缓声道。
　　“别以为我是原谅你们了。”江元霜冷声道，“我这辈子都不会与你们和解。”
　　她狠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自己前来是有事要求云天成，似乎不该这样的傲气凌人。
　　倒是云天成宽容地笑了笑，他道，“元霜，你说吧，既然是能让你登门拜访的事情，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只要你提出来，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哼。”江元霜冷哼一声。
　　云天成的态度合格，她也不好再挑剔什么，才冷声道，“惩戒堂的首座，一直空闲着。”
　　她的话只说一半，然而云天成已经与她是几百年的师兄妹，对江元霜十分了解。
　　云天成一怔，随即领悟道，“你是……想让虞若卿做那惩戒堂的首座弟子？”
　　首座弟子，高于普通弟子，与首席长老身份平齐，只不过并不管教书职务，更偏向行政和执行。
　　韩浅便是主峰的首座弟子，这些年劳苦功高，解决了宗门大大小小无数事情，所以才在弟子们之间威望那么高。
　　而惩戒堂的首座弟子便更特殊了。
　　惩戒堂本身便担任着一视同仁的监护职务，然而除了堂内护法狄右与宗主长老等人是师兄弟之外，惩戒堂里只有他招募的类似自己弟子的执行者。
　　惩戒堂一直游离于众峰外，本该是香饽饽的首座弟子席位也空闲着，根本没有长老愿意将自己的弟子送过去。
　　原因无他，惩戒堂要求执行者为人正义，宁折不弯。而惩戒堂的首席弟子，要担负看护警醒同门的责任，不论对方是外门弟子还是长老亲传，都要一视同仁。
　　这么得罪人的勾当，又要耗费精神，根本是吃力不讨好，所以无人愿意去，便一直空着位置。
　　“你为何想要她担任此职责呢？”云天成疑惑道。
　　“怎么，我徒弟哪点配不上这个位置了？”江元霜就像是个刺猬，云天成随口一问，她都要立刻刺来。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云天成无奈笑道，“若卿这孩子我也是看她长大的，她心思纯粹，一心修炼。从不结党营私，不阿谀奉承。干净又正直，我很喜欢她。整个亲传弟子里，唯有她最配这个职位。”
　　听着云天成的夸奖，江元霜的面色才渐渐缓和。
　　“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怎么舍得让你的宝贝徒弟干这个苦差事？”云天成说，“以她的性格，该是更想躲起来修炼吧。”
　　“因为……”江元霜欲言又止，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云天成耐心地等着她，过了一会儿，江元霜才低声道，“……这孩子本来该是个品行端正的好苗子，可不知是不是被我影响的，思维偶尔偏颇，总想做个坏人。”
　　“什么？”云天成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第一仙宗养大的徒弟，怎么会想做坏人呢？
　　“她似乎对我有些误解，以为我是个处心积虑的恶人，一直想继承我的衣钵。”江元霜语气渐弱，没了最开始进门时的盛气凌人，她道，“这么好的孩子，我不希望她未来走歪路。”
　　云天成明白了。
　　“所以，你希望将她推到这个需要随时维持公平正义的位置上。”他抚掌笑道，“审判他人，也是在审视自己。师妹，好手段。”
　　江元霜讲完自己徒弟的事情，神情便又冷硬起来。
　　“今日会谈，你会支持此事吗？”她问。
　　“这是自然。”云天成缓声道，“若卿如此优秀，可以担此重任。只不过不知她本人是否愿意？”
　　说起这个，江元霜的目光游离了一下。
　　整件事情都是她和霍修远计划讨论的，完全没和虞若卿商量过。
　　在惩戒堂当首座弟子，自然不是挂名那么简单，肯定要分些精力心神，以虞若卿这样爱修炼的性子，未必能答应。
　　只不过，她已经想好如何诱劝自己的小徒弟了。
　　<<<
　　晌午，内外门的弟子们有的在休息，有的在吃饭，他们互相聊天着，猜测今日的门内会谈会不会出现什么新的门派规定或方向。
　　亲传弟子们也在休息，没到下午上课的时间，所有人便看到了玉牌上从主峰传来的新变动。
　　——赤炼峰江长老的四弟子虞若卿，品性端正，实力过人。即日起成为惩戒堂的首座弟子，担负维护宗门正义之职，位同首席长老。
　　此事传出，玄霜仙宗上下都一片哗然。
　　有些弟子根本没听说过虞若卿，有些人怀疑江元霜的徒弟怎么可能和正直良善扯上关系。
　　也有些弟子曾经见过门内小比时虞若卿的成绩，到处给人科普她的厉害之处。
　　当然，还有些弟子未知全貌便出言诋毁，没想到立刻被其他弟子愤怒地怼了回来——这些维护她的人，便是几个月前她在弟子居所搭救的那几个内门弟子。
　　当时的他们还是唯唯诺诺的内门新人，因身份枷锁不敢反抗大世家弟子的欺压。
　　自从被虞若卿点醒之后，几人短短数月精气神发生了大变化，自信沉稳了许多，也同时成为了她的头号拥护者。
　　至于亲传弟子们有多吃惊，纷纷回去问各自的师父，又是另一件事了。
　　而与此同时，正与陆元州和苍寒凌一同在山峰僻静处午休的虞若卿，整个人都傻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成了什么首座弟子，这也太突然了吧？
　　倒是苍寒凌和陆元州二人十分淡定。
　　“恭喜。”苍寒凌说。
　　“师姐好样的！”一向捧场的陆元州也夸奖道。
　　就好像大家都很高兴，只有虞若卿是懵的。
　　……她什么时候答应要做这惩戒堂的首座弟子了，也没人和她商量过啊？
　　晚上，虞若卿杀回赤炼峰。
　　回去的路上她都想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辞掉这个职位。
　　今日任命才刚刚颁布，中午惩戒堂的护法狄右便给她发了消息，让她明日过去报道，看起来就很麻烦，耽误她修炼和在正派身边潜伏。
　　“师尊，我不去！”一进殿，虞若卿就大声抗议道。
　　江元霜和霍修远早就料到会如此。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江元霜放下手中的茶杯，她缓声道，“身为惩戒堂的首座弟子，你可以利用职位之便，将你的野心发扬光大。”
　　虞若卿原本接下来一堆拒绝的说辞，就这么在嘴边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我不去，谁去？”她说，“这个官我非当不可，我义不容辞！”
　　完美。
　　江元霜和霍修远师徒二人达成所愿，默默地给自己比了一个大拇指。
　　第二日，虞若卿便上岗了。
　　天刚蒙蒙亮，她便抵达了惩戒堂。
　　走入正厅，虞若卿看到惩戒堂护法狄右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六个同样身穿堂服的执行者。
　　在微暗未点灯火的厅堂里，这一排执行者和端坐的狄右像是庙里孔武狰狞的神像，给人一种威压的感觉。
　　狄右是如今宗主和长老们的师兄弟，只不过当年他天赋有限，对修仙没那么大的欲望，后来便留在宗里继承了惩戒堂护法的位置。
　　他的辈分长老们一样高，虞若卿客气地行了礼，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他的下马威。
　　“弟子虞若卿见过护法大人。”
　　狄右捋了捋胡子，他的面庞一般深陷在阴影里，又冷着脸，看起来十分可怕。
　　“我不管你是怎么被塞进来的，你只需要知道，老夫最讨厌你们这帮娇生惯养的亲传弟子。”狄右冷声道，“你最好不要犯错偷懒，不然小心被我扫地出门！”
　　“是。”虞若卿又低了低头，表示恭顺。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傲然道，“既然你加入了惩戒堂，便要知晓我们惩戒堂的立地根本。”
　　狄右抬起手，他的身后，六位执行者齐齐开口：
　　“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忍。”
　　“对待囚犯要像严冬一样冷酷；”
　　“对待同门还是要像严冬一样无情！”
　　众人面无表情地齐声诵读的余音未消，狄右已经展开双臂。
　　“这就是惩戒堂。”他说，“我们冷酷、无情、按章办事，从不讲究情谊与温暖。”
　　狄右用了这么大的阵仗，还连夜让手下执行者们编了个狗屁不通的顺口溜，就是为了给这个新来的首座弟子一个下马威，让她懂得这里不是她这样的亲传弟子来的地方，最好自己熬不住赶紧滚蛋走人。
　　果然，眼前的年轻姑娘表情开始波动。
　　狄右本来以为大功告成，没想到，她忽然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眼眶都湿润了。
　　“好啊，这里真是好地方！”虞若卿感动不已，她哽咽地说，“反派所见略同，以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
　　狄右：？
　　这女娃什么毛病？


第25章 一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人
　　虞若卿兴致勃勃地参观自己日后兼职的工作单位, 身后跟着以狄右为首、一脸麻木的执行者们。
　　这么多年，他们什么样的弟子都见到过，偏偏没见过虞若卿这种风格的人, 竟然一时间都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被动地跟着她。
　　虞若卿逛得虎虎生风，她仔细地了解惩戒堂的所有组成部分。
　　惩戒堂分许多部门, 监牢有地上与地下两处，地上是软监, 用于给犯事的弟子关禁闭, 地下则是真正布满阵法的重监，最高足以关押合.体期的大佬。
　　只不过修仙界的和平已经持续几百年了，地下监狱也尘封多年, 没有用武之地。
　　而惩戒堂地上其他地方，有功能划分得很细的惩罚室, 分使用教鞭木板的惩戒处, 也有罚抄写静心的文罚处。
　　这里还有人专门记录每日惩处记录，弟子受罚也要用留影球记载, 以此保持惩戒堂的公开透明, 也是便于翻查刺头弟子的犯错记录。
　　除此之外, 惩戒堂的执行者们还要在负责平日巡查、门内大小活动维持秩序等等的职责。
　　虞若卿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惩戒堂这些年的运行已经是非常成熟完善，只是确实唯独缺少首座弟子这一个环节。
　　只有弟子才能和其他弟子真正近距离接触、察觉到徒弟间表面和平下的那些暗流与龌龊。
　　光明正大发生的不公正事件还是少数，更多的欺压是发生在无人在意知晓的阴暗角落。
　　就像几个月前她在内门弟子的寝居看到的世家弟子欺人，还有亲传弟子们对苍寒凌那些如果不是被宗主遏止, 只会变本加厉的言语伤害。
　　这些发生在弟子内部的事情，惩戒堂永远不可能完全知晓，可同为弟子的首座却可以。
　　虞若卿逛完所有地方, 又回到惩戒堂主厅。
　　她抬头看着高山仰止的水墨画，心中涌起无限的澎湃。
　　“我已经准备好执行责任了。”虞若卿看向狄右，她说，“除了监察弟子，我还需要做其他事情吗？”
　　狄右欲言又止，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虞若卿，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招架。
　　他以为自己的性子已经够古怪了，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更上一城楼。
　　不愧是江师姐的弟子，真不是什么正常人。
　　而且，她似乎……真的对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抱有很大热情？
　　狄右挥挥手，执行者们纷纷退去。
　　“你为何如此高兴？”
　　狄右是上一代玄霜师兄弟中性格最坦率、最黑白分明嫉恶如仇的人，他有疑问，便直接开口说道，“这是一个得罪人的位置，人人都避而不及，怎么你却如此兴致勃勃？”
　　“为何要在乎他人想法与观念？”虞若卿道，“就算我得罪了所有人，可只要我最强，强到傲视所有人，他们也只能望而兴叹，心生敬意。就算讨厌我，表面也要恭维。”
　　她抬眸，笑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关心我是不是得罪过人呢？”
　　虞若卿的这一番话若是在其他长老面前说出，恐怕都要被斥责，狄右听了，却大笑起来。
　　“好啊，倒是来了一个有趣的小丫头。”笑过，他哼笑道，“老夫早就对如今这非要宣扬和睦团结的修仙界看不顺眼，依我看，没有傲骨算什么剑修，还修什么仙！”
　　狄右性情本来就十分古怪，又身负惩戒堂护法的职位，其他弟子看见他就怕得腿打颤。若是能看到他这朗声大笑的样子，恐怕都会以为自己做梦。
　　他在主位上坐下，手指却忽然一动，虞若卿猝不及防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袭来。
　　她没有时间抽剑，而是凭靠极快的反应速度凝结周遭灵气，硬生生将那东西阻隔在半空中。
　　虞若卿低下头，这才看清是一粒纽扣。
　　纽扣被狄右弹来，似乎力量无穷无尽，嗡嗡作响，奋力冲着虞若卿聚起的灵气，震得她手有些发麻。
　　看到她反应这么快，而且真的拦下了他的攻击，狄右手指微动，撤了力量，纽扣掉在地上。
　　“你这丫头不错，没吹牛。”狄右欣赏地说，“有傲气，有实力，合我的胃口——我已经许多年没这样欣赏一个年轻人了。”
　　虞若卿心想，他当然得欣赏她，毕竟狄右都快把反派护法给写在脸上了，与她根本就是同类的惺惺相惜。
　　不过说归说，落到实处，虞若卿除了观察监护其他弟子这个笼统的职责，还真没被分配其他什么任务。
　　想也是，没有首座弟子，惩戒堂也运转这么多年了，估计也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
　　狄右给了她一块黑底红边的玉牌，上面刻着惩戒堂的狂草字体，还有细小阵法的防伪标志，算是她正式得到惩戒堂的身份，交接成功。
　　亲传弟子会把代表各自长老师尊不同的玉佩悬挂腰间，证明自己的身份。
　　虞若卿的腰间原本已经挂了代表赤炼峰的黑色玉佩，如今又多了一个黑色勾红边的惩戒堂玉牌，两个黑玉悬挂腰间，相比人家白玉青玉，一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简直喜欢得很，好像自己的身份得到认同了一样。
　　回日月殿上课，其他弟子对她的态度果然又变了。有些弟子开始想远离敬畏警惕她，也有些人好像忘记了曾经那些不愉快，过来与虞若卿套近乎。
　　虞若卿自然又是和过去一样，神情淡淡的，有点高傲疏远，不想言谈的样子。
　　只是过去其他弟子会讨厌她的高傲，如今他们基本都没意见了。
　　她照旧穿过人群，来到最后，苍寒凌和陆元州就在老位置上等她。
　　“师姐，恭喜你！”陆元州说，“你的玉牌真酷。”
　　苍寒凌本在持笔画符箓，看到她过来了，他停下手，也道了声恭喜，便又要继续写符。
　　结果，虞若卿忽然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苍寒凌的指尖一抖，一滴墨水顿时滴在了写一半的符箓上，纸张上束缚的灵气顿时消散，代表这张符箓毁了。
　　苍寒凌眼皮一跳，修长的手指拿起这张符，心中荡起无奈的情绪。
　　自从和虞若卿与陆元州成为朋友后，他心中这些年一直想要汹涌吞噬他的漆黑海浪似乎消失不见了，不用他再费力压制。
　　可坏处时，他们两个严重影响他修炼进取。
　　也不知与他们做好友，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以后有我罩着你。”虞若卿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谁再敢阴阳你，我就通通把他们抓去惩戒堂。”
　　听到她的话，苍寒凌一怔。
　　他抬起头，便猝不及防对上虞若卿映着细碎阳光的眸子，她淡淡笑着，仿佛真的能驱散所有阴影。
　　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在一边坐下。
　　后知后觉的，被她碰过的地方开始滚烫起来。
　　苍寒凌正在愣神，手中那滴了墨水的符箓被人抽走，他转过头，看到陆元州顺着那滴墨的旁边画了一圈花瓣，墨水便变成了一朵盛开的花朵。
　　“这多漂亮。”陆元州十分满意，又将符箓塞回给他。
　　规矩精细的符箓笔画下却是一朵跳脱盛开的花，苍寒凌看着这张符箓，不知为何，他久久未回神。
　　“师姐，师兄，韩浅师兄要惩罚结束了。”陆元州已经在说其他事情，“我们毕竟是一个队的，还不怎么熟悉，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去接他呢？”
　　“可以。”虞若卿同意道。
　　如今她最不放心又好奇的便是这个书中记载最少的韩浅。
　　她的直觉告诉她，韩浅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她一定要抓紧所有机会了解他，坚决消灭一切主角想要黑化的倾向。
　　韩浅被罚的面壁思过，并不是简单的字面意思，而是宗门里的一处基础秘境里，要在严寒酷暑的交替中受罚，在这样的情景里反思自己、磨练心神。
　　如果有被罚的弟子熬过幻境里的外界因素，努力修炼和警醒反思，便会发现自己在受罚时的进步反而比外面更大。
　　然而，鲜少有弟子能坚持七天以上。
　　韩浅受罚的一个月已过，惩戒堂的其中一位执行者进入秘境，便看到他保持当时进去的时候相同的姿势。
　　从记录石来看，韩浅这一个月任由幻境变化，自己却从未动过。
　　连执行者的心里都多了些敬意。
　　不愧是如今的亲传大师兄，这份毅力便不是常人能比的。
　　“弟子韩浅，受罚结束。”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韩浅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离开幻境，状态也焕然一新，心神在这段时间得到稳固，不再像是一个月前那样浑浑噩噩。
　　“师兄。”这时，他听到有人唤道。
　　韩浅抬起头，便看到陆元州、苍寒凌与虞若卿就站在外面等他。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虞若卿的身上，他看到她腰间代表惩戒堂的玉牌，眉尖微动。
　　虞若卿感受到韩浅的目光，腰杆顿时都挺直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这两个玉佩挂在腰间效果，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高调，奈何她爱死了这样的感觉，连走路都带风。
　　韩浅原本目光复杂难懂，不知在思考什么事情，神情有些严肃。
　　结果他忽然对上虞若卿的目光，看到她明明表情面瘫，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出卖了她，眼神中愉悦又炫耀、还想被人夸赞的情绪几乎掩饰不住，像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子。
　　被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浅犹豫片刻，他道，“……恭喜？”
　　虞若卿洒脱地一挥手，云淡风轻地说，“小事，不足挂齿。”
　　韩浅能感觉得到，虞若卿话是那么说，实际上她都得意的快飘起来了！


第26章 真香！
　　三人走过来, 韩浅从虞若卿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其他二人。
　　“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是来接你的。”陆元州笑道，“师兄, 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 算是给你接风洗尘，怎么样？”
　　韩浅并没有拒绝。
　　这是陆元州张罗的饭局, 也便由他全权负责。
　　其实宗门里在不同位置都设有食堂，然而四人不想被打扰, 陆元州便想着自己亲自下厨做菜。
　　他已经提前得到过云天成的许可, 将三人带到他和宗主独居的地方。
　　宗主居所位于主峰附近一处灵气充沛的山上，建筑楼宇都是从过去宗主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数千年前的宗主不似现在这样一代单传，所以建造的宫殿楼阁十分气派, 至少能容纳弟子和打杂上百人。
　　宫廷从山顶一直延续到山腰，大大小小的房屋宫殿、炼丹炼器和藏书阁等等一应俱全, 简直就是缩小版的门派。
　　这么漂亮浩大的宫殿, 一没有人烟，反而显得有些荒凉。风在街道小路上吹拂着, 发出呜呜的空响声, 与外面内门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我师尊一般都在后山, 这山顶平日就我一个人，我就住在这个院。”陆元州在前面领路，能看出来他十分高兴，
　　这大大小小的房屋都空着，肯定是随便让陆元州挑选使用, 然而他的住处却是一个十分朴素的小院，里面除了正屋便是灶房和侧库房，看起来应该是原本打杂仆人住的地方。
　　这里相比亲传弟子的居住条件, 都显得有些寒酸了。
　　“怎么选择住在这里？”苍寒凌问。
　　“其他殿都太大了，阴森森的。”陆元州笑道，“这个院子我很满意，我在人界的时候就想有这么一个住的地方，也算是圆梦了。”
　　陆元州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张四方桌子和椅子放在院里，又端来了一些酒和灵果，他快活地张罗道，“师兄师姐，你们先坐一会儿，喝点酒，我很快就会做好饭的。”
　　虞若卿倒是好奇陆元州要怎么做菜，她随着他走进伙房。
　　一进门，便看到宽阔的炉灶案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十几把不同的刀和工具，连装着不同调料的盒子便是一排，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便十分专业。
　　陆元州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他提前准备好的灵肉，开始用熟练的手法料理。
　　陆元州做这一切的时候，专注又认真，平日总是笑着的嘴角此刻也微微抿起。
　　他的手上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一下便成熟可靠许多。
　　“你在哪学手艺的？”虞若卿看着他这么熟练，好奇道。
　　陆元州抬起头，露出笑容，梨涡若隐若现，又从专注状态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在人间时自然而然便学会的。”陆元州说，“我以前曾经在酒楼后厨做过伙计，那些大厨们不论做多难的菜，我都能一眼记下来，再加以改良，比他们做得还好吃！”
　　虞若卿在原著里看到过，知道他在人界底层长大，还因为善良养了一大帮无亲无故的老弱妇孺，他估计为了赚钱和活下去也没少受尽艰辛。
　　“师姐，你别看了，你也出去坐吧。”陆元州挠了挠头，他不好意思地说，“你在旁边看，我紧张，总让我以为我还在被你训练，提心吊胆的。”
　　虞若卿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离开了伙房。
　　来到院中，便看到韩浅和苍寒凌坐在桌边喝酒。
　　苍寒凌矜贵淡漠，韩浅俊美内敛。二人面对面坐着，画面倒是十分养眼。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氛围并没有那么融洽。
　　苍寒凌一直在试探韩浅，韩浅或轻描淡写，或者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却又没有什么实际内涵。
　　苍寒凌疑心本来就重，当时虞若卿靠近他，他也怀疑她另有图谋许久。如今变成了韩浅为他出头而被罚，苍寒凌的反应并不是感激，而是心底生出疑虑。
　　二人谈话并未传音，虞若卿在伙房也能听得真切。
　　苍寒凌试探了许多次，结果一句有用的话都没从韩浅那边套出来。
　　“韩兄，你确实变了不少。”最后，苍寒凌有点窝火地说，“以前你不是这种说话打太极的人。”
　　韩浅修长的手指扣着酒杯，他淡然道，“师弟的意思，我听不明白。”
　　苍寒凌一向聪明，又鲜少这样为了套取信息而主动，结果一句话没问出来，而且还完全被韩浅带着走。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亏，也有点憋闷烦躁，拿起酒杯一口便干了。
　　韩浅则是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走过来的虞若卿。
　　他的黑眸像是深渊般幽暗，仿佛能吞灭所有光芒。
　　“听说师妹年少英才，万里挑一，四岁便拜入江长老门下。”看着她坐下，韩浅开口道，“却不知师妹是否还记得自己出身何处？”
　　“那时太小，都不记得了。”虞若卿道。
　　“师妹就不好奇？”韩浅接着问。
　　“我不是一个怀旧的人，也对我自己的出身没什么兴趣。”虞若卿笑道，“我只需知道，如今我是玄霜赤炼峰的虞若卿，便足够了。”
　　韩浅喉结滑动，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旁边的苍寒凌却冷声道，
　　“还以为韩师兄是性格使然，惜字如金，原来只是不想与我交谈。”
　　他们三之间的氛围也确实奇葩，苍寒凌想试探韩浅，韩浅却只想刺探虞若卿，明显对他缺乏兴趣。
　　“你我这些年也见过不少面，至少是眼熟的。”韩浅淡定地说，“倒是虞师妹没见过面，当然要多问问。”
　　“过去十几年中，她虽然不常来主峰，可每次大小比试都能拔得头筹，连我都对她眼熟得很，师兄作为主峰的首座弟子，真对她没印象？”苍寒凌挑眉冷声问道。
　　按照拜师年纪，苍寒凌也该叫虞若卿师姐的，只不过他有自己的坚持，就是不肯这样叫她。
　　听到苍寒凌的话，韩浅怔然，过了半响，他说，“我过去总承担门派政务，鲜少关心这些事情。不过师弟这样一说，我确实似乎也有了些印象。”
　　苍寒凌不置可否的轻哼了一声。
　　虞若卿在旁边看戏，有苍寒凌帮忙激韩浅，她可以更专注地观察他是否会露出破绽。
　　看到苍寒凌不想问了，虞若卿才开口，“听说师兄以前是个沉稳温和的人，如今却性子大变，可是在闭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切都好，韩某只是修炼时心有感悟，自然而然地改变了而已。”韩浅淡声道。
　　果然，言语试探果然是试不出什么了。
　　他虽然说得没有问题，可虞若卿一点就不相信他的话。
　　韩浅的身上一定有什么猫腻，只是她如今确认不了他到底是什么状况。
　　“韩浅十分危险。”系统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或许过去我们没有干预这个世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让他黑化成为了反派角色。”
　　“我觉得他不是反派。”虞若卿说。
　　“宿主为什么这样想？”
　　其实初见时韩浅确实很像黑化了的坏人，陆元州一向敏锐，他能感受到危险，也一定是事出有因的。
　　只是……之前看到他为苍寒凌出头，又私下喂猫的举动，虞若卿直觉觉得他不坏。
　　她又抬眸瞟向坐在旁边的韩浅，他无时无刻似乎都极其循规蹈矩，私下会餐的场合也坐得挺拔。
　　他右手持杯，左手便放在膝盖上，神情淡淡，犹如一棵挺笔直沉默的树。
　　没了最开始初见时的冰冷戾气，韩浅几乎浑身都贴满了正道君子的标签，让人很难觉得他是坏人。
　　他确实很棘手。
　　只不过，这才有挑战性嘛。
　　虞若卿一向头铁，她根本没在怕的，反而有些兴致勃勃。
　　——她一定会抓住韩浅的小尾巴的！
　　就在这时，阵阵香气从伙房传来，打断了虞若卿的思绪。
　　这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虞若卿忍不住又多闻了几下。
　　很明显苍寒凌也闻到了，他放下酒杯，蹙眉道，“陆元州这家伙真是暴殄天物，灵肉怎么能这么烹制？”
　　修仙界吃灵肉灵菜，但大众口味是清淡，讲究的就是原汁原味，只有最少改变灵肉的状态，才能最大程度地吸收利用灵肉带来的滋补。
　　就算烹饪，大多也是用灵药之类的一起煮，淡到无味也就罢了，还有的入了药效会变苦。
　　虞若卿早早便宁可吃辟谷丹也不吃修仙界的食物，也有这一层原因。
　　苍寒凌以为陆元州不懂修仙界烹饪方式，所以浪费了食材。过去都是虞若卿管陆元州比较多，他本想让虞若卿说说他，结果一看向虞若卿，才发现她表情都恍惚了。
　　“虞若卿，你没事吧？”苍寒凌问。
　　“这是什么味道？”虞若卿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她双眸无神，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嗅觉上。
　　“来了来了！菜好了！”
　　陆元州端着木盘，将几盘菜一起端了上来，他依次摆在桌子上，笑道，“师姐，师兄们，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他做了两盘素三盘硬菜，苍寒凌一看就有些头疼。
　　“陆元州，你怎么能用凡间的做法料理上等灵肉呢？”苍寒凌说，“这些凡间调料会让灵肉效益大打折扣……”
　　“哎呀，师兄。”陆元州笑道，“人生怎么能全都围着修炼活呢，偶尔也要做些没有益处但会快乐的事情呀。”
　　苍寒凌秀美的眉尖蹙成沟壑，他鱼生里可能都没见过这么不健康的食物，还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
　　而虞若卿神情恍然，似乎受到了重创一样，也呆着不动。
　　只有韩浅拿了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韩兄！”苍寒凌备受打击地瞪向他，“你以前不是这样堕落的修士，你可是亲传大师兄，怎能……”
　　“大师兄感觉怎么样？”陆元州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给大家做菜，你尝尝味道，用不用改改哪里。”
　　“我觉得哪里都要改。”
　　一向冷漠少言的苍寒凌似乎是被陆元州的做菜方式触到了底线，他的话都被激得多了起来。
　　他几乎是苦口婆心地说，“你以后可是宗主继承人，要清心寡欲，怎么能吃这种东西？你这些调料都该扔了，对修炼无益……”
　　在苍寒凌的声音中，韩浅吃完了一块红烧肉，他淡声，“不必，很好。”
　　苍寒凌缓缓地看向韩浅，眼神就好像看着自己眼中的优等生堕落了一样复杂。
　　“师姐师姐，你也尝尝。”陆元州得到韩浅的认可，又开心虞若卿。
　　虞若卿盯着这五盘菜，她的世界观都好像在摇摇欲坠。
　　——这是食物能发出来的香味？这是真实存在的吗？她不是在做梦？
　　“我不吃，我就是来陪你们的。”她喉结微动，声音干涩，好像在自己说服自己，“我从九岁开始就不进食了，我连灵果都不吃，我怎么能吃这样的东西？”
　　苍寒凌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赞扬和欣慰。
　　“陆元州，你不要带坏你师姐。”他警告道，“她是和我一样的苦修，和你们才不是一类人。”
　　陆元州不喜欢听这话，他很钦佩他们修炼的毅力，但不赞同这样的方式。
　　他弯下腰，手肘抵在桌面上，看着虞若卿笑道，“师姐，你尝尝吧。如果有人因为多吃了一顿饭就修不成仙，那也太离谱了。”
　　“陆元州——”苍寒凌警告道。
　　陆元州觉得自己要挨打了，但是他仍然坚持不懈地说，“真正的强者怎么可能连饭都不敢吃？更何况这都是灵肉，就算没有益处，但也不会对身体产生杂质，吃一次又如何？”
　　苍寒凌手指微动，凝结出一小团冰块追杀陆元州。
　　在陆元州躲避和哀嚎中，虞若卿的意志力摇摇欲坠。
　　她眼睛都快掉盘子里了，唯有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她。
　　她都苦修多少年了，一直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修炼，要成为最强大的反派。这些年不吃饭不吃水果，连酒都不喝，最多喝几口茶。
　　这么多年了……虞若卿咽了咽口水，竟然感觉自己多年未见的胃都在隐隐缩痛。
　　陆元州绕着桌子躲了一圈，他抬起头，顿时惊呼道，“大师兄，你吃得好快！师姐，你再不吃就没了！”
　　虞若卿神智回笼，果然看到面前两个硬菜已经空了一半，红烧肉更是只剩几块了。
　　——韩浅这家伙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么吃东西这么快？！
　　韩浅的筷子又向着红烧肉下去，结果，下面陡然一空。
　　他一怔，抬起头，便看到虞若卿端着从他手中抢来的盘子，她看看红烧肉、又看看他，看看肉，又看看他，纠结中不忘护食。
　　离了近了，红烧肉的香气更是往她鼻尖钻去，虞若卿最后的理智顿时崩断，用筷子挑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
　　整个院子陷入寂静，师兄弟三人一同注视着她。
　　虞若卿嚼、嚼，咽了下去，随着喉结蠕动，她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原来这世界的肉不止是没有味道和苦味，竟然还能这么香、这么好吃，她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她过去到底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看着虞若卿泪光闪闪吃红烧肉的样子，三人也都呆了。
　　陆元州反应最快，他一边向着伙房跑去，一边大喊道，“师姐你慢点吃，我给你盛点饭！”
　　这一日，虞若卿含泪吃了三大碗米饭。
　　——真香


第27章 跪下
　　这是虞若卿从有记忆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直接打开了她新世界的大门。
　　晚上在自己屋中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回味那种可口的感觉。
　　虞若卿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竟然这样美妙，世界在她眼里的构成似乎都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 她照例在去上课之前先去主峰殿中见过师尊和师兄, 一进殿里，就看到江元霜在闭目打坐, 霍修远在下方数着一筐灵果。
　　宗门有专门的后勤打理众多果园药园，喂养灵兽。最顶级最新鲜的灵果药草等等宝贝, 自然会根据份励率先派发给长老们。
　　这些在外重金难求的灵物, 有些长老会自己用，剩下的给自己几个得意弟子分发下去。
　　只是其他长老再慷慨，门下弟子也众多, 每次得到奖赏的弟子仍然是少数，有时或许彼此还要竞争。
　　赤炼峰便不是如此, 江元霜本来一共有四个弟子, 前两个大弟子，一个转为首席长老, 另一个去仙宗在分州管事, 和她关系都一般, ‘学成’后便老死不相往来了，这些年都没回来过。
　　剩下霍修远和虞若卿，与她更像是一家人，而非师徒。每次归物府按时送来珍稀份励，江元霜也都随便他们处置, 根本不过问。
　　今日霍修远手中这灵火果便是如此，整整八个万金难求的上好灵果，全在他手中拨弄来拨弄去。
　　“卿卿。”看见虞若卿过来, 霍修远唤道，“来拿一个吃，你要是……”
　　他本来想说，如果她不吃，就拿一个给苍寒凌。
　　韩浅和陆元州是自己师尊手中的香饽饽，苏景泽的份额归物府会想着他，他们都不会紧缺。
　　唯有苍寒凌身份尴尬，与星罗峰疏远，估计什么都没有。正好让虞若卿拿一个给他，还能拉拢人心。
　　结果，他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虞若卿从他手里接过来，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然后道，“我给苍寒凌也带个。师尊师兄，我去上课了。”
　　霍修远呆若木鸡地看着虞若卿拿着灵果扬长而去，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地看向江元霜。
　　“师尊！师尊！”他喃喃道，“卿卿她、她终于肯吃东西了！”
　　台阶上，江元霜缓缓睁开眼睛。
　　她本是凤眼薄唇的刻薄长相，又一向冷若冰霜，看起来十分可怕。而此刻江元霜听到霍修远的话，眉眼却骤然温和柔软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说，“修远，你当初的计划是对的。卿儿交了正派弟子做朋友，果然行事作风也焕然一新。”
　　江元霜和霍修远本来就不太赞成虞若卿苦修。
　　苦修先要断欲、后便要断情，到最终都是孤家寡人。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苦修，有些修士思维健全成熟，苦修确实会让他变得更专注而强大。
　　可有些人本来天性凉薄、思维偏颇，苦修之后断绝一切关系，越是强大，越是唯吾独尊，便会越痴迷实力，不再看重他人性命与情谊，最终路走偏颇，而后入魔的也不在少数。
　　江元霜与霍修远都不希望虞若卿断情断欲，走上那条冰冷孤独的路。
　　如今看到她自然而然的改变，他们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是个好事，好事啊。”霍修远高兴地说，“等晚上我给她做点饭菜，让她多吃些。”
　　赶往日月殿的路途上，虞若卿打了个冷战。
　　等到了地方，她迈步入了殿里，虞若卿抬起头，不由得哑然失笑。
　　原本最开始她是不想与人交际，坐在最后排最清闲不引人注意，才选择坐在那里的。
　　结果如今陆元州、韩浅、苍寒凌三人并排坐在最后，他们是亲传弟子间的风云人物，这么坐在一起，简直是整个殿中最引人注目的中心。
　　更别提这三人长相俊气漂亮之处各不同，坐在一起好似打了一层滤镜，画风都和其他弟子不一样。
　　她一来，三人都抬头看她，饶是直女成钢的虞若卿也感受到了些许压力。
　　“师姐，早上好！”陆元州一向最活泼，他笑着打招呼，虎牙若隐若现。
　　“早。”这是一向不苟言笑的韩浅。
　　苍寒凌则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早上好。”虞若卿从怀里拿出灵果，递给苍寒凌，“我们赤炼峰的份励下来了，新鲜的灵火果，尝尝？”
　　苍寒凌一怔，随即有些无奈，他苍白纤细的手指一转，手中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果实。
　　原来韩浅和陆元州都与她一样，给他带了灵果。
　　“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陆元州笑道。
　　“我带都带来了，你拿着吧。”虞若卿将自己的灵果也塞入他的怀里。
　　苍寒凌收下了灵果，他无可奈何地说，“若是其他人给我，我或许还会想得多一些，怀疑他们是否瞧不起我。可这是你们给的，我倒是不太意外。”
　　“为什么？”陆元州凑过来，他好奇地说，“因为师兄觉得我们是自己人？”
　　苍寒凌如今仍然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虽然实际年纪比外貌要年长，可看着苍寒凌少年精致俊美的面庞，却老气横秋淡定的样子，陆元州就总爱故意说一些话来在他的底线摩擦，想看苍寒凌会不会露出其他情绪。
　　当然结果基本都是他被苍寒凌面无表情地控制东西挨揍。
　　苍寒凌一点都不生气，他淡然地说，“自然是因为相信你们两个没有这个智商。”
　　陆元州被反将一军，他睁大了眼睛，虞若卿已经笑话他道，“傻子。”
　　等笑完了，她才觉得不对。给苍寒凌果子的加上她是三个人，苍寒凌说两个没智商，那肯定首先要排除韩浅……
　　“苍寒凌，我看你最近很嚣张啊。”虞若卿青筋直蹦，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果子，“我特地给你选的最红的果子，你不要就给我，我带回去给我师兄榨汁喝！”
　　苍寒凌冰蓝色的眸子含着微不可见的笑意，他理直气壮道，“给了我，就是我的，断然没有还给你的理由。”
　　二人抢夺更像是过招，几下间，苍寒凌迅速将灵果塞入自己怀中的乾坤袋里。
　　虞若卿跟得快，下意识就跟着他的动作追了一下，不小心划过苍寒凌胸口衣襟，指尖触过他冰冷的锁骨，二人都颤了一下。
　　虞若卿是因为他的身体太冷，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苍寒凌则是被她温热的手指烫了一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看到苍寒凌已经收了灵果，虞若卿只当这个争夺的小游戏是自己输了，她悻悻地哼道，“那便勉强给你吧。”
　　她刚想拍拍苍寒凌的起了褶皱的衣襟，陆元州却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
　　虞若卿抬眸看向他，陆元州欲言又止。
　　自从发觉师姐这些年太过沉浸修炼，对男女之间不设防，陆元州心中便多了根弦。
　　然而这次也不是什么大事，陆元州知道是自己下意识反应太快。若是说出来，反而过犹不及、可能削弱他们小组之间刚刚融洽起来的氛围。
　　停顿了一下，陆元州笑道，“……霍修远师兄是怎么给灵果榨汁的，我也想尝尝。”
　　“馋死你算了。”虞若卿果然没注意，她道，“我也不知晓好不好喝，等晚上回去我问问他。”
　　陆元州松了口气，他看到三位师兄师姐都没有察觉不对，这才放心坐了回去。
　　他实在是太想和他们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就跟那些武侠话本里描述许多伙伴一起闯荡江湖的故事一样，所以才格外努力胶合所有人之间的关系。
　　陆元州没发现苍寒凌不对，因为苍寒凌一直都没什么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又太异族，根本看不出神色。
　　苍寒凌表情沉静，实际上一个人在无声消化胸膛间刚刚被虞若卿不小心点到的地方，传来阵阵滚烫与疼痛的感觉。
　　他鲜少与其他人身体接触，更别提海中异族的体温本就比其他妖族人族要低。
　　人类的温度对他而言永远既无法适应、却又潜意识向往。
　　过去师尊只会在他被封印极痛的时候才会安抚他，久而久之，他人触摸的温热似乎与剧痛捆绑在一起。
　　虞若卿几次触碰他，都带来热浪与痛楚，久久不散。
　　苍寒凌眼睫微颤，他闭上眼睛，稳住心神，压制住他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的黑浪。
　　师尊说得没错，他越长大，妖力便越难压制，仿佛疯长的藤蔓，随时都要将他缠绕。
　　晚上，苍寒凌回到星罗峰。
　　他一路避开其他星罗峰弟子，来到正殿里。
　　永渊长老坐在软垫之上，他抬着头，面前是一片星图，似是在观星占运。
　　苍寒凌的手缩在广袖里，手指间握着那几颗其他三人给他的灵果，远远地看着他。
　　过了半个时辰，永渊长老一挥手，收了星图。
　　他转过头，看向苍寒凌，缓声道，“凌儿，有事吗？”
　　苍寒凌恭敬地走过来，在台阶旁跪下，抬手举起那三颗灵果，低声道，“师尊，这是门派新批下的灵火果，弟子特来呈上……”
　　永渊长老扫了一眼，他手指微动，灵果便浮空飞了过来。
　　“凌儿有心了。”老者慈祥地说，“为师知道你一向比其他师兄师弟刻苦，记得多加休息。”
　　苍寒凌被师父关怀，心中涌上阵阵暖意。
　　“是，那弟子先退下了。”
　　离开主殿，苍寒凌便钻入星罗峰峦其中一条冰瀑裂谷里。
　　这瀑布与旁的不同，是被地底最纯粹冰冷的灵气吹动，格外刺骨寒冷，星罗峰没人敢在这里修炼，只有苍寒凌忍得住。
　　他若是妖血还在，这冰瀑便不足为惧，可如今他妖力全被封，便没了鲛人族的技能，只能和普通人修一样咬牙硬抗修炼。
　　他所修的是和虞若卿一样的苦行修炼，只为快些变强、再快些。
　　第二天清晨，苍寒凌才从冰瀑中钻出，他的皮肤本就苍白，如今又被冰水拍打一夜，已然有些病态，指尖耳垂这类地方更是白得透明。
　　他烘干衣物，从天空飞过，打算直接去日月殿上课。
　　主峰正殿前由白石垒成的空旷场地上，其他弟子们正嘻嘻哈哈地玩闹着。
　　星罗峰弟子是其他峰的数倍，大多是被永渊长老突发奇想从各地带回来的孩子，许多都天赋平平，撑死也就内门弟子的水平，所以修炼的心思也没那么重。
　　不少弟子正聚在一起玩球，用手中灵力催动的套杆互相追赶，梁康和其他几个拜师较早的师兄在旁边懒洋洋地看着，使唤师弟们跑腿伺候自己。
　　苍寒凌在天空上淡然地扫了一眼，他正要离去，身体却一顿。
　　下一瞬，他却已经来到了梁康几人的面前。
　　“你从哪里来的灵火果？”苍寒凌冷冷地说。
　　梁康等人正懒洋洋靠在大殿台阶上吃灵果，忽然被苍寒凌质问，顿时有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苍寒凌，你是怎么跟师兄说话的？”梁康旁边的弟子不满的斥责道，“长幼有别，妖族连这个都不懂？”
　　苍寒凌不顾他人挑衅，他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梁康。
　　按理说梁康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苍寒凌才是筑基圆满期，本该不足为据。可被他盯着，梁康就好像被一条蛇盯上，不寒而栗。
　　过去苍寒凌从没这样直接反抗过，梁康从不知他神色能这么可怕。
　　“你发什么疯？”梁康强撑着，他蹙眉骂道，“归物府发的八个灵火果，师尊自然是先紧着我们这几个爱徒，没你的份不是很正常吗？你这妖孽贱种配吃我玄霜仙宗的灵果？”
　　“我不是说那些。”苍寒凌的声音仿佛粹了一层冰寒，“我是说你手里这个，哪来的？”
　　他昨日给了师父三个灵火果，其中一个特别特别红，是虞若卿专门给他挑的，与梁康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梁康看了眼被自己吃剩一半的灵果，他漫不经心地说，“今早面见师尊时，师尊身边的。我随口一问，师尊便赏我了，怎么？”
　　苍寒凌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他曾经什么都没有，也不善言谈，只能看着梁康等人献宝耍怪，常常惹师尊开怀大笑。
　　苍寒凌便告诉自己，他要努力修炼，比梁康这个大师兄的水平还要高，师尊便也会像是赏识梁康那样对他好的。
　　这段时间陆元州和虞若卿赠与他的种种物品，苍寒凌都舍不得碰一下，全都给了师尊。
　　他珍重孝敬献上的东西，师尊怎么会随手转赠他人？
　　苍寒凌一向是冷淡而没有表情的，如今看到他神色如此震惊受伤，梁康觉得新鲜。
　　“你就这么想要？”他拿着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灵果，在手里晃了晃，笑道，“你我师兄弟一场，师弟想要，师兄还有不给的道理吗？你过来拿啊。”
　　梁康晃了晃灵果，动作像是训狗一样折辱，一向高傲的苍寒凌竟然真的走了过来，似是完全不嫌弃他已经吃了一半，伸手去接。
　　梁康顿时更有兴趣了，他躲过苍寒凌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站高了一阶台阶。
　　“都说了长幼有别，师弟不懂规矩啊。”梁康淡淡地说，“跪下。”
　　苍寒凌不敢相信地抬起眼睛，杀意像是奔腾的海浪一样朝着梁康涌去，梁康后背顿时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他失声道，“师尊殿前，你要作甚！”
　　苍寒凌死死地盯着梁康，过了半响，他缓缓地跪下了。
　　梁康注视着苍寒凌那张隐忍却绝美妖冶的面庞，他眼底闪烁着扭曲的光芒。
　　虽然不知苍寒凌今日抽了什么疯，自甘上前受辱，梁康却不会手下留情。
　　更何况这么多师弟都在，他却被苍寒凌吓得大叫，面上无光，自然要找补回来。
　　梁康一松手，被吃剩一半的火红果子向下落去，不待苍寒凌去接，他忽然用真气下压，苍寒凌没时间反应，灵果骤地掉在地上，梁康一脚便踩了上去。
　　“好了，灵果交予师弟了。”
　　梁康大笑离去，声音充满快意。
　　其他弟子也纷纷凑在梁康身边离去，嘲笑与讽刺不断从苍寒凌的身后传来。
　　苍寒凌却恍然未觉，他死死地盯着那一滩烂泥，丝丝妖气挣脱丹田的封印，在他的身边游走。
　　他冰蓝色的眸子中竖瞳若隐若现，才刚刚做法不久的封印竟然已经有摇摇欲坠的倾向。
　　苍寒凌眼睫微颤，缓缓闭上眼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待到再次睁眼后，他又恢复了正常，不见刚刚妖气缠身的样子。
　　苍寒凌神情淡然地起身，离开了星罗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28章 冷静，要冷静！
　　丹元之上, 繁琐复杂的封印犹如藤蔓般紧紧锁住整个丹田洞府，丝丝蓝色妖气从缝隙中漏出，顺着丹元游走。
　　苍寒凌垂着眸子, 一点一点压下妖气, 将体内异况处理干净。
　　“……师兄，师兄！”陆元州的声音传来。
　　苍寒凌抽离内识, 他抬起眸子，就看到陆元州趴在桌子上, 不满地看着他, 委屈地说，“你又忽视我，假装没听见我说话。”
　　“我没有。”苍寒凌淡定地说。
　　距离上课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虞若卿到了。
　　“太可怕了，你们绝对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经历了什么。”她后怕不已地说, “我师兄给我用灵药煮了一大锅灵肉, 非让我吃，幸好我跑得快, 一整个晚上都没回去。”
　　“怪不得师姐不喜欢吃东西。”陆元州同情地说, “师姐, 我明天给你煲汤喝。”
　　他转过头，又问向韩浅，“师兄，你喝吗？”
　　韩浅淡然点头。
　　他看起来应该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修炼狂魔，没想到在吃陆元州做的饭菜上从不口软。
　　今日上课的首席长老又是黎文康。
　　“师弟师妹们, 我们也一同上了三个月的课了。”黎文康缓声道，“大家都进步很快，也都了解了其他几个门派的攻击手段。”
　　“这个月结束之后, 就不是由我们来上课，而是要请各位大长老们了。”黎文康说，“大家都要加油。”
　　弟子们都有些兴奋，他们虽然能被自己的师尊教导，可谁不想再多被其他长老指点一二呢。
　　“月末时，门派会开启一个秘境，让大家进行试炼，届时宗主和长老们都会参加观看。”黎文康继续说道，“这次试炼会以二人组合的方式开启，前三名会得到奖赏。”
　　听到这个消息，弟子们都议论起来，开始讨论要与谁组队。
　　后排，韩浅抬眸看向虞若卿，他道，“你我一起？”
　　“好啊，就这么定了。”
　　虞若卿本来就想找机会摸摸韩浅的底细，他自己主动，她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元州挠了挠头，他看向苍寒凌，然后道，“师兄，那我们一起吧，我正好可以观摩一下你是怎么使用法术的。”
　　“好。”苍寒凌答应得很痛快。
　　前面的弟子们议论来议论去，最后都不由得偷偷转过头，看向他们四个。
　　虞若卿听到有人偷偷说，“我觉得这次排面前三组，他们就要占两个名额。”
　　“你能不能有些出息？我师尊说，这次秘境试炼，修为都要被固定在筑基中期，主要是磨练意识。”另个弟子小声道，“秘境外确实境界不同，可一入秘境，我们就又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到时候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其他弟子豁然开朗，仿佛又有了动力。
　　又是一整天的文课与实践，等到傍晚下课，陆元州兴致勃勃地询问二人想喝什么汤。
　　虞若卿自然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倒是韩浅想了想，他道，“你煲鸡汤吧，还可以放点灵草。”
　　昨天晚上，霍修远的黑暗料理让虞若卿重新想起了被灵草炖肉统治的恐惧，她面露苦色，韩浅却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
　　“你应该相信陆元州的本事。”韩浅道。
　　“是啊，师姐，你放心，我做的东西绝对好吃！”陆元州挠挠头，又看向韩浅，他笑道，“大师兄你真会选，我最拿手的煲汤就是鸡汤，明天一定让你们大饱口福。”
　　他又看向一旁的苍寒凌，“师兄，你要不要明日也尝尝？”
　　苍寒凌却摇了摇头。
　　“我体质特殊，灵肉也不能吃，吃些灵果已经是松懈了。”他道，“你们吃吧。”
　　四人向着日月殿外走去，他们住的方向各不同，便在门口分别。
　　虞若卿昨日回赤炼峰，霍修远又多给了她几个灵火果，让她有机会都送给苍寒凌。
　　霍修远是完全出于功利的角度，亲传弟子大多都不缺资源，更别提是赤炼峰这样物资极其丰富的地方，唯独苍寒凌缺少。
　　能用物资去拉拢关系，已经是最便宜方便的交际方式了。
　　霍修远还特地嘱咐，如苍寒凌这类边缘化的弟子心思都会很敏感脆弱，她第二次送东西，最好背着其他人，不然他或许会觉得不自在。
　　虞若卿对这些人情世故是完全不懂的，她只是听师兄的话，等到韩浅和陆元州离去，刚想与苍寒凌说话，苍寒凌却已经开口了。
　　“去侧峰走走吧。”他说。
　　虞若卿点头，二人顺着主路向着偏僻的侧峰逛去。
　　亲传弟子大多来去匆匆，唯有他们几个会在午休时或者闲暇时光找附近阴凉少人的地方坐坐，所以对这附近都很熟悉。
　　正值傍晚，夕阳西下，照耀得树木都拢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虞若卿正在遥望山峦，就感觉自己的衣袖似乎轻轻地被人勾住了。
　　过去只有陆元州会这样撒娇，她转过头，看到苍寒凌用指尖拽着 她的袖子，不由得有些吃惊。
　　“寒凌，怎么了？”
　　苍寒凌并未用力，几乎只是虚虚地握着她的袖子。虞若卿哪怕只要轻轻一转身，衣袖都会从他手中滑落。
　　虞若卿发现苍寒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一向是目中无人的，可此刻，他微微垂着睫毛，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夕阳的微光，看起来有些脆弱。
　　“我……对不住你。”苍寒凌眼睫微颤，他轻声说。
　　在那一刻，虞若卿瞬间头脑风暴，惊悚地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就快想到自己死了会埋在哪里了——苍寒凌这个人设跟她说对不起，实在是太吓人了。
　　“怎、怎么了？”她磕磕巴巴地问。
　　苍寒凌撇开眸子，过了半响，他低声道，“……你们送给我的灵果，我都弄丢了。”
　　修仙界一向不看外貌，只看修为实力。所以苍寒凌的少年模样虽然比其他同传弟子都要年轻一些，却没有人将他当做后辈弟弟，而是视为对手。
　　可如今，他这样有些脆弱的神情，真的很像一个做错事而自责的孩子。
　　虞若卿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这么严肃，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虞若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无奈道，“丢了就丢了嘛，多大点事。对了，来。”
　　她从戒指里又拿出几颗灵果，递给苍寒凌。
　　“我们赤炼峰加上长老一共就三个人，过去这灵果都吃不完。”虞若卿笑道，“我师尊和师兄特地嘱咐我，让我把这些果子分了呢。你拿着吃嘛，又不差那几个。”
　　苍寒凌却一动未动，并没有接过虞若卿手里的灵果。
　　他睫毛微颤，缓缓地说，“不一样。”
　　“新的是新的，就算作为替代，曾经的也回不来了。”苍寒凌缓缓地说，他的眸色近乎偏执，“我曾经什么都没有，唯有你们赠与之物，我却没有守住，是我的错。”
　　虞若卿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道，星罗峰的那些弟子又欺负他了？
　　她并不奇怪苍寒凌的执拗，原著里他便是因此慢慢黑化的。
　　苍寒凌注视着地面，他的心中黑浪翻腾，带来阵阵的戾气，让他越来越忍不住内心中的杀意。
　　就在这时，他却感受到虞若卿靠近，她伸出手，揉向他的头顶。
　　苍寒凌不由得愣住了。
　　“好了好了，不难过。”虞若卿缓声道，“多大点的事情呢，让你这么自责。”
　　感受着头顶的揉搓，苍寒凌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她。
　　为什么？
　　他不理解。
　　他没有做任何有益的事情，甚至还犯了错，弄丢了他们给予他的心意。可为什么虞若卿还愿意安慰他？
　　这些年来，除了自己做得极好、和痛到极致的时候，苍寒凌鲜少得到外界的安慰鼓励。
　　他是苦修，又从来只做一个透明人，不争不抢，师父下发的种种宝贝，每次都被其他弟子瓜分干净。
　　每个弟子手里大多都有一两个有趣或者珍贵的小玩意，唯有苍寒凌什么都没有过。
　　偶尔师尊念他修炼辛劳，封印疼痛，会给他一些丹药，苍寒凌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不论多累多痛，从不舍得吃。
　　他一直孑然一身，直到陆元州和虞若卿善财童子般与他分享种种过去自己根本无法触及的珍惜宝物，偶尔见面的苏景泽也总是拿出一些茶叶灵酒赠与他。
　　苍寒凌很珍惜这一切。他们对他的心意多么宝贵，他自己都不舍得享用，却舍得将自己得到的仅有一切都孝敬师父，只是希望能博得他的夸奖。
　　结果没有想到，这样做的结果是糟蹋了他们的心意。
　　苍寒凌不敢想象，他甚至都不敢回去问师尊，这几个月他呈上的种种灵酒与宝物，是否都这样落入梁康那几个小人的口袋里了？
　　哪怕仅仅动了这个念头，他的心脏就疼得难以呼吸。
　　他做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错事，道歉是为了得到他该有的惩罚，虞若卿却在安慰他。
　　“……这样不对。”苍寒凌干涩沙哑地说，“是我错了，我不值得你的安慰。”
　　虞若卿的手果然一顿，向下滑，结果掐住了苍寒凌的脸颊，鲛人年少精致的面容被扯得包子脸，终于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他惊愕地看着她，一时难以动作，虞若卿又双手揉了揉他的脸颊，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气色，虞若卿终于满意。
　　“你是不是修炼修傻了啊。”虞若卿理直气壮地说，“我安慰你是因为你难过，与你做没做错事情有什么关系？”
　　“可是——”苍寒凌呆滞地说。
　　虞若卿不由得扼腕叹息，看看这可怜的小人鱼，他哪里还有一点未来黑化反派的样子！这星罗峰都快把鱼呆傻了。
　　她其实有点纠结，要是想不让苍寒凌黑化，好像需要劝他修心养性，不与人交恶。
　　——可是如果人家都欺负到头顶了还隐忍，这也不是她的风格啊！
　　虞若卿看见她这么欣赏的未来反派同伴受这么大委屈，她就不爽。
　　她都没说要欺负苍寒凌，哪个不开眼的敢给他使绊子？！
　　“恕我直言，你们星罗峰没一个好东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虞若卿冷声道，“要不然我们两个把欺负你的臭虫们都给做了吧。”
　　苍寒凌：？
　　做了？怎么个做法？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虞若卿一脸恶人嘴脸地开始从戒指里掏暗器。
　　“我们赤炼峰专业坏人对口，暗器毒杀傀儡要什么有什么，绝对齐全。”虞若卿阴冷地说，“你说，你想让他们怎么死，我们一起搞，哼，受他们那鸟气？！”
　　苍寒凌：……？！
　　早上来的路上还想将梁康弄成肉饼的苍寒凌顿时忘了他的阴暗想法，他努力扼制越来越兴奋的虞若卿，一边夺下虞若卿手中各种杀人法宝藏起来，一边紧张地看向周围，生怕有别人路过，误会了他们。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苍寒凌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我大好前程，何必为了几个臭虫断送？虞若卿……你冷静点！虞若卿！”


第29章 不能让师姐走弯路！
　　苍寒凌劝了半天, 才终于让虞若卿暂时放弃杀人报仇的念头。
　　他的身体更偏向冷血动物，几乎从不流汗，此次也因为虞若卿的唐突举动而冷汗直冒。
　　虞若卿自己不介意, 可苍寒凌是知道的。
　　这些年赤炼峰的风评一直很差, 弟子们都视江元霜为可怕的老妖婆，对虞若卿都口碑才刚刚因为她的实力而变好。
　　若是被人听见虞若卿要做的事情, 赤炼峰都是坏人这口大锅恐怕再也难以摘除。
　　虞若卿杀念未消，看着苍寒凌如此阻拦, 心中更痛, 不由得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才能让其他人做了坏事，还让原本该光芒万丈的原著大反派这样隐忍。
　　“我后悔了。”虞若卿对系统说, “苍寒凌的魅力在于他的狠毒果敢，如今他被人欺负还要帮他们说话, 这怎么能行呢？”
　　她慈悲为怀地说, “我不想救他回正道了，为了让他做自己, 我愿意将我最强反派的荣光分一半给他, 以后我们就是反派路程上的同伴了！”
　　能有这样的念头, 说明虞若卿是真的把苍寒凌当自己人了。
　　系统没有回答，在这种不需要它硬件支持的时候，它一向是装死让宿主自由发挥的。
　　刚刚虞若卿每拿出一个法宝，苍寒凌就没收一个法宝。他一向少言，此刻也被这件事逼得使出全部口舌劝她向善。
　　此刻, 苍寒凌开始一件一件归还虞若卿这些致命的武器，虞若卿一直瞪着他，苍寒凌不太擅长地不停哄她, 她才勉强收下几个。
　　“苍寒凌，你怎么能为那些人说好话呢！”虞若卿激他道，“懦夫！”
　　“嗯，懦夫。”苍寒凌拿着一把紫色的钢针，小心地拉虞若卿的手臂，让她接，“虞若卿，你先收起来，一会误伤了。”
　　虞若卿勉强收起了紫针，她继续指责道，“胆小鬼！”
　　“对，胆小鬼。”苍寒凌继续递给她，“这个也放好。”
　　“你这样难成大事！”
　　“你说得都对。”苍寒凌额头一层薄汗，虞若卿声音太大，他很怕有人过来查看。
　　他无奈地低声说，“你先全都收起来，再慢慢谴责我，好不好？”
　　天啊！苍寒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虞若卿痛心不已，她将武器全部收了回来，然后冷哼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绝交！”
　　想了想，她又道，“一天！”
　　“好。”苍寒凌无可奈何。
　　虞若卿刚想走，又想起自己的灵果，便又回来，将灵果塞给他。
　　“我要给你，你有什么意见吗？”她问。
　　苍寒凌本来是问心有愧，不想再拿的。可经历刚刚的波折，他感觉虞若卿此刻十分危险，如果不顺着她来，她真的有可能杀上星罗峰。
　　此刻稳住她才是最重要的，苍寒凌便接了过来。
　　结果，虞若卿还是不走。
　　“不是绝交一天吗？”苍寒凌疑惑道。
　　“我要看着你在这里吃完。”虞若卿冷冷地说，“免得你又要弄丢。”
　　苍寒凌顿时有一种自己被她看穿的感觉，他薄唇微抿。如果不是他体温偏低，恐怕此刻耳朵都要羞愧得红了。
　　他苍白的指尖握着那火红的灵果，然后一点一点吃完了整个果实。
　　专供长老的灵果，果然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带着灵气淡淡的温补。
　　如果不是为了稳定虞若卿，恐怕他还是不会舍得吃这个果子的。就算不给师尊，他恐怕也只会与那些丹药放在一起，偶尔小心查看。
　　看他吃了，虞若卿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她走的时候，苍寒凌还特地注意了一下她是往赤炼峰回的，以免她是去星罗峰搞暗杀。
　　等到虞若卿走了，苍寒凌这才松了口气，不由得也有些后怕。
　　他过去便觉得虞若卿与众不同，没想到她的本色竟然如此危险越线。
　　苍寒凌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他一个人或许控制不住她，便拿出门派玉牌，开始联系陆元州与韩浅。
　　陆元州住的地方离日月殿最近，韩浅其次。不到半个时辰之后，三人便在陆元州的院子里到齐了。
　　苍寒凌简单地讲述了自己刚刚和虞若卿发生的事情，虽然他已经极力淡化有关自己的事，陆元州还是没有被他糊弄过去。
　　“师兄，星罗峰那些人又为难你了？”陆元州蹙眉道，“这怎么能行，你师尊都不管的吗？”
　　“我师尊一直沉迷于星图算法之中，他不懂得外面这些弯弯绕绕。”苍寒凌说，“这些都不是重点……”
　　“也可能是他知道但装糊涂。”韩浅不冷不淡地说。
　　苍寒凌有些不满地看向二人，他道，“别这样说了，我师尊待我是很好的。”
　　看到苍寒凌如此坚决，陆元州也不好再说什么，旁边的韩浅更只是饮茶，不再开口。
　　“我能感受得到，她真的是认真的。”苍寒凌继续说虞若卿的事情，他道，“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她身上似乎不存在任何约束与锁链，做一个好弟子或者干脆下手杀人，似乎都在她一念之间，那种感受让我有些紧张。”
　　三人不由得有些沉默。
　　人活在世，要背负各种各样的束缚来约定好自己的人性。如亲友家人血缘牵挂、所在身份势力与他人彼此的地位身份束缚，还有大大小小的律法。
　　这些外界的内有的不同束缚，让人活在固定的枷锁里，做一个好人。
　　如果有修士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那似乎也离入魔不远了。
　　虞若卿似乎也是如此，没什么东西能束缚得住她，她上午还在做一个好弟子上课，傍晚就想不计后果的帮伙伴出气，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
　　本来苍寒凌和陆元州神情都有些严肃，他们才发现虞若卿这么不可控，觉得这很棘手。
　　结果，在一片寂静之中，韩浅淡淡地轻笑了一声，引得二人都抬头看向他。
　　韩浅神情淡然，完全看不出刚刚笑过。
　　“她有点儿傻。”韩浅说。
　　“大师兄，你怎么能骂人呢！”陆元州顿时维护自己的师姐，“她那怎么能是傻呢？那是赤子之心，师姐沉迷修炼，比较单纯而已。”
　　“没有骂人。”韩浅语气冷清，“只是从未见过她这样正大光明要做坏人的人，感到有趣而已。”
　　看着大师兄的面瘫脸，陆元州很想吐槽。他这样面无表情地说觉得有趣，谁会信啊！
　　陆元州想了想，他说，“要不要问问我师尊呢？他可能会知道赤炼峰和师姐的过去，或许对我们有帮助？”
　　苍寒凌本来不太赞同，他很难信任其他修士。但陆元州保证不会多说多余的话，不让虞若卿奇奇怪怪的性格暴露，他才勉强同意。
　　“我们要去拜见宗主吗？”苍寒凌问。
　　陆元州摇了摇头。
　　云天成虽然在后峰独自一人相处，但陆元州有朋友来拜访，他仍然是知道的。
　　受到自己弟子的召唤，云天成没有任何架子，笑呵呵地就去了徒弟的小院。
　　“见过宗主。”韩浅二人都恭敬行礼。
　　“韩浅，好久不见了。”云天成拍了拍韩浅，又看向苍寒凌，“你就是那个进步飞快的鲛人族孩子吧，我很早便关注你，倒是没机会聊上几句。”
　　“宗主谬赞了。”苍寒凌低声道。
　　“师尊，师尊，我们有事情想问你。”陆元州抓着云天成的手臂，他说，“你对赤炼峰和我师姐了不了解啊？”
　　云天成看了看三个弟子，他笑道，“怎么，你们这几个臭小子背着人家姑娘鼓捣什么呢？”
　　“也没有别的事情。”陆元州欲言又止，他说，“就是，师姐她与其他弟子相比很……不同，很有特色，所以我们都很好奇是不是赤炼峰门训不同……”
　　云天成了然。
　　他看三人，而后笑道，“你以为江长老怎么舍得把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弟子送出来参加日月殿的训练？又为何让她去做惩戒堂的首座弟子？”
　　陆元州三人自然是不知，云天成想起当时江元霜那无奈的表情，便又忍不住笑意。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理想不同，竟然想做个坏人。”他抚掌笑道，“江长老也是无奈，才让她出来多交朋友，广结良缘。又身负惩戒堂之职责，你们可懂这份深意？”
　　“审人既是审己。”韩浅说，“江长老知晓她内心没有善恶之秤，想以这种方式让她自寻应有的正义。”
　　云天成赞赏地看了韩浅一眼，他道，“江长老一直对你们称赞有加，她很高兴她的小徒弟有了‘正派好友’，臭小子们，你们这次知晓自己身负重任了吧？”
　　宗主的话不长，但确实让三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们觉得虞若卿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原来事实还真是如此。
　　“师尊，我们懂了！”陆元州伸手扶着云天成的肩膀，半是按摩般是推搡，“我们要自己研究研究，师尊你不许偷听。”
　　“你这小子，还敢使唤你师父，嗯？”
　　云天成也是宠溺自己这几十上百年才寻到的弟子，也乐于享受陆元州对他超过师父、更似对父亲的亲昵。
　　他伸手刮了一下陆元州的鼻梁，竟然还真是笑呵呵地走了。
　　苍寒凌看了，心中自是有些羡慕的。
　　待到云天成离去，陆元州关了房门，他回到桌前坐下，面色十分严肃。
　　“既然江长老那么信任我们，我们也不能辜负她的重托。”陆元州认真地说，“我们一定不能让师姐她走上弯路！”
　　……
　　晚上，虞若卿坐在窗边，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她本来是希望苍寒凌向善的，可如今星罗峰欺人太甚，她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他。
　　劝他隐忍，她都不是这样的性格，这种话根本说不出口。
　　而且原著里苍寒凌就是一直忍一直忍，忍到最后爆发，直接开了大，根本与想让他做好人反向而行。
　　若是按照她自己的性格手段，这些弟子早就不知道被她揍多少回了。
　　虞若卿想来想去，最后想到，既然她阻挡不了陆元州变强，她都提前教导他以此来得到好感，为何她不也这样对待苍寒凌呢？
　　如果苍寒凌注定要成为反派，做一个反派能让他不用像是这样忍气吞声、而做好人要一直受委屈的话，那这劳子正派也没什么当的必要了。
　　——她仍然可以用支持他变坏的方式来刷他的好感度嘛！
　　这样一来，未来黑白两道她不都有人了？
　　虞若卿兴致勃勃，当晚便敲定了自己的新策略，打算第二天就开始实施。
　　隔日，她抵达日月殿，和往常一样穿过人群，便看到陆元州和苍寒凌用同样坚定的目光看向她。
　　虞若卿：？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第30章 黑化不积极，脑壳有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 虞若卿都过得不太爽。
　　说不上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在认真和队友聊未来，聊计划, 可队友们都用一种表面赞同、实际不为所动的敷衍来面对她。
　　“你说苍寒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虞若卿怀疑地跟系统说, “这黑化不积极，脑壳有问题啊。”
　　虞若卿的反派雷达一向敏感, 那天傍晚她明明感觉到苍寒凌情绪不稳、眼底的杀气都快藏不住了，怎么忽然间又都收了回去？
　　百思不得其解。
　　她本来是不打算对星罗峰善罢甘休的, 正巧自己如今身负惩戒堂首座弟子的名头, 可以光明正大找那几个弟子的麻烦。
　　虞若卿一直蠢蠢欲动，看得陆元州等人心惊胆战，好似他们散养了一只战斗力爆表的猫, 生怕哪天他们没看住，她就会出门把人给挠了一样。
　　最后, 还是苍寒凌以毒攻毒, 结束了这场纷争。
　　“星罗峰是我的地盘，我对那些人, 自有我的处理方式。”苍寒凌冷声道, “我知你是为我好, 但我的事情，我要自己慢慢解决。”
　　虞若卿看着苍寒凌一脸阴冷的样子，她终于放下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这我就放心了。”虞若卿欣慰地说, “缺什么工具，随时找我。”
　　一个反派，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盯上的猎物被其他人染指。虞若卿也有这样的控制欲, 她懂。
　　看着终于放弃虞若卿，三人互相注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但说实话，苍寒凌确实不喜欢其他人质疑星罗峰。
　　虞若卿的事情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可这并没有解决星罗峰发生的事情。
　　陆元州犹豫许久，才小声传音道，“师兄，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和你师尊说说这个事情。”
　　“没必要。”苍寒凌却说，“梁康等人确实更受师尊喜欢，他们修为高，会说话，我不想让师尊为难。”
　　想了想，他又说，“我暂时避其锋芒，等到我的实力比梁康更高，现在的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陆元州有些发愁，苍寒凌更像是当局者迷，旁人谁都能看得出来星罗峰的古怪，唯有他一个人还抱有希望。
　　陆元州这样的性格，眼睁睁看着伙伴受苦，心里不是滋味。可苍寒凌三番两次警告过他不要告诉宗主，不要多管闲事，陆元州心中苦闷，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不能和虞若卿谈，虞若卿刚刚相信苍寒凌要自己解决这个事情。如果知道他还是打算什么都不做，恐怕今晚就会杀上山。
　　而苍寒凌劝不动，也没办法告诉师尊，陆元州能唯一抱怨的对象就只剩下韩浅。
　　陆元州起初对韩浅是有些惧怕警惕的。他识人广，能感知到韩浅十分危险。
　　这段时间韩浅已然沉静下来，再也没有最开始那危险冰冷的样子，可陆元州难以忘怀当初他冷冷扫过的那一眼。
　　陆元州直觉韩浅似乎是不太喜欢他的，可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又诡异地觉得与韩浅也很熟悉又合拍，韩浅虽然话不多，其实细节处很照顾他。
　　这种割裂的感觉，让韩浅最开始和现在像是两个人。
　　如果不是实在憋不住，陆元州是绝对不会独自去找他的。
　　他本来还不确定韩浅会不会愿意私下与他交际，没想到韩浅答应得很痛快，并且留了一个门派内的地址，让陆元州寻过来。
　　今天是休息日，苍寒凌一个人苦修，虞若卿似乎去看望苏景泽，陆元州则是按照韩浅的地址，抵达了内门众多山峰中其中一个小山。
　　这个山背靠大片森林，森林里是用原始方式养殖的各种灵草药材，所以来这里的弟子并不多，山上十分寂静。
　　陆元州收了剑，落在峰顶，寻着神识中有人的方向走去。
　　他如今是筑基初期，刚刚开始凝聚神识，并不能如虞若卿那样清晰地感知，只能感到模模糊糊的大致方向。
　　陆元州顺着台阶走向后山，山间小溪潺潺流下，偶然叮咚作响，转过几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小溪汇入下方小小的天然水池。
　　水池边，伫立着一个身着白衣鹤纹的身影，在弥漫的水雾中显得缥缈悠然。
　　韩浅背手而立，他眉眼低垂，神情淡淡，注视着池边喝水的动物们。
　　陆元州下台阶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韩浅抬起眸子，看向他。
　　“来了。”他平缓说道。
　　陆元州点了点头，他迈过最后几个台阶，走了过来。
　　原本在韩浅身边安然饮水的灵兽们纷纷飞走四散，很快就不见身影。
　　韩浅引他向里走去，原来里面还有一个亭子，亭中的石桌上摆着茶杯茶壶。
　　二人坐下，韩浅还未动杯，陆元州已经拿起茶壶，想要斟茶。
　　等倒水的时候才发现，里面不是茶，而是类似奶的白色液体。
　　“这是什么？”陆元州有些疑惑。
　　韩浅伸出手，轻轻制止陆元州要为他倒水的行为，而后道，“你尝尝。”
　　陆元州依言拿起茶杯，他喝了一口，顿时眼前发亮。
　　他不爱酒不爱茶，就喜欢吃甜的。这杯茶奶又醇又甜，还微微冰凉，好喝得舌头都快融掉了。
　　“好喝！”他欢喜道。“大师兄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碰巧。”韩浅淡定道，“小孩子都喜欢甜的。”
　　陆元州下意识想说，明明他和大师兄看起来就是同龄人，根本没差几岁。
　　而后才想起来，修仙者动不动几十上百岁，他这十七八岁在人界有的都要成亲了，可在修仙界，确实是个小苗苗。
　　陆元州欲言又止，从他想要反驳，再后知后觉自己吃了憋，而后又自暴自弃，继续品尝这茶奶，整个表情变化过程十分精彩。
　　说起来，这种体验变化也很奇妙。
　　在人界时，陆元州是一整个老破院子的主心骨，老弱病残都要靠他拿主意。
　　他像是大家长一样，不仅要出门赚钱谋生，回来上要劝老太太吃饭、下要劝小孩子不要胡闹打架，什么都要他管他操心。
　　可来了修仙界，他却变成了那个最小的幼弟，什么都不用操持，偶尔还能耍耍赖、捣个蛋，自有师兄师姐管他。
　　陆元州嘴馋，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喝完了一整杯，他这才回过神，求助地看向韩浅，希望他再变出一杯。
　　韩浅却说，“过犹不及。”
　　这就是不给的意思了。
　　陆元州顿时萎靡不振，越咂嘴越觉得回味无穷，暗恨自己刚刚喝得太快，没多细品品。
　　“等下次休息，再给你喝。”韩浅这才缓缓说道。
　　听见他这样说，陆元州终于有了精神。
　　此时此刻，面对韩浅的时候，陆元州曾经感受到的分裂似乎更加明显。
　　韩浅沉稳，许多时候像是个可靠的兄长，都快让陆元州忘记最开始他多么冰冷了。
　　“你来找我，是要说何事？”韩浅恰时开口。
　　陆元州这才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正事，是因为苍寒凌。
　　他顿时将积攒了许久的埋怨都说了出来，向着韩浅大倒苦水，表情也委委屈屈的。
　　“若永渊长老是个好师父，定不会旁观弟子之间互相欺压。就算他真的只偏心修为最高的弟子，这样的师尊我觉得也称不上是好师尊，何必为了他隐忍不发。”陆元州烦闷费解地说，“苍师兄那么聪明的人，他为什么就是想不到呢？”
　　“当局者迷。”韩浅说，“这是他的劫，他要自己想明白，才能迈过去。”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管，只能旁看着苍师兄在星罗峰受罪？”陆元州低着头，他闷闷地说，“这样算是什么朋友。”
　　韩浅目光一顿，他注视着陆元州的头顶发旋，眸子缓和了许多。
　　“他未必不知星罗峰的真相，恐怕只是不愿相信罢了。”韩浅说，“他的坎在心里，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帮他迈过去。只不过……”
　　陆元州抬起头，看向韩浅，等他下半句话。
　　“他如今的样子，已经比我想得要好很多了。”韩浅平静地说，“苍寒凌心思深，他愿意主动说出这些事情，是很大的进步。连我都没想过他会这样坦诚。”
　　“这倒也是。”陆元州挠了挠头，“幸好有师姐胡闹，不然师兄不一定能说出来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陆元州离开后许久，韩浅仍然坐在凉亭，他神色微凝，不知在思考什么。
　　一片树叶顺着风吹拂过石桌，韩浅伸手抓住。
　　他的指尖轻碾着叶杆，眸色逐渐深沉。
　　“虞若卿……”
　　韩浅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微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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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虞若卿则是借着休息的时间又去探望苏景泽，顺便将这个月的物资都带上。
　　上次她跟归物府提出苏景泽的东西由自己送之后，果然再也没见过那几个世家弟子出现，这让她十分满意。
　　而且，有了他们几个的影响，苏景泽也终于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一切都向着好的方面前进。
　　虞若卿坐着傀儡飞鹤，哼着歌前往无念崖。
　　等到了山谷，虞若卿已经轻车熟路地提着篮子走上阶梯，敲了敲木屋的门。
　　里面打开门，竟然是首席长老黎文康，虞若卿不由得一愣。
　　她的神识只感受到苏景泽一人在屋中，却完全没有感受到黎文康的存在。
　　黎文康能做首席长老，修为应该比她高一大境不止，又隐匿身形，所以才没被她察觉。
　　“虞师妹？你怎么在这里？”黎文康一愣，而后温声笑道，“你也认识苏兄？”
　　虞若卿也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别人来拜会苏景泽，而且还是她这几个月比较熟悉的首席长老，刚要说话，屋里，苏景泽却站了起来。
　　“宗主所托，劳烦虞师妹这几个月来给我送东西。”苏景泽淡声道，“似乎是江长老希望她在门派各处都做些好事。”
　　虞若卿与苏景泽见了这么多次面，这是他最冷淡的一次。
　　平日里温和的人一冰冷疏远起来，似乎真有些天之骄子高高在上不可攀附的高冷感。
　　“原是如此。”黎文康笑道，“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虞师妹要不也进来喝几杯？”
　　虞若卿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受到苏景泽似乎是不希望黎文康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便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
　　“不必了，我还忙着回去。”她淡声道。
　　她也装得一副淡漠的样子，好在平时虞若卿在日月殿就表现得很高冷，黎文康也没生气，他本来想伸手接过东西，苏景泽却已经来到门边。
　　“给我吧。”苏景泽道，“劳烦你跑一趟了。”
　　他声音听起来十分疏离客套，可接过篮子的一瞬间，在衣袖的遮掩下，虞若卿感觉到苏景泽温热的手指轻握在她的手背上。
　　不仅如此，苏景泽的指尖还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手，似乎是让她不要介意，而后才抽过篮子。
　　待到虞若卿离去，苏景泽关了门，内心中却叹息一声。
　　他自知自己世家身份太过复杂，哪怕与黎文康是多年的老友，也不希望虞若卿与他私下交好的事情，被他人所知。
　　……只是希望师妹千万千万不要生气。


第31章 哪个不开眼的说他丑？！……
　　苏景泽整理东西, 黎文康则是坐回椅子，看着他动作。
　　“看到你现在精神比以前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黎文康握着酒杯, 他叹气道, “过去这些年，我都不敢与你谈及此事。”
　　苏景泽并未立即回答, 过了半响，他将东西全部放好, 才开口道, “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你若是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黎文康欣慰道, “来，阿泽, 我们碰个杯。”
　　他帮苏景泽拿起酒杯, 二人碰了碰。
　　“我们都是多少年的好友了，从当年拜入师门的师兄弟中, 我们关系便是最好的。”黎文康叹息道, “时间过得多快啊, 一晃我都收了六七个弟子了，再也不是我们刚入门时年轻懵懂的样子了。”
　　苏景泽坐回黎文康的对面，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心中有些恍然。
　　他与黎文康从入门起就是师兄弟，二人都喜欢看书论词, 脾气秉性也都合得来，所以很早便是朋友了。
　　这些年里，黎文康也是唯一一个还经常来看望他、不会被他拒之门外的人。
　　只是, 二人这么多年的情谊，倒是苏景泽目盲的这十二年，疏远了不少。
　　不是因为久不见面，而是因为当苏景泽目疾却能感受到对方能量的时候，才方然发觉，他过去高风亮节的好友，原来也是混沌复杂的魂魄色彩，与其他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苏景泽自知若是能看到自己，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去，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与黎文康关系逐渐疏远。
　　他看到黎文康魂魄不仅混沌且颜色杂乱，各种欲望横生。苏景泽不忍心看着曾经怀瑾握瑜的好友这样沦落，却也不好说什么。
　　苏景泽只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黎文康看着苏景泽，他叹气道，“阿泽，未来我会越来越忙，可能没时间来看望你，你若是有事，随时用玉牌联系我。”
　　“要忙万宗大比？”苏景泽拿起酒瓶，为二人斟酒。
　　“是也不是。”黎文康笑道，“等到万宗大比结束，我就要成为第六个大长老了。师尊亲自担保，宗主和其他长老们都同意了。”
　　苏景泽的手指一顿，而后慢慢倒满。
　　“是好事。”他将酒杯递给黎文康，“值得我们再喝一杯。”
　　直到月上枝头，黎文康才离开。
　　苏景泽洗好杯子，收好东西，月光顺着窗沿照入屋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月亮，不由得叹息一声。
　　他曾经最重要的家族与门派，如今都已经与他没有关系。
　　十二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向前，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原地，被留在那场他人已经遗忘的可怕秘境里。
　　苏景泽的心已经死寂许久，可在这个夜晚，他似乎又久违地感到孤独与寒冷。
　　他缓缓解下绑缚眼部的布条，儒雅清俊的面容映照着淡淡月光，肤如良玉，风华俊雅。
　　唯独美中不足的是苏景泽那双无神的黯淡眼眸，犹如玉壁裂痕，让人遗憾叹息。
　　苏景泽恭喜好友之后，心中却止不住的落寞难受。
　　“师兄。”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说话。
　　苏景泽被惊了一下，他向后退了几步，睫毛不住地轻颤。
　　他慢了半拍，才发现是虞若卿在窗外，正撑着手臂看着他。
　　“师……师妹？你怎么在这里？”苏景泽吃惊地说。
　　“我就在附近修炼，看到你朋友走了，我就来了。”虞若卿抱怨道，“都怪陆元州那小子老哄劝我吃东西，今日休息没见到他，我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你快进来，外面冷。”苏景泽连忙道，“我给你做点什么吃。”
　　虞若卿撑着窗户跳进来，她轻车熟路地窝进陆元州上供的摇椅里，动作自如仿佛回自己家。
　　“师兄，你做饭手艺如何？”她不太信任地说，“我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苦的就行。”
　　“你放心。”
　　苏景泽刚刚的落寞顿时被他忘在脑后，他去木屋外的伙房开了火，炖上汤，这才回到屋里。
　　“你一直在附近，不会是在等我吧？”苏景泽‘看’向虞若卿。
　　虞若卿摇着摇椅，她漫不经心地说，“我最近才发现，宗门里的敌人有很多。黎师兄虽然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可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
　　苏景泽有点好笑，但心中也不由得泛出暖意。
　　“他确实是我朋友。”苏景泽缓声道，“刚刚没有声张，只是我身份原因谨慎惯了，让师妹担心了。”
　　苏景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老朋友面前极少主动发言，面对虞若卿，却轻松自如许多。
　　他切了些水果，虞若卿接过了过来，没有像是上次那样拒绝。
　　“你们聊得真久。”她一边吃灵果一边说。
　　“嗯。宗门这些年弟子越来越多，长老们都不太想继续收徒了。”苏景泽缓声解释道，“想要扩第六个长老山峰的事情已经讨论了几十年，如今终于定下，是由他担当，所以开心了些。”
　　他笑道，“等过了万宗大比，你就不能叫他黎师兄，而是要叫黎长老了。”
　　黎长老？
　　这个词越念越熟悉，虞若卿看向苏景泽。
　　“一共有几个姓黎的长老？”
　　“只有黎文康一个。”苏景泽说，“他不是世家弟子，黎也不是大姓，亲传弟子里似乎也只有他一个姓黎的。”
　　虞若卿便想起来了。
　　“我不喜欢你这个朋友。”她说。
　　虞若卿一向很直接，苏景泽有些吃惊。
　　“为何？你们在上课时有什么矛盾吗？”苏景泽说，“黎文康的脾气在亲传弟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好，你怎么会讨厌他？”
　　“最开始去日月殿的时候，我在内门弟子居所的山上遇到几个世家弟子欺负人。”虞若卿放下果皮，她轻哼道，“为首一个姓谢的小子就说黎长老已经同意收他了。”
　　末了，她总结道，“你这个朋友是非不分，我觉得不行。”
　　苏景泽无奈笑笑。
　　他何尝不知呢？黎文康能量一年比一年混杂，只能代表他道心不再纯粹，被欲望纠缠吸引。与世家有金钱往来，以此收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这么多年的友谊，总不能因这样的事情而断送。
　　过了一会儿，汤好了。
　　苏景泽虽然目盲，但对家里已经十分熟悉。他很快从伙房端来了煲汤，里面没有放肉，只是各类灵菜，闻起来却同样很香。
　　陆元州做菜带着凡间的味重特色，而苏景泽更善于使用蔬菜的原汁原味。
　　——当然，他们的手艺都很好，只有霍修远做的都是黑暗料理。
　　虞若卿喝着蔬菜汤，随着素汤入喉，她的整个五脏六腑都温暖起来，似乎心情也逐渐平静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过去性子很难相处，说不定是这些年饿的。
　　“好喝。”她说。
　　苏景泽坐在一边，他静静地笑了笑，刚刚心中涌起的黑暗，似乎也消失得荡然无存。
　　这样也好。他想，这样的日子就够了。
　　只要有一点点光芒，就足以支撑他活过接下来漫长的黑暗岁月。
　　“师兄。”就在这时，他听到虞若卿说，“为什么总是蒙眼睛？你这样更好看。”
　　苏景泽一愣，他摸向自己的眼间，才发现虞若卿刚刚出现的突然，让他将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他竟然一直没有蒙眼，这个念头让苏景泽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向着窗边摸去。
　　起初，苏景泽是简单地不愿意其他人盯着他的眼睛看，可这些年过去了，蒙眼更像是一种心理保护，让他能在黑暗中有些安全感。
　　而且他从未看过自己的样子，只怕眼睛太丑，会吓到虞若卿。
　　“别找了，在我这里。”苏景泽正到处摸索，就听到虞若卿说。
　　苏景泽转过身，他下意识伸手挡着自己的眼睛，薄唇微颤，低声乞求道，“师妹，快还给我。”
　　他的手在半空中摸索着，却被人拍开。
　　虞若卿不知何时将碗放在桌面上，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拽下苏景泽挡眼的手臂，蹙眉道，“你为何总是挡眼睛呢？”
　　苏景泽长得这么好看，为何要挡？
　　苏景泽右手被握着手腕，便想去用左手挡，结果也被虞若卿抓住了。
　　他便只能侧着脸，躲闪她的目光。
　　虞若卿力道坚决，并没有想放开他的意思。
　　苏景泽薄唇颤动许久，才轻轻地说，“……丑。”
　　“谁说你丑的？”虞若卿不敢相信地问。
　　或许凡间的盲人眼睛可能会有些与常人不同，可苏景泽盲的时候是金丹圆满期的修士，掉到如今也是炼气期，他的眼睛除了没有神采，瞳孔偏淡，根本没有任何不好看的地方。
　　——更别提他本身长得都很出众，眼睛自然也是比旁人要漂亮的，就算是目盲了仍然好看啊。
　　哪个不开眼的说他丑，那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苏景泽双手手臂都在虞若卿的手中，他只能扭着脸，脆弱地低声道，“……之前那些人骂过我丑的。”
　　虞若卿：……
　　拳头硬了。
　　上次揍人真是揍轻了。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虞若卿抬高声音，“我说你好看，难道我会骗你吗？”
　　苏景泽的脸终于正回来了一些，他的睫毛不自在地轻颤着，过了半响，他小声道，“你不会骗我，但可能会故意安慰我。”
　　虞若卿彻底无语，她干脆抓住苏景泽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摸我的眼睛，再摸摸你自己的，我们二人之间有任何差别吗？”


第32章 师兄风华绝代，比我还美……
　　虞若卿能感觉到, 苏景泽微凉的指尖十分僵硬。
　　没有蒙眼的遮挡，她能够直观地看见苏景泽玉瓷般的皮肤越来越红、越来越烫。
　　看到他的样子，虞若卿才后知后觉明白了, 她眼前不由得一黑。
　　完了。
　　她又把男女之防的事情给忘了。
　　如果对方也无所谓也就算了, 可那是苏景泽啊！苏景泽脸皮本来就很薄，她这样的做法, 对他而言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她连忙放下手，有些懊悔地道歉道, “我怎么又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 师兄，都是我的错，你、你别生气啊。”
　　虞若卿虽然让他的手远离了自己的脸, 可右手还扣着苏景泽的手腕。
　　苏景泽晕头转向，只觉得被她握着的地方滚热, 自己的面颊也一直不住地发烫。
　　他本来就有些缺氧, 羞赧得从耳尖到脖颈红成一片，偏偏虞若卿还凑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鼻尖闻到女孩身上特有的淡淡冰凉的气息, 苏景泽顿时烧得更厉害了。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虞若卿绝望地想, 师兄脸都气红了！
　　苏景泽喘不过气，脸颊烫得他无法思考。过了半响，手指才逐渐恢复触觉。他颤抖地推向虞若卿，带着些无力。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都快被烧断弦了，可师妹靠得他这样近, 他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苏景泽虚虚地推了虞若卿一下，虞若卿便向着旁边让开，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赶忙脚步虚浮地离开了木屋，跑去对面的溪边凉水洗脸，又被夜风一吹，才终于逐渐冷静下来。
　　水珠顺着脸颊低落，苏景泽有些怔怔发呆，手掌时候还停留着女孩皮肤柔软嫩滑的感觉，她的半个眉眼似乎也能慢慢地勾勒出来。
　　想着想着，苏景泽的面颊又热气上涌，他赶紧又洗了一把脸。
　　这次，是真的冷静下来了。
　　苏景泽恍然回神，不由得苦笑出声。
　　他知道虞若卿是无心的，她认真地关心他，可他却是这样的反应，多么龌龊下流。
　　他刚刚的样子，哪里还有世家公子的风度，一定很难看。
　　他不想在她的面前出丑，可偏偏每次都事与愿违。
　　苏景泽脚步沉重地返回木屋，当‘看’到代表虞若卿的能量光芒蜷缩在摇椅上，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刚刚回来的路上，他真的很怕虞若卿消失不见，从此再也不愿意来见他了。
　　可是，似乎还是有了什么不同。
　　过去虞若卿一见他，总会师兄师兄地唤着凑过来，可此时此刻，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摇椅里。
　　苏景泽的心不由得紧了紧。他看不见虞若卿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的沉默，他很怕她因为他的失礼而生气了。
　　“师妹，要不要再喝些汤？”他试探地问，声音带着些轻颤与微不可闻的讨好。
　　在虞若卿眼里，却是另一回事了。
　　她的脑海里，系统在提示她完成了日常任务。
　　这代表她刚刚的举动真的冒犯了苏景泽，让他的心情也产生了极大的波动。
　　虞若卿没有吭声是自知理亏，等待苏景泽骂她的。没想到他一进门，不仅没有指责，反而问她要不要喝汤。
　　这……师兄真的是被人卖了还会帮忙数钱的那种脾气吧。
　　虞若卿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她却不知道，在她短暂沉默的这个间隙，苏景泽的心里是多么起伏。
　　他垂着眸子，睫毛轻颤，表面上却要维持平静，又盛了一碗汤，递给虞若卿。
　　过去她是不拘小节的，可刚刚她才又越界，此刻就加上了小心，接过碗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苏景泽的手指。
　　虞若卿自知理亏，才安静如鸡。
　　没想到这一切在苏景泽眼里都是另一个意思，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如今虞若卿躲他是起了隔阂的意思，不由得心中更加难受。
　　于是虞若卿的脑海里不断叮咚叮咚传来任务做完的消息。
　　虞若卿：？！
　　师兄的愤怒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她的安静也无法平息他的怒火了吗？
　　看起来，装死是没有用的了。
　　虞若卿喝完一碗汤，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师兄，过去是我越界了。”
　　苏景泽过去蒙眼时，虞若卿只能从他的嘴唇动作来判断他的情绪。
　　可如今他没有蒙眼，整张脸都露在外面，她便能够明显看到随着她开口，苏景泽的睫毛慌乱地眨动着，那双本该毫无波澜的双眸怎么看怎么可怜。
　　“……不是的，你没有。”苏景泽声线轻颤，他低声道，“你没有越界，都是师兄的错。”
　　虞若卿：？
　　感受着对面的视线，苏景泽的头越来越低。
　　“我以前真的不是现在的样子，可能是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所以才变得如今这样丑陋的嘴脸。”苏景泽低声道，“师妹就算厌弃于我，也是正常的。”
　　虞若卿：？！
　　等会儿，这是什么发展？
　　苏景泽侧过脸，他轻声道，“我如今所行确实不是君子作为，如果师妹想绝交，我也能……”
　　“师兄，我们两个说得不是一码事。”虞若卿终于懂了，她无奈道，“我是怕刚刚唐突之举让你生气，所以才与你道歉，你怎么反过来还怕我与你绝交吗？”
　　苏景泽一怔，他抬起头。
　　“……你不是觉得我龌龊丑陋吗？”他喃喃道。
　　“师兄风华绝代，世间无双，谁敢说你丑陋，绝对是那个人嫉妒你！”
　　虞若卿终于懂得苏景泽纠结所在，便能对症下药。
　　她凑过去，又笑道，“师兄长得比我还好看，我每天都看不够呢，怎么会觉得你丑陋？”
　　苏景泽知晓虞若卿没有厌恶他，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又听到虞若卿的恭维，知道她在哄他。
　　自己竟然被小自己那么多的姑娘安慰，苏景泽脸皮薄，又有些害羞了，低声道，“……小姑娘家的，别与陆元州学得那么油嘴滑舌。”
　　虞若卿知道师兄没生气，这才放下心。
　　她过去在性别意识这方面一向不上心，陆元州说她让她注意，她也总是忘记。
　　虽然也算乌龙，但这次却确实让虞若卿长了教训，让她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我行我素了。
　　隔日，上完了课，众人齐聚木屋，一起吃了火锅。
　　韩浅和苏景泽过去便是玄霜最知名的两大弟子，一直亦敌亦友，也算熟悉，再次见面并没有什么尴尬。
　　苏景泽这几个月也比过去阳光了一些，若是放在之前，他是断不会相信自己能与其他人一起聚在木屋里的。
　　“过两天就是日月殿的小考核啦。”陆元州兴致勃勃地说，“师兄师兄，你猜是我与苍师兄第一名，还是师姐与大师兄第一名？”
　　苏景泽持茶，他淡淡笑道，“此次秘境将所有弟子的修为限制成同一境界，谁赢还真不一定。”
　　“师兄，你这谁都不得罪，没劲。”陆元州不尽兴，他又看向其他人。
　　“要不，我们做个赌注吧。”陆元州笑道，“输的一队要听赢的一队的要求，如何？”
　　几个师兄不由得摇头。
　　陆元州果然还是少年心性，他第一次参与门派考核，这样的小秘境也要激动得打赌。
　　苍寒凌：“幼稚。”
　　苏景泽：“不要用修炼做赌注，这样对心态不好。”
　　韩浅：“心无旁骛，方能成就大事。”
　　虞若卿：“那就说定了！输了不许赖皮啊！”
　　其他人：？


第33章 真是好人啊
　　看着同样兴致勃勃的虞若卿, 其他人不由得有些无奈。
　　“不要与他一起胡闹。”苏景泽说，“努力争取就够了，谁是第一或者第二并不重要。”
　　“没错。”苍寒凌十分赞同。
　　相比于陆元州, 其他几个师兄似乎对于修炼更加传统古板, 不喜欢在这上面开玩笑。
　　虞若卿却另有打算，如果她和韩浅真的能拔得头筹, 或许她可以借机询问苍寒凌关于星罗峰的事情。
　　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说到做到, 不会赖皮的。
　　虞若卿给陆元州一个眼神, 陆元州顿时领悟，他凑到苍寒凌的身边，幽幽地说, “师兄，你不会是怕输给师姐和大师兄吧？”
　　苍寒凌放下茶杯, 他些微狭长的凤眼抬起, 冷淡地看了一眼陆元州。
　　“激将法与我而言，并无用处。”苍寒凌淡淡地说, “我不会输, 但也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看到他态度坚决, 陆元州败下阵了。
　　虞若卿想了想，她对苍寒凌传音道，“如果你赢了，就可以询问韩浅你的那些疑惑了，这难道不是一箭双雕吗？”
　　苍寒凌细细思寻了一下, 他道，“那我赌。”
　　陆元州与苏景泽都十分吃惊，不知道虞若卿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虞若卿毫不意外苍寒凌会同意, 他们毕竟都是反派道路上的同伴，对猎物的探索是孜孜不倦的。
　　而且，如果她赢了就可以问询苍寒凌，而苍寒凌赢了就可以问韩浅，最后他一定会告诉她，怎么想都是双赢。
　　虞若卿看向韩浅，她道，“大师兄，怎么样？”
　　韩浅握着茶杯，他抬眸，淡声道，“好。”
　　陆元州十分惊喜，虞若卿也有些吃惊，没想到韩浅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太淡然了，好像能看穿一切，并且都不放在心上。
　　见状，苏景泽也不再说什么，只能叹气。
　　>>>
　　时间很快来到月底，面向即将去参加万众大比的弟子们的考核正式开始。
　　这段时间里，亲传弟子们的训练如火如荼，为了能在第一次考核中拿到好成绩，许多组好二人队伍的弟子们连日月殿都不来了，一直在自己找地方训练。
　　虞若卿四人倒是每天都悠哉悠哉来上课，根本没有私下训练的意思。
　　考核当日，弟子们都来到名为空落台的峰顶集合，准备在这里进入秘境。
　　这次秘境将所有人的修为都固定在筑基中期，且作为万宗大比秘境的模拟考核，要求会更严格一些，除了本命武器，其他法宝每人最多只允许携带两件。
　　秘境里，除了其他弟子，还会有门派里的修士以‘追击者’身份出现，修为会固定为筑基圆满期，无差别攻击所有弟子，以此增加难度。
　　而秘境的胜利方式是累积积分，如找到法宝、击退守宝妖兽、淘汰其他弟子，淘汰追击者、找到秘境出口并且离开顺序等等息息相关。
　　这些信息早就已经下发给所有弟子，所有人都已经知晓。
　　很明显，这次秘境的重点不是第一个离开，而是放在了弟子们之间的博弈上，甚至故意引导弟子们互相淘汰。
　　然而，最重要的是，此次秘境的最后八名弟子，将会无缘万宗大比。
　　这无疑对所有弟子都是一种威胁，若是不来参加也就罢了，参加一半却提前被踢出来，实在是丢脸。
　　虞若卿扫量了一下周围的弟子们，很明显，比平日上课还要多了七八个人，似乎是一直没有在日月殿出现过、但也报名参与的其他亲传弟子。
　　在这其中，她便看到了星罗峰的梁康与另一个弟子的组队。
　　好巧不巧，他们旁边站的一队也是熟人，为首的便是当时虞若卿第一次去无念崖时，欺负苏景泽的那个世家子弟，段光亮。
　　很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虞若卿冷笑一声，给其他三人传音，让他们注意这两组人员。
　　梁康与段光亮绝对不会想到，在最初的测试开始，他们就已经被主角们盯上了。
　　待到时辰已到，弟子们依次进入传送阵法，被传入了秘境的不同方位。
　　虞若卿与韩浅一同被传入一片原始森林的半空中，下落的过程时，他们已经看到几里之外也有弟子被传了过来。
　　半空中，二人对视一眼，已经完成分工。
　　韩浅用体修的方式手掌转动控制灵气，原本缓慢下落的身体顿时骤然落地，脚尖落地的同时，如离弦之箭般瞬间弹向对方。
　　几里的距离被压缩成一瞬，待到那两个弟子反应过来的时候，韩浅就在眼前。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韩浅已经击碎了二人衣襟前挂着的玉牌。
　　玉牌是保护弟子周遭的防护罩，不论弟子受到哪里的攻击，只要达到一定危险程度，玉牌就会碎裂，瞬间将人送出秘境，也代表淘汰。
　　可怜两个弟子都来不及看看周围环境，就被韩浅送走了。
　　与此同时，高高的树梢上，观察环境的虞若卿简短地说，“东南三里，还有一组。”
　　韩浅在地面，虞若卿在树梢，二人片刻间就已经赶到。
　　有弟子也在树上蹲守，面对面碰上虞若卿。
　　对方看见是她，未战底气便若三分，判断稍微犹豫了一瞬，就再也没有机会，被虞若卿一剑凶猛地砍在身前。
　　这弟子瞬间被送回峰顶，意识却没有反应过来，倒在地上惨叫着，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下、下手也太狠了吧。”弟子上上下下摸了自己好多下，才带着哭腔道，“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谁不是呢。”刚刚被韩浅淘汰的两个弟子无奈道。
　　话还没说完，这弟子的同伴也被送了回来，同样吓得腿直颤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虞若卿和韩浅进入秘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接连淘汰了两组，主殿里，旁观的长老们看得也感慨不已。
　　“这两个孩子组在一起，简直就是作弊。”其中一个长老叹气道，“金丹期修为的思维，就算被压制到同样的修为，仍然是利器。”
　　“没错。先被他们淘汰的弟子，不一定是比其他人差，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这样也不错，若是真的万宗大比，哪有那么多势均力敌的对手。”云天成淡淡笑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秘境中，虞若卿跳下树。
　　她看着韩浅站于盘根错节的树根上，他一袭白衣，双手背后，明明是仙气飘飘的高冷气质，可偏偏动起手来却一点都不仙，与气质截然相反，像是个野兽。
　　“你的体术不错嘛。”虞若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你也不差。”韩浅道。
　　解决了敌人，虞若卿才有功夫仔细查看和感受整个秘境。
　　她习惯了金丹期灵气充沛的滋味，忽然被强行压缩至筑基中期，好像自己拥有的大湖变成了小水潭，有点紧巴巴的感觉。
　　刚刚急速赶来与秒杀太过调动全身真气，她后知后觉地有些体虚。
　　“怎么真气这么少？”她蹙眉道，“我筑基中期时的真气比这多多了。”
　　“真气充沛，是天赋。”韩浅背手道，“这是普通弟子的筑基期，而非我们的。”
　　他看向虞若卿，“你习惯真气用之不竭，取用时喜欢大开大合，无形中会浪费大量真气。若是真遇到这种限制的状况，恐要吃亏。”
　　这倒是虞若卿过去自己没有注意过的事情。如今看到她自己有点体虚，可韩浅仍然游刃有余的样子，便知道他说得是对的。
　　“你说得对。”她道，“正巧秘境是个契机，我就从现在开始改吧。”
　　“你可以封住自己两成真气，这样更有效果。”韩浅建议道。
　　“好！”虞若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真的封了自己两成真气，只运转八成。
　　在所有人都统一修为的秘境里，虞若卿自行封锁，便是要加大难度，用劣势磨砺自己的意思。
　　当年虞若卿拜师江元霜之后，这些年一直被江元霜藏在赤炼峰里，其他曾经想收她的长老们也许多年未见她了。
　　如今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叹息。
　　“好啊，过去韩浅就是个喜欢自我折磨的弟子，谁都与他没有共同语言，如今倒是交到了朋友。”云天明笑道，“不错。”
　　连韩浅的师尊清文长老都赞同的连连点头。
　　“如今亲传弟子里，还奉行苦修的只有韩浅、虞若卿和苍寒凌三人，他们如今却成了朋友，果然是意气相投。”清文长老笑道。
　　旁边的江元霜虽然与其他长老不对付，可听到他们夸奖自己的小弟子，眼神中还是多了些骄傲，轻哼了一声。
　　永渊长老捋了捋胡子，淡笑而不语。
　　秘境里，二人确认了一下大致的方向，便开始在原始森林里穿行。
　　接下来他们没遇到其他弟子，倒是遇到了由门派其他人员扮演的全体敌人——追击者。
　　为了增加难度，所有的追击者都比弟子们高一个小境界，且大多都由各峰供奉扮演，意识本来便比正常弟子更强，难缠了许多。
　　正面攻击是没有效果的，二人便开始迂回作战。
　　赤炼峰的恶人传承有了发挥的余地，虞若卿虽然不喜欢暗杀这类弯弯绕绕的学科，但出于一个反派的自我修养，她仍然没有偷懒地都学了，如今便派上用场。
　　追击者本来该是追杀淘汰弟子们、给弟子们紧迫感的，结果在二人手里，频频遭受迫害。
　　有两个追击者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虞若卿设下的连环阵与陷阱暗器击杀，直接送出秘境。
　　固定的修为不知限制了弟子们，也限制了追击者，让虞若卿唯二能带入的暗器法宝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哪怕不击杀敌人，只是限制他们、让他们烦躁，虞若卿与韩浅也可以暗中埋伏，等待偷袭机会。
　　待到月上枝头的时候，原本追杀他们的五个追击者，就剩下了最后一个，还深陷阵中。
　　他举步维艰，一时很难脱身，但又战斗意识良好，虞若卿二人没办法偷袭他，双方便僵持住了。
　　二人躲在暗处，虞若卿蹲在树梢，韩浅则是背手站在她身后。
　　“今天杀了好多人，真过瘾。”虞若卿兴奋难隐，她道，“太上头了，我都忘记我们多少分了。”
　　“六十。”她的身后，韩浅道。
　　“怎么这么多？”虞若卿有些吃惊。
　　韩浅微微抬起下颌，点向阵中的追击者，“击杀弟子五分，追击者十分。他们一共送了四十分。”
　　“真是好人啊！”虞若卿十分感动，“不行，我得送他出去与他们团聚。”
　　“他意识很好，擅长防御反击，应该是主峰供奉顾鸿。”韩浅声音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事实，“困住他容易，赢他难。”
　　“那就不与他交手。”虞若卿笑道。
　　另一边，顾鸿已经在结界里被困了四个小时。若是旁人，或许已经开始烦躁，他却仍然保持冷静与警惕。
　　顾鸿的心中还是有一点点不爽的，毕竟谁都想来一场畅快淋漓的战斗，而不是一直被困着，连敌人的样子都见不着。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敏感地听到了周围风声变化，顾鸿双眸犹如鹰眼般敏锐，他抬起头，看到的不是弟子，而是从天而降一个个椰子大的诡异黑球！
　　这些黑球被以最快的速度击向他，并且从四面而来，十分难防。
　　如果是在外面，顾鸿一个剑风就能扫平所有攻击，偏偏他在秘境里被虞若卿和韩浅不断偷袭磨了四个小时，虽然未受伤，但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尽管如此，顾鸿还是展现了身为守峰供奉该有的样子，他凝神静气，将黑球一一拦截砍断。
　　没想到，他一砍断这些诡异的黑球，里面顿时爆出了绿色的毒汤，顾鸿下半身深陷陷阱，难以动弹，就被这些毒素喷了一身。
　　保护他的玉牌肉眼可见地开始发出光芒，逐渐出现裂纹。
　　顾鸿：？！
　　他的怒气终于无法遏制。
　　“一直搞暗算偷袭，连毒都用上了，这他妈算哪门子正派作为，简直比魔修还要可恶！”顾鸿愤怒地看向安静的四周森林，“出来，与我堂堂正正地打一架，而不是做这些小人举动，难道这样赢了，你心里会很开心吗？”
　　看到没人应答，他更大骂道，“韩浅！你给我出来！你配这玄霜大师兄的称呼吗！你自甘堕落，你——”
　　顾鸿不一定提前了解弟子信息，不知道虞若卿是谁，但处理门派政务多年的韩浅他是一定认识的。
　　虞若卿偷袭得开心，她身后的韩浅倒是挨了不少骂。
　　听到顾鸿愈发人身攻击的挑衅，她转头看向韩浅。
　　“你要出去堂堂正正的打一架吗？”她十分民主地询问他的意思。
　　韩浅仙风道骨、玉树临风地站着，他生得端正，看起来便是正人君子的长相。
　　然后，他淡然说道，“我们认识多年，他着急回峰，我自然要送他一程。”
　　韩浅食指并拢，用灵气挑起一滴虞若卿手边还没装好的毒素，而后灵气聚拢，将这滴毒弹向陷阱中的顾鸿。
　　体积越小、越快越难防。
　　顾鸿的意识跟上了攻击，筋疲力竭的身体却跟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滴毒‘啪’地准确落在了他的玉牌上。
　　这成了压垮玉牌防护的最后一根稻草。
　　玉牌光芒大阵，裂缝骤地遍布所有地方。
　　顾鸿又气又怒地大叫，“韩浅你个小——”
　　最后的人字还没出口，他已经被瞬间送走了。
　　“现在七十分了。”韩浅平静地说。


第34章 师妹是我辈楷模！
　　解决了追击者之后, 天色已晚，虞若卿与韩浅决定找一个地方落脚。
　　筑基期真气与精力都有限，不像是金丹期可以日夜兼程, 需要休息来保持状态。
　　只是其他弟子休息时或许要费尽心思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生怕夜晚受袭遇敌，虞若卿和韩浅倒是随意了许多。
　　毕竟, 作为修为最高之一的亲传弟子，哪怕是在限制修为的秘境里也是降维打击, 其他人看见他们只有想跑的份儿。
　　秘境里的森林树木都是原始生长, 十分粗狂，二人随便寻了一棵参天巨树，在树荫宽大的树干分叉上休息。
　　后半夜的时候, 秘境里开始下起冰雨。
　　花草树木在雨中显得娇艳欲滴、绿叶鲜嫩，灵气更加充裕。
　　然而这雨遇到人, 却会在沾染体温的瞬间化为冰层, 附着在身上，不断持续地低温伤害。
　　因为有玉牌保护, 有些弟子并没有察觉, 直到玉牌开始出现碎裂纹路, 方才察觉不对。
　　二人这边，天空刚刚开始隐隐雷鸣，韩浅便已经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一掌拍向树干上，硬是打出一块能容纳四个人的木洞, 而后道，“进去休息吧。 ”
　　虞若卿走入木洞中，从里面更能看出韩浅对真气的掌握已经炉火纯青, 不仅内壁圆滑，而且很明显恰巧维持在打空树干，却不会让外部变形倒塌的力度。
　　二人刚刚进来，外面的冰雨便越下越大。
　　韩浅站在木洞边缘，他的脊背一如既往地挺直，注视着雨夜中的森林。
　　他的眸色犹如深渊，仿佛无法倒映出任何光亮。
　　“在想什么？”虞若卿开口，打破了木洞中的沉默。
　　韩浅回过神，他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微不可闻的弧度。
　　“这样的天气，苍寒凌要高兴了。”
　　虞若卿注视着韩浅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这段时间，她已经完全和其他三个人熟悉了，却仍然看不透韩浅。
　　他最初出现时的冰冷杀意是真的，可后来对其他几人的关怀也是真的。
　　一个人的身上为何有这样矛盾的情绪呢？
　　虞若卿扫向木洞内侧，她说，“身为剑修，你的体术有些过于优秀了。”
　　“我曾经自修过体术许久，所以还算擅长。”韩浅说，“剑道锋利，体道浑厚，我都很喜欢。”
　　虞若卿看过原著，当然知道他被宗主云天明寻回之前，一直在修仙界的仙镇的地下赌坊做打斗厮杀的行当。
　　她见氛围良好，想多与韩浅交流，看看能不能多了解了解他。
　　结果，还不等她开口，韩浅已经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她。
　　“你为何想做一个坏人？”他传音问道。
　　虞若卿一怔。
　　卧槽，她什么时候暴露的？
　　难道是之前引/诱苍寒凌的时候太明显了？
　　看着虞若卿小脸冷艳，好似胜券在握、高高在上一般，可偏偏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十分灵动，明显在疯狂头脑风暴。
　　韩浅的神色便不由得缓和了一些。
　　“我没有要质疑的意思，这没什么。”韩浅说，“有人愿以剑、阵、丹入道，还有人以欲情入道，人各有志，旁人无可指摘。”
　　虞若卿怀疑地看向韩浅，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是在诈我吗？”她在脑海里问系统。
　　“韩浅举动作风都不似普通角色，不能按照常理来预测。”系统建议道，“可以试试与他说些真话，或许会反过来试出他的思维想法。”
　　既然系统允许了，虞若卿便也拿定了主意。
　　她本来就是要做反派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虞若卿说。
　　“为何？”韩浅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喜欢剑道体术，我想当坏人，自然也是可以的。”虞若卿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说的，人各有志，无可指摘。”
　　“确实如此，但唯有一点不同。”韩浅缓声道，“我先喜欢体术，后入剑道，是因为我亲眼见过探索过。而你，从未做过坏事，又为何执着于此？”
　　她没做过坏事？明明她商城里的积分都累积几千了，韩浅竟然说她没做过坏事。
　　可怜的大师兄，闭关太久了，出来又一直性格自闭，完全不知晓她在背后做了多少事情。
　　“那不一样。”虞若卿说，“我若是要坏，便要做最强、最有恶的那一个，若是做普通的坏事也不过是喽啰而已，只能自掉身价，我自然是看不上的。”
　　“那你想行什么样的恶？”韩浅道，“是血洗世间村镇，以无数冤魂血骨铺前路，还是手屠师门，杀尽曾经挚友手足。亦或者是随便凌迟残害某个异族，以玩弄生灵性命为乐？”
　　“你……”虞若卿不由得愣住了。
　　她似乎从未设想过韩浅所说的那些场景。她想的恶，也从未想过牵连万物苍生，更多也只是针对他们这几个主角的想象罢了。
　　虞若卿不由得反驳道，“不做那些牵连无辜的事情，难道就不能做恶人了吗？剑道有无数种，坏人当然也会有许多不同。我要作恶人，自然也有我的标准，什么下三滥的事情都做，那和阿猫阿狗有什么区别。”
　　韩浅注视着她，他忽地轻轻笑了。
　　平日总是严肃高冷的人露出笑容，竟然有一种冰雪消融、春风袭来的感觉。
　　“我明白了。”韩浅收得也很快，他缓缓地说，“你这个恶人的标准，要求严苛，不是谁都有资格能当的。”
　　他垂下眸子，淡淡地说，“至少如今这三界中，能有资格做到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个罢了。”
　　虞若卿打量了韩浅神色许久，想从他的表情与话里摸他的底细。
　　她有点拿不准韩浅现在的状况，难道是能量守恒定律，苍寒凌黑化失败，就要变成韩浅黑化了？
　　韩浅长得实在太过端庄正气，一看就是个可靠的未来仙君。可他话里竟然有夸奖她的意思，难道……有可以挖墙脚的机会？
　　“那你……要跟我一起做这个恶人吗？”虞若卿试探道。
　　韩浅抬起眸子，对上虞若卿的眼睛。
　　“我也不配。”他缓声道，“但我相信，师妹未来会得偿所愿，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这么长时间了，这是韩浅第一次叫她师妹。
　　他就像是个迷，即使到现在，虞若卿完全看不穿韩浅在想些什么。
　　但她十分敬业，得不到苍寒凌，得到韩浅也是好的嘛。未来黑白两道都有人的伟大愿景，虞若卿还是希望能够实现的。
　　“你都没有努力过，怎么知道配不配呢？”
　　虞若卿本来是打坐的姿势，为了争取韩浅黑化后的支持，她身体前倾，手撑着地面，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你可是玄霜大师兄，我相信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虞若卿认真地说，“大师兄，你试试嘛。”
　　韩浅注视虞若卿许久，最后，他轻轻地笑道，“好，那我便再努努力。”
　　就在这时，外面安静了下来。
　　雨停了。
　　秘境的速度比外面更快，外面一天，秘境里是三天。
　　这次试炼也会在第三天的时候结束，到时出口的方位，会通知给所有还未被淘汰的弟子。
　　虞若卿和韩浅继续赶路，路上又淘汰了两组弟子，顺手完成了妖兽任务。
　　“整个秘境分三个区域，森林、山峦石洞、地下暗河，每个区域各有妖兽护宝。”韩浅说，“一共有十五组弟子参与，我们淘汰了三组，又解决了森林妖兽，根据概率，森林区域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看向虞若卿，“石洞与地下，想去哪里？”
　　虞若卿思索了一下，她果断道，“苍寒凌擅冰与水，他和陆元州在地下暗河的几率可能高一些，我们去石洞吧。”
　　二人穿过原始森林，赶往前方重峦叠嶂的山峰。
　　外面，观战的长老与弟子们也都看得十分入神，偶尔感叹。
　　正如韩浅说的那样，三个区域各有五组弟子，森林区的其他组已经全被他们淘汰，就连分配到森林的五个追击者也无人生还，妖兽也被他们击败、法宝也拿了。
　　二人简直就像是土匪过境，什么都没给森林区域剩下。
　　他们的积分自然也十分可观，然而另一边，苍寒凌与陆元州的一组也没少赚分。
　　他们二人确实被投入地下迷宫中，整个迷宫围绕着暗河。
　　这便宜了苍寒凌，种族天赋让他十分擅长用水成冰，几乎没有弟子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解决了地下妖兽，淘汰了三组对手和两个追击者，其他两组则是被追击者淘汰出局。
　　在外面的弟子能够看到，虞若卿韩浅和陆元州苍寒凌的积分遥遥领先，高出其他组一大截，而洞穴区域的弟子们则是内耗比较严重，分数比较平均，没有拉出距离。
　　执行者除了给所有弟子压迫感，也是为了随着天数推进，让三个区域的弟子慢慢向着同一个区域靠近，杜绝有人想苟在犄角旮旯的地方磨洋工。
　　谁都没有想到，本来预计三天结束的秘境考核，因为虞若卿四人的存在而加快了进度，第二天便只剩下五组，都逐渐聚向山洞。
　　虞若卿与韩浅进入洞穴，山体里错综复杂，不同的道路像是蜂巢般密密麻麻，若是乱走一气，很容易迷路甚至选错方向，而被各种陷阱淘汰。
　　刚开始虞若卿还在认真记路，后来发现韩浅就像是一个人肉扫描机，不论多么复杂相似的岔路，他都能过目不忘，虞若卿便懒得再记，全都交给他了。
　　走着走着，刚要转过前方的拐角，虞若卿探头的一瞬间，感受到对面传来凌厉的破空声，她反应迅速，几乎同一瞬间抬剑挡了下来。
　　铛地一声，虞若卿的手腕被震得直麻，剑刃上的水逐渐冰霜冻僵。
　　她也没躲，一边用真气全部蒸化，一边抬起头，果然看到苍寒凌与陆元州在道路尽头的另一边，二人也没有躲。
　　他们对上目光，陆元州顿时高兴地唤道，“师姐！”
　　秘境外，旁观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不由为剩下的三组叹息起来。
　　虞若卿四人胜利会师，第一与第二便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至于第三，便看看谁更幸运，会最后一个被淘汰吧。
　　结果没想的是，四人互相商量了一下，似乎是嫌弃一起行动太无聊，便又分开了。
　　旁观的弟子们十分投入，看到这里不由得议论纷纷，然而投影石上的景象让他们又不由得闭上了嘴。
　　虞若卿与韩浅在和苍寒凌二人分别之后继续向南，而在前方数个拐角之后，是惊动了洞穴妖兽的段光亮一组。
　　段光亮，也便是之前打头带人欺负苏景泽的那个世家子弟。
　　二人跑得筋疲力尽，妖兽穷追不舍，情急之际，段光亮竟然反手将自己的同组弟子推向妖兽，换来自己逃跑的机会。
　　随着这个弟子一脸惊恐地出现在峰顶，长老们不由得蹙起眉毛，连弟子们看着这一幕都倒吸一口冷气。
　　哪怕知道有玉牌护身，可在秘境的危机之中，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当真的。
　　一个在危险面前能下阴手害死同伴保命的人，如此狠毒，未来谁敢与他一起谋事？
　　秘境中，段光亮已经筋疲力竭，跑上死路，前方被石墙堵死。
　　他无能狂怒地踢踹着石墙，仍然无法逃离这里，背后野兽沉重的呼吸声和怒吼声已经逼近。
　　段光亮转过身，他的后背靠着石墙，绝望地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见剑风响起，随即是野兽惨叫、轰然落地的声音。
　　段光亮抬起头，他看到妖兽倒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修扛着剑，一脚踩在妖兽的身上，表情高傲淡漠，冷冷地瞥着他。
　　段光亮虽然没去日月殿上课，但过去这些年门内比试时，他是见过虞若卿的，此刻自然顾不上她的表情傲慢，大喜地撑起自己酸软的腿，向着她走过去。
　　“感谢师妹救命之恩，师妹可也是一个人？”他说，“我们可以结伴而……”
　　段光亮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竟然是虞若卿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
　　不等他爬起来，虞若卿已经一脚踩在他的胸膛，踩得段光亮眼前一黑。
　　“你也配叫我是师妹？”虞若卿高抬下巴，不屑至极地冷笑道。
　　她知道秘境里的状况会实时播放给外面，所以这冷漠傲慢的样子更是加量到十乘十，标准的恶毒师妹。
　　段光亮遇到他算他倒霉，虞若卿打算在所有人面前羞辱他一番，这样一箭双雕，不仅可以让他在所有亲传弟子面前丢尽脸面、报些苏景泽受欺负之苦，又可以让所有弟子看见她的恶人嘴脸。
　　万宗大比越来越近，她急需积分，这样来钱是最快的。
　　接下来，虞若卿就开始羞辱地殴打段光亮，打到玉牌将碎，一直站在一边旁观的韩浅就会适时治疗他，让他的玉牌恢复如初。
　　虞若卿把段光亮翻来覆去揍了个遍，他从一开始的怒骂和世家弟子最爱的报家门威胁法，最后变得痛哭流涕求她让他赶紧淘汰，她心里的火气还没发完。
　　——就他长这个歪瓜裂枣的样子，也敢骂苏景泽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又羞辱地揍了他一会，虞若卿慢慢察觉到不对。
　　这么久了，她的每日任务除了从段光亮身上完成的点数之外，外面的点数一点消息都没有。
　　？怎么回事？围观的弟子们不是应该看到她的恶人举动了吗？难道不该被她恐吓刺激得心中产生波动，怎么没有反应？
　　虞若卿觉得腻味，她揪起段光亮的领子，阴冷地说，“以后绕着我走，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话毕，她一剑捅向段光亮的心脏，让他以感受死亡的恐惧里尖叫着传出了秘境。
　　顶峰上，围观着虞若卿所作所为的亲传弟子们，他们都深深地被她的震撼了。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她会被惩戒堂选为首座弟子了。
　　师妹嫉恶如仇、不畏世家强权，这才是真正的门派之光，我辈楷模啊


第35章 害人不成惹一身骚
　　其他弟子只是在心中感慨, 而刚刚那个被段光亮推给妖兽的无辜弟子，此刻则是大声鼓掌。
　　他哽咽地说，“虞师妹亲自为我出了恶气, 等秘境结束, 我一定要亲自拜谢。”
　　“她是为我们所有人出恶气！与这样的人同为师兄弟，真是耻辱。师妹打得好！”有人喊道。
　　“师妹打得好！”
　　立刻, 亲传弟子们此起彼伏地大声道。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段光亮被传送回来。
　　玉牌虽然能免除伤害, 可承受致命一击时身体仍然会体验到濒死的感觉。
　　段光亮倒在峰顶大声惨叫, 竟然还怕得尿了裤子。
　　等到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的时候，也顾不得丢脸了, 他指向屏幕，大声道, “你们、你们都看见那贱人的所作所为了, 我要恳请宗主长老为我做主啊！虞若卿身为惩戒堂首座就是如此欺负普通弟子的吗！”
　　段光亮本以为会得到一呼百应，这百年来江长老的坏脾气与作为人人皆惧怕疏远, 门内对赤炼峰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 虞若卿欺辱他的画面大家都看在眼里——
　　想到这里, 他对上了自己同伴愤怒的眼睛，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
　　危急之中，他竟然忘记了留影石实时转播的事情，那他刚刚的所作所为，难道……
　　这时, 段光亮所在山峰的首席长老与身穿惩戒堂黑衣的执行者走了过来，首席长老沉声道，“好好去惩戒堂思过吧, 等试炼结束，长老亲自见你！”
　　惩戒堂的执行者过来，他们抓走了段光亮，段光亮挣扎不已，他大声道，“我、我是做错了，可虞若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恶意殴打我，她难道不也应该被关起来吗？”
　　抓着他的执行者目光带着嫌弃，冷声道，“虞首座是我们惩戒堂的执行弟子，自然有惩罚你的资格。”
　　段光亮人都傻了，没想到自己白挨了一顿羞辱。
　　弟子们痛快地看着他被带走，这才转过头，继续看秘境里的状况。
　　虞若卿和韩浅遭遇段光亮的同时，苍寒凌和陆元州也遇到了同为星罗峰的梁康和另个弟子。
　　陆元州当时亲眼看见梁康是如何口头欺压苍寒凌的，如今算是冤家路窄，他不由得神色凝重了许多，苍寒凌的脸色也十分冰冷。
　　没想到，梁康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十分亲昵热情。
　　“师弟，你们也在这里，太好了。”梁康大大地松了口气，又笑道，“真没想到，我们星罗峰仅剩的三个人能在这里聚齐。”
　　苍寒凌和陆元州互相对了个目光，都知道梁康是何意了。
　　如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转播给外面所有的长老和弟子，在这种情况下，梁康当然不可能和私下里一样，装也要装得好师兄的样子。
　　他摆出这样的态度，苍寒凌要不然只能哑巴吃黄连，自己苦自己咽，配合他在人前演戏，人后被欺负。
　　要不然他高傲不屑，直接动手淘汰杀人，其他弟子们和长老也只会觉得苍寒凌果然是异族混血，融不进仙宗，脾气还这么差。
　　不论怎样，都是苍寒凌吃亏。
　　“师弟，陆师弟，我们一起走？”梁康笑道。
　　他故意假装温和亲善的表情，倒确实人模狗样的，像是个合格的师兄。
　　苍寒凌薄唇微抿，眸色冰冷。
　　按照他的性格，就算他知道这是个陷阱，随意外面怎么误会，他也不屑于去虚与委蛇，而是会直接淘汰梁康。
　　结果，陆元州却向前一步，挡住了苍寒凌。
　　青年一样露出亲切的笑容，他道，“梁康师兄都这样说了，那我们便同行吧。”
　　梁康和苍寒凌都是一愣。梁康似乎也没想到，过了半响才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四人便开始同行。
　　梁康算是老油条，表面不显什么。他的旁边是个叫万庄的弟子，明显不那么会伪装，表情一直有些勉强。
　　四人之间不说话的时候便显得氛围诡异，并不像是相熟的师兄弟。
　　万庄更是明显，相比于查看岔路和警戒前方，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身后的苍寒凌身上，走着走着就想回头看一眼，明显是做过亏心事，怕苍寒凌忽然背后阴他。
　　梁康一直保持微笑，嘴角都快僵了，余光看见万庄频频不安回头，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他心道这样不是个事情，在这么走下去，外面的人都会发现他们星罗峰之间关系诡异。
　　梁康想找机会就此别过，刚要开口，就听到陆元州说，“梁康师兄，我能不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梁康根本不想节外生枝，他对陆元州不了解，不知晓他会问出什么来。
　　可所有人都看着，梁康只能笑道，“师弟请讲，师兄一定知无不言。”
　　“梁师兄家中可有兄弟？”陆元州接着问。
　　“并未，倒是舅舅家有个女儿。”梁康道，“师弟怎么想起问这个？”
　　“是吗？那师兄可是有什么癔症或者难言之隐？”
　　听着他的问题，梁康不知陆元州是何意，脸面上却也渐渐冷了下来。
　　“也没有。”梁康冷声道，“师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好奇师兄为何判若两人。”陆元州仿佛只是单纯聊天一样地笑道，“上个月我与虞师姐做客星罗峰，给苍师兄送点东西，偶遇梁康师兄，可还记得当时你都说过什么？”
　　梁康脸色更冷了。
　　秘境里遇到苍寒凌，他所有的伪装都天衣无缝，也料想过苍寒凌的性格是绝不会多言，却万万没想到，宗主新收的这毛头小子竟然要当众给苍寒凌出头。
　　然而没有证据，就算是宗主弟子，又能如何呢？
　　梁康看向陆元州，他道，“我在星罗峰一向事务繁重，忘记当时有没有见过几位了，不知师弟说的是哪次，可有留影石提醒提醒我？”
　　他料到当时见面是突发情况，他们是没有任何证据的。
　　“师兄说得有道理，可能是我记错了。”陆元州恍然道，“师兄如此宽厚有礼，那弟子却是个人面兽心的卑鄙小人，自然不可能是梁康师兄。那小人一见面就斥责苍师兄，看他一言不发还不过瘾，还劝我们不要与他交朋友。还说什么……总有一天要替宗主清理门户，要让有些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注视着梁康，轻声道，“梁康师兄作为大师兄，是否也该立立一下星罗峰的规矩了？当面就能说这样藐视践踏宗法的话，背地里不知会什么样子。”
　　梁康太阳穴直跳，陆元州指桑骂槐，他当然知道实际是在骂他，而且见他妈鬼了，他当时哪里是这样说的？！
　　陆元州明明就是知道他不能反驳，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泼脏水恶心他。
　　更何况，陆元州身为宗主弟子，就算没有证据，这样三言两语也足够让其他人怀疑他与星罗峰。
　　而且更让梁康/生气的是旁边的万庄，明明当时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场，可万庄听了陆元州的话，很明显相信梁康是真的这样当面骂过苍寒凌，还一脸心虚！
　　“你不要血口喷人！”万庄说，“我们才没——”
　　梁康一脚踩在万庄脚背上，他转过身，冷声道，“事关星罗峰名誉，没有证据，最好不要随便发言。若是挑起误会，你担当得起吗？”
　　然后，他眼睁睁看到陆元州脚步一停，脸上露出彷徨畏惧的表情，像是被他吓到了一样。
　　苍寒凌顿时伸手将陆元州挡在自己的身后，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扫向他。
　　二人之间僵持，过了半响，苍寒凌薄唇微启，他冷淡地说道，“陆师弟今年才十八岁，他年纪小不懂事，心直口快。梁康师兄既然如此宽厚稳重、善解人意，不会真的要与他计较吧？”
　　苍寒凌话像是递台阶，可他的重音都在奉承梁康性格的八个字上，听起来便有点意有所指。
　　梁康心烦意乱，他想陷害人不成，反而惹得一身骚。
　　弄得好像是年纪轻轻不懂周旋的陆元州仗义执言，而万庄这个蠢货不打自招、又惹得他好像恼羞成怒、反过来吓到了陆元州一样。
　　倒是让苍寒凌成了个保护师弟的正面角色。
　　梁康也不想再过多与他们牵扯，就怕陆元州这毛头小子真的头铁，在所有人面前撕破脸，便只能自吃苦头、勉强下了这个台阶，在一个岔路到来的时候，带着万庄找个由头就与二人分开了。
　　等到就剩他们两个了，苍寒凌与陆元州互相对上目光。
　　陆元州熟练地开始躲避，苍寒凌预判了他的预判，一巴掌准确地拍在了他的头上，将陆元州打得眼泪花花。
　　“师兄，我又没错……”
　　陆元州话还没说完，又被苍寒凌敲了一下。
　　按照原有的计划，陆元州是想这个时候用与苍寒凌聊天抱怨的方式揭露梁康等人的恶行，结果苍寒凌却摇了摇头。
　　陆元州顿时泄气了。
　　他大概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苍寒凌是怕让外面的师尊难堪。
　　可是——陆元州实在想不明白，如果这样的情况永渊长老都只是觉得为难而不给苍寒凌出头，那这样的师父，又何必在意他们的感受呢。
　　陆元州心中有千百种方式揭发梁康，可他要尊重苍寒凌自己的想法。
　　很明显，陆元州的情绪一下就低落了许多。
　　就在这时，他却感受到苍寒凌抬起手，不甚习惯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很快放下了。
　　“还不是时候。”苍寒凌传音，他缓声道，“相信我，再忍一段时间就好了。”
　　陆元州看过去，苍寒凌却已经撇开目光。
　　不知怎么的，陆元州感觉到苍寒凌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是解释、安慰与淡淡的哄劝，像是怕他真的不开心。
　　陆元州顿时又开心了不少，虽然没有完全搞掉梁康这个讨厌鬼，但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师兄的冰层了，也不算他白白努力。
　　二人继续向前走，就听到前方似乎一片混乱，而后是虞若卿与韩浅走了出来。
　　“苍寒凌！”一看到苍寒凌，虞若卿就兴高采烈地说，“那个老欺负你的梁康和他的跟班，全都被我给狠狠地淘汰了！”
　　苍寒凌：……
　　陆元州：……
　　虞若卿看二人没有反应，她疑惑了片刻，而后恍然道，“你放心，他虽然也晋级了，但如果在大比里遇到，我一定初试就送他回家！”
　　看着正气凌然的虞若卿，二人不由得陷入沉默。
　　……所以他们刚刚做了那么多事情，白白忍受不发，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36章 天生仙骨也不过如此
　　最后秘境的结果, 因为虞若卿和韩浅淘汰了将近半数的弟子和追击者，得到了毫无悬念的第一。
　　原本想看四人争斗的弟子们虽然有些遗憾，但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 还是不由自主地鼓掌欢呼起来。
　　修仙界还是崇尚强者的, 就连原本不太受欢迎的苍寒凌，也因为在秘境里展现了过于出神入化的法术, 而得到了大部分弟子的赞叹认可。
　　另一边的梁康二人处境便没那么好了，他们一出来, 就因为秘境里发生的事情而不断被人询问, 是不是真的欺负过苍寒凌之类。
　　梁康烦得不行，心中更是记恨苍寒凌。他推开围上来看好戏的层层弟子，向着外面走去, 万庄惴惴不安地跟上来。
　　“蠢货！”
　　到了无人处，梁康一脚踹在万庄的腹部, 而后愤恨离去。
　　另一边, 则是在殿中观看的宗主与长老们现身，要嘉奖前三名, 领回各自弟子。
　　这场秘境试炼,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最后八名弟子都无缘万宗大比了。
　　虞若卿四人站在一起，本来氛围不错，看到长老们过来，其他三人都十分坦然亲近地迎了了过去，只有苍寒凌脚步微顿。
　　在知晓自己送的东西都被师父转手给了其他弟子那一天之后, 苍寒凌还没面见过永渊长老，如今又与他的爱徒梁康在秘境里不太愉快，苍寒凌一时犹豫, 不知该用何态度见过师父。
　　永渊长老背手走来，苍寒凌低下头，不去看他。
　　“凌儿，你受委屈了。”永渊长老道。
　　听到这话，苍寒凌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永渊长老伸出手，握住了苍寒凌冰凉的手指。
　　“这些事情，你为何从不与我说？”永渊长老沉声道，“你宁可一个人忍受，也不告诉我，为师在你眼里就是这样是非不分的人吗？”
　　“师尊，不是这样的。”苍寒凌立刻说。
　　犹豫了一下，他又低下头。
　　“我只是……”
　　永渊叹息一声，伸手轻抚他的后背。
　　“走吧，孩子。”永渊长老缓声道，“等回了峰，我替你做主。”
　　苍寒凌薄唇微抿，他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向自己的师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过了半响，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韩浅也来到了百丈峰清文长老的面前。
　　“师尊。”韩浅恭敬道。
　　清文长老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错，不错。”清文长老伸手捏了捏韩浅的手臂，他道，“你小子总算长大了。”
　　“师尊为何这样说？”韩浅疑惑道。
　　“过去这些年，你除了闷头修炼就是处理门派事宜，从不与人交心，更不和女弟子来往。”清文长老笑道，“我看你和那虞小友就很说得来嘛，秘境与人合作的两天，感觉如何啊？”
　　韩浅一怔，而后无奈道，“师尊，别闹了。”
　　“这有什么，我看那孩子修炼方式似乎也与你合得来，如果有机会，当然要多多来往了。”清文长老满意道，“你们这四个一队的孩子我都很喜欢，但我尤其喜欢那个虞小友。”
　　他感叹道，“许久未见性格如火焰般的女子了，真是让人怀念啊。”
　　韩浅凑到清文长老身边，他压低声音道，“师尊，慎言。要是让江长老听到了……”
　　江元霜的专横似乎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清文长老虽知她听不到，但还是不由得背后一僵。
　　“听到又如何，我怕她吗？”清文长老嘴上强硬，身体却很诚实。
　　他揽过韩浅，笑道，“不说了不说了，走，跟为师去喝一杯。”
　　韩浅有些无奈，跟着师尊离开。
　　至于江元霜，她一向厌烦这样人多的场合，与虞若卿会面之后，便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天空上，江元霜端坐飞鹤背上，十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虞若卿凑过来，江元霜伸出手臂，她便揽住师父的腰，枕在了江元霜的腿上。
　　江元霜垂着眸子，轻轻地抚摸小弟子的脸颊。
　　“这两天累了吧，好好回峰休息休息。”江元霜缓声道，“你师兄还特地为你下了厨。”
　　虞若卿顿时一震，她哀声道，“不要啊，师兄做的饭太难吃了。”
　　江元霜薄唇微勾，摸了摸虞若卿的头发。
　　等到回了赤炼峰，一进到主殿里，虞若卿果然看到霍修远在煲汤。
　　因为峰中只有他们三人，又独占足以容纳一个山峰的主殿，所以久而久之，如果三人要做些什么，都喜爱搬来宽阔的主殿来做，这样还能彼此聊聊天，更像是一家人，没有主次之分。
　　“卿卿，你回来了。”霍修远看到她，顿时笑道，“这次试炼之后，可以休息五天呢。你好久没在赤炼峰吃饭了，再等等，我很快就做好了。”
　　虞若卿顿时眼前一黑。
　　霍修远炼丹是个好手，可他做饭就惨不忍睹了。
　　虞若卿凑过去，她道，“我好不容易从秘境里获胜归来，师兄就想迫不及待毒害师妹了？”
　　霍盛凌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虞若卿的额头。
　　“你放心，我这次参考了菜谱，一定成功。”他十分自信地说，“我就不信，我修炼比不过苏景泽，难道做饭还比不过他了？”
　　那天晚上虞若卿晚归，回来之后霍修远从她的口中得知，虞若卿竟然是去找苏景泽，苏景泽还给她做了汤喝，霍修远便就又开始暗中较劲了。
　　虞若卿也不知道为什么霍修远总是把苏景泽当做假想敌，他明明对其他几人的态度都算不错。
　　时间已到，霍修远信心十足地揭开盖子，
　　锅里已经凝结成一片黑糊，传来类似草药过火了的苦涩刺鼻味道。
　　霍修远拎着锅盖的手指一僵，很快，他仿佛无事发生地说，“可能是盐放多了。”
　　……这明显不只是盐放多了的问题吧！
　　“师兄，你真的不适合做饭。”虞若卿苦口婆心地劝道，“为何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当年苏景泽风头太盛，多少人都钦佩爱慕他，霍修远却像是一片无人注意的阴影。事到如今，他一直有种身为师兄的危机感，怕自己的小师妹也觉得他不够好。
　　他至少要有一项比苏景泽强吧？
　　师兄有师兄的脸面，霍修远自然不可能直说自己的心里想法。
　　他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收拾了锅中残局。
　　末了，霍修远放狠话道，“十年之内，我一定能厨艺大成的！”
　　“真的没必要。”虞若卿安抚地说，“若是让师兄学做菜，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卿卿开始学坏了，会哄男人了。”霍修远用力地揉着虞若卿的头发，十分不满，“在外面不许这样和其他弟子说话，听到了吗？”
　　霍修远总是用故意搓乱虞若卿头发的方式来让她炸毛，虞若卿果然大叫一声，伸手去追打霍修远。
　　看着自己两个弟子兄友妹恭的样子，江元霜叹息一声。
　　“卿儿今日的庆功宴，还是由我来做吧。”她道。
　　听到师父的话，正在掐架的师兄妹二人顿时一停，不敢相信地抬头望向师尊。
　　待到江元霜离去，虞若卿和霍修远才缓缓地看向对方。
　　“师尊竟然会做饭？”虞若卿喃喃道，“不会比师兄做得还要恐怖离谱吧？”
　　听到这话，愣神中的霍修远还不忘又用力揉了揉虞若卿的头。
　　虞若卿便继续追打霍修远，二人虽然都同为金丹初期，但实际上霍修远的实力是没有虞若卿强的，或许连筑基圆满期的苍寒凌都不是对手。
　　二人也没有认真做过对手，打闹自然也不是认真的。
　　只是今日又是互相追打，霍修远就明显感觉到虞若卿闹着玩时下手似乎比之前重了一些，她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霍修远顿时觉得自己的脊椎都在咯吱咯吱直响。
　　“卿卿，你不会修为又精进了吧？”霍修远捂着背，他倒吸一口冷气，“痛死你哥了。”
　　“啊？”虞若卿有些迷茫，随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秘境里时，韩浅点拨她不要乱用真气，她自我锁了两成真气，出来到现在也是如此。
　　她现在虽然只有过去的八成真气能够调动，却因为不再浪费，真气聚拢，反而比之前的攻击力又要高了一些。
　　虞若卿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似乎悟到了什么东西，顿时也顾不上再与霍修远玩闹了。
　　“师兄，我去修炼，你有事再来叫我！”
　　她匆匆打过招呼，便快步了主殿。
　　看着虞若卿离去的身影，霍修远无奈地叹息一声。像是师妹这样领悟能力强、说着说着话就顿悟的事情，他是从来没经历过。
　　霍修远去寻江元霜，竟然真的看到师父在殿中设立的后厨里。
　　“师父，师妹似乎有所感悟，去修炼了。”霍修远道。
　　江元霜微微颔首。
　　她本来在巡视厨内的设施，因为赤炼峰长久不开火，几乎没什么东西。
　　“正好，你去归物府，要些厨具和灵肉吧。”江元霜道，“你师妹修炼要几天，等她出来再做。”
　　霍修远悄悄看着师父的神色，确定一切如常，他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虞若卿打坐闭关了三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修为果然又精进了一大步，已经隐隐到达金丹初期的顶点，与中期一步之遥。
　　她这次的小闭关来得太快，怕忘记心中感悟，虞若卿都没机会告诉陆元州等人。
　　等到出了关，才看到自己的门内玉牌上都是他们几个的讯息。
　　陆元州最聒噪，看到她一直不回，便发了好几十条。
　　苏景泽因眼疾，虽说玉牌联络是用真气催动，但他的讯息都是简短询问，问她什么时候再去无念崖。
　　苍寒凌则是简单地问她休息得怎么样。
　　韩浅的信息是说自己要离开门派一趟，五日内会回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带些东西。
　　至于韩浅出去的原因，虞若卿已经在陆元州事无巨细的话痨信息中得知了，好像是宗主派他去雨仙州的登月楼取之前仙宗拍下的东西。
　　虞若卿一个一个地回复，到了韩浅，虞若卿有些犯难。
　　他一共就出门五天，她第三天才看见，如果快的话，韩浅都在返程了。
　　想了想，虞若卿还是坚定地回复：吃的。
　　全都回复之后，她前往主峰，面见师尊和师兄。
　　“卿儿此次闭关如何？”江元霜问。
　　“禀师尊，突破中期只差临门一脚。”虞若卿笑道，“就是不知道何时才能过这个门槛了。”
　　金丹之前，小境界的晋升还算容易，金丹之后就难上许多，初、中、圆满期的晋升都十分艰难，有人在某个小境界卡几十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听到虞若卿的话，霍修远不由得有些感慨。
　　“我们家卿卿真厉害，天生仙骨也不过如此了吧。”霍修远看向江元霜，“师妹似乎比苏景泽和韩浅晋升得速度都要快？”
　　江元霜微微颔首。
　　“卿儿的天赋，万年难遇。”她道，“假以时日，或许会震动整个修仙界。”
　　虞若卿表面高兴，其实心里十分淡定。
　　在她心里，她的天赋异禀和她自己没有关系，而是系统插手的结果，是为了她执行任务更加顺利。
　　“你们一向小气，没想到在天赋上对我这么好。”脑海里，虞若卿对系统道，“还算有点良心。”
　　系统：……
　　它本来想说，系统本身不能用任何方式直接改变插手世界，在各个小世界的宿主最终实力如何，还是要看宿主的灵魂强度。
　　所以虞若卿天赋高，完全是她自己的因素导致，和它没有任何关系。
　　可宿主刚说它有点良心，如果它出言解释，岂不是坐实它没有良心吗？
　　于是，系统决定继续装死。


第37章 师兄只给你看
　　看着虞若卿愣神, 霍修远笑道，“卿卿，为了庆祝你修为精进, 师父可亲自下了厨呢。”
　　虞若卿抬起头, 她不敢相信地看向霍修远，与师兄对了个目光, 得到了肯定的眼神。
　　“师尊，真的吗？”虞若卿睁大眼睛问。
　　江元霜微微颔首, 她起身, 向着殿后侧的出口走去，虞若卿和霍修远赶紧跟上。
　　通过一条长廊台阶，三人来到了赤炼峰悬崖边的亭子里, 亭中是矮桌和三个垫子。
　　坐下之后，江元霜手指微抬, 原本没有东西的桌子上出现了满满当当的饭菜, 大概至少有十来盘，有荤有素, 看起来就色泽俱全。
　　“这么丰盛！”虞若卿不敢相信地说, “师尊, 这些真的是你做的？”
　　坐在主位的江元霜微微颔首，她两侧的弟子面前各有饭碗，唯有她自己身前的桌子空出一块，只摆了茶杯茶壶。
　　“快有一百多年没做过了。”江元霜说，“不知是否合你们的口味。”
　　虞若卿和霍修远自然是心怀感激的, 哪怕这顿饭菜真的做得不好吃，心意也已经够了。
　　修仙界师徒规矩森然，哪有师尊亲自下厨为徒弟做饭做菜的事情。江元霜愿意这样做, 是真的将他们二人当做自己孩子看待的。
　　师尊不会下厨，但母亲会。
　　虞若卿拿起筷子，挑着肉菜就夹去。
　　她才恢复饮食不久，这些年清心寡欲过于节制带来了反弹，让虞若卿嘴壮得要命，专挑硬菜吃。
　　先吃肉后吃菜，在吃点主食填填缝。
　　修士更方面都比人类更加强悍的身体，让虞若卿有了吃更多东西的能力。
　　她吃了一口肉片，顿时露出星星眼，立刻接连夹向其他菜，明显是太好吃而着急品尝，都忘记说话了。
　　霍修远则是文静许多，他动作规矩地品尝了一口，而后不由得叹息出声。
　　“我做饭好像确实不太好吃。”他无奈地说。
　　“你做饭当然不好吃！”虞若卿一边风卷残云，一边模模糊糊地说，“谁家做菜是草药的苦味啊！师兄你真的不像是从凡间来的，看看人家陆元州。”
　　“师尊，你看卿卿。”霍修远看江元霜，当场告状道，“她又嫌弃我。”
　　“说实话怎么能是嫌弃呢！”虞若卿无辜地说，一边扒了两口饭。
　　见状，江元霜的眸色缓和了一些，算得上温柔地注视着两个弟子。
　　等到休息的第五天时，为公出差的韩浅回来了，众人约好在无念崖见面。
　　虞若卿没什么事情，去得很早，傀儡飞鹤落入无念崖下方的时候，远远地，虞若卿就看到苏景泽的小院炉火烟囱起了烟。
　　她顿时收起声音，本来想悄悄吓苏景泽一下的，结果刚无声无息地走到院外，苏景泽已经抬起头。
　　“师妹来了。”苏景泽温声道。
　　恶作剧失败，虞若卿便大摇大摆走进了院里。
　　“真奇怪，怎么每次都吓不到你？”她纳闷地说。
　　苏景泽莞尔勾唇，他洗了洗手，而后道，“师妹屋里坐吧，我炖了汤，很快就要好了。”
　　“溪水冰过的果汁，用几种灵果榨的，尝尝怎么样。”
　　虞若卿跟着苏景泽走入木屋，她刚在摇椅上坐下，苏景泽就递给她一个杯子。
　　她有一种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虞若卿握着杯子喝了一口，果然冰冰凉凉，有些酸甜，能尝出许多灵果的味道。
　　“好喝。”她惊叹道，“这都是什么水果啊。”
　　苏景泽笑了笑，“都是归物府发下来的份励，师妹若是觉得可以，我便再多做些。”
　　怪不得这么好喝，归物府发给苏景泽的物品可不是弟子规格，而是与长老同个规格的。
　　用其他峰弟子要羡慕嫉妒和争取的那么多不同灵果来榨汁，苏景泽还真是财大气粗。
　　虞若卿不由得将整杯果汁都喝光，还有些回味无穷，好像灵果的甘甜还在空中回荡。
　　她放下杯子，明显表情还有点恋恋不舍，嘴上却嘱咐道，“师兄，灵果你自己留着吃吧，赤炼峰的灵果都用不完呢，我让我师兄帮我做就好了。”
　　“那还要一杯吗？”苏景泽问。
　　虞若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又忽然想到苏景泽看不见，可让她开口要，又不好意思——苏师兄眼盲生活已经很艰难了，她怎么还能和他抢灵果吃呢？
　　苏景泽这段时间已经十分了解她，哪怕她没有说话，他仍然又递了一杯给虞若卿，感受到女孩迅速地接了过去，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这才开口道，“师妹这样说就见外了。难道我不是你的师兄吗？你们三个人都吃不完的灵果，我一个人自然也是吃不完的，既然如此，做给你喝也不算浪费了。”
　　虞若卿想了想，觉得苏景泽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那……那好吧。”虞若卿说，“师兄，你若是灵果不够吃的话，随时找我要。”
　　苏景泽达到目的，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虞若卿全程没有察觉到，不光是霍修远在和苏景泽较劲，苏景泽其实也在暗暗与霍修远较劲的。
　　等到她喝完第二杯，才又抬起头，看向苏景泽。
　　“师兄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可有做到？”
　　听到这话，刚刚还游刃有余的苏景泽顿时迟疑了起来，过了半响，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是十分积极。
　　“我虽有勤加练习，但……毕竟不是巅峰期了。”苏景泽薄唇微抿，他低声道，“师妹还是再等等吧，等我再练一练……”
　　“可是我现在就想看。”虞若卿故意怂恿道，“师兄不想让我看，不会是偷懒骗我吧？”
　　“自然是没有的，可……”苏景泽欲言又止。
　　“我要看，我就要看。”虞若卿倾过身体，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她威胁道，“还是说，师兄是想一会人来齐的时候再表演给大家看？”
　　熟悉了之后，苏景泽便发现虞若卿身上有很多面。
　　她有单纯天真的一面，正直嫉恶如仇的一面，也有像是这样有些小恶魔的一面。
　　她的威胁和正常的那种令人厌恶的人不一样，而是似乎带有丝丝甜味和亲昵，像是个只对熟悉信赖的人亮爪的小奶猫，让人很难拒绝。
　　苏景泽无奈地伸手，抚了抚虞若卿的头发。
　　“好吧。”他说，“师兄只给你一个人看。”
　　虞若卿目的得逞，十分开心地随着苏景泽来到了小溪另一头的空地里，苏景泽在放置在地上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把木剑。
　　——没错，这正是虞若卿暗中与苏景泽密谋的事情。
　　在秘境试炼之前，虞若卿半是威胁半是强迫地和苏景泽做了约定，只要她夺得第一名，他就要答应她重新开始练剑。
　　然而，持剑一事对苏景泽而言不仅是精神上的阴影，更是生理上难以忽视的难度。
　　他在那次意外事件之后，双眸被毁、灵脉几近全断，原本只能做一个废人，是仙宗里诸位宗主长老们齐心协力共同救治了他很长时间，才勉强接回几条灵脉，让苏景泽还能挂着炼气期的水平。
　　若是说过去苏景泽的身体与天赋像是取之不尽的海水，如今便是一个被修修补补过的小沟渠，他体内灵脉阻断，真气只能艰难运转，丹元枯竭，比玄霜仙宗里天赋最差的弟子还不如。
　　这让苏景泽十分体虚，双手无力，或许还不比普通人强。
　　虽说重新练剑对苏景泽而言是极大的痛楚与心理阴影，可他一向是个从不食言的人，既然答应了虞若卿，这几日便真的捡起了十二年未碰的剑。
　　苏景泽握着木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才开始一招一式地开始挥舞玄霜基础剑法十九式。
　　在他的脑海里，所有的剑式仍然是自己曾经金丹圆满期时那样自如飘逸，可实际上，苏景泽连挥舞出合格像样的动作都十分困难，一举一动很像是学步的孩子，看起来有些笨拙。
　　只不过，苏景泽生得好看，气质也好，所以哪怕动作是不标准的，也并不难看，反而另有一番风味。
　　然而在苏景泽的思维里，却又是另外的样子了。
　　原本他最喜爱的剑术，如今却反而让他窘迫。苏景泽越舞剑，心态越崩塌碎裂。
　　他受不了自己的窘态，受不了脑海中曾经与现实的差距，更受不了在虞若卿面前出丑的机会。
　　苏景泽的情绪摇摇欲坠，剑越挥舞越沉重，连十九式最后几招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腰间一热，随即是右手上也附上了温热的触觉。
　　虞若卿左手揽着苏景泽的腰，右手则是握住他的右手。
　　二人一起持剑，虞若卿带着他，将剩下的一招一式全都挥舞得标准到位，足以抚平任何一个强迫症修炼狂魔难以满足的内心。
　　苏景泽微怔。
　　他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挥舞着木剑，在漆黑的眼前，似乎也能看到玄霜十九式那些基础却辉煌的剑式。
　　起初心中的那些疼痛与阴影，似乎也渐渐消散了。
　　“这不是很好嘛。”剑法结束，苏景泽还在愣神，便听到虞若卿说，“师兄不愧是小剑仙，果然有当年风采。”
　　苏景泽明明知道自己有多么狼狈，虞若卿只是单纯安慰他而已，却还是不由得被她的话逗得无奈地笑了起来。
　　“一点都不好。”放下剑，苏景泽低声道，“是因为有师妹在，才勉强好了一点点的。”
　　说完这些，苏景泽试探地等了一下，虞若卿却没有说任何话，他便明白，虞若卿没听懂。
　　作为被人捧着长大的世家公子，苏景泽其实并不擅长在言语上主动争取什么，毕竟曾经大部分事物，哪怕他不用说话，也会纷纷被人递到面前。
　　如今，苏景泽却抵着脸皮薄的羞耻之情，他低声道，“师妹……以后可以常常陪我练剑吗？”
　　他这样说，虞若卿终于听明白了。
　　“当然。”虞若卿义不容辞地说，“师兄的事情自然是我的事情。”
　　听到虞若卿的回答，苏景泽终于放下心来。
　　另一边，无念峰外。
　　陆元州、韩浅、苍寒凌或坐或站的山峰上。
　　陆元州坐在边缘，他转过头，看向双手抱胸，笔直地站在树边闭目养神的韩浅。
　　“大师兄，我们还不下去吗？”
　　韩浅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睫毛微垂，遥遥地看向山谷内。
　　“他不会想现在见我们。现在下去，他会难受。”韩浅说，“再等一会。”
　　于是，三人便静静等待着，直到苏景泽虞若卿二人回了木屋，他们才装作无事发生，一同前往谷底。


第38章 没人能动得了你
　　这次的聚餐, 可谓十分丰盛。
　　苏景泽煲了汤，陆元州做了主菜带了过来，苍寒凌则是在他经常修行的冰瀑窑洞里抓了灵鱼。
　　那里的水冰寒刺骨, 金丹期的修士都很难抵御得住, 有冰灵鱼的地方更是在极深的位置，越向下越冷, 也只有苍寒凌能忍住那份寒冷。
　　此时此刻，这条鱼已经被片成了刺身, 被摆在了桌上。
　　而韩浅出差归来, 也带了不少的东西。有些是给陆元州带的其他地区的调味料，也带了一些当地的特色食品。
　　储存戒指会停滞物品的时间，所以他拿出来的时候, 那些在雨仙州当地酒楼饭馆买的食物还冒着热气。
　　林林总总许多吃食，苏景泽木屋中的方桌几乎快要放不下。
　　更有趣的是, 桌子是一张四方桌子, 然而他们加起来有五个人。
　　虞若卿是这之中唯一的姑娘，她自己独占了一边, 其他四人则是挤着桌子的剩下三个边坐着。
　　“师姐, 你尝尝我做的牛腩。”
　　“师妹, 喝口汤。”
　　“鱼尝尝如何？”
　　“这个熏肉似乎是当地特色，不知是否合你胃口。”
　　虞若卿吃东西忙得快要飞起，以前在赤炼峰是被师兄老是劝着吃东西，现在她感觉自己多了四个爹，他们光拿着筷子就是不怎么动, 反而都在劝她吃。
　　吃完了一口又一口，她终于挑出空来，忍无可忍地指责道, “你们能不能自己吃自己的，我都吃不过来了！”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自己的投喂行为。
　　众人吃吃喝喝起来，连过去一口都不碰的苍寒凌也不知不觉被他们慢慢影响，会稍微吃几口了。
　　“苏兄，有没有想过再次修炼？”氛围正好的时候，韩浅开口道，“若是以你的天赋，淬体之后重新开始，仍然很有希望回到过去的巅峰期。”
　　“是啊师兄。”听到韩浅的话，陆元州也立刻说，“师兄真的想一辈子呆在这山谷里吗？那多可惜啊。”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看向苏景泽。
　　苏景泽放下茶杯，缚着眼睛的长布看不见他的情绪，只能看到苏景泽笔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薄唇。
　　他许久没说话，过了半响，才道，“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陆元州想说些什么。
　　苏景泽薄唇微动，最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笑着说，“如今我最珍视的事情都有其他人来守护，我的身上再也没有重担，现在过得很轻松，真的不想再活得那么累了。”
　　苏景泽如此抗拒，伙伴们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们自然是不相信他真的喜欢现在的日子的。
　　能做到年纪轻轻便达到金丹圆满期，那不可能只是天赋，更是日日勤学苦练与真的热爱修炼的结果。
　　曾经那么刻苦的人，说自己不想回到过去，怎么可能呢？
　　可若是他不愿，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劝导的余地。
　　“说起来，寒凌最近过得如何？”苏景泽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那日秘境之后，梁康可受到惩罚？”
　　提起这个，大家的注意力便又转移向了苍寒凌。
　　苍寒凌微微颔首，而后才想起苏景泽看不到，他道，“师尊已经惩戒梁康等人，让他们对我道歉，还罚了他们去面壁思过一个月。”
　　玄霜的面壁思过不仅仅是关禁闭那么简单，而是要在不停变换的幻境里遭受静坐的折磨，磨练心境。
　　之前韩浅能一动不动受罚一个月，面壁与他而言像是正常修炼。可对于梁康这些道心不稳的弟子而言，却是实打实的惩处折磨。
　　“希望他们能得到教训吧。”陆元州有些担忧地说，“万一梁康等人仍然不服不忿，这下可是真把他们得罪惨了，他们出了幻境会不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找师兄麻烦啊。”
　　“不是还有你师姐吗。”苍寒凌淡定地说，“这天下还有她不敢得罪的人吗。”
　　苍寒凌的话让苏景泽和陆元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韩浅也薄唇微弯。
　　虞若卿就不懂他们为何要笑，她可是已经将整个玄霜仙宗都纳入了自己的地盘，开玩笑，她要做这里唯一的反派，管那些喽啰是谁，敢抢地盘她当然要干他们。
　　“师妹确实太鲁莽了，韩兄也不拉着一点。”说起来这个，苏景泽有些无奈地说，“那段光亮背后的段家是附属六大家族的世家，关系错综复杂，你们二人的心意我收到了，可就是怕……”
　　虞若卿刚想纠正苏景泽的想法，韩浅已经淡然开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有何可惧？”
　　修仙界里，万千仙宗天生占据有利位置，世家起初依附诸多仙宗生存，然而近千年，修仙世家不断壮大稳固自己的地位，从依附仙门变成互相抱团，逐渐用人脉、权势、和财富变成了不可小觑的第二股最大势力。
　　如今仙宗与世家互相抗衡，还要保持融洽友善的合作关系，可想世家并不是韩浅所说的‘乌合之众’，反而是确实十分棘手的势力。
　　苏景泽是六大世家之一苏家的嫡长子，他从小在世家长大，更明白世家关系错综复杂的麻烦所在，所以才十分担心二人当时在秘境时的所作所为。
　　“幸好段光亮只是六大世家附属的家族，如果他也同属六大世家的人，恐怕门派都无法处置他。”苏景泽再次出言提醒，“我知你们看不上世家，可我们的背后还有玄霜仙宗，不能让师门也为我们为难。”
　　他劝说道，“到了需要退让的时候，还是让一让吧。”
　　“若我们退让是为了门派，那你呢？”韩浅漆黑的眸子看向苏景泽，他淡声道，“苏兄十二年的退让与自我贬低，又是为了谁？”
　　韩浅一向少言，哪怕偶尔开口，也从不会提这样有些尖锐的问题。虞若卿、陆元州和苍寒凌都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问题。
　　他还是坐得端正，俊气儒雅的面上没有怒色，仍然是神情淡淡的，可三人都莫名能感觉得到，韩浅是有点生气的。
　　苏景泽怔然，他久久没有回答。
　　虞若卿看得出来苏景泽有些难受，但她没有开口，她也想知道苏景泽的回答。
　　陆元州一向是众人的调和剂，他最受不得这样的场面，嘴巴一张，想说话缓解一下气氛。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韩浅一个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陆元州顿时就怂了。
　　韩浅又看向苏景泽，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苏景泽微垂着头，过了半响，他苦涩地笑道，“是我自甘堕落，韩兄不值得为我生气。”
　　韩浅注视着苏景泽，听到这个回答，他原本平静的眼底像是掀起狂风骤雨，握着酒杯的指尖也逐渐泛白。
　　但很快，几乎是瞬间，他的情绪便被立刻自己压下，神色重回毫无波澜，手指缓缓地松开了杯子。
　　“不必这样说。”韩浅淡声道，“是我逾越了。”
　　本来氛围还算不错的聚餐，收尾的时候有些意兴阑珊。
　　过去大家一齐在木屋里聚会后，都会一齐和苏景泽收拾善后一下，再聊一会儿。今日韩浅似乎情绪不高，刚刚收拾好东西，他便离去了。
　　陆元州悄悄拽过虞若卿。
　　“师姐，我给你大师兄的地址，你去看看他的状况，我留下来关照苏师兄的情绪。”
　　虞若卿知道陆元州是有点怕韩浅的，却还是故意调笑道，“你怎么不去找韩浅？”
　　陆元州欲言又止，知道师姐拿自己寻开心，只能双手合十，一副拜托拜托的可怜样子。
　　他给的地址和虞若卿当时第一次跟踪韩浅的地址一样，虞若卿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韩浅。
　　她离开山谷，坐着傀儡飞鹤赶向那个位置，这次她是正大光明的，所以并没有隐匿行踪。
　　结果没飞多久，她的神识便感知到韩浅在前方等她。
　　远远地，她便看见韩浅脚踏自己的本命飞剑，双手背后，白色衣摆随风微动，似乎是在半空中等她。
　　虞若卿的傀儡飞鹤十分宽敞，她便摆了摆手，问道，“大师兄，要上来呆一会吗？”
　　韩浅并未思考太久，便收了剑，轻盈地落在了飞鹤背上。
　　“那小子，什么事情都对你说。”他道。
　　虞若卿知道韩浅指的是陆元州给她地址的事情，便轻轻一笑。
　　“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假装忘记你住在哪里。”虞若卿说。
　　韩浅微微摇头。
　　他站在飞鹤的边缘，垂眸向下望去。
　　“你在看什么？”虞若卿问。
　　“看那条河。”
　　虞若卿也俯过身体，从天空俯瞰整个仙宗大陆，能看到森林山峦郁郁葱葱、以主峰为中心亭台楼阁延伸至各个方向。
　　而在更偏远的山林间，一条河横穿而过，分叉成许多溪流瀑布，延展穿行了仙宗的大部分地方。
　　韩浅垂着眸子，他轻轻地说，“我想改变一条河，一条从源头而来，流向大海的河。可最终我才明白，不论河道如何改变，它只能流入那唯一的海。”
　　韩浅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向虞若卿。
　　然后，他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不必听苏景泽的话，继续做你想做的那个坏人，不忍让、不退缩，这很好。”韩浅缓声道，“随意涂洒这个世界吧，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你。”


第39章 能不能走个后门
　　五日整顿后的再开课, 日月殿的氛围和之前变得有些不一样。
　　距离万宗大比还有三个月，来上课的弟子们都是已经通过考核，真正拿到万宗大比名额的人。
　　本来星罗峰的梁康、万庄与那个世家弟子段光亮是此次大比的第四和第五名, 也会来参与日月殿培训。
　　但梁康万庄二人还在面壁思过, 而段光亮因为品行不端直接取消了资格，所以日月殿的氛围还算可以。
　　如今除了他们, 其他亲传弟子都对虞若卿四人态度越来越好，早不见最初的隔阂了。
　　前三个月, 首席长老们侧重的是讲解分析各个强劲对手仙宗的特点, 以及秘境团队合作的训练。
　　而最后三个月，变成了几位大长老轮流授课，首席长老在旁辅助。每日上课都有一大一小两个长老在场, 可想而知仙宗对万宗大比的重视。
　　授课的重点，也从秘境组队转移向了个人。
　　玄霜不愧是第一仙宗, 不仅财大气粗, 一直用各种珍贵法宝和缩影球辅助弟子们训练，更是要求严格, 在高供应的同时训练的强度也不断增大。
　　弟子们每日都要与傀儡作战、磨练技艺, 更是每隔五天便要进入缩影球幻境里进行试炼。
　　这些缩影球是历届万众大比和各种切磋比试时的记录, 弟子们进入幻境，就会恍如进入当年真实的比试场地，与在被留影球刻画的当年强敌弟子作战。
　　虞若卿试过一次之后，顿时来了极大的兴趣。
　　这种模拟现场，与不同时期的对手交战, 简直是修炼狂魔的福音。
　　她当天便向门派申请，一口气申请三十几个模拟缩影球，打算每个晚上都进环境里与强敌作战, 磨练自己。
　　归物府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离谱的弟子，都不敢直接批给她，而是上报。
　　缩影球每个都价值万金，里面的对手需要许多人细心慢慢恢复雕琢而成，价值连城，归物府都怕虞若卿是卧底进亲传弟子的内鬼，打算带着缩影球跑路。
　　归物府向上报，结果报的是熟人，正是韩浅。
　　韩浅是主峰的首座弟子，这些年早就位同首席长老，门派许多杂事在到达宗主长老之前，都要先过他的手筛选。
　　虞若卿报给归物府，回赤炼峰等了一晚上，归物府也没送东西过来。
　　还是第二日去日月殿的时候，韩浅给了她几个球。
　　“你要得太多了，不好批。”韩浅道，“你先用这几个，等想要换了，再来找我。”
　　“不能走后门吗？”虞若卿疯狂暗示。
　　韩浅却是摇了摇头。
　　“万事都要讲究规矩与平衡，位置越高，越是如此。”他缓声道，“不要贪多，不消化。”
　　虞若卿觉得韩浅偶尔说话做事像是系统成精，又像是个老爷爷，完全没有修仙界年轻人的朝气，十分古板严谨。
　　她只好接过韩浅手中的球，她道，“这三个是随便选的吗？”
　　“特地给你挑的。”韩浅说，“苏景泽曾经说过你招式不灵活，太过被剑式束缚，不懂变通。这段时间我的观察与他的结果是同样的。”
　　他继续说，“这几个对手，是有名的招式出神入化、出其不意。足够你啃一两个月了，若是能打赢他们，你对剑道的领悟还会提升。”
　　虞若卿收起球，但对韩浅的话半信半疑。
　　仅仅三个对手，而且这些球展开的幻境会自动将对手的修为调节成与进入的弟子相同。
　　又没有境界压制，她怎么可能两个月都赢不了呢？
　　也不怪虞若卿有些自满，而是她在仙宗里的这些年，与同龄人比试时确实没有败绩。
　　如今看来，与她能有机会一战的也只有韩浅、苍寒凌，还有曾经巅峰期的苏景泽了。
　　虞若卿正在将信将疑，听到他们二人对话，陆元州顿时也兴致勃勃地说，“师兄，那我呢，有没有适合我的对手？”
　　韩浅微微颔首，将准备好的缩影球分别给了陆元州和苍寒凌。
　　“若是能在这三个月内打赢这几个对手，你们对修炼的领悟都会再上一层楼。”韩浅说。
　　“那你呢？”苍寒凌看向韩浅，“也给自己准备了吗？”
　　“我不需要。”韩浅平静地说，“早些年我在地下赌/场的时候，便已经摸清自己的短板与长处了。若是不会扬长避短，也活不到现在了。”
　　于是，三人都开始了各自的加餐，除了白日的课程与训练之外，晚上回去也会继续训练。
　　虞若卿本来是不信敌人有多么难缠的，在她的世界观里，强大的剑术可以推平一切弯弯绕绕。
　　结果进入第一个缩影球里，她的对手是三大仙宗中琉焰仙宗的一名善于使用多节鞭的弟子。
　　对方极其善于取长补短、借力打力，还十分灵活，和泥鳅一样。
　　虞若卿如果强攻，对方会用比她攻击更快的速度躲避，让她像是打在棉花上，待到她大开大合的衔接中有了缝隙，对方就会借机而上。
　　这个对手也极其擅长控制灵气，自己不用动用太多的力量，仅仅是凭借虞若卿剑式掀起的波动，就足以让他反击。
　　在这场比试中虞若卿几乎是硬生生被对方缠死了。
　　他的真气或许没有她磅礴，但却犹如蛇缠死大象，一点一点让虞若卿掉入他的陷阱里。
　　第一晚，虞若卿惨败。
　　一睁眼，外面已经天亮了，该去上课了。
　　虞若卿打得上头，又没时间耽搁，只好风风火火去日月殿上课，比平时还要早到半个时辰。
　　等其他人的时候，她就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自己刚刚的比试，结果越复盘越气，总觉得许多反转的机会都被她忽略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再打一场。
　　过了一会儿，陆元州和苍寒凌也到早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就知道大家都一夜未眠，并且都惨败。
　　等到韩浅踩点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人围坐在一起，十分不忿，他一过来，顿时都愤愤地瞪向他，好像是他打赢了他们一样。
　　“用我透露他们的弱点吗？”韩浅引诱道。
　　“不、需、要！”三人异口同声。
　　——他们就不信了，今天晚上再来一次，一定赢


第40章 他是异类
　　几天过去, 虞若卿的情绪肉眼可见的愈发暴躁起来。
　　她每天晚上都挑战同一个人，每个白天都在复盘，可不论她想出多少解决办法, 对方都能用新的方式赢过她。
　　苍寒凌和陆元州也差不多, 苍寒凌的脸色越发冰冷，陆元州则是越来越蔫, 三人都被折磨得够呛。
　　只有韩浅仍然一副泰然安定的样子，与他们三个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
　　“不要只是着急过招。”韩浅对他们说, “冷静思考、慢慢感悟效果会更好。”
　　“我们白天一直都在努力思考啊。”陆元州有些抓狂地说, “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修炼的天赋了，怎么能每次都输的那么惨呢？”
　　他们的自我怀疑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因为每隔五日, 亲传弟子们都会进入留影球里试炼。
　　待到这一天时，虞若卿已经被那使用节鞭的敌人搞的身心俱疲, 甚至有点怀疑人生, 对考核都提不起劲了。
　　日月殿的留影球都是随机拿的，虞若卿进去之后, 没想到赢得还算轻松。
　　在经历过被韩浅特地挑出针对她短板的对手折磨了数日之后, 这类并不会攻击她短处的对手, 反而显得容易战胜得多了。
　　待到陆元州和苍寒凌离开各自的留影球，从他们二人的表情上来看，似乎都赢得很容易。
　　“不错。”今日授课的是沧海峰的刘长老，他夸奖道，“你们几个又进步了。”
　　三人当然知道, 他们能有所进步，必然是韩浅帮他们挑选对手的功劳。如果不是这几日天天打磨，又或者并不是以短处对长处, 或许他们的进步还不会如此明显。
　　这个晚上，虞若卿三人没有继续在留影球里训练，而是去了无念崖附近的一处训练场上，苏景泽也被他们接来了。
　　韩浅和苏景泽是这些年玄霜仙宗最出名的两位弟子，也都是年纪轻轻能到达金丹圆满期万里挑一的人才，再加上众人彼此更熟悉，在他们身上必然可以学到更多东西。
　　在三人里，指导陆元州自然是最容易的，他修炼时间最短，如今才筑基初期，上升空间大，出的问题更多是他阅历不足导致的。
　　想来也是，陆元州接触修炼还没到一年的时间，就要去参与五十年一次的万宗大比，确实也有些急了。
　　其实宗主云天成本来也不想让陆元州去这次的大比的，他更希望自己徒弟再沉淀沉淀，不论是否参与下一届大比，陆元州身为宗主继承人，未来都会有许多机会磨练自己的。
　　陆元州却是非要参加不可，他希望能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去，名次倒是无所谓了。
　　苍寒凌的问题，则是更不同一些。
　　“你现在能调动的真气，看起来与同期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不该如此。”苏景泽说，“你有鲛人血统，而异族天生力量会比人类更强，如今你本该比同期高一倍以上才是正常的。”
　　“而去还有一个问题，你现在有些太依赖水源了。”虞若卿也说，“如果有水，你的术法威力十分强大，可若是没有足够的水，会让你的实力大打折扣。”
　　苍寒凌过去的经历，是在不同的地方，便要将自己的另一部分血统掩盖起来。
　　他已经习惯了遮遮掩掩，甚至习惯刻意遗忘自己本来的身份，只作为人修活着。
　　到了如今，周边伙伴都是如此正大光明地看待他的不同，甚至建议他该发挥自己鲛人混血的天赋时，苍寒凌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这样不好。”苍寒凌说，“如果我动用妖力，便必定会妖气外露，届时不仅对玄霜的名声有害，而就算我获得胜利，也不一定会被认可。”
　　他的话让虞若卿忍不住皱起眉毛。
　　“可鲛人是你血统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妖力与真气都是你出生便带来的。”苏景泽缓声道，“玄霜接纳你，必定是接纳你的全部，怎么会只接受一部分呢？你是玄霜弟子，做你自己，用你独有的力量赢得比赛，那也是你得天独厚之处。”
　　“师兄说得对。”陆元州赞同道。
　　“就是，谁敢嚼你舌根，我全都拖回惩戒堂揍一顿。”虞若卿蹙眉道。
　　“师姐说得对！”这种话题上，陆元州没什么发表言论的机会，只能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
　　“不要滥用职权。”结果，韩浅和苏景泽一起说道。
　　他们二人一同转向虞若卿，顿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倾注到她的身上。
　　“你的问题还是老毛病。”苏景泽说，“只有明白融会贯通，而非拘泥于剑法，才能取得更大成就。”
　　“而且你太性急，不够沉稳。”韩浅道，“你战斗喜欢大开大合，正面铺开。如果长时间不取得胜利，就会急躁，从而露出马脚。”
　　虞若卿被一左一右夹击，她人都麻了。
　　这俩人挑她的错也就罢了，关键彼此之间还意见不同。
　　苏景泽主张她先学习放下，忘记自己所学的一切，去寻找那种放松而浑然天成的感觉。
　　韩浅却觉得大比在即，几个月的时间悟不到什么，还不如先磨性子，再训练她因毛躁而会露出的弱点，才会段时间再上一层楼。
　　二人虽然是同一时期的风云人物，但不论成长环境还是性格秉性都截然不同。
　　苏景泽偏向高远意向，追求思维上的开阔与不同，由心而发，出招自然会变。
　　而韩浅注重实际，要的是实用、简洁、快速的进步与立刻应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争论起这件事情，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虞若卿忍不住说，“要不然你们俩先互相打一架？”
　　二人这才勉强从口角中停下。
　　“以前门内比试时打过。”苏景泽说，“没分出胜负。”
　　“现在就不一定了。”韩浅淡定道，“谁让他十二年都不练剑呢。”
　　听到韩浅的话，虞若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能面不改色说这种欺负残疾同伴的话，也只有韩浅能做得出来了。
　　苏景泽倒是没有生气，他过去与韩浅是势均力敌、亦敌亦友的平等关系，如果韩浅如今特地关照让着他，苏景泽定会有被轻视怜悯的不舒服感。
　　韩浅这样怼他，是仍然将他当做和以前一样平等的人，苏景泽反而心中是平和的。
　　然而他对虞若卿，却又是另一种不同的心态了。
　　虞若卿对他的种种关照并非是出于怜悯，而是一种出于他的特殊情况、而对他的保护心态，这是她对其他人都没有过的。
　　独自自处时，苏景泽也会痛恨自己如今的样子，希望能如同其他人那样平等的在她身边，可每每感受到虞若卿对他保护与亲近时，苏景泽又难以自拔，贪恋她对待他时那种不同的温柔与保护。
　　苏景泽心中明白，虞若卿天生便拥有保护弱者的责任感，如果他们之中换了任何一个人受了重伤，或者变成和他一样的状况，她都会用同样的态度去对待的。
　　如果他们碰面时，他仍然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众人围绕的苏家公子，她恐怕不会对他这样与众不同。
　　每次想起这件事情，苏景泽不知为何都有些淡淡地惆怅。
　　这时，在旁一直围观的陆元州好不容易找到了空隙，他建议道，“不然你们都各自训练师姐一段时间，看看谁的建议更有用？”
　　听到陆元州的话，二人不由得一怔，随后似乎都在仔细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但也不公平。”苍寒凌说，“修炼这种事情顿悟往往在一刹那，怎么能确定谁对她的影响最大呢？”
　　“修炼不是竞赛，若是师妹能因此有启发，胜负自然是不重要的。”苏景泽道。
　　韩浅思考片刻，他道，“可行。”
　　虞若卿：……
　　眼看着二人似乎就这样莫名达成合作关系，她一时间难以吐槽。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和她商量吗！
　　虽然心中是这样吐槽，可看着韩浅和苏景泽转向自己，虞若卿沉默了一下，她道，“那好吧。”
　　有可能对修炼有益的事情，她是不介意去尝试的。
　　于是，这件事情便定下了。
　　因为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似乎苍寒凌的问题就这样盖过去了，然而虞若卿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其实之前她便有些事情想问他，可那时他们之间关系不算太熟悉，她怕打草惊蛇，毕竟有反派标签的角色思维会更加敏感一些。
　　如今，她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了。
　　要在训练场回去的路上，虞若卿便凑到苍寒凌的身边，她道，“要不要一起同路走走？”
　　苍寒凌侧脸看向她，冰蓝色的眸子似是有些无奈。
　　他似乎已经猜到虞若卿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拒绝。
　　二人同坐虞若卿的傀儡飞鹤，周遭除了风声，逐渐安静了下来。
　　“你想与我说什么？”苍寒凌道。
　　“你猜猜？”虞若卿反过来问。
　　苍寒凌沉吟一下，他说，“你还是想杀上星罗峰？”
　　虞若卿摇了摇头。
　　“星罗峰是你的地盘，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插手。”她说，“我想问的事情只与你有关。”
　　她注视着苍寒凌，沉声道，“你是不是在有意压制自己的鲛人血统？”
　　苍寒凌缓缓垂下眼睫，他并没有说话。
　　“我从一开始便觉得很古怪了。”虞若卿继续说道，“身为一个混血，你怎么可能使出那样纯正的真气，让人总是忘记你真实的身份。”
　　她说，“苍寒凌，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方法，刻意压制住了你的妖气？”
　　苍寒凌没有看虞若卿，他一直微低着脸，漂亮俊气的面庞像是雕刻而成，没有任何的瑕疵，俊美得在容颜永驻的修仙界都如此的出众与惹眼。
　　过了半响，他低声道，“这样对谁都好。”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苍寒凌绝对不会相信，他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与另一个人讨论自己身上隐藏的秘密。
　　“这样一点都不好。”虞若卿蹙眉道，“你与我说过，想站得最高，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可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人，又怎么会得到其他人的尊重？”
　　“我知你是好意，可若卿，你不懂。”苍寒凌静静地说。
　　他知道虞若卿会这样劝他，她一直是个很善良正直的人，当然不会放他不管。
　　然而，这是因为她还不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不压抑自己的鲛人血统，他会变成一个彻底的异类。
　　虞若卿会耐心地劝导他，陆元州、韩浅、苏景泽会关心他，都只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那条血红色的鲛尾，像是永远甩不掉的次等标签。不论是鲛人族还是修仙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接受他丑陋的样子。
　　不论多么喜欢他的人，只要看到他的样子，都会厌弃或恐惧。
　　苍寒凌垂着眸子，他淡然而坚定。
　　他已经不是年幼时会因一两句哄劝而现出真身、又被厌恶嘲笑的幼稚年纪了。
　　这一次，不论虞若卿或者其他人如何劝他，他都决意不会重蹈覆辙。
　　他不想再失去得来不易的友情。


第41章 真·大师兄
　　回去的路上, 虞若卿不由得叹气。
　　苍寒凌的事情一日不解决，她就一天放不下心。
　　虞若卿觉得自己如今的心态已经十分平和了，不论苍寒凌未来是想黑化与她一起做反派伙伴, 或者做一条好鱼, 她都可以接受。
　　唯独只有一点，她不希望苍寒凌一直保持如今这样的状态。她不知道他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但绝对不会是好事。
　　“他们真的是主角团吗？”虞若卿忍不住跟系统吐槽，“我怎么感觉除了陆元州那小子, 每个人都有点毛病在身上呢？”
　　苍寒凌不必多说, 有身份认同问题，而且过于放纵星罗峰的人对他的起伏。
　　苏景泽目疾，然而身体上的疾病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是他的心理状态也堪忧，完全不想振作；
　　韩浅心思深, 秘密重, 似乎也隐藏着什么事情。至少第一面时他的冰冷戾气与杀意，和如今淡然沉稳的他判若两人。
　　也只有陆元州这个小憨憨, 每天像是一个小太阳般到处晃来晃去, 普度众生。
　　该说他不愧是男主角吗。
　　虞若卿起初觉得自己成功打入敌人内部是个好事, 没想到最初的兴奋消散之后，如今只剩下发愁。
　　这三个人各个有毛病，哪怕她能解决一个问题也是好的啊。
　　看着虞若卿心不在焉地瞎点商城界面，系统开口道，“宿主为什么要为他们而烦恼？就算他们一直有心理疾病, 也不会耽误宿主的任务，更可能会是好事。”
　　系统这段时间一直安静如鸡，是因为同意了虞若卿先打入内部、后伤害的任务策略。
　　“为什么是好事？”虞若卿问。
　　“您应该也知道, 让宿主作为反派参与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因为这些角色身上的福源机缘太高，已经超出世界平衡。”系统说，“宿主的出现是作为他们的对立面，削弱本该处于他们的能量，中和调剂。所以他们有精神问题，会延缓他们进步的速度，当然是好事。”
　　“01011，你是不是傻？”虞若卿颇为无语地说，“主角的福源机缘是怎么体现的？不就是普通人遇到危机，会直接炮灰。可他们是主角、最后一定会找到自己的道路，到时候劣势也会成为优势。”
　　她继续说，“现在他们的精神问题确实严重，可在未来的某一个瞬间，一定会逢凶化吉，厚积薄发，到时候一定会精进更多倍，那不是更难搞吗？”
　　系统：……
　　听起来是歪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虞若卿总结道，“所以，我现在想解决他们的精神问题，不是为了他们好，而是为了砍掉他们原本逢凶化吉的机缘，让他们少一个被激发的因素。这回你明白了吗？”
　　纯理性运算的系统说不过狡猾的人类，只好继续下线装死。
　　虞若卿骂了自己顶头老板傻，顿时神清气爽，感觉也没那么烦了。
　　回到赤炼峰时，她看到师父与师兄在炼丹。
　　赤炼峰一向没什么规矩，虞若卿乘着飞鹤进了大殿，快到二人面前了，才收了飞鹤落了下来。
　　“师尊，你们怎么又在炼丹啊。”虞若卿凑过去好奇地问。
　　“你如今试炼太多，怕你受伤，多炼些。师尊的炼丹手艺是数一数二的，可惜我们两个这方面都没什么天赋。”霍修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今天过得如何？”
　　虞若卿就跟他们讲了韩浅和苏景泽要帮忙训练她的事情。
　　闻言，江元霜微微颔首。
　　“他们二人的品行我都信得过，都很稳重可靠。”江元霜道，“与他们多接触接触，是好事。”
　　稳重可靠？虞若卿心中吐槽，那是因为师父没见过这俩家伙的真面目。
　　江元霜没有什么意见，倒是霍修远又有些酸溜溜的了。
　　“你们要单独接触吗？”霍修远说，“师尊信他们，我可不相信。让宗主那个弟子跟着吧，不然我不放心。”
　　虞若卿颇为无语。
　　师父信任韩苏两大玄霜门面，可霍修远却偏偏只信陆元州，动不动就让她带上陆元州。
　　“你又没见过那小子，为什么那么信任他？”虞若卿吐槽道，“若不是知道陆元州不认识师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讨好过你了。”
　　“宗主选的弟子，人品才是最有保障的。”霍修远信誓旦旦地说，“而是他年纪小，我放心。和你一样都没开……”
　　“开什么？”虞若卿问。
　　霍修远本来想说感情没开窍，所以他才放心。后来一想，他可不能提醒自己师妹感情方面的事情。
　　虞若卿这方面本来就很钝感，现在在她眼里，不论是男是女都没区别。他十分信任自己师妹的情商，只要没人提，再过一百年她也仍然能把所有人都当兄弟（姐妹）。
　　于是，霍修远的话在嘴边拐了个弯。
　　“和你一样傻乎乎没脑子，所以我才放心。”他说。
　　虞若卿白了他一眼，不理他，转而在江元霜身边坐下，看师尊炼丹。
　　霍修远也凑过来坐下，师兄妹二人像是江元霜的小尾巴，陪着她，也不觉得无聊。
　　“孙康乐来消息了。”江元霜说，“他会替我代行长老授课，去日月殿。”
　　听到她的话，霍修远的神情沉了沉，虞若卿却有些茫然。
　　江元霜一共有四个弟子，他们师兄妹二人是最小的三徒弟与四徒弟，上头还有一个大师兄和二师姐。
　　大师兄孙康乐如今是仙宗的首席长老，自己独占内门的一处山峰，而不是其他峰里那样，大长老和自己的徒弟首席长老仍然在同个山峰做事。
　　二师姐孟曼荷则是远离玄霜，被派往玄霜仙宗在其他仙州的分派做事。
　　虞若卿没见过二师姐，而同在仙门的大师兄孙康乐，她更是只在小时候五六岁的时候见过一面，所以极为陌生。
　　听霍修远的话，是当年这两个师兄师姐忍受不住师尊刻薄严格的态度，再加上年轻气盛便与江元霜决裂，这些年都没回过赤炼峰。
　　孟曼荷远离玄霜仙宗后就没有消息再传回来了，倒是做了首席长老的大师兄孙康乐，他当年是想割断和赤炼峰的联系，后来慢慢地变成了代替孤僻古怪的江元霜，替她做原本该她出马的事情。
　　如日月殿的大长老授课，便是如此。
　　江元霜不去，便只有孙康乐去。
　　虞若卿不了解这些曾经的争斗，霍修远却蹙眉道，“那家伙哪天去日月殿，让卿卿哪日休息，避开他就得了，免得他万一借机会给卿卿使绊子。”
　　听到他这样说，虞若卿不由得出声道，“那不行，我要去。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去的话好像我害怕一样，多没面子啊。”
　　开玩笑，如果以后她成了修仙界著名反派，到时候有人扒她的老底，发现她因为师门争端躲了自己真·大师兄的课，那多磕碜啊。
　　“可是……”霍修远忍不住说。
　　“我不管，我就要去。”虞若卿道，“使绊子就使绊子嘛，我都金丹期了，有什么可怕的。”
　　看到她已经做了决定，霍修远有些无奈地看向江元霜。
　　江元霜微微颔首。
　　“那便去吧。”她淡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孙康乐也不再是毛头小子，你不必那么担忧。”
　　霍修远没办法，也只好勉强同意。
　　待到虞若卿回自己住处的时候，霍修远一直跟着她，非要给她塞些宝物丹药防身。
　　“师兄，你太夸张了。”虞若卿无奈道，“就算过去你们确实闹得不愉快，可如今他已经有自己的弟子与地位，还是替师尊去行事，怎么可能真的故意欺负我，那不是也让他自己脸上难看吗。”
　　“你说得都对，可是我还是不放心。”霍修远哄道，“来，把这些毒都带上，万一他欺负你，你就毒死他。”
　　虞若卿十分无可奈何，从很早之前她便发现，霍修远对她有点过度保护了。
　　几日之后，沧海峰的刘长老结束授课，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入了殿中。
　　来者身形高挑，面容刚毅，下颌凌厉，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沉稳感，正是虞若卿只见过一面的大师兄孙康乐。
　　看到他进来，有些好八卦的弟子便悄悄看向后排的虞若卿。
　　“诸位好，我是代替江长老授课的首席长老孙康乐。”孙康乐沉声道，“从今日起，我会使用傀儡来训练大家。”
　　傀儡是赤炼峰的独门绝技，孙康乐又是代替江元霜来上课的，这下子许多不知晓其中内情的弟子也不由得悄悄转头看向虞若卿了。
　　结果，还没看几眼，虞若卿身边的三人也抬起头淡淡扫了过来，对他们有阴影的弟子们顿时立刻都转回头坐直，假装无事发生。
　　虞若卿抬起眸子，跨过半个大殿，对上了大师兄孙康乐沉沉的眸子。
　　她默默转开目光。
　　……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尴尬一些。
　　然而，她仍然不觉得孙康乐如霍修远所说，是个十足的坏人。毕竟她才是坏人，她的恶人雷达并没有检测到孙康乐。
　　这时，陆元州在下面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师姐，你别担心。”陆元州小声说，“有我们在，他一定不能欺负你的！”
　　虞若卿：……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第42章 我的狠毒已经如雷贯耳
　　如果刨除孙康乐与赤炼峰曾经发生的矛盾, 其实他的课还是挺好的。
　　虞若卿对当年的细节不太了解，但从孙康乐的文课一直到他制作的用来训练的傀儡来看，不说满分, 孙康乐也至少继承了江元霜至少八成的本领。
　　可以见出, 江元霜这么多年不交际、不收徒，霍修远也没收徒弟, 真正赤炼峰的底蕴是孙康乐在传承。
　　而且，虞若卿被江元霜手把手教大, 再上孙康乐的课, 同样的内容，她能明显感觉到极大的不同。
　　江元霜更像是一个性情古怪孤僻的高人，她有本领, 但领悟太个人化，教导给弟子的时候会更加高深难懂, 再加上她的性格原因, 弟子本身必须要有极强的领悟能力和耐性才能学到真本事。
　　孙康乐则是更适合当一个传授者，同样的内容, 天赋极高的江元霜只能教出高级内容, 低中级因为她自己没经历过, 所以教不出来，只能靠弟子自己去悟。
　　而孙康乐却可以从最浅显易懂的角度慢慢教，领着弟子一点点进步。
　　虞若卿上完课程，心也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她似乎天生道心纯粹，很难只因为自己的立场、或者听到的某些言语和事件便先入为主地批判某个人。
　　孙康乐的课讲得好, 他有本领，虞若卿自然而然会高看他一眼，而不会仅仅因为他与赤炼峰曾经的不愉快而讨厌他。
　　上午的文课结束, 中午休息的时候，虞若卿还听到有些人议论，没想到与江长老决裂的大弟子是个正常人云云，看起来还是赤炼峰有问题，才接连逼走了两个弟子。
　　“师姐，别听他们乱说。”陆元州道，“你尝尝这个菜，虽然是素的，但也很好吃。”
　　此时此刻，虞若卿四人正坐在庭院里的石桌上吃东西。
　　虽然这个年代的修仙者是可以正常进食灵菜的，可基本也是几天吃一次，一日一次已经很多了，如虞若卿他们几人这样经常聚会、有时候一天三顿不落的更是少见。
　　只不过，若是其他弟子这样做，恐怕少不了被嘲笑贪嘴没毅力，可是当每日都吃饭的变成了虞若卿、韩浅、陆元州这样的门派之光时，反而引起了追逐学习他们的潮流。
　　许多弟子纷纷学他们每日吃饭，吃饭流从内门一直席卷到外门。
　　陆元州劝她别生气，不仅仅是关心她的情绪，也是从那日发现她的愿望是做坏人之后，大家都很小心，怕她走错路。
　　“这种议论又不犯宗法，我哪有时间和他们一般见识。”
　　虞若卿倒是没有陆元州想得那样在意，她吃完了陆元州新蒸的馒头，而后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我先去巡查了，下午课上见吧。”
　　自从她当了惩戒堂的首座弟子，可比之前忙多了。每日还要挑出时间巡视门内，和去惩戒堂报道。
　　看着虞若卿离去的身影，陆元州感叹道，“看起来在惩戒堂当值真的有用，师姐都开始懂法了。”
　　“确实。”苍寒凌握着茶杯，也很欣慰。
　　法盲虞若卿完全不知道他们背后说了什么，她照例巡视内门，金丹期的神识笼罩得很广很远，她人还没到，就已经能感知到数座山外发生的一切。
　　自从有了她细心筛查之后，内门弟子间欺负弱小的事件大大减弱。
　　原本许多世家弟子都很豪横，甚至与内门弟子居住的元始山上的日常管事教习沆瀣一气，不服管教。
　　而这些教习也因长期受贿、被弟子们哄着敬着失去了分寸，也不大看得上虞若卿这个小姑娘，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随便糊弄几句就没事了。
　　直到所有内门弟子亲眼看着虞若卿强硬地压走了几个犯事教习，根据宗法大大小小清算，这些教习们几乎在惩戒堂被惩罚得剥了一层皮。
　　若是一般人做事会留三分，到这里也就罢了，奈何碰上的是虞若卿这个油盐不进的狠人，她按照宗法上报，要求宗门依循规则开除这几个教习。
　　虞若卿上报，上面是要处理宗门大小内务的韩浅，韩浅直接就同意了。但这种剥夺宗门身份的事情还要得到宗主同意，结果云天成也通过了，完全没再顾这几个教习背后的世家身份，全部逐出门派。
　　据说后来世家派信询问，云天成直接惩戒堂整理的他们这些年所犯宗法和证据一并发了过去，对面便在没有异议了。
　　这事之后，内门换了新一批教习，所有弟子也都明白了虞若卿的强硬做派与嫉恶如仇，从此再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许多不得不老实的世家弟子对她自然是又惧又不忿的，可大多数勤勤恳恳修炼的弟子，对她却是崇敬而尊重。
　　至于众弟子对她的态度，自然也都是能被记录的情绪波动，虞若卿每日都稳定进账，偶尔巡视遇到一些心里有鬼的弟子，还会额外多些积分。
　　巡视一圈之后，看着不断到账的积分，虞若卿满意地说，“不错，看起来我的狠毒在内门已经如雷贯耳，看看把这些弟子们吓的。”
　　系统：……
　　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它只能分析出数据。
　　按照结果上来看，似乎确实是这样，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然而宿主双管齐下，主要角色的进度和日常任务两不误，它似乎也没什么可阻止的。
　　巡视之后，虞若卿返回日月殿，正好开始上下午的课程。
　　上午是文课，下午便是实践。
　　所有弟子来到训练场里，孙康乐负手而立，身旁放着一个与正常人身形相似的人形机械傀儡，一看便是赤炼峰风格出品。
　　修仙界的傀儡也是很大的一科，魔族有魔修会用活人来做傀儡，除了这种比较黑暗丧病的之外，正常的还有木傀儡和铁傀儡。
　　木或铁傀儡是字面意义上的傀儡，被灌入真气催动，但能做的事情更少、更刻板，也更容易坏，基本是消耗品。
　　再上一层，便是赤炼峰所擅长的机械傀儡了。
　　机械傀儡可以说是这门科中最高级的存在，傀儡犹如环环相扣、准确运行的机器钟表，身上零件与细节需要一点一滴的雕琢，再由灵气催动，与真正的飞禽走兽或者修士并无不同，形态也更加多变，甚至因为融汇各方长处而更强。
　　这样的傀儡可以循环使用或者长期存放，根据傀儡师的水平，机械傀儡能到达的实力也各不相同。
　　如江元霜这样的大师，她手下的傀儡完全能到达元婴期或者更高的水平。
　　这门学问太深，大部分修士是又惧怕厌恶好奇，又敬畏的。
　　孙康乐身边的人形傀儡浑身褐色，不知他是不是有因为大众很难接受赤炼峰黑色傀儡那种霸气邪门的气质的考量，他的傀儡虽然同为机械，但看起来更像是关节更多更常见的木傀儡。
　　一看便是赤炼峰风格，只不过相比于江元霜手中傀儡的精细，孙康乐的傀儡最多只有五、六成的水准。
　　尽管如此，很少能见到高级傀儡的弟子们还是十分好奇地看来看去。
　　“训练，更要融会贯通。”孙康乐沉声道，“你们已经在留影球中与许多对手交战过了，可不止我们，所有仙宗都在进步，光去与过去的他们交手是没有用处的。”
　　他指向旁边的傀儡。
　　“它会随机融合不同门派的招式与绝技。如果你们能打赢它，去参加大比的胜算自然也会增加许多。”孙康乐说，“有谁想第一个试试吗？”
　　听了他的话，弟子们鸦雀无声。
　　大部分人对傀儡是陌生的，本能便会对陌生的非人物品感到警惕和恐惧。
　　更何况，傀儡在玄霜仙宗的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大多都是以一挡千的大杀器。
　　看着无人吭声，孙康乐的目光便开始在弟子之间扫视。
　　当虞若卿对上他的目光时，她便有预感，孙康乐估计会在她或者韩浅、苍寒凌、陆元州四人之间选一个。
　　她便也懒得等他点名了，干脆地开口道，“我来吧。”


第43章 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看着虞若卿主动开口, 孙康乐微微颔首，示意她上前。
　　在旁围观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顿时都睁大了眼睛, 全神贯注地吃瓜围观。
　　也不怪他们, 谁让孙康乐和虞若卿之间的关系那么特殊，想让他们不感兴趣都难。
　　待到虞若卿来到傀儡面前, 孙康乐在傀儡胸膛放入高级灵石作为动力，又用真气催动, 而后向后退去, 同时打开了训练场上的结界。
　　“灵石元能会持续两个时辰，对现在的你们而言是无法战胜的。”孙康乐沉声道，“你若是承受不住, 便随时开口叫停，我便让它停下来。”
　　围观的弟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很明显, 孙康乐也是不善言辞的那种人, 他这话明明是关怀嘱托，可从他嘴里说出来, 偏偏多了一种挑衅或者藐视的感觉, 好像虞若卿还没动手, 就已经被他怀疑水平了。
　　虞若卿也不多言，她抽出自己漆黑的本命剑，对面的傀儡已经动了起来。
　　果然如同孙康乐所言，此傀儡竟然融合了三大仙宗各自的绝学招数，更要命的是看起来它的威能似乎也有金丹期的高度。
　　傀儡一上来的攻势便很猛, 它由高品灵石驱动，开启的时候自然也是威能最强的时候，剑法极其猛烈, 如暴雨梨花，凶猛得让人屏住呼吸。
　　虞若卿避其锋芒，连连后撤。
　　连旁边本来想吃瓜看热闹的弟子们都不由得看入了神，为虞若卿捏了一把汗。
　　另一边的陆元州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他低声道，“傀儡无心本就难缠，背后又有孙康乐在控制，看上去是一对一，实际上师姐是在对付傀儡和孙康乐两个敌人。这样一点都不公平，她怎么可能斗得过？”
　　“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公平的事情。”苍寒凌道，“在自己人手里受挫，总好比在外面时失败。”
　　“这傀儡至少拥有超过金丹中期的水准，孙康乐的操控之术与意识也都是数一数二的。”韩浅沉声说，“孙康乐没说假话，这傀儡水平远超所有弟子。失败的必然的，我只是担心她不会开口认输。”
　　韩浅的话也是陆元州和苍寒凌说担心的。
　　这段时间的相处了解后，他们自然最清楚到虞若卿的性子有多么刚强。
　　她本就是宁折不弯的人，再加上自己赤炼峰小徒弟的身份，她怎么可能会按照孙康乐说的‘若是承受不住、就停下来’的那样做呢？
　　结界里，虞若卿在与机械傀儡周旋。
　　身为赤炼峰人，她虽然没继承师父制造傀儡的手艺，却是整个玄霜仙宗最了解傀儡的人之一。
　　她知晓傀儡的弱点便是胸膛中的灵石能源，并且傀儡就算再精细也不是真人，有僵硬滞后性和无法自如控制攻击威力的弱点。
　　更重要的是，她要赢过的是傀儡后的孙康乐。
　　所以，不能急。
　　众人便看到，原本是以一招必杀、招式作风利落果断出名的虞若卿在与傀儡的比试中慢了下来，她并没有像是之前那样正面铺开去攻击，反而不停游走，一直在躲避后退，鲜少出招。
　　傀儡的剑风打在结界的环壁上震得嗡嗡直响，隔着结界都能感受到它的出招有多快、多狠厉。
　　围观的弟子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心中都有点觉得孙康乐太乱来了。
　　也就是金丹期的虞若卿躲得快，若是换了其他筑基期的弟子，万一没躲过去挨了一下，别说受重伤了，感觉傀儡的攻击都能把人的胳膊给削下去。
　　更别提这个傀儡会无缝转换剑法，不仅仅是弟子们熟悉的本门剑法，还有其他仙宗的得意剑式。
　　正常剑修恐怕很难做到这样自如的转换，可傀儡却可以挥起时还是玄霜剑法，该劈下来的时候却能手腕关节直接倒转一圈，变成了其他剑法的挑击，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也没有任何能提前预防的机会。
　　而且这种交杂混乱的攻击，基本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连一向在弟子们眼里无懈可击的虞若卿，在躲避傀儡毫无章法的乱剑时被刺破了衣袖。
　　虞若卿躲无可躲，便转身迎击。
　　傀儡太快，正常修仙者习惯拉开距离战斗，在这里根本没有机会，反而已经像是凡人般刀枪相撞。
　　虞若卿的玄霜剑法已经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与傀儡正面对上时的剑击已经快得重影，并且一招一式都完全标准，一口气接了傀儡几百招，竟然动作都没有一丝走形。
　　弟子们看得都忘记呼吸，震撼于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要知道傀儡不会累更不需要停歇，可修士却是人，能一口气做到这种地步，虞若卿已经是十分恐怖的控制力与专精了。
　　然而，就当顶着傀儡汹涌的力量过了几百招过后，虞若卿终于出现了瞬息的漏洞。
　　孙康乐控制的傀儡立刻抓住了这可乘之机，它的手臂折成诡异的姿势，用常人不可能完成的角度一剑破开了虞若卿的防御。
　　刺啦——虞若卿的腰侧瞬间被这一剑划破，滚烫的鲜血顿时滴落在地面上。
　　弟子们顿时倒吸一口气，陆元州三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虞若卿在那一瞬间是强行向着旁边闪避了一指的距离，不然这一剑必定会贯穿她的腰侧。
　　虽说训练挂点彩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这也有点太乱来了吧？
　　陆元州年轻，他顾不上什么，脑子一热就想开口制止，结果却被韩浅抓住了手臂。
　　“大师兄，师姐都受伤了，你怎么还拉我？”陆元州着急地说，旁边的苍寒凌神色也很阴沉。
　　韩浅却是微微摇头。
　　陆元州心中着急，他抬眼看向场上，比试果然还没有停止。然而，最瞩目的却是虞若卿的神情。
　　她并未因为受伤而退缩或者害怕，恰恰相反，虞若卿的眼里亮起了光芒，带着战意与兴奋，整个人的情绪都十分高昂。
　　正常弟子若是在这么恐怖的傀儡攻击下受了伤，不说退缩，变得更加谨慎或者警惕也是正常的，可虞若卿却看起来恰恰相反，她似乎……打上头了？
　　外人来看，虞若卿和傀儡似乎势均力敌，可在旁操控的孙康乐看着她细微挥剑时的差异，便明白最多再过一盏茶的时间，虞若卿就会力竭。
　　不只是这个金丹中期水平的傀儡比她的修为高一个小境界，更是因为傀儡只要燃料不灭，便永不会停，更不会累。
　　在无法做到碾压傀儡、让傀儡停下来的情况下，机械傀儡便是铜墙铁壁，只会硬生生耗干敌人的体力。若是战时，傀儡燃尽的最后还能拉着敌人同归于尽，物尽其用。
　　这也是为何，赤炼峰的机械傀儡是玄霜仙宗压箱底的大杀器的原因。
　　果然如孙康乐所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虞若卿的动作逐渐减缓，然而她很习惯大开大合的攻击，在这种情况仍然不断浪费真气，看得孙康乐有些摇头。
　　起初她的勉强只有少数几个人能看出来，后来弟子们都发现她体力不支，大家顿时都开始紧张。
　　再这样打下去，或许真的会受重伤。
　　然而，虞若卿仍然没有喊停的意思。
　　孙康乐微微蹙眉，他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到弟子们一齐惊呼——原来是虞若卿在傀儡毫未减退的攻击下失了分寸，竟然向后倒去，身前毫无保护！
　　孙康乐刚要叫停傀儡，便从控制傀儡的灵气线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下一瞬，正在挥剑的傀儡身上多处爆炸，而且都是关节、胸前、脖后这样的薄弱点，很明显是针对性有意为之。
　　为了防止傀儡出意外失去控制，傀儡师都会在隐秘的地方加设紧急暂停的小机关，一般在很难被敌人发现的地方，比如脖颈后或者身上的某个关节，但最多使用的地方还是脖子后面。
　　虞若卿便是不知什么时候在傀儡身上布下埋伏，为了能准确到位，她埋了不止一个地方，一同引爆，果然让傀儡失去了动能，停了下来。
　　傀儡停下和她向后倒去几乎是一瞬间，虞若卿的后背还未落地，她便反手挥出一击，剑风直接刺在了傀儡的胸膛前，驱动的灵石传来了碎裂声。
　　整个场地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能够想到，虞若卿竟然还真的停下了傀儡，并且破坏掉了它继续行动的可能性。
　　待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看清，从傀儡身上似乎掉下了许多很小的东西，像是蜘蛛或瓢虫一类的昆虫。
　　虞若卿爬了起来，她拍了拍衣服，淡定地说，“没说不允许我使用傀儡，所以这应该算我赢了吧？”
　　她早就想到，孙康乐离开赤炼峰的时候太久远，他必定是不知道，江元霜这些年闲着没事除了研发各种各样的傀儡，而且又反过来研发了许多对抗用的小型傀儡。
　　虽说正面迎敌胜利听起来更光鲜亮丽一点，可她是反派啊，反派偷袭和使小心思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只不过可惜这个傀儡被局部损害，估计要孙康乐修一阵子了。
　　虞若卿看向孙康乐，孙康乐沉默半响，他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孙康乐说，“面对强敌，就是要用多变的手段去解决。”
　　弟子们顿时欢呼起来，看着虞若卿真的赢过了这个看起来十分恐怖的傀儡，他们都高兴得像是自己赢了一样，反而让虞若卿吓一跳，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兴奋。
　　孙康乐之前在其他首席长老那里听到，许多亲传弟子有些心气浮躁，不服管教，所以特地拿了他手中最好的傀儡来给弟子们下马威，实际上训练的另有其他的训练傀儡。
　　没想到下马威没成功，反而还受了损。
　　也只有虞若卿这个在赤炼峰长起来的弟子，能掌握这样精准而停下傀儡的实力了。
　　孙康乐拿出其余十几个训练傀儡，让弟子们开始训练。他抬起头，看到虞若卿回到其他几人身边，一副意气风发精神百倍的样子，他的神色也不由自主缓和了许多。
　　“师姐，你快吓死我了。”陆元州心有余悸，他凑过来，紧张地问，“疼不疼啊？”
　　“啊？你是说这个吗？”虞若卿看了眼自己腰部的伤，她没太所谓地说，“我们赤炼峰训练一向就是这样的，我师尊用傀儡练我的时候，我受过更重的伤呢。”
　　“你当时倒下是为了找到机会引爆傀儡吧？”陆元州说，“如果计划失败了，岂不是将自己所有的弱点都暴露在傀儡的面前，多危险啊。”
　　虞若卿觉得这几个家伙对她的认知似乎都出了毛病，弄得她好像是什么不要命的战斗狂一样。
　　“你们是不是傻？这就是个比试，傀儡是孙长老操控的，如果我失败了，那就是输了而已。”虞若卿无语道，“我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她看向苍寒凌，寻求认同，“你评评理，我们苦修是不是都这样修炼的？”
　　苍寒凌也看了眼她的伤口，虞若卿的腰侧被锋利的剑风刺破，原本白皙的皮肤血肉模糊，卷起一道长伤，看起来就很痛。
　　他自己没少受伤，可看到虞若卿的伤口，不知为何心底便涌起烦躁的戾气，又一点点被苍寒凌按了回去。
　　苍寒凌侧过目光，他淡声评价道，“确实有点虎。”
　　“多疼啊。”陆元州也心疼不已地说，“师姐，你这两天得多吃几顿补补。”
　　虞若卿完全没体会到其他人对她的关心，她反而觉得这几个家伙怎么越来越啰里啰嗦的了，感觉都要崩人设了。
　　唯有韩浅没说什么，他食指并拢，在她伤口上方拂过，虞若卿便感受到淡淡的治愈灵力治好了她的伤。
　　“大师兄，没想到你很会治疗嘛。”陆元州在旁边看着，他惊呼道，“我师尊说治愈术法很难的，是清文长老教你的吗？”
　　“没学过。”韩浅说，“久病成医。”
　　完全治好之后，虞若卿的腰侧恢复如初，一点伤疤都没有，像是没受伤一样，又是白嫩的肤色。
　　陆元州和苍寒凌本来是关心地看着，结果忽然对上她白皙的一小截腰侧，二人才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不自在地转开目光。
　　虞若卿自己毫无察觉，本来以为这样就完事了，然后她便看见韩浅手指微挑，用对细微高难度的力量掌控，用灵气从他自己衣袖的金色暗纹上挑出金丝线，而后控制丝线，让它穿过虞若卿腰侧被割坏的两侧衣摆，几乎瞬间便控制丝线缝补好了破裂的地方。
　　韩浅收回手，他的手似乎就是在广袖里转了一下，再伸出来，一颗丹药已经递到了虞若卿的面前。
　　“好了。”韩浅道，“丹吃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虞若卿十分信任他们，她在旁边坐下，问都不问这是什么，便直接吃了丹药，还在钝痛的腰部顿时清爽了起来，止痛效果一流。
　　只不过这丹药巨苦无比，她刚蹙起眉毛，韩浅已经将一颗灵果递到她的眼前。
　　虞若卿：……
　　韩浅是怎么算到她每一步的反应，还这样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第44章 师兄见师兄
　　所有的弟子开始训练, 变成了虞若卿坐在一边看他们训练。
　　她吃完了灵果，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恢复。
　　刚刚的体力不支都是她演的，实际上她的真气十分富裕, 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在训练控制, 所以虽然有一点点疲惫，但远不到被掏空的地步。
　　随着弟子们的训练进行, 虞若卿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打开一开, 是亲传弟子们因她而起的精神波动。
　　虞若卿莫名其妙地说, “我今日又没有欺负人，这任务怎么完成的？”
　　“可能是看到宿主刚刚的比试，让他们震撼畏惧于宿主的身手, 所以精神波动才如此强烈吧。”被她完全带跑偏的系统说。
　　虞若卿觉得很有道理。
　　实际上，与系统猜测的也差不多。不少亲传弟子刚刚在旁观时就很受震撼, 可真到自己亲身与傀儡训练, 方才意识到傀儡是多么难以对付的存在。
　　不少弟子后知后觉想起了刚刚虞若卿的游刃有余，最后甚至赢过了比自己还要高一个小境界的傀儡, 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心生崇拜。
　　这其中不乏有最开始因为赤炼峰的刻板印象而讨厌她高傲的弟子, 如今却对她心服口服起来。
　　有了这么大的情绪转换，提示日常打击任务完成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不过系统的算法太笼统，能勉强检测到人物的情绪变化，却无法分析他们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波动，又有虞若卿一直带着它跑偏, 导致系统得出的结论和现实相差有些远。
　　等到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孙康乐收起所有训练傀儡，弟子们都像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喘着粗气，爬都爬不起来，不少弟子更是挂了彩。
　　韩浅将受伤的弟子们都治疗恢复，只不过术法可以瞬间治愈修士的小伤，可伤口愈合时的疼痛是很难免除的，不吃丹药的话，在治愈的瞬间也会将伤口正常恢复时的痛楚加速挤压在一起。
　　不少弟子虽然伤愈合了，但还在躺在地上一脸痛苦，他们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各自吃自带的丹药。
　　至于他们三人，韩浅丝毫未受伤，苍寒凌衣襟微乱，但也没受伤。这些给所有弟子们的训练傀儡都是筑基中期的水平，对他们二人而言算不上威胁。
　　倒是陆元州最惨兮兮，他刚升入筑基初期，又没什么实战经验，身上挂了不少彩，衣服也被傀儡的攻击撕坏了不少。
　　不光如此，他俊气阳光的脸颊上也多了一条血痕，只不过青年眼眸一向亮晶晶的，看起来像是个小花猫，倒是没什么狰狞可怕的感觉。
　　陆元州一瘸一拐地来到虞若卿身边坐下，韩浅站着治疗他，陆元州一痛就倒吸一口冷气，不受控制地伸手抱韩浅的大腿。
　　旁边的苍寒凌看得青筋直蹦。
　　“陆元州，你把手撒开。”苍寒凌说，“宗主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我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嘶——痛痛痛。”陆元州话这么说，但还是松开了韩浅的大腿，转而抱住了韩浅的窄腰，他可怜兮兮地抬起头，“大师兄，你能不能再轻点？”
　　韩浅就像是一棵笔挺的松柏，任由陆元州如何攀附，也巍然不动。
　　“快好了。”他说，“伤口都处理好后，才能吃丹药。”
　　虞若卿也弯下腰看陆元州的惨状，她啧啧道，“打哪都无所谓，怎么能打脸呢？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毁容了多可惜。不过多了个伤疤，倒是很有男人味。”
　　“师姐，你别别打趣我了。”陆元州嘟囔道。
　　等到韩浅处理完了，连塞给他两颗丹药，陆元州一直皱着的脸才终于逐渐松开。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弟子们也陆陆续续离开得差不多。
　　四人也向外走去，远远的，便看到孙康乐站在训练场外。
　　男人双手背后，肩膀宽阔，面容刚毅，怎么看都是个十足的好人样子，可陆元州和苍寒凌对他还是不由得有些警惕。
　　孙康乐抬起头，便对上了虞若卿的眼睛。
　　四人走到面前，虞若卿便笑盈盈地说，“大师兄。”
　　孙康乐微怔，似乎没想到虞若卿竟然会这样称呼他，而有些晃神。
　　过了半响，他微微颔首，然后道，“小师妹，你……”
　　“瞧瞧，这是谁啊。”
　　就在这时，另一边响起了一个懒散的声音。
　　众人抬起头，便看到一个未束长发，手持折扇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道路的另一边。
　　他一双眼眸有些狭长，眼角一颗泪痣，面相气息都有些刻薄冰冷。
　　其他人没反应过来，虞若卿倒是奇怪地说，“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来主峰办事，顺便等你一同回峰。”霍修远道。他走过来，淡声道，“卿卿，师兄可不能乱认。别忘了，师尊座下只有你我两个弟子。”
　　他的话自然是针对孙康乐的。
　　孙康乐神情沉沉，他道，“霍师弟，许久未见。”
　　来到虞若卿面前，霍修远这才抬起头看向孙康乐，好像刚刚看到他一样，讶异道，“这不是孙长老，果然许久未见，不知你叫我的师妹，是有什么事情吗？”
　　面对霍修远的阴阳怪气，孙康乐沉默不语，过了半响，他道，“替我向师尊问好。”
　　“没听见，我耳朵聋了。”霍修远懒散道。
　　孙康乐无视霍修远的种种挑衅，他又看向虞若卿，开口道，“小师妹，今日表现不错。”
　　他一和虞若卿说话，霍修远顿时瞪大眼睛，一副要上前揍人的样子，孙康乐转身离去，虞若卿则是伸手拽住霍修远的手臂。
　　“师兄，何苦呢？”虞若卿道，“你又打不过他。”
　　霍修远：……
　　“好啊你，虞若卿，你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霍修远恼羞成怒，用扇子敲她的头。
　　他转过身，便看到了陆元州、韩浅和苍寒凌三人。?璍
　　“对了师兄，他们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朋友。”虞若卿又向三人介绍道，“他是我的师兄霍修远。”
　　三人也经常听虞若卿提起霍修远，如今才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他们便不用介绍了，如今仙宗里炽手可热的万众大比的主力弟子嘛，谁能不认识呢？”
　　霍修远展开扇子，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韩浅的身上。
　　“这位不是与苏公子并称玄霜双壁的韩浅韩兄嘛。”霍修远闲散不正经地作揖道，“早闻韩兄大名，如雷贯耳。没想到霍某竟能借着师妹的光，能有与韩兄说话的机会，若是放在过去，霍某想必是连面都见不上的。”
　　“霍兄过誉了。”韩浅回礼，他平静地说，“在下平日办公休息之处就在主峰上，不论哪个弟子有事都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存在无法见面一说。”
　　霍修远自然知道韩浅说得是真的。
　　相比于当年身边都是人的苏景泽，韩浅行事作风十分低调，想见苏怀泽难，但想见韩浅还是容易的。
　　可不论道理如何，可能是霍修远拜师前在玄霜的日子太苦太被践踏在泥泞里，一看到韩浅苏景泽这样当时的天之骄子，如今又和自己师妹关系好，霍修远的心就不由得拧得慌，总是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和他们云泥之隔的差距，从而忍不住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来防御自己的情绪。
　　虞若卿看向霍修远，她疑惑道，“师兄，你怎么又开始阴阳了，谁又惹你了？”
　　霍修远每每刚升起自卑情绪，就会被虞若卿横插一脚不解风情的打断，他无奈道，“除了你，谁能惹得到我？走，臭丫头，回家了。”
　　待到霍修远带着虞若卿离去，陆元州才看向两个师兄。
　　“师姐的师兄……是不是讨厌我们？”他疑惑道。
　　“嗯。”苍寒凌倒是十分平静，“他的讨厌很正直，不算是个坏人。”
　　……什么叫讨厌得很正直？陆元州根本就听不懂苍寒凌的话。
　　陆元州又看向韩浅，韩浅的目光还停留在二人离开的方向，他的眼里有些陆元州看不懂的情绪。
　　“大师兄，你别介意。”陆元州以为韩浅被莫名找茬心里不开心，便安慰道，“师姐以前不是说过霍师兄很难相处吗？他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韩浅这才收回目光。
　　“没生气。”韩浅淡淡地说，“他现在的样子，还不错。”
　　陆元州：？哪里不错了？
　　他觉得自己的两个师兄都奇奇怪怪的。
　　另一边，虞若卿和霍修远共乘傀儡飞鹤返回赤炼峰。
　　虞若卿看着自己摇着扇子的反派师兄，她不由道，“师兄，你若是介意，便也来参与这次大比不好吗？”
　　“不好。”霍修远淡然道，“卿卿不都说了，我技不如人，谁都打不过。”
　　虞若卿察觉到师兄话里的酸气，她凑过去，笑道，“不会吧，师兄不会又吃醋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霍修远：“……虞若卿你不许学我阴阳怪气！”
　　“这怎么能叫阴阳怪气呢？我们本来就是坏人，坏人说话，怎么能算阴阳呢？”霍修远越不让，她便越起劲道，“是不是我现在每天都不在赤炼峰，师兄寂寞了才生气的？要是寂寞的话，师兄让师尊多收几个小师妹陪你玩嘛。”
　　霍修远太阳穴直跳，他掐了掐自己的鼻梁，刚刚心中的小情绪倒是被虞若卿都冲散了。
　　他抬起眸子，伸手抵在虞若卿的额头上，无奈道，“别胡闹，我永远就只有你一个师妹。”
　　虞若卿一怔，不论是亲情还是友情，她都一向十分钝感。可在霍修远如此不加掩饰的偏爱中，她似乎也感受到了点什么情绪，却是自己不太了解的。
　　她不明白，那点小小的情绪叫感动。
　　倒是霍修远注意到她腰侧那条有些突兀的金色缝线，不由得蹙眉道，“衣服怎么破了？”
　　“和大师……孙长老的傀儡比试了一下，受了点伤，已经被韩浅治好了。”虞若卿还沉静在刚刚的情绪中，不由得乖巧无比，有问必答，“他顺便帮我缝了一下。”
　　听到她的话，霍修远神情有些复杂。
　　他的心中混杂了不少情绪，有点后悔刚刚对韩浅那么不客气，也感谢他帮忙照顾虞若卿，可又因为其他人和自己师妹关系已经这样亲近，而有点不爽。
　　“我知道了，男人没有好东西。”不等霍修远开口，虞若卿已经自动补充道。
　　霍修远的表情这才欣慰了许多。
　　然而，他经常和自己师妹强调这句话，但又没提过这样说的原因，是生怕自己脑子缺根弦的小师妹被某个全心计的男人给骗了。
　　不明真相的虞若卿每次一说完这句话，便忍不住想，师兄恐男的症状越来越重了。
　　而且男人不是好东西，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第45章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虞若卿觉得苏景泽和韩浅这两个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在苏景泽出事之前, 他们被并成为玄霜双壁，算是仙宗最有代表性、最拿得出手的两个弟子。
　　这两个人虽然表面看起来都是温和沉稳的类型，可是从内里性格到修炼习惯都是截然不同的。
　　如今跟他们两个一起修炼, 这种反差感便越强烈。
　　且不说二人对修剑的理解完全不同, 一个高山仰止，追求精神上的高度, 一个注重实践，要的便是效率。
　　就连有关于这次她在比试中冒险逼停傀儡的事情, 二人的态度也都完全不一样。
　　韩浅对她的行为并没说什么, 只是治疗好了她，似乎对她的行为是理解认可的。
　　苏景泽却显得担心许多，似乎不太赞同她如此冒进。
　　“比试又不是真的战场, 何必要用那么危险的方式博得胜利？”苏景泽蹙眉道，“你有没有想过, 两个月后就是大比了, 如果你因为计算失误而受了重伤，就算按时参与万宗大比, 却影响了状态, 岂不是得不偿失？”
　　苏景泽的性格更加稳妥, 他不喜欢没有把握的鲁莽。
　　然而偏偏虞若卿是最莽撞头铁的人，赤炼峰的门风也更加标彪悍野性，如江元霜和霍修远这样如此溺爱宠着她的师父和师兄，都从不会因为她受伤而放水或者停止训练。
　　认识原著的这四个主角团的角色后，陆元州年轻辈分小, 就算担心她也不会出言顶撞制止，苍寒凌少言寡语，就算不赞同也鲜少阻止她。
　　唯一在辈分上能管她的两个师兄, 韩浅基本是默认她随便乱来的，所以满打满算，只有苏景泽会真的因为她的事情而这样唠叨和表达自己的不满。
　　苏景泽是真的希望虞若卿不要这样莽撞，他总担心她的这样蛮横惯了，在玄霜仙宗里都是自己人，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可万一万宗大比时被人抓住这个缺点，岂不是会很危险？
　　听着他说完了，虞若卿捧着杯子，笑眯眯地问，“师兄，你以前也爱这么唠叨吗？”
　　苏景泽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是‘我乖乖听你说，我不反驳，但我下次还敢’的态度。
　　他这样好脾气的人，语气都有些不好地道，“你说呢？ ”
　　想想也是，以前能有谁能让苏大公子挂心又唠叨呢。
　　苏景泽还想说什么，却感到虞若卿将杯子递了过来，他拿起茶壶，又给她满上了一杯水果牛奶。
　　过去他的茶壶里只煮茶，如今总是给她做各种喝的，茶壶盛过果汁、牛奶等各种乱七八糟的饮品，苏景泽自己喝茶的时候，敏锐的味觉总是能尝出那一点点不属于茶香的味道。
　　然而苏景泽却从没换过茶壶。
　　茶水里总是能喝出一丁点甜味，就像是他原本寡淡黑暗的人生，早已被忽然出现的虞若卿扰乱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清心寡欲在无念崖呆了十二年，竟然有一天会总是担忧其他人在会不会闯出什么祸来的时候。
　　苏景泽将杯子递还给她，他沉声道，“虞若卿。”
　　他一向只管她叫师妹，忽然喊了全名，虞若卿下意识有一种小时候闯了祸，被师父叫了全名的心虚感，动作不由得僵了僵。
　　苏景泽对她一向是更柔和三分的，他这样的语气叫她，才更像是没出事前的样子。
　　奈何看到虞若卿动作微僵，他又有些不忍心，声音不由得又缓和了不少。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总是这样冒进？”苏景泽问。
　　虞若卿眨了眨眼睛，她道，“我……我尽力。”
　　她从来不说谎，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尽力的意思，自然就是不一定能做到。
　　苏景泽不由得有些头疼。
　　看着他似乎还要唠叨，虞若卿不由自主推锅道，“是韩浅让我勇敢做自己的！”
　　那天韩浅说让她继续做她想做的坏人，还说什么有他在，没人会怎么样之类的话，虞若卿本来是没太听懂的。
　　可他说了让她做自己，也从来没唠叨过她，四舍五入就是支持她的。
　　虞若卿可不想再被骂了，她更希望苏景泽能和韩浅互相掐架，最好没人能注意她。
　　果然，一听到她这样说，苏景泽顿时恼火了不少。
　　“少听他胡说。”苏景泽蹙眉道，“那人是在地下斗场长大的，善恶标准和为人处世都和正常人不同，神经或许都有些问题，别被他带坏了。”
　　虞若卿听着苏景泽如此怼韩浅，不由得有些感慨。
　　哎，他们还是熟悉了，谁能想到这些话是苏景泽说出来的呢。
　　他们之间再也不是最开始韩兄苏兄换个不停、礼貌客气的时候了。
　　时间带走了客套，只留下了好友之间的互相鄙夷。
　　虞若卿成功将战火引给韩浅，接下来的时间果然没再被说。
　　至于之后苏景泽和韩浅会不会吵架，那就跟她没关系了。
　　日月殿这次放了好几天假，让弟子们自己沉淀所思所学。
　　她第一天去找了苏景泽，接下来的两天便留在训练场训练。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虞若卿终于在留影球里赢过了第一个对手。
　　在如此高强度的修炼下，虞若卿的进步非常快。
　　傍晚，她有些疲惫地走出训练场的结界，却意外看到一个修长宽阔的身影站在外面。
　　虞若卿微微一怔，她道，“大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孙康乐转过头，他对上她的眸子。
　　二人沉默地顺着台阶向下，这个时间，训练场附近没有人，十分安静。
　　孙康乐没说话，虞若卿便也没有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男人道，“上次见你，你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娃娃。”
　　虞若卿小时候见过孙康乐一次，便是他说的这次。
　　那时她才刚刚拜师半年，满打满算距离五岁还有几个月，还在努力攻略江元霜和霍修远。
　　起初反派师徒对她的态度十分冷淡，甚至很少理她，她那时也年幼贪玩，修仙界的一切都那么有意思，所以经常一个人在赤炼峰乱玩。
　　那天她正巧在山下的花丛里玩，便遇到了前来赤炼峰的孙康乐。
　　只不过二人只说了几句话，虞若卿便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霍修远抱走了，那也是霍修远第一次抱她。
　　虞若卿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毕竟他们之间实在不算熟悉。
　　孙康乐不擅长言谈，二人之间的沉默保持了一会儿，他又有些突兀地问，“伤还痛吗？”
　　虞若怔了半响，才想起来他问的是好几天前与傀儡比试时受的伤。
　　修仙界治疗这样的普通伤害是很简单的事情，她当场便被韩浅治好的伤，怎么可能到现在还疼。
　　这样的常识孙康乐不可能不知道，他为了找话题，确实已经很努力了。
　　“早就好了。”虞若卿主动道，“傀儡还好吗？”
　　“我还没修。”孙康乐说。
　　他垂下眼睫，淡淡地说，“当初见你时，你还是个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受伤的瓷娃娃，如今却已经强大得能解决乙级傀儡，时间过得真快。”
　　虞若卿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好在孙康乐也不介意，他继续说，“当年初次见你之后，我本是想带走你抚养的。没想到赤炼峰将你教得很好。”
　　这句话倒是让虞若卿有些吃惊，她震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二人已经走到台阶尽头，孙康乐没在说这个话题，他只道，“代我向师尊问好。”
　　虞若卿从孙康乐口中得知了如此令人吃惊的事情，她回到赤炼峰后，立刻去问霍修远。
　　霍修远正在自己的寝殿里吃驻颜丹，听到虞若卿的问题，他顿时横起眉毛，面容不善地说，“孙康乐那厮又来找你了？！”
　　“所以，真的有这件事情？”虞若卿十分好奇地问。
　　霍修远站起来，他冷声道，“我要和师尊好好说这件事情，让他以后不许再来烦你。”
　　看见霍修远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虞若卿就知道一定有这回事。
　　她拦住霍修远的去路，挑眉道，“快点告诉我，不然我不让你走。”
　　霍修远被她缠得不行，这才勉勉强强，不太情愿地说了当时的事情。
　　孙康乐当年和江元霜决裂，有年轻气盛又被外人挑拨的因素在。直到年岁渐长，他也十分后悔，这些年一直想回来认错和解，江元霜却从来不见他。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当时四岁多的虞若卿见到他的时候，孙康乐是因为在外峰做了首席长老，却因为赤炼峰出身的原因要多承担江元霜作为大长老的职责，他来赤炼峰也是为了交接这些事情。
　　那时孙康乐心中还憋了一股气，正是与赤炼峰正是针锋相对的时候，忽然看到赤炼峰多了一个那么小的小女孩，自然是十分震惊。
　　“他那时候一直认为赤炼峰不适合小孩生活，也觉得我和师父不可能招照顾好你，所以找了好多次宗主和其他长老抗议。”霍修远说起这个脸色便不太好，“当时他总上报抗议，宗主没办法，便随他亲自来了一趟赤炼峰，就是当年那个冬天，要不是你自己要留下来，恐怕孙康乐就真的能带走你了”
　　虞若卿当年到赤炼峰的半年之后，便迎来了第一个冬天。
　　江元霜和霍修远都是有修为又习惯过得苦一点的修士，整个赤炼峰的大殿根本没有任何保暖措施，虞若卿又什么都不说，没照顾过孩子的反派师徒二人自然是没想到要给她准备保暖的东西的。
　　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孩子，在冰冷的寝殿里差点被冻死。
　　孙康乐带着宗主来的时候，江元霜和霍修远还十分反感厌恶，结果看到在侧殿里发高烧昏迷过去的虞若卿，才开始慌乱。
　　那时他们表面上似乎还是不冷不热，实际上心里已经接纳了虞若卿，所以后来都很自责。
　　虽然喜欢她，但因为这个事情，反派师徒二人都一言不发，只等着虞若卿病好醒过来自己决定。
　　虞若卿只记得自己当时大病一场，宗主云天成来看了她一次，问她要不要离开赤炼峰，她拒绝了，完全不知道背后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只不过也是这次之后，霍修远开始逐渐细心，慢慢学会了照顾她。
　　霍修远讨厌孙康乐，除了他背离师门，也有这个的原因。
　　“总之，你不不需要和他多来往。”霍修远冷声道，“年轻时做了错事，现在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丑人多作怪，不用理他。”
　　虞若卿却觉得孙康乐或许没可恶到那种地步，他甚至都称不上是反派。
　　这些年他几乎替江元霜行了所有赤炼峰本该的职责，或许也在用这种方式道歉赎罪。
　　只不过，虞若卿虽然不排斥孙康乐，但也不会劝霍修远什么，毕竟他经历的事情她没经历过，也没什么资格劝他大度。
　　后来的几天，孙康乐都没再出现过。只不过虞若卿在训练场地里结束修炼，偶尔会在结界外看到灵果或者一些零食，看起来很像是不善言辞的大师兄想和她搞好关系的做作风。
　　休息日的最后一天，陆元州拉着虞若卿去内门食斋蹭吃蹭喝。
　　这里新来了一个外仙州的大厨，做的素灵菜却有一种肉的香味，虞若卿和陆元州悄悄摸摸地过来蹭吃好几天了。
　　“再给我两天的时间，我一定能尝出它的做法。”二人一边吃，陆元州一边模糊不清地说。
　　“我看你就是吹牛。”虞若卿哼道。
　　他们又饱食一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食斋。
　　二人想着日月殿开课又要忙半个月，不如今日去给苏景泽送些物资，正巧归物府在主峰，韩浅也在主峰办公，还能顺道都看看。
　　他们刚刚来到主峰，虞若卿的脚步不由得一顿，陆元州也跟着停了下来。
　　虞若卿看到黎文康就在归物府殿外，不由得稀奇道，“那不是黎文康吗？难道他也要去见苏景泽？”
　　因为苏景泽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几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虞若卿四人去见他的时候，都没被人发现过。
　　如今看到黎文康，想起苏景泽的习惯，连说闲话她都是传音的。
　　“有可能，黎师兄不是和师兄关系很好嘛。”陆元州道，“不过他若是今日去看望，我们就不能去了。”
　　这时，虞若卿看到黎文康摇扇站在殿外，似乎是等人，过了一会儿，一个弟子走了过来，二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归物府，关系看起来很融洽。
　　“那是他徒弟？”虞若卿道。
　　陆元州却道，“那个是内门弟子，好像叫李苏越，我之前和其他人玩骰子的时候与他玩过几次，他很会出老千，幸好我比他更擅长。”
　　下意识说完这些，陆元州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都说了什么，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骰子这类要赌小钱的游戏，宗法是明令禁止的。然而陆元州擅交朋友，而越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局，越容易交好。
　　他也是说完了才想起如今师姐的巡查的责任，陆元州都下意识等虞若卿揍他了，没想到虞若卿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都忘记打他了。
　　“李苏越？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还没想起来，最强大脑系统已经开口道，“李苏越是苏景泽同父异母弟弟。”
　　——没错，就是这个，这不就是苏景泽他那倒插门还敢养小三的奇葩爹的私生子的名字吗？
　　想着想着，虞若卿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与苏景泽关系最好的同门老友，怎么看起来和他同父异母的私生弟弟交往这么密切？


第46章 他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树影摇曳, 微风徐徐地吹拂着，无念崖的山谷永远都这样安静平和。
　　黎文康坐在木椅上，看着窗外安谧的景象, 他感慨道, “每次来你这里，都会觉得心静下来不少。”
　　苏景泽端来茶壶, 为他倒满水。
　　“你在主峰事务多，自然会觉得安静点更好。”苏景泽说。
　　“我也没想到想正式成为大长老, 竟然这么麻烦, 要做这么多事情。”黎文康叹息道，“每日都有不同司部的人来找我，缠得我直烦躁, 推又推脱不了，哎。”
　　苏景泽在他的对面坐下, 他手握茶杯, 嘴角勾了勾。
　　“一峰之主岂是这么好当的，以后需要你麻烦的事情只能更多。”
　　苏景泽的情绪气息淡然而平和, 虽身着布衣隐于这无人的山谷里, 身上却有一种莫名的知足与淡定, 连面对昔日好友步步高升，都没有任何反应或波动。
　　黎文康注视着苏景泽，过了半响，他笑道，“景泽, 你似乎变了不少。”
　　他又说，“看到你越来越好，也让我终于能放心了。”
　　黎文康扫视整个木屋, 这里的摆设似乎和以前一模一样，从没变过，可不知为何，相比曾经他来看望时总是阴冷的色调，如今屋中却感觉亮堂温暖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向墙上，赫然看到了一把木剑，不由得眼角微跳。
　　“你又开始练剑了？”黎文康笑道。
　　“嗯。”说起这个，苏景泽也有些腼腆，他侧过脸，低低的说，“就是自己胡乱练过几次，上不得台面。”
　　黎文康走到墙边，他拿起这把木剑，手指缓缓划过木剑的剑刃。
　　“你终于肯重新再来了，好事。”他说，“什么时候打算回去见师父？”
　　苏景泽却摇了摇头。
　　“如今的日子，我已经知足了。”苏景泽轻轻笑道，“我不想离开这里，但我想开始好好地活下去。”
　　黎文康背对苏景泽而立，他垂下眼睫，指尖摩挲过剑刃，神色变得有些淡然冰冷。
　　侧过头，明知苏景泽看不见，他仍然习惯性地挂上了温和儒雅的笑意。
　　“那就好。”黎文康道，“我本来还担心你放不下苏家的事情，你若是想得开，便是最好的了。”
　　黎文康盯着苏景泽，看着他脸上原本的柔和情绪逐渐消失，又重新变得苍白，黎文康这才笑了笑。
　　“李苏越最近在内门越来越嚣张了，经常说自己会继承苏家呢。”黎文康淡声道，“他一个姓李的外人，却叫嚣自己会继承六大家族之一的苏家，不少人表面对他敷衍，实际上背后都在笑话。”
　　苏景泽捧着杯子，他垂下头，声音苍白地说，“既然苏家连私生子都能接受，他继承苏家也不是不可能的。大不了和我爹一样，也改姓苏。不论如何，也比我这个废人强。”
　　“你胡说什么，他怎么比得上你呢？”黎文康沉声道。
　　他再次在苏景泽的对面坐下，拿起了茶杯。
　　苏景泽的‘眼里’，黎文康的生命能量是一片混乱至极的杂色，凝结着大团大团密不透风的黑色阴云。
　　黎文康的能量，早就比常人更加浑浊不堪了。
　　苏景泽并不知晓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又或者做过什么，只是那次在虞若卿的嘴里听说他似乎在以钱物交易来收徒。
　　若只是一个小小的首席长老，还算不得什么，可黎文康很快就会成为与他们师父并肩的大长老，会变成玄霜仙宗的脸面。
　　苏景泽实在不忍看师门蒙灰，也不想看多年同门情谊的好友走上错路。
　　“文康，你能做大长老，我真心为你高兴。”他低声说，“师尊曾经一直教导我们，德行比修为更加重要，希望你我能一起共勉。”
　　黎文康本来在喝茶，听到他的话，手上顿了顿。
　　他抬起眸子，看向苏景泽。
　　过了半响，又轻轻笑道，“从当年刚拜师时开始，你便更勤勉自律，天赋异禀也就罢了，家境又那么殷实，而且对人又能恩施并用，天鹤峰里，谁不服你？”
　　他说，“如今我要当大长老了，还能听师弟这么一番话的劝诫，真是十足珍贵，我会记在心中的。”
　　苏景泽抬起头。
　　听到黎文康忽然叫他师弟，却不唤名，苏景泽便知晓，他这样委婉的提醒，终于还是让黎文康不快。
　　当年纯粹的同门情谊，走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变了。
　　过去他们二人可以互相指出对方错误，一同进步，关系亲似兄弟。可如今黎文康已经身为师父数年，又即将登上大长老之位，这样一直身居高位，自然是听不得其他人的指错了。
　　苏景泽有些自嘲，只能在心中笑话自己还活在过去，以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如初。
　　“是我失言，以后不会再提。”苏景泽说，“师兄，师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愿你前路顺畅，不必如我般坎坷。”
　　待到苏景泽已经抬起手臂，喝了这杯茶，黎文康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刚竟然没忍住发了脾气，他连忙道，“景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苏景泽放下茶杯，他笑了笑。
　　“无妨，你我认识多年，最终能坦诚相见，也不失为幸事。”他淡声道，“师兄，以后你便是大长老了，也同属仙门中人，我不便再见你。”
　　黎文康一怔，随即他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气得想笑。
　　“你这脾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清高，我不过是回你一句，你竟然以后都不愿意我来找你了？”他无奈道，“你我这么多年朋友，你怎么能……”
　　苏景泽却不再想言语。
　　说他清高也好，不切实际也罢，他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过去的他都不屑于做虚与委蛇的事情，这些年感受到黎文康变了，也是为了这么多年的情谊而强撑着与他来往。
　　和虞若卿等人成为朋友过后，更是觉得和黎文康相处的每一个片刻都是在浪费时间。
　　“道不同不相为谋。”苏景泽平静地说，“师兄，我们好聚好散吧。”
　　黎文康深深地注视着苏景泽，过了半响，他道，“好。”
　　他站起身，又说，“景泽，你先休息一阵。等到什么时候再想与人聊天，随时联系我，我会一直都在的。”
　　黎文康离开了山谷。
　　走的时候，他的神色似乎并没有在苏景泽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好。
　　无念崖上，韩浅高站树枝间。他双手背后，一如既往的身形挺拔，衣摆随着风微微晃动。
　　他漆黑的眸子毫无波澜，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47章 不会置身事外
　　翌日, 苏景泽从小溪里挑水，和往常一样浇灌灵地。
　　他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世界，和花草灵木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
　　苏景泽浇了一片水, 他转过身, 便‘看到’属于虞若卿的白色光芒鬼鬼祟祟地蹲在木屋外面。
　　没有生命的建筑或围墙在他的眼里形如无物，对比人类各有的生命能量, 他的‘视觉’或许比未出事之前要更敏锐。
　　看到她的身影，苏景泽有些无奈。
　　虞若卿不知道苏景泽能以感知能量的方式发现她的存在, 每次想吓他, 都会被提前一步抓个正好，这反而更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苏景泽越是每次能发现，她和陆元州便越是热衷于此。
　　浇完地, 他提着水桶返回木屋，虞若卿果然跳出来吓唬他。
　　“不是吧, 你怎么又知道我在这里？”看到苏景泽十分淡定, 气息都没乱一下，虞若卿颇为失望。
　　苏景泽看向她, 他缓声道, “下次我一定让你吓到。”
　　什么叫做‘让’, 弄得苏景泽像是要逗孩子一样要故意让着她似的。
　　“我的气息神识都收得这么干净，怎么次次都能被你发现，真是奇了怪了。”她嘟囔道。
　　苏景泽莞尔一笑。
　　能以生命能量感知周遭的事情，他对谁都没说过。其实苏景泽是不介意将这件事情告诉虞若卿或者陆元州三人的。
　　他迟迟没说，只是单纯觉得虞若卿次次吓唬人不成的样子, 有点可爱。
　　若是告诉她，她以后就不会再这样跟他胡闹了吧。
　　“进去说吧。”苏景泽缓声道。
　　虞若卿在前，苏景泽在后。
　　二人进了木屋, 虞若卿已经十分轻车熟路，她挑了个灵果，在手里颠来颠去，看着苏景泽一点点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大家提供给他的各种家具，其中一把便是虞若卿很钟意的摇椅。
　　“你每次都要收起这些东西，不麻烦吗？”虞若卿坐在摇椅上，看着苏景泽摆家具。
　　苏景泽笑着摇了摇头。
　　他一向谨慎小心惯了，怕那些曾经总是上门找他麻烦的亲传弟子，或者黎文康忽然拜访，看到家居陈设，便知晓他有了来往的朋友。
　　苏景泽其实是不太在意自己如何的，他只是担心这样久而久之，会让那些讨厌他的人查到虞若卿、陆元州、韩浅和苍寒凌的身上，所以才万分小心。
　　他不想让他们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你是在防黎文康吗？”虞若卿咬着灵果，模糊地说，“这么警觉他，为什么还要和他交朋友？”
　　“你说得对，所以昨日我已经与他好聚好散了。”苏景泽道，“他以后不会再来找我。”
　　听到这话，虞若卿有些吃惊地看向他。
　　“你们不是好多年的朋友吗，怎么忽然决定不来往了？”
　　“我们早就不是一类人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苏景泽缓声道，“而且，我的时间那么宝贵，与你们相处都来不及呢，哪里还有时间分给别人。”
　　虞若卿吃着灵果，她侧过头，模模糊糊地说，“那挺好的。”
　　苏景泽喜欢和他们几个相处，是因为他们都是真实而纯粹的人。
　　比如虞若卿，她从来不说谎，更没有隐藏秘密的能力。心里有点事，面上根本藏不住。
　　苏景泽看向她，开口道，“师妹，怎么不开心？”
　　虞若卿有点犹豫。她觉得昨日和陆元州撞见黎文康和那个李苏越的事情应该告诉苏景泽，但又觉得说这个事情似乎有点尴尬。
　　她知道李苏越是谁，不就变相告诉苏景泽，她知道他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是和他最好的朋友有关。
　　虞若卿知道苏景泽是面薄的，如果这样说了，不知道会不会让他心里难受。
　　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开口道，“那个黎文康……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来往的话挺好的。”
　　苏景泽微微颔首，他能感觉到虞若卿还是有点憋着什么事情的，似乎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来。
　　他也没有催促，而是等待着虞若卿自己说出下半句话。
　　虞若卿心一横，她说，“昨天我和陆元州看到黎文康和你那个叫李苏越的弟弟有来往，好像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苏景泽愣住了。
　　过了半响，他道，“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了？李苏越是内门弟子，怎会与首席长老产生关系，更何况，师妹你鲜少与内门来往，或许将其他弟子错认……”
　　“不可能。”虞若卿果断地说，“我不认识李苏越，但陆元州总是和内门弟子一起玩，是他认出来的。我看黎文康昨日似乎要来看你，便和陆元州去查了一下你这个弟弟，确定那个和黎文康有说有笑的人是他。”
　　她看向苏景泽，沉声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他是你的朋友，做这种事情便不太好，所以该告诉你一声。看到你已经与他断绝来往，我也放心了。”
　　苏景泽怔怔地坐在那里，过了半响，他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多谢师妹告知。”苏景泽开口，声音微微发哑，他低声道，“我知晓了。”
　　虞若卿看着苏景泽，他的眼睛被布蒙着，只能从他紧抿的嘴角判断他的情绪。
　　“师兄，你没事吧？”她有些担忧地说，“你若是需要我做什么，通通与我说，我定会帮你做到的。”
　　苏景泽一直低垂着脸，听到她的话，似乎这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向她。
　　过了半响，他轻轻笑道，“这样严肃作甚？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是我遇人不淑，看来与他断绝来往是正确的事情。”
　　虞若卿想从苏景泽的脸上看出他是否在忍耐情绪，苏景泽已经无奈道，“好了，真的没有骗你。被这么多年的好友欺骗，我心中定是有些不开心的，可也仅仅如此了。”
　　他温声道，“为那样的人，不值得。”
　　虞若卿看到苏景泽似乎并未隐藏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就是嘛，没必要和那种人生气。”虞若卿打包票道，“师兄，你放心，我以后会帮你盯着黎文康的，如果他做了什么坏事，我一定抓他去惩戒堂。”
　　苏景泽知道虞若卿是认真的，可是一想到黎文康马上要成为第六个大长老，修为也已然快迈入出窍期，心中便不由得沉了沉。
　　虽说惩戒堂一向有上惩宗主长老，下惩弟子的堂训，可这么多年了，上次真的惩戒长老至少也要数百年之前。
　　如今黎文康心性早已不同与往日，万一他因此记恨虞若卿该如何？
　　他担心虞若卿，在这一刻甚至超过了得知黎文康和李苏越关系甚密的震惊和痛楚。
　　苏景泽知道，按照虞若卿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听让她远离黎文康之类的话的，反而只会让她更觉得他受了欺负。
　　“现在的重点不是黎文康。”苏景泽只能这样旁敲侧击地劝道，“如今最重要的是万宗大比，我不想你被任何人分心。”
　　虞若卿并不觉得万宗大比有什么重要的，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只有陆元州、苏景泽、韩浅和苍寒凌他们四人。
　　他们可是她的猎物，被其他人染指，自然是头等大事。
　　她刚想反驳，就听到苏景泽叹息道，“我人弱体虚，身处这山谷里，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晓。师妹，你不会忍心让我日日担心，夜不能眠吧？”
　　虞若卿：……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若是苏景泽说她，恐怕她还有逆反心理。
　　可他一卖惨，她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虞若卿无奈地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训练呢。”
　　苏景泽送她到门外，他温声道，“辛苦师妹午休时还跑一趟了。”
　　无念崖十分偏远，距离主峰路程不短，虞若卿能在中午短短休息的时间赶过来，就为了告诉他这个事情，可想而知对他的事情多么上心。
　　临走前，虞若卿还多次叮嘱道，“师兄，若是难受的话，随时叫我们啊。”
　　苏景泽一直保持温和的态度，直到虞若卿的身影在天空消失不见，他的神情才渐渐地落了下来。
　　回到木屋里，关上门之后，整个空间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苏景泽的身体不由得缓缓向地面滑去。
　　他弯过腰，捂住自己的头，消瘦的脊背不断地轻颤着。
　　另一边，虞若卿回了日月殿。
　　她一回来，陆元州三人便看向她。
　　“师姐，说了吗？”陆元州小声道。
　　他之前并不知晓苏景泽家里的事情，师姐师兄们谁也不跟他说细节，还是他回去问的宗主，方才明白虞若卿当时为何看到黎文康和李苏越的时候脸色突变。
　　“说了。”她说，“他就算难受了也不会在我们面前表露出来，这段时间多去看望他吧。”
　　陆元州点了点头。
　　虞若卿坐下来，她想起关于苏景泽的事情，便还是不由得有些气闷。
　　“怎么了？”看到她的表情，韩浅传音道。
　　“苏景泽不让我管这些事情。”她低声说，“可我还是好生气。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管，就让他一个人硬抗吗？”
　　“自然不能。”韩浅缓声道，“他不想让你插手，可却没说过，我也要置身事外。”


第48章 不许教坏她
　　虞若卿本来因为这件事情有些精神萎靡, 听到韩浅这样说，她顿时来了精神。
　　“你是说真的吗？太好了！”虞若卿兴致勃勃地说，“用不用我帮你做些什么？”
　　“不必。”韩浅缓声道, “既然他不想让你干涉, 便还是听他的吧。你也不想再被苏景泽唠叨吧？”
　　虞若卿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顿时抖了抖。
　　“那还是算了吧。”她说, “可你要怎么做呢，虽然黎文康表面一套背面一套让人厌恶, 却没犯任何宗法, 想想就很麻烦。”
　　“待到今晚，我去和苏景泽聊一聊。”韩浅说。
　　虞若卿有些担心，“他会愿意和你聊吗？”
　　韩浅抬起眸子, 虞若卿便猝不及防对上了他漆黑的眸光。
　　他注视着她，目光深沉且复杂。他的眼底有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虞若卿看不明白。
　　“若是过去, 他定是什么都不肯与我说的。可现在……”韩浅缓声道，“或许可以试一试。”
　　韩浅的身上有一种让人很信服安稳的力量, 虞若卿下意识便相信了他。
　　晚上, 待到自己修炼独处的时候, 虞若卿忽然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后知后觉地说，“不对啊，我还不知道韩浅是不是要黑化呢，将这件事全部托付给他，会不会有点冒险？”
　　事到如今, 连最开始有点怕韩浅的陆元州都和他亲近了起来，若不是当初她亲眼看见韩浅第一面时的冰冷戾气与现在多么判若两人，恐怕她都丝毫不会怀疑韩浅的属性。
　　他正如书中所述, 沉稳少言、做事周全，让人放心，甚至连虞若卿都快忘了他最开始的样子了。
　　“你觉得呢？”虞若卿问系统。
　　系统沉默许久，似乎是在计算，过了半响，它道，“可以用这个事情来试探韩浅，就算真出事了，也能内部消耗主角团队，无论如何都有益处。”
　　虞若卿颇为无语，她觉得自从剥夺了系统看护她强制任务的功能、又开始潜伏获得猎物好感之后，系统每天的日常就变成了盼望某个角色黑化，能自相残杀，帮她完成KPI。
　　若是刚开始，她一定会纠正系统的想法，毕竟只有她才是有编制的反派，怎么能做这种等待KPI自己送上门的事情呢？
　　可现在虞若卿已经成熟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便没有再说什么。
　　“那好吧，那就这样吧。”虞若卿说，她叹气道，“就是不知道韩浅和苏景泽能不能聊到一块去，他们平时就这样针锋相对，今晚不会打起来吧？”
　　无念崖下的谷中，一切和虞若卿预料的截然相反。
　　木屋房梁顶，苏景泽坐在梁顶上，韩浅则是站立在另一边。
　　苏景泽喜欢月亮，因为月光会带来淡淡的能量，笼罩他的整个世界。
　　他侧过脸，无奈道，“过去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喜欢站着的人。”
　　无论他们这几个人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总是能看到韩浅站在一边。能站着，他便从来不坐着。
　　苏景泽道，“你想让我一直仰着头说话？”
　　韩浅这才向前两步，也在房梁上坐下。
　　连坐下的时候，他的脊背仍然是挺直、坐姿标准的，像是仙君公子，自带风度翩翩的感觉。
　　苏景泽举止行为儒雅不凡，是因他为大世家嫡长子，从小耳濡目染长大的气质。
　　韩浅父母早亡，在地下斗场血腥的氛围里成长，再被云天成寻到带回门派，他的人生履历却是与他本人的气质并不太相合。
　　在苏景泽的眼里，韩浅的生命能量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
　　虞若卿是纯粹的白色，陆元州便是朝气的红色，苍寒凌是淡漠疏离的冰蓝。
　　唯有韩浅，是黑色。
　　韩浅的颜色与常人不同。其他人的深色是复杂的、交错着混乱颜色的混合体，像是一团又一团阴暗的乌云，笼罩在身上。
　　而韩浅的黑色不交杂任何其他色彩，黑得彻底，是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的纯色，似乎比夜晚更加昏暗，比黑渊还要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其他色彩。
　　算起来，苏景泽在出事后十二年都没见过韩浅，几个月前虞若卿第一次领他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能量颜色，苏景泽都有些吃惊。
　　他第一反应以为韩浅是个大恶人，后来才发现，韩浅的生命能量里没有任何龌龊肮脏的阴云，有的只是比苏景泽阴暗的视野还要更纯粹的黑色。
　　如此干净的黑色，多有趣？
　　苏景泽注视着韩浅，他温声道，“你半夜来找我，是有事与我说吧。”
　　如今二人比过去互相了解了许多，韩浅主动登门拜访，苏景泽心中便已经有了些预感，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而没想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韩浅却一直不说话，还要由苏景泽来主动起头。
　　听到苏景泽的声音，韩浅抬起眸子。
　　“我只是在想，该如何与你说，你才不会拒绝我。”韩浅道。
　　苏景泽有些好笑，“你都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会拒绝呢？”
　　韩浅又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半响，他道，“那个事情，我知道了。”
　　似是怕苏景泽误会，韩浅又开口道，“不是虞若卿说的，是陆元州被她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问了我们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知道。”苏景泽无奈地笑道，“就算真的是她说的，又能如何呢？我知晓你们是为了我好。”
　　听到他这样说，韩浅抬起头，他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变了很多。”韩浅说。
　　“黎文康也说我变了好多。”苏景泽却道，“他也就罢了，你这话是从何说起？过去我们二人虽然名头并齐，实际上并没有怎么说过话，不是吗？”
　　韩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可以帮你。”
　　他似乎准备了许多说辞，没想到还没有机会说出口，便听到苏景泽说，“好。”
　　韩浅又是一怔。
　　“……你同意了？”他低声说。
　　“不然呢？”苏景泽无奈地笑道，“我确实想知道一些事情的细节，可也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继续说，“你们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卿卿和元洲心性纯粹，我不想牵连他们。寒凌自己峰的事情都没解决，我若是想找人求助，自然是要找你啊。”
　　苏景泽轻轻地笑道，“你是秉公无私、任劳任怨的‘大师兄’，除了你之外，我还能信任谁呢？”
　　韩浅这些年上要操持门派大小行政事务，下到一些弟子们自己无法处置的小事，都愿意上报找他。
　　大小长老们会偶尔隐居闭关，护法教习也各有各的假期轮值，唯有韩浅，风雨无阻，常年用同一个时间表行动，所有弟子们都知道什么时间去什么地方找他，而他永远都在。
　　这种情况下，纵然韩浅的辈分对普通弟子而言是师叔，可是大家都约定俗成地唤他大师兄，甚至许多比他早入门的亲传弟子，偶尔也会这样唤他。
　　这个‘大师兄’，是玄霜弟子们的信任。
　　连一向与其他峰关系不好的赤炼峰反派师徒，提起他的时候，态度也是信赖认可的。
　　韩浅陷入沉默。
　　过了半响，他道，“如果你愿意信任我，我自然全力以赴帮助你。”
　　韩浅看向苏景泽。
　　“我只是希望你能再信任我更多一些。”韩浅沉声道，“你身边有这么多好友，不需要你孤军奋战。”
　　苏景泽微怔，而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想查黎文康和李苏越之间的关系。”他直接说，“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才开始来往的，以及李苏越和苏家的动态。”
　　“除了最后一个，其他都很难。”韩浅说，“黎文康是个小心的人，若不是他即将上任长老，得意忘形，恐怕根本不会让你察觉不对。若他们真的交好数年，除了调查门内其他人的口供，不会有什么直观物证。”
　　苏景泽有些无奈，他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韩浅。
　　“这封信是我用灵力写成，麻烦你帮我寄出去。”苏景泽沉声道，“我以前有过几个追随者，如今都留在了世家里，或许他们知道什么。”
　　韩浅看了眼地址，然后微微颔首。
　　“放心吧。”韩浅说，“不过，这封信提前就写好了，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大概猜到了。”苏景泽温声笑道，“你们是不会留我一人的，若是有人来谈，那个人必定是你。”
　　苏景泽这样说，韩浅的神色似乎也缓和了一些。
　　“那便先这样，门派里，我也会帮你多调查调查。”韩浅又补充道，“当然，还有更简单的方式。我可以将李苏越抓起来扒层皮，我向你保证，最多一个时辰，他能将亵裤穿了几天都招出来。”
　　苏景泽：……
　　苏景泽：“你不要总是这么暴力，卿卿都跟你学坏了！”
　　“她不是与我学的。”韩浅淡定地纠正道，“她本来就很暴力。”
　　韩浅不提还好，他一提，苏景泽就想起虞若卿说韩浅怂恿她莽撞的事情。
　　苏景泽头疼道，“你们二人每天混在一起，我真是担惊受怕。”
　　“那便出谷吧。”韩浅说，“你可以自己监督。”
　　苏景泽知道韩浅一直是希望他做出改变的，而他的心也确实不再像是一开始那样如死水般绝望。
　　过了半响，他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没到时候。”
　　“好吧。”韩浅淡定地开口，他一脸正气，“那便别怪我教坏她了，她一定对拷问李苏越很感兴趣。”
　　“……不行！”


第49章 又把人家脸气红了
　　时间一晃, 万宗大比即将在下月开始。
　　要参加的亲传弟子们训练得都差不多了，日月殿在最后一个月放了假，让弟子们各自回去沉淀经验, 准备迎接大比的到来。
　　如今整个仙宗最引人注目的弟子便是虞若卿、苍寒凌、陆元州和韩浅四人, 他们不仅是一个组队，更是有目共睹的大比有力弟子。
　　有长老曾经建议过让四人拆开, 每个人都另与其他亲传弟子组队，这样能最大程度加大玄霜仙宗的实力。
　　结果这四个人里, 陆元州表示听师姐师兄们的话, 苍寒凌则淡漠地拒绝这个提议，如果组队，他只想和他们三个人一起, 如果不能，他便要独来独往, 完全不考虑与其他弟子组合。
　　剩下韩浅和虞若卿, 很明显韩浅是更容易说动的那个。更何况他除了弟子还有另一层的身份，让他应该以宗门为重, 不好拒绝。
　　结果, 韩浅谦逊有礼地表示整个小组是虞若卿组起来的, 他作为成员，要尊重虞若卿的意见。只要她同意，他便也没有异议。
　　这个太极打到虞若卿的面前，不等长老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虞若卿已经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不论长老们抬出什么要以门派为重，要有团体荣誉感之类的，虞若卿都油盐不进。
　　她若是其他长老的弟子或许还能说教说教, 可偏偏是江元霜的爱徒，长老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没办法，长老也就只能随他们去了。
　　本来这件事是私下找他们四人协商的，可不知道怎么就被传了出去。
　　一时间，虞若卿四人宁愿不组队，也不愿意和其他弟子合作的事情便传开了。
　　大部分亲传弟子这几个月已经完完全全对他们服气，听到这个消息，也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反而觉得强者愿意和强者来往，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也有还没被现实毒打的弟子仍然拿这个做文章，星罗峰的梁康便是其中之一。
　　他之前因为秘境比试中的做派被人抓了个正着，所以被罚去面壁一个月。
　　如今还剩最后一个月，梁康也早就被放了出来。他身为金丹中期，自视甚高，所以不屑去和其他弟子一样上课，从未在日月殿出现过。
　　只不过，如虞若卿、韩浅和苏景泽他们这样年纪轻轻便上了金丹期，是因为确实天赋异禀，千万里挑一。
　　而梁康今年寿辰正好五十岁，正好卡了万宗大比年纪要求的最高线，而他的这个金丹期，有一半是吃药嗑出来的。
　　霍修远也吃丹药，但丹药大多都是江元霜亲手炼制的顶级丹药，效用奇佳不说还没有副作用，若是在市场上恐怕会卖到几万灵石，是其他弟子可遇而不可求的。
　　梁康吃的丹药则是背景不太干净，许多都是从黑市流出的魔界药材，魔界的修炼和各种魔丹本身就比正常修仙者效用进步快，但更容易走火入魔、根基不稳。
　　而且不只是他，星罗峰的弟子们大多是被永渊长老从凡界带来的，灵根与资质都参差不齐，与其他峰的弟子相差甚远。
　　许多弟子们为了追赶进度，就会组团吃这类含有魔草的丹药。
　　这件事也是星罗峰的秘密之一。
　　整个星罗峰几十个弟子，完全没吃过乱七八糟丹药，一心修炼的人，实际上只有苍寒凌。
　　尽管这样，梁康还是自视甚高。看到一向隐忍沉默的苍寒凌也敢拒绝长老，还和他那几个‘朋友’一起受所有人的重视，自己这个金丹中期的师兄却毫无姓名，梁康心中便酸气直冒。
　　“苍师弟如今真是不得了了，为了拒绝长老，连不参与秘境的话都能说得出来。”梁康冷笑道，“你现在虽是得意，好像所有人都捧着你，可别忘了，这是在大比之前。你们这个队如此耀武扬威，若是到时候没有好成绩，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回玄霜来！”
　　梁康一向蛮横嚣张惯了，这些年他辱骂苍寒凌更出格的话也经常有过，苍寒凌几乎从不会回击或者说话，只会一脸淡漠地离开。
　　他以为这次也会这样，结果，苍寒凌抬起冰冷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睛，梁康便不由得心中一个寒颤。
　　“若整个仙宗只想靠着我们四个维持成绩，我看这第一仙宗的名头不要也罢。”苍寒凌阴冷地说。
　　“你……”梁康一怔。
　　“更何况，不是还有师兄的金丹中期吗？”苍寒凌淡淡地说，“如今参加大比的亲传弟子里，韩浅修为第一，师兄修为第二。若师兄的成绩不如他人，恐怕才更丢脸吧？”
　　“苍寒凌，你！”梁康愣过后便是恼羞成怒，“你敢这样与我说话？！”
　　苍寒凌对他的怒意无动于衷。
　　他迈步向前，梁康便下意识向后退去。
　　梁康觉得在他闭关的这一个月里，苍寒凌似乎变了，变得与曾经的他相比完全不同。
　　梁康退了又退，小腿肚碰到台阶，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如此退缩，不由得立刻停住了。
　　可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苍寒凌那双冰蓝色、与普通人族相差甚远的冰冷眼眸时，他仍然感觉到毛骨悚然，好似被野兽注视。
　　苍寒凌侧过头，在这样近的距离，梁康看到他的瞳孔在阳光下变化，像是漂亮的琉璃宝石，有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苍寒凌的眼睛是纤细的竖瞳，那种异人的精致漂亮的恐怖让梁康后颈的寒毛都要炸开了。
　　“你、你的封印没有补上吗？”梁康强撑着，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要告诉师……”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苍寒凌只是冷然地瞟了他一眼，梁康便有一种感觉，好像他随时都会被苍寒凌杀掉灭口。
　　梁康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的心脏突突直蹦，大脑因为紧张上涌的血液而有些混沌，这是一个生灵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恐惧和僵硬。
　　然后，梁康听到苍寒凌冷笑一声。
　　他走了。
　　梁康双腿一软，就这样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大腿似乎还在发抖。
　　或许梁康死都不会想通，这十多年都沉默隐忍、似乎很好欺负的混血鲛人，为何短短几个月便会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是因为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吗？
　　另一边，苍寒凌回到了自己一直苦修的冰瀑裂谷里。
　　相比于星罗峰顶那个谁都能闯进来的寝居，这个冰冷偏僻的、其他人无法忍耐的瀑布后洞穴，才是苍寒凌心中真正安全的避风港。
　　冰冷刺骨的水汽顺着灵气围绕着他，其实对于苍寒凌如今的身体而言也是寒冷的。
　　可他仍然坐在窑洞的角落里，让隆隆的瀑布和水流环绕在外，仿佛这样才终于有了安全感。
　　苍寒凌呆坐了一会儿，他拿出门派玉牌，苍白修长的手指停顿许久，才终于启动了它。
　　刚刚将内容发过去，苍寒凌似乎便有些后悔了。
　　他将玉牌扔在一边，垂下睫毛，自言自语道，“……太蠢了。”
　　而传讯法宝的另一边并没有让他等很久，几乎是在苍寒凌话音落下的时候，玉牌便亮了起来。
　　苍寒凌嘴上似乎有些嫌弃，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几乎是瞬间将玉牌抓了起来，放在手心里，一点点的看。
　　看到最后，他收起玉牌，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苍寒凌起身，越入冰潭之中，顶着冰冷刺骨的水流来到瀑布里。
　　又是一夜的苦修。
　　隔日清晨，苍寒凌睁开眼睛，他从冰瀑离开，浑身似乎都冒着寒气，衣袍贴紧胸膛，不断地滴着水。
　　他一边向着空中飞去，身上的衣服自然烘干，瞬间又变得飘逸起来。
　　苍寒凌飞离星罗峰，来到昨日约定好的山顶。
　　他已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些，没想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等着他了。
　　虞若卿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她靠着树干，垂着眸子，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她没穿过女孩子的裙子，大多都是中性的衣袍，再加上她的性格，总是看起来飒爽利落。
　　虞若卿靠在树干上，衣摆顺着树边搭垂，偶有风吹过，感觉她不是一个修仙的女修，更像是个自由又毫无束缚的侠客，在这个世界中为所欲为。
　　苍寒凌只是遥遥地望着她，心中那些不断涌动的黑暗与混沌似乎便会不断地安静沉淀下去。
　　虞若卿自然是感觉到他的到来，她从书中抬起眼睛，看向他，便笑着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苍寒凌过来。
　　苍寒凌脚尖一点，便越到她的身边，二人一同坐在树上。
　　“你真的听我的话了吗？”虞若卿问。
　　她看着苍寒凌，苍寒凌却只是用侧脸对着她。
　　听到虞若卿的问话，苍寒凌微微颔首，仍然没有看她。
　　“你骗我太多次，我不信。”虞若卿挑起眉，她十分霸道地说，“除非你用了我给你的球，我才会信。”
　　苍寒凌过去经常会被人用这样抬着下巴的表情对待，可虞若卿却和那些人都不同。
　　明明是同样的作态，其他人总是那麽令人厌恶反感，虞若卿却恰恰相反。
　　她平时是个没心没肺的端水大师，虽然对讨厌的人她一向强硬，可是大多数时间，虞若卿都是很疏远有礼的。
　　越是这样，她偶尔展露出小脾气的时候，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苍寒凌还是不看虞若卿，他伸出手，竟然真的将之前虞若卿要监督他的留影球递给了她。
　　她以要杀上星罗峰为威胁，要求苍寒凌要自己反击，而且口头上的话她还不信，非要有现场证据才行。
　　虞若卿看到苍寒凌递过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料到，他竟然这样配合。
　　等到看完了所有的经过，虞若卿的嘴角都快压抑不住了地笑起来了。
　　她专心看留影球的时候，苍寒凌才侧过脸，瞄了她一眼，又迅速地转回了眼睛。
　　虞若卿一掌拍在苍寒凌的肩膀上，把人家打得后背一震。
　　“不错，这才是你该有的霸气嘛。”虞若卿满意地说，“要继续保持啊。”
　　“嗯。”苍寒凌喉结微动，又将头向着旁边偏过去一些，这下子是用耳朵对着虞若卿了。
　　二人之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像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事一样。
　　虞若卿其实之前复盘苍寒凌的时候，便发现他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其实是喜欢其他人靠近他，与他有点接触的。
　　她在原著里的只字片语中也看到，苍寒凌似乎是需要鼓励才能前进的人。
　　“对了对了，这是给你的。”虞若卿从怀里拿出一颗蓝色的宝石，她笑道，“和你的眼睛颜色很像呢。”
　　虞若卿特地提前查过异族百科，似乎鲛人是很喜欢收敛财富的种族。
　　她便想，苍寒凌在修仙界这么多年都很穷，或许正需要一些漂亮亮晶晶的宝石来鼓励。
　　苍寒凌转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宝石片刻，又转了回去。
　　“我不需要。”他闷声道，“不是所有鲛人都是喜欢宝石的蠢货。”
　　……竟然很完美地踩到了苍寒凌的雷。
　　虞若卿想，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友好度够了，恐怕她也在苍寒凌记仇的小本本上了吧？
　　她看向侧着头的苍寒凌，忽然间，在那一刻忽然福灵心至，恍然大悟。
　　虞若卿收起宝石，她凑过去一些，轻轻笑道，“我知道了。”
　　苍寒凌疑惑地转回头，在同一时间，他不由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虞若卿温热的指尖拂过他的头顶，她已经娇笑道，“我们的小鲛人真棒，要继续保持，干趴那些讨厌的家伙们。”
　　苍寒凌怔住，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苍白的脸庞瞬间涌上红潮。
　　她怎么能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又不是为了这个，他又不是三岁小儿，她对他的误解有点太大了，而且……
　　“我不小。”苍寒凌耳根还在发热，脑子也被虞若卿忽然的举动弄得发晕发烫，便已经下意识反驳道，“按照鲛人的年纪，我不比你小。”
　　虞若卿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介意年纪，她下意识问，“那按照你人类的年纪呢？”
　　苍寒凌欲言又止，而后本来就因为羞赧而有了血色的面庞，似乎颜色又红了几分。
　　虞若卿：……
　　完了，一天踩两次雷，把人家脸都气红了。


第50章 明明是师兄，却操着爹娘的心。……
　　举办万宗大比的场地位于上灵州。
　　这个州域是修仙界极其古老的一片土地, 不仅各种奇遇秘境层出不穷，更是地大物博，至今也只被探索了两成左右, 剩余的八成土地除了那些已经飞升或者还未飞升的大乘期尊者曾经进去过之外, 一直是无人探索的神秘之地。
　　因为上灵州地域特殊，所以被列为修仙界的中立地区, 并不属于某一个仙门或者势力，而是被仙宗联盟共同管理看护。
　　由于这个地方距离仙门所在的各个州域都很远, 所以大部分仙宗都需要提前几日赶赴过去。
　　玄霜仙宗也是如此, 要提前五日启程。
　　于是最后几天，众人又来到苏景泽木屋中聚会。
　　“师兄，你真的不和我们去吗？”陆元州担心道, “你一个人留在门派里，万一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
　　苏景泽听到这话, 颇为无奈, “你啊，思虑过多。我自己都过了十二年, 不也没什么事。”
　　“你那叫没事？”虞若卿本来在旁边吃东西, 听到这话她不由得抬起头, 嘟囔道，“我从一开始就看不惯你任由些混球们欺负的样子，你竟然还觉得那种程度是没事。”
　　陆元州、苍寒凌和韩浅三人，不论是出于性格还是身份辈分，哪怕心中不赞同苏景泽, 也不会这样直接地说话。
　　或者说，他们师兄弟四人都不会这样对互相说话，也只有虞若卿能做出如此直白数落他们的事情, 而且还能让他们不生气。
　　若是换了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开口，或许苏景泽还会反驳一二句。偏偏说他的是虞若卿，苏景泽便只是笑了笑。
　　“师兄向你保证，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他缓声道，“在这玄霜仙宗里，我若是不愿意，谁能欺负得了我呢？过去是我太自甘堕落，才任由他们伤害。”
　　虞若卿知道他的话应该是真心的，可是苏景泽和苍寒凌作为她的猎物总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背着她被其他炮灰反派欺负的事情太多了，她现在很难相信他们。
　　众人吃了饭，算是苏景泽为他们践行。
　　“祝你们顺利归来。”苏景泽举起酒杯，他温和地道，“成绩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
　　-
　　因为要至少一个月不见，所以五人这次聊了许久。等到虞若卿回到赤炼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结果一进大殿，她就看到江元霜端坐最上方，而霍修远坐在她身边低一个台阶的位置，二人坐得十分正式，让虞若卿脚步一停，不由得有些虚浮，开始迅速反思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做错过什么事情。
　　再一想，可能是师父要为她送行，虞若卿便打算在下方跪下。
　　结果她刚迈步，霍修远已经遥遥伸出手，示意她上台阶。
　　“卿卿，来。”
　　虞若卿上了阶梯，在江元霜另一侧坐下，面对着霍修远。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霍修远笑道，“此次大比，我会一同前去。”
　　“真的？”虞若卿一怔，随即开心道，“那太好了，师兄你要不要顺便参加一下大比？”
　　霍修远是有参加的资格的，在原著里他还因为可以参加大比而十分高兴。
　　然而，此刻的他却摇了摇头。
　　“我这个金丹初期就是虚的，还是不去丢那个人了。”霍修远说，“此次你们前往上灵州的飞舟实际上是傀儡工艺，若是遇到战事，可以随时投入使用。所以需要专业的人来控制。”
　　虞若卿明白过来，“那你和孙康乐同去？”
　　“准确来说，他是主要负责的人，我属于替补。”提起这个，霍修远有些不爽，“只要没出事，我的任务便是维持秩序，充门面的。”
　　“那也不错，你能来我便很开心了。”虞若卿叮嘱道，“不过你可不要再阴阳别人哦。不然按照宗法规定，我是可以罚你抄写规则的。”
　　听到这话，霍修远作势要敲她的头。
　　“小兔崽子，一当官了就会跟师兄摆把势了。”
　　只不过，话是这样说，霍修远本来也是打算要收敛自己的脾气的。
　　如今虞若卿不仅仅是他带大的小女孩，更是仙宗的炙手可热的天才弟子，多少人在等待她获得好成绩。
　　他作为师兄，自然是不会丢她的面子。
　　虽然这一次的短暂旅途有霍修远相陪，但江元霜还是十分担心。
　　如果不是大比对傀儡这类手艺法宝有明确要求的规定，江元霜说不定会将整个赤炼峰的傀儡存货都让师兄妹二人带上。
　　傀儡不能多带，江元霜便给了虞若卿许多法宝，大多都是万金难求的，就连不参加的霍修远也被塞了好几个。
　　“师尊，我真的不需要这么多，太夸张了。”虞若卿十分无奈，她的储物戒指都被塞满了一个，按照规则，自然也不能全带走的。
　　“你便先拿着。”江元霜却十分坚持，“哪怕先放在你师兄身上，我也能对们放心些。”
　　感受到师尊的坚持，没办法，虞若卿只能先收起来了。
　　待到让虞若卿先回去，看着他的背影，江元霜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师尊，您不必那么担心，还有我呢。”霍修远看向她，他安慰道，“卿卿她交的那些新朋友都很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江元霜注视着虞若卿离开的方向，过了半响，才嗯了一声，又转头看霍修远。
　　“你也一样。”江元霜说，“怎么出去的，怎么回来。”
　　“您放心吧。”霍修远笑道。
　　几日后，参加此次大比的亲传弟子们在门派内一处偏僻宽阔的山顶集合，那艘看起来十分漂亮庞大的飞舟就在眼前，船身上还刻着代表玄霜的霜字图腾。
　　这一次随着弟子们同去的是宗主云天成、大长老清文，首席长老孙康乐以及黎文康。
　　正常而言，每个竞争热门的大门派都会派至少三四个长老或者掌门亲自来参与，这次玄霜仙宗选了两位首席长老，实际上也是一种无声的表态，表示孙康乐和黎文康将会是这一代会被提拔起来的新长老。
　　其余参与的便是惩戒堂的执行者们，和几个山峰的护法和师兄师姐，负责撑场面和安全问题。
　　十多个亲传弟子参加大比，但实际上玄霜整个队伍超过了四十个人，幸好飞舟本身便体积够大。
　　按照作战标准创造的飞舟，能至少承载一二百个修士。
　　正常的飞行法宝有些会使用空间术法，也就是内部比外面大。但这次出行的飞舟却是一比一真实大小，是实打实行驶在云中的大型楼船。
　　霍修远在这次的师兄师姐之中并没有引人注目，他摇着扇子，一言不发的时候，看起来确实是个像模像样的师兄，还有点风流倜傥的感觉。
　　他有意保持与虞若卿的距离，公事公办，虞若卿便也像是其他弟子那样，和自己的小组进了同一个船舱内的休息房间。
　　等到她和陆元州、韩浅、苍寒凌进去之后，霍修远的视线立刻转了过去，恨不得将门板烧一个洞出来。
　　霍修远这些年自己在赤炼风中都很注重这些方面，哪怕他是亲手把虞若卿带大的，可在她六岁之后，他单独找她的时候都从来不会关房门的。
　　如今霍修远的心便复杂又难受许多了，他之前的一部分是担心虞若卿看到外面的天之骄子们多么优秀，回来便看不起讨厌他这个师兄。
　　现在又是难受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细节，只觉得他自己细心带大的师妹，才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和那么多异性关系紧密、闭门相处，就心中像是咯着石头。
　　又是希望她和他们交朋友能有所收获，又因为各种细节而心中免不得烦躁，这种复杂心情恐怕鲜少有师兄能够体会。
　　霍修远明明是师兄，却操着爹娘的心。
　　屋里的虞若卿定然不知道自己师兄所思所想，这艘飞舟虽然出自赤炼峰，但她并没有见过，此刻还有点新奇地四处打量。
　　飞舟除了起飞的时候沉重地晃动了两下，在天空之后便十分平稳，甚至除了看窗外判断，都感觉不到船在动。
　　一路上，他们几乎都在同个房间里，几乎鲜少出去。而船舱里，最受欢迎的却是黎文康。
　　他大比后会成为新大长老的事情门派还没宣布，但亲传弟子们自然早就得到了信息，有些弟子们便趁机去献殷勤，捧着黎文康聊，几乎不给他回去休息的机会。
　　黎文康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耐心地与亲传弟子们交流。
　　看他人模狗样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是那么一个虚伪的人。
　　虞若卿等人不愿意看也不愿意听，干脆在房里放了个屏障。
　　“为何第六个大长老会是他呢？”虞若卿纳闷地说，“我大师兄比他差？还是其他亲传弟子不给劲？”
　　“孙康乐几十年前背离赤炼峰，在门内自立山头，其实这些年除了名称未变，他实际的地位和职责都已经和大长老无异了。”最了解这些事情的韩浅道，“他不愿意当大长老，是因为心中对江长老有愧意，才拖了这么久。”
　　这个虞若卿倒是不太吃惊，她确实能感受到孙康乐笨拙地讨好她、希望与赤炼峰和解的态度。
　　“那黎文康凭什么当大长老呢？”虞若卿忍不住又问。
　　这一次，韩浅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门派里的口碑是亲传长老中最好的。”韩浅说，“让黎文康成为第六个大长老，由宗主和其他长老一致认可同意。”
　　“他那样的人也配。”陆元州嘟囔道。
　　他一向是将情谊看得最重的，所以十分不耻黎文康做这种对兄弟两面三刀的作为。
　　停顿了一下，陆元州忽然说，“我要是以后真的当了宗主，一定要好好考察其他长老，不让这样的败类留在门派！”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忍不住笑起来，就连苍寒凌嘴角也微勾。
　　“你想得倒是挺远，还是好好修炼吧。”虞若卿笑道，“你见过筑基初期的仙门宗主吗？”
　　其实陆元州进步的速度已经十分变态了，也只有同为变态的虞若卿、苍寒凌这些师兄师姐们才能光明正大地笑话他。
　　三人在说笑，唯有韩浅看向陆元州，神情有些复杂晦涩，过了半响，他转开头。


第51章 师姐帮你摸回来？
　　飞舟要行驶四五天才能到达上灵州, 弟子们大多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起初的一二天都很兴奋，再后来习惯了飞舟一直在空中前行, 便都安静了下来。
　　虞若卿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仙宗, 她的新奇劲儿第三天还没过去，倒是其他三人都十分淡定, 很败坏气氛。
　　“我都忘记了你们都曾经在外面生活过。”虞若卿嘟囔道，“搞得我好像很没见过一样。”
　　陆元州是凡间长大, 韩浅流落在修仙界另一个仙州中成长, 苍寒凌是最远的，干脆是从妖界来的。
　　“师姐，你之前说你是四岁拜师的。”陆元州有些好奇, “那你没有小时候拜师之前的记忆吗？”
　　凡人一般都记不得自己太小时候的事情，但修仙过筑基之后, 修士开始逐渐对自身掌控的能力加强, 只要没受过什么重创，一般都会在某个时间段忽然追溯回忆起从婴孩时期到长大后的所有记忆, 这也是修炼水平增加的标志。
　　然而虞若卿却是没有这个记忆的。
　　她最开始的记忆是在拜师前的几个月, 那时大概三岁七八个月, 也是小孩子刚刚有了点思维、懵懵懂懂的阶段。
　　但那时的记忆都很模糊，唯一清晰的便是脑海里一直有声音在引导自己，便是系统。
　　几个月后，被带入仙宗之后，虞若卿的世界才慢慢清晰起来。
　　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还是摇摇头。
　　“我最早的记忆只到拜师前的几个月，门派里记录是将我从什么仙州带来的，我也一点记忆都没有。”虞若卿说。当然, 这不是重点，她打预防针道，“所以你们都不许笑话我！”
　　总觉得他们三个都在旁边很淡定，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很兴奋，有点丢脸。
　　“师姐，那你不好奇你的过去吗？”陆元州兴致勃勃地问，“我看话本里都写，没有记忆的主角都大有来头呢！”
　　“少看点那些歪门邪道。”苍寒凌淡淡地说。
　　对于陆元州这个年纪最小的师弟，虞若卿和其他几人都会经常提携他。
　　刚开始虞若卿也是走这种冷漠师姐路线的，后来大家都熟了之后，原本最冷漠少言的苍寒凌变成了比较严格刻板的师兄形象，总是负责鞭策陆元州。
　　于是虞若卿便很少像是过去那样严格对他了。
　　一部分是因为懒的，另一部分是因为她放下最开始因为不熟而端起的架子之后，发现陆元州真的很会玩，跟他一起玩很有意思。
　　既然一起玩了，再说人家自然就没什么底气了。
　　虞若卿也乐得现在的状态，她和陆元州玩，其他人负责教育陆元州，自己又不用负责任还轻松，多好。
　　对于陆元州的提问，虞若卿摇了摇头。
　　“想过去做什么？又没有意义。”虞若卿理所应当地说，“做好当下的事情不是更重要吗？”
　　听到她的话，师兄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地笑了。
　　“你们笑什么？”虞若卿奇怪地问。
　　“没笑什么，只是羡慕你。”苍寒凌收敛嘴角一点点的弧度，他说。
　　韩浅也道，“你六根清净，里外通透，确实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这世上太多苦难和不顺，大部分人都被各自经历的和蹉跎所困。
　　修仙路上所需的清静与放下，才那么重要却艰难，许多修士需要几十年上百年才能放下自己的杂念。
　　可虞若卿却十分纯粹，似乎没有任何烦恼能拖她的后腿，阻挡她的专注进取。
　　其实师兄弟们不说，但他们大部分也是被她的纯粹所吸引的。
　　苍寒凌有些感慨，他心中确实是羡慕虞若卿的。
　　如果他能有她的那样的心态，或许不至于这些年过得这样痛苦。
　　只不过他心里也有些事情，没有说出来。
　　晚上，虞若卿离开房间去找霍修远说话聊天。
　　这几天他们都是这样过的，师兄弟三人自然就住在一起了，但虞若卿是个姑娘，还有霍修远在旁边盯着，她每天晚上都是单独去其他房间休息打坐的。
　　三个师兄弟坐在舷窗旁的桌边，苍寒凌握着茶杯，叹息一声。
　　“她现在的样子，自然是令人羡慕的。”苍寒凌道，“只是虞若卿生长环境单纯，几乎连赤炼峰都没出过。不知等到百年后她沾染了这事间的种种污秽，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本心。”
　　“师姐不会变的。”
　　师兄弟之间，最崇拜虞若卿的自然是陆元州，听到苍寒凌有些颓废的话语，陆元州便不由得反驳。
　　“师姐这样的性子，就算亲自走过泥泞，也只会对脚边的淤泥不屑一顾。”
　　苍寒凌沉默许久，过了半响，他才说，“如果有能力，我希望能保她不沾染任何灰尘。”
　　“她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坐在一边的韩浅却开口，他淡淡说道，“没经历过黑夜的树苗，不会向着阳光生长。”
　　陆元州看看苍寒凌，又看看韩浅，他忍不住哀鸣道，“师兄们，你们不要这样丧啦，我们这可是要去万宗大比，你们能不能高兴一点啊？”
　　原本陆元州在人界底层生活的时候，自然不会像富商权贵家的公子那样蓄长发，所以一直都是到后脖颈的短发。
　　来修仙界这儿的小一年，陆元州的头发长了一点点，如今能系在脑后，扎个小揪揪，看起来十分元气。
　　他趴在桌子上说话，头顶便毛茸茸一动一动的。
　　韩浅垂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抓向陆元州揪揪，又摁了下去揉了揉，动作很像在揉狗头。
　　实际上他常年喂养灵兽和小动物，这个手法也确实真的是摸狗的方式。
　　陆元州顿时抗议起来，但又碍于对韩浅的敬畏，他的抗议便只存在于口头上，看起来可怜兮兮更像是个狗狗了。
　　“我明天就告诉师姐，大师兄欺负我！”待到韩浅松开手，陆元州立刻大声道。
　　陆元州一向咋咋呼呼的，两个师兄也没当回事。
　　等到隔日清晨，虞若卿过来的时候，陆元州竟然还真的告状了。
　　虞若卿听完陆元州可怜兮兮地哭诉，她顿时掐起腰。
　　“你们两个真欺负他了？”她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韩浅坐在铺边打坐，苍寒凌靠着墙头看书，二人一左一右，似乎都没将陆元州的控告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们都欺负我！”陆元州扶着虞若卿的肩膀，他挨个控诉道，“苍师兄老让我跑腿，还老骂我，之前还掐我脸。”
　　陆元州心里还有后半句话没敢说出来，苍寒凌如今的样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他才是更想让人掐脸的那个存在好嘛！
　　然后他又指责韩浅，“大师兄老像是摸狗一样揉我的头！”
　　虞若卿先看向韩浅，“他说的是真的吗？”
　　韩浅睁开眼睫，他看向二人，陆元州都顿时习惯性地朝虞若卿的后背躲了躲。
　　“没有‘像’。”他平缓地说，“我过去确实只摸过动物。”
　　看着理直气壮的韩浅，陆元州顿时委屈地看向虞若卿。
　　虞若卿又看向苍寒凌。
　　“你让他跑腿、骂他、还掐他脸了？”
　　“我不承认，也不否认。”苍寒凌放下书，他淡定道，“除非拿出证据。”
　　陆元州：……
　　他的两个师兄都太不讲理了！
　　“师姐，你看他们的样子，态度不端！”陆元州拱火道，“欺负我事小，可藐视你这个惩戒堂首座弟子，是不是就有些过分了？”
　　韩浅和苍寒凌顿时抬眸看向陆元州，陆元州立刻怂了，他刚想找补两句，已经没有机会。
　　“有道理。”虞若卿摸了摸下巴，她看向二人，顿时不满地说，“你们是什么态度，为何不过来坐好？”
　　于是，韩浅和苍寒凌这才勉为其难地下了各自的床，来到桌边坐下。
　　离得近了，师兄的压迫感似乎便来了。
　　偏偏虞若卿好像一无所知，她挑眉道，“你放心，师姐这就给你公平公平。”
　　她先指向韩浅，“他不是摸你的头吗？你也摸回去。”
　　“啊？”陆元州一怔，随即犹犹豫豫地说，“这、这不太好吧。”
　　一般修士都喜欢随意一些散着头发、又或者用一支树枝或簪子随意地拢着发。
　　韩浅却不是这样，他更偏向陆元州曾经在凡间看到的那些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墨发精致整洁地以玉冠束于头顶，露出一小块白皙的后脖颈。
　　陆元州怕他，一是当初第一眼被韩浅吓到过，另一个是他的气度早已和普通弟子不同。
　　这么多年掌管门派内务，韩浅的身份早就是亦师亦徒，除去自己的师尊不提，他的地位本就和长老没什么差别了。
　　陆元州和谁都敢闹闹，偏偏对韩浅就有些打怵，自然也不敢真的去对他动手。
　　倒是韩浅坐在桌边，苍寒凌在斟茶，他接过茶杯，微微抬起头，淡然笑道，“既然师妹都这样说了，小师弟，你便恭敬不如从命吧。”
　　“我、我就是开玩笑，师姐你别当真啊。”陆元州怂得去拉虞若卿的袖子。
　　他当局者迷，明明平时挺聪明机灵的，愣是没看出虞若卿在顺着这个气氛，和韩浅苍寒凌继续一起逗他玩。
　　“那可不行。”虞若卿一身正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摸你的头，你当然要摸回去。”
　　她先指韩浅再指苍寒凌，“摸他头，掐他脸。没事儿，你去，我在这里呢，要是他们难为你，我就抓他们回惩戒堂。”
　　陆元州汗都要下来了，他本来就是借机会想和师姐撒撒娇的，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的走向。
　　相比于他，苍寒凌和韩浅却坐在桌边怡然自得的喝茶，二人还碰了个杯。
　　陆元州骑虎难下，看起来更委屈了，虞若卿逗他也有限度，看到陆元州真有点不知所措了，她才伸手呼噜了一下他的头。
　　“行了，你看你那胆子。”她笑道，“那师姐帮你摸回来？”
　　听到她的话，韩浅和苍寒凌的动作顿时一停。
　　茶忽然就喝不下去了。


第52章 一直稳妥，多无趣啊
　　陆元州本来有些怂, 结果听到虞若卿这样说，顿时又支棱起来了。
　　“那可不行！”陆元州说，“还、还是我来吧。”
　　他早就下决心要帮一心修炼、不懂其他事情的师姐守好男女大防, 不让她在自己不明白的情况下太过跨越这道线。
　　——哪怕是大师兄和苍师兄也不行！
　　于是, 虞若卿便眼睁睁看着刚刚还不敢的陆元州忽然有了勇气，他在苍寒凌目光的压迫下真的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过程中, 陆元州的手不由得一颤。
　　这个手感，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冰凉又滑润, 像是女孩子一样。
　　陆元州又忍不用指尖蹭了一下, 待到苍寒凌杀气腾腾地看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呜呜这不能怪他啊, 鲛人族的美太雌雄莫辨，双重杀伤力, 他那一瞬间真的没忍住。
　　陆元州在虞若卿的背后躲避着苍寒凌的视线, 太阳穴突突地痛，又看向在桌子另一旁端坐的韩浅。
　　陆元州又提了十二分的气, 这才颤颤巍巍地伸手, 小心翼翼在韩浅的头顶拍了拍, 又迅速地收了回去，终究没敢真的弄乱他的发冠。
　　“好了好了，这下我们平了。”陆元州可怜巴巴地看向虞若卿，“师姐，别拿我开心了, 放过我吧。”
　　虞若卿颇为讶异地上下扫量着他。
　　“你小子怎么忽然这么有胆子了？”她稀奇道。
　　陆元州十分无奈，他还不是怕虞若卿真的去摸两个师兄，只好牺牲自己, 保全师姐了。
　　飞舟明日清晨就要抵达上灵州了，也就是说，明日就会正式开始个人比试，弟子们都又忍不住兴奋和紧张起来。
　　其实虞若卿对自己明天会迎战什么对手是无所谓的，但陆元州和苍寒凌似乎都有点紧张，于是闹过之后，四人坐在桌边，又复盘了一次其他仙宗和选手。
　　万宗大比，是字面意义上的修仙界盛会，届时会有上千有名与无名的仙门、世家以及各方势力参与。
　　因为参与人数众多，所以万宗大比和普通的大比规则不同。最终排名并不是完全看胜负，更多的是看累积积分。
　　比如要淘汰将近一半人数的初试，需要累积一百分才能晋级，并且有许多类型的比斗可以选择。
　　首先是最传统的一对一，胜者晋级。
　　由于战胜一个对手会获得十分，又因为参与门派过多，所以如果选择这条路，参与的弟子需要至少迎战十轮对手全胜才能晋级，理论上来说，每个一对一的弟子最多可以参与十五场比试，所以弟子有五场失败的容错率。
　　这个模式是大多无名小门派弟子选择最多的赛场，因为麻烦，所以师出有名的大门派弟子是不会选择这个的，这便导致一对一的弟子水平参差不齐，许多人浑水摸鱼，希望能好运让自己赢得初试。
　　但这也有弊端，段时间高强度参加这么多比试，会严重影响后面几场的发挥，容易得不偿失。
　　除此之外，还一对五、一对十可以选择。
　　这个一对多的模式便有趣一些了，对自己有信心的弟子可以选择那个单独战斗的位置，与其他选择群战的对手们抽签匹配。
　　普通模式的一个人头十分，一对多的积分则是会变成两倍，也就是如果一对五的话，一局就可以结束战斗，成功晋级。
　　如果一对十能赢的话，便更恐怖了，初试时便会比其他人领先一百分。
　　而选择群战的弟子们，不论自己是否失败，只要最终多数的一边得到胜利，便能得到各自得到二十分。
　　这个模式会比较危险，虽然积分很多，但太拼运气。如果一对多的那方抽到了实力弱的弟子，得分就会像是白给的一样。但如果运气不佳，遇到好几个筑基期对手，白给的就变成自己了。
　　至于其他的还有混战，比如五对五、十对十，都是为了最大程度快速淘汰实力不济或者运气不佳的弟子们。
　　“师兄师姐，你们选哪个啊？”陆元州有点头疼，他为难地说，“我到现在都没有想好，师父也不管我。”
　　“我也没想好。”苍寒凌说。
　　这次大比似乎对他们二人而言更加重要一些，陆元州和苍寒凌都需要这场大比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陆元州是第一仙宗宗主的弟子，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他的成绩看，而苍寒凌为自己的身份，也需要证明自己的强大。
　　倒是虞若卿和韩浅都十分淡定的样子。
　　“我当然要选一对十。”虞若卿毫不犹豫地地说。
　　翻阅历代万宗大比，其实选择一对十的弟子寥寥无几，有记录的那几个，胜利了的越来越强，如今已经是修仙界的尊者，被人称赞。
　　如果是当时获胜后来却渺无音讯，泯与众人，也会总是被人提起感叹世事无常。
　　而实力或者运气不济，选择了一对十却输了的修士，短则五十年，多了都几百年了，还时不时被拿出来当负面形象鞭尸。
　　总而言之，一对十太引人注目，不论是好是坏，未来都少不了其他人的凝视。
　　大部分名门弟子，还是选择一对五比较多。
　　苍寒凌蹙眉道，“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呗。”虞若卿理所应当地说，“既然这么难，我当然要挑战。”
　　“可之前临行时，长老们还特地嘱咐，只选择一对五，亦或者是一对一也是可以的，就是不要选择一对十。”苍寒凌仍然有些疑虑，“万一这之后，你总是被流言蜚语困扰该怎么办？”
　　“议论我，他们配吗？”虞若卿冷笑道，“就算我输了，我也是在最难的比试中落败，一群乌合之众只敢背后说人，我管他们作甚！”
　　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三个师兄弟互相注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末了，陆元州问韩浅，“师兄，你打算怎么比？”
　　“一对五，最为稳妥省事。”韩浅道。
　　看着二人还没下定决心，韩浅又道，“是否需要我的建议？”
　　陆元州和苍寒凌顿时看向他。
　　“寒凌选择一对五，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韩浅说，“你对术法的悟性无人能敌，哪怕对方与你同为筑基圆满，也不是你的对手。”
　　他又看向陆元州，“你如今筑基初期，但耐力极强，最适合一对一的车轮战。”
　　陆元州想了想，他道，“好，那我就这样报了。”
　　苍寒凌也同样颔首。
　　原著里，二人也同样选择了这样的初试方式。
　　虞若卿看向韩浅，她感叹道，“你真的好了解每一个人。”
　　她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兴奋或者紧张，毕竟她的本意是来走剧情的。
　　而且，虞若卿虽然想成为最强的那个反派，但她对输也没有什么畏惧的感觉。
　　比试除了赢就是输，多正常的事情。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陆元州和苍寒凌互相注视一眼，不知怎么，原本有些紧张的心似乎也渐渐缓了下来。
　　“我确实该多向你学习。”苍寒凌无奈道。
　　飞舟上最后一个夜晚，虞若卿照例离开了师兄弟的房间，她先去了船头船舱的控制室。
　　这么大的飞舟，一般是由灵核催动，自动运转，修士只需要控制方向就好。
　　话虽这样说，但因为飞舟还是傀儡的原因，所以每日都需要孙康乐坐镇，代表赤炼峰的霍修远也需要每夜都过来看着。
　　这也代表，孙康乐和霍修远已经这样尴尬的相处了至少三个夜晚。
　　孙康乐打坐闭目，坐得很直，一边的霍修远却没什么坐相，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地吃葡萄。
　　“师兄！”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外面响起，顿时让孙康乐和霍修远都抬起了头。
　　门被推开，露出了虞若卿那张被黑衣衬得更加瓷白精致的小脸，漂亮的细眉下，是明亮闪动的眸子。
　　霍修远的神情霎时柔软了下来，他擦了擦手，缓声道，“卿卿。”
　　虞若卿拎着船舱公共区域供应的一篮灵果，她笑道，“明日就要抵达了，师兄你辛苦了。”
　　她将篮子放在霍修远面前，又看向孙康乐。
　　“长老要来一些吗？”
　　之前私底下时，她都是唤他大师兄的。孙康乐自然没被，如今却改口为长老，是为了霍修远。
　　他微微摇头，又道，“师妹，你来。”
　　听到孙康乐的称呼，霍修远顿时抬眉，不满地说，“叫谁呢？她是我师妹，不是你师妹。”
　　孙康乐对他的的态度熟视无睹，虞若卿走过来后，孙康乐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心拜访的是一颗黑色的小宝石，大概黄豆大小。
　　“此为玄级护身法宝，关键时刻，可以抵抗五次致命攻击。”孙康乐道，“送给你的。”
　　玄级宝物，在普通门派都可以当做镇派之宝了。
　　一般而言，护身法宝的制作工艺更困难复杂，所以比攻击法宝更加罕见珍贵。
　　虞若卿一怔，随即有些犹豫地说，“大师兄，我真的不需要了，师尊都快把赤炼峰的家底掏干净给我带上了，真的用不到的。”
　　“大比秘境凶险，多一分保障总是好的。”孙康乐却道，“如果你不愿，可以等大比结束后再还给我。”
　　虞若卿看孙康乐如此坚定，不由得求助地看向霍修远。
　　“人家给你，那你就拿着吧，出来也不要还他了。”霍修远靠着软枕，他漫不经心地说，“上赶着送上门的便宜都不占，那不成傻子了。”
　　没办法，虞若卿只能收下孙康乐的赠礼。
　　护身法宝需要贴身携带，虞若卿便将这个外形是小宝石的法宝附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看着她亲手戴上了，孙康乐这才放心。
　　“明日大比，你可想好了选择哪一种初试方式？”霍修远问。
　　“想好了。”虞若卿说，“我要一对十。”
　　听到这话，孙康乐和霍修远不由得都睁大眼睛。
　　“你、你说什么？”霍修远磕磕巴巴着，随即他道，“一对十太离谱了，就算你有金丹初期，可万一围攻你的都是筑基圆满期的弟子，你会难以抵挡他们的群攻。”
　　“那不是更有意思吗。”虞若卿笑道。
　　“你……”看着虞若卿一副已经认定的样子，霍修远无奈道，“傻卿卿，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选择一打十，不论输赢都会成为这次大比的热门话题？你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不知有多少人会背后笑话你。”
　　“被人背后议论不是我们赤炼峰的传统吗？”虞若卿理所当然地说，“多一个这件事也不多，说就说呗。”
　　霍修远一怔，他注视着自己的师妹，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不错。我喜欢你这么张狂，那便就这样吧。”霍修远抚掌笑道，“这么一想，不论输赢，我们赤炼峰都会在修仙界留下一笔记录，多有意思。”
　　师兄妹达成一致，顿时开心地吃起了灵果。
　　倒是一旁的孙康乐微微蹙眉，开口道，“话虽如此，可你的背后还有整个仙宗。若是失败，会让仙宗跟着蒙羞。师妹你实力不差，选择一对五已经十分稳妥，何必选择冒险呢？ ”
　　“孙长老不是赤炼峰的人，自然不会理解。”虞若卿还没说话，霍修远已经开始阴阳怪气地说，“我们赤炼峰何时为玄霜着想过？”
　　孙康乐不由得默然。
　　如果是战时，赤炼峰将会是玄霜第一道防线。
　　可若是平常，赤炼峰确实从上到下都离经叛道，不服管教，门派也没有什么办法。
　　与霍修远争论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孙康乐不再说话。
　　反正弟子们的报名名单会最终呈现给随弟子而来的宗主云天成和其他几个长老手上，虞若卿是否能一对十，还要看宗主的意思。
　　晚上，云天成和长老坐在一起，身旁的随行弟子呈上名单。
　　长老们一边看着弟子们的选择，一边聊有关他的事情，顺带互相夸夸彼此的弟子，氛围很好。
　　“小黎，等万宗大比之后，你便是新长老，下个五十年，你也会有弟子来参加。”有长老笑道，“你可要加油了。”
　　黎文康以茶代酒，他举起杯子，温声道，“弟子就算成为长老，在诸位师尊面前，仍然是晚辈。未来也长老们多多关照。”
　　他这话说得长老们都十分爱听，便都笑着与黎文康碰了碰杯。
　　其余弟子的看完了，长老翻了翻名字，他道，“接下来……是清文师弟的徒弟，和他的那个小队了。”
　　清文长老的弟子正是韩浅，韩浅的队友自然是如今被聚集最多关注的虞若卿、陆元州和苍寒凌了。
　　这四个弟子，各个都有来头，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韩浅和苍寒凌选择一对五，不错，很沉稳。陆元州选择一对一，也确实是他的风格……”这个长老说着说着，忽然一顿。
　　“怎么了？”清文长老疑惑道。
　　“……这个虞若卿，倒是继承了赤炼峰出格的做风。”拿着名单的长老有些头疼地说，“她选择的是一对十。”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不由得一怔。
　　一对十虽然能得到两百积分，但鲜少有人选。
　　哪怕是金丹圆满期的弟子，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能够胜利。
　　“她这不是胡闹吗？”这个长老蹙眉道，“当时在日月殿我便与这些弟子们说过，有些门派专门练习群战，招式阴险非高门弟子能料。一对五还算正常，这一对十简直就是上赶着丢脸。”
　　“只是，如果一直稳妥，也略显无趣啊。”清文长老缓声道。
　　长老们态度不同，便都看向宗主，等着他来决断。
　　云天成接过名单，亲眼看了虞若卿的报名，他不仅不怒，反而笑了起来。
　　“这姑娘多有趣，很像元霜年轻的时候。”云天成朗声笑道，“清文说得对，一直稳妥甚是无趣，就让她胡来吧。”
　　“宗主，如果她输了怎么办？那不是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嘛！”
　　“师弟此言差矣。”清文长老温声道，“只有我们宗门的弟子有胆量挑战最大难度的比试，已是幸事，我们自然也有要容她输的底气，不然这第一仙宗当得未免也太小心翼翼。”
　　“清文说得没错，就这样定了。”云天成笑着说，“就算她输了这场比赛，还有机会再参加一次一对五，能晋级便可以了。”
　　看着宗主如此支持，长老们便也说不得什么了。
　　倒是黎文康有些玩味，他抬起头笑道，“话说这个虞师妹，倒确实与其他人不同。之前我去无念崖见景泽的时候，她也在呢。”
　　“什么？”清文长老好奇道，“景泽与她交了朋友？好事啊。”
　　“若是真的，倒确实是好事。”云天成也叹息道，“那孩子不容易，若是有人能让他振作起来，便是再好不过了。”
　　黎文康看向云天成，过了半响他笑道，“宗主事先不知道这件事？”
　　云天成抬起头，觉得黎文康的问题有些怪，不由得反问道，“文康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那日阿泽说，虞师妹给他东西，是宗主命令的呢。”黎文康笑着说，“我还以为是宗主特意安排他们二人成为朋友。”
　　其实云天成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他根本不知道虞若卿去过无念崖，自然也不明白苏景泽为何会这样说，但苏景泽既然提了，他也不会拂这个面子。
　　“景泽那孩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哪里是我能要求得了的。”云天成捋了捋胡子。又似是而非地说，“元霜确实嘱托过我，希望她多做善事，成为一个更好的弟子。”
　　云天成的话并未说死，但恰巧和当时苏景泽说过的话不谋而合，黎文康便只是笑笑，不再发问。
　　弟子们的船舱里，并不知晓上面发生了什么。
　　“宿主，你选择一对十，是否有些太引人注目？”系统道，“或许会耽误未来的任务。”
　　虞若卿在房间里打坐，听到系统的话，她眼睛也不抬，淡淡地说，“我从小到大都这样，这叫符合人设。”
　　系统没有回答。人类宿主是最会辩论的存在，偶尔也会说得它们哑口无言。
　　过了半响，系统又说，“等到宿主亲临上灵州，届时我会分析出更多东西，或许可以为宿主提供选项。”
　　系统并不是全知全能神，某种程度而言，它虽然是每个世界外的秩序，但对单独的小世界能做得却很少，除了能获得的世界尝试和原著里的资料，系统更需要跟随宿主来感知周遭的一切。
　　这也是为什么系统无法提供许多事情的真相，如果虞若卿上山入海点亮整个世界，又喜爱与人交谈获取信息，在这种强度下或许系统一个月就能将整个世界捋顺，用各种人类无法意识到的细微线索组成巨大的信息树。
　　然而虞若卿却是个家里蹲，她之前的这些年甚至连自己的山头都鲜少出门，系统能做的也只有将玄霜仙宗分析了个透彻，顺带消化了门派里的千年藏书，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历史和常识。
　　如今虞若卿终于离开门派，要和那么多不同势力的人见面，最高兴的或许便是一心想推进任务的系统了。
　　虞若卿见过的人越多、去过的地方越广，它就能越快发挥自己的作用。
　　这样一想，系统又说，“如果宿主能赢也是好事，到时候会吸引更多优秀的人物，我可以分析更多东西。”
　　虞若卿嗯了一声，又继续闭上眼睛打坐。
　　隔日清晨，玄霜的巨舟终于抵达上灵州要举办万宗大比的地方，玄霜仙宗一行人跟在宗主和诸位长老身后下船，两边是负责安保的惩戒堂执行者，最后跟着前来撑门面的师兄师姐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船，理所应当地引起了在场其他已经抵达的门派注意。
　　如今仙门中有三大仙宗、五大仙门为第一梯队，而这其中的龙首老大又被玄霜仙宗牢牢把控，看到他们来了，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拜见云宗主，各位长老。”前来迎接的中年男人客气地说，“其他宗主长老到了许多为，都在云见殿等着您呢。”
　　“好。”云天成点了点头，“天礼，辛苦你了。”
　　由于上灵州是中立区域，要由所有仙门一同管理，所以平日操持这个地方的是仙门联盟中下属的一批人，是由各个仙宗推送过来的。
　　面前这个来迎接的，便是玄霜的自己人盛天礼。
　　宗主长老们被接去与其他门派的长老相聚，弟子们则是被安顿住了下来。
　　虞若卿原本以为玄霜仙宗的灵气就已经够充沛了，来到上灵州才发现，原来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说玄霜仙宗已经占据灵地，灵气如绵绵的雨雾般充沛，那上灵州的灵气就像是暴雨倾盆，恨不得将灵气往人身上砸。
　　怪不得这里是共有州，若是给了谁，恐怕都不能服众。
　　虞若卿感受着简直要往脸上涌的灵气，她已经无心观光周遭，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打坐修炼，好好消化消化。
　　这也是天赋悟性高的一种表现，许多普通弟子十分迟钝，甚至没什么反应，还在和同伴说说笑笑。
　　由于上灵州地大物博，灵气充沛，如果大兴建造只会破坏削弱这里的氛围，所以万宗大比一直沿用数千年修建的广场和附近一些老建筑，这些年也没增加过新的，一直在原有的层面上修缮。
　　所以要安排那么多从各方而来的势力，不可能在上灵州住，而是上灵州附近几大块浮岛上安顿前来参加大比的弟子们。
　　三大仙宗住的浮岛是位置最好的，岛上有许多规模一样的大殿，每个仙宗各住一个殿。
　　虞若卿这回自然是不能和陆元州等人混在一起了，女弟子和男弟子的寝舍被分在东西两边的侧殿，并不在一个地方。
　　接待的人送他们到这里便已经完成任务，剩下的则是由仙宗自己支配大殿的使用了。
　　虞若卿在殿内外转了一圈，等回到女修所在的西侧殿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侧殿热热闹闹，不时有女孩子嬉笑聊天的声音传来。
　　虞若卿推开侧殿的虚掩的门，只见花园里有女弟子们坐在一起聊天打趣，也有些弟子在研究花坛里没见过的花卉。
　　离远了的宫殿里，也是脚步杂乱，不时有聊天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些女修在整理卫生，有些在聊天，还有的在吃东西。
　　虞若卿脚步一顿。
　　她已经习惯了三人独占一座高峰的安静，忽然来到这样全是弟子的环境，有点不适应。
　　这里的女修除了几个一同在日月殿上课的亲传弟子，虞若卿还有点眼熟之外，大部分人她是不认识的。
　　除了亲传弟子，还有些是后期在内门里选拔出来的优秀弟子，以及前来撑士气的师姐们。
　　本来侧殿中氛围很好，女修们一看到虞若卿进来，便不由得停下了嘴，都看向她。
　　虞若卿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她穿过忽然安静的花园走入殿中，侧殿里也十分热闹，选好房间的姑娘们在笑闹着聊天。
　　她一踏入门槛，又是相同的安静。
　　虞若卿倒是不介意其他人的目光和看法，只是她从没参与过集体活动，看到所有人都这样自如，已经分好了各自的住处，她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那个……你是不是在找住的地方？”这时，旁边有人怯生生地问。
　　虞若卿转过头，她看到两个年轻女孩，一个蓝裙，一个粉裙。
　　二人也是亲传弟子，虞若卿认识她们，但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这个世界的原著是一本少年升级流小说，陆元州并没有官配女主，但身边一直没缺红花点缀，并且随着他升级进阶，身边的女性也不停被换得身份越来越显赫。
　　这两位姑娘就是其中两朵花，在原著初期门派篇经常出现。
　　蓝裙名喻清，经典清冷小师姐。粉裙名程欣梦，可爱邻家女孩。
　　她们虽然原著里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出现，还和陆元州在万宗大比的秘境中短暂一起行动过，但不算主角团队的人。
　　二人最大的用处是发挥自己的身份以及爱恋，为保护了她们的陆元州后来提供了一点资源和机会，待到最开始的门派日常剧情结束后，就再也没被提起过了。
　　虞若卿最开始对陆元州抱有莫名不喜之意，也因为这个。
　　这个世界的原著是她看的第一个话本，她看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为何几乎出场的女修几乎只用长相来衡量。
　　长得好看的最后一定会爱慕陆元州，长得丑的就是要为难他，几百万字的小说出现了那么多女性角色，大多都完全围着陆元州转。她们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后来系统跟她解释，这就是她这些执行者为何存在的原因。
　　书的作者也是凡人，凡人便有凡人的局限，而他们下笔时，主角总是被最偏爱的那一个。
　　这种不合常理的偏爱在世界成真之后，会严重扰乱世界的平衡，纵然世界会自己拨乱反正，可这种类似天道偏爱的力量，仍然会让主角格外强大，才需要各种执行者去改变现状。
　　虞若卿虽然勉强接受这个理论，但在她眼里，原著的陆元州或许是个好对手，但绝对不是一个会让她喜欢的人。
　　后来遇到了陆元州本人，他们能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陆元州比原著书写的更加正常高尚而且可爱。
　　至于喻清和程欣梦，她们不算是目标人物，所以虞若卿过去并没有可以与她们交际过。
　　但她暗中扫过一两眼，发现这两个姑娘也很正常且勤奋，完全没有原著里天天对陆元州犯花痴的样子，似乎世界秩序确实扳正了原著的不合理之处。
　　虞若卿将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这才抬起眸子，面对程欣梦的搭话，微微颔首。
　　一身粉色衣裙的程欣梦看起来性子有点胆小，对上虞若卿的目光，她立刻磕磕巴巴地说，“那、那要不要让我们带你去？”
　　“有劳。”虞若卿说。
　　在程欣梦和喻清的带路下，虞若卿穿过长廊，来到了还空闲的房间。
　　这里起初建造时便按照很大的规模建立，为的是以后能完全容纳所有来者，所以空着的房间不在少数。
　　女弟子们基本都住在比较近的房间里，后面还空着一大片。
　　虞若卿已经习惯了安静，忽然和几十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极大地侵占了她内心的安全距离。
　　她扫了一眼，便打算往后面挑一个远离这里的房间住。
　　“虞师姐，你要在哪里住？”程欣梦小心翼翼、又难隐兴奋地说，“要不要和我们住在同个院子里？”
　　虞若卿的太阳穴顿时一跳。她心里防线太强，光是设想一下要和不熟的弟子们相处的感觉，就会让她感觉不适。
　　“不必了，多谢你们带路。”虞若卿客气疏远地说。
　　她准备离开这里，没想到喻清和程欣梦又向前挡了一下。
　　“虞、虞师姐，你别住那么远嘛。”程欣梦白皙的脸颊有些泛红，她有些怯怯地、像是鼓起勇气般开口，“大家都想认识认识你……”
　　“为何要认识我？”虞若卿奇怪道。
　　在她的目光下，程欣梦实在说不下去了，她忍不住抓住喻清的手，求助地看向她。
　　“因为你很强。”喻清说，“之前你鲜少参与主峰的事情，大家都只能远远看你几眼，如今有了机会，都很想和你做朋友。”
　　虞若卿一怔。
　　系统恰时开口道，“宿主，你已经连续快半个月没有完成日常任务了。现在嘲讽她们，是个完成日常任务的好机会。”
　　虞若卿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有点因为羞涩紧张而眼眶红红的程欣梦抬起头，她认真地说，“现在最厉害的弟子是韩浅师兄，可我们都希望你能赢过他！”
　　喻清也认可道，“门派过去每一代最闪耀的弟子都是男修，我们很希望你能替代他们。”
　　虞若卿喉结滑动了一下。
　　太过了解她的系统便知不好，刚要出言提醒，便听到虞若卿似乎勉勉强强地说，“那好吧。”
　　本来不抱希望的二人听到她答应，顿时惊喜地抬起头。
　　系统：……
　　为什么觉得这个场景似乎以前发生过？
　　不仅是她们很高兴，虞若卿甚至还听见走廊的另一头也响起欢呼声和兴奋的窃窃私语。
　　原来刚刚她进来的时候，女弟子们忽然安静下来的注视，并不是最开始虞若卿从男修们那里得到的有些审视敌意的目光，而是因为她一向以冷淡高傲出名，女修们都对她好奇，想与她交流，但又有点畏惧她罢了。
　　“师姐，那你与我们住在一起吧！”程欣梦有些高兴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都可以睡在一个房间里呢。”
　　……那倒是也不必。
　　“我一个人独处久了，不习惯与其他人住。”虞若卿道，“但我可以选择这个院子。”
　　她原本是打算找个离这里十万八千米的角落院子自己独住，如今同意与女修们当邻居、只不过是独居一个院子，对她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好呀，那也好。”程欣梦笑道，“师姐，我们去主厅里聊天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她向着虞若卿伸出手。
　　虞若卿有些犹豫，她几乎从未与陌生人如此亲近过。可程欣梦的手一直在她的面前，带着和主人性格不同的坚持和期待。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僵硬地、慢慢地触碰程欣梦的手。程欣梦反过来用力地抓住她，拉着她向回走去，一路上都在兴奋地宣告这个好消息，像是个小喇叭，完全看不出刚刚害羞胆怯的样子。
　　虞若卿被她拽着走，眼睁睁看着女孩们从两边房间和各个角落冒出脑袋，然后都十分激动地跟着她，她身后黏着的队伍人数越来越多，简直成群结队。
　　在这样的氛围里，虞若卿被邀请坐在了主位上，二十多个姑娘们围着她，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在这种环境下相处，虞若卿紧绷着后背，几乎一动都不动。
　　幸好她平时给人的感觉就很高冷，如今她一言不发，其他女修也觉得很正常。
　　虞若卿就像是被提溜着脖颈的猫，僵滞地听着从她们口里吐出的各种各样的夸奖和崇拜之心，她过去从没想过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多夸人的词。
　　“师姐，你今天要参加哪个比试呀？”大家一顿彩虹屁，终于有女修问了一个有用的问题。
　　虞若卿的脑子都快被她们夸晕了，听到她的问题，虞若卿下意识诚实回答道，“一对十。”
　　这又掀起了姑娘们的惊呼，顿时又涌起了类似‘好厉害’、‘她好强’、‘我就说她真的很￥%#&%’……之类层出不穷的夸奖。
　　这回连一向自视甚高，对自己有迷之信心的虞若卿都有点被夸得脸热了，她不得不开口道，“我……我还没比呢，可能会输。”
　　“输了又能如何，万宗大比五十年一次，那么多前来参加的弟子，只有师姐敢挑战，这难道还不算强大的代表吗？”有女修说。
　　“没错。就算卿卿输了也是金丹期的修士，如此年轻有为，谁都比不上。”
　　“就是，师姐的悟性，连大师兄都不是对手呢。”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人自来熟，不知不觉就把称呼拉近，有的人夸虞若卿还不过瘾，还要拉踩一下。
　　虞若卿被她们绕得头都有些晕，她无奈道，“他们都很强，我想赢过他们，还需要很长时间的努力。”
　　女修们却热情不减，好像她们比虞若卿本人更信任她一样。
　　不过幸好大家冷静下来之后，问她的便基本都是修炼上的一些事情了，这让虞若卿逐渐能够放松一些。
　　看着大家热情不减，其中一个辈分比虞若卿还高的师姐开口道，“好了，大家都要准备下午的初试了，晚上再聊吧。”
　　女修们这才恋恋不舍的停下话题。
　　下午，弟子们陆陆续续从两侧大殿出来，等待万宗大比的负责人来接他们。
　　陆元州、韩浅和苍寒凌本来还有点担心虞若卿的性格是不是很难和其他女弟子相处，没想到，他们眼睁睁看着虞若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左右环抱地被姑娘们簇拥着走出来。
　　师兄弟们：……
　　等等，这是什么发展？


第53章 她的恶行一定会被记住的！……
　　女修们都团团围着虞若卿, 其中不乏有在门派里因为美貌而小有名气的师姐或者小师妹。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清疏远的师姐师妹们如今都主动而且双眸泛着温意地跟着虞若卿走出来，不知多少男修想自己化身成她，被这么多姑娘环抱。
　　然而虞若卿的长相在这么多女孩子里也毫不逊色, 她平日一向只穿中性的衣袍, 又因为实力强劲，性格冷淡高傲, 鲜少有弟子敢肖想或者多看她几眼。
　　如今才发觉她竟然也十分漂亮，又与那么多女子簇拥着走, 整个画面十分美观, 像是画面一样养眼。
　　一直到快走出大殿，女弟子们才为了保持门派在外面的威严而松开虞若卿，跟她打了招呼, 这才纷纷笑着离去。
　　虞若卿的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痛，她撑着墙缓了一会儿, 才感觉好受一些。
　　她并不是讨厌这些女修, 只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在十分安静避世的地方长大，鲜少被这么多人围绕, 所以有点不适应, 有些晕人了。
　　待到登上前来接送他们的飞行法宝, 其他三人才有机会来到她的身边。
　　“师姐，看起来你和其他人相处得不错嘛。”陆元州笑道，“之前我们一直都害怕你孤立自己，交不到朋友呢。”
　　看着陆元州英俊阳光的脸，虞若卿心里想, 何止是和其他人相处得不错，就连原著喜欢他的姑娘，似乎都转过来对她有兴趣了。
　　她伸出手, 轻轻地拍了拍陆元州的脸颊。
　　“一会儿初试加油。”
　　“嗯！师姐你也是。”
　　飞行法宝缓缓降落在上灵广场旁，这里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犹如凡间集市般热闹，到处都是穿着不同弟子服的年轻修士。
　　虞若卿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而且全是修仙者，不由得有些好奇。
　　她甚至还看到了佛修，以及一些抱着琴的音修弟子，还有几个不论男女衣着薄纱轻服的弟子，长得漂亮而特立独行，不少人也都在悄悄看他们。
　　除此之外，大部分都是整齐衣着各个门派弟子服的弟子，虞若卿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
　　她转过头，看到身边的人都穿着玄霜仙宗白色为主的宗服，连陆元州、苍寒凌和韩浅都换上了，不由得说，“糟糕，我好像没有宗服。”
　　她一身黑，在他们身边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韩浅伸出手，一件整齐叠好的白色宗服出现在他的手上。
　　虞若卿拿过来，她比划了一下，发现尺寸似乎正合适，并不是韩浅随手拿来的宗服，而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宗服？”她稀奇地说。
　　“我不知道。”韩浅收回手，他道，“只是习惯有备无患了。”
　　虞若卿十分高兴，反正现在还没开始，她找了个地方换上了宗服。
　　陆元州三人在外面等她，闲散地聊着天。
　　过了会儿，他们听到虞若卿的声音响了起来。
　　“换好啦，我们走吧。”
　　三人转过头，不由得都是一怔。
　　他们只见过虞若卿穿黑衣，如今她忽然换上白色的宗服，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为之改变，好像真的有清风霁月的小师姐的感觉了。
　　“师姐，你穿白色真好看。”两个师兄还没反应过来，陆元州已经凑过去，他笑道，“以后能不能多穿些其他颜色啊，还有裙子，我从没见过你穿呢。”
　　“颜色可以换，但裙子还是算了。”虞若卿说，“我不习惯穿太飘太轻的衣服。”
　　她最开始小时候也是穿裙子的，可后来开始修炼，便总是觉得裙子有些碍事，裙摆飘来飘去的容易分心，后来便一直穿类似弟子服这样的中性衣袍了。
　　四人正在说话，便忽然听到广场中心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音，所有弟子们都抬头望去，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万众大比初试抽签，即将开始。”铃铛响起清灵的声音，“请道友们到标注的试炼台外等待。”
　　由于初试人多，所以会有一共十个试炼台同时比试，陆元州的一对一是另一个区域的，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虞若卿倒是还可以和韩浅、苍寒凌顺路一段时间。
　　由于他们三人都选择的是一对多，所以在不同的三个试炼台。
　　要分开前，韩浅道，“比试的时候不要着急，多注意同门弟子。”
　　虞若卿知道他指的是那些专门练习群攻配合的门派弟子，便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放心。”
　　她来到八号试炼台旁边，只见这一边站着零零散散十几个人，对面却密密麻一片，看起来至少小一百人。
　　对面是等待抽签群攻的弟子，那这一边便都是一对多的了。
　　能选择以一敌多的弟子必定是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信心的人，如今都聚在一起，有些人显得有点高冷，更多弟子都在互相聊天。
　　看到身着玄霜宗服的虞若卿过来，有几个好奇地看向她。
　　“宿主，这里需要注意三个人。”系统的声音响起，“苍空仙宗穆绪林，血森阁庞阳、庞兴，其他人还在扫描中。”
　　根据系统的指示，虞若卿将这三个人对上了号。
　　修仙界一共三大仙宗为龙首，第二便是苍空仙宗，这个穆绪林是原著里大比剧情中一个劲敌，算是配角。
　　至于血森阁的这两个姓庞的，听门派名字就不是好人，这两兄弟修为只有筑基初期，但很喜欢浑水摸鱼下阴招，此次也是，在场地另一边的群攻队伍里站着。
　　未时，铃铛准确地响了起来，一位身着上灵州特有衣袍的中年男修登上试炼台的中，空中出现了几十个木牌。
　　“先从少数开始抽签。”负责人道，“抽到第一场的道友请走上台前。”
　　虞若卿这边抽到签的弟子登上了试炼台，相对的，另一边也抽出了五个人上台。
　　她连续看了几场，发现一对多确实有些凶险，不是修为高就能完胜的。
　　大多数参与群战的弟子修为都普遍偏低，但也有一些筑基中期或者圆满期的弟子参与。
　　更重要的是，就算一对一时能战胜的对手，却成三五个一同攻来的时候，也很容易因为处理不好对方人多势众带来的麻烦而落败。
　　群战极其考验那个一挑多的弟子对细节的洞察力与力量的掌控，甚至运气也很重要。
　　比赛过了几旬，虞若卿这边的弟子有输有赢，大多过程都打得十分艰难，只有那个被系统点名提醒，叫穆绪林的弟子赢得还算轻松。
　　如果说玄霜剑法更加锋利，那么苍空仙宗的剑法便更美、更轻。
　　穆绪林一套漂亮的苍空剑法看似轻盈若飘雪，对面的五个弟子却面色都有些难看，接得勉强，没几个来回便纷纷落败。
　　附近观看的弟子们都不由得鼓起掌来，氛围十分热烈。
　　下一轮抽签又开始了。
　　虞若卿从半空中随意选了一个签，转过来一看，中了。
　　她迈步走上试炼台，刚刚还在议论穆绪林比试的弟子们看到她身上穿着玄霜的宗服，顿时安静下来。
　　这几百年三大仙宗你追我赶，玄霜并非稳坐第一的位置，苍空仙宗和上清仙宗没有差得太多，一直虎视眈眈。
　　如今穆绪林已经替苍空仙宗完美地交出了自己的初试答卷，在他后面上场的虞若卿如果表现差劲，恐怕会丢玄霜的脸面。
　　虞若卿一向不在意围观者的目光，她站在台上，神情淡然。
　　紧接着，对面抽到签的弟子也纷纷上场，两个、三个、五个……还没有结束，随着一个又一个人登上台，旁边的弟子们都惊呼出声。
　　一对十！
　　要知道万宗大比限制了修为范围和年纪，所有参与的弟子其实经验实力都相差不多，除了曾经历史上一些挑战一对十的金丹圆满期弟子，大部分参与的年轻修士修为能到金丹初期就已经很少了。
　　五十年里能到金丹期，那真是万中挑一的天才，足够被一个中等门派当心肝捧在手里。
　　而这样年轻的金丹期，就算修为比筑基期高一个境界，但经验不足，哪怕用天赋来弥补，最多也只能应对五六个人，想完好无损淘汰十人，实在是困难。
　　毕竟，这十个人可以输，抓到一次机会或许就够翻盘了。可单独作战的那个弟子却一丝差错都不能出现。
　　等到两方弟子的信息登出，围观的人顿时又不由得议论纷纷。
　　虞若卿的金丹初期对战三个筑基圆满期、五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
　　按照之前那些一对五的选手有的抽到四个筑基初期，虞若卿已经算运气不好了。
　　“这个玄霜弟子修为确实很高，但也未免太狂了。”有弟子低声道，“就算那四个初期的可以轻易解决，剩下的六个还是太难了。”
　　“难咯。”有人叹息道，“除非这个玄霜弟子能直接碾过去，不然很容易出马脚落败。”
　　她拿出了自己的本命剑，其他弟子们也都纷纷拿出武器，有些是剑，也有些是鞭子、长锤、环之类稀奇古怪的法宝。
　　虞若卿这次抽签很靠后，除了要打十次的陆元州，苍寒凌和韩浅都各自比完初试，来到围绕着试炼台的众多弟子后面观战。
　　负责人退下试炼台之后，结界升起，铃声响了起来，比斗正式开始。
　　大多参与群战的弟子都是有备而来，就如同玄霜训练亲传弟子们整整几个月，这些弟子们自然也提前练习过。
　　铃声刚落下，来自不同门派的弟子们有的前冲，又的后撤，快速地向着虞若卿展开攻击，要打她一个出其不备。
　　十打一的场面和五打一相比更加震撼，各种法宝与颜色的攻气齐发，有从空中来的，也有顺着地面低空切来，还有的是弟子手持武器近身攻击。
　　围观的人都不由得提起了一口气。
　　在他们的对面，虞若卿身体微曲，浑体漆黑的长剑微拧，霎地挥出，凌厉凶猛的剑意正面朝着对手们迎去。
　　剑风扫荡，虞若卿脚尖点地，随着自己的剑风向前迎去。
　　威猛的剑意瞬间击溃飞来的几个法宝，震荡的空气甚至让它们脱离了主人的控制，无力地从半空中落下。
　　与此同时，虞若卿已经迎向冲在最前的那个人，对方的眼睛只看到她靠近，身体却根本反应不过来，便已经被击飞了出去，直接重重地弹在结界上。
　　下一瞬间，虞若卿已经继续向前，她侧身躲过攻击，与第二个对手瞬间对剑数次。
　　第二个剑修很明显更强一些，应该便是筑基圆满期的弟子之一。
　　只不过虞若卿从不怕的便是正面对剑，她战意更凶猛，真气天生又比其他人多，与她同样金丹期的对手都不一定能赢，差了个境界的对手又怎么能是她对手呢？
　　仅仅是瞬息之间，所有脱手的法宝都当当啷啷地掉在地面上，最早进攻的二人也都飞了出去倒在地上。
　　剩下的几个人，有些因为神识与法宝相连，虞若卿的剑意击破了法宝与他们的联系，顿时也因为那瞬间的撞击而震到了神识，表情痛楚地跪了下来。
　　第一击结束，整个试炼台氛围十分安静，除了受伤弟子有些痛苦的喘息声，周围安静得连掉跟针都能听到。
　　所有围观的弟子们都因为虞若卿展现出的这一击而震撼到了。
　　她的攻击就像是迎面扑来的海啸，阻隔席卷了所有的攻击。
　　待到意识回笼，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她，这个玄霜弟子竟然有剑意！”有人惊呼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十分清晰。
　　剑意这种东西，需要剑修已经完全吃透了剑法，升无可升，才能领悟到更上一层的剑道。
　　大部分剑修需要元婴期才能开始练就自己的剑意，就算是天才弟子，金丹期能有一些剑意影子的剑风都算好的了。
　　虞若卿却能在金丹初期就有如此成熟的剑意，这、这……
　　众人的目光顿时变了。
　　拥有剑意，代表虞若卿不仅仅只是金丹期弟子，更已经走上真正的剑道，境界都已经与他们不同了。
　　这，这还需要比吗？
　　虞若卿也没有正常弟子那样紧张乘胜追击的感觉，她只是这一击后就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对手缓缓。
　　对面的弟子们或倒地不起，或跪着咳嗽，其他几个没被波及的也才刚刚因为被剑风捎到而七扭八歪，才刚刚爬起来。
　　相比于站在原地，头发都没有乱的虞若卿，他们看起来有些过于狼狈了。
　　虞若卿忽然想到，这不是一个她刷任务的好机会吗？
　　正好这么多其他门派的人在，正是让她的恶名传扬出去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虞若卿的手上漂亮地转了一个剑花。
　　“认输就赶紧下台，不要浪费时间。”她冷冷地说，“省得留在这里找死。”
　　不错。
　　她满意地想，她多么傲慢又面目可憎，其他弟子们一定会记得她的恶行！
　　台下围观的弟子和台上受伤咳嗽的弟子都不由得一怔，他们看向虞若卿，眼里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优秀出众的名门弟子，一般而言都是藐视弱者的。
　　有些更是视不敌自己的对手都是垃圾，忙着赶紧胜利都来不及，哪里会像是这位玄霜弟子一样，不乘胜追击，还怕自己实力太高，会再次对已经无法爬起的对手造成二次伤害，而给他们时间下台的？
　　看着这位白衣女修挺拔的身影，和她淡然漂亮的眉眼，其他门派的弟子们心狠狠震了一下。
　　——她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啊！不愧是玄霜仙宗，弟子都这样仙风道骨，与众不同。
　　几个弟子立刻搀扶着下了台，还不忘回头感谢道，“多谢道友。”
　　虞若卿正纳闷为什么自己任务又没完成，以为力度不够，听到这人道谢，她抬起眸子，扫了一眼，微微抬起下颌。
　　“哼。”她的喉结发出冷冷的声调。
　　这下应该够了吧，虞若卿心想。
　　她却没有想到，正对着她的那些弟子们的感想完全不同。
　　他们看到一身白衣屹立在场上、清冷漂亮的姑娘一双微微挑起的眸子扫过来，还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们一眼，人性天生慕强喜美的本性让弟子们不分男女，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尤其是那个被她打伤，又被她瞪的弟子，被架下台的时候耳根都烧红了。
　　接下来的比试毫无悬念，除了剩下的筑基圆满期能勉强与她过几招，虞若卿赢得轻松又漂亮。
　　待到她结束比试的时候，台下响起了剧烈的欢呼和鼓掌声。
　　虞若卿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试炼台周遭被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而任务提醒还没有响起。
　　她有些怀疑地问系统，“你是不是坏掉了？”
　　系统：……
　　你才坏了呢


第54章 我要一辈子对师姐好！
　　在场许多弟子都被虞若卿的这场比试折服了。
　　人的天性是慕强的, 更何况是虞若卿这般白衣飘飘、清冷美貌的存在。
　　而且更与众不同的是，当她只是站在那里的时候，感觉是个高冷缥缈的高岭之花。可偏偏她的剑意极其相反地凶猛危险, 像是一面迎面扑来的海啸, 带着必赢的霸气，留给对手无路可逃的绝望与震撼。
　　如果说这样的反差已经足够让人被她吸引, 刚刚在场上她对弱者展示的善良和细心，便更让人有好感了。
　　谁会不倾慕这样的人呢？
　　哪怕许多弟子是第一次见虞若卿, 却已经对她产生了好感。
　　不愧是第一仙宗, 弟子果然优秀！
　　虞若卿下台的时候，就感觉旁边的弟子太热情了。他们的目光十分钦佩兴奋，可偏偏行为上又不由自主地尊重她, 为她让出一条路。
　　男男女女弟子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来到苍寒凌和韩浅的身边, 看到三人身上相同的白色宗服, 才意识到刚刚在其他场上表现亮眼的两个玄霜弟子与她竟然是朋友。
　　三人站在一起，整个画面的画风似乎都和旁边格格不入, 像是打上了一层光, 看起来十分养眼。
　　苍寒凌和韩浅的样貌自然是俊美无俦的, 若是换了平日，定然会是人群的焦点，可不知是不是虞若卿刚刚在场上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三人站一起时，众多弟子的眼里竟然只能看到她的身影。
　　然后, 众人便看到刚刚一直扳着小脸、十分高冷的高岭之花竟然对同伴露出了笑意，眸子也微微弯起，顿时消散了她身上原本的冷气。
　　“怎么样, 我厉害吧。”
　　虞若卿本来不想这样翘尾巴的，但是她实在是忍不住。
　　这一路上其他人都一个劲儿地跟她说一对十多么多么难，害得她第一击十分认真，差点真重伤对手们。
　　众人都说得那么玄乎，她感觉也不过如此。
　　感受到其他人沾在虞若卿身上的目光，苍寒凌和韩浅互相注视了一眼，二人带着虞若卿转身离开。
　　待到离开刚刚的比试台，注视着她的目光骤然少了许多，虞若卿这才松了口气。
　　“这儿的弟子都好奇怪，我嘲讽他们，他们都不生气。”她不由得吐槽道。
　　听到她的话，二人无奈地叹息一声。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苍寒凌说。
　　“那怎么行！”如今苍寒凌和韩浅都是她想争取的黑化同伴，她也没有什么隐瞒，嘟囔道，“我要让我的恶名传遍整个修仙界，他们不生气，让我很难办。”
　　想了想，虞若卿说，“下次我要瞪他们瞪得更狠一点。”
　　苍寒凌修长的手指不由得扶住额头，他无奈道，“你不要再瞪人了。”
　　——怎么办，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越瞪人，那些弟子反而越喜欢她啊！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苍寒凌缩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缓缓捏紧了。
　　一想到虞若卿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注视着、未来会有更多的人爱慕她，苍寒凌的心脏就不由得一阵阵缩紧。
　　他有一种自己的珍宝要被全天下觊觎的痛楚感，这让他的心中有些恐慌。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希望一直保持过去那样的生活……
　　苍寒凌有些晃神，长久以来一直在他心底深处翻涌的黑浪，这段时间因为虞若卿而平静，如今又因为她而焦躁不安。
　　看到他发呆，虞若卿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冰凉的脸颊。
　　“怎么又走神，是不是初试累了？”
　　苍寒凌恍然回神，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本该是最想与他人保持距离的那个人，却从没制止过虞若卿那些有点越界的小举动，甚至从没告诉过她这样不对。
　　他放任她，其实也是在放纵自己，贪恋这些不该有的触碰和温度。
　　虞若卿的单线条自然是想不到心思深的苍寒凌的这些想法，她说，“陆元州那小子在哪里比试来着？”
　　“前面。”韩浅道。
　　他们来到第二比试台，这里的台下也围了许多人，台上自然是陆元州。
　　陆元州看起来挂了点彩，身上的衣袍也有所破损，看起来确实苦战了一番。
　　从旁边围观的弟子们口中，三人得知这已经是他最后一场比试了。
　　陆元州不似其他人那样有输有赢，他连赢九场，一次都没输过。
　　只不过如果输了，按照赛程会被安排在第二天继续初试，可他一直赢便没有休息的时间，连续的车轮战让陆元州看起来有些疲惫。
　　虞若卿看了一眼试练台旁边的信息，筑基初期的陆元州迎战筑基圆满期的对手。
　　这确实是苦战了。
　　若是普通的筑基初期弟子，恐怕遇到高两个小境界的对手肯定会落败，然而陆元州在门派里的陪练可是如虞若卿、韩浅这样的金丹期，还有从不放水的苍寒凌。
　　陆元州一直在被越级打压，如果平时遇到普通的筑基圆满期，或许对方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之前经历九轮车轮战，还是有些影响了他的状态。
　　对手弟子也是个剑修，二人你来我往，陆元州次次都会受伤，很明显动作的敏捷已经有些迟缓了。
　　围观的弟子们也看得入迷，大气都不出。
　　作为第一仙宗宗主的弟子，陆元州从刚上场便已经引人注目，他作为筑基初期，能连赢九轮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台下的弟子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从心里希望他能赢。
　　虞若卿在台下注视着陆元州，她心中有些恍然。
　　这段时日，她已经习惯了撒娇的陆元州、黏黏糊糊的陆元州，他就像是个甩都甩不掉的弟弟，有时惹人烦，但总是那样活力四射，是他们几个人之中最阳光、最开朗的那个人。
　　她几乎忘记他是男主角，是这个世界的最重要的中心了。
　　如今在试炼台上，褪去了对他们信赖亲昵的那层外壳，陆元州仿佛变了一个人。
　　不论身上多么伤痕累累，连动作都有些迟缓，可他的眸子却一直坚定又明亮，带着无法浇灭的战意，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狼崽。
　　陆元州的战斗并非如同虞若卿那样正面铺开，而是如同他本人一样聪慧机敏，十分多变。
　　他的身体有些迟缓，便不正面对抗，保持完美的防御，让对手找不到进攻的时机，并且表面上一直保持淡定，似乎仍然有余力。
　　对面的弟子虽然比他高两个小境界，但也没什么过多的大比经验，他先是看到陆元州连胜九轮，心中已经有些打鼓。
　　本来想上场便一鼓作气赢了他，却没有得手，被陆元州拖到现在，耐心逐渐减退，又看到陆元州一直胜券在握的样子，心态便有些不稳。
　　毕竟陆元州是第一仙宗宗主的弟子，他一直保持战意和淡定，琢磨不透他的对手自然便开始怀疑自己了。
　　当对方弟子开始迟疑的时候，就是陆元州的机会。
　　陆元州就像是耐心又虎视眈眈的狼，对方露出瞬间的漏洞，他顿时扑上去撕咬。
　　对手弟子猝不及防看到陆元州如此汹涌的剑风，以为果然如他所料，陆元州还有后手，而自己刚刚一直连续的进击消耗了太多体力与灵气，不由得慌张起来。
　　心态出了问题，剑便出问题，在陆元州连续的攻击下，对手频频败退，最后落败。
　　陆元州赢的时候，台下大多本来是来看热闹的弟子们都不由得为他欢呼起来。
　　筑基初期连赢十轮，陆元州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在众人认可的鼓掌声中，陆元州的剑撑着地面，身体不由得屈下。
　　在赢得比试之后，他不再强撑着自己的疲惫。
　　陆元州单膝跪地，他握着剑，垂着头，汗水混着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结界打开，对面的弟子被他同门师兄弟扶下台，虞若卿也走上台，背对着她的陆元州伤痕累累，后背却仍然是挺拔的。
　　他侧过头，战意还未完全消下，眸子犀利而带着冷意。
　　当看到是虞若卿的之后，陆元州一怔，眸光也骤然软了下去，他没有继续强撑，而是任由自己向着后面倒去。
　　果然，他的后背被人撑住。
　　虞若卿将陆元州架下台，让他坐在角落里，韩浅则是撩袍蹲下，为陆元州疗伤。
　　陆元州这次真的拼尽全力，此刻十分虚弱，还不忘露出笑容，小得意地说，“师姐，我厉不厉害？”
　　虞若卿伸出手，将他脸颊上被血与汗水沾湿的发梢拨到头后，然后用手帕一点一点擦干他脸上的脏污。
　　“还可以。”她说。
　　陆元州都呆住了，虞若卿一向是扶弱的，她对苏景泽最耐心柔和，这还是第一次对他这样温柔。
　　好像那帕子擦的不是陆元州的脸，而是他的心。
　　呜呜！师姐对他真好！
　　陆元州不由得感动地说，“师姐，我要一辈子对你好！”
　　他话音未落，就被苍寒凌锤了一下头。
　　“谨言慎行。”苍寒凌淡淡地说。
　　陆元州十分委屈，然后又觉得刚刚一直用温柔手段治疗他的韩浅似乎也加大了力度。
　　“痛，痛，师兄！”陆元州连连叫道，完全看不出他在台上时的沉稳与耐心。
　　他转过头，看到韩浅手上治疗的动作没停，但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么，陆元州不由得拉了拉他的衣袖。
　　“大师兄，你是不是也累了？”
　　韩浅这才回神，他看向陆元州，嘴角勾了勾弧度，算是回答，又继续治疗他。
　　等到陆元州的情况好得差不多了，全部通过今日初试的四人离开了人多的区域，找了广场旁边一颗大树，坐在树顶上看着其他人的比试。
　　在除了比试台的区域，广场的另一边有十个投影石共同播放着十个比试台上的情况。
　　四人就一边坐在树上休息，一边看其他对手们的比试情况。
　　虞若卿不由得注意到自己刚刚比试的八号试炼台。
　　这一场是一位筑基圆满期的女修对峙五个对手弟子。
　　虞若卿便注意到了五人中那对名叫庞阳、庞兴的两兄弟。
　　血森阁是个很小的门派，但在万宗大比的门派榜能排进前五十，力压一众正统门派，就是因为专门培养群攻弟子得分。
　　这名女修拿出了自己的本命剑，对面弟子们也都纷纷拿出武器，有一个是也剑，另外两人是长锤和环这类有点少见的法宝。
　　偏偏轮到庞阳庞兴时，这两个兄弟光着手，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女弟子，眼神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虞若卿不由得蹙眉，原著里写这兄弟二人是走偷袭流的，他们一个擅长用丝做武器，另一个则是养各种各样的毒虫。
　　虫也算驭兽修士的一种，所以并不违反大比规定，只不过这种流派在修仙界备受鄙夷，是邪门歪道，正经门派就算是被淘汰，也不屑于修炼的。
　　虞若卿只知道这两个人设定上就不是好人，可仍然不明白为何他们的眼神让人难受。
　　比试正式开始，这个筑基圆满期女修以一对五，很明显有自己的底气，她做得也确实很好，虽然对上其余三个对手有一点点苦战，但最终还是取得胜利。
　　然后，刚刚一直在场边站着不动的兄弟二人又诡异地笑了起来，下一瞬间，年轻女修的身体忽然动都不能动。
　　原来是在不知不觉中，那个叫庞兴的男修控制着毒虫，暂时让她的身体失去了运动能力。
　　女修咬紧牙关，体内灵气暴涨，硬生生将毒素挤压了出去，这一切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她的反应已经足够快。
　　可下一瞬息，台面上冷光直闪，原来是庞阳趁着她不动的这一瞬间，又与控制虫的弟弟合作，沾着毒素的丝线犹如蜘蛛网一样盘踞整个比试台。
　　女修被无数丝线控制空间，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她催动灵气，想弹飞这些线网，没想到丝线便随着力量波动，锋利无比地割破了她的衣服，鲜血骤然流了下来。
　　流血不算什么，可有些丝线似乎故意一样在她的腰侧和身前，这样一割，身上原来的衣裙顿时划开，露出了女子白皙的皮肤。
　　虞若卿终于明白刚刚这两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恐怕他们蓄谋已久，早就想看到这一幕。
　　虞若卿身边的三个师兄弟不由得都侧开头，虞若卿却面色阴沉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台上的女弟子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对手，她咬紧牙关，眼圈骤然泛红。
　　她的衣裙被割得破开，自己却因为被丝线缠绕，连挡都不能挡。
　　台下的弟子也都为这一幕不耻，许多人在下面就开始怒骂血森阁，庞兴庞阳在台上却仍然笑嘻嘻的，仿佛根本没听到周围人的愤怒。
　　庞兴甚至好整以暇地说，“姑娘，要不你自己认输吧，一会赤条条的下去也不好看啊。”
　　说完这句轻佻的话，兄弟二人更是笑了起来，完全不管女修同门弟子都挤向最前方，恨不得亲手揍人的样子。
　　台上的女修一双美眸越发泛红，当所有人都不忍心看，想让她认输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一面出现了。
　　她咬紧牙关，狠狠地催动灵气，不顾身边的丝线如何割破她的血肉和衣裳，竟然就这样硬是震开了丝线！
　　众多丝线碎裂的时候，上面还沾染着她的鲜血。
　　庞兴庞阳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决然的反抗，当看到浑身是血的女修怒吼着持剑冲来的时候，他们二人完全呆愣在原地。
　　台下安静无声，只剩下庞兴庞阳的惨叫。
　　最后，试炼台上全是血，不知是女修的，还是兄弟二人的。
　　几乎一直到这对兄弟二人瘫在地上不知生死，女修也因为伤势过重而虚弱的倒地，结界终于打开。
　　女修的同门立刻向着她跑去，用衣袍盖住她的身体，着急地将人送走治疗，其他三个落败的弟子也面色沉重地下了台，只剩下庞兴庞阳还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上前搭救。
　　虞若卿眼底的冷意逐渐消散，她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说，“她不错。”
　　系统运转了一下，而后说道，“宿主，她不是原著人物，无足轻重，不需要重视。”
　　虞若卿好像没听到一样，她问，“她是谁？”
　　系统据实相告道，“嫣妩柳，苍空仙宗弟子，是穆绪林的师妹。”
　　嫣妩柳，这个女修有点意思。
　　待到下一场开始，苍寒凌才冷冷地说，“刚刚那样的败类，就不应该允许参与大比。”
　　“就是，那也太侮辱人了。”陆元州也不由得蹙眉道，“态度如此不端，不配来这里。”
　　“这样的事情很难界定判断，血森阁踩线却不出线，才如此惹人烦，那些曾经被他们骚扰过的小门派也只能不了了之。”韩浅说，“不过这次他们惹到苍空仙宗头上，恐怕不会像是之前那样轻易了结。”
　　“就是应该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万宗大比是谁都能来的吗？”虞若卿冷声道。
　　她最厌恶这些没品的恶毒炮灰了，这些人的存在完全拉低了他们反派的格调，这种人根本不配当坏人！
　　虞若卿甚至希望是她碰到这两个兄弟，由她来清理反派门户。
　　只不过很可惜，庞阳和庞兴被这个叫嫣妩柳的女修打得重伤，第二天的比试都没有爬起来，更别提参与第二次初试切磋了。
　　被淘汰了不提，似乎苍空仙宗确实不同意善罢甘休，要求血森阁出来给个说法。
　　另一边，因为第一天便满了一百分晋级，虞若卿等人第二天便没有比试，可以休息一天。
　　她如今以两百分排在榜首，实打实地为玄霜仙宗争了一口气。
　　仅仅一个夜晚，虞若卿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成了这次万宗大比被议论得最多的弟子之一。
　　虞若卿并不知晓这些，她一直和玄霜其他女弟子待在殿里，过了第一夜。
　　和女弟子们相处是一种奇妙的人生新体验，感受与虞若卿和陆元州他们共处时完全不同。
　　不知是不是因为男女大防，虞若卿和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好是好，但中间似乎总是隔着点什么，束手束脚的，更别提他们都太严肃，她偶尔想拉近点距离，他们就能因为她的举动而气得脸都红了。
　　和姑娘们就没有这种束缚。
　　其他女弟子们虽然不少都是属于拜同个长老的师姐师妹，但在门派里规矩森然，更没有这种各个山峰的女修们都聚在一起的机会。
　　于是一个夜晚，大家都没有在各自的房间呆着，而是清空了主厅，抱着被褥扑在厅里，挤在一起又是聊天又是说笑。
　　除了第二日还要参与比试的女修回房打坐休息，大部分姑娘都一夜没睡。
　　虞若卿也被她们绑架了过去，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过去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变强，在向着目标努力，欲极轻，更是在系统的教育下，将与修炼无关的事情都视为无用的浪费时间。
　　这个晚上她没怎么说话，可旁听着女弟子们笑笑闹闹，谈论着衣服首饰、食斋几个厨师的手艺、修炼时的趣事又或者在某个山头遇到的小动物，竟然头一次觉得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听起来如此有意思。
　　众人聊了许久，有人道，“卿卿师姐，你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们一起分享？”
　　叫卿卿是因为大家都想拉近和她的距离，叫师姐是心中对她最后抵抗着的尊重崇高之情，最后就变得这样不伦不类了。
　　随着她的问题，其他女孩们的目光也都看向虞若卿。
　　虞若卿一怔，随即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有趣的事情。”她说，“我一直在修炼。”
　　“怎么会没有呢？”程欣梦像是小猫一样蹭过来，她说，“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彩虹、吃饭时有一盘菜很好吃、看到一只漂亮的小鸟，都是有趣的事情呀。”
　　虞若卿微怔。
　　她缓缓低下头。
　　她过去这些年一直保持着犹如机械般的自律，恐怕她的生活在其他人眼里都是枯燥单调的吧。
　　她从没有注意过天边的彩虹和小鸟，在遇到陆元州之前，更是连饭都不吃。
　　有趣的事情……
　　虞若卿没有想很久，有些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她的脑海中。
　　她想起苍寒凌原本是个毫无反应冰冷的人，陆元州却莫名最喜欢讨他的嫌，经常在挨打的边缘来回试探。
　　有一次，陆元州提了条鱼来日月殿，贱兮兮地凑到苍寒凌身边，说昨天晚上睡觉时梦见他想家了，所以特地带了条鱼，让苍寒凌睹物思鱼。
　　然后他被苍寒凌追杀了整整一天。
　　她想起苏景泽和韩浅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都能完全持相反意见，二人除了最开始一个月保持了礼貌与体贴，后来便经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吵起来。
　　最有意思的是，不论遇到任何事情都能保持温柔的苏景泽，往往因为说不过韩浅，而恼羞成怒，露出自己暴躁的一面。
　　想着想着，虞若卿的神情逐渐柔和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她说，“就是养了鱼，喂了鸟，摸摸猫和狗，再看他们打打架，也还挺有意思的。”
　　虽然她的话其实没有什么营养，但女孩们还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师姐喜欢小动物啊，怪不得这么有爱心。”
　　虞若卿本来还陷入这一段时间的回忆，忽然听到这句话，她顿时惊醒。
　　“什么有爱心？”她很警惕地问。
　　对面的女弟子一怔，随即说，“喜欢小动物的人都有爱心呀。”
　　虞若卿这才松了口气。
　　吓她一跳，原来是假设的这个身份有爱心，她差点以为她们说得是她呢。


第55章 公费作恶
　　隔日, 是那些落败选手们的初试二轮比拼，而其他初试晋级的弟子，有些人选择提前为第明天的终试和第五日的秘境做准备。
　　虞若卿却几乎没准备什么, 她选择和韩浅、苍寒凌与陆元州一同出门闲逛。
　　本来陆元州不该出门的, 他这次的比试确实耗费了他很大的精力，该乖乖呆在屋里休息, 等待明天的终试。
　　然而陆元州呆不住，更不希望师姐师兄们抛下他出来玩, 于是也跟了过来。
　　上灵州的附近有许多悬浮的浮岛, 虽然建筑很多，却没有像是其他州域那样有人烟气。
　　这里的浮岛和建筑大多是大比或者秘境试炼时各方来的弟子们住的，等到大比结束, 众多门派离开，这里便会重归寂静, 除了平日驻扎在这里的修士, 上灵州一个人都没有。
　　所以说是闲逛，倒是还真没什么地方可去。
　　四人来到浮岛边缘, 从上向下俯瞰上灵州, 只见昨日比试的地方开拓出了一块场地, 和一些建筑，而往远看去，上灵州郁郁葱葱的森林一直延续到天际，直到消失在迷雾里。
　　“连最靠近边缘的地方灵气都这么充沛，真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子。”陆元州感叹道。
　　苍寒凌说, “等你以后变强了，就可以进去一探究竟了。”
　　对于陆元州和苍寒凌而言，这次来参加万宗大比的意义非凡。
　　他们虽然背景不同, 心中装着的重担也各不相同，可这都是他们第一次实际意义上地走出师门，小小地看到了整个修仙界的缩影。
　　年轻的天才修士第一次参加五十年一度的正规大比，或许便是最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吧。
　　相比于他们的有些亢奋的情绪，虞若卿和韩浅显得都过于平静了。
　　苍寒凌和陆元州已经习惯了虞若卿这样个性，她除了热衷于当坏人和吃东西，几乎不会被什么事情太久地影响。
　　倒是韩浅，他这两日似乎总是走神。
　　“大师兄，你没事吧？”陆元州有些担心地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浅似乎这才回神，他的目光扫过陆元州，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说，“可能太久没有参加比试，有些不习惯吧。”
　　其实虞若卿和苍寒凌也察觉到韩浅似乎状态有点不对，但按照他的性格，他不想说，谁都问不出来的。
　　晚上，虞若卿来到浮岛上比较偏僻的地方，她坐在树梢上，一边感受充沛的灵气，一边等待用玉牌联系了她的陆元州。
　　过了一会儿，陆元州狗狗祟祟地来了，像是怕其他人发现一样。
　　“师姐！”陆元州看到她，顿时松了口气，小声呼唤道。
　　虞若卿颇为无语，她传声道，“你是不是又忘记传声了？”
　　陆元州轻盈地越上树梢，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他昨日初试时的疲惫似乎消散得差不多了。
　　虞若卿刚想问他背着其他人叫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结果就看到青年塌着肩膀，惆怅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真是稀奇，认识陆元州这几个月，似乎这是他最愁的一次。
　　在虞若卿眼里，看陆元州像是看一个年轻的孩子或者弟弟，如今看他这样愁眉苦脸，不仅没着急，反而有些好笑地问，“怎么了？”
　　陆元州抬起头，他声音低低的说，“师姐，你说大师兄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生你气做什么？”虞若卿奇怪道。
　　“我也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自从到了上灵州，大师兄就对我很冷淡，不像是之前那样对我好了。”陆元州低声嘟囔道，“我今天问他问题，他都不肯看我。”
　　虞若卿也觉得韩浅状态是有点不对，但倒是没察觉他对陆元州有什么变化。
　　“是你多想了吧。”虞若卿说，“昨天你初试，韩浅不还亲自给你疗伤吗？”
　　“对，昨天初试！”陆元州忽然抓紧虞若卿的袖子，他紧张兮兮地说，“会不会是因为我昨天比的不好，让大师兄失望了，所以他才和我生气？他治疗我的时候，一直在发呆呢。”
　　“你表现得很好啊。”虞若卿又好气又好笑，面对患得患失的陆元州，她只能耐心地说，“你小子修炼没到一年，不仅能达到筑基初期，还能第一次大比便连胜十次，你的天赋我都自叹不如，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又说，“你以为韩浅和你一样孩子气？他什么没见过，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与你生气吗。”
　　“说的也对。”陆元州不由得认同道。
　　他的眉尖舒缓了没多久，又皱了起来。
　　“可为什么师兄忽然对我那么冷淡呢？”陆元州低声嘟囔道，“我好不容易和他成为朋友，我不想让他讨厌我。”
　　看他患得患失的样子，虞若卿实在手痒，用物理上的方式敲打他。
　　“想那么多干嘛，他万一觉得人太多了很烦，很想回宗门，所以才不愿意理人呢。”虞若卿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比试，不要丢宗主的脸。”
　　陆元州自己想来想去也觉得有道理。大师兄那么成熟的人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和他生气呢。
　　他这才松了口气，嘿嘿笑了起来。
　　“哎，我真傻。”陆元州挠了挠头，“其实我以前在人界时不是这样的，可机灵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师姐师兄们呆了才不过几个月，就越来越不成熟了。”
　　虞若卿也感叹道，“是啊，第一眼看你还觉得是个挺精明的人，怎么沦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了？”
　　如今的陆元州，或者说所有人的性格似乎都已经偏离的原著，除了苍寒凌的少言还和原著有共同之处，其他人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设似的。
　　陆元州原著里是个阳光、聪明，脑子转得很快的人，而且很有领袖潜质，总是能凝结所有弟子，还不得罪任何人。
　　他原本的人设和故事里可没写过，陆元州这么爱撒娇，爱招惹其他人，像是个天天喜欢用恶作剧让其他人注意自己的弟弟。
　　他的机灵和情商，除了在润滑虞若卿等人之间的关系之外，几乎没碰上什么用场。
　　虞若卿忍不住在心里想，她的出现改变了剧情，不会就这样把男主角养傻了吧？
　　她是在心里自言自语的，没想到系统竟然开口回答。
　　“陆元州在原著里的万宗大比篇已经崭露头角，并且用能力初步凝结起自己的团队。”系统说，“可如今大比最受关注的人是宿主，并且男主在宿主和其他几个角色的保护中毫无长进，这是好事，说明宿主已经在削弱原著里他身上被偏爱而过多的力量。”
　　停顿了一下，系统总结道，“宿主的初步任务完成得很好。”
　　“那发钱吗？”虞若卿直白地问。
　　一提起积分，系统就开始装死不出声了。
　　虞若卿在心里翻了白眼，她就知道系统为了什么劳子的平衡是绝对不会给她发积分的，她这么说就是嫌它烦，堵它的嘴而已。
　　她在心中和系统斗智斗勇，陆元州凑了过来，他说，“师姐，你带耳钉了？”
　　虞若卿回过神，她摇了摇头，将耳垂上的小小黑色宝石拿了下来，放在指肚上给陆元州看了一眼。
　　“是防护法器。”虞若卿说，“据说能顶三次致命攻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原来是法宝啊，师父也给了我一个呢。”
　　陆元州从衣襟下扯出一个黑绳，绳子的最下方是一块白玉。
　　他笑道，“师父说这个响亮能承受很高的伤害，在碎掉之前，天王老子来了也伤不了我。”
　　“后半句是你自己加的吧。”虞若卿吐槽道。
　　陆元州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只是，那秘境真的这么凶险吗？”陆元州挠了挠头，他兴奋地说，“后天就能进秘境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去这么大规模的秘境。”
　　“别忘了明天还有终考。”虞若卿嘱咐道，“现在天色还早，你再回去打坐一会儿吧，别太松懈了。”
　　陆元州点了点头。
　　他本来心中有点难受，和虞若卿聊了一会儿，感觉好受多了。
　　他昨日初试能一路赢下来，除了自己的洞察力之外，也是因为对手们几乎摸不清他的路数。
　　明天终试，便是前一天的胜者们一对一比试，如除了玄霜外的其他两大仙宗，恐怕今晚就会研究他十场切磋的留影石，好为明天做准备。
　　这些都是师父提前告诉过他的，陆元州也不敢松懈，赶紧和虞若卿打了个招呼，便回去了。
　　剩下虞若卿一个人，完全没有参加大比的氛围。
　　她坐在树上，照例打了一会坐，第一缕阳光不知不觉照在她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灵州实在是宝地，不仅灵气充沛，就连天幕似乎都更加瓦蓝透彻，朝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像是画一样美丽。
　　终试要开始了。
　　第二轮切磋，对于虞若卿而言并没有什么难度。
　　她抽到了一个筑基圆满期的对手，其实对方也很强，剑风像模像样的，好像有点剑意的影子。
　　奈何虞若卿太强了，再加上对方因为目睹过之前她一对十的实力，未比心态就弱了一分，几乎没对招几次便败下阵来。
　　半天过后，韩浅、陆元州和苍寒凌都结束了比试，他们毫无悬念地赢得了顺利。
　　虞若卿还顺道去看了一眼大比总榜，尽管大比有可以在第一轮初试多比来增加分数的办法，但她仍然以遥遥领先第二名几十分的成绩位列榜首，完全是初试一对十中多给的一百分拉开的距离。
　　韩浅、陆元州和苍寒凌则是因为只参加了自己比上的比试，没有多刷，成绩被那些多上的弟子超越了过去。
　　比如初试一对一的时候，十轮晋级，最多可以参与十五轮，但有些弟子为了多赢算分而在获得晋级资格的同时继续参加剩下的五轮，想这样碰运气匹配到实力差的对手，为自己积分。
　　再加上今日的终试也有容错率，不少通过的弟子都正大光明地二刷，有些弟子便这样多了几十分，盖过了原本实力最高排在靠前的一些对手，包括陆元州三人。
　　但这也算正常，大部分排名靠前的门派都保留了自己种子选手的实力，任由其他弟子暂时领先。
　　毕竟多参加初选，必定会影响后面秘境的发挥。
　　虞若卿其实对排第几没有什么兴趣，这种都是他人赋予的名号，第一如何，最后一名又如何？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定个虚名没得意思。
　　她最感兴趣的还是明日要参与的秘境。
　　按照原著花了将近五万字来写这段秘境，可想而知里面有多少机遇和危险。
　　——最重要的是危险。
　　虞若卿天生灵气比正常修士充沛，又年纪轻轻有了剑意，实话实说，除了和长老或者师父切磋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完全能释放自己的机会。
　　而这种任何攻击成功都算分数的的秘境试炼，不就是让她光明正大公费作恶的好机会吗？
　　可以一边破坏一边扬名，没想到这等好事真的降临在了她的头上。


第56章 能吃吗？好吃吗？
　　在终试结束之后, 万宗大比的赛制很人性化地又让所有即将参与秘境的弟子们又休息了一天。
　　虞若卿过去只参加过几次门派切磋，除了之前在日月殿的那一次，其实并没去过正式的秘境。
　　但她从其他女修那里得知, 过去这种切磋与秘境连在一起的小比, 几乎恨不得让人一点休息的空隙都不给地去参加下一场，以此来最高强度地锻炼弟子们。
　　如万宗大比这样盛大的赛事, 却如此慷慨地让弟子们多次整顿生息，似乎生怕他们休息不够, 不能满状态地去参加秘境。
　　“如果像是之前小比那种马不停蹄的样子, 倒还没觉得什么。”虞若卿靠在软垫上，她对面的女弟子担忧地说，“偏偏这般让我们休息, 就有些令人紧张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前往此次万宗大比的指定秘境——水月秘境的路上。
　　三艘比玄霜飞舟更要庞大的船行驶在半空中, 向着上灵州雾气缭绕的森林深处进发。
　　“哎, 这次秘境的等级是筑基中期呢。”另一个女修叹息道，“我从没有去过这么高等级的秘境, 我师尊专门给我塞了保命法宝, 让我更紧张了。”
　　一般而言, 秘境会明确标出自己的上下限。
　　比如这些弟子们曾经参与的秘境，便是最低线炼气期，但最高限筑基中期或圆满期。
　　这个的最高限代表着秘境里有可能出现的最高危险，比如一两个看守领地的妖兽。
　　所以哪怕自己的修为达不到最高限的筑基圆满期，普通的弟子也可以参与这样的秘境, 毕竟除了代表最高难度的妖兽，秘境里还有许多修为不高没有智商的小妖兽和昆虫、陷阱之类可以用来磨练。
　　而万宗大比的水月秘境标注是筑基中期的秘境，代表它的底线是从筑基中期起, 上可能会达到金丹期。
　　这样的等级已经很恐怖了，毕竟大部分来参与万宗大比的弟子们修为都在筑基中期或者圆满期，等于和秘境的最低线平齐。
　　哪怕不去找那些金丹期的妖兽，一路上普通的怪物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所以过去秘境试炼中打乱组队的要求在这里不存在，万宗大比甚至是支持各个门派提前修炼自己的弟子们组队磨合。
　　用这样的方式，来最大程度保证弟子们的安全。
　　此时此刻，虞若卿靠着软枕，她的对面是几个同为玄霜的女修，原著里的小女配喻清和程欣梦也在，只不过书里写的剧情是她们二人缠着陆元州坐着，如今却变成了和虞若卿待在一起。
　　船舱里显得没有前两日那样热闹了。
　　并不是所有弟子都一定要参与这第三轮的秘境，所以有的人才会在前两轮努力刷分。
　　巨大的楼船行驶在半空中，傀儡齿轮咔嚓咔嚓的转动声和燃料的声音回荡着整个船舱。
　　其实这个声音不算大，只不过是因为船舱里的弟子们都太安静了，所以才显得楼船行驶得声势浩大。
　　相比于当时来上灵州时的兴奋和热闹，此时此刻，弟子们都鸦雀无声。
　　能登上这艘船的人，自然是心中各有抱负和理想，想去水月秘境磨练自己、又或者取到宝物得到名声的。
　　可楼船行驶的时间越长，弟子们便不由得越来越紧张。
　　能达到金丹期的弟子们凤毛麟角，要参加底线与自己修为平齐的秘境，这种压力确实很大。
　　姑娘们聊天的声音也不由得被这种凝重的氛围而压制得越来越小。
　　她们看向对面的虞若卿，只见她闲散地靠着软枕，修长的手指握着书，专注地阅读着，看起来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卿卿，你不紧张吗？”程欣梦忍不住问道。
　　虞若卿抬起眼，她道，“不紧张。”
　　“师姐可是有金丹初期呢，肯定不紧张。”其他女修叹气道。
　　旁边已经有人低声道，“可是每届万宗秘境都会死人，上一届的时候死了七八个弟子，里面也有金丹期的呢。”
　　说起这个，众人的声音更小了。
　　虽然已经和同伴一起为今天准备了很长时间，可真的到了面前，还是不由得紧张。
　　虞若卿其实不仅是因为自己的修为问题，她似乎天生就对危险缺根弦，好像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害怕。
　　哪怕许多本来没害怕的弟子们也因为被这种氛围感染，而露出胆怯的样子，都仍然没有让她的心态变化一分。
　　过了一会儿，此次秘境的负责修士走了过来，他手指微动，一张宣纸飞向她们。
　　“如果你们确认一会参加水月秘境，在上面签字，还要一滴血。”负责的修士道。
　　女修们无声地传阅这张纸，当送到虞若卿手上的时候，她看到上面用古汉字了一段话，大意是同意秘境的危险，有可能会导致死亡，而万宗大比也会尽全力保护弟子，下面已经签了许多名字了。
　　这不仅仅是一张免责声明，只是拿在手里，虞若卿就能感受到这张纸上蕴含的能量，应该是一个小型契约，与弟子们签署之后，大比官方应该有能力感应和判断弟子们在秘境里时的一些位置之类的。
　　签了名之后，虞若卿学其他人那样用拇指贴在名字上面，一滴血融了进去。
　　负责人将玉牌发给每个人。
　　“用手附在上面，脑海里想象你们习惯的配饰。”负责人道，“玉牌会在危机时刻送你们出来，所以务必随身携带，不要丢失。”
　　虞若卿想了一下，手中的玉牌便变成了一个手镯，她戴在了手腕上。
　　随着负责人的话音落下，巨大的楼船也逐渐下降。
　　原本随便坐的弟子们都站起来，寻找自己的队友，准备等待下船。
　　“师姐，加油！”
　　临走的时候，姑娘们都鼓励她道。
　　虞若卿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她走过船舱，远远地，便看到角落里的三个人。
　　其他弟子都往前挤，只有他们在最后面，不愧是稳坐日月殿后排的老牌选手。
　　“师姐！”
　　看到她过来，陆元州永远是第一个打招呼的。
　　“走吧。”虞若卿笑道。
　　众人排队下了船，发现他们处于一个被森林包围中的平台上。
　　周围的灵气充沛得如海水般向着弟子们涌过来，平日需要认真汲取的灵气此刻却像是要淹没他们一般汹涌，让人反而有些不适应。
　　五位万宗大比的责任修士们站在所有弟子们的最前方，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此次水月秘境一共持续五天，由于难度较高，诸位道友切莫勉强行事，随时都可以捏碎玉牌离开秘境，量力而行。”
　　再次说过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参与的队伍依次抽了签。
　　虞若卿一组的抽签代表是陆元州，陆元州拿回签条，苍寒凌问，“写着什么？”
　　苍寒凌自然是想进去的地方是有水源的，这样不论迎敌还是夺宝，都更有胜算。
　　虞若卿也以为签字上该是具体的位置，比如森林或者高山之类，没想到陆元州打开，里面只写着几个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陆元州疑惑地说，“竟然如此保密，连快进去之前也不告诉我们里面的样子？”
　　苍寒凌和韩浅看了一眼，也都蹙起眉毛。
　　“这应该是代表秘境里的某个方位。”韩浅说，“也不急一时了，等进去自然便知。”
　　虞若卿倒是没发声，原著里对于进秘境之前写得不多，她并不清楚具体情节，所以没什么意义。
　　她本来还好奇要怎么把这么多人分散地挪到秘境里去，结果竟然是与同组弟子抓紧木签，用玉牌将人送出秘境的办法，同款将人送进去。
　　看着身边的小组逐渐消失不见，虞若卿四人也握住了木牌。
　　一阵黑暗的挤压与眩晕在脑海里倒过，经过短暂的抽离不适，虞若卿睁开眼睛，面前已经换了样子。
　　他们似乎是在一片原始森林里，树木笔直高耸入云，不知名的鸟儿在半空中拉长音调地鸣叫着。
　　“这就是水月秘境的里面？”虞若卿说，“感觉似乎和普通秘境没什么区别嘛。”
　　不待其他人回答，就见一阵光芒闪过，另外一组弟子出现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
　　对方猝不及防看到人，立刻拔出武器。
　　发现他们没有要攻击的意思，这几个弟子一边警戒一边后退，直到消失不见。
　　“不淘汰他们吗？”苍寒凌问。
　　“不必。”韩浅说，“淘汰其他弟子不算入成绩。”
　　水月秘境和万宗大比的最后一向，也同样是算积分作为成绩。为了避免弟子们在秘境里互相残杀，所以彼此淘汰并不算分数。
　　“应该斩草除根。”苍寒凌冷淡地说，“待到几天之后，每个队伍都拿满东西的时候，不算分也会有人主动攻击。”
　　从进入秘境之后，苍寒凌便不再掩饰自己冰冷疏远之下真正的好战性情。
　　陆元州也和虞若卿一样，是第一次来参与这么高难度的秘境，他四处打量着。
　　“这里好安静，感觉和普通森林没什么区别。”
　　“不要放松警惕。”韩浅道，“投放队伍的位置一般而言是秘境里的安全地段，但不排除会有潜伏的妖兽。”
　　他话还没说完，陆元州和虞若卿已经凑在另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的树根旁，研究起上面生长的植物来了。
　　“好神奇的蘑菇，竟然会有这样的颜色。”陆元州惊呼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毒。”
　　虞若卿转过头，她问韩浅，“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韩浅：……
　　韩浅勉强道：“不能吃，有毒。”
　　这还不算完，虞若卿和陆元州在研究蘑菇，苍寒凌抬手便聚集起植物上的晨露，凝结成一把冰刀，干脆直接将一棵参天大树给砍了。
　　别说是秘境里，就连在上灵州观看转播的门派长老们，和在广场上看的弟子们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正常人参加秘境，恨不得一点声音都不发，好不被对手或者妖兽发现自己的踪迹，可苍寒凌竟然在这样中高级的秘境里砍树，砍树！
　　这树一砍，半个森林的妖兽都要被惊动了吧。
　　左边是蹲着研究不明蘑菇的二人，右边是砍树的暴力狂，衬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韩浅像是唯一的正常人。
　　外面看的人都不明白苍寒凌这是在做什么，有些弟子带着有色眼镜，知道他的混血身份，再看他的作为，便鄙夷地说，“这么重要的场合却胡来，如果是我们队的，挨八百次打都不能泄恨！”
　　秘境里，苍寒凌不仅没被打，虞若卿和陆元州也都凑了过去。
　　“这秘境里的树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啊。”虞若卿一顿，她又蹙眉道，“等等，这是什么？”
　　只见被砍断的树根上，似乎不断有胶水一般的东西从断裂处涌出。苍寒凌用冰尖轻轻一挑，看起来这‘树水’黏黏糊糊的。
　　“正常的树会出这么多黏液吗？”陆元州疑惑道。
　　“这不是黏液。”苍寒凌沉声道。
　　他看向虞若卿，“能把这一小块夷为平地吗？”
　　这种事情简直是虞若卿专业对口，她最适合的便是搞大场面了。
　　虞若卿一剑扫过去，顿时人仰马翻，倒下的大树和树根在紊乱霸道的剑风中烟消云散，连地面都被挖地三尺，直接碾平了这一小片地。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在落叶树根泥土之下，这片地竟然透露着隐隐的黑色，妖气铺面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陆元州蹙眉道，“妖气怎么会从地下来？”
　　与此同时，虞若卿这一组的画面忽然从弟子们面前被替换成了其他的队伍。
　　殿中，众多掌门长老们的面色也不由得凝重，注视着画面里年轻的四个玄霜弟子。
　　苍寒凌看着这片焦黑的土地，他冰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冷泽。
　　“呵。”过了半响，他嘲讽地笑了。
　　他看向韩浅。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韩浅微微点头。
　　“刚刚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面对似乎有些不懂的陆元州和虞若卿，苍寒凌这才淡然解释道，“上灵州本该是灵气最纯净充沛的地方，一点点的异象便会十分显眼。”
　　“这片森林灵气四溢，却散发着腐朽之气。”苍寒凌微抬下颚，指向虞若卿轰出来的深坑，“因为在地面下，都是这样被侵蚀的土壤。”
　　“侵蚀？被什么东西侵蚀了？”第一次接触这些的陆元州仍然有些不解。
　　虞若卿看过原著，知晓这是原著里最后仙魔大战的前奏伏笔之一。
　　系统也迅速地调出了原著相关资料和它之前在这个世界里汲取的线索，放在虞若卿的面前。
　　简单来说，修仙界之所以是人类口中的天人仙境，是妖魔二族世代羡慕嫉妒的对象，不仅因为修仙界是最靠近天界的存在，更是因为修仙界是宝地，是福地。
　　修仙界最适合修炼、灵气也最充沛、各种好东西应有尽有，与妖魔二族区别最大的便是土地。
　　妖族和魔人的地盘环境早就在千万年里腐化彻底，生存艰难了。
　　可如今，同样的腐化却出现在了上灵州的秘境里，这代表什么？
　　往大了去想，或许这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妖魔二族翻盘进攻的希望，再或者有一天，修仙界也会像是凡间或者妖魔二族的地盘那样难以修炼。
　　那个时候，世间便要有大变革了。
　　原著里，苍寒凌后来也确实趁着时机到来，带领妖魔攻进了修仙界。
　　苍寒凌大概对陆元州解释了一下这个现象，而后道，“魔界的土地是被腐蚀最严重的，妖族其次。”
　　他垂下眼帘，淡淡地说，“真没想到……修仙界竟然也会有这样一天。”
　　苍寒凌注视着这片焦黑的土壤，他的眸光泛着冷泽，没有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有力地拍了一下，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一抬头，苍寒凌便对上了虞若卿的眼睛。
　　“你想重新规划一下你的人生吗？”虞若卿有力地说，“我永远都支持你！”
　　苍寒凌：……
　　苍寒凌：“不必，我还是更想做玄霜弟子。”
　　害，真是的。
　　虞若卿有些遗憾。
　　这么好的机会，她都快想给他剧透原著了，苍寒凌这个死鱼脑袋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第57章 脸上小小的鳞片
　　四人一路向前前进, 相比于其他队伍全程的紧张刺激，他们几个像是来度假观光的一样。
　　不是他们碰到的妖兽不强，而是这四个人的实力实在是太变态了。
　　正常的弟子就算达到一定修为, 但可能因为经验和天赋的束缚, 并不一定能完全发挥出自己实力的最巅峰。
　　但虞若卿几人都属于能力超过修为的，就连陆元州, 他其实才筑基初期，还没到秘境最低线, 但他却和其他筑基中期的弟子发挥得差不多。
　　一路上他们来者不拒, 不论是什么妖兽陷阱，在四人面前都通通没了威慑力。
　　还没到半天，他们就已经收获得盆满钵满。
　　由于杀的妖兽、得到的灵药和妖核太多, 在外面围观秘境战况的弟子们都不由得沉默地发现一个事实：这支来自玄霜仙宗的小队，真的一边遛弯一边轻轻松松地取得了目前秘境积分榜第一的位置。
　　正常的队伍会所有人全神贯注地对付遇到的妖兽, 可一到了玄霜的这个队伍, 画风就突变了。
　　“陆元州，你自己对付吧。”虞若卿说, “这么多优质的妖兽, 正好可以练手。等以后出去再想找就难了。”
　　陆元州没有异议,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于是接下来，虞若卿、韩浅和苍寒凌就真的没再出手，眼睁睁看着才筑基初期的小师弟迎战那些比他高一个小境界的妖兽。
　　“这几个孩子胆子太大了。”大殿里，有掌门感叹道，“竟然敢在水月秘境里让自己师弟单独磨练, 虽说陆元州确实天赋很高，可若是万一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办？”
　　作为陆元州的师尊, 云天成却是笑了笑。
　　“既然他们让元洲自己来，便是有足够的信心能保护他。”云天成笑道，“我很放心他们。”
　　秘境里，陆元州确实受到了很大的磨练。
　　虽然他曾经车轮战十轮赢过许多比自己修为高的弟子，可妖兽却又是另一回事。
　　妖兽的爆发力更强，比人更加危险，陆元州几乎每次都是堪堪险胜，疲惫得发梢都被汗水浸湿。
　　他本来就生得英俊阳光，哪怕因为对战妖兽而弄脏了衣襟，头发也微微乱，浸湿的发梢贴着侧脸。
　　只不过不论刚刚有多惊险，只要陆元州赢了便会转头冲着师姐师兄们露出笑容，有种坚韧又可靠的感觉。
　　虽然仪表微乱，却显得陆元州更像是话本里年轻的年轻侠客，有一种不惧危险的风流倜傥，好似不论遇到什么危机，都会在他的笑意中不动声色地化解。
　　注视着实况的许多女修都忍不住打量着陆元州和其他两个师兄，越看越小鹿乱撞。
　　——呜呜，玄霜的这个小队人均俊男靓女，光是看着他们就好养眼。
　　待到这样让陆元州对战了几轮之后，四人找了一个临近河边的草地上休息。
　　河流原本是许多弟子们避之不及的地方，常识告诉他们，有水的地方就像是妖兽的老窝，水里必定会有危险。
　　更别提水边、草地，这么空旷的地方，更是险上加险。
　　其他弟子们都躲在某棵大树的树根底下或者山洞、树梢这般地方休息，也只有虞若卿四人敢这样大摇大摆。
　　“今天差不多了。”苍寒凌说，“接下来还是我们一起行动，让你保留实力。”
　　陆元州点了点头，他坐在草地上，先是吃了丹药，苍寒凌给他递了水壶，韩浅则是在帮他疗伤。
　　他明明是很能隐忍的人，却偏偏用肩膀去碰虞若卿的肩膀，半是撒娇地嘟囔道，“师姐，我好痛啊。”
　　虞若卿正在闭目打坐，听到他的话，她不动如山，淡淡地说，“娇气。”
　　陆元州表面上像是吃了冷钉子，但他却嘿嘿地笑了起来。
　　“有师姐和师兄们在嘛，娇气就娇气咯。”
　　听到他的话，站在陆元州身后的韩浅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头。
　　“注意言辞。”韩浅说，“你说什么，外面都能看到。”
　　陆元州这才肩膀一僵。
　　——糟糕，他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广场上，看着陆元州表现的弟子们有不少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哎，好想有一个像是陆元州这样又可靠又爱撒娇的师弟啊！
　　这么想着，许多人都将羡慕的目光投向了虞若卿。
　　大殿里，有仙宗掌门捋了捋胡子，笑着道，“云宗主，你藏起来的这个小丫头还真有能耐，能将这三个天赋异禀的弟子都凝聚在身边。”
　　他们这些活过几百年的老家伙自然看得出来，这个四人队领头行动的是韩浅，敏锐掌握任何动态的是苍寒凌，负责收缴战利品给师兄师姐们善后的是陆元州，可真正的核心却是看似什么都不管、像是来观光一样的虞若卿。
　　不论是四个中的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其他掌门看着玄霜仙宗有这么多好苗子，羡慕得牙都快咬碎了。
　　“要不说怎么是第一仙宗呢，就是藏龙卧虎。”
　　“各位客气了。”云天成一挥手，他笑道，“孩子们年纪还小，路还长着呢。”
　　秘境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个夜晚，有些队伍找地方藏了起来，弟子们轮流警戒，其余打坐休息。
　　也有些队伍急于求成，夜里也马不停蹄，与妖兽纠缠不清。
　　还有许多弟子第一夜都没挺下去，当天便失败被送出了秘境。
　　等到这些弟子们治疗好了伤，一瘸一拐来旁观秘境里的状况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玄霜小队。
　　原因无他，当其他人苦苦躲藏或者努力生存的时候，这四个人竟然找了一个地方砍了木材堆了火，光明正大地烤起了肉！
　　看着火光在黑暗的森林里冒着光芒，围观的弟子们彻底麻了。
　　这就是大佬吗？
　　也有些队伍随着光芒追来，一到面前看到是玄霜的人，扭头便跑。
　　虞若卿四人不主动攻击其他弟子，任由他们来来去去。
　　然而也有不开眼的想硬碰硬，便迅速被他们淘汰出局，送出秘境。
　　这还不算完，陆元州竟然还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调料。
　　“师姐，尝尝。”陆元州将烤好的肉第一个给虞若卿，他笑道，“虽然这是最原始的做法，但也最好吃。”
　　虞若卿接过那被烤得外焦里嫩的肉，仔细看过去，皮似乎被烤得香脆，还在滋滋冒油。
　　在广场上围观的弟子们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天啊，这真的是危险莫测的水月秘境吗，为什么他们和其他人不是一个画风？
　　大殿里，有长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摇头道，“云宗主，你的弟子们确实很强劲，可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可取。秘境凶险，他们却如此轻视，会出问题的。”
　　也有些长老跟着附和。
　　只有云天成淡笑不语，不论虞若卿四人如何胡闹，他都没有变过脸色。
　　看着他这么信任自己的弟子，其他门派的掌门长老们再看不过去，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叹息摇头。
　　虽然虞若卿等四个人各个天赋异禀，可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拥有着天赋最后却折了的天才弟子也不在少数。
　　他们心中都觉得，玄霜这四人小组态度如此不端正，待到水月秘境的困难来袭，恐怕一定会出差池。
　　整个森林陷入沉沉的黑暗里，只有天空的一轮孤月和地上的篝火，似乎是整片茂密森林唯一的亮光。
　　虞若卿和陆元州坐在火边吃东西，苍寒凌端坐着闭目打坐，韩浅靠着后面的树干而站。
　　这时，森林深处传来骚动，似乎有无数鸟儿扑打着翅膀。
　　陆元州抬起头，他看到密密麻麻的鸟像是乌云一般席卷天空，而漆黑的鸟群后，黑幕似乎带着隐隐红光。
　　“要来了吗？”陆元州道。?璍
　　什么要来了？
　　在外面看着实况，以为玄霜四人真的只是吃吃喝喝的弟子们有些疑惑。
　　随即，有人注意到了什么。
　　“等等，天色异变、群鸟乱飞，这是要出高级妖兽啊！”有弟子惊呼道。
　　弟子们顿时骚动起来。
　　如今是秘境第一日，还没有队伍深入到能碰上高级妖兽的地方。
　　随即，有人叫道，“焰离雕，是焰离雕！”
　　黑压压的天空中，在胡乱飞舞逃命的群鸟后，一个更大的阴影翱翔了过来。
　　此鸟身体庞大如一架桥梁，形似雕鸟，爪子利如钉耙，每次挥舞翅膀的时候，羽翼间缠绕着火焰。
　　陆元州到底还是年轻，忽然一见到这么大的怪物，眼睛都睁大了许多。
　　倒是其他三人十分淡定，虞若卿说，“寒凌真厉害，说这里有高级妖兽，就真的有高级妖兽。”
　　作为异族混血的苍寒凌，本身便比人修更加敏锐，与自然环境的力量更加亲密，他能察觉出许多人修感受不到的森林异动。
　　焰离雕是一种极其霸道凶厉的妖兽，这个种族天生喜火食人，曾经在人间作乱，独自一只便能毁坏凡间一座城。
　　更是恶劣的是，这鸟和普通妖兽不同，它喜欢吃熟肉，每每抓到倒霉蛋，都要先用火喷得焦黑再食用，还乐于看着猎物在火中挣扎取乐，在人界作乱时简直成为了几代人类的阴影。
　　所以陆元州先是点火后是烤肉，便将森林深处的焰离雕吵醒，它这样的凶残的兽性，自然会飞过来一探究竟。
　　焰离雕发出长长的鸣叫声，声似女子尖叫哀鸣，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带来十分恐怖的威压。
　　“这鸟是什么等级来着？”虞若卿问。
　　“金丹期。”韩浅道。
　　虞若卿顿时露出笑容。
　　她站起身，玄黑的本命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背后的篝火为女子的白袍勾勒出一圈轮廓，她眼底倒映着愈来愈近的焰离雕，又像是燃烧着熊熊战意的火焰。
　　太好了，她可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地打一场了！
　　巨鸟袭来，大张爪子，四人个也同时动了起来，其他三人都向旁撤去，正面只留下虞若卿。
　　虞若卿直视焰离雕，她身体犹如野兽般绷紧前倾，剑风犹如山呼海啸般迎面向着焰离雕而去，脚下的整片树林都在猎猎作响。
　　焰离雕尖锐地鸣叫着，它直面这凶猛的攻势，用火焰与翅膀旋起的风暴火焰面对面与虞若卿的剑招碰撞。
　　在那一刻，虞若卿感受到巨大的力量翻过来让她握着剑的手都微微颤动。
　　金丹期的妖兽果然厉害！虞若卿的眼睛更亮了。
　　场外的弟子们注视着转播中这个双眸泛光、燃烧着熊熊战意、仿佛要将自己面前所有对手撕成碎片的女子，不由得沉默了。
　　这里许多弟子们前两日还以为虞若卿是个冰冷美貌的高岭之花，没想到她棋逢对手的时候竟然这么疯，不仅没有丝毫畏惧之情，反而愈战愈兴奋。
　　脚底下的森林在她毫不保留的剑招中被割得遍体鳞伤，不停有巨树轰然倒下，连大地都被翻了又翻。
　　焰离雕又是火系的妖兽，不停有火焰向着地面落去，转眼之间，四人脚下的森林就开始着起火来。
　　其实虞若卿与焰离雕一对一的胜率至少有七成，毕竟她打起架来丝毫没有正常修士面对危险的规避或者紧张心理，她简直和妖兽一样不知畏惧和退缩。
　　然而正如之前他们叫停陆元州继续单打独奏，秘境后面还有四天，师兄弟三人自然不可能放任虞若卿在第一天就如此竭尽全力。
　　但如果直接上手，虞若卿肯定又会生气。
　　十分了解她的三人等到她差不多过足瘾，才分别从其他角度进行攻击。
　　焰离雕对虞若卿一个人已经是苦战，再加上其他三人，几乎没什么胜算。
　　没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只巨鸟便摇摇晃晃从天空中栽下，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在倒塌的森林废墟上。
　　所有弟子们都看麻了，秘境里第一头高级妖兽被解决掉，可面对它的玄霜四人小队看起来完全没有用完所有的力气。
　　他们就好像随随便便在森林里吃了顿饭，顺手解决了一下妖兽而已。
　　……这也有点强得太离谱了吧？
　　面对焰离雕的尸体，虞若卿对如何收缴妖兽身上的各处宝物并不太了解，她和陆元州在旁边围观，韩浅在切割焰离雕的翎羽、骨头以及妖丹。
　　另一边，苍寒凌却在用自己的水系能力灭火。
　　幸好旁边不远处就有一条河，苍寒凌在半空中，他修长的手指微点，河水便飞涌了过来，将森林中所有的火势全部扑灭。
　　“这个森林的妖兽首领不是已经被他们打败了吗，为什么还要灭火？”外面看着的弟子有些疑惑，“这不是浪费自己的精力吗？”
　　几乎没有人明白苍寒凌为何要做这种浪费精神的事情。
　　秘境里，韩浅将巨鸟收敛得差不多了，苍寒凌也灭完了火。
　　他从天空中飞了下来，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捧着一只翅膀被烧得黑黝黝的鸟儿。
　　苍寒凌无声地将手递给韩浅，韩浅也伸出手，他的手指附在鸟儿的身上，很快治好了它的翅膀。
　　趴在苍寒凌手上的小鸟一脸发蒙，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韩浅吹了声婉转的口哨，小鸟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它习惯性地歪着翅膀，颤颤巍巍地飞向天空，飞了一会才恢复正常。
　　面对这有些多余的举动，玄霜四人都一副毫不奇怪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事情。
　　“师兄，我们用去找找这巨鸟的老窝吗？”陆元州问，“这么强大的妖兽会不会守着什么宝物之类的？”
　　“焰离雕是捕食进攻类型的妖兽，它只会杀人，不会守巢。”韩浅道，“它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身上，我们已经完成挑战，不必再去寻它的窝了。”
　　也正如韩浅所言，秘境的积分榜上再次更新，是按照妖丹妖骨等材料的分数加上夺宝成功的分，他们四人以极大的优势继续霸榜。
　　弟子们聊得很热烈，如今几乎无人在意其他弟子们的比试，除了自己门派的，大多数人都开始关注他们四人。
　　而在殿中，各个门派掌门长老们的神情却都变得严肃了一些。
　　“马上便是子时了。”有人沉声道，“真正的考验才要开始。”
　　秘境里，四人向前赶路，走着走着，陆元州抬起头。
　　“这月亮是不是有点过于大了？”他疑惑道。
　　刚开始入夜的时候，天空一直漆黑一片，整片森林都没入黑暗之中，可如今四周却越来越亮——因为天空中原本那个小小的月亮，逐渐变大，如今比满月还要明亮，悬挂在众人头顶，而且似乎还有继续变大变近的趋势。
　　“不对劲。”苍寒凌蹙眉道。
　　不知不觉间，月光笼罩住整个森林，一种巨大的眩晕笼罩着虞若卿，她的眼前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森林在折叠、其他三人在重影。
　　“唔，怎么回事——！”
　　她咬紧牙关，想在变形的半空中稳住自己，却找不到支点。
　　不仅空间在折叠，甚至陆元州三人说的话也变得奇怪而难以听懂，像是将所有音节都揉碎了随机组合在一起。
　　在剧烈的眩晕中，虞若卿闭上眼睛，她身上向着前方摸黑抓去，果然抓住了一个人，不等她看看是谁，黑暗的挤压已经接踵而至。
　　在外面弟子的眼里，这个异况出现在了所有队伍中，所有子时之后还留在秘境里的弟子，全部跌入了下一层幻境当中。
　　与此同时，所有能够旁观转播的法宝纷纷失去了作用。
　　“镜花水月，一切皆在迷幻之中。”大殿里，有长老捋着胡子淡淡地说。
　　“下一层的转影石何时开始工作？”一个掌门问。
　　“要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于是，诸位掌门长老便在这个空隙不由得感慨起各个弟子们的表现。
　　三大仙宗的小队都很亮眼，但要说抓人眼球，还是玄霜四人。
　　而另一边的秘境之中，虞若卿睡得昏昏沉沉，在黑暗里，她察觉到似乎有人一直在推自己，似乎是想让她醒来。
　　可不知为何她太困了，眼皮都睁不开。
　　就在这时，有什么极其冰凉的东西顺着她的衣领便窜进后背，凉得虞若卿一个颤抖，顿时睁开眼睛。
　　入目便是苍寒凌那张俊美淡然的面庞，他的指尖上还飞舞着小小的冰凌，似乎便是刚刚的罪魁祸首。
　　“这里是……”虞若卿缓了一会儿，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有些愣神。
　　不对啊，刚刚不是在黑夜吗，怎么忽然白天了？
　　往旁边看看，只有苍寒凌在。
　　“我睡了很久？”虞若卿说，“陆元州和韩浅呢？”
　　“不知道。”苍寒凌说，“似乎是刚刚被月亮影响穿行的时候分散了。”
　　虞若卿头痛欲裂，她揉了揉脑袋，再看向苍寒凌不由得一怔。
　　“怎么了？”苍寒凌看到她的神色，问道。
　　“你……你是不是长大了一点？”虞若卿犹豫地问。
　　苍寒凌过去是偏少年气的长相，外貌比年纪小。可现在……怎么感觉他好像长大了几岁，仿佛有了和陆元州一样的青年感？
　　听到她的话，苍寒凌一怔。
　　几乎是同一时刻，虞若卿发现苍寒凌的外貌竟然在真的慢慢起变化，他的耳朵有点发尖，原本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两片小小的、泛红的鳞片。
　　虞若卿还没睡醒，有一种半梦般清醒的状态，看着他的变化，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去摸摸他脸上的小鳞片。
　　苍寒凌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瞳孔紧缩，顿时向着后方撤去。
　　就像是一阵风吹过，虞若卿的面前瞬间空无一人。
　　虞若卿：……？
　　等等，她那么大一条鱼呢？


第58章 水潭里的拥抱
　　苍寒凌消失的速度太快, 虞若卿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反而将她刚刚有些困倦迷糊的精神唤得清醒了。
　　她看到自己仍然身处于森林里，除了天色变成了白天, 似乎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我昏过去多久？”虞若卿问系统。
　　修士可能会因为秘境而迷失时间, 但系统不会。
　　“一个时辰。”系统答，“这里应该是水月秘境的下一层。”
　　“什么意思？”
　　“普通秘境是横向的, 有各个区域和出口，而水月秘境或许是纵向的, 它的关卡并不是平面, 而是一个又一个不断向下或者向上的独立空间。”系统说，“陆元州和韩浅或许在秘境的另一个空间里。”
　　“这么复杂？”虞若卿蹙眉道，“可是原著里的水月秘境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这里应该也被世界法则合理化补齐了设定, 如今这个世界越来越偏离原著，宿主你要小心。”系统说, “或许这个秘境会被原著里描写的还要困难。”
　　大致弄清楚了状况, 虞若卿开始寻找消失得太快的苍寒凌。
　　虽然不知道为何他的样貌发生了变化，可她隐隐猜到应该和这个秘境有关。
　　她走入森林用神识搜索, 却一无所获, 看起来苍寒凌确实铁了心要躲起来。
　　他为何反应那么大？
　　虞若卿有点不明白, 她并不知晓苍寒凌对自己鲛人血统的自卑，只以为或许是她刚刚半梦半醒想要碰他的举动有些唐突，让苍寒凌感到冒犯，所以他才这样离开。
　　“苍寒凌！”虞若卿一边穿行在森林，一边呼唤道, “你是不是生气了？快出来，我给你道歉。”
　　虞若卿一声声呼喊似乎都石沉大海，可实际上, 苍寒凌就躲在森林中的其中一棵树后。
　　他能听到虞若卿在叫他，可是看着冰镜中那个青年模样的自己、脸颊上小小的两片鳞、变尖的耳朵，还有手臂上多出的一小块犹如铠甲般的淡红色鳞片，以及竖瞳的眼眸……
　　如此丑陋、像是怪物一样的外貌，让苍寒凌的心脏如坠冰窟。
　　明明在来万宗大比之前，他刚刚请求过师父加固了一层封印，为何会这样？
　　苍寒凌冰蓝色的竖瞳对上冰镜中自己面颊上的鳞片，他忽然伸出手，尖锐的指甲竟然硬生生地将那两片淡红的鳞片剜下，顿时殷红的鲜血犹如泪水般从他的脸颊上落下。
　　可是，异族高于人修数倍的修复功能，几乎在片刻便开始修补伤口。
　　苍寒凌似乎终于忍受不住，他一拳打碎冰镜，有些痛苦地、细碎地呜咽着。
　　他才刚刚在初试和终选中赢得了一些认可，如果等到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这个样子，或许一切都前功尽弃。
　　尤其是虞若卿……
　　他不想让她厌恶自己。
　　就在这时，有风声传来，苍寒凌几乎同时反应，他向后撤去。
　　虞若卿这样的高修为，苍寒凌发出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足够她察觉了。
　　果然，虞若卿几乎瞬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苍寒凌向后拉开距离，她却仍然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
　　苍寒凌的心中一沉，却听到她说，“你怎么受伤了？”
　　挖下鳞片的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流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苍寒凌抿起嘴唇，他一言不发，便向着后方撤去。
　　虞若卿没想到，来到第二层秘境，她第一个交手缠斗的人竟然是苍寒凌。
　　她靠着境界的压制一度抓住了苍寒凌，本来想好好与他说话，却看到他白皙的手臂上多了一小片鳞片。
　　不待虞若卿说些什么，苍寒凌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这么强大的力量，他抽回手，用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了虞若卿，身影瞬间消失在森林里。
　　虞若卿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发愣，她都没想到苍寒凌想躲开她的意志这么坚决。
　　作为反派攻略专业护，她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追下去，而让苍寒凌一个人静静了。
　　可平时或许就罢了，这里是秘境啊，万一一会儿再出什么事情将他们分开，留下苍寒凌一个人在这里，或许情况就不可预料了。
　　这样想，虞若卿定了定心，继续向着苍寒凌消失的方向追去。
　　另一边，苍寒凌越是逃跑，心中的慌乱之意便越压抑不住。
　　他能够察觉到自己的体内正在涌动着他并不熟悉的妖力。
　　苍寒凌被压抑数年的妖力犹如藤蔓一般缠绕着他的灵气，二者逐渐难以分开，并且愈来愈强！
　　这代表着他的封印正在一步一步失效，他已经习惯了戴着镣铐的感觉，如今忽然重获自由，于他而言只有混沌和恐慌。
　　苍寒凌常年强行压制却不学习控制，如今自然是控制不了自己的。
　　他察觉到自己已经在失控边缘，正巧前方有瀑布的声音，苍寒凌向着那边赶去，果然看到高山瀑布落在了山脚幽潭之中。
　　他几乎没有多想，一头便扎入水里。
　　在苍寒凌进入水里的那一刻，一条红色的、修长的鱼尾顺着他的衣袍下摆探出，倒映着水面幽幽的光芒。
　　过往每次在水里恢复真身，都伴随着封印的剧痛，这是他第一次自如而毫不痛苦地在水里伸展着自己的身体。
　　然而苍寒凌没有太多的时间却感受，入水的第一刻他便向着最深处游去。
　　水潭中本来有许多鱼类妖兽，可感受到他的瞬间便开始瑟瑟发抖，躲在各种缝隙中不敢出来。
　　唯一称霸这个水潭的巨型鱼妖其实也没有想违抗他的意思，奈何身体太大，根本没地方躲藏，只能和苍寒凌正面对上。
　　在没有任何人注视的水潭之中，苍寒凌恢复了自己暴戾的本性。
　　他冰冷的竖瞳扫过这高级鱼妖，原本平静的水流像是附属他的武器，瞬间将这条巨鱼撕成碎片，一团血雾涌上水面。
　　水流染上了血腥的气味，苍寒凌垂着头，看向自己苍白有力的手指。
　　他的身形在水中强大而修长，整个人都已经变回了人鱼的模样，手臂上长出了透明的鱼鳍，犹如薄膜一样，在水影中看起来漂亮而锋利。
　　这就是他。
　　一个和这秘境里的妖兽没有任何区别的怪物。
　　苍寒凌的神情有些恍惚，一瞬间，他这些年在修仙界里苦苦压抑的那个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泡影，似乎要离他越来越远。
　　变回鲛人后，他的感官已经完全妖族相同，几乎瞬间察觉到森林里传来了声音。
　　虞若卿追过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刚刚还犹如水中之王的鲛人顿时像是一条受惊的鱼一样向着水底最深处的水草与石堆后躲去，将自己的身影完全藏匿。
　　他希望虞若卿能忽略这个水潭，然而虞若卿偏偏停下了。
　　苍寒凌感受到虞若卿在用神识刺向水底，但他同样隐匿了自己的存在，她注定是什么都搜索不到的。
　　他抬起头，在水草之后透过几百米的距离遥遥注视着水面上的那个身影。
　　不知为何，苍寒凌希望虞若卿能赶紧离开这里，却又矛盾地不希望她离开。
　　“真没有人吗？”岸边，虞若卿嘀咕道。
　　她想起刚刚同样用神识没在森林里察觉到苍寒凌的存在，自然明白不能仅仅这样就能代表他不在，她必须得下水看一圈才行。
　　虞若卿一向不太喜欢水，原因无他，她的灵根和修炼的方向都与水相冲，她不喜欢那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然而这个瀑布水潭也太可疑了，按照苍寒凌的属性，躲在这里面的几率非常高。
　　虞若卿眨了眨眼睛，她忽然十分矫揉造作地抬高了声音，叹气道，“哎，我不会水呀！”
　　说完这句话，她一头栽进水里。
　　水底的苍寒凌一愣，他眼睁睁看着虞若卿入水却一动不动，只是向下落去，又想起她不会水，身体便比理智先一步冲了过去。
　　水中的百米距离在他的身下仿佛只有一瞬的距离，几乎是下一片刻，虞若卿就感受到自己自由落体的身体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她转过头，对上苍寒凌竖瞳的冰蓝眸子。
　　他已经完全是青年的模样了，那张清冷淡漠、犹如神亲手雕刻而成的面庞如此俊美，几乎已经超过凡人想象的巅峰，让虞若卿这样脑子一根线的直女都不由得看呆了。
　　苍寒凌搂着她，他的尾巴轻轻一推，二人骤然破出水面。
　　空气涌了过来，纵然虞若卿的金丹期实则可以很久不需要氧气，她也还是不由得深深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揽住苍寒凌的后背，露出得意的笑容。
　　几乎也是在同一瞬间，苍寒凌便反应过来。
　　——虞若卿这般的金丹期修士，哪里来的不会水，她明明就是故意引他上钩，而他偏偏还真的上当了！
　　苍寒凌薄唇抿起，他侧过头，不再看虞若卿。
　　可惜他的生气并没有持续太久，怀里姑娘的身体对他而言实在是太热了，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那股属于虞若卿的热气正在不断地转入他的衣襟，提醒他如今他们二人的姿势和距离。
　　苍寒凌的尖耳顿时开始泛红。
　　可偏偏虞若卿似乎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害羞，她不仅舒舒服服地靠着他，还用手揽着他的肩膀，活像是搭着扶手。
　　这还不算完，苍寒凌的湿发搭垂在肩膀上，她的手指便不老实地捏起一缕揉来揉去。
　　苍寒凌向着岸边游去，他伸出手，将虞若卿举出水面，让她在岸边坐下，然后立刻又转过头。
　　他刚想离开，手掌却被她温热的指尖抓住。
　　人鱼的手不仅指甲锋利，连虎口等地方也有鳞片保护，好有利于与其他种族厮杀，所以锋利无比。
　　虞若卿一抓住他的手，苍寒凌便一僵，身体不动了。
　　女子的手指那么柔软，他总是忘记她已经有金丹期，而是怕他如果动作太快，手上的鳞片会伤害她。
　　“苍寒凌，你还要躲吗？”虞若卿永远不会知晓苍寒凌的这些小心思，她只是笑着问。
　　苍寒凌任由虞若卿抓着他的手不放，他的身体确是转过去，一眼都没看她。
　　虞若卿以为苍寒凌在生气，然而苍寒凌已经顾不上生气了。
　　她被他从水里捞出来，如今白色的宗服都贴在她的身体上，长发也是如此。
　　虽然宗服很厚实，并不会因为浸水而露出什么，可苍寒凌一不小心扫过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就再也不敢再回头了。
　　过了一会儿，苍寒凌低声道，“……衣服弄干！”
　　虞若卿这才回过神，她很快烘干了衣服，然后说，“好了，你转过来吧。”
　　苍寒凌这才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体。
　　她坐在水边，他在水里，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二人对上目光，苍寒凌就感受到她的眼睛顺着他的面颊滑落，看向他脸上的小鳞片甚至而尖耳。
　　苍寒凌用手挡住自己，他低声道，“别看了。”
　　“为什么？”虞若卿疑惑地说，“你讨厌我看你吗？”
　　……这是他讨厌的问题吗，这明明是他怕她讨厌啊。
　　苍寒凌努力抑制想要藏起自己的冲动，顺着手臂缝隙，他看见虞若卿的目光向着水下滑去，顿时连尾巴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几乎有些绝望地低下了头。
　　他不由得有些自嘲。
　　废了这么大的力气，他终究没有藏住自己的丑陋。
　　虞若卿即将会像是曾经那些看过他的鲛人和修士，厌恶他这般的姿态，从此远离他……
　　“你的尾巴竟然是红色的。”他听到虞若卿问，“人鱼都是红尾巴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孩子般不谙世事的单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多么残忍。
　　“只有我的尾巴是红色的。”苍寒凌却任由她伤害自己，他低声回答。
　　鲛人族的尾巴有各种颜色，但从没有红色。
　　红色是血脉的背叛，代表他血统不纯，是一个‘杂种’。
　　他身为王族的母亲因为生产他难产而死，从他出生的那一刻，他就是鲛人族想要掩埋的耻辱。
　　他是害死母亲的凶手，苍寒凌知道，所有鲛人族更希望他去死，换回母亲的生命。
　　而他甚至无法在鲛人族里隐藏自己的存在，他的尾巴那么红，那么与众不同，像是他永远甩不掉的罪孽。
　　苍寒凌从小便活在恨中长大，他不知道该去恨谁，最终只能恨自己。
　　他垂着眸子，等待虞若卿嫌恶他的声音响起。
　　她那么与众不同，如果伤害他的人是她，或许苍寒凌能仍然能从她的伤害里找到慰藉。
　　然后，他听到她说：
　　“你的红尾真漂亮。它与你一样与众不同，像是你心底一直燃烧着的火焰。”
　　苍寒凌一愣。
　　他怔怔地抬起头，虞若卿的眼神里只有好奇，并没有任何厌恶。在扫过他的身体的时候，她的神情中只有赞叹感慨，像是在看什么艺术品。
　　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厌恶他，她甚至这样了解他，知道他心中有股无论如何压抑却从未熄灭过的火焰。
　　虞若卿倾过身体，她试探地向着苍寒凌的脸颊伸出手，正如刚刚一样。
　　只是这次她谨慎了许多，似乎怕苍寒凌不愿意。
　　结果，就在她的指尖距离他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苍寒凌动了。
　　他垂下眼睫，脸颊微微向前，主动地迎上了她的手指。


第59章 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尾巴？
　　虞若卿没有想到苍寒凌竟然这么配合, 不仅没有抵触，反而主动凑过来，不由得有些微愣。
　　她感受到苍寒凌的态度似乎忽然改变了, 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苍寒凌垂着眼睫, 任由虞若卿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他脸颊上小小的红色鳞片。
　　他冰冷的侧颜贴着虞若卿的手，感受着脸颊上的温度。
　　这个场景似乎过去总是在星罗峰上演。
　　那时师父也会这样摸着他的脸, 但却只是在他最痛的时候才有的待遇。
　　可如今，虞若卿如此仁慈的给了他同样的温暖, 他甚至没有付出什么。
　　苍寒凌垂着眸子。
　　她对他有点太过于好了, 这样下去他会得意忘形的。
　　虞若卿将苍寒凌脸上沾着的一缕湿润的长发别在他的耳后，然后开口道，“你的原形这么好看, 为什么在宗门里时从来不展现出来？”
　　苍寒凌任由她的动作，听到这个问题, 他只是垂着睫毛, 许久没有回答。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本来的样子。”
　　“那又如何呢？”虞若卿不解的说, “你就是你, 管他们接不接受你做什么？就像我知道很多人都讨厌我，但我从来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苍寒凌抬起头，面对虞若卿有些过于单纯的疑惑，他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勾了勾薄唇。
　　鲛人族长得本身就更加俊美漂亮, 苍寒凌肩膀以下都在水里，水珠一直顺着他的发梢和棱角分明的五官落下，他微微一笑, 顿时有一种出水般芙蓉般的美感。
　　“你是一个纯血的人修，不论你做再出格的事情，所有人也只会指责你的行为，而不会质疑你的身份。”
　　苍寒凌低下头，他轻轻的说：
　　“可我是一个混血，在许多人心中本来就不认可我，修仙者和妖魔之间天然的隔阂太深，如果我想得到修仙界的认可，立足于此，自然要隐藏不好的那一面。”
　　没想到虞若卿大声地说，“呸！一派胡言！”
　　她过去鲜少这样铿锵有力地反驳过什么，不由让苍寒凌呆了呆。
　　“何为好，何为不好？”虞若卿说，“这世上生灵生来平等，谁说妖族魔族不好，人族就是好的？修仙界觉得妖魔二族是贪心凶厉的魍魉怪物，可对生活在贫瘠之地的妖族魔人而言，占据这世间最好土地的修仙者难道就不可恶吗？”
　　苍寒凌被她的一番话给说得愣住，他心中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虞若卿说这样的话，而是下意识想捂她的嘴。
　　——幸好来的时候这一片的转播法宝全部被他毁掉，不然就虞若卿说的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未来修仙界恐怕不会再有她的位置。
　　苍寒凌想伸手安抚一下虞若卿，没想到虞若卿比他想象得生气多了。
　　他刚凑过去一点点，虞若卿便伸手拎住他的衣领，金丹期的力量愣是将鲛人拽上了岸，抵在了地面上。
　　苍寒凌的长发善良在地上，虞若卿秀气修长的手指仍然抓着他的衣领，看着她的投下的影子，苍寒凌一贯保持的冰山脸终于有了裂缝，他的瞳孔因为惊慌而闪动着。
　　他刚要说些什么，虞若卿已经开口道，“我之前是不是与你说过，既然玄霜仙宗收你为徒，那必然是接纳全部的你？”
　　苍寒凌喉结微动，过了半响，他垂下睫毛。
　　“道理是这样，可是除了你们之外，没人真的接纳我。”他低声道。
　　放在以前，苍寒凌打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说出这般幼稚的、却确确实实伤害到他的心里话。
　　虞若卿看着暗自神伤的苍寒凌，她忍不住说，“你真是一条傻鱼！”
　　这本来是她经常在心里吐槽时说的话，如今一生气，没忍住就这么吐露了出来。
　　苍寒凌又一呆。
　　可能在他眼里，用自己最自卑的鲛人血统说自己，几乎等于骂他了吧？
　　“你想让修仙界接纳你，本来便是不可能的事情。”虞若卿说，“一个仙宗少则几十人，多则成千上万人，修仙界有足足门派有万宗，这么多人构成的修仙界，别说是你，让人修仙界完全接纳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说，“就算你是上等灵石、珍贵宝物，也仍然有怪咖厌恶，你追求的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的错误。”
　　“我……”苍寒凌弱弱地开口，然而虞若卿没有给他机会。
　　有些话她憋在心里好久了，如今终于有机会全部吐露出来，她怎么可能停下？
　　“你是异族混血不假，修仙界许多人必定不会接纳你也不假，可那又如何？”虞若卿说，“你为了莫须有的融入而贬低自己的一部分，本身已经甘于低人一等。已经低头的人，配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吗？你伤害自己隐忍的这么多年，真的有人接纳你，融洽你了吗？”
　　苍寒凌怔怔地看着虞若卿，过了半响，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向下撇去，就像是个受了委屈却隐忍的孩子。
　　虞若卿的这番话已经很重很重了，重得几乎撕碎了他过去所有的隐忍坚强和脸面。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来，苍寒凌哪怕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恐怕也恨不得想立刻杀了对方才好。
　　可这是虞若卿说的，苍寒凌竟然只有被用这样严厉的方式揭开了自己伤疤的疼痛与抑制不住的委屈。
　　他不是傻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他已经被自己困住了。
　　鲛人族他已经回不去了，可在修仙界，至少他隐匿了自己的妖气与尾巴，至少能有一席之地，当一个普通人活着。
　　如果玄霜仙宗也待不下去了，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苍寒凌的眸光渐渐暗淡。
　　在虞若卿面前，他甚至连狡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虞若卿松开了他的衣襟。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头发，又轻声道，“而我们几个对你好，是因为你隐藏了身份，或者因为你隐忍受苦才接纳你的吗？”
　　苍寒凌怔怔地抬起眼睛，对上了虞若卿的目光。
　　“我们认定你是伙伴，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她轻声说，“你就是你，我们所有人接纳的就是鲛人混血的苍寒凌。”
　　说完这些话，虞若卿看到苍寒凌整条鱼都呆住了。
　　他俊美清冷的面容对着天空，眼神怔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虞若卿看到苍寒凌保持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眼角却滑下了一滴泪。
　　这回愣住的人变成虞若卿了。
　　她、她不会是把反派boss骂哭了吧？
　　然后，虞若卿眼睁睁地看着苍寒凌的眼泪落在草地上，变成了一颗小宝石。
　　虞若卿：？！！
　　这，这是什么情况？
　　系统冷静地说，“在童话故事里，人鱼的眼泪会变成宝石。”
　　神他妈童话故事！
　　虞若卿不由得开始心虚，刚刚生气时的火焰顿时烟消云散。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仍然保持被她抵在草地上姿势的苍寒凌就侧过了肩膀，用后背对着她。
　　“那个……话说得有点重哈？”虞若卿说，“要不要来一个友好的拥抱？”
　　苍寒凌仍然没动。
　　虞若卿以为他是生气，实际上是苍寒凌脸皮薄。
　　他本身便不是一个遇到事情大哭大闹的人，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楚，还有听到虞若卿这番话的感动，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全都融在这一滴泪里了。
　　等眼泪流下来，苍寒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虞若卿真的是将他看得一干二净，他所有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全都被她亲眼看见。
　　苍寒凌心中复杂，无数思绪涌入脑海里乱糟糟的，更难以面对虞若卿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的姑娘道，“那你先自己冷静一会儿，我去外面……”
　　虞若卿刚爬起来，就感受到衣摆传来阻力。
　　她转过脸，整个人顿时一怔。
　　长发红尾的英俊人鱼趴伏在岸边，用手肘抵着地面，另一只手拉着她的衣摆。
　　他身上的衣袍微散，衣襟露出一块白皙紧实的锁骨和胸膛，衣摆之下，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长长的尾巴一路探进水里。
　　苍寒凌本是冷峻清冷的面容，他薄唇轻抿，并没有说话，一切都写在他冰蓝色的眼眸里了。
　　如此英俊的人鱼用这样接近乞求的脆弱目光希望她不要走。
　　难以形容这是何等香艳的场面，奈何遇到的是虞若卿。
　　虞若卿虽然确实也被这一幕震撼了一下，却在心里想，苍寒凌果然还是长大了更好看，她竟然都看呆了一瞬。
　　“怎么了？”她蹲下来道，“要不要抱抱？”
　　苍寒凌羞耻于虞若卿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可他实在难以忍耐这个诱惑。
　　在这个时刻，他需要一个拥抱。
　　虞若卿主动伸出手臂，抱住苍寒凌，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肩膀里。
　　“你不需要融入任何人。”虞若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她低声道，“你只需要用征服他们。”
　　苍寒凌的手抓紧她的衣袖，他没有抬头，过了半响，他闷闷地说，“这条路太难了，我怕我做不到。”
　　“我相信你可以。”虞若卿说，“你要证明给我看吗？”
　　苍寒凌久久没有回答，可最终，虞若卿感受到贴着她的肩膀的苍寒凌，轻轻地点了点头。
　　虞若卿这才笑出来。
　　苍寒凌撑起自己，他的尖耳都有些微微泛红。
　　他实在是太丢脸了，丢脸得根本不敢看虞若卿。
　　虞若卿看向他衣摆下一直沿入水中的红色鱼尾，她咽了咽口水。
　　“鲛人真是上天的佳作。”她真心地说，“多漂亮的鳞片，每一块都像是红宝石一样散发着光芒。”
　　苍寒凌已经习惯承受其他人的嘲讽与恶意，可偏偏虞若卿这样毫无保留的夸奖，让他难以招架。
　　“别说了。”他难以启齿地低声道。
　　幸好鲛人状态的时候苍寒凌更偏向异族，血流并没有人类时快，能压制住自己的羞耻，至少保持不脸红。
　　他像是蚌壳被敲碎的贝类，在虞若卿面前所有的防线都全然崩溃，难以做出有效防御，丑态百出。
　　他真的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再将自己冰冷的保护壳组建起来。
　　然而虞若卿又是不开窍的，完全察觉不出来他的耻意，她还凑过来，渴望地说，“苍寒凌，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尾巴？”
　　苍寒凌下意识想要拒绝。
　　这不光是他的自我防御心理，尾巴是鲛人的武器、更是鲛人十分私密的器官，除了亲近的人是不让外人碰的。
　　更别提因为鲛人美丽而与众不同的特性，从古至今都很容易被人类、魔族甚至同为妖族掠夺，被外族摸尾巴对鲛人而言甚至是有些侮辱意味的。
　　然而，一对上女孩期待又有些崇拜的眸子，苍寒凌便组织不出什么拒绝的语句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觉得他是怪物，她的目光反而像是在注视只属于他的珍宝一样赞叹又羡慕。
　　谁能受得了这样的眼神呢？
　　苍寒凌撇过头，尾巴却从水中抬了起来，水流顺着红色的鳞片滑落，漂亮的大尾鳍微微透明，折射过阳光，像是油画一样美丽。
　　苍寒凌真的觉得自己的尾巴很丑，他虽然是鲛人，可他讨厌鱼。
　　他不喜欢自己身上这些海族的特点，可虞若卿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的指尖轻轻地抚过他的尾巴，尾巴上的鳞片更大，而且十分尖锐坚硬，但也更漂亮，仔细看的话甚至有淡淡的红色渐变，在阳光的折射下有着细微的差别。
　　虞若卿好好地欣赏了许久，她看向鳞片之间的边缘，感觉看起来就很锐利。
　　她一向是想到什么便试什么，手掌轻轻拂过鳞片，锋利的边缘果然瞬间划破了她的手掌。
　　苍寒凌自己都没摸过自己的尾巴，如今忽然感受到温热柔软的触碰，整个人都不由得一颤。
　　虞若卿没出声，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血腥味道。
　　苍寒凌转过头，看到血顺着她的手掌流下，心顿时一沉。
　　他拉过虞若卿的手，控制着一小团水冲掉了她手掌上的血，再一看手心，已经在虞若卿故意快速催动灵气的情况下愈合了。
　　她像是个得逞的孩子，得意于自己用自己试验出的结果，狡黠地露出笑容。
　　苍寒凌十分无奈。
　　有那么一瞬间，他理解了韩浅平日的心情。
　　“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他低声道，“我不想伤害你。”
　　“知道了。”虞若卿嘴上答应得很痛快，她低下头，看到苍寒凌不知不觉又将自己的尾巴藏在水里了。
　　她其实还没过瘾，可如今是在秘境里，而且还解决了苍寒凌这么大的心病，她已经很满足了。
　　“你能恢复人形吗？”虞若卿说，“我们可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我得试试。”苍寒凌说，“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控制过妖力了。”
　　他一个人尝试催动妖力和灵气，想要寻找变化身形的办法。
　　虞若卿在旁边坐着，她等着等着忽然察觉到不对。
　　“等会儿，你没控制过妖力，那你之前是怎么变成人形的？”她忽然问。
　　苍寒凌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知道虞若卿和其他几人一定不会认同他之前封印自己的做法，所以一直想避之不谈，没想到虞若卿还是想起了这点。
　　他薄唇微抿，低声道，“出去再说吧，我们赶时间。”
　　果然有猫腻！
　　虞若卿踢着水，她冷哼一声，阴恻恻地威胁道，“等出去之后，你要如实招来，不然……”
　　她伸出手，手掌里赫然躺着的便是苍寒凌那一滴泪化作的小钻石。
　　苍寒凌的大脑顿时轰地一声响，如果不是鲛人状态时更加冷血，恐怕他的脸都要熟透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夺，虞若卿躲得更快。
　　看着羞愤的苍寒凌，虞若卿满意地说，“就这么定了。等出去之后，如果你配合，我就还给你。如果你还是遮遮掩掩……”
　　说到这儿，虞若卿威胁的意思更胜。
　　苍寒凌收回手，他闭了闭眼睛，无奈道，“知道了。”
　　不知为何，虞若卿威胁他，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心中有了些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苍寒凌终于学会了变回人形，然而如今在秘境里他的封印失了效果，变回人看起来仍然是从少年变成青年，原本的弟子服在他身上看起来小了一些。
　　幸好，除了弟子服，他的储物戒指里还带了一些自己私人的衣袍，其中一个蓝色的长袍最为贵重，是有效用的法衣，可以随着主人身形变化，让他不至于穿着别扭的弟子服离开。
　　另一方面，他的周遭不可避免地环绕着淡淡的妖气。
　　待到苍寒凌换上蓝衣，看起来又是个淡漠少言的贵公子了。
　　二人站在水潭边，虞若卿道，“这附近的转影球被你毁了，可森林外的还在正常工作，如果你出去，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变化。”
　　苍寒凌恢复了平日带着面具的冰山样子，他低下头，缓缓地说，“你刚刚说过，我无需融入他们，只要征服他们便够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在意他们的想法，不是吗？”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满意地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这才对嘛！”她说，“现在有没有想推翻修仙界的想法？”
　　“没有。”苍寒凌果断地说。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我可以用他们的规则赢过他们。”
　　看着他铁心不黑化了，虞若卿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如果苍寒凌真的成为了正派大佬，正好吻合了最开始她的想法。
　　也行吧。
　　至少比他之前隐忍的样子好多了！
　　虞若卿十分满意。
　　“可是我们要怎么找到陆元州和韩浅呢？”她说，“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怎么样了。”
　　“我在想，或许最开始每一组所在的秘境便是不一样的。”苍寒凌道，“或许解决每个秘境最大的妖兽，就能去其他的地方。”
　　这样的话，只要一直闯关，总会遇到他们两个的。
　　实在不行，就离开秘境再见嘛。
　　虞若卿心中有了判断，她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将这个秘境的高级妖兽解决掉！”
　　她士气高涨，刚想离开，却发觉苍寒凌一动未动。
　　“怎么了？”她疑惑道。
　　苍寒凌站在原地，他的眼神有些漂移。
　　高级妖兽……不会是他刚刚在水里顺手切了生鱼片的那条巨鱼吧？


第60章 只怕江长老会杀来
　　虞若卿蹲在水潭边, 她颇为无聊地等待苍寒凌将那巨鱼的妖珠从水里捞上来。
　　谁能想到，保持人形束缚修为只有筑基圆满期的苍寒凌，在变成鲛人时竟然实力如此强劲, 金丹期的妖兽轻易便被他撕成碎片。
　　苍寒凌当时做生鱼片的时候估计心中狂暴, 没注意到妖珠的去向，估计要他找一阵子了。
　　想起苍寒凌压抑的妖力, 虞若卿的心中也警铃大响。
　　她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边的几个师兄弟都是原著主角，他们的天赋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她不继续努力进取, 未来很容易会被他们甩在身后。
　　虞若卿注视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看着看着，其他思绪逐渐抽丝剥茧从她的脑海里远去。
　　她进入了一种十分恍然的状态, 一直不住地注视着水面，大脑变得昏昏沉沉。
　　“宿主、宿主！”
　　就在这时, 察觉不对的系统声音在她的脑中响起, 顿时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虞若卿猛地清醒了过来。
　　糟, 差点又中这秘境的计了。
　　虞若卿站起身, 她刚要远离水潭, 那夜里熟悉的空间挤压和折叠再次来临，她面前的水潭和瀑布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脚底，旁边的大树绿茵茵的树叶翻过来调过去，晃得人眼痛。
　　“虞若卿！”
　　在极其扭曲的四周中, 虞若卿有一瞬似乎看到倒悬的水潭里出现了苍寒凌的身影，他的手里好像握着妖珠。
　　下一瞬，虞若卿向后一倒, 她的眼前再次陷入漆黑。
　　秘境外，上灵州已经乱成一团。
　　原本有将近五六十个小队参与这场秘境，然而从第一夜开始一直到第二天白天，存留的小队本该陆陆续续进入各自的第二层秘境，没想到却发生了变故。
　　有将近三十个弟子小组联系不上，留影球里完全失去了他们的身影。
　　许多弟子们夜晚都睡去，清晨苏醒后来广场上继续观看时才发现不对，而各个门派的掌门长老们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寻人了。
　　第一个失去联络的便是首个进入下一层的玄霜小队，虞若卿、陆元州、韩浅和苍寒凌四人纷纷失去了踪影。
　　当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们的身影还没出现的时候，云天成已经察觉不对，后面越来越多的队伍都消失不见了。
　　“水月秘境一共开启五十层，每一个都有上灵州的护法亲自走过，确保万无一失，怎么会出事呢？”有长老蹙眉道。
　　另一个掌门道，“若只是单纯的法宝失效还是小事，如今就怕秘境里已经失去秩序，被封存的下层梦境被唤醒，那麻烦就大了。”
　　听到他的话，在座各个门派的掌权者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很凝重。
　　此秘境被称作水月，是取自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一个大秘境里套着无数随机运转、随机触发的小秘境，如梦如幻，似真似假，让人琢磨不透，又难以防备。
　　所以，水月秘境里的小秘境也被众人称作‘梦境’。
　　小秘境被分为上梦与下梦，是仙宗联盟们发现了这个秘境之后，派人进入探测后取的名字。
　　可控的小秘境是上梦，更加无害，且不论如何被毁坏采摘，这些小秘境都可以自我修复，五十年后又焕然一新，可以用来给弟子们磨练用。
　　而下层梦境，便是那些过于危险的小秘境，被修仙界的几位尊者共同封印，以此只留下上梦供弟子们探险试炼。
　　水月秘境一旦封闭就只能出不能进，只有在下一次月圆之夜才会再开启，可下次的满月距离现在还有十天左右，若只是上梦还好，万一这次的变故打开了下层梦境……
　　秘境里的那些弟子们若是一直没有打败小秘境的妖兽还好，若是闯关胜利后随即匹配进了下层梦境，恐怕都要凶多吉少。
　　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门派排名越靠前的掌门和长老神情就越难看。
　　参与这次水月秘境的弟子越是拜师名门，越是都是精中选精，也是最有可能出危险的。
　　许多仙宗少则等几十上百年，多则几百年，才能等来一两个想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宝贝，若是折在里面，说是整个门派的噩耗都不为过。
　　“如今水月秘境与世隔绝，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能做吗！”有暴脾气的师父咬牙道，“我们去找那些大乘期的尊者，所有人一起联合，我就不信破不开这秘境的壁！”
　　“刘掌门，你冷静些，现在不是头脑发热的时候。”有人劝说道。
　　这刘掌门不仅不领情，还冷笑道，“我怎么冷静的下来，我那几个徒弟各个都是尖子，你们派的弟子如此平庸，你自然不心疼了！”
　　“刘瑞程，你老小子怎么说话的，你——”
　　各个门派的师父们都心乱如麻，眼见着只能干等十几天，心中着急上火，救援办法没想出来，倒是要互相打起来了。
　　殿中再也不见之前这些日子的融洽，各个门派互相骂做一团，让人很难想象在座的掌门长老们已然是尊者修为。
　　砰——！
　　就在这时，云天成用内力拍了一下桌子，让整个殿里都安静了下来。
　　“都别吵了，让弟子们看见不成样子。”云天成沉声道，“如今我们要团结一致共同想办法，你们多吵一句，秘境里的孩子们就少一分活命的机会！”
　　在他的声音下，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倒并不是完全因为云天成的威严，而是大部分人一想他在秘境里的那几个几乎是天赋最高的弟子也生死难测，他们也不好再发作了。
　　哪怕看着云天成沉稳的样子，其他掌门长老们也仿佛能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云天成的心在淌血。
　　惨还是玄霜宗主惨。
　　待到上午的会议在低气压中结束，云天成走出大殿，旁边的盛天礼低声道，“宗主，这件事情要通知宗里吗？”
　　他们二人皆知要通知的自然不是普通弟子。
　　陆元州是从人界来的，苍寒凌从异族来，自然都没有问题，韩浅的师父清文长老就在这里，而盛天礼指的自然是……虞若卿的师尊，江元霜了。
　　虽说这些年江元霜一直修身养性闭门不出，可想到这位的性格，若是知道自己心肝徒弟被困在秘境里，激动时做出什么就不可控制了。
　　只怕她会直接杀来。
　　云天成肩膀上压力极大。
　　别提陆元州是他花了几百年才寻到的既当下任宗主培养、又当儿子养的亲弟子，就说韩浅和虞若卿，如此千万人里挑一的天才弟子，已经可以看出他们几个是扛起下一代玄霜仙宗的领头弟子。
　　若是他们都一同陨落在秘境里，他还有什么脸面回门派？连自己弟子都保护不好，他愧对每一任玄霜宗主。
　　更别提还有江元霜这个隐形的炸yao，云天成闭了闭眼睛。
　　他声音沙哑地说，“她的三弟子霍修远就在这里，瞒是瞒不住了。对了，你让人去看护着点他，多安慰安慰，至少让霍修远冷静下来，若是江长老真来了，他还能跟着劝劝。”
　　“那让黎文康长老去吧。”盛天礼说，“黎长老年轻，和霍修远是一个辈分的弟子，应该能拉近些距离。”
　　云天成疲惫地摆了摆手，让盛天礼自己去安排。
　　看到宗主脸色不好，盛天礼行礼，匆匆离去。
　　秘境里。
　　在系统的呼唤中，虞若卿缓缓地睁开眼睛。
　　她撑起自己，那股熟悉的因为穿梭秘境而产生的头疼又来了。
　　“又换地方了？”她说。
　　“是的。”系统道，“宿主，你与苍寒凌分开了。”
　　虞若卿向着四周看去，只见自己在一个十分炎热的戈壁滩上，周遭怪石林立，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这地方怪怪的。”她说。
　　她身为金丹初期修士，按理说应该能无视基本所有的外界环境影响了，可在这里，她竟然久违地因为天气而感受到不适。
　　“在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温度升高了十六度，或许未来还会继续升温。”系统道，“根据分析，这个秘境或许比之前的两个秘境等级要更高，可能会出现金丹圆满期、甚至更强的妖兽，宿主请小心。”
　　听到它这样说，虞若卿的神色也严肃了许多。
　　她感觉到这里果然没有之前两个秘境的灵气那么充沛，妖气更加浓重。
　　然而她在戈壁上行走许久，也没有遇到妖兽。
　　虞若卿心中有些奇怪，却不知道是因为她刚刚和苍寒凌混迹太久，身上也沾染了他的妖气。
　　鲛人这类种族不是普通的妖族，更像是人类与猿猴的距离，而且有天生的血统压制，所以普通小妖兽都不敢露头。
　　虞若卿的神识极其广泛地向着四周铺了出去，她本来是想寻找这个小秘境的高级妖兽，没想到感受到了很远处传来的细微震动声和杀意。
　　她向着那边赶去，远远便看到天地交界处密密麻麻的蝎子像是潮水一般涌来，几个身穿苍空宗服的弟子浑身是血，背靠着背，似乎已经在这里支撑了许久。
　　打头的那个，似乎就是之前初试时一面之缘的穆绪林？


第61章 天女下凡
　　穆绪林是苍空弟子, 之前初试的时候，与虞若卿分到一个试炼场。
　　只不过，二人并没有交谈, 虞若卿对他有印象完全只因为两件事, 一是穆绪林很强，他当时的剑招给她留下了印象。
　　另一个是当时那个被庞兴庞阳两兄弟用猥缩招式调戏、却宁可被细线割成重伤也要反击的、很有血性的女修嫣妩柳也同为苍空弟子, 是这个穆绪林的师妹。
　　虞若卿一边想起了他是谁，一边脚下没停, 毫不犹豫地便去帮忙了。
　　这四个苍空弟子看起来已经坚持了很久, 不仅身上伤痕累累，原本浅色的苍空宗服更已经被血污和灰尘弄脏。
　　数不胜数的蝎子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四人筋疲力竭, 看起来即将覆灭于这蝎潮之中。
　　四人已经绝望，就在这时, 他们听到天空中传来女子的轻呵声, 与此同时仿佛要翻天覆海般的凶猛剑意从上方砸下。
　　不仅面前的蝎子潮被瞬间清空一大片，剑意带起的热风更是差点将四人中的重伤弟子掀翻在地, 还是穆绪林伸手抓住了同伴。
　　他抬起头, 顿时一怔。
　　在这种黄沙漫天的炙热世界, 一袭白衣出现的虞若卿仿佛天女下凡，给他们带来了生机。
　　虞若卿并不恋战，她暂时清退了蝎潮之后，立刻飞身下来，抓住两个受伤比较重的弟子。
　　“抓紧时间, 快走！”她沉声道。
　　穆绪林点点头，他强打精神，和其他一个弟子互相搀扶着彼此, 随着虞若卿离开了那里。
　　这个炎热的秘境让受重伤的弟子的情况雪上加霜，他们必须找一个阴凉的地方休整包扎。
　　虞若卿用飞行法宝载着他们，当飞了一段距离发现并没有合适的地方休息时，她当机立断下降高度。
　　来到一个阴面的戈壁山前，虞若卿沉下心。
　　当初第一次和韩浅搭档秘境，她觉得他用体修的方式能在岩石或者巨树上一掌拍出洞穴很酷，所以后来特地缠着韩浅让他教她。
　　剑修已经习惯将能量聚集在剑刃上，剑本身便能帮助剑修凝聚力量。
　　而体修需要不借助外力，将整个身体的注意力全部走向手掌或者腿脚，是另一种难度。
　　收力比用力更难，虞若卿当时学了一个月，也只能用蛮力锤断整块岩石甚至山体，完全不能像是韩浅那样对力量掌握深刻，能恰到好处地掏出一个洞来。
　　然而，此刻不行也得行！
　　虞若卿深又缓地喘气着，将身体运行的真气不断地向着手掌聚集。
　　她闭上眼睛，寻找恰到好处的力量大小，然后一掌拍向石体。
　　砰——！
　　随着一声闷响，虞若卿听到身后的苍空弟子惊讶出声。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成功掏空了山体，做出了一个洞口和正常大门大小、洞穴里却十分宽敞的洞！
　　这是虞若卿第一次成功，也代表着她对自己力量的控制在这种紧急关头又上了一层楼。
　　她本来已经到金丹初期的顶点，控制力的突破，顿时让她有一种要破小境界的感觉。
　　金丹期之后，不论是大境界还是小境界的突破都必然会招来雷劫，如今这个时间不是渡劫的好时机，她便强行压下力量。
　　虞若卿和穆绪林将其他三个弟子搬入洞穴，这里虽然庇荫，但从地底仍然不断渗出热气，洞穴里和蒸炉一样，尽管如此，也比之前好多了。
　　“虞道友，多谢你出手相助。”穆绪林捂着自己受伤的腹部，他说，“如此大恩大德，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先活着出去再说吧。”虞若卿道。
　　她从戒指里拿出江元霜临行前给她塞的一大堆东西，其中一瓶她递给了穆绪林。
　　“你们四个立刻吃丹药稳定自己的状况，一个估计不够，吃两个吧。”虞若卿说。
　　穆绪林倒出丹药，他仅仅用看和闻的方式，便能辨别这是顶级的止血丹，顿时大喜过望，不顾自己还在流血，而是先将药喂给其他三个师弟。
　　与此同时，虞若卿干净利落地开始布置结界和阵法。
　　穆绪林喂完药，看着师弟们的伤口不再流血，气息也稳定下来之后，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也就是这么短短的一小段时间，穆绪林明显感觉到洞穴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变得十分宜人。
　　他抬起头，便惊讶地发现整个洞里至少被布置三至四层阵法与结界。虞若卿动作很快，但粗中有细，她布置的有防御也有隔离，隔离阵法顿时切去了地底渗透而来的高温。
　　而且……
　　“这、这不是苏家绝技吗？”穆绪林震惊地说，“你怎么会苏家阵法？”
　　六大世家之所以能拔头筹，还能和仙宗抗衡，不是因为人多或者有钱，更多的是每家都各有绝技，让人不能小觑。
　　而其中的苏家最闻名的便是阵法了。苏家阵法变幻莫测，并且只传家主、不传他人。
　　只可惜当时的苏家大公子苏景泽一心痴迷剑道，从没用过阵法，还引得外界猜测，讨论苏家阵法是否会折在上一代手里。
　　苏景泽教虞若卿阵法的时候从没说过这些事情，虞若卿并不知晓他轻描淡写传授的是家族本领，如今听到穆绪林震惊的样子，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然而不等她回答，穆绪林已经吐了口血，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
　　他本来已经力竭，身为领队，受的伤也是最重的。只不过一直在强撑，如今师弟们都安全了，他才终于支撑不住。
　　虞若卿赶忙过去，她将丹药喂给穆绪林，又止住他重伤旁的几条灵脉，过了半响，穆绪林才缓过一口气。
　　“多谢……”他沙哑着，还不等说话，虞若卿已经将一瓶水塞给他。
　　“等出去了再道谢吧，到时候你们吃了我多少东西，我要连本带利收回来。”虞若卿说。她想了想，加倍道，“十倍！”
　　穆绪林从进这个秘境开始就没喝过水，他咳嗽着喝完了半壶，自己刚缓过来些，便又去用水壶喂三位师弟。
　　他手上不停，听到虞若卿的话，却抬头苦笑道，“你救了我们四条命，别说十倍，就算千倍百倍、哪怕要我这条命，我都给你。”
　　等到三个弟子都喝完水，虞若卿和穆绪林又挨个给他们喂了丹药，这次是稳定体内真气的。
　　昏迷着的苍空弟子们的神色逐渐缓和平稳了一些。
　　相比于这几日在炎热环境里不停与妖兽作战，如今能在凉快的山洞里生养休息，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其他三人情况稳定，穆绪林却差了一些。
　　他的伤太重，吃丹药只能控制，很难痊愈。
　　虞若卿有些为难地说，“我不会治疗，哎，如果我的师兄在就好了。”
　　“你是说韩浅？”穆绪林道。
　　“你认识他？”虞若卿顿时十分新鲜。
　　穆绪林苦笑了起来。
　　“他和苏景泽，制霸了年轻一代弟子许多年。”他说，“我与他们是同辈弟子，明明在苍空门派里已经无人能敌，可偏偏永远被他们二人压下一头，不论我如何努力，都从来没有赢过他们。”
　　他看向虞若卿，笑道，“当我看见你在台上表现的时候，便知道，这次大比的胜利仍然是属于玄霜仙宗的。”
　　“胜利固然重要，但不是唯一的。”虞若卿说，“你的对手不是他们二人，而是你自己。”
　　穆绪林一怔，随即大笑道，“你说得对。可惜我这些年一直牛角尖般和自己过不去，直到如今才明白这样浅显的道理。”
　　“你为什么说得那么悲观，好像我们要死了一样。”虞若卿奇怪道，“不是还有我吗？”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虞道友。”穆绪林叹息道，“只是这个小秘境绝不是大比内容，这里的妖兽至少是元婴期，而且还有许多筑基和金丹的小妖兽，哪怕你我是金丹初期，也很难有机会赢。”
　　听到他这样说，虞若卿沉默下来。
　　她在心中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就算我们赢不了，但至少可以在这个洞穴里保持精力，外面一定会发现秘境不对，只要一直等着，就会有长老来救我们吧？”
　　“这就要说另一个问题了。”穆绪林苦笑道。
　　他给虞若卿解释了一遍有关水月秘境的上梦与下梦的事情，然后道：
　　“我们如今这个秘境一定处于未被开放的下层，要知道下层里危险的秘境数不胜数，至今都没有被全部挖掘。就算各位尊者实力超强，也很难每一个下层秘境都寻找一遍。”
　　“也就是说，”虞若卿缓缓地说道，“我们要闯回上层秘境，才有机会离开？”
　　“正是如此。”
　　虞若卿想来想去，她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先和穆绪林交谈，而是在心里问系统。
　　“如果我能在与那个元婴妖兽战斗的时候忽然渡劫，召来雷劫，有可能劈死那个妖兽吗？”
　　系统停顿半响，似乎在运算，然后说，“有五成几率成功，三成几率需要宿主补刀，宿主有两成几率死亡。”
　　“八成能赢，不错！”虞若卿很高兴。
　　系统沉默地运作着，它的宿主似乎永远不懂得危险和恐惧，这让它有点头疼。
　　虞若卿和穆绪林说了自己的计划，穆绪林听完之后，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有点冒险吧？”他说，“哪怕是小境界的雷劫，一般也需要全神贯注地去渡过，你想一边渡劫一边战斗，我从没有听过这样乱来的事情。”
　　“不是我，是我们。”虞若卿说，“我们五个要一起在雷劫里战斗，这样会让你心里好受点吗？”
　　穆绪林无奈至极，若是平时，他的性格或许是不喜欢虞若卿这样冒进的人的，可在这样绝望的秘境里，忽然出现又乱来的虞若卿像是给他又注入了活力，让他竟然也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点生的希望。
　　“虞若卿，你真是一个奇特的人。”他感慨地说。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虞若卿十分满意，她说，“我们要在这里休息至少三天，等你们恢复一些再作战。”
　　然后，穆绪林眼睁睁地看着虞若卿从戒指里搬出了桌椅茶壶锅碗瓢盆，她甚至还带了毯子？！
　　穆绪林：……
　　穆绪林：“为什么你带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你还记得你是来参加大比的吗？”
　　说话之间，虞若卿已经架好了锅。
　　“我师弟教了我煲汤，等我给你们露一手！”虞若卿挽起袖子，她兴高采烈地说。
　　……她究竟学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第62章 胡闹！
　　接下来的几天, 苍空仙宗的四个弟子在洞穴里过得十分舒适。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秘境沙漠和数以万计的蝎子之中，谁都没有想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竟然会有一个人从天而降, 救了他们一命。
　　而且虞若卿不仅仅是救了他们的命, 更是好事做到底，直接提升了他们的生活质量。
　　弟子们能在几天里恢复的这么迅速, 很大程度都该感谢虞若卿在洞穴里建造了这么好的生活环境。
　　这个洞穴里不必担心危险，没有炎热的酷暑, 有吃有喝有丹药。
　　不仅如此, 虞若卿带了许多日常用品，甚至带了书和牌，让他们在这个恐怖的秘境里, 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就连受伤最重的穆绪林，也恢复的比他们想象中的快多了。
　　如今虞若卿在弟子们眼里无比伟岸, 她和仙女下凡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他们对她的感激和敬佩几乎无处安放。
　　唯独只有一点让弟子们避之不及，那就是——虞若卿的做饭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谁都不知道, 虞若卿是怎么做到将普通的萝卜土豆和白菜等这样普通的灵菜随随便便一搅, 就能做成死亡黑暗料理的。
　　刚开始苍空弟子还想因为救命之恩而做做样子, 给虞若卿点面子，没想到喝下一口便狂吐，演都演不下去。
　　虞若卿自己也很纳闷，她明明是按照陆元州的步骤一模一样来的，和当时陆元州的做法完全一致, 怎么他的菜就那么好吃，自己的成品却那么可怕？
　　她以后再也不嫌弃霍修远了，敢情她还没他强呢。
　　只不过这几天的洞穴生活, 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虞若卿本来以为自己是个孤僻的人，毕竟她能够从小习惯和忍耐在寂静的赤炼山中修行长大，这么多年几乎只和江元霜和霍修远相依为命。
　　她的成长轨迹不像是仙宗弟子，更像是隐居大佬的徒弟。
　　然而离开师父和师兄后的这段日子还是改变了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逐渐不再厌恶和警惕与他人的交际，一直到如今能与萍水相逢的人能在同个环境中和谐共处。
　　或许连虞若卿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在细微中的变化。
　　这种改变很有意思，虞若卿过去大部分的生命重心都在等待主角团队的出现。除了师父和师兄，她几乎从没有在意过任何无关人员，甚至都懒得与其他弟子多说几句话。
　　之前与女孩们的相处稍微扭转了一些虞若卿的想法，这次则是彻底打破了她过去的固执和古板。
　　因为在养伤之外十分无聊，她与这几个弟子几乎每天大半的时间都在聊天和打牌玩游戏，由此一点一滴的了解了他们的人生、他们的门派和他们的追求或缺点。
　　这在过去的她是绝对不会想象得到的。
　　毕竟，这些弟子除了穆绪林之外，统统在系统眼里都是‘无关人员\'。
　　可是当她在这几个弟子分享自己人生时仍然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不只是陆元州、苍寒凌、韩浅和苏景泽，原来这些本在她眼里随处可见的背景弟子他人生原来也很精彩。
　　虞若卿还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比如除了穆绪林之外的三个弟子看起来年纪虽然也不算小，但他们明显包袱更轻、更放松一些，能和她玩到一块去。
　　然而穆绪林看起来总是话最少的那个人，他不知不觉中便担负起照顾自己的三个师弟和虞若卿的任务。
　　穆绪林每日都会检查阵法、 出门巡视、注意秘境动态，回来还要看护所有弟子们的状况，让他们按时吃药休息和修炼，他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的机器将所有的事情管理和安排得井井有条。
　　没想到穆绪林话最多的时候，竟然还是当时他们刚刚进来、除了他和虞若卿其他人都在昏迷的那段时光。
　　待到洞穴里恢复生机，穆绪林却更像是一个隐形人，几乎很少听见他也高声阔谈的时候。
　　他无端的让虞若卿想起韩浅。
　　相比于穆绪林绚烂华丽的剑法，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在团队里会是这样的状态吧。
　　第三日，穆绪林又照例离开洞穴去外面侦查，他每天都如此，甚至没有考虑过和虞若卿或者其他人商量安排换班或者轮流制。
　　而此时，虞若卿在和其他几个弟子一起玩牌。
　　“为什么穆绪林每天都让自己这么忙碌呢？”虞若卿说，“我们两个明明修为一样，而且还是我救的你们，可他好像莫名其妙便将我也划入了他要安排保护的阵营里了。”
　　“谁让穆师兄是大师兄，还是这次的领队呢。”其中一个弟子看着自己的牌，“这是他的职责，也是师门的重托。领头人这重任可不是谁都能扛得起来的。”
　　“我以后就希望成为穆师兄这样的人，保护我的师弟师妹们。”另一个弟子放下牌，他感叹道，“像是大师兄那样多酷啊，不论落入什么样的局面中，只要还有穆师兄在，我的心里便永远都有底气。”
　　虞若卿挠了挠头。
　　“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大师兄都是这个样子？”她说，“我的大师兄也是如此，他几乎从不主动和我们一起乱来，但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你是说韩浅道友吗？我觉得他看起来就很稳重。”虞若卿身旁的弟子凑过来一点，他小声的说，“对了，想不想听听关于你们门派和韩浅道友的一些小道传闻？如果穆师兄在一定不让我们说。”
　　“说来听听。”虞若卿很感兴趣。
　　“我是因为将你当成了自己人才说的，虞师妹，你要是觉得不中听可千万别生气啊。”
　　虞若卿连连点头，要是其他事情她肯定不感兴趣，然而这件事和韩浅有关，她倒是想听听了。
　　“虽然你们玄霜过去几十年里最有名的弟子是苏景泽，但其实在我们三大仙宗内部，都知晓韩浅的存在。”那个弟子说，“他不是已经掌管仙宗内务许多年了吗？”
　　“是啊。”
　　“其实外面一直有流言蜚语，韩浅这样优秀的人怎么看起来都有下一任宗主的影子，可偏偏你们云宗主却并没有收他为徒，所以修仙界里许多人都觉得云宗主不仗义。”
　　“这和宗主仗不仗义有什么关系？”虞若卿莫名其妙地说。
　　“因为很多人都猜测他只是利用韩浅的能力，将他培养成傀儡，未来好留给自己的接班人当属下，以此更好地让玄霜未来更新换代。”
　　韩浅，傀儡？
　　虞若卿欲言又止，她说，“你们要是真的亲眼见到大师兄，绝对不会这样想。”
　　韩浅哪有傀儡的样子，陆元州不论从脑力还是实力都不是他的对手好吗？
　　“毕竟只是流言，没什么真实性。”
　　众人正在聊天，就在这时，巡逻过来的穆绪林进了结界里，还带来了一股热气。
　　“聊什么呢，气氛这么好？”穆绪林笑道。
　　吃瓜总是最快拉近彼此距离的聊天方式，这件事恒古不变。
　　然而师弟们自然不会告诉穆绪林他们背后讲了‘救命恩人’大师兄的小话。
　　其中一个弟子说，“我们正在聊韩浅呢，都觉得韩浅和大师兄你很像。”
　　“是吗？”
　　穆绪林不疑有他，因为伤口还未完全恢复，而有些疲惫地过来坐下。接过师弟送来的水，他喝完了之后才开口道，“对了，说起韩浅，他这几年是不是被刺激过？此次初试时我远远地看过他的比试，他似乎性格和剑招都变化很大。”
　　这段时间的相处，虞若卿都快忘记最开始时许多弟子都说过韩浅性情大变的事情了。
　　尤其是她已经习惯了如今沉默沉稳的韩浅，也很难想象的出来韩浅的其他性格会是什么样子。
　　听到穆绪林这样说，她顿时好奇地问，“那他以前是什么样子？”
　　穆绪林想了想。
　　“以前韩浅也不爱说话，十分冷漠，怎么说……像头沉默不语却紧盯你的狼。”他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就好像是已经被他咬紧再也逃不脱的猎物……那种感觉毛骨悚然，许多和他切磋过的弟子都对他有阴影。”
　　他看向虞若卿。
　　“现在的韩浅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他的性情似乎圆润了许多，不似曾经锋芒毕露，倒是真有点仙君的样子了。”
　　虞若卿若有所思。
　　她想起不论什么行动时都淡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像是山一样沉默又可靠的韩浅，又想到穆绪林所说的狼一样的、锋芒毕露的韩浅……那是什么样子呢？
　　实在想不出来。
　　“按照韩浅的人生履历分析，穆绪林所说的梗符合韩浅的生长环境。”这时，系统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目前仍然没有寻找到他性情发生变化的合理解释。如果能找到曾经他的映像记载就好了。”
　　系统这样说，虞若卿就开口问道，“那你们有没有过去韩浅的留影球？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很温和了，我有点好奇他过去的样子。”
　　“自然是有的。”穆绪林说，“等到出去之后，我就回门派给你取。”
　　“记得保密。”虞若卿补充道。
　　穆绪林点了点头。
　　其实以玄霜仙宗保护留影球的架势不难看出，留影球是极其珍贵的资源。然而穆绪林等人想报答虞若卿的恩情，竟然毫不犹豫地便全部同意了，甚至都没有再多讨论一下。
　　又过了两日之后，穆绪林的伤终于稳定了下来，而虞若卿这几日也不断修炼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保持着濒临渡劫的感觉。
　　终于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刻。
　　“我们的对手是一只元婴期的沙漠巨型蜘蛛，它和数以万计的蝎子们生活在一起。”
　　行动开始之前，穆绪林进行最后的布置，他沉声：
　　“大家都吃好丹药，一会儿引蛇出洞。待到虞师妹的雷劫降下，我们分头行动——记住！切勿紧张畏缩，一定要向前冲。只有搏一把，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弟子们都纷纷点头。
　　每个人的手里都有四、五颗出品赤炼峰的顶级丹药，他们吃了丹药，虞若卿解开了阵法。
　　三个苍空弟子立刻冲出去，按照之前的经验扰乱和唤醒隐藏在沙漠地底的妖兽巢穴，让蝎子大军窸窸窣窣地醒了过来。
　　“师妹，渡劫的时机一定要把握好。”穆绪林沉声道，“我去引蜘蛛，接下来便交给你了！”
　　虞若卿微微颔首。
　　四个苍空弟子又一次与妖兽们缠斗在一起，虞若卿则是在一座瘦骨嶙峋的山顶盘腿而坐，她闭上眼睛，欲要突破顶点的能量比往日更加烦躁地运转着，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也逐渐凝聚起乌云。
　　这大概是这段时间这个秘境第一次被乌云遮挡。
　　整个大地都在嗡嗡作响，沙子散乱地滚动着，然后——一座小山丘忽然长了八条腿，活了过来。
　　原来那座山丘就是巨型蜘蛛！
　　被吵醒的蜘蛛喷射毒素黏液，不分敌我，许多蝎子沾上了一点点便瞬间成为灰烬。
　　穆绪林在最前面勉强抵挡了几轮攻击，他抬高声音道，“虞若卿——！”
　　半空中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雷劈过了天空，骤然将戈壁地面劈得焦黑。
　　这才是第一击而已。
　　穆绪林寻找虞若卿的身影，想确定她是否安全，就在这时，他在半空中看到了虞若卿的身影，顿时两眼一黑。
　　“胡闹！”他咬牙道。
　　天空中，虞若卿双手举着长剑，灵气不断地在她的剑刃边旋转飞舞，她像是箭一般向着地面而来，而她的身后，几十道雷劫追着她。
　　白昼闪过天际。


第63章 她真的不怕死吗
　　注视着眼前的发展, 穆绪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一生都从没见过能有女子、不，他就没见过有修士能像是虞若卿这样鲁莽而任意妄为。
　　且不说别的，她如此冒险以身引雷劫的事情, 竟然都没有提前和他们商量过。
　　然而事到如今, 也没有其他办法。
　　穆绪林咬了咬牙，他沉声道, “上，掩护虞若卿！”
　　四名苍空弟子扫努力扫平周遭蝎子, 飞向半空。
　　这个秘境里的灵气十分稀薄, 悬浮在空中需要耗费比外面多五倍左右的灵气，所以当时他们四人才差点被生生吞没在蝎潮里。
　　如今也顾不上这些了。
　　所有人都清楚，蝎子是除不完的。更何况这些密密麻麻的蝎潮里每一只蝎子低则筑基期, 高则金丹期，可以说任何一只不起眼的蝎子都足以在上梦秘境里充当守境妖兽了。
　　天空中, 雷云翻滚, 雷劫霹雳作响，偶尔在附近劈下一二支, 顿时轰黑一片地面。
　　虞若卿为了能让雷准确地劈到巨型蜘蛛, 她放弃了远距离攻击, 而是不停向着蜘蛛靠近，以剑亲手砍向蜘蛛。
　　巨型蜘蛛张开血盆大口，恐怖尖锐的刺耳叫声响起，它的前腿大张，在半空中俯冲的虞若卿顿时像是劈在了什么透明的震波上一样, 再难前进半分。
　　蜘蛛不停地刺耳尖叫，高频率的声音如小刀一样不断刺入虞若卿的头颅和毛孔。短短瞬息而已，她的喉咙间便涌起一股腥甜。
　　这就是境界的压力吗？
　　虞若卿咬紧牙关, 她双手紧握剑柄，继续与蜘蛛对峙，耳朵则是一直听着雷鸣的声音靠近。
　　“虞若卿——！”
　　在穆绪林喊她的同一瞬间，虞若卿猛地泄力，手中的本命剑与主人心灵相通，它以与蜘蛛对峙的借力将虞若卿弹飞了出去。
　　雷劫几乎擦着她的衣袍边缘劈了下来。
　　身后隆隆作响，因为飞剑力量太大，虞若卿十分不美观地摔在了沙漠上。
　　她气还没喘匀，看到周遭的蝎子不仅不围攻她反而四散奔逃，虞若卿停都没停，直接又朝着旁边翻滚，下一瞬果然有余雷轰到她刚刚在的位置。
　　太刺激了。
　　虞若卿露出笑容，脑海里的系统却快疯了。
　　它原本该一成不变的机械音调几乎有了焦急的感觉，“宿主，现在太危险，请立刻兑换避雷丹药！”
　　如果这个时间段虞若卿死了，这个世界的改变任务对新派来的执行者将会变成地狱模式，那样后果难以想象，所以系统不能冒失去她的风险。
　　“我不。”结果，虞若卿说，“还没到生死关头，我自己能应对。”
　　“宿主——”
　　虞若卿单方面掐断了它的声音。
　　她并不是不懂变通，只是在如今的情况下，雷劫对每一个人的威胁都是同样的。
　　其他四个弟子都没吃丹药，冒生命危险作战，她如果私下靠着系统躲过风险，和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如此苟且偷生之举，完完全全是炮灰坏人才会做的。
　　她是一个有品质的反派，当然不能这样。
　　于是虞若卿躲过几道雷之后，她举起手臂，远处的本命剑立刻飞回她的手里。
　　巨型蜘蛛被雷狠狠地劈了，它虽然一直在惨叫，动作也迟缓了一些，可危险上仍然没有降低太多。
　　除了虞若卿和穆绪林是金丹期外，其他的弟子都是筑基圆满期，二人便不知不觉抗在最前面。
　　他们二人联手，才勉强与被削弱后的妖兽打平。
　　这样等级的妖兽已经有了低阶神智，巨型蜘蛛有了想要逃跑的趋势。
　　它可以逃回沙漠深处慢慢恢复，可他们没有退路，这次必须要赢！
　　“我们得智取。”穆绪林沉声道，“你能掩护我吗？”
　　“好！”虞若卿答应下来。
　　她截断了蜘蛛的去路，蜘蛛看到只有她一个人，顿时又发出刺耳的叫声，向着她攻击而来。
　　这是虞若卿至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吃力的作战，哪怕她如今已经突破到金丹中期，可面对残血的元婴期妖兽，仍然很难轻松取胜。
　　她的灵气比旁人多，对同修为弟子时是很大的优势，如今在境界的压制下也荡然无存，又没有穆绪林联手，如果一直用之前的攻击力度和频率，很容易疲累。
　　幸好这只蜘蛛是有脑子的，虞若卿发现它已经在战斗中总结了经验，之前吃过她剑意凶猛的苦头，便每次看到虞若卿要展露相同剑法时会躲避迂回，再寻找虞若卿换气的间歇攻击。
　　玄霜剑法的其中一个特点是看起来十分波澜壮阔，在某些仙宗掌门的嘴里则是花里胡哨。
　　虞若卿也利用这一点节省体力，她看准蜘蛛会提前躲避，便将之前实打实的招数换成了看起来十分唬人、但其实威力没有那么强，也更省力的招式，以此拖延蜘蛛的前进。
　　她心里清楚这蜘蛛成了精，恐怕拖不了它太久。
　　“将它往这边引！”这时，虞若卿听到了穆绪林的声音。
　　虞若卿当即改变方向，收了剑就跑，将蜘蛛引向了穆绪林那一边。
　　由于巨型蜘蛛从来都只在这片沙漠里出现，而沙漠中一直蝎子太多，所以他们之前很难提前做什么准备。
　　如今靠着虞若卿吸引了蜘蛛、雷劫劈得蝎子们四散奔逃，穆绪林四人趁机做了阵法陷阱。
　　蜘蛛第一次见到狡猾的外乡人，猝不及防地掉入了修士们构建的阵法里，不等它翻过自己，穆绪林为头的四个弟子一同诵起有些陌生的文字，随着他们的声音，阵法里的蜘蛛一边蹬腿一边惨叫起来。
　　“为什么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好像都知道，可连起来我就听不懂了？”虞若卿道。
　　“这是上古文字。”系统说，“玄霜以剑起家，苍空则是以阵闻名，他们念的应该是缚妖咒，需要用修士鲜血来牵引，是修仙界大比中的禁用术法。”
　　为了能赢，苍空弟子是将老本都掏了。
　　虞若卿看到阵里的蜘蛛逐渐僵硬，而随着雷云散去，蝎子有卷土重来之态，挖丹必须尽快进行。
　　有了之前两次的经验，她立刻飞身上前，然后说，“每个人都抓紧彼此，不然容易被分开传送。”
　　穆绪林点点头。
　　他跳下坑中，用剑切开蜘蛛的头部，随着绿色的黏液爆出，一颗灰色的妖丹正在其中。
　　若是放平时，这么高等级的妖兽一定会被慢慢分解，它的各个部件都是宝贝。
　　如今众人也顾不上这么多了，穆绪林抓起妖丹便飞出结界，抓住了身边的弟子。
　　由于这次五人都没有松手，虞若卿明显感觉到穿越秘境的时候自己身边有人。
　　黑暗又一次降临。
　　有了之前两次的经验，虞若卿第三次苏醒得很快。
　　她睁开眼睛，发现他们似乎来到了一片山林里，这里高山林立、地势复杂，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上梦秘境。
　　虞若卿的心不由得有些微沉。
　　如今没了雷劫助威，他们这些人，还能承受得住一次跨境界的战斗吗？
　　她低下头，看到苍空弟子四人还没有苏醒，便伸出手拍穆绪林的脸，把原本清秀俊气的年轻修士打得原本白皙的脸蛋都微微泛红。
　　穆绪林睁开眼睛的时候，察觉到他气息苏醒的虞若卿已经转过去打第二个人了。
　　感受着自己脸颊火辣辣的感觉，穆绪林甚至没有问是什么一回事，平静地撑起了自己。
　　这段日子过后，他好似已经习惯了虞若卿外表高冷仙气飘飘、内里粗狂的作风。
　　“这里是……”
　　穆绪林左右看去，他的心不由得一沉。
　　“这里不会还是下梦秘境吧！”旁边的弟子哀嚎道，“我们的运气这么差吗？”
　　“师兄，我们是不是不能活着回去了？”另个弟子带着哭腔道。
　　鼓起一次勇气很容易，可当一切又要推翻重来时，不是所有人都有保持能屹立不倒的勇气。
　　而且……第一次赢了，就算这次又赢了，谁知道下次能不能出去呢？如果下一次又是危险秘境该如何是好？
　　除了虞若卿和穆绪林，其他三个苍空弟子的心态都有些崩溃。
　　“要不然试试玉牌？”虞若卿说，“已经过去三四天了，说不定现在恢复正常了。”
　　“玉牌用一个少一个，且不能带人。”穆绪林沉声道，“我们不能冒这个危险。”
　　“那就先走走看。”虞若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万一这里有其他人，一起行动不就胜算大了吗？我去开路。”
　　看着虞若卿的背影，苍空弟子们有些呆愣。
　　“师兄，她到底为什么一直都能这么乐观啊？”弟子喃喃道，“她怎么就不知道害怕，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怕死吗？”
　　穆绪林的心里都不由得有些惭愧。
　　就连他都在意识到与外面失联后心态失衡过几次，刚刚也是如此，有一瞬间他的心情迷茫绝望又愤怒。
　　可是虞若卿，这个在他们之中最年轻的小师妹却一点都没动摇过。
　　他也只能感叹道，“道心如此稳定，虞师妹真是修仙的料子。更别提她又有这等胆魄与善心，未来定会成为修仙界的标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虞若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快来，这个秘境似乎有人！”


第64章 卿卿，对不起
　　虞若卿在森林中发现了人为做的标记, 附近不少地方也留下了人活动的迹象。
　　其中一棵树上，甚至直接用剑刻出了标记。
　　众人赶到一看，苍空弟子们一扫刚刚的沮丧, 都不由得兴奋了起来。
　　“这是我们苍空仙宗的标识！”其中一个弟子说, “我们苍空的另一个队伍一定就在这里！”
　　“太好了，说不定嫣师妹也在这里！”
　　嫣妩柳, 就是虞若卿当初记忆很深刻的那个女修。
　　她顿时也来了兴趣，看向穆绪林,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一定躲起来了。你们同门的人，你一定更了解，能找到他们吗？”
　　“应该可以。”穆绪林沉声道, “这秘境里需要躲避的只有妖兽，不需要躲人, 肯定会留下很多痕迹。”
　　他们一边在原始森林中穿行, 心一边不由自主地慢慢沉了下来。
　　整个森林妖气四溢，而且森林中许多参天大树拦腰折断, 到处都有野兽凶狠的爪印。
　　不少地方还能看到动物的尸首, 有些已经腐烂成骨, 也有些还连带着血肉，蝇蚊在上面嗡嗡飞舞。
　　走着走着，有弟子倒吸一口冷气。
　　崎岖不平的泥泞中，倒映着比人头还要大的野兽掌印，光是以这爪印来看, 这头妖兽或许会比熊还要庞大。
　　不论是哪个角度来观察，这片森林似乎都极其危险。
　　原本因为要见到同伴而兴奋的苍空弟子们不由得都沉默了下来。
　　在这么凶险的地方，他们的师妹师弟们真的有可能活下来吗？
　　众人沉默地前行, 并且用真气屏蔽自周遭的气味和声音，以免让妖兽察觉。
　　“师兄，你看！”
　　这时，一个弟子向前跑了几步，他在地上捡起了一枚玉簪，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穆绪林。
　　穆绪林接了过来，他眉宇微蹙。
　　其他三个弟子已经继续朝前进发，他们在路上不断地发现一些属于修士的小物件，后来甚至看到了清晰的鞋印，还在树枝上还发现了一小块被刮破的衣布。
　　就这样穿过这一小片森林，叠着层层树影，前方似乎是森林中央的一面小湖泊，阳光透过这一片没有森林遮挡的天空，映射在波光闪闪的水面上。
　　其他三个弟子看到前方终于能离开这崎岖难走的森林，立刻加快脚步，向着森林边缘跑去，反倒是穆绪林的脚步越来越沉。
　　“不对劲。”他沉声道，“这一路上都没有跑动追赶的痕迹，怎么会一直都有东西落下？若这是标记也说不通，标记打在树上不是更好吗？更何况……”
　　“有水源的地方绝对不是藏匿的好地方。”虞若卿说。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想到什么，穆绪林神情一肃，他抬起头，大声道，“回来，都给我回来，不要出森林——”
　　其中两个弟子闻言停住了脚步，而最前面的那个师弟已经走出森林，来到了湖泊边的草地上。
　　他打量着这片在阴暗崎岖的森林中央犹如仙境一样的湖泊，一时间没回过神。
　　就在这时，一股浓重的妖风袭来，一头比熊更庞大的妖兽扑了出来，它似豹似虎，弟子顿时被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妖兽一巴掌拍下来，弟子左边手臂顷刻间便成了肉酱扁了下去。他连叫都叫，就直直地晕死了。
　　另外两个弟子见到此状早就吓傻在森林边缘，旁边劲风飞过，是虞若卿和穆绪林。
　　“我们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们将朱荣拉回来！”穆绪林匆匆地留下一句话。
　　虞若卿的剑意排山倒海般地向着这妖兽压去，穆绪林落雨梨花的剑法跟在其后，二人毫不给妖兽喘息的机会，用这样的方式暂让妖兽从这个弟子的身边退去。
　　另外两个苍空弟子腿都是软的，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摔来到这个叫朱荣的弟子身边，将他连拉带拽地拖回森林。
　　等到看到朱荣左边大臂上连带着的血肉模糊的皮肉，二人不由得都哇地吐了出来。
　　虽然朱荣出去之后是可以治好到原来的样子的，可他们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浑身都抖得无法控制。
　　这一边，虞若卿和穆绪林可谓是苦战。
　　他们两个金丹期，在这妖兽面前就像是用水枪吓唬狼狗的小孩子，只要妖兽反应过来，二人根本不是对手。
　　“宿主，匹配到一个资料。这个妖兽或许是炽烈玉狻猊，至少是元婴中期或者圆满期，别说是你和穆绪林了，就算是主角团队其他几个人都在，你们也不一定是它的对手！”系统着急地说，“宿主不要逞强，快跑吧！”
　　虞若卿根本没时间回系统。
　　炽烈玉狻猊起初被二人接连的凶狠攻击给唬住，但它很快就发现他们在虚张声势。
　　它咆哮了一声，整个树林似乎都随着摇摆，然后向着二人扑了过来。
　　虞若卿毫无保留，一招接一招的剑意凶狠地劈下，连地面都被砍得皆是沟壑，可这狻猊却只是一边奔跑一边挥动利爪，便瞬间瓦解了虞若卿的攻势。
　　她立刻意识到，这大块头可比那个蜘蛛聪明多了。
　　如果蜘蛛是刚刚启了灵智，那么很明显，这头野兽已经有了自己成熟的思维。
　　炽烈玉狻猊凶猛地攻来，虞若卿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正面对抗，便用灵气护住自己尽力躲避，还是像被一堵墙迎面拍上，她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面，向后滑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
　　头顶，穆绪林也被击飞了出去。
　　虞若卿的意识昏昏沉沉，她翻过身，想撑起自己，却一直使不上力，她的面前就是森林，其他两个苍空弟子恐惧地蜷缩在草丛里。
　　这大块头虽然很强，可她不应该被拍一掌就这么难受吧。
　　虞若卿这么想着，嗓间却一痒，咳出了大把鲜血，身上的防御法宝闪过光芒，代表为她承受化解了死亡一击。
　　“宿主，你之前在对战蜘蛛的时候被它的声波震动到了内脏和血管，如今是伤上加伤。”在虞若卿昏昏沉沉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已经匹配好了丹药，请你同意！”
　　她的面前出现了商店的页面，一个框弹了出来，询问她是否要购买以下物品。
　　虞若卿选择同意，下一顺，她的掌心里便出现了一把丹药——至少十几种。
　　“一次性吃这么多丹药一定会对身体产生负担，可现在顾不上了。”系统说，“宿主，你现在立刻服用，能暂时稳定你的自身情况，增强战斗力。”
　　虞若卿将手缓缓地向着嘴边靠拢，如此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却极难。
　　就在这时，大地在震动，咆哮声响起，这妖兽似乎冲着她和两个弟子的方向来了。
　　“你照顾师妹，我上！”她听到那两个弟子中的筑基圆满期对筑基中期说。
　　胡闹。
　　你们都是傻子吗？
　　如果虞若卿能有力量说话，她一定会这样吐槽。
　　筑基期对元婴期，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与其白白送死，他们二人直接逃跑才是最该做的事情。
　　那个筑基圆满期的弟子已经冲了出去，另一个弟子则是来到她的面前，用最快的速度将虞若卿拉到自己的腿上，将她手里握着的丹药全部喂给她。
　　他一直在抖，抖得枕着他腿的虞若卿都有感觉。
　　苍空弟子伸出袖子，用浅色的衣袖擦干她的脸，上面顿时一片殷红，虞若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刚口鼻和耳朵似乎都流了血。
　　另一边传来战斗的声音，随着妖兽的咆哮，她听到那个弟子惊惶地喊，“师兄！”
　　原是刚刚被击飞出去的穆绪林帮师弟阻挡了一次致命伤，二人纷纷从半空中落到地上。
　　好吃好喝养了这么多天的洞穴小组，几乎一瞬间便伤的伤残的残。
　　注视着妖兽缓缓地向着穆绪林和另一个弟子前行，虞若卿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苍空弟子一边颤抖着，一边握紧了剑，似乎想以死相博。
　　系统专门选出来的药逐渐在虞若卿体内发生作用，紊乱的灵脉和各处损伤都停了下来，虞若卿终于缓过一口气。
　　看到他握剑的姿势，虞若卿喘息着，她道，“白痴，打什么，快跑。”
　　听到她的话，苍空弟子却还是没有要跑的意思，他咬紧牙关低声道，“和好友同生共死，值了！”
　　看着刚刚还发抖得站都站不起来的弟子如此却忽然说出这番话，连眼神都坚定了下来，虞若卿不由得微愣。
　　她有些不解他这瞬息之间的短短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苍空弟子放下她，转而冲着妖兽扑去，虞若卿的心不知为何纠紧疼痛起来。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想催动真气，刚刚才在体内安稳下来慢慢游走的灵气顿时又紊乱了起来，让她的嘴角又流下血。
　　眼见着要目睹他送死，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忽然黑如深夜，几道红雷划破夜空，在诡异的黑白交替中劈了下来。
　　炽烈玉狻猊也受到了惊吓，权衡利弊之后，它转身离开湖边，身影几下便消失在森林里。
　　虞若卿昏昏沉沉，感受到似乎有人来了，她才终于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系统在关键时刻选给她的丹药几乎都是修仙界的顶级水平，比江元霜给她的还要高级一些，可以说是天界下最好的丹药了。
　　在昏迷的时候，她的身体被丹药用最快速的方式进行弥补治疗。
　　过了不知许久，虞若卿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阴暗的石壁和跳动的火光。
　　“虞师妹，你醒了！”有人惊喜地说。
　　虞若卿缓了一会儿，她在其他人的搀扶下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她这才看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身上还盖着衣服。整个洞中除了她熟悉的穆绪林和其余三个弟子外，多了十几个人，从身上的衣袍来看属于三四个不同的门派。
　　只不过大部分弟子的状态都不大好，至少有七八个或躺或靠着坐，身上都带着伤。
　　最严重的就和朱荣一样，少了手臂或者大腿，奄奄一息地睡着。
　　“师，咳咳，师妹，你怎么样？”穆绪林似乎也伤上加伤，他自己就病病殃殃的，还努力地撑着过来看她的状况。
　　看着这一幕，虞若卿的嘴角不由得缓缓勾起。
　　看到她还能笑，穆绪林似乎这才放心。
　　他刚想说话，便因为疼痛皱了眉，旁边有人立刻扶住了他。
　　“虞师妹，你不是一直想见见我师妹吗。”穆绪林笑道，“这就是我师妹，嫣妩柳。”
　　虞若卿抬起头，对上了扶着穆绪林的那个女修。
　　对方一张瓜子脸，眼尾有一点点上挑，整体五官却是大气端庄的，看起来便是虽然沉稳娴静，却又有点丝丝勾人，让人忍不住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这便是之前那个在复试时被庞兴庞阳两兄弟用丝线调戏嘲讽，却宁可自己受伤走光也要弄死他们的那个她很欣赏女修。
　　“我知道你。”虞若卿开口道，她的嗓子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我看了你的试炼。”
　　“我也知道你。”嫣妩柳将一杯水递给虞若卿，她笑道，“我也看了你的试炼。”
　　二人对上目光，并未多说什么，却已经有与对方惺惺相惜的感觉。
　　虞若卿喜欢嫣妩柳的血性，嫣妩柳喜欢虞若卿的强大自信。
　　“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嫣妩柳道，“多谢你救我同门四命，若是能活着出去，日后我一定会登门拜访。”
　　“之前便不提了，这个秘境是怎么回事？”虞若卿沉声道，“都发生了什么？”
　　嫣妩柳轻轻地叹息一声，跟她讲述了他们这一行人的经过。
　　本来嫣妩柳和穆绪林各自组队，一个五人队一个四人队，刚开始是很正常的秘境探险，后来出了意外，嫣妩柳一行人与碰到的其他弟子们组了队一起走，直到来到这个秘境才被困住。
　　“这妖兽简直邪门，它不仅仅十分强大，更是拥有人一样的智商。”嫣妩柳沉声道，“它不像其他妖兽一样只会杀人，而是会追踪、会埋伏，它甚至记住了我们的身份，每天都耐心地在森林里游荡，准备猎杀我们。”
　　“所以，路上我们遇到的那些物件，是我师妹当时为了引这怪物时故意留下的。”穆绪林沉声道，“这妖兽跟踪到水边发现人不见了，便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她露头。”
　　“没错，而是这个妖兽甚至还会寻找阵法结界的踪迹。”嫣妩柳叹气道，“为了躲避它，我们千辛万苦在这座只能飞上来的峭壁上安了家，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为什么？”虞若卿问。
　　“因为这妖兽已经搜寻到了这附近，下方许多地方都有它的爪印，如果它真的发现我们的位置，一定会想方设法上来。”嫣妩柳说，“以它的脑子，这是迟早的事情。”
　　听完了这些话，虞若卿也有点头皮发麻。
　　她喃喃道，“这秘境到底是什么难度的？有点太离谱了。”
　　“我也觉得如此，这样的妖兽，若是在外面应该是由长老们出马亲自解决的。”穆绪林捂着自己的腹部，他无奈道，“也不知道这秘境是怎么培养出来这样的妖兽的。”
　　山洞里的气氛也有些压抑，过半的弟子们都受了伤，外面还有妖兽虎视眈眈，大家都有些疲惫，失去了斗志。
　　其实这里的弟子们带的东西也快用完了，幸好虞若卿临走之前被许多人塞了丹药和一些水灵肉之类的东西，当时她还嫌弃麻烦，没想到现在碰上了用场。
　　最重要的是丹药，她将药发给弟子们，大家看起来终于有了些活力。
　　然而现状还是有些窒息，如今修为最高的是虞若卿，而后是穆绪林和剩下两个金丹弟子，除了他们四个之外，剩余的全是筑基期，就连嫣妩柳也是筑基圆满期。
　　他们这些人，想打过那怪物，基本是痴人说梦。
　　这炽烈玉狻猊实在是太聪明，有些招数让它上一次当，它就不会上第二次当。
　　比如刚刚虞若卿等人被救时的那些招数便是这些弟子们又一个从没展现过的、更偏向于虚张声势的雷声大雨点小的招数，本来是打算留着以后关键时刻吓唬这妖兽时用的，可看到有弟子被妖兽伤害，也没顾得上那些。
　　如今出去就是找死，留在洞里是等死。
　　幸好有虞若卿这个什么都带、还有系统商城做后勤的外挂选手，才或多或少让还苏醒的弟子们情绪有些缓和。
　　但对这些少了手臂或者大腿和受重视的弟子们而言，死亡还是在慢慢逼近。
　　还能活动的弟子们每天都聚在一起，努力思考对策。
　　虞若卿前两天没有参与，她一直在打坐平复自己的身体状况。
　　等到缓过来些的时候，她脑海里也有了点想法。
　　“离开秘境，会不会有其他办法？”虞若卿在脑内和系统说，“秘境和高级妖兽绑定更偏向于修士修改的规则，可在这些没被触碰的秘境里，秘境代表‘世界’‘自然’，妖兽只是动物，也生活在秘境里，凭什么由它来决定秘境变化？”
　　“宿主说的很有可能。”系统道，“或者拿妖丹只是其中一个方法而已。”
　　虞若卿参加的秘境不多，平日也更偏向于直线当面砍人，没什么经验，还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你的记载里，秘境都有什么离开的办法？”她决定询问权威。
　　“如果是野生秘境的话，大部分秘境是需要夺宝或者闯关到最深处后触发离开。”系统说，“我扫描了秘境幻境，又结合之前的几次穿行，或许这个秘境的名字本身便有含义。”
　　“水月秘境？”虞若卿迷茫道。
　　她将自己和系统的想法讲给大家听，不管理论是否正确，当听到妖丹不一定是唯一的离开方式时，大部分陷入绝望的人本能地便想相信这一点。
　　“你们在自己的试炼中遇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虞若卿说，“比如我，我穿越秘境的时候，有两次是被月亮和水影响，这似乎和它的名字十分相配。”
　　其他人也都认真地思考着。
　　“我离开时是白天，但感觉是相同的，只不过是从月亮变成太阳。”另一个弟子说。
　　众人都断断续续地分享了自己的见解，有一半确实是和水或者月亮和太阳有关。
　　但这能有什么关联呢？
　　“你快点想想。”在脑海里，虞若卿对系统说，“待机几十年，用机就一日。你要珍惜自己没有划水的时光。”
　　系统：……
　　它带过那么多界宿主，这还是第一个反过来催它工作的。
　　尽管如此，系统还是勤勤恳恳地说，“根据其他世界的经验，这个秘境的玄机或者在天上，或者在水里，总之一定会和镜花水月有所关联。”
　　“宿主如果想尝试，可以先潜入水里看看。”系统道，“最好是晚上。”
　　虞若卿便将自己的想法讲给了大家听。
　　众人其实觉得她的话是有道理的，可实在太危险了，所以都十分犹豫。
　　“这妖兽的等级比大家高一二个境界，哪怕挨上一下，都会受重伤。”有人说，“那个湖泊是整个森林唯一的水源，妖兽一定会围着它转的。”
　　“那就更应该去了。”虞若卿正色道，“整个秘境都是高山树木，只有这么一个湖，难道不是很可疑吗？”
　　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一想，似乎确实应该去一探究竟。
　　可是出去便是九死一生……谁去呢？
　　“我去。”穆绪林沉声道，“我的经验最多，如果遇到危险，会随机应变。”
　　“还是我去吧。”虞若卿说，“你腹部的伤太重了，不适合冒险。”
　　“之前那蜘蛛震伤了你的五脏六腑，难道你的伤不重吗？”穆绪林反驳道，“你这样的内伤才更严重，若是着急时真气紊乱，不是更麻烦吗？”
　　“你忘了，我有法宝和我师父给我的各种丹药和符箓呀。”虞若卿笑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谱的。”
　　看着穆绪林的表情，就知道他没相信。
　　可虞若卿是认真的。
　　有系统在，她想兑换天界的丹药都行，只不过未来要还债还好多年罢了。
　　她兑换了隐匿行踪的顶级符箓，看着密密麻麻的点数被扣下去、账号里直接负了好几位数，虞若卿其实是有点肉疼的。
　　虞若卿之前并不害怕自己受伤死亡，本身是有点将自己抽离于这个世界之外，有点游戏人生的感觉。
　　可苍空弟子当时舍弃生命也要与他们死在一起的精神，震撼到了她，让她也不由自主地重新看待这个世界。
　　还是活着重要，她还要离开这里出去见她的主角团猎物们呢。
　　她给众人展示了丹药，嫣妩柳似乎比较了解丹道，她认真查看过之后才对穆绪林说，“卿卿没有说谎，这确实是万金难求的隐匿符箓，只要使用，不论是修士还是妖兽都不会察觉到她的身影。”
　　听到嫣妩柳这样说，穆绪林才勉强放下心。
　　“这个符箓的时限是一个时辰，你一定要准时回到这里，不要冒进！”
　　晚上，临行时，他还是在不断叮嘱虞若卿。
　　似乎是她之前各种头铁的做法让穆绪林产生了心理阴影，怕她又乱来。
　　虞若卿也有点无奈，她之前是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危险才享受危险的，如现在对抗这大块头，碰上就掉一层皮，她怎么可能还继续硬碰硬，当然是躲着走了。
　　她多次保证之后，用了符箓，离开了洞穴。
　　虞若卿直接在半空中向着湖的方向飞去。
　　这些下梦秘境的灵气十分稀薄，在半空中飞行需要耗费更多的力量，虞若卿在上个世界还可以不引以为意，如今是身受重伤用丹药强行压制，再飞行的感觉就局促了许多。
　　她一边向前飞，一边观察着整个秘境，系统也是跟随她扫描着周围。
　　虞若卿看到了那头可怕的巨大妖兽在黑暗的森林里晃荡，它有一瞬间抬头看了看，似乎什么都没发现，便又低下了头。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很快，虞若卿来到湖边，巨大的圆月倒映在湖面上，她直接扎入水里，顺着月光的落点向下游去。
　　这湖很深很深，并且有许多中高阶妖兽。
　　似乎那炽烈玉狻猊统领了地上，也只留下了它无法触及的水里给其他妖兽。
　　虞若卿一直向下、向下，不断地向下。
　　终于，她触了底。
　　这湖泊水底不是腐烂的淤泥或者沙石，而是十分平整的石面。
　　在水底的正中央，虞若卿看到了十分繁琐复杂的图腾，像是由藤蔓勾勒出的月亮。
　　透过本不该触到湖底的月光，顺着图腾的沟壑勾勒出边缘，直到整个图腾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水中另一个月亮也在熠熠生光。
　　这是……
　　虞若卿看这一幕有些愣神，倒是系统先反应了过来。
　　“看起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秘境确实有另一个出口。”系统说，“宿主，你靠近它，让我来扫描一下该如何触发这里。”
　　“还要回去，时间不够了。”虞若卿说，“先回去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吧。”
　　“宿主如果不回去，时间就够了。”系统却坚持地说，“我相信这里一定和出口有关。”
　　虞若卿一怔。
　　“我不回去，那其他人怎么办？”她问道。
　　“那些弟子都不过是连书中都没有记载的无关人员罢了，就算是穆绪林被提过一笔，也无足轻重。”
　　虞若卿怔怔地注视着水底的图腾，她的脑海里，两股不同的力量似乎在较劲。
　　从三岁多睁开眼睛的某一天，她便是没有过去的孤儿，被系统牵引着在这个世界长大。
　　她曾经信任它说过的许多话，可如今却似乎无法继续苟同。
　　系统机械的声音带着一种或许它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高高在上和傲慢，他继续说道，“宿主的性命比他们的命更加珍贵，无关人员就算死了也不会对世界产生什么影响，换宿主一条命已经是他们对世界的贡献了。”
　　“你放屁！”虞若卿几乎脱口而出。
　　她不再注视着水底，而是向上游去。
　　看着越来越叛逆的宿主，系统陷入沉默。
　　对它的话产生了这么大的逆反心态，一般而言需要行为矫正或者及时教育，可如今时机不好，至少要等到她能安全出去。
　　于是，系统保持了安静。
　　虞若卿按时回到了洞穴里，跟众人说了水底的情况，大家都很振奋。
　　然而，他们又很快萎靡了下来。
　　首先，就算水底是出口，可他们队伍中有太多重伤或者残疾的弟子，就算其他人能离开，这些受伤的弟子们如何离开便成了难题。
　　而且另一点，虞若卿这次前往是因为用了顶级符箓，如果没有符箓，从这里去水边的路是危险重重的。
　　且不提在林子中晃荡的大块头，水里的鱼类妖兽也不少，打起来只会前后受敌。
　　众人便又在讨论和忐忑中过了一夜。
　　再过几天，就是秘境关闭的死线了。
　　没人知道，水月秘境关闭的时候是会将所有人都踢出去，还是会将里面的人直接锁住带离，五十年后才能出来。
　　一半的几率，或许成功，或许失败，他们赌不起。
　　众人已经决定，不论生死，都要在秘境关闭前夕拼一把。
　　虞若卿的状态其实有点差，她并没有像是其他人那样伤在外面，而是身体里面。
　　每一天，她都要吃许多丹药来稳定状态。
　　其实如果队伍里有一个能力高一些的医修或许可以治好他们，奈何并没有，哪怕是懂一点点治愈的弟子，自身修为就不高，更难以撑得起用自己灵气抚慰别人的治愈壮举了。
　　虞若卿知道自己这样大量的吃丹药，回去一定会有副作用，但也顾不上什么了。
　　就当他们打算放手一搏的前一晚，秘境发生了异变。
　　整个秘境嗡嗡作响，不似过去频发的小地震或者妖兽引起的骚乱，大地和山底似乎都跟着震动。
　　“这是怎么了？”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有些迷茫地问。
　　“秘境在震动。”穆绪林沉声道，“保持安静，注意警惕，随时面对异态。”
　　这次震动持续了很久，连山洞的石壁似乎都有了裂痕。
　　“这像不像是秘境要崩塌的前奏？”嫣妩柳看向穆绪林，“水月这样的秘境有很多小秘境，如果其中一个要崩塌，势必会一个接着一个影响其他的牌。”
　　“若真是这样的话，或许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了。”穆绪林抬起头，他的眼里闪过的光芒，他的声音都忍不住抬高了一些，“如果能这震动能撕碎秘境与外界之间的薄膜，玉牌就能用了！”
　　之前他们过得这么苦，是因为秘境因为不知名原因与外面断了联系，并不能按照修士设定的上层规则那样释放玉牌就能被送走。
　　如果因为秘境震动的这个契机，真的与外面联系上，他们可以瞬间捏碎玉牌，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么想着，大家都不由得振奋起来。
　　震动持续不停地传来，像是他们心脏在缓慢的跳动。
　　“会不会是我们的师父们在一起攻击水月秘境？”有人小声道。
　　“有可能。”穆绪林说。
　　他们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可能性，虞若卿的脑海里瞬间便闪过江元霜的脸。
　　如果师父知道她被困在里面，按照她的性格，说不定真的会从赤炼峰赶过来救人。
　　虞若卿这个小没良心的，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生死不明，外面的师父和师兄该多着急。
　　她挠了挠头，似乎原本的无畏的念头也因此缠绕上了些沉重的藤蔓。
　　大家都安静地听着秘境的嗡嗡声，轻伤和健全的弟子们怀里都紧紧地揽着重伤不醒的同伴。
　　轰隆隆——
　　大地闷声作响，群鸟飞舞。
　　“我出去看看。”穆绪林沉声道。
　　“我跟你一起。”虞若卿说。
　　二人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结界，他们登上山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遥远的西南侧天际，天空中云朵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分为二，中间的竖痕清晰可见。
　　“这是秘境边界要碎裂的标志。”穆绪林沉声说，“裂缝要产生了，我们必须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看起来很危险。”虞若卿道。
　　“没错。”穆绪林说，“如果不及时离开，或者裂缝产生时距离太近，都很有可能死亡。可对于大部分被困的弟子而言，或许反而是希望。”
　　二人返回洞穴，讲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做好撤离的准备。
　　“现在我们有多少玉牌？”穆绪林问。
　　“我们一共十四个人，有八个玉牌。”弟子回答道。
　　穆绪林的心沉了沉。
　　过了半响，他说，“一会产生裂缝后，秘境与外界的联系便会被打开，届时优先让重伤的人先走。”
　　说完这句话，穆绪林本来有些犹豫。
　　因为他们的玉牌根本就不够，一共七个重伤弟子，他们受到创伤的时候玉牌已经碎了，只有两个人还拥有完整的，还需要其他人让出自己的玉牌。
　　相比于从裂缝离开，玉牌是最稳妥的方式。
　　穆绪林可以自愿将自己的给重伤弟子，可在这样的生死边缘，他没办法要求其他人做到和他一样。
　　没想到，嫣妩柳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师兄，放心吧。”
　　穆绪林抬起头，才发现每个重伤弟子的身前都放着玉牌。
　　“你们……”穆绪林喃喃道。
　　他扫向众人，这些来自不同宗门的弟子们神情都很坚定。
　　穆绪林又看向嫣妩柳，他低声说，“你的玉牌也给人了？”
　　嫣妩柳点点头，她看向穆绪林和虞若卿，缓声说，“我已经在这里休息很久，适合冒险，你们二人的伤都很重，用玉牌离开是最稳妥的。”
　　穆绪林还想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整个山洞都在摇晃，连结界都产生了碎裂的痕迹。
　　轰隆隆——又传来一次剧震，结界彻底崩塌，狂风席卷着树叶涌入洞穴。
　　所有人都看到天边撕开了一条黑色的裂缝。
　　风云变幻，大地嗡嗡作响，野兽的咆哮声在山底传来。
　　其中一个弟子尝试催动玉牌，多日没有相应的玉牌终于有了动静，他立刻大声兴奋地说，“有了有了，有响应了！”
　　大风中，嫣妩柳看向穆绪林，她沉声道，“师兄，别再争论了，你先走，打头阵，在外面接应伤者！”
　　穆绪林也知道如今不是争辩的时候，更何况嫣妩柳的性子也很倔强，她既然想留下来，段时间是劝不了她的。
　　他只能点点头，看向嫣妩柳又看向虞若卿。
　　“师妹，我们在外面再会。”他沉声道。
　　说完这句话，穆绪林用真气震碎玉牌，他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
　　看到他真的离开了，所有弟子都欢呼起来。
　　“快点送伤者！”嫣妩柳说。
　　健全的弟子们一个个启动玉牌，重伤的人都被转移了出去。
　　最后，有玉牌的只剩下虞若卿一人。
　　“卿卿，你快走吧。”嫣妩柳说，“我知道你的伤很重，你这几日吃了这么多丹药，我心里都紧张得很。你相信我，我们外面再见。”
　　“是啊虞道友，快走！”其他弟子也纷纷催促道。
　　虞若卿对上嫣妩柳坚定的眸子，她薄唇微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知道，她们是同样危险的荆棘，而非花盆中娇嫩的花朵，她们不需要其他人的同情与呵护，只需要尊重与信任。
　　纵然虞若卿似乎天生对弱于自己的人有一种保护欲，可她尊重信赖嫣妩柳的决定，就像是信任自己。
　　“好吧。”虞若卿说，“等出去之后，我们要好好聚聚。”
　　嫣妩柳这才露出笑容。
　　虞若卿催动玉牌，在她被玉牌挤压着‘推’出秘境，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她似乎听到系统也松了口气，像是庆幸她终于乖乖听话，决定离开险境了。
　　相比于穿行秘境时总要昏过去一会儿，玉牌的推离是不会导致昏厥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地推进黑暗的管道，又瞬间投射了出去，面前从黑到亮。
　　虞若卿因为巨大的推力在地上打滚，无法停下。
　　她抽出本命剑，在滚落的时候猛地插在土里，留下深深的一道沟痕，才终于刹住。
　　虞若卿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刚想抬头，便又吐出一口血，似乎是被传送的震荡又引起了体内灵气的紊乱。
　　“这，这怎么可能！”她的耳边，系统机械的声音抬高了许多，“我们怎么还在秘境里？！”
　　虞若卿撑着剑，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仍然在一片树林中，只不过这片树林的树木看起来稀疏很多。
　　天空上，一道黑色的裂痕撕破云朵，大地仍然在震颤。
　　这秘境，真是有一种梦中梦中梦无法摆脱醒来的噩梦感了。
　　“这不可能，你们进入秘境之前签署的协约，应该能准确地将你带出来，为什么还在秘境里？”系统说，“这与运算不符，不合常理……”
　　虞若卿没时间回答，她一直努力地压制自己紊乱的灵气，过了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着什么急？”她说，“从裂缝也能出去。”
　　面对自己宿主如此稳健的心态，系统都不知道该说它的执行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内心太过沉稳安定。
　　缓过来之后，虞若卿正准备御剑飞行，却敏锐地听到了森林的西侧似乎有什么不同于震动的杂音传来。
　　“什么声音？”虞若卿蹙眉道。
　　系统安静地运转了一会儿，然后说，“似乎是法宝运作的声音——这里有其他弟子？”
　　“我去看看。”
　　面对她的行动，系统已经不再出言制止，它知道如今是左右不了她的选择的，只能说，“宿主，安全起见，请你用了那张隐匿符箓。”
　　这符箓是两张一起售卖，虞若卿在刚刚的秘境用了一张，还剩下一张。
　　这次她没有拒绝，催动了符箓，这才向着森林的另一边赶去。
　　她在树木之间低空飞行，待到离近了一些之后，虞若卿才落在地面上，无声地穿过森林。
　　她本来想，如果遇到其他需要帮助的弟子，她完全可以带着对方一起走，反而她一个人也是走，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层层叠叠的树影逐渐在面前散开，当虞若卿在树叶的缝隙间隐隐约约地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容时，系统的声音也一同响了起来。
　　“宿主，是陆元州和韩浅！”
　　连系统都不由得有点高兴，相比于那些不靠谱的不相关人员，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主要角色，实在是让人松了口气。
　　虞若卿自然也是兴奋的，她向前走了几步，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当更靠近之后，面前阻挡的树叶也全部消失不见，得以看到另一边的全部场景。
　　她看到陆元州躺在地上似乎昏迷不醒，而韩浅单膝跪在陆元州的身边，他神情冰冷，手掌贴附在陆元州的胸口，刚刚她在远处感受到法宝的震动似乎就是从这里而来。
　　从四周紊乱的灵气可以窥探得到，韩浅的手掌正在不断用力，并且凝结了越来越强的力量。
　　……他在救陆元州吗？虞若卿下意识地想。
　　可是随即，她看到韩浅的手掌下，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光芒，似乎在与他抗衡。
　　韩浅左手手掌贴着陆元州的胸口，他表情沉沉，右手手指并起，又聚集了更强的能量，而后压向左手。
　　强风随着他的手掌旋转，韩浅白色的衣袍与发丝在风中摇曳，他冰冷漂亮的眼眸却仍然直视着自己的动作。
　　在这样的强压之下，虞若卿听到什么东西清脆地碎了。
　　韩浅这才收回手，他站了起来。
　　陆元州的胸口上，是一枚碎掉的玉佩。
　　恍惚间，虞若卿的脑海里似乎响起了秘境前一夜时陆元州对她说的话。
　　‘师父说这个项链能承受很高的伤害，在碎掉之前，天王老子来了也伤害不到我……’
　　所以，韩浅碎掉了他的玉佩？
　　虞若卿躲在树后，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有些抽离恍惚。
　　她难以明白韩浅到底在做什么，或许换一个陌生人，换一个环境，眼前的事情可能会更好理解。
　　可当做这一切的是韩浅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混乱了。她忽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不知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整个世界都变得迟钝起来。
　　直到她看见韩浅张开手，他的本命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韩浅握紧长剑，周遭的灵气都向着他的剑刃聚集，同为修士，虞若卿对这个前奏实在是太熟悉了，可是一切放在这个场景里却如此难以理解。
　　直到韩浅朝着昏迷不醒的陆元州举起剑。
　　“宿主——！”系统的一声呼唤，让已经呆住的虞若卿猛然回神。
　　韩浅垂眸注视着昏迷陆元州，他薄唇轻抿，凝结了致命一击力量的剑刃准备朝着青年劈去的一瞬间，从森林的方向忽然传来了猛烈的剑风！
　　他的剑瞬间扭转了方向，一边抵挡住对方的攻击，一边向后拉开距离。
　　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靠得这样近，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韩浅的眸子危险的抬起，他持剑，眼里尽是冰冷的杀意。
　　“既然道友已经看见了，不如出来当面聊聊。”他开口，声音冷淡地说，“还是说……需要韩某亲自来请？”
　　没有人的身影和气息，在震动的地面和撕裂的天空之间，整座森林看起来似乎都很紊乱，可韩浅仍然敏锐地察觉了对面树木旁的杂草晃动得不正常。
　　他修长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抬起轻握，剑刃无声之中调整了细微的位置，只待一个恰好的时机出手杀人。
　　虞若卿感受到了韩浅切实的杀意，他漆黑的眸子如此冰冷，像是一把凌厉的刀。
　　他变得这样陌生，好似这几个月的沉默温柔犹如泡影般消失不见，只留下初见时的淡漠和危险。
　　韩浅修为高她一个小境界，而虞若卿还受了伤，如果韩浅要杀她，她不是对手。
　　可相比生死，虞若卿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她早就知道该防备警惕他，可在这么长一段时间中安稳日常的相处里，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信任了他。
　　她已经习惯了不论是比试还是平时的吵吵闹闹，韩浅都永远跟在最后面，像是一座无声的大山，不必说话，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感到安稳与信赖。
　　所有人都太信任他，信任到曾经被他吓过的陆元州和警惕的苍寒凌都如她一样毫无芥蒂地将后背交给他，从没有怀疑过。
　　为什么？过去的那段时间，所有的相处都是假的吗？
　　虞若卿关闭了系统的声音，揭开了自己的隐藏符箓。
　　当看到虞若卿的那一刻，韩浅愣住了。
　　他身边的杀意与冰冷缓缓消失不见，他的神情虞若卿没有看懂。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声音沙哑干涩得要命，“为什么？”
　　韩浅放下手，他的剑消失不见。
　　大地在轰鸣着，秘境快要坍塌了。
　　他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向着虞若卿走来，虞若卿握紧自己的本命剑，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难以下定是否要趁现在杀了他的决定。
　　看着他越来越近，虞若卿向后退了两步，她举起剑，厉声道，“韩浅，你——”
　　虞若卿对上了韩浅的目光，她不由得一停。
　　很难言语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充满了虞若卿看不懂的情绪，却如此沉重悲伤，让虞若卿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向下坠去。
　　韩浅没有管她手上的剑，他伸出手，将虞若卿紧紧地抱入了怀里。
　　他的手臂那么用力，用力得虞若卿几乎喘不过气。
　　“卿卿，对不起。”她听到韩浅在她的耳边沙哑地说。
　　虞若卿感觉到韩浅抱着自己后背的手指似乎握着什么法宝，她的大脑瞬间昏昏沉沉，她的身体开始酸软无力，剑也落在地面上。
　　虞若卿的手紧紧地抓着韩浅的衣襟，从来都一丝不苟的男人第一次被弄乱了衣衫。
　　即将昏迷的前一瞬间，虞若卿只感觉到韩浅又一次抱紧了她。
　　他的拥抱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带着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
　　虞若卿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65章 你没妈我也没妈
　　…………
　　……
　　虞若卿睡了很沉、很香的一觉。
　　她似乎很久没这样休息过了, 睡眠像是柔软的云朵承载着她的身体，让她安稳而放松。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那个声音从远逐渐清晰。
　　“宿主……宿主！”
　　虞若卿被唤醒了。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湛蓝的天空，虞若卿伸了个懒腰, 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无比。
　　她侧过头，便看到陆元州沉沉地在她身边随着, 青年修长乌黑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不说话不耍宝, 只是这样安安稳稳的时候，看起来英俊帅气得多。
　　“宿主！！”
　　虞若卿本来还在享受这种睡醒的舒适感，系统却像是被点了网线一样, 不停地叫她。
　　“干嘛？”虞若卿嫌弃地说，“你吵死了。”
　　“宿主, 我还以为你要死了！”相比于虞若卿舒服的状态, 系统看起来十分崩溃，“你还记你刚刚都经历了什么吗？”
　　记得经历了什么？
　　虞若卿说, “不是从那大块头的秘境里用玉牌出来了吗？等等, 陆元州怎么也在这里？”
　　她知道这里不是秘境, 因为上灵州的灵气充沛得像是雨雾，一糊糊一身，比秘境里的灵气多得多。
　　不等系统说话，天空的另一边传来破空的声音，虞若卿转过头, 她看到十几个修士赶往过来，打头的便是霍修远。
　　“卿卿！”
　　看到自己的师妹躺在地上，身上狼狈不堪, 衣袍许多地方都破了洞还有干枯的血迹，霍修远心都快碎了。
　　他几乎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将坐起来的虞若卿紧紧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在这窒息的拥抱中，虞若卿无奈地说，“师兄，让你担心了。”
　　等等，拥抱……？
　　虞若卿在霍修远的怀抱中，她的下巴枕着青年的肩膀，看向天空的神情不由得一怔。
　　怎么有一种她想想起什么、却偏偏想不起来的感觉呢？难道是刚刚她做了什么梦给忘记了？
　　虞若卿短暂地疑惑了一下，便抛到了脑后。
　　因为抱着她的霍修远明显吓得够呛。
　　“卿卿，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里面！”霍修远声音沙哑地说。
　　二人的拥抱终于分开了一些，可霍修远仍然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似乎怕失而复得的她再次消失不见。
　　虞若卿看到自己一向爱美而矜持的师兄整个人的精神样貌都狼狈不堪，他的胡茬出来了，双眸都是血丝，眼下的眼袋和黑圆圈遮都遮不住。
　　这倒是让虞若卿有些呆住。
　　修士不是凡人，就算精神状态不佳，也不会那么容易上脸。
　　霍修远的精神能萎靡疲惫到这样的地步，说明他可能这几日真的快要崩溃了。
　　“师，师兄……”虞若卿喃喃道。
　　她一个人在秘境里玩得开心享受危险的时候，从没想过外面会有人如此焦急的等她，为她担惊受怕。
　　霍修远意识到自己吓到妹妹，顿时强撑起笑容，瞬间便用术法遮去了脸上的疲惫。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重复着说。
　　霍修远的精神刚刚稳定下来一点，另一个已经赶到了，也几乎是扑通一下在她的身边跪坐下来。
　　虞若卿呆呆地转过头，她竟然看到的人是苏景泽。
　　“师……”
　　虞若卿的话还没说出口，苏景泽已经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还以为……以为上一次一别，便是永别。”苏景泽的声音都在颤抖，“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你们音信全无的时候，我真的……真的要崩溃了。”
　　虞若卿伸出手，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师兄，我们都是最优秀的弟子，怎么会有事呢。”她笑道，“你看，陆元州这小子都没事。”
　　她不知道，她说的反而是他们这些日子最崩溃紧张的事情。
　　普通弟子没能力通关，便在上层秘境困住，也无伤大雅。
　　可越是实力强的越有可能因为不停通关最终轮到未被开荒的危险秘境。
　　这几日秘境断断续续吐出了许多弟子的尸体，此次来参加秘境的金丹期弟子加起来一共八个，这几日便死了四个，筑基圆满期的也死了许多，反而是修为低的伤亡很少。
　　这些金丹期弟子可以说是各个门派的心尖宝贝疙瘩，也能料想是修仙界下一代的领军人物，本来是想代表门派亮相，没想到会折在这里面。
　　折损了弟子的门派自然痛不欲生，而还没得到消息的门派则是极其煎熬，生怕哪一日吐出的是自家弟子的尸体。
　　苏景泽偶然从送菜的弟子那里听到了秘境的事情，整个人便都快崩溃了。
　　他本来孑然一身，浑浑噩噩地混吃等死，可这段时间却因为有了虞若卿陆元州等人的友谊而重新对活着有了希望，如果他们全部死在里面，对苏景泽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更何况，他曾经便是在秘境里出了事情，好友们又是在秘境里生死不明，让他这几日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苏景泽想说些什么，却火急攻心，连连咳嗽，直接咳出了血。
　　“师兄，你，你怎么吐血了？”虞若卿顿时有些急了，一直帮忙顺苏景泽的后背。
　　霍修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他怎么说也是个修士，又是仙宗的宝贝疙瘩，能有什么事情。倒是你，你过来。”
　　他完全不讲师门情谊，任由苏景泽在旁边咳血，却拽着虞若卿的手腕，仔细地探查了一遍她的身体。
　　出乎意料的，霍修远紧皱的眉毛顿时松开了。
　　“我从其他获救的弟子那里听说你受了很重的内伤，可你现在身体很健康。”他说，“能帮你治好内伤和灵脉紊乱，需要耗费自身巨大的精力。也不知道是哪个医修给你疗的伤，我一定要请那人喝几杯。”
　　虞若卿一怔，她有点莫名其妙。
　　她自己自然知道在秘境里没遇到医修，也不知道自己的伤是怎么好的，而且好得这么彻底，连这几日嗑丹药的后遗症都没留下。
　　“对了，你看看他有没有伤？”虞若卿说。
　　霍修远被虞若卿拉着看向还在呼呼大睡的陆元州，不屑道，“这小子都打鼾了，能有什么伤。”
　　二人说话间，又是许多人飞了过来。
　　这次排场可大了，宗主云天成、江元霜等所有玄霜的人都赶了过来。
　　免不了又是一阵关心和检查，陆元州也终于迷迷糊糊地被吵醒。
　　结果二人一查，身体一个比一个健康，反而是霍修远和苏景泽这几日有点被累垮了身体，都有些小病需要静养。
　　虞若卿得知，她和陆元州算是最后一批离开秘境的弟子了，她认识的那些人都没生命危险，只不过都需要静养，已经被接回了仙宗。
　　她一向是端水大师，可如今在霍修远和苏景泽之间犯了难。
　　二人精神状况都不佳，都需要她安慰，可是他们相处得不太好，又不能共存。
　　她是一定要和师父走的，霍修远自然会一起，那苏景泽……
　　“师妹，你先去吧。”苏景泽像是知道她心中的为难，他缓声说，“我和元洲还有宗主一起走。”
　　虞若卿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
　　回去的路上，江元霜看起来十分冷静，只是静静地抓着她的手而已。
　　可等到回了上灵州停泊飞舟的广场时，虞若卿不由得被震撼到了——原本空旷的广场上停着十几个巨大的、比宫殿还要高的巨型傀儡，看起来便杀气腾腾，不用它们动起来，就已经让人感到害怕。
　　“这次为了营救你，师父真是什么都不顾了。”霍修远苦笑道，“水月秘境是个很强大的高级秘境，除了修仙界的尊者们，我们赤炼峰的傀儡也立了大功，不然这秘境一时半会破不开。”
　　虞若卿不由得看向江元霜。
　　后知后觉地、十分浓重的愧意涌上了心头。
　　“师尊……”她低声道。
　　江元霜垂下眼睫，她只是轻轻地握紧了虞若卿的手。
　　“都没事了。”江元霜缓声说，“和为师回家。”
　　……
　　待到这好一阵的兵荒马乱结束，已经是虞若卿登上飞舟的第二天了。
　　她第一日一直陪着惊魂未定的师徒二人，江元霜和霍修远缓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放下心，感受到虞若卿活着回来的真实感。
　　等到她隔日终于能离开他们的视线，自己单独独处一会儿的时候，系统才终于挑出时间说话。
　　“宿主，我有很严重的事情要和你说。”
　　虞若卿靠着软枕，她一边吃着灵果，一边问，“什么事情？”
　　“你差点死了。”
　　“秘境那么凶险，我当然……”
　　“我不是说秘境。”系统道，“你遇到了韩浅，他删了你的这段记忆。”
　　虞若卿几口将灵果咽了下去，不敢相信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于是，系统将之前的视频投射在她的眼前。
　　系统的视角并不是只能跟随虞若卿的眼睛，在虞若卿周围，它可以全方位观察，所以视频的角度也是第三方的。
　　虞若卿看到‘她’从一边森林赶来，而另一边，韩浅用体术碎开了陆元州的玉佩，并且拿起了剑，想要杀他。
　　千钧一发之际，她出手阻止，并且质问韩浅。
　　然后……韩浅走过来，将慌乱震惊的她紧紧抱住，与此同时，抱着她后背的手上似乎拿着什么类似圆盘的法宝。
　　这法宝散发出光芒，虞若卿便昏了过去。
　　跟着她意识断层，系统也暂时下线，画面变成了黑色。
　　虞若卿看呆了。
　　“怎么可能？”她不敢相信地说，“这真是我真实遇到的，而不是什么妖兽的幻境吗？韩浅怎么可能伤害陆元州？”
　　“我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出手。”系统说，“可这就是真实发生了，韩浅就是想杀了他——宿主，我必须批评你。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你怎么能让他就这么靠近你呢？”
　　它的声音第一次如此严肃，“如果韩浅想杀你，你现在已经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死掉了。”
　　“这和粗心没有关系，如果你最信任的家人父母忽然在你面前要杀人，你能反应过来吗？”虞若卿虽然还没记起来，她已经反驳道。
　　停顿了一下，她才说，“哦，我忘了，你没妈，我也没妈。”
　　系统：……
　　“人类的情感是最大的弱点。”过了半响，它说，“我见过许多其他系统的宿主都因为情感而死。”
　　虞若卿才不想和它辩驳哲学，她一遍又一遍地重看整个视频，还是觉得不解。
　　“为什么呢？”她自言自语道，“你有头绪吗？”
　　“这倒是有的。”系统说，“一般而言，配角攻击主角，很有可能是知道了自己原书的命运，然而这一点和韩浅不太相符——他在原著的结局挺好的，更没有因为陆元州而受什么伤害，不该和他有仇。或者……”
　　“或者什么？”
　　系统运转了许久，才继续说，“也有一种小说是重生类，可还是和韩浅不太符，因为这类小说都是原著设定的重生，不会有角色自己脱离原著束缚重生的，这不符合逻辑。”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性，比如他的人生轨迹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意外，改变了他。”
　　虞若卿脑子也有点乱，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她觉得或许韩浅就是与众不同的。如果他真的来自未来呢？
　　可这个念头有点太惊世骇俗，连系统都没见过，她自己也没有十分把握。
　　更何况，她不明白为什么韩浅对陆元州动了杀心。
　　“等到回去之后我会联系穆绪林，让他把和韩浅有关的留影球发给我。”虞若卿说，“我有一个想法，但需要证据。”
　　“其实，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这个。”系统说。
　　“那是什么？”虞若卿奇怪道。
　　“宿主，你是个一说谎就会上脸的人。”系统沉沉地说，“你要怎么在韩浅面前演戏，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
　　虞若卿：……
　　这不完犊子了？


第66章 你这是假公济私
　　回到玄霜仙宗后, 虞若卿理应很忙。
　　她应该联系在秘境离开后就再也没见的穆绪林和嫣妩柳师妹，还应该去山谷里找苏景泽、苍寒凌和陆元州几人聚一下，他们后期在秘境里基本没什么交流, 离开的时候也只是匆匆说了几句话而已。
　　再不济, 虞若卿以为自己可能会被拉着去见宗主和其他几位长老，报告一下秘境里发生的事情。
　　结果, 她所想象的一切忙碌都没有发生。
　　虞若卿回了赤炼峰，失而复得的师父和师兄希望她好好地在峰内静养一段时日, 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 虞若卿便真的开始静养，除了每隔几日过来坚持查看她身体状况的霍修远，她根本没有见到任何外人, 就好像之前那混乱危险的半个月从来没存在过。
　　“你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碍，应该是被医修救治得及时, 不然以你吃丹药强行压下疼痛和紊乱真气的做法, 你多少得吃点苦头。”
　　霍修远伸出手指，推了一下虞若卿的额头。
　　他多少有些埋怨地说, “你这个性子, 从小到大我说你还说得少吗？怎么就一点都没有长进呢。”
　　虞若卿知道霍修远是有点生气的, 因为她在秘境时受了内伤，除了五脏六腑有问题，体内游走的真气也因为创伤而紊乱冲撞。
　　她当时没时间打坐下来慢慢梳理，便吃了一把又一把丹药稳定状况，实际上是治标不治本。
　　就好像凡人的腿骨折受伤了, 不仅不去包扎板正，反而一直吃止痛药和兴奋剂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拖着病腿继续去跑步。
　　这样的情况下, 只会留下更重的伤，甚至会落下病根。
　　虞若卿没去化解安顺自己的灵气，反而强行丹药压制，灵气冲撞得她的灵脉经络也有点受损，只能说被治的及时，没留下什么大的隐患。
　　“秘境里那样的关头，我也没有选择呀。”虞若卿知道霍修远是担心她，她便倾过身体，轻轻笑道，“如果不是我用丹药顶了这么一下，你就见不到你亲爱的师妹了。”
　　霍修远无可奈何。
　　其实整个修仙界都因为水月秘境出的事故而大震，仙门之间几乎每天都要开会，就连门派内部各种议论和风波都不平息。
　　唯一还太平安静的，恐怕也只有赤炼峰了。
　　他前几日随江元霜去开会，听到里面复述的实际情况，在场大大小小门派掌门长老们的脸就没有不阴着的。
　　当得知虞若卿是从何等险境中活着出来的时候，他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有一瞬间，他真的很后悔当初提议让她离开赤炼峰。
　　霍修远伸出手，他拿起木梳，轻轻地梳着虞若卿的长发。
　　“卿卿。”他低声道，“以后我们再也不参加秘境了，好不好？”
　　这件事只会成为他和江元霜师徒二人共同的心理阴影，未来虞若卿每一次要踏入秘境的时候，他们恐怕就会崩溃一次。
　　霍修远垂下眸子，他虽然这样说，但并不觉得虞若卿会同意。
　　“好啊。”没想到，虞若卿却很认同地说，“不参加了，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直接与人切磋痛快一些呢。”
　　她本身对这些事情也没什么欲望，原著里虽然写了不少秘境，但都没什么营养，只有水月秘境承载了剧情的开端，所以才不得不去。
　　不过她本来参与秘境是为了和陆元州三人一起行动，没想到一进去就分开了，除了和苍寒凌短暂地相处了一下之外，陆元州和韩浅就全程没见到。
　　等等，苍寒凌……
　　虞若卿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兄，我那几个朋友都怎么样了？”她问。
　　“都好着呢，你们几个可是玄霜的宝贝疙瘩，除了赤炼峰我们没让外人进，你这几个朋友估计每天都要被许多人围着做检查。”
　　虞若卿还是有些担忧，“那苍寒凌呢？”
　　霍修远的梳子停了停。
　　“……不太清楚。”他别别扭扭地低声道，“我就是主要关注了一下你的苏师兄而已。他倒是好，明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净添乱，只是咳个血，宗主恨不得亲自给他作陪。”
　　虞若卿在想苍寒凌的事情，完全没注意到霍修远又在阴阳苏景泽。
　　她给苍寒凌发了讯息，可苍寒凌久久没回，虞若卿便坐不住了。
　　“师兄，我要去星罗峰一趟。”虞若卿站起身，她又后知后觉地看向霍修远，“可以吗？”
　　看着自己师妹这般懂事听话，霍修远就又忍不住心软了。
　　她自己主意正不听话的时候，霍修远希望她乖一些。可是她真的听话了，霍修远又希望她是自由的，不会因为他和师尊而被束缚。
　　“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不离开门派就好。”他缓声道，“老规矩——”
　　“不在外面过夜。”虞若卿对答如流。
　　-
　　离开赤炼峰后，虞若卿久违地坐在自己的傀儡仙鹤上，看着下方熟悉的景色，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星罗峰在内门的另一个角落，正好和赤炼峰一西一东，赶过去要耗费点时间。
　　她的心里其实也有点懊恼，懊恼自己因为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又因为韩浅的事儿而忘记了苍寒凌的困境。
　　也不知道在那个秘境里变回原身之后，会不会在出去之后对他还有影响。
　　只不过，苍寒凌的事情不论如何发展都至少在她和系统的意料之内，可韩浅的事情，就有点琢磨不透了。
　　“是他治好的我吗？”虞若卿开口道。
　　“应该是的。”系统说，“所有参与弟子里，韩浅是这方面水平最高的人了。”
　　虞若卿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仙鹤雕刻出的羽毛，眉尖也不由得蹙起。
　　“如果他杀了我，一切便很正常。”她说，“可是他不仅没杀我，还费工夫抹去我那时的记忆，顺手还治好了我，最后也没杀我或者陆元州——这我就看不懂了。”
　　“想治好宿主当时的伤，恐怕不只是顺手而已。”系统道，“普通的伤可以由术法治愈，可想治好重伤的修士，对医修而言更像是转换伤害，会在治疗对方的同时伤及自身。许多修士受了重伤需要多位大能一起救治，便是这个道理。”
　　系统这样一说，虞若卿更迷茫了。
　　“我个人建议宿主暂时潜伏，待到时机成熟，可以杀了韩浅。”系统声音平淡地说，“虽然他也是主要角色之一，可既然如今已经变成危险人物，那么相比于陆元州的安全而言，仍然可以牺牲掉。”
　　虞若卿越来越不爱听系统用这样的论调说话，仿佛这世间大大小小的生命都只不过是它口中的谈资和砝码而已。
　　“可是我觉得韩浅不坏，或者不是纯粹的坏人。”她说，“如果他真的狠心，陆元州绝不会活下来。”
　　就算韩浅第一次确实动了杀心，可在被她打断之后，她昏了过去，韩浅明明有无数机会选择仍然杀了陆元州，但他没有。
　　系统运转了一会儿，才说，“确实如此，但他仍然危险，或许可以观察一段时间。”
　　感觉到系统并不是很坚决地处理韩浅，虞若卿这才松了口气。
　　如今，相比于杀了他或者被他杀，虞若卿都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对韩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虞若卿和系统一路上说着话，很快便到达了星罗峰。
　　她收起了傀儡，走上阶梯。
　　星罗峰和上次来时一样，一条陡峭的小路通向山半腰的山门，峰顶则是被结界包围。
　　守峰的弟子拦住了她。
　　相比于上一次根本没人知道她是谁，这次守峰弟子认出了她。
　　“虞若卿？”守峰弟子有些吃惊，而后道，“星罗峰如今拒不待客。”
　　“为何？”虞若卿问。
　　“没有为什么，顶峰的命令就是这样的。”
　　系统迅速地调出了相关宗法条令。
　　虞若卿的下颌微抬，轻瞥这名弟子。
　　她本身气质和长相就是有些冷淡而高高在上的疏离的，做这样的表情，倒是真有点反派女配的感觉了。
　　“根据宗法条令，五大峰不得擅自封闭，如有特殊情况，需要长老手谕。”虞若卿冷冷地说，“其次，惩戒堂的人有资格任何时间进入任何地点进行监督巡查，你若是拦我，就和我走一趟吧。”
　　“你、你……”这守峰弟子磕磕巴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假公济私！我们星罗峰从没被惩戒堂的人进过！”
　　“怎么，过去惩戒堂不查你星罗峰，你们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虞若卿冷笑道，“看起来你们峰上上下下的人都很成问题，需要我一个一个检查才行。”
　　这弟子口才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在虞若卿的压迫下只能硬着头皮让她进去。
　　虞若卿进入峰顶，顿时被夜晚星空包围。
　　她起初觉得这里美轮美奂，后来知道苍寒凌被这些喽啰们欺负，再看这永夜的峰顶，只觉得黑暗压抑，藏臭虫了。
　　虞若卿打定主意，如果今日在星罗峰发现不义之事，不论对方是谁，她都一定要好好整顿整顿。
　　她一路向里面走，峰上的弟子看到她就跟见到鬼一样。
　　想也知道，这里所有人都清楚她是苍寒泽的朋友，自然将她当成怪胎和洪水猛兽。
　　她拦住其中一个过路的弟子，问道，“苍寒凌住在哪里？”
　　那弟子躲开她就走。
　　她又抓了一个，对方刚想搭茬，结果看清是她，顿时又要闭嘴不谈。
　　这些家伙，和那个欺负苍寒凌的梁康一看就是一丘之貉！
　　虞若卿对这些想要在她地盘动土的小喽啰们一向是没有耐心的，她快要发作，恰巧逮住了一个小师弟，看起来刚刚入门，还没和其他师兄们同流合污。
　　“苍师兄不住在这里，他自己住在后山。”小师弟有问必答，十分听话。
　　虞若卿的心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她问，“他从秘境回来后怎么样？”
　　“不太清楚，苍师兄好像被师父召见过，然后就一直没出现了。”这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小师弟乖乖地说。
　　“谢啦，小师弟。”虞若卿觉得他可爱，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才向着星罗峰内部走去。
　　刚从人界来修仙界的小师弟顿时有点害羞地红了脸，虞若卿却没再注意。
　　她料想到自己不可能在别人的山头上畅通无阻，果然走了没几步，就有两个弟子前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虞师妹，我们师父有请。”对面的人假热情地笑道，“请去主殿一叙。”
　　虞若卿一想，正好可以去见见苍寒凌的师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把未来反派圈弄得团团转，便冷声道，“带路吧。”


第67章 这才他妈的叫撒野
　　时间回到之前。
　　波光粼粼的水面起伏不定, 水影倒映在石壁上，不断晃动。
　　这个在小殿房间正中的水池挖得极深，可尺寸却不大, 看起来十分窄小憋屈, 像是一口井，又像是笼子。
　　苍寒凌在水池的中央沉睡着, 他墨黑色的长发飘荡在水中，棱角分明的俊美五官已然是青年人的样貌。
　　他修长浓密的睫毛紧闭着, 赤果的上半身肌肉紧实, 线条流畅。手臂和腰侧覆盖着小片薄鳞。
　　苍寒凌的下半身，红色的鳞片犹如宝石晶片般剔透，犹如神亲手雕刻的作品。
　　永渊长老坐在池边, 他垂着眸子，沉沉地注视着水池中的鲛人。
　　过了不知多久, 水中的苍寒凌睫毛微动, 缓缓睁开眼睛。
　　他醒了。
　　苍寒凌冷峻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些迷茫的神色，一时间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脑子有些空白。
　　他随即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与虞若卿分开之后, 自己又连闯了两三个秘境。
　　由于苍寒凌毫无遮掩自己的妖气, 所以不论守境的妖兽修为有多高，都不会主动攻击他。
　　当他意识到闯秘境并不能出去后，便停止了浪费时间的行为，而是在其中一个秘境呆了下来，花费数天来打坐, 慢慢习惯自己身上妖力与真气的情况。
　　这也是苍寒凌第一次没有排斥自己身为异族的那一部分血统。
　　后来……
　　苍寒凌太阳穴阵阵发痛，他不由得蹙起眉尖。
　　后来秘境被破坏出现裂缝，于是他便借此机会脱离秘境, 回到了上灵州。
　　也是在离开秘境的那一刹那，他腹上的封印瞬间恢复正常，剧烈得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痛楚让他昏了过去，再一睁眼，便是在这里了。
　　想起所有的苍寒凌双眸变得清明，他尾巴摆动，推着自己向着水面游去。
　　哗啦——苍寒凌的上半身破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和肩膀滚落，与此同时，水流仿佛有了生命，瞬间变成了蓝色透明的锁链，将他整个人紧紧束缚住，勒回了水里。
　　苍寒凌瞳孔紧缩，他抬起头，看到熟悉的殿内装饰和面前的老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星罗峰。
　　“师、师尊……”苍寒凌抬起下巴，他喃喃道。
　　这段时日，他虽然因为虞若卿的原因而勉强接纳了自己，却仍然难以拔出心中的自卑，有种不敢想出去之后如何面对师父的忐忑。
　　永渊长老的面色沉沉，看不出他的想法。
　　他伸出手，苍老布满皱纹沟壑的手指抬起了鲛人光滑年轻的下颌，他坐在池边，以俯视的角度高高地注视着水中的苍寒凌。
　　啪——！
　　永渊长老扇了苍寒凌一巴掌。
　　他呵斥道，“孽徒，你太让我失望了！”
　　永渊长老动手时并没有动用真气，这普普通通的一掌并不会真的让苍寒凌受伤，但羞辱和驯教的意味更重一些。
　　苍寒凌瞳孔紧缩。
　　这是这十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被师父打。
　　“我曾经是怎么与你说的？不要让外人看到你身为异族的一面，可你这次又是如何做的？若不是接应你的人是我们自己门派的，你那不人不鬼的样子早就被天下看光了！”
　　苍寒凌的脸色越来越白。
　　虞若卿给予给他的肯定与勇气，似乎就这样在师父的斥责中逐渐消失。
　　好不容易褪去的黑暗像是海浪一般又再次扑来。他明明是海异族，却逐渐有了些窒息的感觉。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进入第二个秘境之后，封印忽然失效了，我也没有办法……”
　　苍寒凌在秘境中曾经短暂地想过出来后如何与师父解释自己的新变化，想告诉他，他不想再被封印了。
　　可是在永渊长老冰冷失望的目光下，这些话却通通在嘴边变成了解释与道歉。
　　“你的妖力和灵气已经混杂在一起，这说明你这段时间一直在使用妖力。”永渊长老失望地说，“我没有想到，仅仅是几天的松懈，就让你如此自甘堕落……是我过去太信任你，是我的错。”
　　“师尊！”苍寒凌急促地唤道。
　　“这么多年来，为了你，整个星罗峰花费了多少精力与法宝丹药，你自己心里清楚。”永渊叹息道，“若是知道你有自我作践的这一天，我当初又何必收你为徒呢？”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
　　苍寒凌的心脏一片茫然地抽痛，他薄唇微颤，竖瞳终于渐渐泛红。
　　他的人生就像是一片漆黑的海域，孑然一身，孤独而安静。直到拜师之后，苍寒凌仿佛才只有靠了岸。
　　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背靠师尊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和普通人一样，终于有‘家’，有停靠的港湾。
　　如果永渊长老真的对他失望，甚至逐出师门，哪怕只是想想，苍寒凌便有一种要坠入海底的恐惧的不安全感。
　　若是过去，他现在一定已经道歉甚至请罪了，可是——
　　苍寒凌又想起秘境的那一天，白衣的姑娘坐在岸边，在阳光下，她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面颊。
　　他闭了闭眼睛，而后开口道，“……师尊，我是鲛人混血，妖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没有作践自己，我只是接纳了真正的我而已。”
　　池边的老者静静地注视着苍寒凌。
　　“告诉我，凌儿。”永渊长老道，“当你与那些被宗门弟子处决的妖畜们催动同一种力量的时候，你的心里便是这样想的吗？”
　　苍寒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他的喉咙发出痛楚地音节。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和辩驳，他不下贱，他不是畜生，他只是接受了自己，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苍寒凌清楚地知晓永渊长老是最典型的人修尊者，蔑视妖族与魔人，觉得他们都是孽障，与没有灵智的妖兽没有任何区别。
　　永渊长老欣赏他，也永远只能欣赏青睐苍寒凌作为人的那一面。
　　苍寒凌感受到剧烈的痛苦，他意识到如果他想留在星罗峰，如果想让师父像是过去那样对他好，他便永远只能做残缺的人修，承认自己的另一半是不堪丑陋的下等血统。
　　和过去一样，当苍寒凌最痛楚的时候，永渊长老伸出手，缓缓地抚摸他的头，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他。
　　“人都有糊涂的时候，我不怪你。”老者缓声道，“不论如何，你自始至终都是我最满意的弟子。”
　　苍寒凌抬起头，他看向永渊长老的眼睛。
　　永渊长老说，“凌儿，只要你认错，为师便既往不咎。”
　　苍寒凌睫毛轻颤，过了半响，他低声道，“可是，卿卿说世上万物都是平等的，她很喜欢鲛人。”
　　不等他说完，永渊长老便笑了。
　　“自然是平等的。”他道，“世人也常常喜欢偏爱猫儿狗儿，不是吗？”
　　苍寒凌的脸色便渐渐变得苍白了。
　　永渊长老的手向下，他想要和过去一样抚摸苍寒凌的脸颊，苍寒凌第一次偏头躲了过去。
　　注视着自己落空的手掌，永渊长老收回手。
　　“你交到了新朋友，我很高兴。”老者淡淡地说，“可不要太过于相信某个人，每个人都会变。她现在喜欢鲛人，可她若是未来看到妖族是何等残/暴、如何将一个弟子撕成碎片，她还能保持如今的初心吗？”
　　“她和旁人不同，她不会的。”苍寒凌急急地辩解道。
　　“你有几成把握呢？”永渊长老咄咄逼人地追问道，“你敢带她去妖界看一看吗？或者——你敢在她的面前，用鲛人的方式杀生吗？”
　　苍寒凌愣住了。
　　“这才是你身为混血与旁人最大的不同，我的孩子。”永渊长老淡淡地说，“你的朋友们是下任宗主、是世家大公子、是下代宗门的核心人物，是江长老的爱徒。”
　　“而你呢？你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星罗峰的继承人，与他们平起平坐，和他们继续做几百年的朋友。如今你真的想要放弃这些，选择做修仙界对立面的妖族吗？”
　　苍寒凌缓缓地垂下头。
　　他身上刚刚的那股精神与冲劲儿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永渊长老伸出手，他轻轻地抚摸苍寒凌冰凉的脸颊，这一次，青年没有躲开。
　　永渊长老这才满意地说，“乖孩子。待到一切准备好，我便会加强你的封印，让你重回正轨。”
　　就在这时，从殿外飞入一只纸鹤，永渊长老扫视一眼，回了信，纸鹤又飞走。
　　他起身，淡声道，“准备封印之前的这几天你便待在这里好好反思吧。”
　　永渊长老背过身子，他听到身后的鲛人沙哑地开口了。
　　“虞若卿，还好吗？”
　　“你昏迷了四五天，他们三个早就被救出来了，听说苏景泽也去上灵州迎接他们，似乎他们是一起回的门派。”永渊长老缓缓地说，“除了星罗峰，似乎没人询问你的行踪。”
　　说完这些话，永渊长老离开了这里。
　　老者来到主殿坐下，几乎同一时刻，星罗峰的弟子带着一个身穿白色宗服的姑娘走了进来。
　　她长发束在脑后，看起来十分干练厉害，一双大眼睛眼角微挑，薄唇轻抿，一副来找茬的感觉，倒是有点像江元霜年轻的时候。
　　永渊长老露出慈祥的笑容，他笑道，“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初进门派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
　　虞若卿其实心底便认定永渊不是什么好人，可她也没有实际证据，只好压着火气，行了弟子礼。
　　“永渊长老，我是来找我的朋友苍寒凌的。”她说，“你可知他在哪里？”
　　“他在秘境受了伤，如今在静养，不方便出来。”永渊长老说，“等他伤好了，再找他玩吧。”
　　“静养也没关系，我肯定保持安静的。”虞若卿坚持道，“你若是问他，他也一定会想见我。”
　　看着虞若卿一副不见到苍寒凌就不走的样子，永渊长老嘴角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你是江师妹的爱徒，自然我也愿意多关照你一些。”他淡淡地说，“可是你今日以公谋私，用惩戒堂的名头强闯星罗峰，如今还如此不听劝，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辈吗？”
　　“怎么算以公谋私？”虞若卿说，“我觉得星罗峰有问题，按照宗法执行，何错之有？如今我更怀疑苍寒凌也有问题，要调查调查他，宗法哪一条不允许了？”
　　“虞若卿，你怎么和我们师父说话的！”旁边的星罗峰弟子怒斥道，“还不跪下认错！”
　　虞若卿心里也压着一股气，她这两天越想苍寒凌的事情越不对劲，一个好好的鲛人帅小伙，平日却以少年样貌出现，而且从没有修炼过妖力，这没有背后操作就有鬼了。
　　如今这两个弟子还敢往枪口上撞，虞若卿眉眼微抬，闪过危险冷戾的神色。
　　她抬起手，这两个弟子立刻被巨大的力量向后掀翻，装在柱子或装饰上，顿时疼的连连惨叫。
　　韩浅之前教她的体修术法，没想到这么好用，比用鞭子抽人还爽快。
　　看到这一幕，殿中央的永渊长老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大胆！虞若卿，你当着老夫的面打老夫的弟子，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老吗？”他厉声道，“你知法枉法，该当何罪！”
　　虞若卿抬起眼，她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露出了笑容。
　　“永渊长老，这话您便说得不对了。惩戒堂办案，阻挡不敬者都应被处罚，我是按宗法堂规做事，哪里有错？”虞若卿轻轻笑道，“自然，您若是觉得我胡作非为，也可以上告惩戒堂与主峰，届时将我和星罗峰一齐查了，孰是孰非，自然会水落石出。”
　　她说话时这油腔滑调，似乎又有了点陆元州的影子。
　　永渊长老看着台下的年轻弟子，他又惊又怒，惊的是没想到竟然有弟子竟然能这样大胆，就连她师兄霍修远都在长老们面前老老实实，她虞若卿怎么敢呢？！怒的是她竟然真的敢这样与他说话。
　　自从几百年前当上长老之后，除了江元霜，从来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如今听着虞若卿话里有话的意思，他不由得沉下脸。
　　永渊长老每一次都会趁着封印的时候翻看苍寒凌的记忆，至少在大比之前，苍寒凌没透露过关于星罗峰的事情，至于大比这段时间，苍寒凌有没有对外人说过什么，他还不得而知。
　　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虞若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冷声道，“难不成你们赤炼峰要反了天，连小小的弟子都敢和师尊长辈这样说话了？星罗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永渊长老，你这便是又说错了。”虞若卿却说，“我代表的不是赤炼峰，而是惩戒堂。惩戒堂上查宗主长老，下巡内门外门，我非但没撒野，而且还十分知书达理。”
　　她侧过头，一脚踹翻身边的烛台。
　　“这才他妈的叫撒野。”虞若卿抬眼，她冷笑道，“除非你弄死我，不然我今天就是要见苍寒凌！”


第68章 选我还是选你师尊！
　　别说永渊长老, 在场的那两个被虞若卿教训了的弟子都惊呆了。
　　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真的敢这样顶撞长老的弟子。
　　哪怕是有可以惩处宗主长老的惩戒堂，事实上历史里也没真的处理过几次门派上层。
　　永渊长老再也挂不住脸上慈祥的样子, 他伸出手, 手指颤抖地指着虞若卿。
　　“你、你……”
　　自从几百年前从弟子变成长老，永渊长老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然而最令人生气的不是这女娃娃嚣张, 而是他可能真的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虞若卿本人和她的小组在这次万宗大比成绩排第一，已然是被众多仙门注意到的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她的名气已经流传了出去。
　　她如今是玄霜仙宗手里的香饽饽, 不是任人揉捏的普通弟子。
　　更何况虞若卿背后还有一个江元霜。
　　这次秘境出的意外让所有人又一次想起江元霜是个多么疯狂可怕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小徒弟，她拿出的巨型傀儡都是从未上报过门派的新家伙, 并且发挥了恐怖的威力。
　　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江元霜多在乎这个弟子，别说惩戒虞若卿, 江元霜会不会干。就算虞若卿犯了天大的事情被赶出门派, 江元霜都会毫不犹豫为了弟子和门派决裂。
　　更别提宗主云天成唯一的弟子，下一任宗主陆元州、还有仙门英雄弟子苏景泽, 以及主峰韩浅都与她是挚友。
　　这么一个自己有实力有名气, 背后有靠山, 身边全是各种关系好友的弟子，如今有谁能动她？
　　更别提，永渊长老自己便十分心虚，星罗峰确实有秘密，虞若卿不怕闹大, 可他……
　　想法在脑海里这么转了一圈，永渊长老的火气便被压了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放下了手。
　　“你们情谊深厚，互相担心，老夫也年轻过，能理解。”他说，“可这是态度问题，你一个小小的弟子来星罗峰大闹，又让外人如何看待我峰？”
　　虞若卿心里想，这老头说什么屁话，不是他刚刚推三阻四，先不说人话吗？
　　结果还不等她开口，眼前便嗡地红了一下，是系统拉了提示警报，用这样的方式叫停了虞若卿。
　　“宿主，既然对方已经退让了，你便也退一步吧。”系统劝道，“永渊长老威望颇深，现在就撕破脸皮没有好处。而且就算你不在意，也要为苍寒凌着想吧。”
　　“他退让了才是最奇怪的。”虞若卿冷声道，“若不是真心里有鬼，一个长老怎么会任由一个弟子这样挑衅自己的威严？”
　　只不过，她也知道系统说的是有道理的。
　　她本来今天也没想和永渊长老起争执，完全是话赶话让自己没压住火。
　　现在最重要的是见到苍寒凌，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殿中的另外两个星罗峰弟子便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虞若卿，前一秒还气势汹汹踢翻了烛台，好似要鱼死网破一般，结果后一脚便露出了笑容，好像刚刚一切的纠纷都没有发生。
　　“弟子也知道长老是关心苍寒凌，想让他多休息几天。”虞若卿抱拳笑道，“长老大度，一定请原谅弟子关心则乱。”
　　永渊长老其实不想让苍寒凌今天和她走，可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下了这个台阶，淡淡地说，“那你便在这里多等一会儿，老夫去叫凌儿过来。
　　看着他起身要从殿后的小门离开，虞若卿反应更快，几步便跟了上去。
　　“长老一定要体谅我太过担心他，从秘境一别，我们便没见过面，现在只想最快速度见到他。”虞若卿可怜兮兮地说，“我就在住处外等候，绝不给长老添乱！”
　　虞若卿非要跟着永渊长老，都不是怕他背后跟苍寒凌嘱咐什么，而是怕他会不会给苍寒凌下个什么咒之类的。
　　如果她在殿里等着，永渊长老去多久便无法控制，可她若是跟着，他就没多少时间做其他事情了。
　　永渊长老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自然知道虞若卿不信任他，也不想她跟着，可实在没什么办法，只想赶紧送走这瘟神，让她不要再借题发挥。
　　于是，虞若卿跟面色冷冷的永渊长老穿过了几个庭院。
　　在其中一个殿前，永渊长老转过头，他道，“那你便在这里等等，我去屋中唤他。”
　　虞若卿十分乖巧地点点头。
　　等到永渊长老的身影进入殿中后，她才在脑海中问系统：“你能扫描这附近的建筑吗？”
　　系统停顿了一阵，然后说，“已经扫描，似乎就是普通的建筑，没有发现异常。”
　　虞若卿磨了磨牙。
　　就算系统说一切正常，可她心中还是不信会这样简单。
　　按照苍寒凌之前患得患失的表现来看，他和永渊长老的师徒情没有好到让长老亲自叫他的地步。
　　如今永渊长老没让其他弟子找苍寒凌，而是他自己亲自来，虞若卿便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虞若卿就等在外面的原因，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苍寒凌便随着永渊长老出来了。
　　虞若卿心中十分满意，她觉得这么短的时间，永渊长老是决不可能在苍寒凌心上再动什么歪心思了。
　　苍寒凌一身深蓝色长袍，不知是不是错觉，虞若卿总觉得他的肤色似乎比往日还要苍白一些。
　　他跟在永渊长老的身后，一直垂着睫毛，安静脆弱得像是大病一场的人。
　　“那你们便出去玩吧。”永渊长老又挂回慈祥的笑容，“早点回来。”
　　苍寒凌低着头，谨小慎微地对师父行了礼。虞若卿最烦他这个样子，直接伸手拉住青年的手腕，将他拽走了。
　　待到坐上飞鹤，离开星罗峰，蓝天白云取代了峰顶的黑夜，苍寒凌抬起头看向虞若卿，他的脸色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道。
　　“来看你啊。”虞若卿吐槽道，“你们星罗峰真是压抑，每天都生活在晚上，难道不会觉得瘆得慌吗？还有你那个师父，我真是不喜欢他……”
　　虞若卿喋喋不休，苍寒凌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若是过去，他一定会制止她对永渊长老不敬，可这次苍寒凌什么都没说。
　　星罗峰上那幽蓝深邃的水池像是令人窒息的牢笼，苍寒凌置身在那里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只剩下了不断席卷而来的黑浪，除此之外，只有孤独和冰冷。
　　虞若卿一句又一句的牢骚却仿佛从天空落下的阳光，不断将他拽回人间。
　　或许她并不知道，她今天忽然出现是个巧合，可对苍寒凌而言，却像是又被她救了一次一样。
　　一直到虞若卿说她刚刚在大殿的所作所为，苍寒凌才如梦初醒。
　　“你，你说什么？你和我师尊吵起来了？”他吃惊道。
　　“不光吵起来了，我把惩戒堂的名头都摆出来了，还揍了你两个同门师兄，顺带踹翻了一个烛台。”虞若卿想起就生气，“不然永渊长老今日是绝对不会让我见你的！”
　　苍寒凌直接呆住了。
　　他知道虞若卿的性子嫉恶如仇，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和长老吵起来。
　　“胡闹！”苍寒凌不由得有些着急，他蹙眉道，“不论如何我师父都是星罗峰的长老，你在星罗峰与他对峙，想没想过后果？”
　　“我又不是单纯去找他吵架的，我是来找你的。”
　　虞若卿看到苍寒凌声音如此严厉，以为他这个时候还站在永渊长老的一边跟自己生气，声音顿时有些委屈起来。
　　“他越不让我见你，我就觉得越有鬼。谁知道你是真的在养病，还是出事呢？”
　　苍寒凌本来是着急虞若卿太鲁莽，怕她一个人在星罗峰出事，更何况是弟子对阵长老。
　　可看见女孩一改平日的霸道和自信，背对着他，肩膀也微缩着，像是耷拉着头的小猫咪，苍寒凌心中便不好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我气。”苍寒凌放缓语气，他连忙解释道，“我是怕你一个人出事，毕竟星罗峰这么封闭，我担心你吃亏……”
　　从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冰冷少言十分难搞的疏远少年，再到如今追着人家后背解释示弱的青年，苍寒凌的变化让系统都有些沉默。
　　它一直觉得自己这次的宿主心思不深，做事鲁莽，情商负数。它几乎每天都在随着她提心吊胆，可没想到她任务执行的这么顺利，不到一年，便将主要人物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虞若卿本身也是有些粗神经的，她本来是有点委屈，以为苍寒凌胳膊肘往外拐。可苍寒凌解释了他是为她担心，她也就开心了。
　　只不过看到苍寒凌似乎很吃这套，虞若卿便保持这幅委委屈屈的难过样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在秘境里答应我的事情，还做不作数？”她幽幽地说。
　　苍寒凌一怔，他想起当时他答应了虞若卿，出来后会将所有秘密都告诉她。
　　坦诚不是他的性格特质，可他一想到虞若卿掏心掏肺地信任他，对他好，他似乎没有什么秘密是需要跟她坦白的。
　　“自然是作数的。”苍寒凌小心翼翼地说，“我若是说了，你就原谅我，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你就算不说，我也不会生你的气。”虞若卿道，“但你告诉我，我会很开心的。”
　　苍寒凌的眸色便又温柔了一些。
　　于是，他一点一点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虞若卿。
　　从他十二岁来仙宗讲起，不论苍寒凌在言语中下意识偏袒美化了永渊长老多少，都仍然听得虞若卿背后发寒。
　　以她的目光来看，便是永渊长老故意亲近当时孤苦无援的少年鲛人，获得他的信任，而后收他为徒。
　　等到成了自己徒弟后，永渊长老便抓住苍寒凌本身便自卑敏感的心态，用为他好的理由，将苍寒凌的妖力全部封印。
　　而且这个封印并不是永久的，随着他长大，封印松动得也越来越快，每次巩固封印无疑是一场漫长的凌/迟痛苦。
　　而且虞若卿觉得，苍寒凌并不是完全觉得永渊长老没问题的。
　　他有种一直蒙蔽自己不去想的逃避心态，并且在心里给永渊长老找了许多许多借口，说服师父是爱他、为他着想的。
　　毕竟苍寒凌曾经一无所有，他早就将永渊长老看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知道或许师父有问题，也不舍得松手。
　　一直到今天，永渊长老还打算将他关到封印的那天再放出来。
　　听完这些，虞若卿彻底麻了。
　　她甚至有一种，怪不得苍寒凌后来会黑化杀上修仙界的感觉。
　　如果没有她，没有陆元州、韩浅和苏景泽，苍寒凌一定会比现在的他更加执拗偏执，等到发现自己被唯一信任的人背叛，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线才会彻底断裂，选择入魔。
　　“苍寒凌，你不是傻子，我知道你很聪明。”虞若卿说，“你觉得你师尊真的对你没有图谋、是真心关爱你的吗？”
　　面对她锋锐的问题，苍寒凌不由得侧过了头。
　　他一直不敢面对，也不愿意让自己多想。可是过去他可以逃避，虞若卿却不会让他继续这样下去。
　　听完了苍寒凌所有的话，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他这么拖下去了，今天就必须有结果！
　　“看着我。”虞若卿说。
　　苍寒凌只能转回头，他抬起眸子，薄唇轻抿，一向冰冷的面庞上出现了有些脆弱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师父对我似乎别有所求，可是……他也确实养大我，大部分时间对我很好。”
　　虞若卿差点没气得仰过去。
　　“我对你好，还是你师尊对你好？”她质问道，“还有韩浅、苏景泽、陆元州，他们对你不好吗？”
　　“那不一样。”苍寒凌说。
　　“哪里不一样？”
　　“你们自然是对我很好的，可我们是朋友，是伙伴。”苍寒凌垂下眸子，过了半响，他才开口，好像说这句话让他费了很大的勇气，他声音沙哑地说，“……可我更想像是个普通人一样，有家，有爱护我的长辈。”
　　虞若卿怔怔地注视着苍寒凌，她能感觉得到，说出这句话，他真的是将他的心扒开给她看了。
　　她的心脏也不由得抽痛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虞若卿撇开头，二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凝固。
　　“但你知道他并不爱护你。”过了半响，虞若卿开口道，她的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坦诚，“一个无法接受你真正身份的人，甚至厌恶你另一半血统的人，他根本不可能爱你。你只是在他营造出的骗局中，随着他骗自己而已。”
　　苍寒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知道的。可至少，他愿意骗我。”
　　苍寒凌垂下头，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似乎已经脆弱到一阵风都能掀翻他，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你既然知道，那不就好办了？”这时，他听到虞若卿说，“两条腿的□□不好找，正常的师尊不是遍地都是？”
　　“什么意思？”苍寒凌疑惑道。
　　“我的意思是，你换个师父不就行了？”虞若卿说，“换一个正常的长辈，难道不比继续在那老头手下受气强？”
　　苍寒凌眼睛不由得睁大了许多。
　　今天虞若卿出格的事情做了一件又一件换师尊这话说出去都会让外人感到震惊而不耻，可在虞若卿嘴里，似乎还真有点轻描淡写的感觉。
　　“可、可是我，这，这……”他一时磕磕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虞若卿盘着腿，她伸出手，直接压下苍寒凌的话。
　　“你纠结的不就是那几件事嘛。”她说，“你若是怕对门派有不好的影响，放心，不会有。你这次大比出了风头，地位早就与往日不同，谁当你的师父，是他的荣幸。”
　　“可是……”苍寒凌薄唇微张。
　　“不用可是，你怕门派不容你，将你逐出师门？”
　　虞若卿抢话道，“你不要忘了我们几个是干什么的，我支持你，代表赤炼峰支持你，就没人敢动你。更别提陆元州和韩浅都是门派下代核心人物，苏景泽是有功之臣，我们护着你，谁敢赶你走？不仅你不走，我还要让那永渊长老走人！”
　　“我……”
　　“你什么你，难道你要说你舍不得这臭老头？”虞若卿说，“你本来也不是真的尊敬他，他不过是你用来欺骗蒙蔽自己的工具，既然如此，为何不换个真的师父对你好？”
　　“虞若卿，你听我说。”苍寒凌无奈道。
　　“我不听我不听。”虞若卿抬高声音道，“你别说什么真的被他虐待得出感情了！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却不珍惜，反而舍不得一直伤害你的人，你要是这么说，别怪我瞧不起你，你都对不起我们！”
　　说完这么长的话，虞若卿觉得自己既讲清了事实又画了大饼，还上升了价值，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无懈可击，她这才看向苍寒凌。
　　“好了，我说完了，你要说什么可以说了。”
　　苍寒凌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弟子另拜第二个师父，这是足以写成故事一直流传几百年，让人茶余饭后消遣的事情。
　　这么大的事，在虞若卿嘴里却仿佛变得理所应当轻而易举。
　　看着他一直不开口，虞若卿还以为她都直直白白说这么清楚了苍寒凌还是不愿意，心中不由得发慌。
　　“说话啊。”她扬起眉毛，逞能道，“你说吧，选我们还是选你那个臭师尊。反正我告诉你，以后我一定要弄他，我们两个只能留下来一个，你要是选他，你，你就是要跟我为敌。”
　　“选你，自然是选你的。”苍寒凌无可奈何，他怕虞若卿着急，只能立刻表忠心。
　　虞若卿一怔，随即她惊喜道，“你答应我啦？”
　　“这件事有些突然，但……”苍寒凌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必定会一直纠结星罗峰的事情，我又离不开你们，既然如此，早些做决定也没什么区别。”
　　虞若卿太开心了！她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有生之年真的劝通了苍寒凌这个死鱼脑袋。
　　她兴奋地张开手，直接扑入苍寒凌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还不停地用力拍他的后背，简直开心得难以掩饰。
　　苍寒凌身体一僵。
　　感受着自己怀中激动得乱动的姑娘，他的眸子从无奈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伸出手，也轻轻地抱了抱虞若卿。
　　有一瞬间，他真的想永远与她保持这样的距离。
　　可在她全心全意、坦诚又无私而纯粹的关怀和爱护中，他的那些懵懂微动的小心思似乎也在她的面前自惭形秽。
　　“换师这件事是违背伦常与宗法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苍寒凌说，“你真的觉得会成功吗？”
　　苍寒凌的问题，让虞若卿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坐直，不由得蹙起眉毛。
　　苍寒凌说得有道理，她说的时候是很爽快，可实际上操作起来极其困难。
　　如果想让苍寒凌名正言顺地换师尊，那必须需要更多人的支持，而且还需要能至少让永渊长老身败名裂的证据，这些并不是她和苍寒凌便能做得到的。
　　苍寒凌如今答应了她，一切似乎要开始步入正轨，反而却让虞若卿有些迷茫了。
　　她擅长砍人找茬，但从来都不习惯弯弯绕绕的事情。
　　无数的事乱成一团，让她茫然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就在这时，一个人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虞若卿的脑海里。
　　“我知道了，我们去找韩浅！”她说，“他一定有办法。”


第69章 宿主的思想工作越来越难干了……
　　听到了虞若卿的话, 又一次出乎了系统的预料。
　　“宿主，你怎么会想去找韩浅？”系统不太赞同地说，“你忘记之前的事情了吗？关于他, 我们还没有定论。”
　　“正是因为这一点, 所以我现在找他是最好的机会。”虞若卿在脑海里道，“你也说了我这个人不太擅长撒谎, 如果以后是普通的日子相见，他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我不对劲。”
　　“可现在有苍寒凌的事情更吸引我的注意力, 苍寒凌的事关重大, 正好可以缓解一下再次碰面尴尬的局面。”
　　“我仍然不赞同。”系统说，“韩浅已经证明了他是不可预测的危险人物，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坏人。”虞若卿说, “更何况，他删除了我和陆元州的记忆, 还治好了我的伤, 难道不就是为了以后能继续平安共处吗？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会伤害我。”
　　系统其实仍然不太同意, 但虞若卿的这段话符合逻辑, 它便不再说话了。
　　虞若卿看向苍寒凌, 征求他的意见。
　　“你的想法是什么？”
　　苍寒凌几乎没太犹豫，他神情淡淡，无奈地说，“你们不是外人，我也从没想隐瞒任何一个人。”
　　他这句话, 便是默认整个主角小组都可以参与进来的意思了。
　　虞若卿当即调转飞鹤的方向，她先去了主峰，结果韩浅并没有在他平日办公的地方。
　　其他修士告诉他们, 韩浅从秘境结束后还没有来工作过，应该还在峰中静养。
　　于是，二人又前往百丈峰。
　　快到的时候，苍寒凌又有些紧张起来。
　　“韩浅生气怎么办？”他低声道，“之前苏景泽不作为的事情，他都生气了，我的事……”
　　“你放心，有我呢。”虞若卿生怕苍寒凌退缩，她立刻打包票。
　　百丈峰是一个典型而十分正常的师门，百丈峰长老清文门下有十多个弟子，比韩浅辈分高的师兄师姐们不是做了首席长老，就是离开主宗前往被分配到其他州了。
　　所以，在自己师父的门下，韩浅是实打实的大师兄。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百丈峰的山门前。根据宗门礼仪，外来弟子应该在半山腰的山门前步行上山，以免冲撞到本峰弟子。
　　虞若卿和苍寒凌一路向上走，相比于星罗峰在山门还设有守峰弟子，百丈峰这通往山顶的路上连个人都没有，随随便便便让两个外峰弟子来到了山顶。
　　相比于赤炼峰险峻、宗主峰安静、星罗峰星空万里，主峰繁华嘈杂，百丈峰看起来更具备老牌的仙门特色。
　　山顶白理石铺出的宽阔广场，白色的石路在大大小小的建筑间穿行，到处都能听到弟子的声音。
　　百丈峰的长老亲传弟子和首席长老的弟子们都住在同个峰顶，亲疏不分，好似一家人，所以颇有点弟子居山的热闹。
　　虞若卿和苍寒凌来到殿前广场上，看到有一个女修坐在阶梯上看书，腰间挂着亲传弟子的玉佩。
　　“请问你知道韩浅住在哪里吗？”虞若卿主动问道。
　　看书的女修抬起头，她的目光本来有些疑惑，直到看见虞若卿的脸，停滞了一下，不敢相信地开口道，“虞若卿？！”
　　完全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出名的虞若卿看着女修‘蹭’地站起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虞若卿！我，我是在做梦吗？”这个女修看起来十分高兴而激动，围着虞若卿绕了好几圈，而虞若卿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那个，很高兴认识你，但我们找韩浅有急事。”
　　年轻女修这才努力收了收自己的兴奋之情，听到虞若卿这样说，她连忙道，“大师兄在后山闭关呢，不知道见不见客。虞师妹，你们要不然去殿中先见见我们的师尊吧，师尊应该知道大师兄如今的状况。”
　　“多谢。”
　　虞若卿道过谢便迈步走上台阶，一脸淡漠没有表情的苍寒凌跟着她。
　　女修本来激动于自己见到了虞若卿，却忽视了她身后的苍寒凌。
　　一直到二人上台阶，她方才看到虞若卿的身后竟然跟着一个俊美冷漠的弟子，美得她不由得响亮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呆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虞若卿觉得，百丈峰弟子虽然很热情，但也很奇怪。
　　和清文长老有点像，小时候她被送到几位长老面前的时候，清文长老是第一个到的，趁着别人不在，一直用法术捏小人吓唬她，妄想吓哭她，最后还送给她糖豆，贿赂她不要说出去。
　　结果其他长老来了之后，清文长老便温文尔雅地坐在原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现过。
　　虞若卿便一直都觉得清文长老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今天一见，原来他的弟子也很奇怪。
　　不过，上次在惩戒堂遇到清文长老的时候，感觉他稳重许多，或许这些年让他成为了一个真正沉稳的师父。
　　二人进入大殿，在走廊里穿行的时候，苍寒凌表面冰山，实际气息微乱，好像有点紧张。
　　“我们就这样直接走进去，不太好吧？”他低声道。
　　“不然要怎么走？”虞若卿疑惑道。
　　苍寒凌薄唇微抿。
　　虞若卿受师父宠爱长大，自然不会明白，她如呼吸喝水般习以为常的事情，在苍寒凌眼里却是另一个样子。
　　比如进师尊主殿，他曾经要不然需要等着师父主动召唤，要不然想见师父之前，要在殿外一直等着，等到师父有空了才会召见。
　　他在星罗峰上，都从未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入过大殿。
　　二人来到主殿，只见中央两边摆放着香炉，燃着香，殿中白雾缥缈。
　　而在最中间，是正在打坐的清文长老。
　　“长老好。”虞若卿和苍寒凌一起行礼。
　　不等她说明自己的来意，清文长老睁开眼睛，眼角的皱纹带了些笑意。
　　“江师姐能放你出峰，真是不容易，我还以为她至少要把你绑在身边几年才能安心。”他说，“你平日从来不登门拜访，今天怎么来了？”
　　清文长老转过目光，看向苍寒凌。
　　“还带了条星罗峰的小鱼。”他笑道。
　　苍寒凌行礼的手没放下，头又低了低。
　　虞若卿一看自己未来的指定黑化合作伙伴，竟然能被那死老头搞得如此乖顺自卑，便气不打一处来，路上刚刚平复的心情顿时又开始翻腾。
　　“长老，我们想见韩浅，可是听说他在闭关。”虞若卿压下火气，她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出关？我们有事找他。”
　　“他确实是在闭关静养，不过……”
　　清文长老的手伸出，一只纸鹤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
　　他淡笑道，“韩浅会希望你们去叨扰他的，跟着这纸鹤去吧。”
　　“多谢长老！”
　　苍寒凌微愣，虞若卿却十分高兴，她拽着苍寒凌的手臂，赶紧追着纸鹤离开了。
　　纸鹤将他们引向后山，路上，苍寒凌不可思议地低声道，“竟然这样容易？”
　　“就是这样容易。”虞若卿一边在前面下台阶，她一边说，“本来应该这样，这才是正常师尊嘛——不过我师父不算数，她也不太好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跟着飞鹤不断向着后山走去。穿过了一片松树林，雾气逐渐弥漫，只不过飞鹤在前，迷雾便纷纷绕开了他们。
　　苍寒凌看向四周，他低声道，“这似乎是韩浅设的屏障，不知怎么就让我们闯过去了，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有不好，他师父都同意了。”虞若卿却十分坦然。
　　待到雾气散去，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从雾间穿行，一座不通路的古亭立于溪水正中间。
　　四周草地殷绿，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之上，在灵气的滋润下生长得极为漂亮。
　　在溪水的另一边，有一个十分古朴的、更似凡人居住的小院坐落在水边，看起来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虞若卿正四处打量，悬浮在半空中的纸鹤忽然又振了振翅膀，飞向右面。
　　虞若卿本来还在看其他地方，就听到苍寒凌呼吸一窒。
　　她又些疑惑，下意识转过头，顿时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韩浅一袭白衣，立于水边，纸鹤则是停泊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而让二人一起抽气的原因，却是平日里永远都保持一丝不苟的样子，以束发示人的韩浅，他竟然、他竟然散着头发！
　　修士一般都习惯披发，是没有什么稀奇，可这可是平日整洁到每根发丝都束起的韩浅啊！
　　虞若卿一直觉得韩浅平日气质装扮，都像是一座巍然不动的宗法，是一种被有序、稳定、威严，但也带着些距离和不近人情的条理。
　　在这种情况下，他身上的很多其他优点便被他人潜意识地遗忘了，比如，韩浅生得其实也十分俊朗美貌，并不比其他几个人差。
　　可是他如今放下了头发，不仅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韩浅俊美清冷的面容似乎第一次有如此强的冲击力。
　　“你们怎么在这儿？”看着二人好似呆在原地，韩浅开口道。
　　虞若卿这才恍然回神，她说，“师兄，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
　　“进来说吧。”韩浅道。
　　韩浅的态度如此平静自然，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多看她。如果不是系统全程记录了过程，虞若卿都要怀疑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是一场误会了。
　　三人飞来水中亭坐下，韩浅一袭白衣，气质淡然冷清，真有点仙君飘然若仙的感觉。
　　直到他从储物戒指里熟练地拿出了灵果、零食、灵瓜子，整个场景一下子就接地气了许多。
　　“你们先坐，我去换身衣服。”韩浅道。
　　“不行！”虞若卿连忙拽住他的衣角，“你这身多新鲜啊，多有意思，别换了。”
　　虞若卿觉得韩浅现在和平日不同的装扮，十分有助于她蒙蔽自己，将秘境韩浅和现在的他在脑海里分成两个人，这样就能心里更加毫无负担了。
　　韩浅一顿，眸子有些无奈，但也还是微微颔首，坐了回来。
　　于是，二人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述说起苍寒凌隐瞒的那些自己被伤害的过往，和永渊长老的真面目。
　　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因为苍寒凌说得越多，韩浅的气息便越冰冷。
　　韩浅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杯沿，他脸上并没有过多的神情，只是一直看着苍寒凌，整个氛围越来越压抑凝结。
　　等到苍寒凌终于说完，他已经被韩浅的目光盯得都有些抬不起来，更别提对视了。
　　就连之前打包票让苍寒凌不要担心韩浅会生气的虞若卿，心中都有些打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和氛围。
　　在安静中，韩浅终于垂下眸子。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瞒着我的事情。”他说，“我们这么多……的情谊，都不足以支撑你的信任？”
　　“我当然信任你们！”苍寒凌急促地说，“我只是、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想这样欺骗自己得再久一点。我不是故意瞒你的，真的。”
　　韩浅身上凝结着巨大的愤怒和悲痛，虞若卿能真实得感觉得到。可是他的神情仍然是接近隐忍的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虞若卿以为韩浅会掀桌子生气——反而这样才是最好的。然而最终，他只是又站了起来。
　　“我需要自己冷静一会儿。”韩浅垂着眸子，不看苍寒凌，他低声道，“一炷香的时间。”
　　看着他要走，虞若卿一回生二回熟，抓得更加自如，又一次拽住了韩浅。
　　“你不能走。”虞若卿坚持道，“生气也要当面说，不然你的行为和他的行为没什么区别，不利于团队合作！”
　　虞若卿真的觉得，就算韩浅甩开她的手一走了之也是正常的，没想到青年竟然真的又一次坐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睛，睫毛轻颤，深深地呼吸了一声。
　　苍寒凌薄唇微抿，他看着韩浅，低声道，“……师兄。”
　　他虽然是除了陆元州之外入宗最晚的，却从来不喊他们师兄师姐。
　　如今这样喊师兄，苍寒凌已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和示好服软了。
　　韩浅深深地叹息一声，他睁开眼睛，看向苍寒凌。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他说，“你是这样，苏景泽也是这样。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们为何这么愿意自欺欺人，宁可外人欺负，也不愿意与我坦诚。”
　　他有些低落地说道，“或许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你们才总是不愿意相信我。”
　　苍寒凌不怕韩浅指责他，可偏偏韩浅什么都没做，他在只是生闷气之后，肉眼可见地难过了。
　　“不是这样的，师兄。”苍寒凌急促地说，“是我糊涂，我、我这次不是第一时间来找你了吗？”
　　听到他的话，韩浅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看向虞若卿，怀疑地说，“除了这些旧事，你们还捅其他篓子了？”
　　虞若卿今日怒斥永渊长老这事，是她想起来很爽，但细分析时也知道自己鲁莽了，韩浅一问，她就有些心虚。
　　“我这不——也来找你了吗？”虞若卿委婉地说，“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一五一十地将今天的事情也说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有苍寒凌的事情打底，韩浅没有太生气，但他看起来很无奈，还有点疲惫。
　　“你，咳咳……”韩浅缓了一下，他用手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才继续说道，“你们真是……”
　　“师兄，你怎么咳嗽了？”苍寒凌见缝插针地关怀道，“身体不好吗？”
　　只不过他是面瘫，除了在虞若卿面前之外，一直都保持冰山面孔，用这样的表情说话，总有点不是真心关怀的感觉。
　　“无妨，秘境里受了点伤。”韩浅摇摇头，他看向虞若卿，沉声道，“你太鲁莽了，那可是永渊长老，五大峰峰主之一，你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虞若卿本来在想他咳嗽的事情会不会和自己有关，一听到韩浅这样说，顿时心虚又变成了委屈。
　　“我还以为你会支持我呢，怎么连你也训我。”她控诉道，“你说话不算数，是你说让我可以随便发挥随便当坏人的！”
　　苍寒凌顿时睁大眼睛，看向韩浅，一副‘内鬼竟在我身边’的表情。
　　韩浅似乎本来是有些心情复杂的，结果听到虞若卿这么一说，他反而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训你，我也没觉得你做错什么，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永渊长老位高权重，又是几百年的老资历，只要不是大错，门派不会对他太绝情。”
　　韩浅缓声道，“你如果想拔草除根，必须要有最强有力的证据。可如果你这次打草惊蛇，永渊感觉得到事情要败露，很可能提前毁尸灭迹，届时苍寒凌换不了师父，我们也再赶不走他，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是啊，那该如何是好？
　　虞若卿的气焰再次被浇灭，一想到苍寒凌的幸福鱼生和清白很可能断送在自己手里，她便有点慌了。
　　“这就是我那时的意思。”看到她被韩浅说服了，系统见缝插针地教育道。
　　“闭嘴。”虞若卿关了系统的页面。
　　系统：……
　　宿主的思想教育工作越来越难干了！
　　虞若卿苦着脸，她低声道，“那怎么办啊，万一那老头真的销毁证据，苍寒凌换不了师父，那不得被那老头做成鱼汤啊！”
　　“你的形容词是不是有点过于多了？”苍寒凌弱弱地抗议道。
　　韩浅细细思索，过了半响，他说，“只要今日苍寒凌回去继续演戏，永渊长老便不会起疑。”
　　“可是他说那个老头子要在三天后再封印他一次。”虞若卿有点着急，“难道要让苍寒凌再受一次苦？”
　　“那就三天。”韩浅说。
　　他说得很果断，虞若卿和苍寒凌都一愣。
　　“什么三天？”
　　韩浅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
　　“三天之后，证据大白于天下。”韩浅淡声说，“让永渊长老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第70章 做鱼这么奔放吗
　　星罗峰。
　　主峰边缘的塔顶, 永渊长老注视着头顶星辰，面色沉沉。
　　从虞若卿闯入峰中带走苍寒凌之后，永渊长老的心便一直不太安稳, 甚至一度动了要给自己看星运的念头。
　　看星运, 便是看未来走向，事件吉凶。
　　可实际上越是修为高、越是懂这些的人越不会轻易动占卜的念头。有时候, 参透命运比一无所知更加凶险。
　　尊者们对自己的命运都忌讳颇多，都怕会影响到自己。
　　所以永渊长老纵然直觉有些不好, 可他犹豫许久, 最终还是没有为自己占这一卦。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虞若卿只不过是个没有城府的黄毛丫头罢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晚上, 永渊长老坐在主殿，闭着眼睛, 外人来看他已经入定了, 实际上永渊长老一直在等待苍寒凌回来。
　　如果今日他不回来……
　　永渊睁开眼睛，眼底闪过冷光。
　　就在这时, 有弟子一瘸一拐进了殿, 是白日时被虞若卿教训过一顿的那个徒弟。
　　“师尊, 苍寒凌回来了，您要见他吗？”
　　永渊长老的心这才骤然松下。
　　表面上，他却淡声道，“为师有些事情要做，便让他在外面等着吧。”
　　弟子心领神会, 退了出去。
　　永渊长老拿着一本书翻看着，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才开口道, “让他进来吧。”
　　人影耸动，苍寒凌无声地走入殿中，行了礼。
　　“师尊。”他恭敬地说。
　　永渊长老握着书，他淡然道，“回来了，玩得如何？”
　　“弟子怕被太多人看见，所以并没走太远，就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喝了点酒而已。”苍寒凌垂下头，他低声道，“师尊说的话，弟子都记在心里。”
　　看着面前俊美青年顺从听话的样子和之前一样，永渊长老的心这才真的放了下来。
　　“凌儿，过来。”和过去一样，永渊长老温声道。
　　苍寒凌缓缓地走了过来，他单膝跪下，让永渊长老能摸到自己的头。
　　“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永渊长老欣慰地说，“为师不会害你，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弟子明白。”苍寒凌低着头，他温声道。
　　在永渊长老看不见的地方，苍寒凌的眸色淡漠而无动于衷。
　　过去的他甘愿随着永渊长老的意愿来欺骗自己，可是今日之后，苍寒凌再次返回星罗峰，听着永渊长老这些过去让他心怀感激的话，苍寒凌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醒了。
　　他像是大梦初醒，不解自己为何曾经会被这简短的一二句敷衍的关怀而感动不已。
　　永渊长老并未察觉到苍寒凌的变化。
　　安抚完之后便该是震慑，他开口道，“既然回来了，便继续受罚罢，也好不让其他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是。”苍寒凌恭敬道。
　　看着苍寒凌一如既往听话地离开，永渊长老也起身，离开了主殿。
　　他回到自己在后峰的居所，在书房中打开机关，来到隐藏的地下暗室，在阵法之中，摆放着三个坛子。
　　永渊长老来到阵法中坐下，他打开中间的坛子，从里面拿出了红色的丹药吞下，而后就着药效开始打坐。
　　他已经六百多岁了，如果修为不再突破，或许两三百年后就会寿元耗尽。
　　这两百年的时间对凡人而言或许已经足够多，可对修士而言，尤其是他这样的修士，却有一种弹指一挥间的紧迫感。
　　永渊长老神情肃穆，全神贯注地打坐，他闭着眼睛，化解着丹药里过于强劲的力量。
　　这丹药是罕见的鲛人血做成的，也是修仙界明令禁止的一种禁药。在暗市里也是有市无价，十分稀有。
　　只不过市场里流通的那种鲛人丹的来源，基本上是固定的那几个已经被关押了几十上百年的老鲛人，血都不知道快要被抽干多少次，品质都已经不好，可尽管这样，一颗鲛人丹仍然能卖上万灵石。
　　每每想到外面的修士重金难求的低劣鲛人丹，再看看自己手里这颗来自鲛人王族血统的丹药，永渊长老的心中便会涌起飘飘然的感觉。
　　他打坐一整夜，以此来化解鲛人丹的药效。
　　说来也是有趣，鲛人的体温一向偏低，可偏偏血做了丹，却像是火焰，要在心中烧涌起来一样。
　　永渊长老多年修为没有进步，停滞不前的同时，衰老也不可避免。只有在服用鲛人丹之后，感受自己心口的温热，永渊长老方才能回想起自己当年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来。
　　他离开了了居所，来到专门给苍寒凌关禁闭用的小殿里，不大的屋内倒映着粼粼水光，苍寒凌深处狭小的、只能直立不能转换方向的水池里，他似乎正在闭目休息。
　　永渊长老来到水池边，他垂眸注视着水里那年轻俊美的青年，还有他紧实有力的身躯，老者的目光便不由得深邃了许多。
　　人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最开始，他能源源不断地从自己的鲛人弟子这里得到新鲜的血液做丹药，并且以此破了一个小境界，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可是当丹药不再稀缺，永渊长老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射在苍寒凌年轻的身体上。
　　年轻的鲛人混血这样俊美、年轻、健康，而且拥有着惊人的天赋。
　　哪怕是年轻的时候，相比于天赋异禀的师兄云天成和师弟清文、以及师妹江元霜，他都是一个平凡得隐形的弟子。
　　永渊长老甚至在想，如果他拥有苍寒凌的年轻身体，拥有苍寒凌的天赋，他一定会比他更加优秀、他一定能在这修仙界闯出更多的名堂来。
　　他是这样想的，这些年也是这样准备的。
　　永渊长老垂着眸子，他神色微暗。
　　每一次封印苍寒凌妖性一面的同时，他也在同步准备自己的夺舍大计。
　　只要一切顺利，他很快便可以执行自己最后的计划。
　　永渊长老正在沉思，就在这时，水面波动起来，苍寒凌破水而出。
　　和昨天一样，他的肩膀刚刚探出水面，瞬间便被水流拉了回来。
　　原本该是水的主人的鲛人，却被水所困。
　　“师尊，徒儿真的知道错了。”苍寒凌脸色苍白，他低声道，“您饶了我，让我出去吧。”
　　“凌儿，不要任性。”永渊长老淡声道，“独处会让你更加冷静理智，不会再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苍寒凌低下头，水面倒映着他俊美的五官，水滴顺着他的眉骨落下。
　　“……师尊，我真的很难受。”苍寒凌低声道，“师尊，你若是心疼我，便让我出去吧，求求你。”
　　苍寒凌第一次如此示弱，永渊长老不仅没觉得心疼，他反而蹙起眉毛。
　　“凌儿，不要恃宠而骄。”他沉声道，“你看看你娇气的样子，有一点反省的态度吗？”
　　永渊长老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因为苍寒凌忽然恢复真身，而对他有些过于‘温和’了，导致苍寒凌不服管教。
　　过去这些年，他哪里敢主动开口提要求？
　　妖畜就是妖畜，一对他好了，便想翻天，果然还是需要严厉管教。
　　就在这时，一只纸鹤从外面飞来，是留守主殿的弟子发来的简讯，宗主召集所有长老去主峰开会。
　　永渊长老站起身，他淡声道，“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反思反思吧。”
　　看着老者离去，苍寒凌抬起头。
　　他的神情并不脆弱，反而若是有星罗峰的其他人在，一定会震惊于他竟然会用这样冰冷的神情面对师尊。
　　永渊长老前往主峰，云天成已经在殿中了。
　　“师兄。”永渊长老道，“今日是什么事情，要忽然开会？”
　　“因为秘境的事情，修仙界最近一直不太平。”云天成叹息道，“从人都救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天天都和其他门派的掌门开会，一天都没闲着，如今终于有了空隙，也和大家说说这些天的事情。”
　　永渊长老点点头，在最旁边落座。
　　过了一会儿，长老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五个长老来齐，都看向云天成，云天成却缓声道，“还缺一位。”
　　缺一位？几位长老都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黎文康姗姗来迟，他一进门便笑着作揖道，“宗主，各位尊者，我在峰内安排事宜，不小心来晚了，见谅见谅。”
　　永渊长老这才想起来，黎文康在大比后正式转为了玄霜仙宗第六位大长老。
　　黎文康特地换了一身看材质便价值不菲的衣袍，看起来颇有点春风得意的劲头。
　　“无妨，你刚上任，确实是最混乱的一阵时期。”云天成笑道，“文康，坐吧。”
　　黎文康在永渊长老身边坐下，云天成这才正式开始开会。
　　永渊长老没有特别关注云天成到底说了什么，反正就是各个门派的现状和决策，还有对秘境和大比之事的处置之类的。
　　其他长老很认真，是因为他们的弟子有的重伤到现在还在昏迷不醒。
　　其实这一次，玄霜仙宗一共死了五个弟子，其中四个都是星罗峰的。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星罗峰弟子综合实力最差，反应也最差，遇到危险，自然是第一批出事的。
　　然而永渊长老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保持表面的威严淡定的样子，其实不仅没有悲伤的情绪，他甚至这段时间都忘记了这个事情，直到云天成专门安慰了他，他才回以了一些表态。
　　因为事关大比和弟子生命问题，这场会开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结束。
　　结束之后，江元霜一如既往地立刻消失不见，其他几位长老则是互相又聊了几句。
　　永渊长老本来想找黎文康说几句话，倒是清文长老走了过来，他安慰道，“师兄，别难过，宗主一定会给你的弟子们一个公道的。”
　　“多谢师弟。”永渊长老也关心道，“听说韩浅还在闭关，此次秘境他的伤受得很严重？”
　　“是啊，这孩子，就是喜欢什么都憋在心里。”清文长老叹气道，“幸好其他几个弟子都没大碍，不论哪个出了问题，都是我们门派的损失。”
　　永渊长老又附和了几句，他转头看向黎文康。
　　“黎长老，为了庆祝你一切顺利，要不要与老夫小喝几杯？”
　　“那是自然，前辈请。”黎文康笑道。
　　二人一同离去。
　　他们选了附近一座孤山山顶的亭子坐下，门派里各处都有一些小小的古亭，便于师父们或者弟子能随意落脚。
　　在亭中坐下之后，清文长老随手甩了几个符箓，掐了决，将亭子包入阵法中。
　　待到布置完成，永渊长老转过头，他看向黎文康，沉声道，“你又干了什么？”
　　“永渊长老，这次你可误会我了。”黎文康无奈道，“黎某没有那么大本事，让水月秘境这样庞大的秘境失衡，这确实是意外。”
　　永渊长老也卸下了平日的伪装，他冷哼道，“你什么都没做？我不信。”
　　“好吧。”黎文康承认道，“那姑娘的玉牌我动过手脚，除此之外真的没有了。”
　　“你胆子可真大。”永渊长老冷声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也敢做小动作？你以为是那时……”
　　“这不是没被发现吗。”黎文康笑道，“也不知道是我幸运，还是她幸运。”
　　永渊长老懒得和他继续争论。
　　过了半响，他说，“除掉那个丫头。”
　　“这很危险。”黎文康说，“在江元霜眼皮底下，我要冒很大风险。”
　　永渊长老知道他的意思，他的袖子在桌面上一甩，一个小盒出现在了桌子上。
　　黎文康打开，里面是十颗鲛人丸。
　　“这可不够。”黎文康说，“有苍寒凌在，鲛人丸一点都不值钱。”
　　“等你解决完那个讨人厌的丫头，我再给你十颗。”永渊长老冷声道，“不要再得寸进尺，她也是你的敌人，不是吗？如果她挖到当年真相，别说你的长老之位，恐怕仙宗也容不下你。”
　　黎文康这才收起盒子。
　　“这句话，我们要一起共勉。”他笑道。
　　二人简短地碰了一面，永渊长老返回了星罗峰。
　　不知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这两天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他检查了各处的结界，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这才安下心，返回了自己的居所。
　　永渊长老已经打定主意，在封印之前不再去看苍寒凌，好好地打击他的嚣张气焰。
　　第二日，永渊长老和往常一样来到主殿。
　　他是有几个比较喜欢的弟子的，便是以梁康为首的几个徒弟。
　　这几个青年能言会道，最会捧着他，所以久而久之，他们师徒之间也显得比旁人亲厚些。
　　他们本来就在主殿里说话，看到永渊长老来了，便凑了上去。
　　“师尊，你听没听说，好像有一小股魔人趁着万众大比之时趁乱进了修仙界呢！”梁康低声道，“今早的消息，青虹门的人抓到了两个魔族，可已经证明他们潜入的位置很深了，还不知其他魔族在哪里。”
　　“修仙界边界防护极其厉害，这魔修怎么可能进来？”永渊长老蹙眉道。
　　“所以大家都猜，或许修仙界里有叛徒呢。”
　　“师尊，如果今日宗主召集您去开会，有什么消息一定回来和我们分享分享，好不好？”另一个弟子乞求道。
　　永渊长老没有拒绝。
　　没过一会儿，云天成果然又召集所有长老开会。
　　这一次是为了魔族而开，不感兴趣的江元霜直接就没有来主峰。
　　“这次潜入修仙界的魔族可能数量不多，但一定要重视，不能开这个先河。”云天成沉声道，“所以我们三大宗要组合各大仙门，尽早活捉所有魔人！”
　　永渊长老也不太感兴趣，他脑子里都是明日封印要做的事情。
　　苍寒凌保持成年鲛人的样子让他心中一直不安稳，或许只有真的封印了苍寒凌，让一切重回正轨的时候，他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紊乱的心情才会安静下来。
　　云天成又说了一些战斗部署和防线之类，也和永渊长老无关，星罗峰并不负责这一部分。
　　开完会后，永渊长老返回星罗峰。
　　他其实很久都没有特别认真严肃地准备苍寒凌的封印仪式了。过去这些年，苍寒凌甚至会主动做这些杂事，检查结界，拿需要的东西等等。
　　可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不安稳的情绪作祟，永渊长老久违地亲自检查了星罗峰的结界，大殿的结界，这才去了封印仪式的殿内，检查水池中一道道邪祟的上古秘法。
　　第三日。
　　苍寒凌双手环着自己红色的鱼尾，蜷缩在狭小水池的最深处，他一动不动，像是块石头。
　　过去他经常在这狭小的水池里独处，可似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苍寒凌习惯孤独的时候，一个人在安静无声的水中被关几天似乎是不痛不痒的。
　　可是他不知不觉习惯了身边几人的热闹，再回到这寂静无声的水里，每一刻似乎都变成了煎熬。
　　今天是第三天，也是他即将要再一次踏入那个刻满了秘文的水里，承受凌迟般的痛苦、封印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日子。
　　苍寒凌的脸颊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缓缓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眸子倒映着冰凉的光泽。
　　他是一个很难相信其他人的性格，没想到却如此坚定不移相信了韩浅的话，哪怕韩浅一点都没有透露，他仍然凭着‘撑到第三天’的觉悟，在这片死寂般的水池里独自一人呆了整整三天。
　　一直到今天，苍寒凌才后之后地想，如果韩浅失败了，或者要迟几天才能成功，那他今日是否要跟随永渊长老的步伐再一次封印自己呢？
　　苍寒凌正在胡思乱想，他化为鲛人后极其敏锐的耳朵便听到了殿外的结界似乎传来震动声。
　　过了一会儿，震动声越来越激烈，很像他在秘境时听到的那种，然后——结界碎了！
　　有些基础的脚步声传来，苍寒凌心中一动。
　　他知道跑着来找自己的，一定会是他们。
　　他甩动尾巴，从水池底部快速游向水面，与此同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道，“苍寒凌！我们来接你了！”
　　苍寒凌破出水面，他看到虞若卿和陆元州跑在最前面，虞若卿来到水池边蹲下，她关怀地说，“你这几日还好吗？”
　　另一边，陆元州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苍寒凌赤果的肩膀、锁骨还有水下清晰可见的……陆元州先是震惊于苍寒凌本体美丽，又震惊于他本体的奔放。
　　他几乎是下意识捂住了虞若卿的眼睛。
　　“师，师兄，你怎么连衣服都不穿？！”陆元州磕磕巴巴地说，“就算做鱼很自由，也不能这么自由吧！”
　　“放开我，你人不大，事儿倒是还挺多。”虞若卿拍开陆元州的手，理直气壮地说，“秘境时我该看的都看了，不差这一眼了。”
　　陆元州顿时瞳孔震颤，他不敢相信地看向苍寒凌，像是在震惊地控诉‘师兄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幸好鲛人形态时血流更慢，不然苍寒凌的耳根一定也会飘起淡淡红色。
　　苍寒凌咬牙道：“陆元州，你等着。”
　　陆元州：？！
　　为什么苍寒凌的话，让他有一种自己要挨揍的错觉？


第71章 免得你去暗杀他了
　　苍寒凌这三天是完全与世隔绝, 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陆元州和虞若卿研究了半天这水池的秘文，想将苍寒凌放出来，却不得其法。
　　“你再等一会儿, 让长老或者宗主过来看。”虞若卿怕苍寒凌着急, 她安抚道，“对了, 这个给你。”
　　她早前便想过苍寒凌被关着的时候有可能不穿衣服，所以特地给他带了袍子——没错, 又是霍修远的。
　　谁让霍修远衣服那么多, 她偷偷摸摸拿出去不少，霍修远都没有察觉到过。
　　苍寒凌接过衣服，就感觉虞若卿的视线在他的身上打转, 他一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赤果着上半身。
　　他脸上一热, 迅速地钻回了水池深处。
　　虞若卿的目光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在秘境的那次变回鲛人时, 苍寒凌穿着衣服，最多就是露了些脖颈和锁骨而已, 这次倒是真的坦诚相见。
　　尤其是苍寒凌紧实的腹肌和人鱼线, 加上了一种如野兽般力量紧绷流畅的线条感, 看起来十分漂亮。
　　可能虞若卿是被系统养大、从它那里知晓了其他无数世界不同的样子，所以她不仅没觉得羞涩，反而在心里想，原来男人的身体竟然也可以这样好看。
　　虞若卿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蹲在她身边的陆元州，青年正在用手拨水玩。
　　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目光, 陆元州单纯地问，“师姐，怎么了？”
　　“你也有腹肌吗？”虞若卿问。
　　陆元州一愣, 他反应过来虞若卿的意思之后，立刻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衣领。
　　“师姐！”他有些无奈地说。
　　虞若卿哈哈大笑起来。
　　陆元州看到虞若卿是拿他开玩笑，心里才放心下来。他不怕虞若卿捉弄他，只要她懂得不能随便与异性这么聊天就好。
　　永渊长老今日真的被惩戒堂抓了，让虞若卿的心情确实极好。
　　没过一会儿，穿上衣袍的苍寒凌再次露出头，和之前一样，水流像是锁链一样束缚着他，不让他离开。
　　陆元州看着清澈水下苍寒凌那条红色的鱼尾，他渴望地说，“师兄，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尾巴啊？就、就让我摸一下好不好？”
　　苍寒凌察觉到陆元州也没有厌恶他的真身，他心里松了口气，表面上却淡淡地说，“不好。”
　　他们师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向如此，像是猫狗大战。
　　陆元州故意讨嫌，惹苍寒凌揍他。又或者苍寒凌有些嫌弃不爱搭理，陆元州偏要巴巴跟着。
　　这般斗嘴吵闹，反而是关系好的象征，如果哪一天他们两人要是能客气起来，反倒是生疏了。
　　陆元州看向虞若卿，“你们到底都做了什么，怎么可能真的三天便让宗门决定处理永渊长老的？”
　　“整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就参与了一部分。”虞若卿说，“我只知道韩浅找了清文长老，由清文长老作证，又去找了宗主，他们之间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一直是大师兄在中间游走，连苏师兄都特地请求宗主重视这件事。对了对了，今日能这么快破了星罗峰的结界，还是多亏了赤炼峰的傀儡呢。”陆元州笑道，“这傀儡竟然效果这么好，真的吓了我一跳。”
　　“那当然。”虞若卿轻哼道，“就连我的坐骑关键时刻也可以用于攻击，打个金丹期的修士不成问题。”
　　蹭坐过几次的陆元州不太相信，“可是它要怎么攻击敌人？我没看出它有适合攻击的地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便跑题了。
　　水中的苍寒凌垂着睫毛，耳边是二人聊天的声音，并不聒噪，反而终于让这个冰冷的屋子有了些温度。
　　他的心也像是这间空房，过去那些年里每一个孤独独处的夜晚，他都恐惧于自己心中的空旷与寂寞。
　　为了塞满自己的心，他宁可欺骗自己，用伤痕换来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关怀，可是却仍然、仍然不够。
　　可是在这一刻，苍寒凌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中似乎已经被填满了。
　　他的朋友们都在帮他游走奔波、帮他讨要公平，为他气愤也为他开心。
　　原来，真正的感情是不必用痛苦和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交换的。
　　他只是做自己，他们就已经足够爱他了。
　　就在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三人抬起头，便看到是清文长老和霍修远走了进来。
　　清文长老看着被束缚在水池里的苍寒凌，不由得神情沉了沉。
　　“长老，这个水池的阵法能解开吗？”虞若卿问。?璍
　　清文长老来到池边，他伸出手，水池内壁上开始散发出血红的文字，老者的神情便又严肃了一些。
　　“这秘文是禁术，修仙界早就不允许使用。”清文长老说，“我虽然可以强行破坏，但实在危险，稳妥起见，还是让它的主人过来打开吧。”
　　他看向苍寒凌，似乎怕他心里难受，还安慰道，“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可以先去问问这东西有没有口诀解开的办法。”
　　苍寒凌对来自长辈的关怀尤其感到不适，他低下头，躲避着清文长老的目光，然后低声道，“无妨。”
　　“对了，长老，惩戒堂那边怎么样了？”虞若卿说，“宗主会如何判决那个臭……咳咳，永渊长老？”
　　她差点就要说臭老头，然后想起清文长老是这厮的师弟，不论他们关系如何，当面这么说都不太好，才硬生生转了话弯。
　　果然，说起这件事情，清文长老的情绪低沉了许多。
　　“从如今的证据来看，他至少会被逐出师门。”清文长老说，“至于会不会有更重的处罚，只有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更多的线索了。”
　　只是逐出师门？！
　　“这合法吗？”虞若卿在心里问系统。
　　系统查看了一下，然后贴出了相关宗法。
　　“按照宗法，弟子需要自废功力而后逐出师门，但如果是长老，恐怕还要看他这些年对门派的贡献。”系统说，“将功抵过，或许的确会让永渊长老在保持修为的情况下离开门派。”
　　“这算哪门子的处罚！”虞若卿顿时急了，“他折磨苍寒凌这么多年，临到自己了却什么苦都不用受，就算离开师门也能舒舒服服隐居在某个地方，凭什么！”
　　“宿主，你别着急。”系统安慰道，“既然已经证实了永渊用鲛人血做丹药，那么他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想对苍寒凌夺舍或者做更过分的事情，只要查到证据，被关进秘境或者苦寒之地受刑也是有可能的。”
　　虞若卿只觉得哪怕是这样的结果，她也是有点不能接受的。
　　就算最后判决的是让永渊长老在剩余的阳寿中都在牢狱受罚中度过，她的心也会觉得不痛快。
　　永渊长老至少还能活几百年，这几百年里，万一出现什么事故，他又出来祸害人了该怎么办？
　　说她决绝也好，无情也罢，虞若卿就是觉得快刀斩乱麻，杀了这个老头子，方才能永绝后患。
　　看到她情绪变化起伏不定，系统是怕了她这段时间多次出格的举动，生怕她又做出什么事情来，又开口安抚道，“宿主，你可是惩戒堂的首席弟子，代表的便是玄霜仙宗最权威的机构，所以你千万不能冲动。”
　　虞若卿的表情还是十分阴沉，系统实在放不下心。
　　它又补充道，“而且永渊长老是分神期修士，关押他的自然也是分神期的规格，宿主你修为不够，硬来只会出事。”
　　这回，虞若卿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似乎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懂了。”她说。
　　虞若卿想，系统说得有道理。既然她现在没有处理永渊长老的能力，那便听从宗门的安排。
　　等到她修为比这臭老头厉害了，又或者宗门掌权者换成他们几个，她再去斩草除根。
　　系统：？
　　旁边的几人不知道虞若卿的脑海里短短的时间天人交战了一番，只看到她脸色变换，最后稳定了下来。
　　她站起身。
　　“我去惩戒堂看看。”虞若卿说，“陆元州，你在这陪着他，有事联系。”
　　得到陆元州的回应后，虞若卿赶往惩戒堂。
　　惩戒堂风格阴森严肃，许多弟子们来附近办事的时候都绕着走，好似离近点都会晦气一样。
　　可虞若卿却从上岗的第一天开始就喜欢这里，每次来惩戒堂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因为永渊长老的事情很大，惩戒堂的执行修士们在整个山峰的各个地点站岗，正门边更是站了好几个人。
　　虞若卿走过去，众多严肃冰冷的执行者们却都十分恭敬地行礼，完全不阻拦她。
　　她走入正门，来到主殿外面，便看到韩浅双手背后站在院中的园林景致旁，似乎在低头打量景观中的花丛。
　　他又梳起了长发，清爽整洁地束于头后，一身白色银纹长袍，恰好地勾勒出他修长笔挺的腰身。
　　韩浅为人的整洁严谨近乎禁欲，可在这样的气质里，他每一次低头，本被衣领遮盖的后脖颈都会露出一小块白皙柔软的皮肤，好似在坚硬蚌壳中偶尔露出柔软的贝类，让人忍不住想要盯着看，甚至看更多。
　　虞若卿走过去，韩浅转过头，二人对上目光。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韩浅在看花，虞若卿则是脑海里还是忍不住一直回想刚刚系统的话。
　　“不开心？”韩浅开口道。
　　虞若卿自己刚刚开解了自己，但心中还是会有些泄气。
　　“他们很难让永渊长老血债血偿，是吗？”虞若卿低声道，“不论他是被逐出师门，还是被判□□，都根本无法偿还苍寒凌这些年受到的伤害。”
　　“确实如此。”韩浅说，“永渊长老已经在位几百年了，威望很高，若宗门处决得太不近人情，也会丢自己的脸。”
　　听到他这样说，虞若卿心中更是难言的憋闷。
　　“说到底，苍寒凌不过是个妖界来的弟子而已。”她自嘲地说，“为了一个小小的弟子处决长老，我知道门派已经尽力公道了。可我还是很生气，我都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凡事都不绝对。”韩浅淡淡地说，“若永渊长老通敌，与魔族做生意，便是另一码事了。至少——门派不会轻易放任他活着离开。”
　　虞若卿本来在生闷气，听到韩浅的话，她不由得一愣，抬头看向他。
　　韩浅也抬起眸子，二人对上目光。
　　电光火石之间，虞若卿忽然便明白了韩浅的意思。
　　“他通敌了？”她忽然很小声地说。
　　可能是她前后的表情和语气反差太大，注视着她的韩浅也不由得轻笑出声。
　　“谁知道呢。”韩浅嘴角微勾，他缓声道，“至少，免得你去暗杀他的功夫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虞若卿的头顶，然后迈步走入了大殿。
　　系统和虞若卿一起注视着韩浅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们才方然回神。
　　系统严肃地说，“韩浅不会是为了彻底解决永渊长老，故意下了伪证陷害他吧？宿主，他果然很危险，这实在是——”
　　它的话还没说完，虞若卿也一脸严肃，嘶地抽了声气。
　　她问系统，“是我的幻觉吗？我怎么感觉他刚刚用拍狗的方式拍了我的头？”
　　系统：……


第72章 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虞若卿本来想等个结果再走的, 可惜牵扯到的是大长老，事关重大，看起来不是一二天便能一锤定音的。
　　她坐在惩戒堂的主厅, 与护法狄右一齐喝茶。
　　“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有点东西。”狄右哼笑道, “连大长老你也敢拉下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事情是韩浅张罗的, 配合也是长老和宗主一起的，我其实没做什么。”虞若卿说。
　　“诶, 此言差矣。”狄右说, “永渊干这缺德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若不是你，就不会让星罗峰背后隐藏的肮脏重见天日, 你自然功劳是最大的。”
　　虞若卿不太在乎功劳什么之类的事情，她凑过去, 好奇地说, “护法，你和宗主长老他们是师兄弟, 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可以让我听听？”
　　虽说惩戒堂在玄霜仙宗里算是独出一支, 狄右是唯一的老大, 辈分上也和其他长老平齐，可说到底不能立峰收徒，好似比其他师兄弟矮了一截。
　　虞若卿本来想的是，其他师兄弟都做了长老和宗主，只有狄右来了惩戒堂, 说不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狄右捋了捋胡子，他淡声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这个人刚入门时便不爱与别人交际，懒得交际，这惩戒堂清静又不用被人管束，我喜欢，我就自己主动来了。”
　　“那护法你和我师尊脾气很像嘛。”虞若卿说，“我师父也很孤僻。”
　　“不一样。”狄右说，“江师姐以前的性格和如今不同，你也知道，若不是当年的那件事，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当年那件事？哪件事？
　　虞若卿本来是聊天时顺便问问狄右的过去的，没想到竟然扯到了自己的师父，她顿时来了精神。
　　她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霍修远从来都不肯告诉她，每次她问，他都说她还是个孩子，不要瞎问。
　　如今忽然发现狄右也知道当年的事情，怕他知晓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也守口如瓶，虞若卿决定套话。
　　“可惜如今门派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她说，“普通弟子都畏惧厌烦我的师尊，从不知晓背后原由，我们在赤炼峰里也几乎没怎么提起过那件事。”
　　“是啊，这些小鬼头们，大多数都很令人烦。”狄右冷冷地说，“师姐当年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不过是消失了几个人而已，若是我的家人死了，我定要让这些混蛋们都陪葬，更不可能留下来继续守着这破门派。”
　　虞若卿表面绷着，心里却越发不能平静。
　　师尊的家人死了？而且听起来似乎和玄霜仙宗有关？
　　狄右常年做审讯的工作，比旁人敏锐许多。虞若卿虽然已经尽力维持面上淡定，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丫头，你怎么这个表情？”狄右怀疑地说，“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在诈我吧？”
　　自己如此轻易便败露了，虞若卿心中十分无奈。
　　“我确实不知道，我师兄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我。”她干脆恳求道，“护法，我们俩关系都这么好了，你就跟我说说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好？”
　　狄右捋了捋胡子，他啧啧道，“若不是你这小东西道行还浅，我或许真会被你套出话来。不行，既然你师尊没告诉你，我也不能说，你去找别人问吧。”
　　真小气。
　　在狄右这里碰了壁，虞若卿在惩戒堂没什么事可做，正巧苏景泽发来讯息，要大家晚上去他那里聚一聚。
　　她想了想，便直接离开惩戒堂，前往无念崖。
　　从出了秘境匆匆的那一面之后，虞若卿一直在忙苍寒凌的事情，几乎没顾得上其他人。
　　她还记得当时苏景泽赶到上灵州，还急得吐了血，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虞若卿乘着傀儡仙鹤，当她飞入无念崖的上空，逐渐在山谷之间降落滑行，看着山谷熟悉的安谧平和的景象，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谁会想到，一场修仙界万众瞩目的大比，最后竟然会出了这么大的差错，让许多弟子长眠在了那里。
　　飞鹤降落在苏景泽木屋的外面，隔着矮木墙，虞若卿远远地便看到木屋的烟囱冒着烟，苏景泽似乎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吃食了。
　　虞若卿本来想和之前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吓他一跳，又转念想到苏景泽的身子实在脆弱，万一他刚养好身体，又被她吓个好歹，反而得不偿失了。
　　于是，这一次她老老实实地敲了门。
　　“师兄，我来了。”
　　苏景泽果然在做吃的。
　　小灶房里炖着汤，他则是在切水果。
　　听到虞若卿的声音，他转过头，阴暗的视野里再一次出现了熟悉的、仿佛能点燃全世界的光芒。
　　她这次特地没吓他，苏景泽反而有点不太适应。
　　“没想到师妹出门历练一趟，竟然成熟了不少。”他笑道，“竟然变得这么温文有礼，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师兄，你身体怎么样了？”虞若卿走进屋里，她十分轻车熟路地坐上自己最喜欢的摇椅，而后才看向他，“那天实在太混乱了，我都没机会和你多说几句话。”
　　“我已经没事了。”
　　苏景泽切好水果，将盘子放在虞若卿的面前，然后苦笑道，“我果然是个废人，不仅什么忙都没帮上，而且还连累了其他人，那么忙的时候，他们还要花费多余的心思照顾我。”
　　他在虞若卿的对面坐下，表情上似乎还有些懊恼。
　　“我不该去的。”苏景泽低声道，“只是当时……一想到离开之前的一别会是永别，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虞若卿知道苏景泽在秘境里出过事，又听说水月秘境出问题了，自然会被刺激到，去上灵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黎文康也是随行长老，你这次去上灵州，是不是又碰到他了？”虞若卿问。
　　从这次苍寒凌的事件中，虞若卿吸取了教训。
　　原来不是所有坏人都是当面找茬的那种，也有和她一样的卧底，表面上人模人样，似乎为人谦和温柔，实际上背地捅刀子。
　　虞若卿决定从现在开始，全面落实清除玄霜仙宗所有反派，让仙宗成为她真正的地盘。
　　所以如黎文康这类她过去可能不会太在意的人，她也都会警觉起来。
　　听到她的问题，苏景泽点了点头。
　　“自然是见到了，还是他主动热情地来接待我。”他有些自嘲地说，“这样的胸怀和演技，我自愧不如。”
　　虞若卿这才放下心。
　　黎文康此人极会演戏，虞若卿也是知道的。他是她去日月殿后认识的第一个首席长老，若不是苏景泽的事情，恐怕她不会知道黎文康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
　　“他假热情没关系，只要没伤害你就行了。”她安心道。
　　虞若卿拿起水果切片吃了起来，苏景泽微微垂下头，他薄唇轻抿。
　　他本想一辈子就这样与世无争地苟活过日，可树欲静却风不止，围绕着他们的风波从不断。
　　当虞若卿、陆元州、韩浅和苍寒凌身处同样的危险，他却只能苦苦在上灵州等待、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苏景泽又一次体会到了自己无力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痛恨自己是个废人。
　　如果秘境真的出了问题，那么此刻虞若卿不会坐在他的面前吃东西，还有陆元州三个人也再也不会存在。
　　只会留下他，也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继续带着这份外人从不知情的友谊，独自在黑暗里度过余生。
　　苏景泽缓缓垂下头，他的嘴唇已经泛白，长袖下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扶把，手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他虽然面色不显，但气息在变化，虞若卿抬起眼，她疑惑道，“师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景泽刚要开口，便听到外面传来十分活力的声音。
　　“师兄！”
　　陆元州来了。
　　他像是个永远都不熄灭的火焰，一进屋就从苏景泽的椅子后面搭住他的肩膀。
　　“师兄，有没有想我？”陆元州笑道，“我们在秘境里的分数排第一呢，好像上灵州还想把各个门派提供的获胜奖励寄过来，不过最近上灵州善后太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奖品。”
　　苏景泽无奈道，“命都差点没了，你还有闲心还惦记那点奖励。”
　　只不过，陆元州的出现，也很有效地缓解了苏景泽的应激创伤和痛楚。
　　“这不还活着嘛。”陆元州也拉凳子在茶几边坐下，伸手拿了几块灵果，这才心有余悸地说，“我至少五年内不想再参加秘境了。”
　　“我也是。”虞若卿立刻和陆元州达成共识。
　　苏景泽叹息一声，“不参加秘境也好，你们本来就不缺什么法宝，没必要冒这个危险。”
　　三人聊了好一会天，又断断续续吃了不少东西，一直到天黑，苍寒凌和韩浅都没来。
　　知道他们是在忙永渊长老的事情，所以三人也没有用玉牌催促。
　　“这次的事情，真的多亏师姐牵头，大师兄拉线，否者永渊长老还真不一定会被处置。”陆元州感慨道，“韩浅师兄真的太可靠了。”
　　可靠，当然可靠。
　　虞若卿心里想，韩浅当时在秘境里想杀你的时候，也是一副能事后毁尸灭迹、绝对不会让人挖出把柄的可靠样子。
　　看看这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第73章 像是独狼的少年
　　这几天的事件之后, 让虞若卿对韩浅越发好奇起来。
　　也果然如她所料，在秘境动手失败之后，韩浅没有再对陆元州出手,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只要不离开仙宗, 陆元州就不会有危险。
　　虞若卿更想知道的反而是韩浅为何要这样做，至少她能感觉得到, 在秘境之前，韩浅对所有人都是真心的。
　　她之所以如此笃定, 也是因为不论是她自己、陆元州还是苍寒凌和苏景泽, 本身都是十分敏锐的人。
　　如果韩浅一直在伪装自己，他们不会感觉不出来。
　　他的一切似乎都被迷雾阻挡着，之前各种事情太多了, 她还没倒出时间来慢慢扒开他的秘密。
　　如今星罗峰的事情快要结束了，虞若卿才终于有时间将注意力再次放在韩浅身上。
　　虽说如今的他和当初日月殿弟子口中那个沉稳温柔的大师兄的状态已经很像了, 可她仍然没有忘记韩浅最开始出现的时候的冰冷和危险。
　　还有那个让他性格发生突变的闭关。
　　她首先想知道的便是在闭关之前, 那个她没见过的韩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韩浅这些年参加了不少比试，玄霜仙宗里肯定有过去他在台上的留影球, 可韩浅手握处理仙宗事务之权, 如果她去查阅那些资料, 或许会让他发现。
　　所以，虞若卿又联系了苍空门派的穆绪林，拜托他复制出苍空仙宗里留存的影像。
　　稳妥起见，她特地让霍修远离开了一趟门派，亲自去取的。
　　两日之后, 霍修远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将乾坤袋扔给虞若卿，哼声道，“就这种跑腿的累活才能想起你师兄, 小没良心的。”
　　虞若卿接过袋子，她笑道，“还不是因为最信任的就是师兄你了，换成旁人，我都不放心让他们去拿呢。”
　　她对自己师父师兄的抚毛功法已经炉火纯青，霍修远听了她的话，这才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霍修远对自己师妹的宠爱已经到达了一种地步，不仅帮她办事，而且完全不过问虞若卿到底偷偷摸摸寻来了什么东西。
　　虞若卿从袋子里拿出这几颗留影石，一想到能看到韩浅过去的真面目，心里还有些兴奋。
　　“期待吗？”她对系统说，“我们马上就能知晓韩浅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确实如此，多了解他一点，会对分析他的行为产生极大帮助。”系统说。
　　虞若卿刚拿到这些留影球，便一刻都不想再等，她钻进自己过去最常呆的僻静洞府里，结界一开，便催动起法宝来。
　　玄霜仙宗因为独有傀儡技艺，又财大气粗，所以可以用许多留影球来全方面记录下各个弟子的细节和出招方式，再用傀儡复刻，最终做成试炼幻境。
　　苍空仙宗虽然是第二大仙宗，但明显没有这个手艺，穆绪林送来的这些留影球没有试炼的功能，但也尽了自己的努力给弟子们提供帮助。
　　这些留影石虽然无法让弟子实战，却弄成了浸入式投影，让人身临其境。
　　虞若卿站在空地里激活留影石，熟悉的试炼场便在洞府里一比一铺开。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和加油鼓掌的声音传来，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对着观众席，几百个弟子的声势浩大，比试的氛围一下便有了。
　　她转回头，看向场地里面，不由得愣住了。
　　试炼场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轻少年，一头比陆元州当时来时还要短的短发，身上穿的也是便于活动的劲装，而非修士长袍。
　　他的手里握着剑，浑身肌肉紧绷，气息冷戾危险。被他的这双墨黑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虞若卿恍如有一种被野兽盯上了的感觉。
　　他身上有一股与修仙界格格不入的危险气质，像是个外来的入侵者，要将自己面前所有的事物都撕得粉碎。
　　这是……韩浅？
　　虞若卿怔怔地看着这个差异极大的少年，直到外面响起了开始比试的铃声，少年韩浅手握兵刃，如豹子般蹭地跃起，漆黑的瞳孔犹如锁定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她，并且骤然逼近。
　　在这一刻，他身上危险的杀气让虞若卿寒毛立起，一股巨大的压迫顺着他的剑刃而来。
　　她甚至忘记了这只是影像，身体产生危险的战栗，下意识便做出反应，一剑向着他横去。
　　结界吃下了这波攻击嗡嗡作响，而影像中的韩浅和与她刚刚重叠了的对手兵刃相接，虞若卿这才缓过神。
　　她向旁边退了一步，用旁观者的角度看少年韩浅的这场切磋。
　　能看得出来，少年的对手其实剑法更精深熟练，或许境界也高一点，可他仍然被韩浅给打蒙了，很长时间只有防御和抵挡韩浅进攻的份儿，甚至没办法反击。
　　因为少年的攻击看似是玄霜剑法，实际上只能看出一点影子，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随意发挥，所以看起来杂乱无章，完全是靠他自己体修的积累和真气在砸砍。
　　他的出招没有什么名门名法，更多的是出于本能和随机应变。
　　这样的攻击方式让习惯了各种流派剑法的正统仙门弟子几乎没有什么反击的能力，几乎一直在被少年带着走，越来越被动。
　　而且韩浅最与众不同的一点，便是他的凶狠和较真。就好似这并不是一场切磋，而是要决定生与死的背水一战。
　　切磋前对上目光的那一刻，连虞若卿都被少年眼眸中的凶悍震了一下，更何况是这个要与他交手的弟子，恐怕动手之前就已经有了几分畏惧。
　　虞若卿不由得想起了陆元州最开始说的那句话，他说韩浅是见过血的。
　　在野外长大的孤狼闯入温室，便会是这个效果吧。
　　“根据年纪比对和信息确认，这个视频的时间应该是韩浅刚被找回门派的时候。”系统开口道，“他是在地下比斗台长大的，所以江湖气重了一点，不像修仙界的人。”
　　虞若卿看着少年韩浅步步为营，表面上看好似对方弟子是因为抵抗不住他的剑招威力而逐渐颓败，但实际上韩浅的攻击粗中有细，用一个又一个进攻将对手逼入他提前想好的死角，一路上逐渐堵死了对方任何反击的可能性，最终取得了胜利。
　　他表面的攻击看起来和她一样简单粗暴，但实际上韩浅全程动脑子，非常谨慎，只有她过去在试炼场上是真的就凭着自己的天赋硬推。
　　虞若卿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她似乎理解当时在日月殿的时候，韩浅为什么一直致力于用她的短板锻炼她，让她用脑子和对手比试了。
　　他这样谨慎的人，看她横打横撞的样子恐怕早就头疼不已了吧。
　　投影石随着少年韩浅的胜利而结束了播放。
　　虞若卿重回安静的结界的之中，回想刚刚看到的少年，不仅没有解惑，反而更有些迷茫了。
　　“少年韩浅，弟子们口里的韩浅，还有现在的韩浅，完全是三个人。”她说，“一个人在几十年里真的会变化这么大吗？”
　　“人类是不停成长改变的生物。”系统说，“就连宿主你与几个月前也不一样了。您没有发现吗？”
　　虞若卿一怔。
　　她自己确实没有感受到变化，可系统这样一问，好像……她真的改变了许多。
　　改变似乎是潜移默化的，最初，她第一次尝试了红烧肉，便逐渐走到了如今的样子。
　　她握着投影石，单独调出了影像中的韩浅。
　　少年薄唇轻抿，一双眸子像是狼一般冰冷危险，冷漠而充满杀意地盯着前方，那么气势外露，与如今内敛沉稳的他几乎像是两个人。
　　也只有当时在秘境里想要杀了陆元州的时候，才能从他的身上看出一点这时的影子。
　　韩浅从那时到现在，到底还经历过了什么呢？
　　虞若卿本来想再看看剩下的两个留影球的，玉牌这时响了起来，是陆元州发来的讯息，似乎韩浅和苍寒凌那边终于忙完了，可以一聚。
　　他们已经默认在苏景泽的山谷里聚会，如今苏景泽担忧他们几人而冲去上灵州的事情也在门派人尽皆知，倒是不用过去那样经常要躲着其他人目光去看他了，虞若卿觉得还挺方便的。
　　赤炼峰离无念崖最远，所以虞若卿是最后一个到的。
　　一推门进去，就看见陆元州、苍寒凌、韩浅和苏景泽这四个俊美得各有风格的青年坐在桌边，画面十分养眼。
　　只不过，屋内的氛围有些安静，看到她来了，才稍微活络了一点。
　　虞若卿看向苍寒凌，如今他已经是青年样貌，表情似乎也没有伤心难过想黑化的冲动，好像师父被抓他不是特别伤心，她这才安心。
　　“师姐，你终于来了。”陆元州笑道，“大师兄有事要等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才宣布，吊胃口极了。”
　　虞若卿在桌边坐下，她抬起眸子，对上了韩浅的眼睛。
　　刚刚身临其境地看到了他十六岁时锋芒外露的样子，气息神色都像是独狼一样的危险狠劲儿。
　　再看现在的韩浅，却只觉得他再没有任何外露的棱角，反而像是饱经沧桑被海水冲刷得温润的巨石，一点锋芒都不见了。
　　他连回给她的目光，都是温和包容的。
　　两个韩浅在虞若卿的眼前重叠，顿时有一种光阴流逝的恍然感。
　　“怎么了？”虞若卿问。
　　“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韩浅说，“好消息是，永渊长老会得到应有的结果。”
　　“还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呢？”陆元州问。
　　“他还供出了另一个与这个事情毫无关联的人。”韩浅的目光看向苏景泽，他沉声道，“黎文康。”
　　苍寒凌蹙眉道，“什么意思？”
　　“永渊说，他和黎文康私下关系密切，互相知根知底。他知道黎文康做过一些烂事，比如这一次秘境。”韩浅的声音越来越越冷，“他在师妹的木牌上动了手脚，本来希望她死在秘境里，没想到碰上秘境出问题，误打误撞，反而让她全身而退。”
　　顿时，屋内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景泽最为激动，他一把抓住韩浅的手臂，急促地问，“黎文康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有承认。永渊说前几天给了他一盒鲛人丹，然而也没在黎文康的住所搜出来。”韩浅沉声道，“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做过这些事情，恐怕只会不了了之。”
　　“就凭黎文康表里不一的做派，他一定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苍寒凌神色冰冷地说，“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他动了手脚，如果不是秘境动荡，恐怕……”
　　木牌是离开秘境的唯一途径，不论是被淘汰时退离，还是最后获胜，都需要由这种方式离开。
　　如果木牌被动了手脚，其他人都离开了秘境，只剩下虞若卿，被传送到某一个未被开启的危险秘境，而下一次秘境开启的时间是五十年后——这几乎是九死一生，就算不死，也要一个人苦苦熬五十年。
　　哪怕是稍微想想这个可能性，都让众人不寒而栗。
　　倒是虞若卿一向对危险很钝感，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离开的时候木牌又给她传送到了秘境里，这才能误打误撞遇上了韩浅和陆元州，原来是被人动了手脚。
　　然而她的这段记忆被韩浅删了，她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韩浅提起此事的时候表情也十分严肃，仿佛笃定了黎文康动了手脚一样，想必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
　　“可是，黎文康和师姐无冤无仇，他干嘛要杀她呢？”陆元州疑惑道。
　　“这也是我没想明白的一点。”韩浅说。
　　众人正在交谈，苏景泽的嘴唇却越来越苍白，整个脸上都没有血色。
　　他似乎一直隐忍着什么，身体都轻轻颤抖起来。
　　苏景泽似乎感觉到自己快要到极限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向旁边没走几步，忽然吐了许多血，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苏景泽！”众人顿时起身。
　　陆元州将苏景泽撑起，让他靠着自己，韩浅则是探查向他的体内状况。
　　“师兄，他怎么样了？”虞若卿担心道。
　　“急火攻心，又有旧疾，没什么大碍。”韩浅说
　　他手指并起，绿色的能量光芒没入苏景泽的体内，很快，苏景泽就缓过来了一些，脸色没有刚刚那么吓人的苍白了。
　　他回过意识，哪怕看不到众人的表情，也知道他们十分担心。
　　苏景泽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又……又让你们操心了，咳——”
　　“师兄，别说话，喝点水。”陆元州连忙道。
　　韩浅站起身，刚刚距离最远，只能站在一边的苍寒凌便补上他的位置，蹲在苏景泽的身边，忧虑地看着他。
　　苏景泽吐血实在是让众人吓了一跳，此刻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担心苏景泽再出什么问题，连韩浅何时悄无声息地木屋都没有察觉。
　　以虞若卿迟钝的性格，放在过去她是一定也不会察觉的。只是她最近才开始调查韩浅，分了一点重心给他，所以才发现屋里忽然少了个人。
　　“我去灶房再拿点水。”她说。
　　她起身离开木屋，走下台阶，果然看到韩浅在院子里。
　　他背对着她，靠着墙站着，手掌凝结着真气，似乎在平顺自己体内的力量。
　　感受到她靠近，韩浅转过身，在她开口的前一刻，他伸出手指抵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
　　虞若卿这才看清，韩浅的嘴唇也是苍白的。
　　“你——你怎么状态也这么不好。”虞若卿传音道，她蹙起眉毛，“难道书里说的是真的，医修治疗他人的时候会反噬伤害自己？”
　　“没那么夸张。”韩浅无奈道，“一般只有治愈重伤修士的时候才会如此，他才吐几口血而已，还伤不到我。”
　　虞若卿当然知道治疗安抚苏景泽的状况不需要费什么经历，就和过去他随手抹去他们的伤口一样。
　　可在秘境里，韩浅删除了她的记忆之后，他可是彻底地治好了她的重伤，连丹毒的后遗症都没留下一丝一毫。
　　虞若卿又想起那日她和苍寒凌去百丈峰找他的时候，韩浅有点虚弱的样子。
　　恐怕是才刚刚养好一点，今日动用力量，又引起了不适和痛楚。
　　虞若卿知道却又不能说出来，她只能说，“你、你自己清楚在秘境受的伤害没好，就别瞎逞能了，明明吃丹药也是同样的效果……”
　　“好了，真的没事。我好歹也是金丹圆满期，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韩浅缓声安抚道，“你拿了水，便赶紧进去吧，苏景泽多喝点水会好一些。”
　　虞若卿欲言又止，她总觉得韩浅这话不对。
　　苏景泽受伤是伤，需要照顾，可他也受伤了，怎么能强来呢？
　　似乎察觉到虞若卿的想法，韩浅安慰说，“如今已经够忙了，没必要再在我的身上多浪费时间，你去吧，我很快就进去。”
　　虞若卿的心里便更不痛快了。她想说这不是浪费时间，可苏景泽急症，黎文康的事情又来了，好像真的没有时间去关怀韩浅的状况。
　　更何况他一直那么强大、可靠、沉稳，从来没有脆弱的时候，好像完全不需要其他人关心。
　　虞若卿想说点什么，可她听到屋里的苏景泽似乎又在咳嗽，她薄唇微动，深深地看了韩浅一眼，而后转身进入了灶房，拿了水壶。
　　折返回去的时候，她看到韩浅背对着她，在山谷上方斜照下的夕阳中，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虞若卿进入木屋，她将水倒入杯中，递给陆元州，让他慢慢喂给苏景泽。
　　苏景泽的面庞终于有了些血色，他缓过来点，便又是道歉。
　　“师兄，你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陆元州说，“我们都一起经历这么多事情了，你要是还说这种话，真就没有把我们当成自己人。”
　　“好，我不说了。”苏景泽低声道。
　　虞若卿蹲了下来，她蹙眉道，“师兄，之前宗主说要给你治病，你好好配合了吗？是不是又和最开始一样，故意让自己受伤？”
　　苏景泽薄唇微抿，他微微侧过头，低低的辩解道，“这次我真的有好好治的，我……是我的身体不争气，又让你们担心了。”
　　原来的玄霜双壁苏家大少爷，如今却像是被老师误会的孩子一样，有点委屈，又十分低落。
　　虞若卿看他的样子，便又心软了，安慰道，“你都配合治病了，当然不怪你，你也是因为这件事气的嘛，没关系，我们会一点一点解决的。”
　　苏景泽轻轻点了点头。
　　“我已经好多了。”他声音微哑地说，“让我静养几天，而后我们再商量未来该如何做，好不好？”
　　众人自然没有意义，他们将苏景泽扶着坐在床边，韩浅走了进来，他说，“你们先走吧，我再看看他的情况。”
　　陆元州和苍寒凌自然是全心信任韩浅的，听到他的话，便都点了点头。
　　“师兄，你好好休息，等过几日再来看你。”陆元州打招呼道。
　　苍寒凌和陆元州先走了，虞若卿走的时候，又看向韩浅。
　　“去吧。”韩浅缓声道，“放心。”
　　虞若卿薄唇轻抿，这才离开。
　　木屋里只剩下苏景泽和韩浅。
　　二人之间十分安静，过了一会儿，韩浅说，“所有人都出谷了。”
　　苏景泽颔首，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紧床板，关节用力得几近泛白。
　　“都怪我。”他咬着牙，像是呕血一般，一字一句痛楚地说，“因为我，黎文康才想要杀了卿卿。”
　　“你确定吗？”韩浅道。
　　苏景泽用力地点头，他伸手抓住韩浅的手臂，几近力竭地开口道，“韩浅，你要帮帮我，我如今只能信任你，只有你能帮我，咳咳……”
　　“你冷静点，苏景泽。”韩浅反过来扶住苏景泽，他沉声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慌张。在解决对方之前，你想先被自己气死吗？”
　　治疗的能量顺着韩浅的手掌灌入苏景泽的体内，让他终于能平复嗓间的腥甜。
　　“你为何觉得，黎文康想杀师妹是与你有关？”韩浅问。
　　“因为……因为我怀疑当年那件事情，也和黎文康有关。”苏景泽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韩浅，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几乎是用尽最大的力量，才说出这句话。
　　“什么？”韩浅怔住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做贼心虚，怕我在卿卿的影响下出谷再去翻过去的旧案，不然他为何动杀心？”苏景泽颤抖地说，“他既然能想到在玉牌上做手脚，或许当年至我残疾的秘境，也有他的手笔，不是吗？”
　　韩浅瞳孔紧缩，他低下头，似乎一直在想这件事的可能性，苏景泽已经继续开口了。
　　“韩浅，你一定要帮我。”苏景泽说，“我在苏家有一些忠心的部下，我需要见他们，去查一些事情。”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我要洗髓，不论我重新修回多少，至少不用像现在一样当个废人……”
　　苏景泽的语速很快，完全没有平日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已经在强撑着自己，不要被被这个可怕的猜想击垮，实则内心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自己这么多年唯一保持联络的故交老友，不仅想杀害自己的重要的人，更是有可能和十多年前让自己坠落深渊的意外有关，这样的打击，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的。
　　韩浅注视着苏景泽，他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你我多年情分，我自然要帮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苏景泽立刻道。
　　韩浅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就和师妹说的一样，我们之间要坦诚，要互相帮助。你的忙，我当仁不让。可是你不能骗我，更不能对我有所隐瞒，不论任何事情。你能答应我吗？”
　　“当然。”苏景泽说，“我答应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一同面对，我不会隐瞒你的。”
　　韩浅抬起头，他看向窗外涓涓流淌的溪水，又垂下眸子，看着苏景泽。
　　“我相信你。”他说。


第74章 这才是合格的坏人
　　从无念崖回去之后, 虞若卿一直很难静下心修炼。
　　她已经很了解他们了，韩浅单独留下给苏景泽治病，她总觉得不会仅仅这样, 或许他们之间或许会说一些不想让她和陆元州、苍寒凌知晓的秘密。
　　虞若卿其实不算是一个很有谋略的人, 也没有太深的心思，只从四岁开始攻略江元霜和霍修远这对反派师徒, 让她懂得了个道理，便是坦诚。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 都不要有秘密, 不要有误会，最好全部当面解决，这样才不会为未来埋下祸根。
　　这个道理其实不算聪明, 但对虞若卿而言很有用。
　　而且，在经历了苍寒凌的事情之后, 她更加清晰地明白了一点：她的力量是有限的, 每个人的力量都是如此，可正因为这样, 他们才更应该团结起来。
　　如果单打独斗, 永渊长老不会落网, 苍寒凌也不会得到应有的正义。
　　整件事中，每个人都缺一不可。
　　虞若卿问系统，“你觉得，我现在该去找韩浅，还是该去找苏景泽？”
　　系统说, “韩浅很危险，现在也不是去找苏景泽的最佳时期。他昨日刚刚受到重创，今天不一定会配合。”
　　“这不是废话吗？”虞若卿很不满地说, “你可是系统，一个比科幻小说更加玄幻的超级大脑，不能总是在我身边划水，也应该负起责任来，说些有用的东西吧。”
　　系统又挨骂了，它声音是机械式的平淡，可总觉得还是能莫名听出一点委屈。
　　“您每次都不听我的话，我以为宿主不需要我的建议。”
　　“你说得对。”虞若卿说，“你该说就说，但听不听要取决于我。”
　　没办法，系统只能任劳任怨地说起自己分析的结果。
　　“从苏景泽昨日的表现来看，他的情绪波动不止是因为得知黎文康差点伤害了宿主，而且有应激创伤的焦虑恐惧表现。”系统说，“或许苏景泽在怀疑自己曾经在秘境中受到的意外危险，也是人为。”
　　“这点我想到了，他或许在怀疑黎文康和那个秘境的关联。”虞若卿沉声道，“假设昨日晚上他和韩浅悄悄地聊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背着我们呢？”
　　“苏景泽唯一逃避和闭口不提的只有一个事情。”系统道。
　　它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在系统的引导下，虞若卿的表情逐渐恍然大悟。
　　“他的家族？”她说。
　　“如果仅仅是怀疑他曾经受伤的秘境，根本没必要遮遮掩掩。”系统说，“苏景泽和韩浅交情最久，最知根知底，如果他想联络家族，韩浅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虞若卿陷入沉思。
　　因为苏景泽对苏家的抗拒，他从不谈自己的过去，所以她甚至都不知晓为何苏景泽和家族隔阂这么深。
　　唯一知道的线索便是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弟弟，或许是他和家族不和的导火索。
　　等等。
　　虞若卿想着想着，忽然愣住了。
　　一个很可怕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黎文康这次在我的木牌上动了手脚，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事情。”她缓缓地说，“如今他有可能也是当年害苏景泽重伤残废的人，而且就这么巧，他和苏景泽的弟弟关系颇深……？”
　　系统道，“你是说，你怀疑黎文康和李苏越暗中勾结，一起谋害了苏景泽？”
　　虞若卿坐在椅边，只感觉到后背一阵又一阵发冷。
　　如果是真的，黎文康是个多可怕又恶心的人啊。他勾结好友水火不容的弟弟将好友从众人头顶推入深渊，这些年却一直又保持联系，总是来看望关怀苏景泽……
　　黎文康每一次见苏景泽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
　　虞若卿阵阵恶寒。
　　如果苏景泽是这样猜测的，那怪不得他会吐血。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喃喃道。
　　系统却提醒她，“宿主，这才是合格的坏人。”
　　虞若卿怔住了。
　　她过去将反派这件事当做一个宏伟的目标，在她心里的反派，应该是最强最优秀的，这样才能与主角抗衡、成为他们最大的磨砺，战斗到天地昏暗，在最后一刻输掉。
　　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如果猜测成真，那黎文康的作为完全超乎她的意料，她绝对想不到一个人的人心竟然能坏到这种地步。
　　虞若卿本能地厌恶这样的事情，她觉得黎文康也该是一个没有格调的、下流的喽啰而已，可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给主要角色苏景泽带来了巨大的创伤，而且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这件事情永远都不会败露。
　　作为一个坏人，他确实合格得不能再合格了。
　　两种不同的概念不停地在脑海里冲撞着，虞若卿在系统无心的话语中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她遇到的事情，遇到的‘坏人’，和她思维里的认知产生冲突，这让她的太阳穴剧烈地痛着。
　　“呃……”
　　椅子被掀翻，虞若卿捂住头，有些痛楚地蜷缩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才是合格的反派，那她算什么？是她的想法出了错吗，还是她才不是合格的那一个？
　　她想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她曾经的目标是错的，可她又无法忍受真正的坏人，那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无数的念头纷扰地砸过来，让虞若卿的精神世界几乎要千疮百孔。
　　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冷汗不停地滴落在地面上。
　　虞若卿的异常也让系统紧张起来，它十分担忧地唤道，“宿主，放松，深呼吸……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派的存在不止一种，您追求的与黎文康并不冲突……”
　　它的安抚来得太晚，虞若卿头痛欲裂，基本没有听进去它在说什么。
　　“卿卿！”这时，外面传来了霍修远惊惶的声音。
　　在一片虚弱和混乱中，虞若卿感到自己被霍修远扶了起来，靠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手背上传来了轻微的触感，很快，一股温暖的、充满生命活跃气息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体内。
　　几乎没过多久，虞若卿便顺过了一些气，大口喘息起来。
　　虞若卿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韩浅蹲在她的身边，修长的手指抵着她的手背。
　　……怎么还出幻觉了，她还没想去找谁，猎物就亲自送上门了？
　　“卿卿怎么了？”她听到霍修远有些紧张地说。
　　韩浅摇了摇头。
　　“没有大碍，只是看起来她刚刚心神震颤，有走火入魔的趋势，但没那么严重。”他沉声说，“不过一般修士要行邪功或心魔杂生才会引起精神震荡，她这样忽然缠魇，倒是不多见。”
　　“别人没见过，韩兄你一定有经验。”虞若卿听到自己头顶的霍修远说，“前几个月的时候，你闭关的时候不就差点走火入魔吗？”
　　虞若卿的精神十分虚弱，才刚刚摆脱刚刚的状态，说不出话来，但她在心里还是默默地给自己的师兄竖起大拇指。
　　她师兄一向是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在身上的。
　　她本来还有些期待韩浅的回答，结果韩浅都不掩饰，干脆闭口不谈。
　　“她好好睡一觉，我帮她顺下经脉，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等等，睡觉？那可不行！
　　虞若卿想，韩浅来找她一定是有事，万一错过这个机会，他以后不再开口了呢？
　　还有另一点，她不想让韩浅再帮她了，他自己身体这个样子，怎么还不记教训，又超额帮人治疗。
　　然而韩浅手段高深，也不知医修到底修的是什么东西，他想让她睡，虞若卿就只觉得比温泉还要温暖舒服的热浪像是被子一样盖住她，让她立刻昏昏欲睡，连攒力气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行，虞若卿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往更加深处、更加黑暗的温床坠去。
　　在沉沉睡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虞若卿还在想，她绝对不能让韩浅跑了！
　　…………
　　……
　　虞若卿睡了很沉的一觉。
　　在睡梦里，她梦到了一座雄伟的、高大的宫殿，成百上千层的阶梯不断攀爬，才能触碰到宫殿巍峨雄伟的一角。
　　反而，这座宫殿的天空却乌云蔽日，血红色的云霞在阴云中穿行，好似天空中流淌的岩浆。
　　她便在地面上，仰望着这座宫殿，像是一只小小的蝼蚁，震撼于它的壮观与气派，仿佛对它拥有无上的向往。
　　这是很简短的梦境，很快便消失不见。
　　虞若卿又在黑暗中睡了许久，过了半响，才终于睡醒，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她寝殿熟悉的摆设，她躺在床榻上，而霍修远则是坐在不远处的桌边，似乎正在看书。
　　虞若卿睡得太死，有点断片，怔怔地睁着眼睛，一时间没有发出动静。
　　“你醒了？感觉如何？”就在这时，韩浅的声音传来。
　　虞若卿抬起眼，便看到韩浅竟然就坐在她的床边。
　　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她躺着，韩浅便要微微低头看她，他俊朗的面容看起来一贯地从容淡定，完全看不出他身上也带着伤。
　　“卿卿，感觉好点了吗？”听到声音，霍修远连手上的书都忘了放，便来到她的床边，关心地看着她。
　　虞若卿脑子还没有转弯，她看着韩浅，怔怔地说，“你这么在这里？”
　　韩浅神情有些无奈。
　　他低下头，虞若卿的目光也随着他低下。
　　然后，她看见她的手紧紧地攥着韩浅的手腕，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嘶——
　　她什么时候抓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虞若卿连忙松开手。
　　她看向霍修远，疑惑道，“师兄，你也一直在这里吗？”
　　霍修远露出笑容。
　　“是啊。”他笑着，可声音听起来却像在咬着牙根子，“我一直都在呢。”


第75章 直球直球又直球
　　霍修远的醋味几乎飘得满屋都是, 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注视着虞若卿，好像在无声地抗议指责她的行为。
　　“韩兄和我师妹的关系真好啊。”霍修远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这让他的微笑看起来十分阴森, “抓得这么紧, 掰都掰不开呢。”
　　“恐怕师妹刚刚是难受了，我离她最近, 她才下意识抓住我。”韩浅说。
　　本来吃味的霍修远听到韩浅这样说，便顾不上其他事情, 又关切地看向她。
　　“卿卿, 感觉怎么样？”
　　虞若卿看着霍修远的表现，只以为自己师兄是恐男，被她不小心刺激了, 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尖锐。
　　她心里顿时对霍修远充满歉意和怜爱。
　　“我好多了，师兄。”她说。
　　“你刚刚是怎么了？”霍修远蹙眉道, “怎么会忽然缠魇, 是秘境时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吗？”
　　他这么一提，虞若卿便又想起了刚刚她心中对反派生涯产生动摇的事情。
　　虞若卿的思绪也有些混乱, 没了平日时的冲劲儿, 她垂下睫毛, 眼睫轻颤，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脆弱和委屈的样子。
　　平日总是强大又无畏头铁的虞若卿忽然像是个小女孩般可怜巴巴，霍修远怎么受得了。
　　“怎么了，卿卿,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他的声音缓和了又缓，轻轻地说，“有什么事情和我说, 师兄帮你出气。”
　　“师兄，你让我和韩师兄单独谈一下。”虞若卿说，“等私下我再和你聊。”
　　霍修远心疼自己师妹这幅样子，舍不得再和她争辩什么，便点了点头。
　　“那你们聊，乖，不难受。”
　　他伸手摸了摸虞若卿的脸，然后和韩浅对了个目光，霍修远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而后离开了虞若卿的寝宫。
　　待到霍修远离开了虞若卿的小地盘，屋中只剩下韩浅和虞若卿。
　　相比于其他几个山峰，赤炼峰很静，静得只能听到风的声音、树叶翻滚的海浪声，和远处不明灵鸟的鸣叫声。
　　虞若卿撑着自己靠在床头，韩浅的手伸了伸，似乎想扶她一下，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他注视着她，虞若卿没有像是平日一样扎着头发。她如瀑般的墨发垂在肩边，显得她的脸更小了。
　　似乎这才能看出来，那个外表高冷内里却像是火焰一般熊熊燃烧、利落飒爽的姑娘，其实还很年轻，人生的履历经验甚至没有陆元州丰富。
　　“你想与我说什么？”韩浅的语气便不由得又放缓了一些。
　　虞若卿看着窗外。
　　“韩浅。”她说。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韩浅素来的坐姿已经够挺拔了，猝不及防听到她唤他的名字，他的后背不由自主又坐直了些。
　　“……怎么了？”他问。
　　虞若卿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太清澈了，好像容不得一粒沙。
　　韩浅喉结蠕动，莫名在这样最纯粹的眸子面前感到局促。
　　“我一直很信任你，我也一直以为我们是同一阵营的。”虞若卿说，“我错了吗？”
　　她的质问突如其来，而且十分直接，反倒让韩浅猝不及防，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在她的注视下，本该是定海针一般存在的玄霜大师兄开始肉眼可见地有些局促，她睫毛微颤，下意识转开目光，不对上虞若卿的锋芒。
　　虞若卿根本不给他一点时间思考对策，他刚移开目光，她便问，“为什么不看我？”
　　韩浅就不得不又抬起眼睛看向她。
　　只要对上虞若卿的目光，他便很难再有效地思考有用的事情。
　　“你没错。”韩浅说，“我许诺过你，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那你呢？”虞若卿问，“你会隐瞒和欺骗我吗？”
　　本来一直装死的系统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诈尸开口道，“宿主，你太冒险了，这……”
　　虞若卿直接把系统静音了。
　　韩浅显然又是一怔，他随即再一次移开目光，低声道：“我……”
　　他久久都没说出口，便听到虞若卿说，“苍寒凌的事情，很顺利，不是吗？”
　　韩浅抬起眸子，有些吃惊地看向她。
　　“所以，苏景泽的事情也一样。”虞若卿说，“我们需要信任和坦诚，如果你想为他隐瞒什么事情，那会是最愚蠢的打算。”
　　看着韩浅一直不说话，虞若卿微微倾过一点身体，她问，“你觉得呢？”
　　虞若卿靠过来一些，韩浅的身体便向后撤一些，二人始终保持相同的距离。
　　很明显，韩浅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的，他无法招架虞若卿一个又一个直接的问题。
　　他薄唇轻抿，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虞若卿这才露出笑容，整个房间的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
　　“那你们昨天晚上都密谋了什么？”她问。
　　到了最后关头，韩浅尽力地挣扎了一句，他弱弱地说，“我答应过苏景泽，不告诉任何人。”
　　“你还答应过我让我随便胡来呢。”虞若卿吐槽了一句，然后十分正气凌然地说，“行，那你选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你真的不想说，那就不说，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才可怜兮兮地说，“……只不过会很伤心而已。”
　　别说韩浅，就连系统都听麻了。
　　直球，一个又一个直球，打得韩浅束手无策晕头转向，恐怕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虚伪狡诈的人都见过，就没见过虞若卿这般直接开炮的存在吧。
　　果然，韩浅看着巴巴注视着他的姑娘，他太阳穴一阵阵地疼。
　　“虞若卿，你真的是……”韩浅无奈至极地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虞若卿达成目的，也不装病了。
　　她本来身体便非常硬朗，虽然黎文康的事件有点震碎她的反派三观，但她不是个心思很敏感脆弱的人，虽然难受归难受，但现阶段还是不会对她照成什么实际地影响。
　　看到韩浅妥协，她掀开被子，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你已经倒戈了，快点从实招来。”
　　韩浅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苏景泽怀疑黎文康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李苏越暗中勾结，所以想调查此事。”他沉声道，“苏家如今是他父亲掌权，他与他父母之间关系又不好，所以只想偷偷联络过去追随过他的那批下属。”
　　这些事情虞若卿已经猜到了，所以不是太吃惊，她说，“那你这次来找我，不会是临行前来告别的吧。”
　　韩浅颔首。
　　“他和苏家的联络已经断了十多年了，想要传信，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比较稳妥。”他无奈地说，“我来见你，本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没想到……”
　　没想到人直接就被虞若卿扣下了。
　　“你来找我，就是单单告别的？”虞若卿莫名其妙地说，“在玉牌里说一声不就行了？”
　　韩浅却淡声道，“你这性子，等以后哪日若是知晓了我瞒着你离开过门派，百丈峰都能让你掀一遍。”
　　虞若卿：……
　　虞若卿：“我是这种人吗？”
　　系统：“是。”
　　虞若卿熟能生巧地再次关了系统。
　　“所以，你觉得黎文康和李苏越是真凶吗？”虞若卿问。
　　韩浅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黎文康与我们是同代弟子，我从刚入宗开始便觉得他这人虚伪，若是他做的，我不会太吃惊。倒是李苏越，我实在不太熟悉。只不过，摧垮苏景泽对他而言是有利的。”
　　他的想法和她是差不多的，虞若卿没什么异议，这件事似乎确实也只有韩浅去最为稳妥。
　　虞若卿忍不住说，“可你的伤怎么办？一直不好好静养，岂不是一直不好？”
　　听到她的话，韩浅却是笑了笑。
　　“放心吧。”他缓声道，“这点小伤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不用休息就能养好。”
　　怕她不信，他又说，“我在地下斗场长大，没那么金贵。”
　　既然韩浅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虞若卿便也不说什么了。
　　而且她忽然想到，之前从苍空宗那里拿几颗留影球都要让霍修远去外面拿，就是为了躲避负责宗门事务的韩浅。
　　如果韩浅出门了，那她岂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查他了？
　　这样一想，虞若卿便伸手拍了拍韩浅的肩膀，认真地说，“我相信你，祝你一路顺利。对了，你多久才能回来？”
　　“顺利的话，四五日吧。”韩浅说，“我会给你带点特产回来的。”
　　这不就很完美了吗？
　　虞若卿送韩浅出赤炼峰。
　　临走前，韩浅转头看向虞若卿。
　　“你若是无事，便多去看看苏景泽，不要让他钻牛角尖。”韩浅缓声道，“有些话我说，他不愿意听。但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
　　“我知道了。”虞若卿道，“你就放心吧。”
　　目送着韩浅离开，虞若卿的心里有一次充满了奋斗的力量。
　　她打算好好利用这几天，一边多去看苏景泽，一边抓紧时机调查韩浅。
　　等到回到赤炼峰主殿里，对上江元霜和霍修远担忧的目光的时候，虞若卿才又想起有关自己身份认同的糟心问题。
　　在她迷茫的时候，还有谁会比她的反派师父和师兄更适合倾诉？
　　“师父，师兄。”虞若卿来到他们的身边坐下，可怜巴巴地说，“我，我有点难受。”
　　“卿儿，到底怎么了？”江元霜蹙着眉毛，她关心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告诉师父，师父会帮你解决的。”
　　“我遇到了一个特别无耻的坏蛋。”虞若卿悲愤地说，“那个人太可恶了，我为我们是同一阵营而感到耻辱，我没办法将他踢出坏人阵营，恶心得我都不想做反派了！”
　　不……不想做什么？反派？
　　江元霜和霍修远都没反应过来，他们看着面前愤慨的虞若卿，慢了半拍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天啊，还有这种好事？


第76章 做一个好坏人，守护反派行业……
　　虞若卿的世界好像在下雨, 她是真的很悲伤，很纠结，陷入了反派生涯中最大的动荡。
　　有人修剑道, 有人修丹道, 还有人修无情道。而虞若卿这些年，则是一直在修反派道。
　　道心都被影响了, 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啊！
　　虞若卿深陷自我怀疑之中，甚至有些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自责, 她甚至希望能从前辈那里得到嘱咐与鼓励。
　　她丝毫没注意到她敬爱的反派师父与师兄不仅不悲伤失望, 反而大喜过望。
　　“你……你是说你怀疑当坏人的本质了？”霍修远努力压下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保持表面上的沉重关心，他招招手, “来，卿卿。”
　　虞若卿像是小猫一样靠过去, 轻轻地贴在霍修远的手臂上。
　　霍修远一边安慰师妹, 一边无法压抑心中的喜悦。
　　虞若卿的动摇是其一，其二是她长大了之后, 除了罕见的委屈难过之外, 已经很久都不像是小时候那样亲近他了, 她这么乖巧的样子，实在是少见。
　　师徒二人在虞若卿的头顶上彼此对了个目光，他们酝酿着说辞，希望能借这个机会让她向善。
　　“卿卿，其实呢, 你本来就不必一定要做反派。”霍修远轻轻地说，“不论你如何选择，我和师尊都支持你。”
　　虞若卿本来等着霍修远指责她或者劝她坚持, 没想到霍修远竟然这样说，她立刻抬起头瞪向他。
　　“师兄，你怎么能毫无原则呢？”她说，“随随便便就让我放弃，你根本就不尊重我们的大业！”
　　霍修远：？大业？什么大业，反派的大业？
　　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存在啊！
　　“卿卿，不是师兄没有原则。”
　　霍修远伸出手，将虞若卿的头摁回自己的肩膀上，看着支持无用，他准备用实际劝退她。
　　他叹息道，“只是反派之道本来就是黑暗又见不得光的路。你这是只看到一个恶心人的东西，那全天下可恶下贱的坏东西有的是，你说我们玄霜仙宗作为上千年的正派老字号，都有这么多坏东西，更何况整个天下呢？”
　　霍修远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想做反派，本身就代表你要与这些人为伍，你师兄我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我都唾弃他们，只想与他们割席，更何况你呢？”
　　“师兄，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虞若卿蹙眉道，“你坏的程度还不配称为‘不是东西’，最多就是刻薄而已。”
　　霍修远本来这么骂自己，是想让虞若卿反驳的，以此他好继续接下面的劝导。
　　没想到虞若卿反驳了，但又没完全反驳。
　　霍修远：“……那我谢谢你？”
　　他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江元霜。
　　江元霜清了清嗓子，她缓缓说，“卿儿，我与你师兄的想法是同样的。”
　　师尊说话，虞若卿认真了很多，她坐直身体，对上了女人的眼睛。
　　“师尊，你也觉得我不该做反派？”她喃喃道。
　　江元霜摇了摇头。
　　“世上的一切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坏人的界限本来也无明确标准。”她说，“你觉得我和霍修远，算是合格的‘坏’吗？”
　　虞若卿怔住了。
　　其实她的动摇不仅仅是因为黎文康的作为让她不耻，从而怀疑起自己本身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她能够感觉得到，她正在逐渐被陆元州、韩浅、苏景泽和苍寒凌改变。
　　她曾经的人生犹如齿轮般不断运行，生命里除了唯一的目标之外再无其他。
　　这种纯粹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强大和安全感。
　　可遇到这四个人之后，她苍白的人生似乎不断被涂抹上越来越多的色彩，而色彩带来弱点。
　　虞若卿过去一直没有去想深层次的一面，直到这次永渊长老和黎文康的事情，才让她恍然感觉到，如果这才是真正的坏人，恐怕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他们几个，这样双重的打击才让她动摇。
　　可如今江元霜的提问，让她不由得想起过去这些年赤炼峰的点点滴滴。
　　似乎……这些年来，她的反派师父师兄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坏事？
　　除了她很小的时候，霍修远偶尔还有阴阳嘲讽的习惯，后来他们几乎连赤炼峰都很少离开，更别提作恶了，他们师徒二人和任何普通的隐士都没有任何区别。
　　虞若卿本来就有点发蒙，现在各种思绪交杂，更想不通了。
　　“卿儿，这就是我说的意思。”江元霜缓声道，“在你的面前，我不是个恶人。可在其他人眼里，或许我就是坏的。千人千面，世上本无衡量标准，你何必用一个标签来束缚自己？”
　　虞若卿懵懵懂懂，可她还是有点混乱。
　　原著里说江元霜和霍修远是坏人，他们就是坏人。就像她四岁的时候便得知自己是为了作恶而被创造出来的一样。
　　可是被规定是反派的人这些年却没做过坏事，这……怎么会，那她呢……难道她出生以来的职责，她想行的路是也的错的？
　　可如果这是错的，那她是谁，她活着还有意义吗？
　　虞若卿第一次被哲学问题困扰，而且她想不出合理的答案，这让她的肩膀耷拉下来，看起来十分可怜。
　　师徒二人本来是想劝她放弃这个行当的，可看到虞若卿彷徨迷茫的样子，好像世界都要塌了，又有些不忍心，怕真的会让她受很大的打击。
　　“卿卿，你讨厌反派就可以不当，你想做一个特立独行的坏人，那就去做，我不希望你因为外界的刺激而动摇自己。”霍修远沉声道，“不要让由人创造的词语约束了你，而是要你来改变这些词，你可以赋予这些标签独属于虞若卿的含义。”
　　虞若卿抬起头，怔怔地对上了自己师兄的目光。
　　“也就是说，你可以决定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反派。”霍修远正义凛然地说，“如果你够强，你更可以扫平你觉得不配当坏人的家伙，守护反派道的干净！”
　　嘶——
　　虞若卿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博学了？”虞若卿不敢相信地说，“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
　　“不要觉得，就是很有道理。”霍修远冷哼道，“你看看你师兄我，这些年从来不作恶，是因为我人好吗？不，我只是瞧不起下三滥的喽啰。”
　　虞若卿大为震撼，她觉得自己过去看低了师兄，原来他的层次才是最高的！
　　她又看向江元霜，江元霜也微微颔首。
　　顿时，虞若卿刚刚的困扰烟消云散。
　　她懂了，怪不得当时第一次和韩浅私下说话的时候，韩浅便说过，她反派的门槛很高，大部分人都达不到她的要求。
　　怪不得他支持她做反派，韩浅一定也是希望她能扫黑除恶，还反派道一个干净纯粹的环境吧。
　　原来当初要离开赤炼峰的时候，师尊对她说‘与人为善、多做善事、多结良缘。’是这个意思啊！
　　果然，师尊和师兄作为反派道上的前辈，道行不知道比她高到哪里去了。
　　原来从最开始，他们便已经有了这样崇高的理想。
　　“师尊，师兄！”虞若卿热泪盈眶地说，“我懂了，这次我是真的懂了！”
　　江元霜欲言又止，可看到她恢复了平时的活力，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懂了……就好。”她说。
　　得到了师父师兄的认可，虞若卿又问系统，“你觉得呢？”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实，原本给虞若卿规定的恶人剧本就是最普通常见的那种，它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发展到这样奇怪的局势。
　　虞若卿的所作所为早就严重影响了剧本设定，甚至除了最一开始做了恶人欺负了一下苏景泽之外，她就再也没有推动过反派主线剧情。
　　这样偏离的剧本，却莫名其妙推动了这个世界的进程，也不知是不是误打误撞。
　　系统想要的是改变原著剧情，既然虞若卿确实做到了，就算是完成任务。而且……
　　宿主的精神状况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如果宿主忽然对自己的事业产生动摇，是十分麻烦的事情。
　　为了稳定她的情绪，系统委婉地开口，“宿主，我相信您的决策。”
　　虞若卿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师父，师兄，那我先不和你们说了。”她爬起来，充满动力地说，“我要去看看我朋友，等回来之后还要为了变强而修炼呢！我先走啦！”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主殿的尽头，江元霜和霍修远不由得叹息一声。
　　“师尊，这如何是好？”霍修远苦笑道，“我们今日算是有进展吗？”
　　江元霜微微颔首。
　　“不必拘泥于形式。”她说，“做一个好的坏人，至少扼制了她行恶的可能性。”
　　另一边，虞若卿前往无念崖。
　　她本来是打算过几天再来看苏景泽的，可从韩浅那里得知确切的消息，她也实在怕苏景泽一个人的时候想不开。
　　和过去一样，虞若卿轻车熟路地来到山谷里苏景泽的木屋小院，却意外地发现院里屋中都没有人。
　　这还是第一次。
　　虞若卿疑惑过后，便不由得有些紧张，生怕苏景泽一个人犯傻出事。她打开神识搜索，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苏景泽在之前他们练剑的其中一个地方。
　　因为距离不远，虞若卿直接御剑飞行，很快，她便来到了一处岩石峭壁的不远处，远远地看到苏景泽似乎在练剑。
　　纵然这段时间他们给苏景泽带了许多新剑，但他练的仍然是那把有些破旧的老木剑。
　　苏景泽的伤不仅是表面的眼疾，更是金丹被毁，灵脉枯竭。如果不是仙宗几位大长老和外请的医修尊者一起救他，恐怕连这歪歪扭扭的脉络都留不下了。
　　这样残破的灵脉带来的影响，便是苏景泽除了能日常生活外，身体的协调性甚至不如凡人。
　　他练剑时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招一式看不出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反而显得十分滑稽可笑，像是小孩子耍大刀。
　　甚至因为一招无法收势，他直接向前摔在了地面上。
　　他身上的袍子不止前襟，就连后背、手臂，大腿，各处都有灰尘，似乎他已经摔了不止一次。
　　虞若卿在不远处的树后停下，她知道苏景泽脸皮薄，现在出去只会让他难受。
　　她看着苏景泽背对着她，单薄瘦弱的身体勉强撑起自己，却跪趴在地上不动。
　　过了一会儿，苏景泽压抑地、崩溃地捂着自己的额头，不住地向着地面撞去，震得虞若卿都呆在了原地。
　　苏景泽似乎一直都是温柔似水的，甚至除了和与韩浅互怼之外，他从来没高声说过话。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他像是一个被困住牢笼里的动物，发出让她后背发寒的悲鸣，那么撕心裂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苏景泽用力地撞了自己头几下之后，他忽然捡起地上的木剑，向着自己的脖颈划去。
　　苏景泽的动作如此迅速、果断，带着狠厉。
　　“师兄！”
　　有一瞬间，虞若卿甚至都忘记了他手里的是木剑，以为他真的自戕了。
　　她下意识冲了出去，夺走了苏景泽的剑。
　　他看起来那么狼狈，发丝散乱着沾染了额头的血迹，血痕向下融入他束缚着眼睛的布条，白皙瘦弱的脖颈间，一条红痕看起来十分狰狞，几处地方已经渗出丝丝血迹。
　　虞若卿撑起苏景泽，苏景泽却反应很大，他用力地推开了她。
　　“你不要过来！”苏景泽躲着虞若卿，背对着她，修长苍白的手指捂着自己的头，崩溃般地悲鸣道，“求求你，别看我，我不想……”
　　虞若卿有点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别人崩溃。哪怕是苍寒凌，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一面。
　　苏景泽好像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随地都会断裂。
　　他蜷缩着自己，身体不住地颤抖。
　　虞若卿犹豫片刻，她还是试探地伸出手，缓缓碰上了苏景泽颤动的肩膀。


第77章 他终究还是无法忍心
　　苏景泽的体质经过这段时间跟着他们改善伙食, 外加韩浅的调理，已经明显好了许多，不似曾经那样瘦弱单薄了。
　　可是看着青年蜷缩着身体、浑身尘土的样子, 虞若卿仍然不由得想起了他们的第一面。
　　她的心紧了紧。
　　所有人都看得到苏景泽似乎在逐渐变好, 可是在这一刻，虞若卿才感受到, 苏景泽心中的阴影或许从未消散过。
　　她知道苏景泽不想让她看到他这样狼狈失态的样子，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不能一走了之。
　　虞若卿的手轻轻地放在苏景泽的肩膀上, 便感觉青年的脊背顿时又剧烈地颤了一下。
　　“师兄，没事的，我来了。”虞若卿缓声道, “是我呀，让我看看你的伤……”
　　苏景泽蜷缩着, 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地捂着自己的头, 仿佛陷入巨大的痛苦里，甚至听不到虞若卿的话。
　　虞若卿心生彷徨与无措。
　　她从未见过他人崩溃的场景, 都不知该如何稳妥地开口, 才能不给他造成二次伤害。
　　似乎所有的安慰在苏景泽所受的创伤和伤害面前都那样缥缈, 像是深渊悬崖上轻飘飘的羽毛，填不平他心中的痛楚与黑暗。
　　苏景泽的脊背起伏着，墨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肩膀和地面上，他喘息着、颤抖着，带着痛楚压抑的声音, 像是困兽一般绝望。
　　看着他的样子，虞若卿的心也开始阵痛起来。
　　哪怕是微微一想那个可怕的可能性，她仿佛就能体会到苏景泽的愤怒、绝望与悲伤。
　　那个十多年里唯一来看望自己的老友, 有可能是曾经那场灾难的幕后黑手，更可能与自己的弟弟合作，这样的陷害与背叛，谁能受得了呢？
　　“师兄。”虞若卿低声道，“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我们会陪你到那一天。”
　　她看着苏景泽的后背，说，“我还想等着你重新修回金丹期，看看让那么多人都念念不忘的苏氏剑法是什么样的呢。”
　　苏景泽的颤抖轻了一些，他勉强撑起自己，却仍然背着她坐着。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到过去。”苏景泽声音嘶哑地说，“我没有我自己想象得那么坚强。”
　　“不是回到过去，是走向未来。”虞若卿说，“一个有大家陪着你，看着你重新启程的未来。”
　　苏景泽的身体一顿，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
　　青年前额撞击的血已经染红了长布，几滴血迹落在他胸前的衣袍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脖间的伤更是骇人，哪怕那是钝刃的木剑，可在苏景泽那么狠厉果断的一剑下，一道有些红肿的痕迹横穿他的脖颈，许多地方都破皮渗血。
　　从练剑到失控，苏景泽流了很多汗，脖颈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晕染开，带了些朦胧的脆弱。
　　他似乎终于冷静了一些。
　　好像感受到虞若卿的目光，苏景泽又想将头转过去，却感到女孩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虞若卿拿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净苏景泽的手，仿佛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照顾安慰一个在外面摔了跤的小男孩。
　　苏景泽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含义，他的耳尖顿时染上红晕，低低的唤道，“师妹，别……”
　　他像是一个废人般要师妹照顾。
　　他本该觉得更加自卑的，可不知为何，不知道是不是虞若卿一向稳定纯粹的性格，苏景泽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负面的东西，这中断了苏景泽自毁倾向的情绪。
　　虞若卿低下头，一点点擦干净苏景泽手上的泥土与血迹，左手擦完了再抓右手过来擦，而没用清洁术法。
　　“小的时候，我师尊就这样给我擦手。”她的声音像是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一种安宁，“以前训练输得太惨、又把自己摔得太狼狈的时候，我就很想自暴自弃，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她抬起手，清洁了手帕，又轻轻地擦向苏景泽的脸颊。
　　“可是等换了干净衣服，再好好睡一觉，就又不觉得昨日过不去的坎算什么了。”虞若卿说，“师兄，摔得很痛吧。”
　　苏景泽怔然地坐在原地。
　　之前身上的伤他毫无感觉，可虞若卿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他脑海里那条最后紧绷的线也断开了。
　　苏景泽没有抵触和反抗，虞若卿便一直干自己的活。
　　她用术法清洁了苏景泽的衣服，擦干了他脸上的血和灰尘，唯有脖颈前的那道红痕有点难办，看着就疼。
　　虞若卿不会治疗，所以只能给苏景泽一粒丹。
　　他一直一声不吭，任由虞若卿将丹药塞入他嘴中，安静得不像话。
　　虞若卿看着他一直不抵抗，便伸手摘下了苏景泽已经染血的长布。
　　苏景泽垂着睫毛，淡灰色没有光彩的瞳孔怔怔地‘看’着地面。
　　直到他的一滴泪划过脸颊，虞若卿才发现苏景泽这么安静的原因，竟然是一直在哭！哭得布条都染湿了一小块，睫毛都湿润了。
　　虞若卿想过他各种反应，但绝对没想到，苏景泽竟然会哭。
　　“师、师兄……”虞若卿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你别怪啊。”
　　苏景泽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挡过虞若卿凑过来的肩膀，不让她靠近。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苏景泽的眼泪在空中落下，掉在地面上。
　　虞若卿欲言又止，最后低低的唤道，“师兄……你是不是生气了，才不愿理我了？”
　　“我没有怪你，你没做错什么。”苏景泽沙哑地低声道，“我只是……”
　　后半段话，他迟迟没有说出来。
　　“师妹，让我一个人静静吧。”过了一会儿，苏景泽垂着眼睫，他轻声说，“多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真的？”虞若卿问。
　　苏景泽微微颔首，“你去木屋里等我吧。”
　　虞若卿不太放心，但也没什么办法，她知道他和苍寒凌不同，苏景泽更加年长成熟，他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捡起自己的体面。
　　“那你要快一点。”她嘱咐道，“我都饿了。”
　　虞若卿离开后，苏景泽长久地坐在原地不动。
　　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
　　虞若卿回到了木屋里，她本来还担心苏景泽会不会一个人又想不开，只不过没想到的是，苏景泽竟然很快便回来了。
　　“饿了吧。”他缓声道，“我给你切点水果。”
　　苏景泽看起来又恢复到和往日相同的样子了，他给自己换了干净的布条，情绪回归内敛，完全看不出就在刚刚，他那么崩溃过。
　　虞若卿一直看着他，想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端倪，可苏景泽的情绪真的收得一干二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景泽切了水果，将盘子放在桌上，在虞若卿对面坐下。
　　“不是饿了吗，怎么一直看着我？”他缓声道。
　　有的时候，忽然的平静比宣泄出来的激动和愤怒更加可怕。
　　虞若卿看着苏景泽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表面上似乎和过去一样温柔，可这个‘温柔’却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仿佛有一种距离感。
　　硬要说，便是没有了以往赤诚相待的真诚，好像更像是用温和堆砌起的疏远。
　　虞若卿忍不住小声地说，“师兄，你别这样，我害怕。”
　　苏景泽微微叹息一声。
　　哪怕心里下定了决心，可他最终还是舍不得这样对待她。
　　一个小小的、细微的变化，说不上哪里改变了，可苏景泽似乎又恢复了曾经他真正的样子。
　　“师妹，我真的没事。”他无奈道。
　　“怎么会没事呢？”虞若卿忧心地说，“你当时是真的想自刎，难道不是吗？”
　　人会本能地害怕伤害到自己，更别提是对自己动刀剑了。
　　苏景泽当时的果断和狠厉是认真的，如果换成真正的剑，他恐怕已经死了。
　　“那只是木剑，我也知晓那是木剑。”苏景泽说，“我如果想死，当初便会死了，不会熬到现在，真的。”
　　虞若卿觉得不对。
　　苏景泽的自毁倾向比苍寒凌还要严重，黎文康的事情似乎更催发了这一点。
　　他的情绪恢复得太快了，像是暴雨来临前沉闷的大海，让人无端地感到不安。
　　“师兄，你没必要隐瞒什么的。”虞若卿认真地说，“不论是你的痛苦还是仇恨，我们都理解你，更能帮你……就像是帮苍寒凌一样，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我知道。”苏景泽说。
　　好像有些谈不下去，恢复了理智后的苏景泽温柔而坚定，让虞若卿的每一拳都砸在棉花上，却无可奈何。
　　“看来，苏景泽比苍寒凌阅历更深，更年长，所以也更难攻下。”系统说，“这算是宿主的口才第一次遭受难题吗？”
　　虞若卿心里正难受烦躁，没有理会系统的吐槽。
　　二人坐在桌边，相对无言许久，氛围越来越压抑，连苏景泽嘴角淡淡的笑意都逐渐平复了下去。
　　虞若卿感受得到苏景泽的坚定和对她的妥协，好像她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而且还需要他分出更多的精神来面对她。
　　她缓缓垂下头，过了半响，她有点沮丧而低落说，“师兄，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虞若卿站起身，她的背后，苏景泽的表情变了。
　　他的神色几经变化，手指不由自主握紧成拳，关节泛白。
　　纵然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可是……
　　“卿卿！”
　　在虞若卿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景泽忽然开口。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哀求道，“师兄错了，师兄什么都和你说，你别走，好不好？”
　　……他终究还是无法忍心，看到她露出失望和难过的样子。


第78章 有我在
　　虞若卿和苏景泽再次在桌边坐下。
　　苏景泽垂着头, 肩膀微微搭垂，整个人显得都有些丧气和脆弱。
　　然而，在虞若卿的眼里, 他如今的样子比刚刚强颜欢笑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苏景泽愿意和过去一样与她交心, 而不是将自己隔绝起来。
　　苏景泽终究撤掉了自己的面具和壁垒，这也让他的情绪看起来十分低潮。
　　“师兄, 如果你真的难受，还是缓一缓吧。”虞若卿看着他的嘴唇都白了, 不由得有些担心地说, “我不是想非要你说出什么事情，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而已。”
　　“我知道。”
　　听到虞若卿的话，苏景泽这才打起些精神, 他抬起头，薄唇微勾。
　　“是我自己想与你说, 我心甘情愿, 不会难受的。”他说，“至少……”
　　至少比刚刚那一刻, 看着她那么失落难过的离开时的感觉好多了。
　　“我从头与你说吧。”苏景泽缓声道, “只不过, 故事有些长，要浪费师妹的时间了。”
　　“我想听，你说你说。”虞若卿立刻来了精神。
　　于是，苏景泽从头讲起。
　　“我出生的苏家，是六大修仙世家之一。世家以我们六个家族为首, 是因为我们六个家族各有绝技，苏家的绝技便是阵法。”苏景泽说，“相比于那些有上千人的世家, 我们苏家的族人并不多，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属算上，才二百人出头。”
　　“二百人，在世家里算是人很少了的吧？”虞若卿不太了解。
　　“没错。修为越高，越不容易生子。所以大部分世家除了主系还在正统修炼，旁系的中心已经偏移到与凡人相差无几的生活了。”苏景泽说，“苏家曾经十分辉煌，金丹期以上的高手和尊者频出，几百年后的今天，确实有子嗣凋零之相。”
　　“苏家的上一任家主是我的外公外婆，他们二人修为高超，阵法之术精妙绝伦，甚至在曾经的魔族大战中以一敌千，随手便能布下天罗地网般的阵法，哪怕那时，他们的修为已经几百年没有长进破境，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时了。”
　　“他们二人一直没有子嗣，在家族里又说一不二，眼见寿元将近，也不肯从旁系过继子嗣继承衣钵，苏家的旁系曾经闹过，但因为他们实力高强，只能不了了之。”苏景泽的声音越来越低，“也就是这时，他们有了我母亲苏秀婉。”
　　提到母亲，苏景泽的身份似乎从刚刚讲解的旁观者变成了亲临者，这让他无法再保持刚才的平静语气。
　　苏景泽缓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母亲出生时便体质孱弱，幼年多次几近夭折，是我外公外婆请了医修尊者看护，外加如流水般地使用各种万金难求的仙草丹药，硬是给喂活的。”
　　“只是她活是活下来了，但身体极为虚弱，平日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每天都要吃大量丹药草药续命，更不可能修仙修炼。”
　　“旁系各家一直没放弃想要塞孩子的行为，但我外公外婆太爱她了，又不信任旁系，不想让主家秘技被偷学，可是自己命不久矣，无法一辈子照顾她，所以……多方考量，最后在我娘十岁的时候，他们去凡间找了一个没有背景却有根骨的少年。”
　　“这就是你爹？”虞若卿想起自己听说的苏家消息，她的声音都不由得小了许多。
　　苏景泽闭着眼睛，他微微颔首。
　　“我爹原名李兴朝，被改了苏姓，与我母亲一同长大。”苏景泽说，“恰巧我娘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娘，为人又温良，很老实，平日我娘体贴细心，于是我外公外婆便默许了这门亲事。”
　　“他们对我爹像是亲儿子一样好，什么好东西都少不了他，他的修为也进步得飞快，然而我外公外婆唯独没有将苏家阵法交予他，而是口述教给了我母亲。”苏景泽说，“我外公外婆本来想等她有了孩子，亲自教授秘技，可惜他们成亲的第一年，二老便去了。”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我娘继承了家主名头，我爹保护她，稳定他们二人的地位，挡去那些蠢蠢欲动的旁系，后来日子越来越好，有几年我娘身子几乎好得和常人一样，而后有了我。”
　　“再后来，我娘安心养我长大，我爹也将苏家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曾经的二老是正统苦修的修士，苏家在修仙界的生意大多分散在旁系各家手里，零零散散，抵不过另一大专门做生意的世家。我爹整合了苏家旁系，生意做得与其他世家分庭抗衡，有了地位和话语权。”
　　他抬起头，自嘲地笑道，“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虞若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苏景泽也没有在意。
　　“他在另一个仙州私下养了个叫白寻芹的女子，生了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苏景泽冷笑着说，“我娘身子病弱，久居高阁，几乎从不出门，身边除了贴身丫鬟和几个下人之外，都是我爹的人，她哪里知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被他一瞒瞒了十多年。”
　　“只是也不是毫无端倪，后来我爹每次来探望她，都想求她说出苏家秘法，我娘一贯听父母的话，二老让她除了传给我不告诉任何人，她便不论我爹怎么求，都没有透露一分，只以为他在意自己上门的身份，所以才耿耿于怀。”
　　说到这里，苏景泽垂下头，胸膛微微起伏着，似乎对他爹的怨艾极深。
　　过了半响，他才说，“幸好她什么都没说，不然我爹或许不会对她那么好了。”
　　虞若卿没听懂，但又不想问苏景泽，怕刺痛他，便在心里问系统，“什么意思？”
　　“六大世家能与仙宗分庭抗礼，不是因为有多少族人，又或者在各个仙州有多少生意，这些都是虚的。”系统说，“最重要的便是六家各有的独传绝技，就是苏景泽说的这个，才是身份的象征。如果六大世家没有绝技，哪怕生意做得再好，也只能泯与众人，不配与仙宗同个地位。”
　　系统继续说，“这也是为什么苏秀婉哪怕是个久卧病床的虚弱女子，她仍然是主家家主，所有旁系和权势滔天的李兴朝仍然要凝结在她身边的原因。如果她没听从父母的话，将绝技教授给丈夫，按照概率，她很可能某天便忽然‘病死’了。”
　　虞若卿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哪怕李兴朝出轨包外室，至少也只是没有跳脱出常规范围的‘坏’。
　　可如果真的按照系统的话来想，一个丈夫‘做’掉与自己无冤无仇、甚至还有大恩的妻子……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范畴，是足以被踹入畜生道的地步了。
　　“这，这不可能吧？”虞若卿几乎下意识地说，“动物都不做伤害配偶的事情，更何况是人类，说得这么渗人，你是骗我的吧。”
　　一个人残害自己同门师兄弟，都已经会被冠上残/暴冷血标签的恶人了，更何况是杀结发妻子这样的事情。
　　“真的有概率，系统从来不骗人。”系统的机械音有点委屈，“还有些流派是杀妻证道，只是宿主从来没接触过罢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虞若卿看着苏景泽，她希望是系统多虑了，不然苏景泽也有点太惨了些。
　　挚友联合弟弟陷害他残废，爹出轨还想杀娘，这都什么事情啊。
　　之前苍寒凌的事情她觉得他黑化很正常，如今又觉得，苏景泽的背景，也足以黑化了。
　　虞若卿忽然想到，她说，“从你的语气里，我觉得你和你娘关系应该是挺好的，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从当初来玄霜拜师开始，我们之间便有了点矛盾。”苏景泽低声道，“她希望我跟随二老的好友，一位隐世尊者修炼学习，可我从小时候起就对其他不感兴趣，只想练剑，因而还是拜了玄霜。”
　　“我来了玄霜仙宗之后，几乎隔几年才能回去一次，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说道这里，苏景泽冷笑地说，“我爹以那个女人去世为由将李苏越带回家中。我在仙宗练剑，他在病床前孝顺我娘，他们二人倒似亲母子一样。”
　　苏景泽抬起头，他说，“我真的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对那个人好。她原谅我爹，还和他的私生子其乐融融，我，我——”
　　说到这里，苏景泽嘴唇更白，几乎又要咳出血来，能看出对这件事仇怨颇深。
　　“师兄！”
　　虞若卿连忙伸手扶住苏景泽。
　　苏景泽的手紧紧地握着虞若卿的手，仿佛这样才能感觉到一点力量。
　　“秘境之后我重伤残疾，鬼门关走了多次。才刚刚转醒，听到师尊与我爹娘在商讨我的去留问题。”苏景泽咬紧牙关，要呕血一般地说，“我娘、我娘亲口说，是我自讨苦吃，若是我听她的话，我便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这是我的报应。”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靠着虞若卿的肩膀，苏景泽抬起头，几乎压抑不住哭腔。
　　“她说我身为苏家少家主却折在初级秘境里，她丢不起这个人，她不想认我，她说、她说她还有一个儿子。”
　　苏景泽胸膛起伏，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与其他人说出自己的压抑心中许久的秘密，情绪几近崩溃。
　　“她不要我，是她不要我，我也不需要他们。”苏景泽抓着虞若卿的肩膀，他悲泣道，“我在意的所有东西都被黎文康和李苏越夺去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可是为什么他们还要伤害你，为什么？”
　　压抑了整整十二年的极度悲伤与痛苦，让苏景泽几乎崩溃得快要昏厥过去，他喘不上气，心的深处却只有杂草一般的荒凉。
　　他的心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无边的黑暗里不断向下坠落。
　　他的人生似乎就像是一个笑话，每当刚刚转好一点，便会有更痛苦的事情将他打回更深处。
　　就差一点，差点他就能又一次爬起来，为了虞若卿，为了韩浅、陆元州、苍寒凌，为了能与这些聚在他身边，拂散了他周遭黑暗的好友们并肩而行。
　　他已经认命了，他的尊严，他的傲骨都已经被折碎，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最后在意的人，为什么？
　　苏景泽能感受得到自己在坠入另一个深渊，那个深渊里除了绝望的黑暗，还有仇恨与藤蔓般生长的恶意。
　　他想报复他们，哪怕代价是毁了自己。
　　就在这时，在苏景泽几近崩溃的时候，他的后背被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环住。
　　他没有陷进黑暗，而是坠入了一个温暖却坚定的怀抱。
　　“师兄，我都懂了。”他听到她一字一句地说，“有我在，属于你的东西，我帮你再夺回来！”


第79章 生气了
　　苏景泽沉沉地睡了许久, 才缓然醒来。
　　他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休息过了，尤其是从万宗大比到现在，过去的创伤让苏景泽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很难安眠, 担心远在上灵州的他们。
　　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睡得这样沉稳, 仿佛也洗去了身上的疲惫。
　　苏景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慢了半拍忽然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师妹来看他了，给了他新的希望, 然后……
　　他刚醒来, 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一时间想不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在做梦。
　　慌乱中，苏景泽撑起自己, 他下床的时候似乎碰到了椅子，椅子上好像还摆放了什么东西, 清脆地摔在了地上。
　　正在院中修炼的虞若卿听到声音, 顿时几步迈上台阶，进了屋里, 便看到苏景泽蹲在床边, 手正向着碎了一地的盘子碎片摸去。
　　“师兄, 别动！”虞若卿吓了一跳。
　　她过来将椅子挪走，用术法清洁了地面，这才松了口气。
　　抬起头，她便看到苏景泽依她言乖巧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是修长瘦弱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摆, 修长的睫毛微颤着。
　　“都怪我，我不该把盘子摆在这里的。”虞若卿笑道，“师兄, 睡了一觉，感觉怎么样？”
　　苏景泽还是没有回话，虞若卿也不在意，她刚想站起来，却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拽住，随即倒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刚刚的事情都是在做梦……”苏景泽的下巴抵在虞若卿的肩膀上，他声音有些哽咽地说。
　　虞若卿也知晓，苏景泽能对她说出那些事情，恐怕已经耗费了所有的精力与信任。如果一切只是他的梦，那才是最残忍的事情。
　　她的神色温柔了一些，也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苏景泽的后背。
　　“当然不是梦。”虞若卿笑道，“师兄扯着我袖子哭的样子，我可一点一滴都记在脑海里了。”
　　听到她的话，本来情绪还有些低谷的苏景泽躯干顿时一僵。
　　有了安全感，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刚刚都做过什么。
　　苏景泽的耳根骤地红了，随即整个脖颈也红成一片。
　　虞若卿恍若不知，她继续说，“还有师兄主动投怀送抱，我也记着呢……”
　　“虞若卿！”苏景泽顿时羞愤地开口制止她。
　　二人分开，苏景泽磕磕巴巴地说，“不要乱用成语，我、我没有……”
　　一直听到虞若卿清脆地笑了起来，苏景泽才意识到她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羞恼，好忘记悲伤。这确实很有效果，苏景泽的脸颊越来越红，而且根本控制不住。
　　这还不算完，他听到虞若卿说，“哎呀，我怎么又把师兄气脸红了？”
　　要是别人说这话，苏景泽一定会认为对方是故意调戏，可偏偏说话的是虞若卿，他知道她真的是这样以为的。
　　碰上这样光明磊落的她，苏景泽更是又羞又愧，偏偏自己还停不下来。
　　但不管怎么说，醒来之后身边虞若卿还在的感觉，还是极大地安抚了苏景泽的精神状况，让他真的稳定了下来。
　　看着他恢复得差不多了，虞若卿才继续与他聊刚刚没有说到的事情。
　　“所以，你自己其实是另有打算的？”虞若卿道。
　　苏景泽微微颔首。
　　他虽然已经不害羞了，但苍白的脸色多了一抹没有下去的淡淡红晕，看起来有气色多了。
　　“我对不起韩浅。他希望我不要隐瞒他，可我终究还是骗了他。”苏景泽低声道，“其实拜托他去世家是假，调虎离山是真。”
　　“什么意思？”虞若卿问。
　　“当初那个秘境，我后来向门派汇报的时候，是一无所获。”苏景泽道，“其实……在意外发生之前，我在秘境里得到了一枚附着几千年前魔尊残魂的玉佩。”
　　“魔尊残魂？”虞若卿蹙眉道，“哪一个魔尊？”
　　“是被世人称为焚魂魔尊的那一个，他生前以吸食他人魂魄壮大自己，是个很危险嗜血的恶人。”苏景泽低声说，“当初我在秘境里遇到了至少分神级别的妖兽，那魔尊劝我与他合作，我没有答应，但事后也没有销毁或者上报门派，而是自己藏了起来。”
　　“焚魂魔尊？”
　　就在这时，虞若卿脑海里的系统忽然开口，它几乎瞬间调出了资料。
　　“宿主，苏景泽所说的这个魔尊残魂，似乎就是原著里的最终反派。”系统沉声道。
　　虞若卿一怔。
　　原著反派她自然是知道的，原著的这个魔尊起初便是依附与普通仙门弟子出场，在遇到陆元州后，顿时看上了他天生剑骨的身体。
　　他在前几十万字基本没有正面出现过，一直附身各种弟子，操控其他人的意识，让陆元州多次陷入险境。
　　后来二人终于正面对上，魔尊又多次尝试附身夺魂都没有成功，他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直到后来有一天差点被陆元州重伤致死，这魔尊才终于收了想夺身体的心，将陆元州当做头等大敌来应对。
　　他本来便是几千年前被打散魂魄，苟延残喘下来的残魂，在玉佩里勾引无知弟子合作倒是很合理，可是原著里的超级大boss忽然和苏景泽挂上勾，让人有些缓不过来。
　　“这魔尊怎么和苏景泽有关系，剧情是不是有点歪得太离谱了？”虞若卿在脑海里自言自语道。
　　“世界会自动修正合理发展，既然苏景泽在秘境里受伤受被自动添加上是被人陷害的剧情，那么蝴蝶效应，让他混乱之中拿到了本该附身其他弟子的吊坠，也是情理之中的。”系统说。
　　听了系统的解释，虞若卿却后怕不已。
　　苏景泽对韩浅说他要联系自己人去做些事情，可实际上，他想要的或许是自暴自弃顺从吊坠，好获得报仇的力量。
　　他根本不知道吊坠里藏的是后来让修仙界死伤惨重的魔尊。
　　她喃喃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本来真的打算与吊坠合作？那可是魔尊，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知道，我想过的，”苏景泽怕她误会，他急急地说，“我本来想等到复仇之后便毁掉吊坠，如果他附身与我，我便自杀带着他而走……”
　　“荒谬，你自己信你的话吗？你真的觉得，真到了那一个地步，你能控制得了魔尊的残魂？！”虞若卿蹙眉道，“你宁可想与恶魔合作，也不肯信任我们？”
　　“我……”
　　虞若卿第一次对他这样严厉，苏景泽垂下头，薄唇轻抿。
　　“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我只是……”苏景泽低声喃喃道，“世家太脏太混乱了，我实在不想牵扯你们……”
　　虞若卿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实在是太后怕了，她根本不敢相信如果她今日没有来找苏景泽，如果苏景泽没有真的信任她，对她敞开心扉，后果有多么严重。
　　她久久没说话，苏景泽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愤怒，他抿了抿嘴唇，淡灰色的眸子本就黯淡，加上他失落和有点畏缩的表情，看起来更可怜脆弱了。
　　“师妹，你别生气。”苏景泽低声道，“我……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和他们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瞒你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虞若卿真的有点生气，如果对方是陆元州，她恐怕已经伸手连打再骂了。
　　可对面坐着的是苏景泽，一看见他露出这样脆弱难过的表情，看他压低自己的尊严连忙来低声下气地迎合她，虞若卿心里就难受。
　　苏景泽应该是天之骄子，永远都闪闪发亮，让人爱慕敬仰。他不该委曲求全，不该贬低自己。
　　可她还是心中有点恼火，只能干巴巴别扭地说，“我生气到是没什么，我总是很容易便原谅你。可韩浅被你骗成这样，受着伤还要为你巴巴跑腿跑那么远，我看他回来你怎么面对他。”
　　“你说什么？”苏景泽怔怔地说，“他受伤了？”
　　……
　　当天，苏景泽便将苍寒凌和陆元州也召了过来。
　　他对二人也同样叙述了经过，只不过他和父母之间的仇怨没有与虞若卿说得那么细，也同样提了玉佩的事情。
　　苍寒凌和陆元州也大为震撼，他们都没有想到，最温柔而风度翩翩循规蹈矩的苏景泽竟然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师兄，那可是魔尊啊。”陆元州后怕地说，“你，你还老说师姐鲁莽，我看你才最鲁莽。”
　　苏景泽没有回答，他一直垂着头。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呢？只是这两日被这么多年的怨愤仇恨冲昏了头，他连命都不想要了，什么都不顾了，可其实心底深处还是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危险和自私的。
　　如今虞若卿和陆元州都多指责些他，他心里反而还能好受一点。
　　“那玉佩你给藏在哪里了？”苍寒凌蹙眉问道。
　　“在剑意石壁下，我曾经做过一个阵法，我藏在了那里面。”苏景泽低声道，“那峭壁凝结了无数正统剑意战意，用于震魔坠最为可靠。”
　　陆元州和苍寒凌互相看看，似乎都拿不定主意，便又一起看向虞若卿。
　　“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陆元州说，“要告诉我师尊吗？”
　　“等等韩浅吧。”虞若卿头疼地说，“我们是一个队伍，还是等着他一起做决定吧。”
　　三人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可是……
　　陆元州沉默了一会，他小声说，“大师兄会不会生气啊？”
　　好像除了最开始见面之外，他们所看到的韩浅一直是处变不惊的，情绪连波动都很少有，更没生气愤怒过了。
　　可是这个事情……谁都没有把握。
　　虞若卿抬眸看向他们，开口道，“行了，有那么夸张吗，等他回来了，我先单独跟他说一下这些事情，让他有心理准备。”
　　本来虞若卿是打算趁着韩浅不在，去查查他在门派里的底细的，结果忽然出了魔尊吊坠一事，也顿时没什么心情了。
　　给韩浅发完消息之后，虞若卿便回了赤炼峰继续修炼，陆元州和苍寒凌倒是怕苏景泽自己想不开或者愧疚，留在山谷陪着他。
　　据说到了晚上，陆元州就在屋里打地铺，而苍寒凌去溪水里睡——自从没了师尊的束缚，苍寒凌活得越来越自我了。
　　他再也不似过去那样因鲛人血统自卑，不想面对自己的另一半血脉，如今他终于顺着自己的心走，承认了自己是真的很喜欢水源。
　　韩浅其实就走了一天一夜，算时间还没有到修仙世家扎根的灵州，他回来比去得快，几乎一天就到了，可想而知恐怕这两天一直在赶路。
　　他回来的时候，虞若卿特地去迎的他。
　　仙宗里的路程，是他们二人同乘虞若卿的飞鹤，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浅事情的经过。
　　韩浅便静静地听着，他垂着睫毛，坐得和以往一样挺拔，身上也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没有任何赶路的疲惫。
　　他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等到虞若卿说完了所有事情，韩浅道，“我知道了。”
　　在苏景泽面前，虞若卿为韩浅不甘，可在韩浅面前，她又怕他真的和苏景泽生气。
　　“苏师兄他这些年不容易，他这是连命都不想要了，想和家族鱼死网破。”虞若卿劝道，“谁都有头脑一时发热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很愧疚。”
　　韩浅垂着眼睫，他微微颔首。
　　“嗯。”
　　虞若卿便也不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她只能希望路途上冷静的这段时间，能让韩浅消化一些愤怒。
　　二人一路保持安静，终于回到了山谷里苏景泽的木屋。他们一前一后走入房中，屋里的三个人便都站了起来。
　　韩浅眉眼神色淡淡地，看不出喜乐。
　　他向前走去，苍寒凌和陆元州便不由得向前挡了一下。
　　“大师兄……”陆元州担忧地说。
　　韩浅抬起眸子，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陆元州和苍寒凌便又缓缓地缩了回去，让开了路。
　　终于，他来到苏景泽面前，玄霜双璧就这样面对着彼此。
　　“我对不起你。”苏景泽低声道。
　　韩浅没有说话。
　　没有预兆，他毫不留情地给了苏景泽一拳。
　　韩浅收了所有的真气，可哪怕是只靠自身力量，他也比苏景泽要强健有力许多。
　　苏景泽直接被他这一拳打得倒在桌边，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师兄！”陆元州和苍寒凌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过去扶人。
　　虞若卿来到韩浅身边，看着这一幕，她忍不住叹息一声。
　　“你打了苏景泽，也还得你给他治，何必呢。”


第80章 打完人还得帮人治
　　山谷, 木屋。
　　屋内十分寂静，五人都坐在桌边却没人说话，氛围仿佛被冰凝结。
　　如陆元州这样的交际小太阳, 此刻也不由得安静如鸡, 只用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桌旁，面无表情的韩浅在给苏景泽治伤。
　　没过一会儿, 他便停了下来，开口道, “好了。”
　　氛围还是有点安静而尴尬, 苏景泽也心有愧意，他不是那种巧言善辩的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正巧韩浅说了这么一句, 苏景泽缩回手，他道, “听师妹说你受伤了, 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韩浅并不回答，他撇过脸, 用耳朵面向苏景泽, 很明显还在生气。
　　只是虞若卿没想到, 韩浅生气竟然是这样有点幼稚的、不愿意搭理对方一个人生闷气的别扭方式。
　　苏景泽哪怕看不到，也能感受到韩浅冰冷的态度，他微微垂下头，神色变得更加自责愧疚了。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欺骗了你的信任。”苏景泽低声道, “你生气是很正常的，如果你心里不舒服，便再多打我几拳吧。”
　　“免了吧。”韩浅冷冷地说, “打了你还要给你治，我图什么？”
　　韩浅和苏景泽是很认真的一个生气，一个道歉，可韩浅说的话似乎戳到了陆元州的笑点，他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感受到韩浅的死亡射线，陆元州又连忙坐直，将脸上的笑容憋回去。
　　虞若卿也觉得好好笑，韩浅要是真能狠下心也就算了，他自己揍了人，自己还看不过去，主动给人治疗，难道该说是医者仁心吗。
　　陆元州笑，韩浅瞟他一眼作为警告。虞若卿笑，韩浅便没有什么办法了。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韩浅的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可虞若卿还是从他的脸上感受到了他仍然在生闷气。
　　“好了，你们俩的恩怨私下解决。”虞若卿笑过后，她伸手拍了拍韩浅的肩膀，“你们两个年纪最大的师兄，有事自己解决，摆在师弟们面前，让他们多难做。”
　　“修仙者不以年纪看大小。”韩浅却冷声说。
　　“几百岁的修士才算是‘中年人’，我们几个才几岁只差，论不到那么大。”苏景泽也说。
　　虞若卿本来是想安慰他们，结果没想到二人的重点一起跑偏。
　　她不太懂为什么他们每次一提起年龄的事情便反应这么大，后来想想霍修远也是这样，可能男人就是很在意自己的年纪和外表吧。
　　不过这么一打岔，木屋里的氛围也逐渐消融缓解了许多，又恢复了正常。
　　“师兄，剑意崖下的那魔尊吊坠该怎么办啊？”陆元州立刻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情，“我总觉得那东西十分危险，一想到它还在这里，我就心里不安稳。”
　　韩浅本来情绪已经好转了很多，一听到吊坠的事情，又不由得沉下脸。
　　“自然是要立即毁掉，不让魔尊有出来作恶的机会。”韩浅冷声道。
　　说起这个，他又忍不住低声道，“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的修炼是不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自己隐瞒，如今竟然还敢真的想动它。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一步走错，整个修仙界会因为你的举动而沦落至怎样的地步？”
　　后半句话韩浅是对苏景泽说的。
　　过去二人说话总是互相抬杠有来有往，这还是第一次苏景泽保持沉默，认下了韩浅所有的指责，任由韩浅骂他。
　　“如果我们想毁掉，该怎么做呢？”苍寒凌不希望他们继续吵架，他开口道，“如果交予门派，门派会处罚苏师兄吗？”
　　说起这种宗法问题，苍寒凌和陆元州就不由得看向虞若卿。
　　虞若卿的面前是系统调出来的相关宗法，她蹙眉道，“正常来说肯定是有处罚的，可苏师兄劳苦功高，功过相抵，应该没什么事情。”
　　“要不然，我们先去那里看看？”陆元州提议道。
　　“不行。”韩浅立刻很警觉地说，“哪怕这魔尊只有一丝残魂，也比我们这些修仙弟子聪明狡诈得多，或许他从被山石镇在阵法里的那一日就知道苏景泽的私心，既然这样，他一定会一直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为此他准备了什么，我们都无法预料。”
　　韩浅看向苏景泽，他问，“我能处置这个玉佩吗？”
　　苏景泽低着头，他轻声道，“都听你的。”
　　“师兄，你想自己处置吗？”陆元州问。
　　韩浅摇摇头。
　　“我如今只有金丹期，处置这种邪魔魂魄不够稳妥。”韩浅说，“我现在就去找宗主，你们都在这里等我。”
　　虞若卿道，“我和你一起去？”
　　韩浅已经站起身，听到她的话，他看向她，薄唇微勾，终于露出了回来后的第一个笑容。
　　“这里更需要你。”韩浅缓声道，“我会很快回来的。”
　　看着他离开，系统不太赞同地说，“宿主，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过于无端信任他了？如果他是坏的，反而是想解除吊坠，放出魔尊，不就完了吗？”
　　“如果他真的想与魔尊为伍，根本没必要转这么大的圈子。”虞若卿说，“而且从苍寒凌开始的事情就能看得出来，韩浅是真心实意想改变他们的状况。你可以用你的系统扫描检测，他进门时的愤怒有伪装的成分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想必这种事情就算虞若卿没说，它也会实时检测的，韩浅的情绪是没有任何作假问题的。
　　虽然相比于喜形于色的普通人，韩浅的愤怒压得几乎无法看出，但实际上他的眼神和气息足以窥探到当时的他因为苏景泽的隐瞒，而十分愤怒暴躁。
　　可是……
　　“这仍然无法说得通，当初他为何想对陆元州下杀手。”系统说，“他确实对他们很上心，可他想杀陆元州也是真的。”
　　虞若卿看着虚掩的门口，她沉声说，“我有一个猜测。或许，真相你曾经亲口说过。”
　　“什么？”
　　“重生。”虞若卿说。
　　“可，可是……”就连系统也卡壳了一下，然后它说，“宿主，这不太可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原著角色已经被规定好了自己的命运，不可能有人跳脱出人生的框架。”
　　“而且重生这种行为，除非原著设定，不然不可能凭空生成。”系统继续说，“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重生，这不符合任何世界规律。”
　　“可是你没有最合适的解释。”虞若卿说，“如果一切都按照他是重生的角度来看，整个事情会更合理吗？”
　　系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疯狂计算。
　　最后，它说，“是的。会合理一些，但我仍然对这个可能性保持怀疑。”
　　“那便继续看吧。”虞若卿也不着急，“既然这个吊坠里的魔尊是几千年前的反派，那么修仙界一定已经将他遗忘。如果韩浅去找了宗主，宗主表情有问题，又或者他忽然很清楚该怎么办，那一定是韩浅告诉他的。”
　　“也可能是云天成见多识广。”系统坚持道。
　　虞若卿已经是成熟的反派了，她才不和系统斗嘴。
　　哪怕系统并不赞同，可她的直觉仍然告诉她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韩浅一定是重生了。
　　前一段时间在赤炼峰静养的时候，她特地在商城买了一些重生小说。自从在秘境里一把把地吃那些好丹药，她现在已经欠了商城好几万，也不差再欠个小说的点数了。
　　不管怎么说，虞若卿的小说看得越多，越觉得韩浅的奇奇怪怪是越符合重生的特质的。
　　或许他那么生气，就是因为苏景泽在上一个时间线里没有告诉大家这个秘密，导致出了什么大事呢。
　　而且他想杀陆元州最后却没杀，也就解释得清了。
　　或许陆元州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才让韩浅不得不杀他，可其实韩浅的内心深处并不舍得真的下杀手，所以被她打断，就顺势不了了之了。
　　至于陆元州……
　　虞若卿抬起头，审视地看向桌对面的青年。
　　陆元州忽然感受到她的目光，不知为何，他被她看得有点后背发凉，下意识来来回回想了自己近几个月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确认自己没犯事，陆元州才有底气说话。
　　“师姐，怎么了？”
　　虞若卿想，这小子以后是做了什么事情，才能让韩浅想杀他？
　　“你有没有什么隐瞒我们的事情？”虞若卿扬眉道，“可不要和你师兄们学，我劝你有什么事情现在就交代，不然……”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重了。
　　“我，我真的没有！”陆元州磕磕巴巴，他有点委屈地说，“我什么秘密都没有，师姐，你不要怀疑我。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听到陆元州的话，苍寒凌和苏景泽都挑眉看向他。
　　陆元州缩缩脖子，讪讪地露出笑容。
　　其实，虞若卿也觉得陆元州不像是心里有什么事的人。说实话，她觉得他是主角团队里唯一一个正常人。
　　可是为什么韩浅没有选择很有黑化可能的苍寒凌和苏景泽下手，而首先想杀陆元州，这件事便很有趣了。
　　除非陆元州后面会做什么比他们二人黑化还要严重的事情，才会让韩浅盯上他？
　　虞若卿也想不明白，但韩浅对苏景泽这件事的态度，仍然让她对自己的这个猜测有了些信心。
　　而且她也很高兴，她终于有了些韩浅不是坏人的底气。
　　如果是最开始，虞若卿可能会希望将他们三个人都拉成自己的反派同伴。
　　可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尤其是见识了一些人的坏能有多下三滥之后，她反而一点都不希望韩浅是坏人，或者有黑化的可能性了。
　　毕竟哪怕是从小立志要当反派的虞若卿，内心深处认同的也是正派历经重重困难终于打赢了所有坏人和反派boss。
　　她希望成为一个被好人打败的大boss，而不是一个杀人放火统治世界的恶人，这其实有本质的区别。
　　如果坏人那么多，而且尤其都是如同苍寒凌的师尊，黎文康，还有苏景泽的渣爹渣弟这样的渣滓，完全掩盖了正派的光芒，那这个世界可真是太糟糕了。
　　虞若卿真的需要一个强大、可靠、沉稳的人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面，永远不会动摇，就像是一个标杆，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乱套。
　　所以她真的一直希望韩浅是可靠而值得信任的，至少如今的发展，让她似乎可以放下些心了。
　　韩浅没有说假话，他们果然没有等多久，宗主云天成便和韩浅一同回来了。
　　陆元州抬起头，他唤道，“师尊。”
　　听到他的声音，苏景泽也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头脑发热想与那些害他的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理智，可如今彻底冷静了下来，苏景泽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负责任。
　　尤其是宗主云天成还有韩浅，都是真心实意帮他的人。
　　苏景泽无颜面对云天成，他低着头，感受到云天成走来。
　　“……宗主，我对不住你。”过了半响，苏景泽低声道。
　　“不，景泽，你没做错什么。”云天成沉声说，“是我对不起你。”
　　听到他的话，弟子们的目光都不由得看向他。
　　“我这些年沉迷修炼与下凡寻徒，将门派重任都丢给阿浅。又认人不清，让我玄霜长老中有这么多败类。你拜入玄霜门下，却在玄霜的眼皮子底下出事……都是我失职。”云天成痛声道，“从宗主到师尊，我都失职啊。”
　　“宗主，这怎么能怪您呢？”苏景泽急声道，“我便是仰仗宗主品行，才拜入玄霜仙宗，您若是都失职，这世上就没有好宗主了。”
　　“苏景泽说得没错。”云天成的身边，韩浅说，“修仙界的和平持续了几百年，许多门派都暗生蛆虫，他们未必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您能信任几个弟子所言，立刻抓捕永渊长老进行审判，此等公正之心，无愧第一仙宗宗主。”
　　“没错。”苍寒凌也说，“弟子也真心感激宗主，宗主不必如此自贬。”
　　四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种小说里浩然荡气的感觉，剩下虞若卿和陆元州坐在一边吃瓜。
　　虞若卿完全是在当做看剧，她在心里啧啧道，“绝了，终于有点正派的感觉了，不然这半个月的糟心事，我还以为我生活在魔界呢。”
　　系统完全不回她的吐槽。
　　旁边，陆元州开口打岔道，“师父师兄，感人的场面可以往后推推，先解决吊坠的事情吧，这可严重多了。”
　　“说得对，说得对。”云天成无奈道，“吊坠一事，幸好你们告知于我，还算为时不晚，我会亲自带它到外仙州处置。”
　　外仙州字面意思，便是毫无人烟的一片州域，极其遥远，过去有一段时间被当做修仙界流放犯人的地方。
　　那里不仅十分凶险，而且和上灵州充沛的灵气完全相反，外仙州的灵气不仅枯竭，还会反过来吞噬修仙者的真气，也只有高修为的尊者才敢去那里了。
　　地方倒是不错，可是要怎么做呢？
　　不用虞若卿问，陆元州自己就开口道，“师尊，你打算怎么处置啊。里面是几千年前的魔尊残魂，我这心里总是怕出事。”
　　“修仙界有一锁灵阵法，因非常危险，被划为禁法。”云天成说，“这阵法从上古修真界流传下来，哪怕他是几千年的魔尊，也翻不了天。”
　　这可是原著反派，虞若卿还是有点不放心。
　　要知道终极反派哪有那么好解决的，她在重生小说里都看过了，主角重生后解决了前世最大的反派，然后今生就遇到比前世更危险更难以招架的新反派。
　　又或者，主角以为自己解决了反派，但实际上没有，后来反派又出来作妖，看得虞若卿血压飙升。
　　她不由得看向韩浅，十分巧合地，韩浅也抬眸看向她。
　　二人在空中对上了一个目光，韩浅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当看到韩浅肯定的眼神的时候，虞若卿竟然真的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焦虑。


第81章 答应了，又没完全答应
　　云天成带头, 众人一起前往剑意崖。
　　从崖底向上看去，峭壁上深深地刻印着纵横交错的剑痕，仿佛只是这么近的观看, 就能感受到出招者的荡气回肠。
　　这里确实是门派里镇压魔尊吊坠最好的地方。
　　当初门派安排苏景泽在这后方山谷居住, 也是因为这里灵气充沛，又有剑意峭壁的浑厚正气, 让这里成了风水最好的地方之一。
　　苏景泽来到最前面，他伸出手, 口中似乎在念着什么, 悬崖下散发出光芒。
　　虞若卿和韩浅在最后面看，她传音耳语道，“苏师兄如今修为才炼气期, 也能催动阵法吗？”
　　“世上的阵法大家有许多，苏家能出类拔萃, 有它的道理。”韩浅说, “苏氏阵法门类许多，其中一种便是他现在用的血脉阵法。”
　　“什么意思？”
　　“这种阵法由苏家祖辈代代完善改良, 等级很高, 而且对使用者没有任何修为要求。”韩浅解释道, “唯一的要求，便是需要使用者知晓苏氏秘法，只有家主和家主传人才能用。”
　　虞若卿大概懂了。
　　怪不得苏景泽的父亲和苏家旁系一直想方设法想要知晓家主相传的秘法，完全不需要使用者修为的阵法，已经跳脱了常规框架的束缚, 简直是巨大的杀器。
　　阵法这一门很深奥，初级可屏蔽外界、阻挡伤害，高级则可以借刀杀人, 阵法里的世界由阵主人掌控，一个出色的阵法尊者，足以越过境界杀人。
　　就像是赤炼峰的傀儡术让玄霜稳坐第一，这样独特而重要的底牌，才是立足根本。
　　这么想着，虞若卿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回去好好学习学习做傀儡，之前她一心练剑，几乎都没认真听过江元霜教授傀儡。
　　正胡思乱想着，苏景泽已经解开了阵法。
　　虞若卿本以为那个有着一丝魔尊魂魄的吊坠会不会有什么大场面，结果出现在众人眼里的竟然真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朴素的挂坠。
　　按照她这段时间看的各种小说流程，云天成应该与吊坠交谈很多句，或许引出一些旧闻，又或者吊坠提出什么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结果这些场面全部都没有出现，云天成有备而来，在吊坠出现的前一瞬间，他便打开了自己手中的法宝，将吊坠吸入了一个外表是镜子的法宝。
　　吊坠震动着，似乎极其抗拒，却没有逃避的机会，就这样融入镜面不见了。
　　“玄天镜？”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吃惊，“这是玄霜仙宗镇宗法宝之一，云天成竟然舍得直接拿出来？”
　　虞若卿却一点都不吃惊，她已经认准了一定是韩浅对云天成说了什么，所以宗主才会这样果断，直接动用最上级的法宝。
　　这个逻辑很通顺，不是吗？
　　只不过相比于她，系统似乎仍然很难接受韩浅重生这一可能性。
　　它又说了一堆它不相信的根据，大概都是什么平衡啦、规则啦、之类老生常谈的东西，虞若卿基本没怎么听进去。
　　她一直注意着云天成，希望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哪怕是多看韩浅几眼，似乎也能佐证她的想法。
　　然而，云天成全程与韩浅没有更多的交集。
　　收起法宝后，云天成严肃地说，“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们不要声张。我会安排下去，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如果惩戒堂有事，虞若卿全权负责。至于门派若是有什么事情，韩浅代管掌门之职。”
　　说完这些，他似乎还不放心。
　　“就算你们怀疑黎文康，这段时间也先不要与他起争执。”云天成说，“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议。”
　　看着众人答应，云天成这才匆匆离开。
　　等到宗主带着玉佩离开，苏景泽似乎这才松下了所有的重担，他向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幸好陆元州扶住了他。
　　不只是他，就连一直表情淡然的韩浅，似乎也松了口气。
　　一放松下来，抑制许久的疲倦也冒了出来。
　　韩浅轻咳着，有些疲惫地说，“我先回百丈峰见师尊，若是有事，再找我。”
　　陆元州看看苏景泽，又看看韩浅，发现师兄没出声，他便开口道，“好的师兄，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看你。”
　　虞若卿立刻道，“我要回赤炼峰，我们一起走吧。”
　　韩浅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
　　一般而言，他自己的出行方式是御剑飞行的，可和虞若卿同路，就可以蹭坐一段傀儡仙鹤。
　　二人同坐仙鹤，虞若卿放松的时候坐姿十分随意，又被陆元州带坏了不少，有时懒散得手肘抵着鹤背，半躺不躺的样子。
　　如果不是为了看路，她说不定真的会在仙鹤上躺平。
　　虞若卿自己懒懒散散，她转过头，就看到韩浅仍然保持十分标准的坐姿，好似可以随时开始打坐。
　　她忍不住说，“你这样不累吗？放松一点嘛。”
　　“习惯了。”韩浅说，“坐有坐相，站有站样，反而是最省力的。如你一般扭来扭去，其实更费体力。”
　　莫名中枪的虞若卿：……
　　“我只是关心你！”虞若卿抗议道，“不是为了让你借题发挥教育我的。”
　　韩浅轻轻地笑了起来。
　　风吹过他的眼睫，仿佛连神情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几乎是下一瞬，韩浅便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用拳头抵着唇边，似乎想尽快压下异样，却反而变本加厉。
　　虞若卿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枚丹药递给韩浅，家里有一个炼丹大师的师尊，她根本不缺名贵顶级的丹药。
　　她本来想说一下丹药的来历和作用，没想到韩浅问都不问，虞若卿递过来，他便伸手接住吃了。
　　……行吧，也不怕她下毒。
　　虞若卿的丹药是好东西，吃了之后，韩浅调息了一会儿，状况很快便稳定了下来。
　　“多谢。”韩浅转回头，他道。
　　“不用谢，太见外了。”
　　虞若卿表面大方，实际心里清楚，韩浅久病未愈，八成是因为当初在秘境里治了她。她好得和没事人一样，但其实当时受了很重的内伤。
　　韩浅治疗她，至少要承担大部分她的伤痛。
　　虞若卿看到他嘴唇仍然苍白，眼底神色有些疲倦，便知道这几天他来回奔走，还是有些勉强。
　　如果不是之前治了她，他也不会这么疲累。
　　虞若卿一向是心疼弱者的，她对脆弱的人有一种天生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可这是第一次，她竟然心中真的有些隐隐心疼韩浅。
　　“这次让你空跑了吧？”虞若卿转移话题道。
　　“也不算。这几天在路上，我顺便打探了许多消息。”韩浅说，“这次魔人潜入修仙界的事情外人不清楚，但门派之中反响很大，永渊长老于此搭上关系已然洗不清。一切都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真的！”听到这件事情，虞若卿十分高兴，“太好了，苍寒凌的仇总算报了。只是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难受。”
　　“他会走出来的。”韩浅说，“我已经想不出比这还好的结果了。”
　　“可是他还需要再择师。”虞若卿道，“我的师尊是肯定不适合了，就是不知道剩下几位谁更适合。”
　　“我已经想好了，届时我会将他引荐给我的师父。”韩浅有条不紊，“所有长老里，清文长老是最适合做长辈类型的师父的，应该很符合苍寒凌的心理期待。”
　　虞若卿这几次面见清文长老，也对他印象很好。
　　她一直难以忘记苍寒凌当初说的话，他需要长辈的爱。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所以也很心苍寒凌。
　　如今有了韩浅的保障，她总算能放下心了。
　　“太好了，苍寒凌的事情终于要告一段落了。”虞若卿笑道，“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当一条鱼了。”
　　“别忘了收尾工作。”韩浅提醒道，“等门派将永渊长老定罪，就可以开始清扫星罗峰的污垢。你最适合做这件事情，不是吗？”
　　一想到苍寒凌那些恶心的师兄们，虞若卿危险地冷笑道，“当然。”
　　二人这样聊了些苍寒凌的事情，韩浅也缓过来许多，看起来有了些血色。
　　虞若卿说，“如今便剩下苏景泽的事情了。”
　　韩浅轻轻颔首。
　　虞若卿欲言又止，感受到她的情绪，韩浅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想法准不准确。”虞若卿低声道，“我觉得苏师兄这些年的坠落和痛苦不是因为他突遭变故的残疾，而是因为和家里的郁结。”
　　她看向韩浅，“你觉得……你觉得他母亲真的是个坏人吗？”
　　“我不太清楚她的为人。”韩浅说，“只是这件事很奇怪，苏秀婉没道理对李苏越那么好。”
　　虞若卿的感觉和韩浅是一样的。
　　那天听了苏景泽的故事，虞若卿回去之后一直在想他的母亲，苏秀婉的改变。
　　如果苏秀婉对自己儿子心生芥蒂，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私生子那么好？
　　“你说……有没有可能，苏秀婉体弱多病，没有实权。她怕这对狗父子伤害苏景泽，所以才故意表面立场，要‘放弃’他呢？”
　　虞若卿蹙眉道，“苏兴朝给自己的私生子在外起名李苏越，狼子野心昭然若见，如果苏景泽被接回苏家，他们母子俩一病一盲，岂不真的落在了那对父子手里。让苏景泽一直呆在仙宗，又与他断绝关系，恐怕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韩浅看向虞若卿，颇为讶异地挑起眉毛。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问。
　　“是啊。怎么？”
　　韩浅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贯不懂人情世故，忽然分析得如此有条理，让我有点吃惊。”
　　虞若卿低声道，“这段时间这么多事情发生，再不懂也懂了。”
　　她对上韩浅的目光，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眼底都是些看不懂的复杂。
　　“有时候真不希望你懂得这样快。”过了半响，他无奈地说。
　　虞若卿还没说话，韩浅便又问道，“你对苏景泽说过你的猜测吗？”
　　她摇了摇头。
　　“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想告诉他。”虞若卿说，“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希望他希望过后又失望。”
　　听到她的话，韩浅的神色变得欣慰了一些。
　　“你这样做是对的。”他说，“这几日我们听宗主的话，先按兵不动，整理一下线索，等他回来之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想了想，韩浅还特地嘱咐道，“你也要好好修炼，这几日不要再做出人意料的事情了。”
　　虞若卿乖乖地应了。
　　在靠近百丈峰的时候，二人告别，虞若卿继续坐着飞鹤向前飞去。
　　没过多一会儿，她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上空坐下。
　　虞若卿收了飞鹤，直接落在了山顶的一处小亭子里。
　　亭中，一个留着胡子的老者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抬起头，便笑道，“小姑娘，约人还迟到可不好。”
　　坐在亭中的正是韩浅的师尊清文长老。
　　“长老好。”
　　虞若卿行了礼，便在他的对面坐下。在赤炼峰长大的峰霸完全没有正常弟子面对长老的恭敬和紧张，幸好清文长老也不在意。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听说长老棋艺一流，晚辈想领教一番。”虞若卿笑道。
　　清文长老慢悠悠地说，“说实话。老夫就给你一次机会。”
　　没办法，虞若卿左看右看，确认旁边没人，才倾过身体，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长老，我……想调查韩浅的底细。”虞若卿小声道，“您愿意告诉我一些他过去的事情吗？”
　　然后，她便眼睁睁看着清文长老的手一抖，指尖的棋子瞬间化为粉末。
　　虞若卿：……
　　清文长老：……
　　虞若卿，“您要是这么不愿意就算了，晚辈告辞……”
　　清文长老：“等等，回来！”


第82章 他也做过这么莽的事情？
　　虞若卿重新坐回来, 她打量着清文长老的神色，犹豫地问，“您……是愿意与我说, 还是不愿意啊？”
　　清文长老又拿起一枚棋子, 他笑道，“没有不愿, 只是有些吃惊。”
　　“吃惊？”
　　“我教过许多弟子，可阿浅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清文长老捋了捋胡子, “这孩子前半生都在苦修, 后来接手了门派事宜，更是兢兢业业，严格律己, 公事公办。”
　　他抬眸看向虞若卿。
　　“他这些年在仙宗里有了威望，不论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都敬仰崇拜他, 这些都是阿浅他这些年一件一件小事慢慢做起累积起来的。”清文长老说, “可虽然他很受信赖，却其实根本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相熟的好友, 所以你来问他的过去, 我有点吃惊罢了。”
　　“他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虞若卿的手指抵着脸颊，她看着棋局，“我是他的朋友，还有陆元州、苍寒凌和苏景泽，我们都是。”
　　“我看出来了。我很高兴他能认识你们。”清文长老笑道, “只是……韩浅知道你对他这么感兴趣吗？”
　　碰上老者饶有兴趣的目光，虞若卿清了清嗓子。
　　“他不知道。”虞若卿说，“我就是……很好奇, 他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清文长老又问，“你希望我告诉他这件事情吗？”
　　虞若卿垂下眸子。
　　其实，她现在已经九成能确定自己和韩浅是同一个阵营的，哪怕他身上有些秘密，可是她心底还是下意识觉得他值得信赖。
　　甚至处于对韩浅的了解——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奇怪，毕竟她还没有完全摸清他的背景。可纵使这样，她还是感到自己对韩浅有了些解。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战友关系如今很稳定，就算韩浅知晓这件事情，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不过如果他不知道还是最好了。
　　“我其实不太想让他知道，长老，你的爱徒心思很深，可我真的想了解他更多。”虞若卿说，“如果你想告诉他，也无所谓，毕竟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见不得人。”
　　清文长老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一个坦荡正直的人。”清文说，“江师姐将你养得很好。”
　　虞若卿：？
　　这怎么还骂人呢？
　　清文长老捋了捋胡子，“怪不得阿浅这么信任你，他确实会被你这样的人吸引。”
　　“长老，您到底帮不帮我呀。”虞若卿低声道，“我总觉得韩浅身上背负了很多东西，他没有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他也需要别人帮助，只是他已经习惯什么都不说了。我真的想了解他，真的。”
　　清文长老静静地看了虞若卿一会儿，过了半响，他说，“好吧，我会帮你。”
　　老者坐着不动，风却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以亭子为中心，向着四面铺开。
　　清文长老下了一个结界。
　　“我不知道你想找答案是什么，但我可以带你看看他的过去。”他说。
　　清文长老指尖的棋子落下，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刹那，就像是石子掉入水面，整个结界内部波动起来，空间被侵蚀，蓝天白云山峦树林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虞若卿从没见过的地方。
　　二人使用的石桌石凳瞬间置身于一座仙城中心，虞若卿缓缓站起身，她有点怔住了。
　　她仿佛在一条热闹而宽阔的街道上，道路上是身穿各门派弟子服的弟子，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仙城居民。
　　这个城市看起来矛盾却又融合，各种精致宏伟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带着修仙门派的宏大高远，可同时也有类似凡间热闹熙熙攘攘的街市，和来往的普通居民。
　　虞若卿除了此次上灵州，她从没有出过门派，此时看着这个热闹的仙城，有些晃神和应接不暇。
　　“这里是荔游仙郡，是我和宗主找到阿浅的地方。”清文长老说。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原本是白天的仙城，瞬间转为黑夜。
　　夜晚的仙城仍然灯光连绵不绝，街道上的人一点没有见少，头顶星空闪烁，还有一盏盏悬浮于天的孔明灯，点缀着夜晚。
　　虞若卿像是乡下进城的土猫，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围景象，根本回不来神。
　　清文长老看到她的样子，也不由觉得好笑地问，“不找韩浅了？”
　　虞若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赶紧跟紧清文长老，但还是不由得四处观望。
　　她随着他穿过热闹的主街市集，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人声鼎沸，许多小二穿行其中，大厅里的舞台还有歌女弹琴演唱，生意看起来好得不行。
　　虞若卿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暗藏了许多高手修士在观察和巡逻。对于一个酒楼，似乎这样的保护有点过头了。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酒楼后院，虞若卿看到这里还有好几个人在排队，前方有人在检查他们的什么东西。
　　这是过去回忆，所以虞若卿和清文长老视人如无物，直接穿过队伍，来到最前方。
　　这像是酒楼后院的一个小杂物间，可进去之后，却是向下的台阶。
　　走下台阶，进入结界，面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个能容纳几千人的标准规格的试炼台！
　　这种试炼台一般都是仙宗举行小比的时候才会动用的，中间的空地是弟子比试的地方，旁边一圈会有四到五层可以坐着旁观的地方。
　　虞若卿下去的时候，最中间的试炼台上已经有两个人在比试了。周遭五层座位座无虚席，还有许多没位置的人挤在各个角落里观看。
　　海啸一般的呐喊和助威声犹如海浪般扑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试炼台上的两个人已经打得红了眼，台上到处都是血迹。
　　虞若卿原先也参加过几次切磋，可没有一次像是这次一样感到极其不适。
　　这个地下斗场的氛围和仙门小比时的切磋是天差之别，显得特别野蛮，就好像这里的人围观的不是活人切磋，而是在看斗鸡斗狗来取乐一样。
　　虞若卿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向清文长老。
　　“你们就是在这里找到韩浅的？这里真的是修仙界？”她不敢置信地说，“为什么修仙界会有这种东西，这……”
　　“很像魔族的作为，对吧？”清文长老笑了笑，隔着层层叠叠的观众，他注视着台上厮杀的修士，淡声道，“修仙界的和平持续了几百年，背地却已经滋生了许多污垢与蛆虫，比如这里。”
　　清文长老说，“你知道修仙世家有六大世家最为有名，这个地下斗场，就是其中谢家的产业。”
　　二人说话之间，台上已经决出胜负，其中输了的那一方修士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看起来生死不明。
　　观众席却发出了如海啸般的欢呼声。
　　有一瞬间，虞若卿真的觉得自己不在修仙界了，而是在魔族。
　　“就没人管管吗？”虞若卿忍不住问。
　　“他管了。”清文长老说。
　　虞若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不由得一愣。
　　试炼台上，下一轮的修士已经上了场。
　　其中一方体型高大健硕，瞳孔竖纹，似乎是个妖族混血。另一方的背影却看起来很小，还是个少年。
　　“韩浅？”虞若卿脱口而出？
　　观众们发出了更高的欢呼声，虞若卿听到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喊着韩浅的名字，却让她有点不寒而栗。
　　台上的那个少年，看起来那么小，似乎顶天也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在对方将近两米的块头下显得十分脆弱易折。
　　比试一开始，虞若卿就不由得提起了心。
　　她之前在留影球看到过韩浅十七、八岁锋芒毕露与其他仙门弟子格格不入的危险样子，如今看到他更加年幼的身影，才发觉到在后来他在门派生活了一小段时间，已经让韩浅收敛了自己许多。
　　混血的对手又强壮又有妖族的敏捷，带来一种实力绝对统治的压迫感，虞若卿哪怕知道是回忆，也不由得十分紧张，可台上的男孩完全不打怵，仿佛感觉不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少年韩浅有着极其冷静的头脑和毫不犹豫下手的果断，他自学成才的体术在实践中已经炉火纯青，对手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每次被韩浅击中，对方都看起来痛苦不堪。
　　“他在这方面是个天才。”清文长老注视着台上，他沉声道，“阿浅的体修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却摸到了精粹之处，他每次击到对方，不仅是让对方受伤，更是能击碎皮肉下的灵脉经络。”
　　嘶。
　　虞若卿再看台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好像能感觉到那种疼痛。
　　这场比试，少年其实打得并不轻松，几乎是和对方两败俱伤。他是体修，对方则是以妖族路数来攻击，都是近身战，男孩的半身衣袍已经被血侵染，伤势看起来十分可怕。
　　然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甚至没有一点点急躁，就这样冷静耐心、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击穿他的精神。
　　对手已经足够优秀强大，可最后还是没有赢得过男孩的耐心，开始急躁，便被韩浅瞬间抓到空隙，一掌便拍在对方的腹部丹田之上，震得对手顿时吐血倒地不起。
　　十三四岁的孩子打赢成年人，这样的视觉冲击是极其强烈的，围观的观众都不由的起身鼓掌叫好，台上的少年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站直身体，带着一身血和未消散的危险杀气，离开了这里。
　　“这是他最后一场比试。”清文长老说，“这一天，我和宗主将他带走了。”
　　“后来呢？”虞若卿问。
　　“后来……”清文长老笑了笑，“他曾经回来过一次，老夫也帮了点忙。他放玄火烧了这里，救了许多走投无路离不开这个漩涡的孩子，让这个地方不得不大白于天下，再也干不下去。谢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到现在还在黑市悬赏捉拿纵火的人。”
　　虞若卿：……
　　韩浅竟然也做过这么莽的事情？


第83章 男主好像被她养憨了
　　接下来, 虞若卿又看到了后续的许多事情。
　　云天成和清文长老废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警惕的男孩终于让他相信他们的身份和来历。
　　他们约见的地方是酒楼的包厢，桌子上摆着十几道菜。
　　两位老者并不需要进食, 只有韩浅在吃。
　　桌边的少年吃起来狼吞虎咽, 却又能感觉到他仍然保持着警惕，埋在食物里的脸偶尔会抬起警觉的目光, 更像是在进食的野狼崽了。
　　“孩子，你想好了吗？要不要与我们回去？”云天成缓声道, “我与你父母是故交, 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照顾你。”
　　男孩的腮帮子鼓动着，好像在他的眼里, 这一桌的吃食远比第一仙宗的宗主和长老更吸引他。
　　“那就去吧。”他一边吃东西，一边模糊不清地说。
　　听到他的嗓音还是未变声的少年童音, 虞若卿这才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韩浅如今的年纪有多小。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虞若卿低声道。
　　正常而言, 一个苦苦挣扎在灰色地带的小孩子，忽然得知自己可以去最厉害的第一仙宗拜师, 而且还是宗主亲自来请, 这放在小说里, 应该也算是很标准的主角剧本了吧。
　　可是眼前的少年，却显得十分淡然，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反应。
　　永渊长老注视着桌边的男孩，他的目光温柔也心疼了许多。
　　“你应该能猜到原因。”他说。
　　永渊长老手指微动，幻境消失了。
　　虞若卿的眼前从黑到明, 缓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坐在原位，刚刚的走动像是一场醒着的梦境。
　　她有点愣神。
　　她过去是一个对苦难没有什么概念的人, 可经过了苍寒凌和苏景泽的事情，让她此刻也理解了少年韩浅当时的处境。
　　一个在黑暗里呆太久的人，是本能悲观的。他不会去畅想未来会有多好，恐怕最多也只是想‘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情。”清文长老捋了捋胡子，他缓声道，“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还没有。”虞若卿说，“长老，你觉得韩浅有和过去不同的地方吗？当初那次闭关，许多人都说他变了。看了这个回忆，我觉得更有些迷惑了。”
　　清文长老垂下眸子，并没有立刻说话。
　　“阿浅确实变了一些。”过了半响，他说，“他变得比过去更富有沉淀，态度也更温和了。可这是正常的，一个在修炼时经历过生死关头的人，总会有些改变的。”
　　虞若卿总觉得不止这样，她怀疑那场闭关的意外状况就是韩浅重生的关键节点。
　　“他在闭关醒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您什么奇怪的问题？”虞若卿问，“或者说过什么话，什么都行。”
　　清文长老摇了摇头。
　　“他确实缓冲了一段时间，但没说过什么。”
　　虞若卿知道，在清文长老这里找不到其他有用的消息了。
　　她致了谢，刚想要离开，清文长老却叫住了她。
　　“这个玉佩，你收下。”
　　虞若卿接过来，看到清文长老给她的正是百丈峰的通行玉佩，与亲传弟子登记相同。
　　“您要把您门下的玉佩给我？”虞若卿疑惑地问。
　　“不错。我改动了一下玉佩，能让你穿过他洞府外的结界。”
　　“以后你若是想找韩浅，便直接去吧，百丈峰也可以随便逛，毕竟我们可不像是星罗峰那样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让外人看到。”清文长老捋了捋胡子，他真心说道，“韩浅身边有你这样关心他的朋友，我很高兴。”
　　虞若卿有点受宠若惊，但还是将玉佩收下。
　　要是说刚开始她还要警觉韩浅，如今撞到他下手未遂的现场，又被他抹除了记忆时候，虞若卿不仅不像是系统那样胆战心惊地更加戒备韩浅，与之相反，她反而因为这件事情而不再怕他。
　　系统是个纯理性运行的机器，它什么都察觉不到，可虞若卿却在每次和韩浅交流的时候都能明显得感觉到，哪怕在韩浅眼里她什么都不记得，可是莫名的，他好像被虞若卿握住了个把柄一样。
　　他本来就对她有一种过于的宽容放纵，如今还掺杂了愧意。
　　虞若卿已经想好了，既然清文长老都将韩浅的家门钥匙给她了，那她可要经常上门打扰他，才能对得起长老的良苦用心。
　　收下玉佩，虞若卿刚想走，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长老，您说您和韩浅回去毁了那个斗场，解救出来了许多孩子，那些孩子现在都在哪里呢？”
　　清文长老拿起棋子，他淡淡笑道，“你说呢？”
　　虞若卿忽然想到十分热闹的百丈峰峰顶，便了然了。
　　坐着自己的傀儡飞鹤返回赤炼峰，虞若卿看着前方，脑海里不由得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魔尊吊坠、修仙世家、黎文康，韩浅，苏景泽……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交杂在一起，让她有点头疼。
　　“修仙界怎么会有地下斗场这种东西？”她忍不住吐槽道，“这么明显的魔族特色，竟然也能发展下去。”
　　“原著里给韩浅这样的设定，本来是为了方便后期陆元州前往魔族开始新地图的，其实并没有其他阴谋。”系统说，“只不过既然成了现实，世界规律会自动修正，恐怕地下斗场、世家未来会和魔界阴谋产生联系，合理丰富后期的仙魔大战。”
　　虞若卿摸着下巴，她努力将原著里的情节和现实发生的事情融合在一起，想推理出一条原本的剧情线。
　　十七岁的陆元州从凡间来到修仙界第一仙宗，认识了许多好友。其中有指路明灯的背景板大师兄韩浅、牵扯世家剧情的目盲师兄苏景泽，以及亦正亦邪的鲛人混血苍寒凌。
　　本该发生的剧情里，从小被双方排挤的苍寒凌本身精神状态已经很不稳定，又在师尊的哄骗中近乎疯狂地压抑自己的本性。
　　原著里，居住无念崖山谷的苏景泽和笔触描写不多的韩浅，这两个师兄的剧情其实都不太多，前期重点是陆元州和苍寒凌之间的友情。
　　万宗大比后，苏景泽身亡，死前留下了关于世家的一些伏笔，激发陆元州修为突破，来到金丹期，并且与师尊云天成一起离开门派，开启了为期五年的下山篇章。
　　其中还交杂了许多秘境探宝之类的事情，便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苏景泽没死，陆元州还是筑基期。更直接抹掉了下山试炼的剧情。
　　再后来，知被永渊长老欺骗的所有真相的苍寒凌终于断了脑海里最后一根弦，彻底黑化，叛离门派，去了魔界。
　　如今很显然，苍寒凌不会黑化了，原著又有大段的剧情作废。
　　虞若卿算来算去，忽然发现……只要她彻底解决苏景泽的心魔，让他能振作起来重新修炼，再探明韩浅的真实状况，原著或许就真的可以作废了。
　　她将自己的念头对系统说了，系统听过后有些复杂。
　　“或许……也可以这样判定。不过任务是否成功，还是要看最后的发展。”系统说，“如今原著天命剧情和你们走出的新路仍然有重叠状态，只有完全解除原著剧情，我才能审定这个世界是否有了新的稳定出路。”
　　懂了，少说话，干就完了。
　　“不过我觉得，陆元州身上的主角能量肯定削弱许多。”虞若卿说，“被我们这么一搅合，他到现在什么神器都没得到呢。”
　　原著给他安排的那么满的各种神级法宝和漂亮姑娘，陆元州是一个都没得到。
　　都别说法宝了，原文里他出了秘境就到金丹期了，修仙界都没见过有人能三年结丹，陆元州的名字顿时响彻天下。
　　如今……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初期。出名的人也不是他，变成了她自己。
　　这么一想，好像还有点对不住这小子？
　　虞若卿摸了摸下巴，决定以后对陆元州的态度更好一些。
　　她一向是当机立断的人，晚上，在打住修炼前，虞若卿特地在木牌上给陆元州发了简讯，嘱咐他好好吃饭，多休息，注意身体。
　　发出去之后，虞若卿将木牌丢在一边，便开始修炼了。
　　她一修炼起来便不知白天晚上，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是隔日下午，过去了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
　　虞若卿伸了伸懒腰，这才懒洋洋地拿起了木牌，陆元州几十上百条的信息差点没有砸在她脸上。
　　【陆元州：谢谢师姐，师姐怎么想起来忽然关心我？】
　　【陆元州：师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陆元州：师姐，我错了！你别不理我，我好害怕……】
　　【陆元州：师姐我真的错了，你听我解释！】
　　虞若卿：……
　　下面几十条，放眼望去全是师姐师姐师姐师姐。
　　这小子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她正想着呢，陆元州的信息又过来了。
　　【陆元州：师姐还没消气吗？我来赤炼峰找你了，但是我不敢进，师姐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虞若卿青筋直蹦，抓着木牌直接飞向赤炼峰山脚。
　　远远地，她果然看到一个身影狗狗祟祟地藏在草丛里。
　　“陆元州！”虞若卿咬牙道，“你……”
　　她本来是想说他是不是有毛病的，可是又回想起如今他才筑基期、什么好东西都没有的事情，火气便硬是压了下来。
　　于是，话在她嘴边便转了个弯。
　　“……你等急了吧？”她温柔地说，“去我的殿里休息一会儿吧，正好还可以吃些灵果。”
　　陆元州站起身，他可怜又弱小地抓着自己的木牌，不住地打量虞若卿的神情，然后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我的最后一顿吗？”
　　虞若卿：……
　　虞若卿：“陆元州，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听到她骂他，原本紧绷的陆元州顿时放松了下来。
　　“师姐你早这样不就行了，忽然对我这么温柔，吓我一跳。”陆元州松了口气，又露出毫不记仇的阳光笑容。
　　虞若卿麻了。
　　……陆元州当初刚从人界来的时候，有这么憨吗？


第84章 师姐只能欺负我
　　陆元州一贯是自来熟的, 他发现虞若卿没生气，便以‘来都来了’的精神，心安理得地随着她进入赤炼峰。
　　“话先说在前面, 我师尊可不一定会喜欢你。”虞若卿说, “她一贯与其他人合不来，你可别被她吓到了。”
　　陆元州点了点头, 他小声说，“师姐, 为何江长老与其他几位相处的不好啊？”
　　“我也不太清楚。”虞若卿说, “谁都不愿意告诉我。”
　　二人说着话，便来到了封顶。
　　陆元州原本是想私下来找虞若卿的，可他第一次来赤炼峰, 于情于理都应该先见过峰主。
　　来到大殿前，虞若卿便感觉到, 他们越往里走, 陆元州越紧张，呼吸都变轻了许多。
　　一想到与谁都混得开的陆元州竟然也有打怵的时候, 虞若卿不仅不心疼他, 反而有点想笑。
　　进了殿, 江元霜端坐在最上方，霍修远则是在她身边下一个台阶的位置，师徒二人早就听到声音，在这里等他们进来。
　　江元霜抬起眸子，一双凤眼淡淡地扫过陆元州, 陆元州顿时一颤。
　　“师尊，师兄，这位是宗主的徒弟陆元州, 我之前总是和你们提起的那个师弟。”虞若卿笑道，用说话来打断二人在陆元州身上的注意力。
　　虞若卿私下欺负他是一回事，在这种时刻，她还是下意识护着他。
　　“晚辈见过江长老、霍师兄。”陆元州连忙行礼，“忽然打扰，请长老多多宽容。”
　　江元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淡声道，“云天成云游四海，在凡间找了几百年才找到了符合他要求的徒弟，感觉也不过如此。”
　　“长老说得是，弟子愚钝，多亏师父抬爱。”陆元州战战兢兢地说。
　　陆元州根本就没因为江元霜的话而生气，属于高境界尊者的目光一这么扫过来，不怒自威，陆元州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冷风寒雪席卷而过，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他本来以为江长老讨厌他和他的师尊，嘲讽他几句之后，他就能溜走和虞若卿去侧峰，没想到事与愿违。
　　“过来。”江元霜淡淡地说。
　　于是，陆元州只能小心而尊敬地走过去，在台阶下站住。
　　虞若卿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只感觉陆元州平日的活泼话痨完全被压制，像是个瑟瑟发抖的落水小狗，看起来对江元霜怕极了。
　　距离一缩短，江元霜的压迫感也更加强烈。
　　陆元州保持恭顺的样子低着头，其实心中十分紧张。
　　就在这时，一声破空音响起，嗖地一声，陆元州感觉自己的肩膀似乎被什么东西击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差点跌倒。
　　攻击的速度太快了，陆元州的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却自动调节化解这份冲力，他向后退了一步，却硬生生地抗住了。
　　“还算不错。”台阶上，江元霜说，“没到金丹期，却能抗下这一击，算是还有点悟性。云天成教你的？”
　　陆元州的半边肩膀都发麻了，他根本没注意到是什么打的自己，只是莫名觉得自己似乎通过了江元霜的考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回些什么话，他没过脑子地说，“师姐平日老揍我，让我受益匪浅。”
　　陆元州的背后，虞若卿十分无语，倒是他面前的江元霜神色缓和了一些，霍修远更是笑出了声。
　　“你不要乱说，谁平日老揍你！传出去了以为我多苛刻你呢。”虞若卿黑着脸道，“我那是与你切磋！”
　　在霍修远的轻笑中，陆元州缓过神，他敏锐地感觉到江元霜和霍修远这对师徒不再审视他，这让他顿时松了口气。
　　他挠了挠头，小心地抬眼看了下江元霜，江元霜在注视虞若卿的时候，那双锐利的凤眼总是带着长辈的宠溺笑意。忽然间，陆元州就觉得……江长老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笑过后，霍修远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软垫，他笑道，“陆师弟，过来坐。”
　　陆元州依言坐了上去，他起初有些紧张，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他发现师徒二人都愿意听他说一些关于虞若卿在外面的杂事，竟然可以慢慢和霍修远聊起来。
　　江元霜虽然不太说话，可由他们二人聊天时延伸出的一些问题，比如虞若卿是怎么给他训练时出现的短板，她偶尔会简短地说两句，而且对陆元州而言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于是，在旁旁观的虞若卿麻了。
　　她眼睁睁看着陆元州从一开始瑟瑟发抖的样子，变得和霍修远相谈甚欢。
　　也不知道为什么，霍修远是很讨厌苏景泽、韩浅和苍寒凌的，可是偏偏和陆元州聊得很开心。
　　虞若卿面无表情地看着越来越融洽的场景，她实在忍不下去，几步走上前，伸手拽住陆元州的手臂。
　　“好了，不聊了，我带师弟到处转转。”虞若卿强行将陆元州拽起，她说，“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先走了。”
　　霍修远和颜悦色地说，“去吧，慢慢玩，好好给陆师弟介绍介绍赤炼峰。”
　　虞若卿：？
　　当初韩浅来找她，她不小心抓着人家睡着了，霍修远硬生生在旁边看守了那么长时间，如今竟然这么轻易地同意了她和陆元州自己逛？
　　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两幅面孔。
　　陆元州行了礼，便被虞若卿拉走了。
　　“行啊你，真有两下子。”一出去，虞若卿便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挑眉道，“跟我师尊和师兄也能这么聊得来？”
　　陆元州嘿嘿笑着，他明明比她高一头，却很喜欢弯着腰凑过来，像是黏人的大型犬。
　　虞若卿平日生活在侧峰，这里更加僻静，已然不似在门派中，更像是在深山老林里。
　　陆元州跟她来了侧峰，看到周围原始横生的自然环境，他不由得感慨道，“师姐，你一个人在这里长大，不会觉得寂寞吗？”
　　他自己在宗主峰里住了这半年，每天白天一定要出门到处乱窜，根本待不住。等到晚上一个人睡觉，就会觉得孤独得要命。
　　这几天在苏景泽的木屋里睡觉，对陆元州而言反而是很高兴的事情。
　　“只有你才会怕寂寞。”虞若卿推开自己寝殿的门，她说，“修士要六根清净，你觉得寂寞，正是凡根没断干净的原因。”
　　她侧头看向陆元州，幽幽地说，“这就是为何你现在还没到金丹期。”
　　若是正常人聊天时忽然被对方教育，说不定聊天的念头就萎靡不振了。
　　陆元州却锲而不舍，他问，“那师姐你自己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想我们？”
　　虞若卿没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陆元州便顿时想起来她一天一夜都没回他消息，导致他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的事情。
　　他忍不住又问，“那我和修炼对你来讲谁更重要？”
　　“修炼。”虞若卿回答的毫不犹豫。
　　进了屋里，虞若卿在桌边坐下，转过头，便看到陆元州捂着胸口，一副自己很伤心的耍宝样子，还在门边磨磨蹭蹭地没进来。
　　虞若卿拿出杯子，她警告地开口道，“三、二……”
　　一字没出口，陆元州已经怂了，他迅速地进屋坐好。
　　“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你要好好修炼。”虞若卿倒上酒，淡淡地说，“我会定时抽查，不许偷懒。”
　　“啊？”陆元州苦着脸说，“师姐，为什么啊，大比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虞若卿目光有些漂移。
　　这当然是因为她意识到陆元州至今都没有任何机缘，更是没得到任何法宝，连修为都没有晋升，才终于有了一点点良心不安。
　　她本来想对陆元州更温柔一点，但是她发现她自己控制不住。
　　剩下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盯着他一点，让他进步快些了。
　　陆元州本来便是游戏人生，吊儿郎当的性格，在原著里，他是被苏景泽之死触动，才开始发愤图强。
　　如今苏景泽没事，陆元州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强烈修炼的意愿。
　　看着抱怨几句就开始专心喝酒的陆元州，虞若卿目光十分复杂。
　　——就他现在的样子，哪年哪月才能到金丹期啊！
　　“宿主，如果陆元州不想修炼，也没必要逼他。”系统说，“虽然现阶段他的身上没有主角光环，但在这个世界里，天道是偏爱他的。万一他变强之后一日千里，会很难掌控。”
　　“可是他一直这样吊儿郎当，真的没问题吗？”虞若卿有些犹疑地说，“他可是主角，哪里有主角不务正业，还赶不上其他人的？”
　　“主角很难出事，就像在秘境里，韩浅因为你而放弃对他动手，这也可以说是陆元州气运带来的一部分。”系统说，“所以不必太担心他。”
　　虞若卿心中对系统的说辞是不太认同的。她总觉得还是要靠自身实力才更有底气，运气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到几时？
　　她本来还想借这个机会探探陆元州的修炼扎不扎实，可陆元州似乎真的只是想和她聊聊天说说话，没有什么修炼的意愿，虞若卿也就随他去了。
　　二人一齐喝酒，起初陆元州大言不惭地觉得虞若卿的酒太软绵，没劲道。
　　于是，虞若卿就给他拿了一坛霍修远的酒。
　　霍修远被江元霜用丹药硬是堆上金丹期之后，其实修炼的欲望也不太高，每日很少修炼，净是做一些杂事。
　　这酒就是他亲自酿的，度数极高。
　　二人喝同样的酒，虞若卿会用真气排酒精，陆元州对力量的控制没那么细致，他是实打实喝了下去，没到三杯，人就有点醉了。
　　他趴在桌子上，耳尖脸颊连绵地染上淡淡红晕，手里还握着酒杯。
　　“这回劲道吗？”虞若卿对于陆元州瞧不起赤炼峰的酒而十分记仇，还故意问他。
　　陆元州的睫毛微颤，双眸无神，他似乎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一句都没说清楚，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虞若卿本来是给他一个小苦头，现在人都不清醒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本来想帮陆元州运功挥散醉意，结果她刚起来，陆元州却一颤，伸手下意识抓住了虞若卿的手腕。
　　他垂着眼帘，鼻尖都有些泛红，迷迷糊糊地唤道，“师姐……”
　　陆元州平日就够爱撒娇了，没想到他喝醉之后，语气竟然还能更上一城楼，声音甚至有了点少年的感觉。
　　虞若卿看看自己手腕上那握着她的手，再看看趴在桌子上，似乎格外好欺负的陆元州，不由得玩心大起。
　　她伸手掐住青年的脸颊，他的脸似乎比平日的温度要高一些。
　　虞若卿低下身，用一种魔鬼引诱地声音缓缓地说，“我总是欺负你，是不是很讨厌师姐啊？”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陆元州懵懵懂懂地同意了，她就秋后算账。
　　结果，青年缓慢地眨着眼睛，他慢吞吞地说，“不……不讨厌，喜欢师姐……欺负我。”
　　虞若卿：……
　　这是什么癖好？
　　她还没回话，陆元州左手握着她的手腕，右手手肘撑着桌子，他勉强抬起头，忽然认真地说，“师姐只能欺负我，不许欺负别人。”


第85章 借着酒劲才耍小脾气
　　虞若卿一怔。
　　陆元州抬头说这话的时候, 她的手还掐在他的脸蛋上，青年原本清朗的眉眼在酒醉时眼角都微微泛红，一双眼睛迷茫又水润, 这样巴巴地看着她, 更像是个狗狗了。
　　她松开陆元州的脸，又下意识揉了揉, 青年俊秀的面颊原本就泛着醉意的红晕，让她一柔, 红色更是晕染开了。
　　“谁欺负你了？我再说一遍, 那是切磋。”
　　虞若卿明明不该和一个看起来就醉得没什么意识的人讲理，可是看到陆元州这个样子，她就又忍不住逗他。
　　她摸了摸青年的短发, 陆元州懵懵懂懂，他虽然握着虞若卿的手腕, 但根本没用力, 虞若卿一挣，他便松开了。
　　看到他没反应, 呆呆的样子, 虞若卿有点好笑。
　　“好了, 不逗你了。”虞若卿正色道，“去席上躺一会儿，乖。”
　　她伸手搀起陆元州。
　　这个场面感觉有点不协调，陆元州比她高，从身形上, 虞若卿也是更娇小一些的。可有修为在，她仍然能将高自己一头的陆元州清清楚楚地拎起来，像是拎一只大型犬的幼崽。
　　陆元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随着她来到席边躺下。
　　虞若卿看着他躺好，本来想给他接点水，就听到陆元州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总把我当小孩子……我都十九岁了。”
　　“十八。”虞若卿纠正道。
　　她发现这些男人们是真的很在意年纪，大的不愿意承认自己大，小的不喜欢自己年纪小。
　　陆元州似乎对她颇有微词，他喉结蠕动，模糊地哼哼着，像是很不开心，身体不太协调也努力侧了过去，用后背对着虞若卿。
　　虞若卿倒是觉得有点好笑，陆元州平日总是记吃不记打的活力形象，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耍小脾气，而且还是借着酒劲。
　　虞若卿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陆元州打起了呼噜，似乎睡着了。
　　她伸手又揉了揉陆元州的头发，决定让他先多睡一会儿，一会再帮他散酒气。
　　她来到主殿，江元霜和霍修远正在鼓弄小型傀儡，桌上散乱着一些半成品。
　　“这么快就逛完了？”霍修远问。
　　“他嫌我的酒没劲儿，我就用你酿的酒把他灌醉了。”虞若卿在他们身边坐下，看向那些小傀儡。
　　赤炼峰的酒也代表着赤炼峰的脸面，既然陆元州挑衅了它的权威，那必须要将他喝躺下。
　　听闻自己的酒灌醉了宗主弟子，霍修远哼笑一声，似乎十分满意的样子。
　　虞若卿凑到江元霜身边，她有点纳闷地说，“师尊，我还以为你讨厌宗主呢，怎么感觉你一下就接受了陆师弟，都没怎么难为他。”
　　“他是你的朋友。”江元霜说，“更何况，这个孩子比他的师尊讨人喜欢得多。”
　　再者，江元霜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和霍修远都一致认为虞若卿的反派进程变慢，其中有陆元州这样为人正气的弟子与她做朋友是有不可分割的功劳的，自然会对他态度好三分。
　　虞若卿其实真的很想问问江元霜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宗主和其他长老，可是她每次开口前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
　　她决定先让陆元州在自己的侧殿里睡觉，她则是打算出趟峰。
　　“宿主，你要去哪里？”系统很警觉地问。
　　“别紧张，我就是去看望一下韩浅。”虞若卿慢悠悠地说。
　　她答应了韩浅不要做出格的事情，既然如此，去找他聊聊应该不算出格吧？
　　系统似乎已经放弃了约束她，只能沉默地看着虞若卿出门。
　　虞若卿有了清文长老给的玉佩，去百丈峰去得更理直气壮了。
　　她本来想直接穿过主峰，去韩浅的居所。结果路过的时候，发现百丈峰的训练台十分热闹。
　　虞若卿的心中莫名有一种直觉，让她来到了训练台的侧峰峰顶上。
　　隔着透明的防护边界，她看到十几个弟子似乎在训练，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浅果然在这里，给他的师弟师妹开小灶。
　　虞若卿那抹白色的身影，她彻底木了。
　　韩浅就是传说中的劳苦命是吗，他一天都闲不下来，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边界里，同为金丹期的韩浅自然很容易地察觉到了结界外的来者，他抬起眸子，隔着其他弟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韩浅不由得一怔。
　　不知为何，虞若卿的心底有股火气，反正韩浅也在忙，她转身便跳上飞鹤，离开了峰顶。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飞鹤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御剑飞行的韩浅很快便赶了上来。
　　他就在旁边跟着虞若卿的傀儡仙鹤，目光不住地看向她，却久久没开口。
　　这么长时间，若是换了陆元州，估计都说了几十句话了。
　　结果，韩浅就这么巴巴地跟了一会儿，才唤道，“师妹。”
　　虞若卿觉得自己一向是个讲理的人，可不知为何，她这次就是不想理韩浅，一看到他的脸就想生气。
　　韩浅这样跟了一会儿，又不说话，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到他似乎又在轻咳，终究还是不忍心，停下了仙鹤。
　　二人停在半空中，他们对上目光，虞若卿便扭头不与他对视，韩浅自然察觉到她似乎心情不好。
　　“你是来看我吗？”过了半响，韩浅放缓了声音问。
　　韩浅平日也看不出来是这样笨嘴拙舌的人，可是看到虞若卿生气，似乎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虞若卿本不想理他，可看到他仍然自己御剑，也不知主动上她的飞鹤，便只能干巴巴地说，“你过来。”
　　韩浅收了剑，他踏上仙鹤宽阔的后背，和上一次见面时一样端正地坐下，只是似乎离虞若卿远了一点。
　　虞若卿抬眼看他，韩浅便低下头，无端地看起来十分心虚而弱小。
　　“你的身体还想不想好了？”虞若卿蹙眉道，“这才两天不到，你又去做别的，好好闭关几天就那么难吗？”
　　韩浅也知道，从秘境到现在，自己拖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如今虞若卿生气，他低着头，轻声解释道，“我每个月的今天都要考察其他弟子，是恰巧赶上了，所以……”
　　“那你明天要做什么？”虞若卿问。
　　韩浅犹豫了一下，没开口，虞若卿自己都猜到了，她冷声道，“明天你是不是又要去主峰审核门派事务？顺便再去惩戒堂看看流程，大事小事走一遍，这个月又过去了，我说的对吗？”
　　“不会一直那么忙。”韩浅弱弱地解释道，“我晚上会好好调息的。”
　　虞若卿更气了，“难道玄霜仙宗离了你韩浅就不行？你到底有没有把你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韩浅不反驳，不解释，就这样听她的斥责，看起来十分虚心地接受批评，可实际上虞若卿总有一种自己的生气就像是全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她完全清楚，就算韩浅现在态度再好，等她一走，他立刻又会忙起来。
　　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直让自己忙得不停，什么都管。
　　虞若卿她没好气地说，“给你的师弟师妹辅导完了吗？”
　　“都结束了。”韩浅立刻说，似乎是希望用这样的回答来平息她的愤怒。
　　结果，虞若卿一言不发地启动了仙鹤，让仙鹤向着赤炼峰的方向飞去。
　　韩浅本来是不想触她的霉头的，可仙鹤飞行了一段时间，虞若卿什么都没说，他实在有些迷茫，便不解地问，“师妹，你……”
　　“闭嘴。”虞若卿冷声道。
　　没办法，韩浅只能不说话了。
　　在二人的沉默之中，赤炼峰逐渐出现在前方。
　　虞若卿直接行使向她自己的地盘，她拥有整整一座侧峰，峰上的所有设施和结界训练场、和闭关洞府都完全只属于她。
　　她将飞鹤停在自己的侧峰上，带着韩浅进入了自己的洞府，然后她开始一层一层地启动结界。
　　面对韩浅越发疑惑的目光，虞若卿开启最后一道结界，这才看向他。
　　“从今天起，三天之内，你哪里都不许去，只能呆在这里调息打坐。”虞若卿冷冷地说。
　　韩浅一怔，他下意识地开口道，“可是门派事务……”
　　“如果是魔族打来这样的危急事务，你不在主峰也能知道。如果就是门派内部那点破事，缓几天能如何？”虞若卿说，“从今天开始，你休病假，懂了吗？”
　　韩浅看着态度强硬的虞若卿，他的神情有些无奈。
　　“都听你的。”他说，“我与你的大师兄交代一下，让他帮我代管一二，好不好？”
　　我的大师兄？
　　虞若卿一怔，她想，大师兄不是韩浅吗？
　　系统面无表情地说，“孙康乐。”
　　虞若卿恍然大悟，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和赤炼峰决裂的、现在又想恢复关系的真·大师兄在。
　　“孙康乐这些年德行被弟子们认可，如今永渊长老被除，正好缺一位大长老。只要你师尊点头，他就可以都成为新的长老。”韩浅缓声道，“他很可靠，我与他交接一二，好吗？”
　　“行吧。”虞若卿勉强道，“只给你半炷香的时间。”
　　她在旁边看着韩浅在她的地盘用门派木牌联系孙康乐，心中这才爽快了一些。
　　哼，让他不好好恢复，这回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看他还怎么磋磨自己。


第86章 有你在，没偷懒
　　陆元洲的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得极香,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未点烛火的屋中已经变得昏暗，一缕夕阳的光辉投过窗沿映照入殿里。
　　竟然已经快要傍晚了。
　　陆元洲因为良好的睡眠而舒心地长缓了口气。他注视着屋顶, 就这样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忽然感觉不对。
　　慢半拍地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他顿时蹭地从席上跳了起来。
　　完了完了, 他怎么在师姐的殿里喝醉了！
　　陆元洲轻打了自己的脸一下，有些后悔莫及。
　　……没想到那酒初下肚没什么感觉, 却是后反劲儿, 直接让他忽然醉倒断片，还在师姐的屋里睡着了。
　　陆元洲走出侧殿，心中一直懊恼不已。
　　他以前还总是教师姐要男女大防, 要有性别意识，自己却没有做到,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他来到虞若卿之前所说的训练台外, 想着她是不是在里面修炼，却听到背后忽然想起声音。
　　“醒了？”
　　陆元洲转过头, 就看到虞若卿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虽然她的表情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可陆元洲还是停住了脚步, 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过去总是一见到她就凑过去，像是个甩不掉的大尾巴，如今却忽然停在原地，那副表情更像是做错事后不敢靠过来, 只用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人的狗狗了。
　　虞若卿有点好笑，她挑眉道，“下次还敢瞧不起赤炼峰的酒吗？”
　　陆元洲摇了摇头, 然后有点内疚地低声唤道，“师姐，我……”
　　虞若卿大概知道他在因为什么而过意不去，但她本来也不太在意，毕竟陆元洲不仅是她的猎物，更是她决定要罩着的猎物。
　　“行了，又不是外人，别矫情了。”虞若卿说，“你要是真不好意思，那就回去苦修一个月以表决心……”
　　“师姐，我忽然感觉我好了！”陆元洲立刻回答。
　　看着既没有夺宝机会、又没有上进心的陆元洲，虞若卿不由得叹息一声。
　　陆元洲凑过来，他建议道，“师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大师兄？他受伤了竟然都不告诉我们，应该当面谴责他！”
　　虞若卿已经很了解陆元洲了，知道这小子是想让她的注意力引向韩浅，好早点忘记让他修炼的事情。
　　要是过去，她肯定不会让他混淆事实，但现在……
　　虞若卿的目光飘忽了一下。
　　“不必了。”她说。
　　陆元洲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他要闭关三天。”虞若卿说，“谁都不见。”
　　陆元洲懵懵懂懂地走了，他一向是耐不住寂寞的，不去见韩浅，他便去山谷看望苏景泽，正好苍寒凌也在。
　　虞若卿没跟他去，等到陆元洲走后，她起身飞回了自己的洞府。
　　穿过层层叠叠的结界，虞若卿进入了自己的地盘。
　　她的洞府外观看上去是一个天然洞穴——但是特别大的那种，整座山的内部都镂空了，灵气顺着地下暗河与洞府特殊的山体不断滑入山腹中，聚集在洞穴内部，形成了福地，藤蔓与生长的花草都格外晶莹剔透。
　　洞穴的最中央，是一块犹如玄冰般的透明岩石，从山顶落下的阳光与月光不论何时都会洒落照亮这块岩石。
　　集天地灵气的地方，自然是最适合修炼的。
　　虞若卿一进洞府，就看到韩浅在这岩石上打坐。
　　青年双眸紧闭，身形挺拔，一身白衣被山顶落下的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光芒，沾染了些许暖意。
　　看着他如此心无旁骛的打坐调息，虞若卿的心情好了许多。
　　“你觉不觉得他在我的洞府里的样子，显得格外顺眼？”虞若卿对系统真心感慨道。
　　“不觉得。”系统诚实地说。
　　虞若卿自动屏蔽了系统的回答。
　　韩浅在洞府内调息，她便在洞府外练剑。
　　虞若卿修炼起来时是一贯的专注，等到一套剑法练完，从这样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孤月挂在天幕之上。
　　她转过头，就看到韩浅站在旁边注视着她，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
　　“感觉好点了吗？”虞若卿收了剑，她说，“不许偷懒。”
　　韩浅抬起眸子，眼神又柔和了一些。
　　“有你在，没有偷懒。”他说。
　　对上韩浅眼睛的那一刻，虞若卿的心中忽然升起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相比于其他人，韩浅似乎是最不需要她的那一个。而且恰恰相反，许多人都很依赖他的能力，甚至连宗主也是如此。
　　他总是在为其他人忙碌和解决问题，这也是为何玄霜上下的弟子都这样敬重他。
　　可是在此时此刻，韩浅只身处于她的洞府里，隔绝于此，他的眸子像是倒映着的天空，温柔与包容都只对着她一个人。
　　不知为何，她只是潜意识地觉得这样的韩浅，格外地顺眼。
　　虞若卿本来想要催他回去继续打坐，却听到韩浅说，“想与我一起吗？”
　　她有点疑惑，然后看到韩浅张开手，他的本命剑出现在手中。
　　虞若卿一怔，随即眼眸跳动起光芒。
　　二人来到山顶，月光落在这灵气聚集之处，更是明亮剔透。
　　虞若卿的手中，玄黑的剑刃像是无底的黑夜，月光落在上面顿时销声匿迹，没有一点痕迹。
　　她抬起眸子，看向山顶另一边那抹白色的身影。
　　韩浅单手背后，另一手握白银长剑，他手指微微缩紧，灵气向着剑刃聚集，风被灵气带起，吹动了他的衣摆。
　　虞若卿率先攻击，玄霜剑法在她的手中无比霸道，连带着风也呼啸着、向着韩浅而去。
　　韩浅早有准备，他向着空中跃起，与此同时以攻为防。
　　他也同样使用的是玄霜剑法，可同样的剑法，在两人手里的效果却截然相反。
　　韩浅的剑招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看似低调简单，仿佛不足为惧，但实则外为内敛，内里强劲。
　　她的攻击汹涌而来，韩浅的回击四两拨千斤，让一切消散无形。
　　虞若卿知道如今的韩浅是比自己强的，她的修为上金丹再到至今的中期，加起来也才几年的时间，可韩浅的金丹圆满期已经许多年了，外加他有可能重生，对剑法的理解自然要更深一些。
　　从他的剑意就能看出来，韩浅已经到达返璞归真的境界，能够完全控制自己力量的形态。
　　然而，这可不是虞若卿想看到的。
　　“你以前的杀气呢？”虞若卿说，“你是从地下斗场出来的，怎么一点斗争的意念都没有。”
　　说话间，二人的剑已经抵在一起。
　　韩浅无奈地叹息一声，“你去查了我过去的留影球，是吗？”
　　他们之间不是切磋，而是偏向于以剑会友。
　　以剑说话，韩浅这样内敛，自然是‘不真诚’的。
　　虞若卿手腕微拧，像是想将真正的韩浅逼出来，一招比一招锐利危险。
　　饶是韩浅也有些吃力，他连续吃了虞若卿的几十次攻击，看着她肆意张扬的神态，享受自己每次出手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得微动。
　　虞若卿将他几乎逼入死角，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受到一股锐利的剑风袭来，虞若卿侧过身体躲避，她看到身后的几棵树被齐刷刷地切倒。
　　她转回头，便看见韩浅的后背靠在树上，他微微有些喘息，原本工整规矩的发丝也乱了几分。
　　竟然，还真的逼出了他几分脾气？
　　虞若卿扬起眉毛，她道，“不错嘛，再来！”
　　她向着韩浅伸出手，韩浅停顿了一下，他缓缓握住，任由虞若卿将他拉了起来。
　　二人在山顶，时而比试，时而合作，并且都默契地不使用高难度剑法，只用最简简单单地玄霜基础剑法。
　　普通弟子们最厌倦的剑法在二人手里几乎玩出花来，虞若卿也许久没有这样畅快了，她过往没什么朋友，更没有一个人能和她这个修炼狂在高度上玩到一块去，舞剑的时候，总是她念头微动，韩浅便有所察觉，相互配合。
　　他儒雅内敛的外壳被她剥去了大半，虞若卿从他的剑招中便能感觉得到，韩浅正在逐渐沉浸入神，他的攻击终于能看得出一点过去的锋芒毕露的样子了。
　　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虞若卿觉得她快要摸到韩浅真正的样子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洞府结界外有人。
　　与此同时，韩浅停了下来。
　　“有人来了。”他说，“可能是你师兄。”
　　虞若卿正在兴头上，又是这样的关键时刻，她停下剑，凶巴巴地瞪着韩浅，好像韩浅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韩浅有些好笑，他缓声道，“去吧，我在这里，又跑不了。”


第87章 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反悔的
　　虞若卿走出结界, 果然看到霍修远远远地站在外面。
　　她打定主意，如果霍修远问关于洞府的事情，她就装傻。
　　霍修远这方面一向看她看得很紧, 他又莫名对韩浅和苏景泽都有些敌意, 是绝对不会同意韩浅留在她的洞府里的。
　　只不过他修为不够，她带韩浅回来, 估计只有江元霜有所察觉，而江元霜一贯是不管她这些杂事的。
　　虞若卿心中做好了打算, 她开口笑道, “师兄，怎么了？”
　　霍修远看着她过来，他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递给她一个盒子。
　　“打扰你修炼了吧。”他说，“师父刚炼好的丹药, 给你。要记得劳逸结合, 不要太辛苦。”
　　如果霍修远是发现了什么，来教育她的, 或许虞若卿还能理直气壮一些。可他这么温柔地关怀她, 反而让虞若卿有点心虚。
　　她接过装着丹药的盒子, 嘴上却说，“师兄给自己多留点了吗？你比我更需要丹药……”
　　“臭丫头。”
　　知道这是她在调侃他修为的事情，霍修远伸手要拍虞若卿的头，虞若卿灵巧地躲了过去，她向着他得意洋洋地眨了下眼睛, 这才重新钻进结界里。
　　霍修远站在原地，看着虞若卿洞府的结界，目光变得复杂了许多。
　　“小东西, 胳膊肘向外拐。”他嘟囔道。
　　又独自看了一会儿结界，霍修远这才悻悻地离开。
　　霍修远回到主殿，整个人都显得很沉重。
　　“没有与你师妹当面说？”他听到江元霜淡淡的声音。
　　霍修远抬起头，他看向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师尊，嘟囔道，“您不是说了，我要放手嘛。再者说……”
　　他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卿卿长大了，总归要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至少韩浅和苏景泽这样的人……品性没问题。”
　　江元霜睁开眼睛，她看向自己的弟子。
　　“你也长大了不少。”她轻笑道，“终于不那么依赖你师妹了。”
　　霍修远欲言又止，想说自己怎么会依赖虞若卿，明明是他手把手将她带大的。可是又想想，似乎还真是自己更离不开她。
　　他一直告诉虞若卿男人不是好东西，除了想保护她，何尝不是潜意识里的独占欲与恐惧，不希望自己的师妹身边多出其他的男弟子？
　　然而，霍修远一直也知晓自己的心态是不对的。他养大了那个小女孩，可她从来都不该因此而成为他的附属。
　　霍修远又叹息一声，在旁边坐下。
　　“您说得对，我也该成熟些了。”他低声道。
　　-
　　另一边，虞若卿对主峰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她飞回洞府，便看到韩浅还站在刚刚二人比试的山顶，看着天际处的月亮。
　　他果然在原位等她。
　　听到她的声音，韩浅转过头，看向虞若卿。
　　“是我师兄，他给我送了些丹药。”虞若卿来到他的身边。
　　“霍修远真心对你好。”韩浅说，“这很难得。”
　　虞若卿点了点头。
　　刚刚那种交流的气氛被打断，虞若卿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相比于其他人，韩浅更加内敛沉默，他几乎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情，更不会寻求帮助——他就像是铁板一块，虞若卿很难与他聊些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偶尔能让他敞开心扉的机会基本为零，刚刚二人之间的比剑很难得的松弛，或许本来会撬动一点韩浅坚固的外壳，可惜没有进行下去。
　　就在这时，韩浅主动开口道，“你是不是对我很好奇？”
　　虞若卿之前这段时间从来没有遮掩过这一点，她挠了挠头，最后还是轻轻颔首。
　　她不是一个擅长隐藏自己想法的人，系统也给她列举过许多潜伏观察的剧本，但都不适合她。
　　虞若卿唯一能做的就是真实，以及坦诚。
　　“你很神秘，也很不同。”虞若卿说，“我当然会对你感兴趣。”
　　二人站在山顶，满月悬挂在犹如海浪般起伏的森林上，韩浅注视着天际，月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如果……”他缓缓地开口，“如果苏景泽的事情能顺利解决，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虞若卿没想到韩浅会忽然这样说，她吃惊地看向他。
　　“真的？”
　　韩浅也转过头，他的眸子对上虞若卿的眼睛。
　　“嗯。”韩浅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虞若卿问。
　　韩浅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响，他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反悔的。”韩浅缓声道。
　　得到了韩浅的承诺，虞若卿顿时来了精神。
　　她嘱咐韩浅，让他好好打坐治疗，自己则去了洞府外的另一处灵气聚集地修炼。
　　“你听到了吗？”虞若卿很兴奋地对系统说，“等到苏景泽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就能打开最后一个谜题了。”
　　“宿主，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韩浅？”系统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骗你。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直觉。”虞若卿道。
　　如果要让系统排出自己最讨厌的词语帮，榜首的词一定是‘直觉’。
　　这种东西只有人类宿主才能拥有，而只能依靠计算的系统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无法用剖析来对待的词语，完全就是一种无中生有的东西，没有一点可靠的地方。
　　然而，这也是系统为什么需要执行者的原因，它需要的便是宿主的人性所带来的不确定因素。
　　“反正我明白，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骗我。”虞若卿说。
　　系统欲言又止，最后没有开口。反正不论如何，一切都会在苏景泽的事情之后有结果，那便等等看吧。
　　虞若卿打坐了一个晚上，若是没人，她的专注度可以让她几天都一动不动。然而想到自己的地盘里还有一个病号，虞若卿大早上便睁开了眼睛。
　　她来到洞府里，看到韩浅仍然在洞府中心的岩石上打坐，没有偷懒，她的心情顿时愉快起来。
　　放下了心，虞若卿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修炼。
　　她平日也是修炼狂，与韩浅互不打扰，就这样过了几日，韩浅的状态明显地好了起来。
　　第三日时，虞若卿过来验货。
　　“有这几天的休息，我已经差不多痊愈了。”韩浅缓声道，“剩下的小伤，很快便会自己好起来。”
　　虞若卿将信将疑，她抓住韩浅的手腕，探查了他的身体经脉，发现确实好得差不多了，这才相信韩浅的话。
　　“好吧。”她宽宏大量的说，“念在你表现不错的份儿上，我便放你走了。”
　　韩浅微微作揖。
　　“多谢虞大人。”
　　二人来到结界外，虞若卿想了想，似乎还是送他离开赤炼峰比较稳妥，否则让霍修远看见了，她还要挨骂。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韩浅淡定地安慰她，“没事，只要飞得高一些，霍兄就不会发觉。”
　　在自己的侧殿里，霍修远莫名打了个喷嚏。
　　虞若卿本来只想送韩浅离开赤炼峰，结果二人刚出来，就忽然感觉大地震荡，紧接着数以千计的鸟儿像是乌云一般在天空中盘旋。
　　明明是清晨，可东边的天红似倾血，五彩的朝云牵扯成丝状，笼罩在红色的天际之下。
　　异常的景象笼罩整个天空，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偶尔有大能突破，或者某个尊者炼制了顶级法宝的时候，偶尔会唤来片刻的异象，可这样大的范围，看样子像是笼罩整个修仙界，却是几乎没有过的。
　　“这是怎么了？”虞若卿蹙眉道。
　　韩浅看着周遭景色，他沉声道，“或许是宗主有所动作，解决了魔尊，避免了生灵涂炭的未来。”
　　……若是本来时间线上的大boss忽然没有按照特有剧情出现，而是提前夭折，天地出现这样的异况，似乎也不难理解了。
　　只不过，知晓真相的只有他们几个，韩浅和虞若卿赶到仙宗的内门区域，果然各个山峰弟子都十分哗然紊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人彼此注视一眼，又一同赶向无念崖，与其他几人碰面。
　　他们刚到山谷，正好看见从里面飞来的陆元州。
　　“师兄，师姐，我们刚想去找你们呢。”陆元州说，“这个天地异象……是我师尊得手了吗？”
　　“进去说吧。”虞若卿道。
　　三人返回山谷，进了木屋，桌边的苍寒凌和苏景泽都站了起来。
　　“这场异常景象应该与宗主有关。”韩浅沉声道，“只是具体有没有成功，还是要等宗主回来以后才能确定。”
　　听到他的话，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样大的异常景象，更可能是发生在魔尊被消灭的前提下。魔尊的一缕残魂附身的吊坠过去曾经依附过许多人，如果是魔尊成功，不可能有这样大的阵仗。
　　他们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些好的猜测，但由韩浅亲自说出来，才让他们真的放了心。
　　“师兄，这次你能好好睡一觉了。”陆元州笑着对苏景泽说。
　　苍寒凌看起来也轻松不少，他重新坐回桌边，为自己斟酒。
　　在一片淡淡喜悦的氛围里，虞若卿看到韩浅走向门边，他遥遥注视着殷红的天际，神情看起来并没有松懈，他的眉尖仍然习惯性地轻蹙。
　　虞若卿走过来，她也看向那片红天。
　　“你一点都不高兴？”她说。
　　韩浅摇了摇头。
　　他无奈地缓声道，“我是个古板的人，在一切盖棺定论之前，我很难提前放心。”
　　几天后，宗主云天成回来了。


第88章 把他绑了吧
　　云天成回来之后, 发生的事情却变得有意思起来。
　　过去仙宗发生大事，开会的是宗主和各位长老。
　　可如今云天成归来，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召集长老们, 而是与虞若卿、陆元州、韩浅、苍寒凌和苏景泽见面, 与此同时一起来的还有虞若卿的大师兄、如今的首席长老孙康乐。
　　这样的阵容，可以说是头一次了。
　　在谈话之前, 虞若卿、韩浅和孙康乐专门随云天成去了一次仙宗的镇魔剑冢。
　　虞若卿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据说这是曾经的那次仙魔大战后留下的遗迹, 所有英勇牺牲的玄霜人的剑都沉眠在这里。
　　剑冢之所以叫镇魔, 是因为这里的路只能容人类通过，浴血奋战过的剑灵们对妖魔的气味十分敏感，只要有妖魔经过, 就会嗡鸣不止，散发可怕的杀意。
　　久而久之, 这里也成为了最简单直观辨认身份的地方。
　　为了防止修有邪祟术法的妖族或者魔族附身, 被派向偏远仙州边界或者妖魔边界的玄霜弟子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剑冢，连宗主也不能免除。
　　看着云天成穿行过沉睡的剑冢, 没有任何异样,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宗主, 辛苦了。”孙康乐沉声道，“进门派再谈吧。”
　　云天成点了点头，这么长时间的奔波和用上古秘法解决魔尊吊坠，让他这个高修为的尊者也不免感受到疲惫。
　　“去无念崖吧。”云天成说，“康乐, 这几日也辛苦你了。等到一切稳定之后，星罗峰便由你接手。”
　　要从首席长老变成大长老，本应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可孙康乐却看起来并不高兴。
　　一行人回了门派，直接来到了苏景泽所在的山谷。
　　云天成此次离开门派是保密的，毕竟他过去也是个经常离开门派的宗主，所以并没有引起注意。
　　“魔尊的残魂已经解决了。”众人坐下后，云天成声音沙哑地说，从他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他的疲惫，“按照仙宗流传的上古除魔秘法法阵，再加上他现在十分虚弱，没有反抗的能力，除得很彻底。”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颗留影球，递给韩浅。
　　“按照宗法，过程我都录下来了。韩浅，你拿去录库吧。”
　　韩浅接过留影球，他低声道，“是。”
　　云天成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看向有些局促的苏景泽，缓声道，“景泽，你不用有什么负罪心理。你愿意将这件事上报仙宗，又未引起大祸，为时不晚。这件事便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宗主……”苏景泽低声道道。
　　“还有关于你对那次秘境的质疑，你家里那边，仙宗管不到，想要去查，只能靠你和你这些朋友们自己的力量。”云天成说，“但若是在仙宗的范围内……只要你有切实证据，门派会给你一个公平。”
　　听到云天成的话，苏景泽也是松了口气，他抱拳道，“多谢宗主。”
　　云天成又看向虞若卿、陆元州、韩浅和苍寒凌四人。
　　“做事多加小心，不要太早让外人抓到把柄。”云天成说，“只要没有把柄，仙宗便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云天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要不让外面的人抓到把柄告上仙宗，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他们要做的出格事情。
　　“多谢宗主（师父）！”四人也一齐行礼。
　　交代完之后，云天成看向孙康乐。
　　“康乐，走吧。仙宗还有事情要处理。”
　　孙康乐微微颔首，临走前，他面向虞若卿，沉声道，“师妹，注意安全。”
　　二人离开了木屋。
　　看着他们远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吊坠的事情是解决了，黎文康和李苏越的事情要怎么办？”苍寒凌开口道。
　　“师兄，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地方，我一定出力！”陆元州看向苏景泽，他认真地说。
　　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苏景泽的身上。
　　苏景泽坐在桌边，他垂下头，薄唇微抿。
　　“这件事，想查清楚，太难了。”他低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当年真的是他们所为，也很难找到证据。”
　　“永渊长老的证词里不是说过黎文康的事情吗？只要探一下他的记忆，就能知道他所言非虚吧？”陆元州说。
　　“探查出来的记忆不能作为关键证据，毕竟不能排除作假的可能。”虞若卿说，“除非从这个人的记忆里看到另一个人的一些细节，再由这些细节开始查起，找到现实证据才行。只是……”
　　她目光沉了些，“黎文康这样鸡贼的人，恐怕得知永渊长老被抓的那一刻便已经着手销毁自己的证据了吧。”
　　“那怎么办，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陆元州担心地问。
　　苏景泽放在桌上的手指渐渐缩紧了。
　　“黎文康很周全，但李苏越更年轻，更不知死活，或许他会有些马脚。”苏景泽低声说，“又或者……需要回苏家，好去调查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那我们需要计划一下。”苍寒凌说，“我们可以绑了李苏越，但不计划好一切，很容易在苏家那里遇到麻烦。”
　　“我不推荐先绑人。”韩浅说，“最好还是先调查苏家，如果有需要，再绑人。”
　　“要不一边绑人一边去苏家？”虞若卿建议道，“反正李苏越来仙宗修炼，几个月之内是回不去的。”
　　“师姐说得对！”陆元州很赞同。
　　四个人嘀嘀咕咕，十分认真地研究如何才能将绑架李苏越的价值做到最大化。
　　苏景泽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议论，他的薄唇抿紧了。
　　“是我拖累了你们。”过了半响，他低声道，“世家就是一团巨大的麻烦，我真的不希望你们为我而蹚浑水……”
　　“此言差矣。”虞若卿打断了他，她义正言辞地说，“我们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维护修仙界的……正派。”
　　差点就将她想给反派道清理门户的话给说出来了，好险。
　　“就是啊师兄，你就别道歉和内疚了。”陆元州也连连点头，“我也不是单纯地为了你啦。我是希望你赶紧解决这些麻烦事情，然后重新振作起来，修炼回金丹，再罩着我。”
　　虞若卿伸手就给陆元州一个手刀。
　　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不能自己修炼到金丹吗？”
　　“结丹那么难，那是我想不想的事情吗？”陆元州抱着头委屈地说，“再说苍师兄也没到金丹期呢。”
　　“人家是双系共修，你呢？”虞若卿说，“人家有条大尾巴，你有什么？”
　　陆元州彻底蔫了。
　　他当然知道苍寒凌如今的修为肯定是到达金丹期了，只不过人家是混血，灵气与妖力共修，已经脱离修仙界的等级框架了。
　　他的师姐师兄们都是金丹期，只有他还是筑基期。只不过……这不是更好吗！
　　就是因为他的师姐师兄都是修炼狂魔，所以他才可以继续潇潇洒洒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天天聊猫逗狗，弥补自己在凡间从未感受过的、无忧无虑的，有人可以依赖的童年生活。
　　然后，陆元州就听到苍寒凌说，“他修为太低，这些事情就不带他了吧？”
　　陆元州：“别啊！”
　　在一番斗嘴下，苏景泽因为触碰到自己心中伤疤的抑郁也逐渐减轻了。
　　在他的视野前，四个不同颜色的色彩点亮了他黑暗的世界。
　　“真拿你们没办法。”苏景泽无奈地说。
　　除了韩浅，虞若卿三人十分期待地看向苏景泽。
　　“所以……”
　　“我与外界隔绝太久，已经习惯这样的束手束脚，恐怕想不出什么太好的主意。”苏景泽缓声道，“你们若是愿意帮我，我就听你们的。”
　　听到他的话，大家都高兴了起来，就连韩浅的眉尖也放平不少，似乎很欣慰苏景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就说定了。”虞若卿摩拳擦掌，“首先，在绑架李苏越这件事情上，我们是达成一致的吧？”
　　苍寒凌和陆元州对此自然是毫无异议的，苏景泽心中有些不放心，他抬头面向韩浅的方向。
　　他刚刚放弃自己的表决权，便希望这个屋里似乎唯一还拥有冷静特质的韩浅能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这个看起来越来越不可控的局面。
　　“虽然我对于这件事的先后顺序上有点异议。”韩浅开口道，“不过……想绑就绑吧。”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陆元州和苍寒凌表情各不同，他们的目光却同样亮了起来。
　　-
　　半个月后。
　　内门弟子山上，李苏越清晨便被同屋弟子唤醒，他闭着眼睛，十分不耐烦地踹了被子，却还不愿意起床。
　　“李师弟，快起来吧，一会儿教习就要来了，看见你不起，又要罚你了。”唤他的弟子低声道。
　　听到他的话，李苏越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爬了起来。
　　“烦死了。”他冷声道，“若不是惩戒堂那个叫虞若卿的亲传弟子多事，我也不至于这两个月天不亮就要起床。”
　　“是啊，惩戒堂换过的教习油盐不进，也不受贿赂呢。”那弟子小声说，“你还是小声一点，这惩戒堂派来的教习似乎都很尊敬虞师叔，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李苏越勉勉强强穿了袍子，又将自己新买的名贵玉佩与扳指戴上。
　　“李师兄，你又换新的顶级法宝啦？”
　　“哪个世家公子都比不上师弟的排面呢，真让人羡慕。”
　　他身边很快集结了几个巴结他的弟子，在他们的抬举之中，李苏越随手扔了几个他玩腻的法器，淡声道，“赏你们了。”
　　也不管背后的道谢，他懒洋洋地走出寝屋。
　　等到他离开之后，寝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几个弟子抢夺法宝的碰撞声。
　　其他弟子冷眼注视着这一幕，其中脾气最直的人呸了一声，“瞧你们那点出息，给人当走狗，用得着来玄霜仙宗吗？”
　　“你、你懂个锤子。”收好法宝的其中一个弟子抬起头，“你们高尚行了吧，低三下四就能得法宝和灵石，你们不要我要！”
　　李苏越的跟班们都急急忙忙地出了屋，剩下的弟子们冷眼注视着，直到他们走了，其中一人才说，“李苏越算什么东西，连苏师兄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
　　“你少说两句吧，没听到传闻吗……”
　　弟子之间的愤慨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几声叹气。
　　上午是首席长老的大课，李苏越在殿外看了两眼，便转过身。
　　“师弟，今天你还不上课？”他的跟班问。
　　“不上了，你们去吧。”李苏越懒洋洋地说，“我出门找点乐子。”
　　挥别其他人，李苏越独自御剑飞行，前往仙宗内门区域与不开放区域的交界处。
　　他熟门熟路地拐过几棵树，果然又看到那个面生的弟子等在那里。
　　李苏越是这半个月才遇到这个‘新朋友’的，对方似乎也是某个世家子弟，出手阔绰，又和他一样爱赌，每次都戴着兜帽遮着脸，可能是怕被人看到，告发家族。
　　只不过对方手气总是没他这么好，李苏越这半个月与他私下玩了二十几次，对方一共就赢过七次，其余输了好多宝贝给他。
　　“来来来，再来。”李苏越在他对面坐下，直接拿出一个乾坤袋，扔在二人之间，“三千上品灵石，怎么样，赌个大的。”
　　对方没有接过来，也没有展开玩乐的那些东西，他只是静静地问，“今日是大课，你跟别人说你来做什么了吗？”
　　“我没说，我就说我要出门。”李苏越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还劝道，“你别怕，我不是那种玩完还要向惩戒堂举报的孬种，这半个月根本没人知道我们俩玩，不会让你受牵连的，你放心吧。”
　　对方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我确实放心了。”
　　李苏越抬起头，还不待他看清什么，便眼前一花，好像自己被重物击倒，直接失去了意识。


第89章 鲛人幻术
　　弄昏李苏越这件事情, 是由行动力最迅速的虞若卿和陆元州全权来负责的。
　　陆元州负责给李苏越下套，而虞若卿——她把人光明正大地弄回了惩戒堂。
　　如今她在惩戒堂里的地位仅次于护法，可以说是二把手, 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将李苏越关在地下牢房里, 而不惊动其他人。
　　没有人会想到，门派里的一个弟子失踪了, 却被绑架到惩戒堂。
　　地下牢房里，韩浅和苍寒凌站在一边等着他们, 苏景泽则是坐在桌边。
　　看到他们来了, 苍寒凌伸手抓过瘫软昏迷的李苏越，将他放在了牢房里的凳子上。众人进来之后，最外面的韩浅开启了结界。
　　注视着李苏越那张和苏景泽完全不像的面孔, 众人心中不免都对他没什么好感。
　　陆元州说，“可以直接探他的记忆吗？”
　　“探对方的神识更像是一种精神刑罚, 容易给对方造成影响, 而且有无法消除的痕迹。”韩浅说，“除非已经证据确凿, 不然这就是在给对方递把柄。”
　　“那我们要怎么办？”
　　“可以用幻术, 对他这样意志力不强、没什么经验的小子够用了。”韩浅说。
　　陆元州有些疑惑, “可是，我们之间有谁精通幻术吗？”
　　韩浅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苍寒凌，二人互相对了一个眼神。很明显, 在虞若卿和陆元州二人离开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鲛人天生擅长幻术与水系法术。”苍寒凌慢条斯理地说，“我之前都没试验过, 正好这次试试手。”
　　鲛人幻术！一听到这句话，虞若卿和陆元州不由得眼睛都亮了。
　　虞若卿不由自主被这些异族特色的东西所吸引，尤其是这种她在其他书里曾经看过的能力。
　　看着他们二人期待的样子，苍寒凌有些无奈地说，“不用那么期待，我不会变成原型的，只是催眠李苏越，让他以为是黎文康来找他而已。”
　　听到苍寒凌的话，虞若卿这才坐正了一些。
　　韩浅的食指贴在李苏越的脖颈上，他道，“他快醒了。”
　　-
　　李苏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他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脑勺极痛，像是被打了一样。
　　他倒吸一口冷气，摸着自己的头，意识还没回笼，就被人扶正了身子。
　　李苏越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而坐在旁边的是表情严肃的黎文康。
　　“黎兄？嘶……”李苏越摸到自己脑后疼痛的一点，他抽着冷气，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逃课在外面睡大觉，若不是我看到你，将你带了回来。等到被惩戒堂的人看到，你就惨了。”黎文康说。
　　他递给李苏越一杯水，李苏越接了过来，笑嘻嘻的。
　　“多谢黎兄，让你费心了。”他看着黎文康的脸色，奇怪道，“黎兄，你新登长老之位，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脸这么黑，谁惹你生气了？”
　　“我们之前的事情，你与其他人透露过吗？”黎文康不理他的问题，他沉声道。
　　“哪件事？”李苏越下意识问。
　　黎文康没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李苏越挠了挠脑袋，他反应过来，摆了摆手，“我当然没和其他人说过，我有不傻。黎兄，你到底这么了？你半个月前不还叮嘱过我一次吗？”
　　监牢里，虞若卿和韩浅互相注视对方一眼。
　　黎文康这么心思缜密的人，他察觉不对的时候，果然会去警告李苏越。
　　只不过饶是他也不会想到，有人竟然这么胆大包天，直接在门派里就把人绑了。
　　“我曾经与永渊长老交流密切，他知道许多事情，如今又供出了许多对我不利的言语。”幻境里，黎文康说，“你我之间的关系又走得这么近，我怕惩戒堂会从两面下手，同时查我们二人。”
　　看到黎文康严肃的样子，李苏越靠在枕头上，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黎文康蹙眉道。
　　“黎兄，你说你，哈哈哈哈哈……平日那么温文尔雅有条不紊的人，也会有这么慌乱的时刻。”李苏越笑道，“你放心吧，都十二年过去了，他们什么都查不到的。”
　　听到了他的话，在场的五人都脸色一沉。
　　十二年前，苏景泽受伤的那一年。
　　……果然与这两个人有关！
　　“你怎么能确定呢？”幻境里，黎文康说，“我对我自己很有把握，可是你还太年轻，不知他们的手段，万一……”
　　“没有万一，你别忘了，我是谁的儿子。”李苏越缓缓地说，“出了事，又我爹帮忙摆平，你怕什么？”
　　“可是——你爹也是苏景泽的爹啊。”黎文康下意识说。
　　听到他的话，李苏越整个人一蹲。
　　他抬起头，疑惑地说，“黎兄，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当年的事情，不是你与我父子二人一同协议的吗？”
　　李苏越的话语犹如一声惊雷，骤然在牢狱中炸开。
　　虞若卿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个消息太大、太令人惊愕了，一时间让他们回不过来神。
　　虞若卿是一个转回头的，她看到苏景泽靠着墙壁坐着，他面无血色，嘴唇苍白得要命，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狂风中悬崖上的一株草，随时都会被折断。
　　离他最近的陆元州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让坐着的苏景泽靠着自己的腹部，陆元州的手无措地拍抚着苏景泽的后背，就连他也词穷，只能面色苍白地低声喃喃着，“师兄……”
　　他们已经得到了所需要的最大的线索，把持幻境的苍寒凌几乎无法继续做戏下去，他光是看面前的青年，就压抑不住内心的戾气。
　　“你是说，我与你们父子二人一同协议，谋害了苏景泽？！”他操控的黎文康也厉声道。
　　李苏越被他吓了一跳，呆呆地点了点头，“黎兄，你怎么了？”
　　“问他这件事有苏母的参与吗？”虞若卿低声道。
　　苍寒凌微微颔首，将同样的话问向李苏越，答案是否定的。
　　这无疑引起了李苏越的怀疑，“黎兄，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你——”
　　不等他的话说完，韩浅手指点向他的后颈，李苏越顿时又昏厥过去。
　　整个牢笼里安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虞若卿和师兄弟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面色苍白的苏景泽，他们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
　　自己的亲生父亲，伙同私生子，与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密谋要害死他，这样的真相谁能受得了？
　　苏景泽摇摇欲坠，看起来是韩浅不停地缓解他的精神，才让他还没有晕过去。
　　过了一会儿，苏景泽忽然扑在地上，又一次呕出大口的鲜血。
　　“苏景泽！”
　　虞若卿伸手撑起苏景泽，她抬头看向韩浅，韩浅低声解释道，“他的是心病，我治不好。”
　　苏景泽本来便皮肤苍白，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落下，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像是一头即将力竭而死的白天鹅。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与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私生弟弟决一死战的准备，可是当听到亲生父亲也参与其中的时候，似乎又一次打碎了苏景泽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意志。
　　苏景泽状态太不好，虞若卿当机立断地说，“寒凌，你抹去他的记忆，和陆元州一起将他放回去，我和韩浅送苏景泽回山谷。”
　　苍寒凌和陆元州都同时点头。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们的动作要快。
　　可是当虞若卿和韩浅二人带走苏景泽后，苍寒凌却一动不动。他紧紧地注视着李苏越，眼眸逐渐成为竖瞳状态。
　　陆元州感受到了苍寒凌周遭的杀气和逐渐笼罩起牢狱结界内部的妖气，他连忙晃了晃苍寒凌的手臂。
　　“师兄，还不到时候。”他低声道，“哪怕是为了苏师兄，也要暂时忍下这口气！”
　　苍寒凌又死死地盯了昏迷的李苏越半响，这才收回目光。
　　鲛人幻术极其美轮美奂，却也是浸了蜜糖的毒刃。
　　他抹下了李苏越的记忆，让他忘记了近半个月以来与神秘弟子的赌玩，而是改为逃课找门派的僻静地方睡觉和看一些见不得人的小书。
　　后面这一点是陆元州建议加的，他为的是避免万一李苏越和其他人提起自己逃课的经历，所以让他觉得自己偷偷溜出去的理由难以启齿。
　　这一部分苍寒凌并不需要修改得太详细，像是过去鲛人引诱一些路过的魔族修士一样，他只需要给李苏越的脑海里埋下一个引子，本性不是东西的李苏越就能自动补齐内容。
　　等到修改完毕，陆元州对上苍寒凌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连忙解释道，“师兄，我很正经的！真的，那、那些小书我也没见过，我就只听说过……”
　　“别解释了。”苍寒凌说，“干活吧。”
　　陆元州也知道自己说这些只能越描越黑，他苦着脸扛起了李苏越，与苍寒凌悄悄将人放回僻静的山头上。
　　“师兄，别和师姐说啊。”回去的路上，陆元州还不放心地对苍寒凌叮嘱道。
　　另一边，虞若卿和韩浅将苏景泽送回了山谷。
　　苏景泽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又受到了这么大的冲击，在半路上时便失去了意识。
　　让他在床上躺好之后，虞若卿伸手摘了苏景泽的布条，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发烧了。”虞若卿低声道。
　　她垂眸看着苏景泽，青年总是习惯绑着眼睛，像是想隐藏自己的脆弱和受伤过后长久的不安和自卑。
　　脱下这布条，他的眉眼清淡温润，像是雾中远山，睫毛修长，从面相看便透漏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被养得这样温和善良的性子，想必让苏景泽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身边人竟然会这么残忍吧。
　　韩浅站立在二人稍远一点的位置，他说，“他的身体是心病拖累，心病不除，身子永远好不起来。”
　　“可是，要怎么除呢？”虞若卿低声道，“那可是他爹，苏景泽这样的性子，百念俱灰下伤害自己不想活了有可能，让他想下定决心弑父，恐怕比登天还难。”
　　“李兴朝只是元婴期修士，他心思不正，已经很多年未进境过了。想除掉他，几年不行，再过十年二十年，你我也能打败他了。”韩浅说，“可杀他治标不治本，更重要的是让苏景泽从这种自残的想法中解脱出来，要让他放下。”
　　停顿了一下，他说，“这很难。”
　　虞若卿没有说话，她注视着苏景泽苍白的面容，看到他的嘴角还有些血迹，她拿出手帕，一点点帮苏景泽擦干净。
　　二人身后，韩浅看向她的背影，他垂下眸子，薄唇微抿。
　　过了半响，他又开口道，“你别太担心，他会没事的。我……会想办法。”
　　虞若卿看似在看着苏景泽，实际上她在想事情。她又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个猜测。
　　“苏景泽的心病，或许只有一个人能治。”她说。
　　韩浅一怔，他抬起眸子，“谁？”
　　虞若卿转过头，她看向他。
　　“他娘，苏秀婉。”


第90章 不要看说过什么，要看做过什么……
　　听了虞若卿的话, 韩浅陷入沉默。
　　过了半响，他说，“这很难, 苏秀婉一直病重体虚, 在苏家静养，我们几乎没机会能见到她。”
　　“反正, 不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去一趟苏家。”虞若卿说, “前提是……”
　　前提是, 苏景泽会配合他们。
　　二人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他们不由得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儿，苍寒凌和陆元州也回来了。
　　“师姐, 苏师兄怎么样了？”陆元州关心地问。
　　虞若卿摇了摇头。
　　“刚刚才烧退，估计受了些刺激。”
　　陆元州和苍寒凌都在床榻边坐下, 屋中的氛围有点沉默。
　　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地理解苏景泽的痛苦。
　　还有什么是比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想杀了自己更痛苦的呢？
　　“我不理解。”苍寒凌蹙眉道, “虎毒不食子，他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哪怕是他这个在鲛人族眼里极其排斥的混血, 也从来没有鲛人想过杀了他, 更何况——那可是苏景泽的亲生父亲啊。
　　其实虞若卿也想不明白这点, 哪怕她在系统的告知下得知了苏兴朝有可能的心理动态，但是仍然不理解。
　　倒是陆元州轻轻地叹了口气。
　　“师兄，你们都不在人界长大，不懂得有些凡人的想法。”他说，“有些凡间男人将自己的姓氏看得比命还要重要, 觉得姓氏延续不下去，就是断根了。”
　　相比于人界，修仙界并不重视姓氏, 修士活了几百上千年，谁还在意那些东西呢？就算是有了孩子，也是随意取姓，有的修士甚至不给孩子取姓，只单唤ta的名，就像是清文长老的名字一样，没人知道他姓什么。
　　修仙世家长久以来在修仙界被排到仙宗之后，曾经就是因为他们割舍不下凡人的□□，所以才被正道修仙所不耻。
　　如今世家能有分庭抗争的地位，是这千年来他们不断努力、甚至故意让自己家族的好苗子切断家族羁绊，好好修炼的结果。
　　真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冲破修仙界的下限，做出这档子事来。
　　陆元州这样解释，苍寒凌更为不解了。
　　他不敢相信地说，“为了一个姓，他竟然就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动手？而且如果他真的这样介意，又何必与世家联姻呢？”
　　陆元州欲言又止，最后他苦笑着说，“师兄，有些小人就是这样，唯利是图，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众人有些沉默，陆元州却说，“我现在倒是觉得，或许苏师兄的母亲，另有苦衷。”
　　陆元州的话与虞若卿的猜测不谋而合，她抬头看向青年。
　　“如果李兴朝为了姓氏，能做出谋害亲生骨肉的事情来，又给自己的私生子起李苏越这样的名字，或许他对苏家的怨愤更深。”陆元州沉声说，“他既然对师兄动了杀心，难道就不会对苏师兄的母亲起心思吗？”
　　他的话让苍寒凌再一次陷入沉默，看起来未来的黑化大反派，如今第一次体会到人和人之间的复杂。
　　“你是说……苏家主忽然那么关照李苏越，又与自己儿子决裂，其实是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苏景泽？”苍寒凌喃喃道，“这……似乎说得通？”
　　众人的背后，床上的呼吸声逐渐变重。
　　其实大家早就感受到苏景泽似乎醒过来了，可有些事情，他们很难直面告诉他，只能用这样聊天的侧面方式，让苏景泽自己听到耳里。
　　果然，苏景泽咳嗽起来，离他最近的陆元州顿时撑起苏景泽的肩膀，让他缓缓靠在床头。
　　“不，不可能……”苏景泽咳嗽着，他有些痛苦地说，“不可能，我……”
　　虞若卿知道，这些年的每一天，恐怕苏景泽都活在被母亲抛弃的阴影里，或许他已经习惯了怨恨苏秀婉。如今要告诉他，或许整个事情有另外一种发展，对他而言又是多一层的折磨。
　　可是……虞若卿将这件事情想了许多遍，仍然觉得这才是最正确的答案。
　　李兴朝是这么一个货色，如今杀子，曾经在外面包外室。他不可能给苏景泽多少真正的父爱，恐怕偶尔出现，也只是表面作秀。
　　如果苏秀婉不爱苏景泽，没有好好地培养他，那他不会成为现在这样温和有礼的人。
　　她的改变是从苏景泽想要来玄霜仙宗开始的，与此同时‘接纳’了被带回家的李苏越。后来更是在苏景泽出事重伤、门派与苏家商讨的时候选择决裂。
　　或者，疏远儿子是苏秀婉想要保护他的无奈之举。
　　“你觉得呢？”虞若卿问系统。
　　“这个逻辑是最通顺的，也是概率最大的一个。”系统说，“但仍然不排除苏秀婉被人夺魄或者真心与苏景泽决裂等可能性。”
　　看着苏景泽痛苦的样子，师兄弟几人都有些无措。
　　虞若卿在床边坐下，她抬起头。
　　“你们先出去吧。”她说，“我和他单独聊聊。”
　　陆元州、韩浅和苍寒凌三人离开了木屋，临走时，三人的目光都有些担心。
　　苏景泽靠在床头，他一直不住地轻咳着，但很明显，仍然在努力地压抑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虞若卿说，“他们都离开山谷了，这里就我们二人。”
　　苏景泽如今已经极其信任她，听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胸膛的起伏才逐渐急促起来。
　　他不停地咳嗽，几乎又要咳出血来，无神的眼眸也氤氲着泪光。
　　苏景泽的消瘦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虞若卿的衣袖，像是想寻得什么力量一样，虞若卿直接抓过他的手掌，让他攥住自己。
　　父亲想杀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母亲却又或许有苦衷，虞若卿知道苏景泽如今无依无靠，所以才更需要有人在他旁边。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苏景泽急促地说，他灰色的瞳孔无力地忘着半空，清泪顺着眼角滑下。
　　“越是这样的时候，你越要冷静。”虞若卿沉声说，“你的母亲只是有可能是为了你好，但也可能是我们想错了……我不希望你失望。”
　　“她不是为我好的，是你们想多了，我亲耳听着她放弃我……”苏景泽几乎听不见虞若卿的话。
　　他一直在否定这个新的可能，对他而言，十二年过去了，他每天都活在这样的阴影与恨意中，若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这些年岂不是像是个笑话？
　　相比于相信苏秀婉没有抛弃他，而是为了保护他，继续恨下去似乎更容易一些。
　　虞若卿也意识到苏景泽的逃避心态，他已经在崩溃边缘，一件件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似乎随时都可能跌入悬崖。
　　“苏景泽！”虞若卿抬高声音，她尽力拉回苏景泽的注意力。她伸手扳住苏景泽的肩膀，沉声道，“不要想她是怎么说的，而是要想她是怎么做的！”
　　苏景泽怔怔地‘望着’虞若卿，他看起来很疲惫，像是支撑不住了，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虞若卿对上他这双无神的灰色眸子便忍不住心软，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的行为过于粗鲁。
　　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仔细想想，想一想——对于苏家而言最重要的家传秘笈，苏秀婉早就亲口教授给了你，对不对？”虞若卿沉声说，“那李兴朝和李苏越父子呢？她必然一字都没有吐露过，不然如今的苏家或者早就改名姓李了！”
　　苏景泽睫毛抬起，他薄唇微张，似乎有些喘不过气。
　　“可、可是……”他喃喃道，“可是……”
　　他下意识想辩驳，想维护自己延续了十二年的仇恨，可是，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母亲那些冰冷的话语，曾经像是无数把匕首在黑暗里割下他的血肉，让他陷入深渊无法翻身，那么多切实的仇恨和记忆，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过去，在虞若卿的这句话面前，似乎都再也无法让他按照原来的想法去回忆。
　　苏景泽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六大家族看得比命还要重要的各家秘法，从来只单传家主。
　　纵使母亲曾经口头上奚落嘲讽过他什么，纵使她宣布与他割裂，可最后，她仍然只讲苏家秘法单独教授给他，而不是那个她表面上忽然喜欢的私生子。
　　苏景泽头痛欲裂。
　　他似乎仍然有些难以接受，但精神却好像比刚刚稳定了一些。
　　虞若卿这才松了口气，她缓缓放开他，让苏景泽重新靠回床边。
　　看着他似乎开始沉思，虞若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木屋，给他自己独处冷静的时间。
　　苏景泽这些年的自残倾向和萎靡不振根本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目盲残疾，而是因为苏秀婉当初的那番话，才是他痛苦和自卑的根源。
　　虽然她并没看到过他曾经的样子，但韩浅跟她说过，没遇到创伤之前的苏景泽虽然也温文尔雅，但是个比现在更加坚强聪明的人。
　　如果他真的能摆脱过去的阴影，思维重新回到受伤之前的状况，或许他便不会再继续软弱下去。
　　虞若卿离了山谷，她刚飞出来，就看到陆元州、苍寒凌和韩浅同时待在一棵树的树杈上，陆元州盘着腿坐，苍寒凌坐得很优雅，韩浅站在树干边，三人呈现稳重的阶梯形式。
　　“怎么样？”苍寒凌问。
　　“冷静下来了。”虞若卿说，“如果他能想明白的话，就太好了。我只是怕……万一苏秀婉是真的不爱他，那我们岂不是给苏景泽一个错误的希望？”
　　“不会的。”韩浅说。
　　虞若卿看向他，韩浅似乎察觉自己说得有些果断，他解释道，“只要苏秀婉没有被夺舍，那不论从哪一点来看，她一定是爱自己的儿子的。而且……”
　　韩浅抬起眸子，他的目光看向山谷，沉了沉。
　　“如果苏景泽能够因此醒悟，他便不会再堕落了。”


第91章 略懂一些
　　众人让苏景泽自己独自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么大的动荡, 他们都很怕苏景泽挺不过来，可是没有办法，哪怕他们愿意帮再多的忙, 这种事情最后仍然只能靠他自己。
　　傍晚的时候, 他们才陆陆续续地回到山谷，进了院子, 陆元州主动钻进了伙房做饭，苍寒凌和韩浅又是不善言辞的人, 不知不觉变成了虞若卿打头阵。
　　虞若卿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她走进屋里，便看到苏景泽靠坐在床边。
　　他垂着黯淡的眼眸，一切似乎和他们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可是虞若卿敏锐地察觉到, 苏景泽的周遭的气息似乎变了。
　　曾经他像是被绝望的漩涡拖着无法前行，哪怕再温柔, 也有蕴含着一种淡淡悲观的感觉, 可这一次……他身边的这种气息似乎消失了。
　　“……师兄，你还好吗？”虞若卿小心翼翼地问。
　　似乎在沉思的苏景泽抬起头, 他虽然眸子仍然是无神的, 可看起来没有了原来软弱的感觉。
　　“师妹, 师弟。”苏景泽说，“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为了我，已经煞费苦心。是我过去不争气。”
　　他虽然又自贬了自己，可是似乎和他曾经骂自己是废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韩浅沉沉地注视着他, 开口道，“你想开了？”
　　苏景泽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我过去太傻了，我自甘堕落, 不敢认清事实。我娘的那些话，只是我放纵我自己的借口而已。”他垂下眸子，轻轻地说，“我太软弱，是你们唤醒了我。”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和苍寒凌、韩浅不由得看了互相一眼，虞若卿有些不敢相信，她轻声道，“师兄……你真的想开了？”
　　“嗯。”苏景泽冲向她那边，他苦笑道，“师妹，多亏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虞若卿摇了摇头。
　　她心里想，韩浅才是那个真正没放弃你的人。
　　苏景泽沉声道，“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如今不想再纠结我娘的真心是否爱我，我只想调查清楚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让苏家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虞若卿和苍寒凌的神情都放松了许多，只有韩浅仍然紧紧地注视着他。
　　“你能做到多少？”韩浅质问道，“如果真的是你爹做的这一切，你能狠下心吗？”
　　苏景泽低下头。
　　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捏起了衣袍。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若只是为我自己的公道，或许我做不到那样心狠。可是……”
　　苏景泽咳嗽着，平复了一下，他才继续说，“我爹对苏家不忠，他便不配继续代管苏家。更别提，他已经敢对我动手，我娘又是何等处境？她只有宗主秘传傍身，才性命无忧。我一想到她病弱地生活在我爹的掌控范围内，我的心就……”
　　三人自然明白了苏景泽的想法，只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们也怕苏景泽会失望伤心。
　　“如果你娘真的和你爹一条心呢？”苍寒凌低声问。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可万一这是真相，苏景泽经不起又一次打击。
　　没想到，苏景泽摇了摇头。
　　“我说了，我如今已经不在意她是否爱我了。”苏景泽平静地说，“是我爹不仁不义在先，就算我娘与他一条心，也只代表她已经没有处理苏家的能力了。既然如此，不论她是否愿意，我作为少家主，都应该清理门户。”
　　听到他的话，三人的心这才放下了。
　　虞若卿更是喜上眉梢，她几步走过去，为了表达自己的开心，她用力地拍了拍苏景泽的后背，将人家虚弱的身体拍得颤了一下。
　　“这样才对嘛！这才有当年玄霜门面的霸气。”虞若卿说。正好陆元州端着水果走了进来，她催促道，“陆元州，快去弄几盘好菜，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好好庆祝一下。”
　　“好嘞，没问题！”陆元州顿时也露出笑容。
　　苍寒凌和虞若卿是完全不会做饭，过去大家聚餐，基本都是陆元州和苏景泽掌厨，二人风格鲜明，一个重调料重味觉，一个更倾向清淡享受食物原有的味道，正好能满足五个人不同的口味。
　　陆元州一个人做五人分量的菜，那肯定是忙不过来的，苏景泽撑着身体，习惯性地想要去帮忙。
　　虞若卿离苏景泽最近，韩浅的眸子看向她，她便心领神会，将苏景泽又摁了回去。
　　“你就别动了，好好休息吧。”韩浅说，“我帮他。”
　　“你？”虞若卿、苍寒凌和苏景泽齐声道，他们的声音里都有些怀疑。
　　“大师兄，你会做菜？”虞若卿不太相信地说，“不会做出来的是黑暗料理吧。”
　　“略懂一些。”韩浅很谦虚。
　　虞若卿和苍寒凌瞪着眼睛，目送韩浅离开木屋。
　　“他真的行吗？”苍寒凌有些怀疑。
　　苏景泽的心结没了，屋内氛围轻松。三人干坐了一会儿，苏景泽有些不放心地说，“我还是去看看吧。”
　　虞若卿是发现了，苏景泽和韩浅被人说是什么玄霜双璧，她感觉这俩人都是操心忙碌的脾气。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和韩浅一样，什么事情都要操心。”虞若卿安慰道，“韩浅至少也是金丹圆满期，出不来什么事的，顶多会难吃。”
　　听到她的调侃，苏景泽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以前才不是这样的，我变成如今的样子，还不是因为遇到了你们。”苏景泽说，“只有韩浅是真的什么都管，我以前只负责两耳不闻窗外事地修炼练剑，就已经足够名动一方了。”
　　看着苏景泽这样轻松地讲起自己的过去，没有了曾经的枷锁，虞若卿和苍寒凌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眼里都有了些笑意。
　　“好了，我知道了。”虞若卿站起身，她笑道，“我帮你去监督他们做的怎么样了，你就放心吧。”
　　虞若卿走出木屋，刚来到伙房外面，就能闻到里面的香味，还有陆元州独有的大火炒菜的翻滚声。
　　进展得很顺利嘛，她想。
　　然后，她就听到陆元州惊叹地说，“大师兄，你炒菜还真有点样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凡间的炒法了？”
　　韩浅淡定的声音响起，“看你做几次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虞若卿来到门边，就看到陆元州欲言又止，一副有点困扰又不想相信的样子。
　　“怎么可能。”他小声嘀咕道，“我这么有天赋的人，以前还要天天练习才学会呢……师兄，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了！”
　　陆元州余光看到虞若卿来了，别的都顾不上，连忙说，“师姐，你出去，这里油烟大。”
　　“我就是来监督你们的。”虞若卿笑眯眯地说。
　　今天解决了苏景泽最大的心病，她的心情实在是好。
　　而且不仅如此，她曾经在商城里因为秘境而提前预付扣掉的负几十万的积分债务，竟然只剩下负一万左右了。
　　系统也不清楚怎么回事，系统是维持所有小世界平衡的一种超然之外的力量的统称，与她交谈的是带有编号的系统分支，而计算积分的系统，属于更加庞大的系统在世界里的力量。
　　总之，系统判断如今世界发生的一切正在有效地平衡了这个以书为土壤的小世界，而且都是重大改变，所以才能给她这么多积分。
　　积分就像是一层保障，告诉虞若卿，苏景泽和苍寒凌的命运是被切实地改变了。
　　她心情好，几乎看什么都很顺眼。
　　只不过，将一身白袍、一副整洁又严谨的仙人模样的韩浅放在伙房里炒菜做饭，还是实在太有割裂感了。
　　尤其是韩浅腰背挺直，一脸淡然，手里却握着锅柄，动作娴熟地放调料……有一种人设变得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虞若卿双手环胸，靠在门边看着韩浅做饭，她笃定地说，“他一定重生了！”
　　系统说，“可能他以前在仙城里时学过炒菜。”
　　听到它不肯放弃的辩驳，虞若卿轻哼了一声。
　　系统就是个死脑筋，它死活不肯相信，一个有剧本的原有人物竟然能违背什么‘世界力量’之类的东西重生。
　　恐怕只有货真价实的证据摆在面前，它才会认输。
　　“反正他已经答应我，在苏景泽的事情之后告诉我真相。”虞若卿说，“要不然我们打赌吧，如果他要说的真相是重生，你就得帮我平掉商城欠的积分。”
　　“我不能这么做，这违反了能量定论。”系统说，“但我坚信或许整件事有其他解释。”
　　虞若卿不理它了。
　　之前在秘境里时，系统还算有点用处。但现在和平的日常里，它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她已经越来越熟练地屏蔽了系统。
　　没过一会儿，菜都做好了，众人聚在桌边，苏景泽细细地闻过了味道，确认韩浅没有炒糊东西，这才放下心。
　　秘境之后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众人似乎也许久没有像是现在这样轻松地聚会了。
　　如今既然苏景泽愿意改变现实，最大的问题就解决了，然而新的问题又摆在台面上。
　　陆元州看看自己周围的师姐和师兄们，他开口道，“苏师兄想开了是好事，可是我们怎么才能解决苏家的事情呢？”
　　“可以先不那么着急。”苏景泽说，“我与世家太久不来往，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收集一些和世家有关的消息。”
　　“我可以帮忙。”陆元州自告奋勇地说，“我去和那些世家弟子多玩几天，就差不多能套出他们的话来了。”
　　苏景泽微微颔首。
　　“如果你们真的愿意帮我，恐怕之后我们需要离开仙宗，去一趟世家的地盘。”他说。
　　……离开仙宗？
　　虞若卿的眸子瞬间亮了。


第92章 差点误会了
　　除了韩浅和苏景泽, 虞若卿为首的三个人都是没去过修仙界其他地方的，唯一出去过一次，还是之前的万宗大比。
　　他们三个, 虞若卿从小在仙门长大, 苍寒凌从小在妖族海域长大，陆元州在人界长大, 对修仙界其实都缺少一些真实的认知。
　　所以，在打算离开之前, 苏景泽还要给他们普及修仙界的基础知识。
　　“修仙界一共有十三个大仙州, 仙城数不胜数，但基本每个仙州上最大的几个城镇，都和世家有关, 许多世家也是城镇的城主。”苏景泽说，“六大家族就更不一样了, 和仙宗一样, 除了城镇外，还有属于自己的一整片领地, 领地里另有以姓氏冠名的仙城。”
　　“师兄, 你不是说你们家都是单传吗？”陆元州疑惑地问, “你们也有领地吗？”
　　苏景泽点了点头。
　　“不少世家的模式都和我们家一样，主家传人专心修炼变强，因为修为问题，很少能生出两个以上的孩子，所以基本都是单传。而资质平庸一些的旁系, 则人丁兴旺，维持家族在仙州的生意和支出。”苏景泽说，“所以领地里, 大部分都是旁系子弟，还有投靠拜入世家的外姓人。”
　　“我们要怎么做？”苍寒凌沉声道。
　　苏景泽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仍然对将所有人拉进世家的漩涡而有些愧疚，可是事已至此，再说抱歉的话似乎也变得多余了。
　　他薄唇轻抿，开口道，“不论如何，我们恐怕都要去一趟苏家所在的白临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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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若卿返回赤炼峰的路途上，一直在沉思这件事情。
　　她非常想离开仙宗去外面看看，也想帮苏景泽解决他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师父和师兄能不能同意。
　　他们五个人里，苍寒凌如今无师一身轻，是最容易离开的人，陆元州的师父云天成已经给了他们权限，所以他想离开，应该也不会太麻烦，苏景泽也是如此。
　　剩下韩浅是最忙的人，他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交代一下自己在门派的事务，正好，虞若卿也可以有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来思考怎么才将这件事告诉江元霜和霍修远，还要得到他们的同意。
　　虞若卿知道这或许很难，之前她差点在秘境里死掉的事情让他们二人几乎崩溃，有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一直到现在似乎才缓过来一些，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放心让她离开。
　　回到自己的侧峰，虞若卿躺在床上，不由得深深叹息了一声。
　　“宿主，不用担心。”系统以为她是因为即将离开门派而发愁，它说，“此次出行是打探消息，不会出什么事情的。我会像是上次那样提前帮你配好你需要的东西，就算遇到紧急情况，也可以及时应对。”
　　“免了吧，我可不想再欠你的积分了。”虞若卿嘟囔道。
　　之前她问了系统，如果假设自己在这个世界死亡，没有完成任务，还欠了积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结果系统竟然说，这样的情况需要将她再派去其他世界，直到还完欠款再说。
　　这是她的第一个世界，可她已经觉得，这就够了。虞若卿不想再去新的世界，认识新的人，她只想一心一意地改变原著，让这个世界平衡地发展下去。
　　她已经打定主意，除非是生死关头，否则在还完欠的积分之前，不再动用系统商城的力量。
　　虞若卿回到赤炼峰，一连串好几天，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江元霜和霍修远不同意。
　　可一共就剩下十来天就该走了，每过一天，虞若卿的心情就会烦躁一点。
　　她本来想去找陆元州聊聊，可陆元州这几天一直与其他内门弟子混在一起，从这些世家子弟里了解信息，忙得很。
　　她也不能找苏景泽，怕他知晓自己的烦恼而愧疚。
　　剩下苍寒凌和韩浅，苍寒凌作为一条三无人鱼，本身便没有什么人际处事的正常经验，最后，虞若卿还是去找了韩浅。
　　她知道韩浅在主峰办公，不过似乎还真没亲眼见过他处理事务时的样子。
　　虞若卿来了主峰，主峰上有一座玄霜面见外客和举行大型活动用的主殿，所有长老在主殿里都有自己各自的侧殿，只不过除了一些大事，他们都不常来这里。
　　韩浅在这里也有一个小侧殿，虞若卿走进宏伟的大殿，问过几个人，这才找到韩浅的所在处。
　　虞若卿一路穿过殿外的长廊和花园，路遇了不少其他侧殿，基本都是长老或者护法的，还有些是供应门派运转的小部门。
　　每个侧殿都有配套的小花园和几座屋子，能看到许多有人工作的侧殿的风格都不同，连不怎么常来这里的长老们的侧殿也都被按照各自的口味打理花园。
　　虞若卿路过其中一个侧殿的时候，就看到里面的花园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种，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江元霜的‘江’字赫然在牌匾上。
　　她不由得有些好笑，师父不喜欢其他人，连侧殿都故意不让人种东西，以此来表达自己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的意思。
　　又根据刚刚弟子的指路在这诺大的主峰中七拐八拐了好一会儿，虞若卿终于看到了韩浅所在的侧殿。
　　她本来还好奇，韩浅会在花园种什么东西，如今才看到他的殿外种的是竹子。
　　“倒是还挺配他的。”穿过竹林时，虞若卿说。
　　“如今的韩浅是闭关出了问题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系统却说，“如果是他过去，就不太配。”
　　虞若卿有些奇怪，“你真的很敌视他，有必要吗？”
　　总觉得自从她猜测韩浅是重生的之后，系统对韩浅就越发警惕起来了。她逐渐信任韩浅，系统反而越发敌意。
　　系统保持沉默，没有回答虞若卿的问题。
　　走过竹林，虞若卿进入侧殿，就看到厅堂里站着或坐着几个人，从长相和衣着来看，这些人似乎都不是弟子，而是虞若卿刚刚路过时看到的那几个门派部门的人，其中竟然还有惩戒堂的人。
　　“虞首座！”那个惩戒堂的年轻执行者看到她，立刻很恭敬和高兴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虞若卿问。
　　“我们惩戒堂秋冬季的灵石还没批下来，护法叫我过来问问韩大人。”惩戒堂的人说。
　　韩浅还管预算？
　　虞若卿看向旁边几个人，青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传音悄声道，“这里有的人是归物府的，也有的是来问星罗峰的。”
　　“星罗峰怎么了？”虞若卿问。
　　“永渊长老不是通异族被抓起来了嘛，他走了，星罗峰也就散了。可星罗峰有很多好东西，现在门派里各个大小山峰都盯上了。”青年道，“就连我们惩戒堂都想要几个法宝回去呢。”
　　原来星罗峰这么炙手可热？
　　虞若卿这段时间都没去惩戒堂，她蹙眉道，“那星罗峰里的弟子呢？”
　　“星罗峰现在是封闭状态，虽然永渊长老已经定罪了，但还在查他衍生出的其他事情，尤其是星罗峰，要一个个查所有人的底细，估计还要再封一段时间。”
　　虞若卿算了算时间，她这才放心。
　　这次离开门派，怎么说一个月也够了，苍寒凌之前在星罗峰受到不公待遇的事情她也上报给了惩戒堂，等到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到惩戒堂惩处那些人模狗样的弟子们。
　　虞若卿就坐在主厅里，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进入韩浅的书房，一两个时辰过去了，竟然都没停过。
　　韩浅说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处理事情，完全没有偷懒的成分。
　　怪不得之前他的病总不好，金丹圆满期又卡了这么多年。天天这么忙，也没有什么时间打坐修炼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从韩浅的书房离开，虞若卿这才上前，她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了韩浅的声音。
　　“进。”
　　虞若卿推开门，就看到韩浅坐在书桌后，桌子上摞着许多书本文件。
　　韩浅看到虞若卿，他放下毛笔，有点吃惊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在做什么。”虞若卿说。她走进来，有些疑惑，“一个仙宗竟然会有这么多事情要忙吗？”
　　“我们是规模最大的仙宗之一，全宗上下连带打杂的低资质修仙界百姓要几万人，自然很忙。”韩浅缓声道，“不过也不是每天都这样，我只是提前将下两个月要做的事情提前布置了下去而已。”
　　虞若卿点了点头。
　　她本来是想找韩浅聊天的，没想到他这么忙，她怎么好意思占用他的时间？
　　倒是韩浅开口道，“怎么了？”
　　虞若卿抬眸，看向他身后窗外的竹院。
　　“竹子很好看。”她说，“很像你。”
　　韩浅转过头，他看向窗外，眸色柔和了一些。
　　“那我师尊种的。”他说，“当年来门派之后，我师尊觉得我仍然过于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恰巧他又发现我思维缜密，才和宗主建议，让我帮忙管理门派事务，以这样的形式慢慢融入进来。”
　　虞若卿问，“然后呢？”
　　“然后我师尊觉得我杀气太重，不懂收敛，所以特地种了竹子，让我没事多看看窗外。”韩浅无奈地说，“他希望我刚中有柔，平心静气。”
　　虞若卿不由得笑了了起来。
　　一想到她在留影球里看到的那个少年杀气腾腾地坐在书桌后，努力地让自己收敛脾气的样子就想笑。
　　她并没有耽搁韩浅太久，只是出来走了这一圈，似乎自己的心情也渐渐安静祥和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虞若卿逐渐想明白，这次不论江元霜和霍修远的意见如何，她这次都必须要出这趟门。
　　回到赤炼峰，虞若卿走进主殿，看到江元霜和霍修远正在调整新的傀儡。
　　“师尊，师兄，我有事情要与你们说。”虞若卿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中气十足地说出了这句话。
　　江元霜和霍修远的动作一停，尤其是霍修远，看向她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事情？”霍修远缓缓地问。
　　“我要和我那几个朋友出一趟远门！”看到霍修远的表情，虞若卿顿时先下手为强，不等他们回应，她迅速地说，“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她压着自己的紧张，认真地看着他们，希望他们能看到她的严肃，而不那么快拒绝她。
　　结果，她就看到霍修远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这丫头，吓死我了。不就是出远门，吊什么胃口啊。”霍修远心有余悸地说，“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呢。”
　　虞若卿：？


第93章 变憨了
　　虞若卿真不知道自己师兄的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师兄, 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虞若卿说，“我正忙着救人，什么谈恋爱？”
　　霍修远知道是自己多疑了, 看到她一点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 生怕真的让她产生这个意识，立刻转移话题道, “你出门也是为了救人？你要去哪里？”
　　虞若卿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此行的原因，霍修远和江元霜互相注视了彼此一眼。
　　“卿卿, 这有些太危险了。”霍修远蹙眉道, “你虽然是金丹期，可潜入世家地界，仍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们此次只是去打探消息的, 又不和他们起争端。”虞若卿安慰道，“没事的, 师兄, 而且我们几个人代表玄霜，还有苏景泽。就算最坏的事态, 苏家最多也只能和门派交易, 不会怎么样的。”
　　霍修远操碎了心, 可是看虞若卿坚定的样子，他也没有了主意，转头看向江元霜。
　　“想去便去吧。”江元霜淡然道。
　　“师尊。”霍修远不由得有些不赞成地开口，“您怎么每次都纵容她胡闹呢？万一出点什么事情……”
　　“卿儿长大了，该自己出去闯闯了。”江元霜缓声道, “多见些人，遇些事情，是好事。”
　　江元霜都同意了, 霍修远自然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不过，他眼神里的担忧一点都没少。
　　“但是，”江元霜继续说，“去其他仙州不似之前万宗大比，没有宗主长老看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卿儿，过去你不喜欢弯弯绕绕，如今你必须要与我修炼傀儡之术，我才能放心让你离开。”
　　江元霜能让她出去，虞若卿已经很惊喜了，精进傀儡术也是为了她好，她自然不再讨价还价，行礼道，“谢师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虞若卿便随着自己师父开小灶。
　　过去她也学过控制傀儡之类的术法，只是她不喜好这方面，学是学了，也就是最基础的几样而已。
　　这一次江元霜带她日夜修炼，教授她更深一步的傀儡术法，虞若卿受益匪浅。
　　也不知为何，曾经她学不进去的枯燥练习，如今却能坐得住了，就连江元霜都夸她自从离开赤炼峰之后稳重了不少。
　　虞若卿本来就天赋异禀，再加上认真专研，虽然短时间成不了傀儡大师，可确实进步了许多。
　　她这才发现傀儡术的精湛神奇，好的傀儡与了解它的修士相辅相成，只要技艺精湛，优秀的傀儡修士足以以少胜多，或者越境界作战。
　　而制作傀儡的步骤复杂无比，错一步，万步尽废，又造价昂贵，不是所有人都学得来的。而且傀儡是制作它的修士的心灵投影，若是修士本身德行经验不够，造出来的傀儡也不会好到哪去。
　　所以，真正能做到顶级的傀儡与修士少之又少。
　　江元霜便是其中之一。
　　她让虞若卿练手的傀儡，全都是按照虞若卿的习惯为她独门定制的。
　　虞若卿真气充沛，喜好大开大合，并不是特别细腻的人。江元霜为她做的傀儡，便符合她的秉性。
　　有些傀儡在被催动之后，犹如主人分/\\身，能随主作战，完全复制主人的攻击与威力，甚至更超一头。
　　另外几个则是也各有侧重方向，以最大程度发挥虞若卿的优势，弥补她的缺点为主。
　　虞若卿完全不知道，她觉得学习使用起来的傀儡如此顺手舒适，背后是江元霜为她的量身定做。
　　她日夜学习和熟练了对傀儡的运用，距离出发还有两日的时候，虞若卿正在结界里打坐休息，一睁眼，就看到霍修远走了进来。
　　“师兄？”虞若卿疑惑道。
　　“这些年来，你师兄在傀儡上的造诣也不错，已经达到金丹期的水平了。”江元霜说，“而且他诡计多端，你若是能赢他，就算这次短期闭关有成效，我就让你走。”
　　虞若卿看向霍修远，霍修远颇为骄傲地抬了抬眉毛。
　　“师兄现在有金丹水平了？”她有点不太相信地问。
　　霍修远的得意洋洋顿时垮下来一半，他危险地磨着牙，“臭丫头，来试试就知道了。”
　　“这次比试，只许用傀儡。”江元霜对二人的互怼已经视而不见，她说，“去吧，让我看看你的成果。”
　　虞若卿本来是没有太上心的，毕竟霍修远的金丹期完全是被江元霜用无数丹药堆上去的。
　　他天赋确实不高，金丹初期已经是顶点，恐怕真正的修为仍然还是筑基期。
　　就算霍修远在傀儡上有些造诣，可傀儡也需要主人的实力支撑，怎么想似乎都不足为惧。
　　结果真的切磋起来，虞若卿刚开始还算占优势，但逐渐便落入了霍修远的全套。
　　霍修远太了解她了，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又一个坑，二人又只能比傀儡，虞若卿越比越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用不出力的感觉。
　　而且真的如江元霜说的那样，霍修远真的太诡计多端了！他知道自己硬碰硬是弱势，便用了轻便的小型傀儡群起攻之，虞若卿打不着人，一会挨一下锤、一会挨下锤，简直把她烦死了。
　　霍修远也有故意逗她的成分在，故意在她忍耐度的底线上来回徘徊，虞若卿烦得要命，勉强支撑了一个时辰还看不到胜利的曙光，霍修远又好像操控一群蚊子和老鼠在她的傀儡身边左右横跳。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用体修的方式一掌卷起灵气，推翻了所有讨人厌的小傀儡们。
　　若是光凭实力，霍修远自然拿她没办法，看到她被他逼得抓狂，霍修远还恶人先告状，“师尊！师妹她犯规！她玩不起。”
　　虞若卿跑过去疯狂锤他，霍修远一边挨打还一边坚持不懈地要虞若卿认可他在傀儡术上的强大。
　　二人胡闹起来，江元霜习惯地坐在一旁，好似没看到这些乱象。
　　“卿儿，你合格了。”她说，“和他们去吧。”
　　听到江元霜的话，二人顿时都停了下来。
　　“师尊，可是……我没有赢啊。”虞若卿小心翼翼地说。
　　“我说过，你师兄诡计多端，你在没有什么经验的情况下能与他僵持一个时辰，已经很不错了。”江元霜平和地说，“外面不会有人如他这般难缠，我相信你能够应对。”
　　霍修远有些怀疑地问，“师尊，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在夸你！”虞若卿十分认真地说，“师父都夸你诡计多端了呢。”
　　霍修远：……
　　霍修远：“我谢谢你。”
　　得到师父的认可之后，虞若卿顿时开始兴高采烈地收拾起东西。
　　也可能是她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过远门，最后两天她有些过于兴奋，连修炼都不专心了。
　　与她一样躁动不安的还有陆元州，苏景泽的木屋成为了他们街头的地方，陆元州经常忽然充满朝气地进到屋里，带来许多他准备的干粮和吃喝，他甚至打算给自己带一个凉席。
　　虞若卿是刚来看热闹，苏景泽似乎已经忍了半个月之久，看到陆元州连水都准备自己带，他终于忍不住了。
　　“陆元州，我们是要去世家地界，又不是去魔界！”苏景泽青筋直跳，“有些世家仙城比修仙门派还要富裕，饿不着你。”
　　陆元州缩回拿着瓶子的手，他一大团缩在墙边靠着蹲下，又有点害怕苏景泽的威压，又有点不服气地低声嘟囔道，“这水可是灵泉水呢……不是哪里都有的。”
　　苏景泽简直都不想理他了。
　　虞若卿和苍寒凌在一边看热闹，看到陆元州准备这么多东西，她挠了挠脸颊，思考地说，“要不然我带些灵果吃？”
　　苏景泽转向她，语气温和地说，“不必，我们那里有和门派截然不同的特产灵果，到时候你可以尝尝其他口味。”
　　虞若卿点了点头，陆元州却抗议道，“师兄你偏心！你对我没这么温柔！”
　　苏景泽的耳尖红了一些，面上却强撑着说，“你若是和师妹一样让人省心，我也这样待你。”
　　陆元州嘟嘟囔囔地表达不满，缩回头不吱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韩浅终于来了。
　　他一进来，差点踩到陆元州，陆元州感觉到韩浅的衣袍扫过自己，他抬起头，顿时抱住韩浅的腿。
　　“大师兄，师兄凶我！”陆元州立刻告状道，“我按照你的吩咐收拾必备物品，师兄可嫌弃我了……”
　　韩浅看向屋里，苏景泽蹙眉道，“是你让他连馍馍都带上的？”
　　韩浅：“……我的意思是让他多准备一些丹药和符箓。”
　　屋内一度陷入寂静，直到虞若卿的笑声毫不遮拦的响起，紧接着苍寒凌也轻笑起来，就连苏景泽都气笑了。
　　陆元州知道自己搞错了，他磕磕巴巴地说，“我哪知道你们修仙界的必备物品是丹药符箓，我，我以前出门都是带干粮的，民以食为天啊！”
　　“让你不好好修炼！”笑过之后，虞若卿还是有点忍不住，“你都在门派呆多久了，怎么脑子还没转过弯？”
　　完了，陆元州真的好像变憨了，他以前刚开始的机灵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94章 仙城
　　当做好一切准备之后, 五人终于出发了。
　　苏家所在的白临仙州距离玄霜很远，之前韩浅要日夜兼程也需要三四天，更别提众人不可能这个强度一直前行, 粗略算下来至少也要六七天。
　　他们离开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幸好亲传弟子整日基本都是单独行动，偶尔某个人几个月消失不见, 都会默认是闭关修炼去了。
　　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派，其他人都可以御剑, 唯有苏景泽不行, 便与虞若卿共乘飞鹤。
　　眼看着仙宗逐渐远去，前方是从未踏足过的新领域，虞若卿的心情不由得澎湃了起来。
　　修仙界的仙州都是一块块巨大的浮岛板块, 只不过因为面积太广，有些仙州几乎大到飞不到头, 修仙界的城镇一般都居中, 不到边缘的位置已经没什么人烟了。
　　驶离门派大概几个时辰之后，虞若卿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村镇。
　　“这里的村子感觉和凡间很像。”陆元州说, “修仙界也会有普通人吗？”
　　“没错, 修仙界的许多平民都资质浑浊, 无法修炼。可他们确实是在修仙界长大的百姓，后代也更有可能有资质修仙被门派选走。”苏景泽解释道，“许多人天赋一般，便不做修炼打算，而是依附仙门或者城镇生活, 也有些会为门派或者世家打工。”
　　众人赶路了一整天，能看得出来陆元州后来有些体力不支，除了苏景泽, 他是师兄弟里修为最低的人，更没尝试过御剑那么久。
　　只是他一直坚持着，纵然看起来已经疲惫，却也不肯像是平日那样插科打诨，来虞若卿的傀儡上休息。
　　第一天的晚上，众人落脚的地方没有人烟，便露营休息。
　　陆元州本来感觉已经筋疲力竭，可篝火点上后，他又专心致志地开始烧烤。他不仅带了食物，还带了调料，甚至还有锅碗。
　　分好食物之后，众人都围在火边吃东西。
　　“我们这样不行。”虞若卿说，“你们根本不应该再多费力气自己御剑，明天都上我的仙鹤吧。”
　　“你那仙鹤坐不下五个人。”苍寒凌道，“你们坐，我在旁边跟着。”
　　“坐得下。”虞若卿制止住还想说话的其他人，“就这样定了。”
　　她的傀儡坐骑是江元霜送给她的，催动时使用的真气要比御剑飞行的弟子们省力很多，更别提傀儡可以由她的真气催动，也可以使用灵石作为能源。
　　休整过一夜后，隔日天明，虞若卿拿出了自己的傀儡仙鹤。
　　在众人的目光下，原本看起来最多能容纳两三个人的仙鹤浑身想起咯吱咯吱齿轮运转的声音，然后又变大了两圈。
　　“这回够了吧。”虞若卿颇为骄傲地说，“这可是我师父做的傀儡，不要小瞧它。”
　　她拿一颗上等灵石塞入仙鹤腹部凹槽，然后招呼众人一起坐上去。
　　仙鹤靠灵石做都能源，便只需要有人偶尔看一下方向便可，果然比各自飞省事。
　　四个人都坐在边缘，将没有修为的苏景泽圈在其中。
　　有了傀儡日夜兼程，他们比预计前一天到达了玄霜仙宗所在仙州的边缘。
　　仙州与仙州之间是广阔无际的天空，向下看不见底，看不到凡间的山川河流，只感觉前后上下都是蓝色的天，飞得时间久了，好像在海上一样翱翔。
　　虞若卿本来觉得很稀奇，但看得久了，便也有些乏味了。
　　苏家所在的白临仙州并不和玄霜门派的仙州相隔，原本众人计划要中途经过另一个仙宗落脚，但要多走三天的路程。
　　如今发现虞若卿的傀儡可以不眠不休，便决定不绕原路，直径前往。
　　要在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里飞四天，是一个很枯燥的事情，更别提仙鹤如今虽然身形如象般宽阔，可对五个人而言还是有些狭小。
　　幸好修士大多都是耐得住寂寞的，虞若卿、韩浅和苍寒凌本来就是修炼狂魔，四天对他们而言打个坐一眨眼就到了。
　　陆元州是最不适应的人，他最为好动，被强制限定在这么大点的地方，简直能逼疯他。
　　幸亏近路前往白临仙州的道路上虽然没有土地城镇，但偶尔会有一两个不太大的小浮岛出现，能让他下去转一转，散散心。
　　不过大部分时间，陆元州还是只能呆在仙鹤的后背上，正好闲着没事，苍寒凌便逼着他修炼打坐，陆元州也不得不被动努力起来。
　　四人轮流看管飞鹤的前进方向，中途也换了许多颗灵石。
　　轮到虞若卿掌控方向的时候，她本来百无聊赖地撑着身体看书，就感觉到苏景泽的呼吸很沉重。
　　其他三人都坐得端正，在闭目修炼，苏景泽虽然不能修炼，却也坐得和他们一样笔直，不知道的绝对看不出他真实的状况。
　　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衣摆，衣袍都被他这样捏得褶皱了起来。
　　虞若卿伸出手，她轻轻地放在苏景泽的手腕上。
　　“别担心。”她说，“一切都有我们。”
　　苏景泽垂下头，他薄唇微抿，轻轻颔首。
　　漫长的四天后，白临仙州终于出现在前方。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陆元州兴奋地说。
　　看着身下快速掠过的森林，陆元州简直想下去在森林里打个滚。
　　抵达白临仙州后，便由苏景泽指路。虽然他目盲，但对自己生长仙州的了解已经刻在骨子里。
　　“过了这片森林山脉之后，便开始有仙城了。”苏景泽说，“这些仙城虽然不是苏家的主城，但几乎都要依附苏家。”
　　“是师兄你们家的旁系吗？”陆元州问。
　　“过去是旁系，如今我爹……”苏景泽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今他插手了很多生意，又和旁系合作，苏家除了家主秘法，已经完全被他所控了。”
　　众人决定先在前方的城镇落脚整顿一晚，正好也可以休息休息，到处逛逛，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虽然没人知道他们五人的行踪，苏家和李兴朝更不会晓得苏景泽已经知晓了真相，可韩浅还是非常谨慎。
　　韩浅让所有人先等在稍远一些的郊外，他一个人便装前往仙城，过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仙城里有三个客栈，正好我们分在两个地方住。”韩浅说。他甚至拿出了易容的符箓，要让大家使用。
　　“师兄，你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陆元州挠了挠头，“苏师兄回来找真相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苏家根本不会想象得到，你这样……”
　　“一切稳妥起见。”韩浅说，“五个人一起入住太明显了，分开行动最好。”
　　陆元州还是有些不解，虞若卿说，“大师兄说得没错，就这样做。”
　　于是，众人便分别换上了便装。
　　陆元州和苏景泽装作兄弟一起走，他随机应变比较快，更合适和苏景泽一起行动。
　　剩下虞若卿、韩浅和苍寒凌，则是单个人分开走。
　　简单地决定之后，众人分开行动。
　　韩浅本来还叮嘱过要观察情况，随时联系，虞若卿也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她一个人进入仙城之后，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曾经在清文长老那里看到的仙城幻象成真，虽然不是一个地方，但仙城的热闹和漂亮却仍然是虞若卿从未见过的。
　　来到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衣着各色衣袍的路人来来往往，头顶不时有修士御剑飞过，虞若卿看得出了神，街边一个又一个小贩卖的东西琳琅满目，奇形怪状，虞若卿几乎要在每个摊前都要驻足。
　　而且苏景泽果然没骗她，来到了新的仙宗，路边卖的许多食物她都没见过！
　　虞若卿在其中一个摊位看着摊主用灵力在半空中拉糖，最基础的术法加上了像是面团一样能变换形状的白色乳糖，她看得入神，挤在她身边一起看的都是小孩子。
　　糖拉到最后，终于成行，又被加温固化，顿时香气四溢。
　　虞若卿便听到自己周围小孩子都咕噜咕噜地咽着口水。
　　其实，她也有点想咽口水。
　　可是……仙城的糖绝对不会像是在仙宗里时她吃过的那些东西，食材都是专门为了修士而培育的灵菜灵肉。
　　这糖一看就是吃了会有杂质的普通食品。
　　虞若卿看了半天，她最后还是心一横，站了起来。
　　她刚起身，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扣了下来。她伸手撑开，发现是一个遮着眼部的面具，像是个小狐狸。
　　虞若卿转过头，就看到一身便装打扮，还易了容的韩浅站在她身后。
　　他虽然改变了自己的面貌，可站得笔直的习惯和淡然的气质难以更改，看起来虽然长得穿得都很普通，可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学有小成的修仙者。
　　韩浅一脸正直和无辜，好像刚刚扣人面具的不是他。
　　虞若卿看他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你怎么在这儿？”她说，“我们不是要保持距离吗？”
　　“我已经去过客栈，也开好房间了。”韩浅说，“回来逛逛，就发现你还在这条街上流连忘返。”
　　更多的小孩子挤了过来，虞若卿便离开了糖摊，离开前，还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
　　“这么喜欢，也不买？”韩浅道。
　　“影响修炼，还是算了。”虞若卿转回头，她拨弄着狐狸的面具，看向他，“给我的？”
　　韩浅微微颔首。
　　虞若卿看着他，他却侧着脸，看着一边，而后道，“路过摊贩时，觉得这个有些像你，就买了。”
　　“你觉得我像狐狸？”虞若卿将面具比在眼睛上，韩浅越不看她，她便越凑过去，满意地说，“你是不是觉得狐狸阴险狡诈，很像我。”
　　她一直难忘临幸前师父对师兄‘诡计多端’的高度评价，总想自己也能得到些认可。
　　面对虞若卿有些奇异的询问，韩浅无奈道，“狐狸聪明机敏，像是你的优点之一。”
　　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虞若卿不由得心情更愉快了。
　　她似乎终于有些理解陆元州为何当初总是惹苍寒凌了，将一个正经的人弄得这样无奈，似乎确实很有意思。
　　二人在集市里走走停停，虞若卿的余光又被小摊吸引。
　　这个摊贩是卖各种玩具的，有些是简易的小木马小木剑之类，还有一些需要动脑筋解谜的智力游戏，如华容道之类。
　　而最高级的，则是似乎给有天赋的小孩子启蒙用的，有些是透明的小方块，里面装了不多东西，需要用一点点真气催动。
　　如果里面是迷宫，就需要用真气催动里面的小人闯关之类。
　　有些小孩挤在摊前玩弄样品，虞若卿不由得蹲在一旁看，看得很专注，后来便不由自主也拿起来玩。
　　她操控真气玩小孩子的东西，自然是手到擒来，没一会儿其他孩子便挤在她身边看着她在木方块里‘闯关’。
　　不过她并没有玩几下，系统便公事公办地提醒她，“宿主，该去办正事了。”
　　虞若卿恍然回神，她放下玩具，退出了摊位，对韩浅道，“走吧。”
　　二人并肩前行，她还不由得回味道，“原来小孩子们都玩这些东西，真有意思。”
　　韩浅双手背后，他侧头看向她。
　　“你过去没玩过吗？”他说，“看江长老的样子，应该颇为疼爱你，她没有给你过这些玩具？”
　　“她给过我，可是我小时候一心修炼向道，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要。”虞若卿笑道，“如今想来，好像确实缺少了点乐趣。”
　　他们顺着人潮前行，韩浅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半响，他道，“你真的很想成为一个反派。”
　　“那当然。”虞若卿看着前方，她说，“我一定会是最优秀的那个。”
　　又走了一会儿，韩浅道，“你去吧，前面便是客栈，我们分开回去，保险一些。”
　　虞若卿点了点头。
　　她一个人来到客栈里开了房间，又在屋中转了几圈，新鲜劲才终于消散了一些。
　　打开玉牌，她果然看到其他四人早就到了各自的客栈，还把房间位置都共享了出来，韩浅似乎正好在她的楼上。
　　虞若卿也将自己的位置发送出去，这才放下玉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好像怎么看都看不腻一样。
　　“仙城真有意思。”她说。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镇而已。”系统实话实说。
　　虞若卿才懒得理它。
　　她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有些是修士，有些是居民，一些年轻男女带着自己的孩子，谈笑着走在路上，孩子的手里握着她刚刚看到的小玩具。
　　虞若卿有些出神。
　　她过去这些年从未在意过自己的过去，可是在这一刻，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个疑问。
　　她到底从何而来，她的爹娘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问题她并没有问系统，因为她知道，它不会喜欢这个问题。
　　或许对于一个执行者来说，这个问题过于离经叛道了？
　　虞若卿发着呆，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敲门。
　　她打开门，看到了韩浅站在外面。
　　她有些好笑道，“不是说要假装不认识吗？你都主动找我两次了。”
　　韩浅伸出手，递给她一个乾坤袋。
　　虞若卿接过来，她本来有些疑惑，直到她从袋子里掏出了刚刚她在集市上玩的那个方块玩具。
　　不仅如此，袋子里面很满，韩浅似乎还买了其他东西。
　　虞若卿有些讶异，她抬起头，又不由得笑道，“大师兄，你特地买给我的？”
　　韩浅微微侧过头，躲避她的目光。明明是做好事，可是看起来却有点慌乱。
　　“我……我给苍寒凌也买了，你们两个都没有童年，所以……”
　　韩浅认真地解释着，余光却看到虞若卿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韩浅喉结微动，有一种莫名无措的别扭感，似乎说什么都很多余。
　　他将其他话都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早些休息。”


第95章 败坏反派风气
　　隔日, 众人并没有直接见面，而是分开在仙城中打探消息。
　　虽然这里不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但苏家近些年如何, 有什么动向, 自然会是附属于苏家的城镇居民最津津乐道的消息。
　　除了行动不便的苏景泽留在客栈里，其他四人都在仙城各处闲逛。
　　虞若卿一直在逛集市, 这个仙城面积很大，她逛到下午才将一条街走到头, 只不过, 也可能是因为她一直在被各种东西所吸引，所以走得格外慢。
　　最离谱的是经过一家酒楼的时候，她竟然看到易容后的陆元州坐在一堆男男女女的平民之中, 和他们一起看酒楼中央舞台上的歌戏。
　　他和所有人相谈甚欢，好似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仙城人一样, 期间不乏有人情他喝酒吃瓜子。
　　虞若卿大受震撼, 叹为观止。
　　这就是男主的力量吗？
　　她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在外面走了过去。
　　相比于话本中多灾多难的凡间, 修仙界的平民们都生活得很富足, 修仙界没有灾荒疾病, 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猎户或者农民，也能吃饱穿暖过得不错。
　　她在宽阔的大街上向前走，就感觉好像大部分平民都表情轻松愉快，有种满足的感觉，反倒是身穿弟子服的各门派徒弟, 或者世家子弟看起来步履匆匆的样子。
　　似乎在主街的道路上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她余光看到路边摊贩身后，房与房之间有窄小的道路，便闪身走了进去。
　　穿过这条小路, 主街的兴隆热闹似乎都被隔在了身后。
　　前方的房屋和街道都看起来朴素安静了许多，似乎是仙城居民的生活区域。
　　虞若卿向前走着，她缓慢铺开自己的灵识，逐渐将这一片区域都笼罩在灵识之下，许多男男女女的声音便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她一点一点筛选那些无关声音，希望能听到有关苏家或者世家的议论。
　　这里的人果然很热衷八卦世家事宜，没过一会儿，她便听到了有几个人在谈论苏家。
　　“听说苏家主最近身体不太行了，我兄弟在主城做小生意，他亲眼看到这几个月苏家召了不少医修尊者去了呢。”
　　“苏家主不是一直都身体不好吗？”
　　“似乎是这几个月病情又加重了。哎，苏家主要病死了，苏大少爷又残疾了，也不知道她去世后，这家族何去何从。”
　　“家族不是一直都由家主夫君苏兴朝代为打理吗？我看一定是他来接手苏家。”
　　“那苏家秘法怎么办？六大家主的秘法都随着血脉相传，若是给了他，苏家秘法就断了，岂不是会被移出六大世家？”
　　“或许苏兴朝会继续现在的样子，让自己儿子接任名头上的家主，而他继续执手苏家呢。”
　　“啧，我看啊，他根本不在乎苏家秘法，你们难道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私生子？或许他早就想将苏家改名了……”
　　“我倒是听说，苏兴朝仗着苏家主无法出门，这些年一直在外面鬼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说起来，不是一直传闻他在这里养了外室，之前老孙头信誓旦旦地说他看见过苏兴朝来呢。”
　　“得了吧，老孙头疯疯癫癫的，他的话没几句可信的……”
　　众人聊着聊着，便又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虞若卿收回灵识，她不由得蹙起眉毛。
　　狗改不了吃屎，她也不相信李兴朝当初被苏秀婉发现后便收手，不再招花惹草。
　　她想，就算现阶段他们还不是李兴朝的对手，但如果他们能找到李兴朝屡教不改仍然在外包养外室的事实，如此家门不幸，苏家的其他旁系一定也不会袖手旁观。
　　或许届时不用动刀动枪，李兴朝就自动滚蛋，苏景泽完全可以重铸仙骨后接手苏家，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夜幕降临，众人来到酒楼包厢里相聚。
　　修仙界的每个仙都都是不夜城，纵然已经很晚，外面仍然十分热闹。
　　五人坐在一起，开始分享各自的收获。
　　虞若卿说了自己听到的事情和猜测，当说到李兴朝有可能这些年仍然在外面包外室的时候，她本来有些怕苏景泽不开心，结果青年却沉静地坐着，好似这个男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由于韩浅事无巨细，他担心盲眼的苏景泽太明显，特地给他的伪装弄成了正常人的样子，只有他们四人彼此之间能看穿彼此的伪装。
　　苏景泽为了易容，便只能摘了他蒙在眼上的布条。
　　如今他坐在桌边，身形笔直，一副冷淡无感的样子，大家公子那种疏远矜贵的气质却显现了出来。
　　苏景泽这样淡淡地坐着，恐怕没人能将他和过去那个温柔得有些软弱的青年联系起来。
　　“我和师姐的成果差不多，我也听到了类似的风言风语。”虞若卿说完后，陆元州说，“但我幸运一点，那个老孙头似乎很爱酗酒，我打探完消息一出门便遇到他了。”
　　“他可告诉过你什么？”虞若卿问。
　　陆元州摇头，他笑道，“这老爷子有意思，我今天给他买了酒不行，他还要连买两天才肯告诉我呢，一起给他他都不肯。”
　　这件事按下不表，虞若卿和陆元州一起看向韩浅和苍寒凌。
　　“我去问了一些妖族。”苍寒凌说，“她们都能证明李兴朝骄奢淫泆，每次警惕心都很强。至于其他的……她们也要我多去几次才肯说。”
　　苍寒凌说得有点别扭，其他师兄弟三人听过之后表情似乎也有点不太对劲。
　　只有虞若卿没听懂，她疑惑道，“你在哪里遇到的妖族？修仙界还有妖族存在吗？”
　　苍寒凌原本白皙的脖颈顿时红了一些，陆元州大声地咳嗽着，韩浅望天望地，苏景泽的手指一直扣着茶杯边缘。
　　作为宿主贴心的助手，系统适时开口道，“修仙界的妖族基本都在烟花之地，也就是青楼。”
　　虞若卿虽然不懂，但大受震撼。
　　她确实听说过这档子事情，可能在她眼里的修仙界应该是仙宗门派那样正统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忽然发现自己身边有这种地方，还是有种割裂的感觉。
　　同一个修仙界，却是不同画风。
　　“这种凡间的不良风气带到修仙界，就没有人管吗？”虞若卿蹙眉道，“那些妖族可是真心委身于此？”
　　“曾经的修仙界自然会管，但发展到如今，各方势力平衡，已经没有谁能越俎代庖了。”系统说，“而且也和原著设定太杂有关系，原书有大量剧情是为了男主陆元州在修仙界同时体会光明与黑暗而设计，这个前提下，这个世界发展成这个样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虞若卿还是不大能理解。
　　她越发深刻地体会到，李兴朝、李苏越、还有黎文康，这对父子和这个狐朋狗友就是霍修远所说的那种败坏反派风气的人。
　　如此猥/琐下/流损人利己，完全拉低了这个世界反派的时髦值。
　　她觉得让李兴朝倒台，让苏秀婉和苏景泽母子重新掌控苏家是不能耽搁的大事。
　　将修仙界这些不知从何学来的糟粕完全剔除，用实力来挑拨和碾压正派，才是大反派所为。
　　她在心里消化了这件事，还主动开口安慰尴尬的四个师兄弟。
　　“我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没事。”虞若卿安慰道，“寒凌发挥自己的种族优势，这很好。若是换了旁人，她们一定不会跟你说。”
　　看着她坦荡不介意的样子，四人还是有点不太自在。
　　“……我小的时候，苏家地界里还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苏景泽低声道，“想必是他这些年发展的‘新行业’……若是传出去了，我苏家的名声该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苏景泽的拳头紧紧捏住，韩浅见状，他开口道，“不知我说这话能不能安慰你，李兴朝不仅在苏家区域中开了青楼，还开了地下斗场和妖魔暗市。”
　　“什么？！”听到他的话，苏景泽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大师兄，什么意思？”陆元州问。
　　“地下斗场便是我年幼时的来处，是另一个世家的产业，形态照搬魔界的斗场。至于妖魔暗市，则是一处暗连，可以让持令牌者穿过结界来到妖魔横行的暗集市。”韩浅解释道，“修仙界的仙宗世家都已经联手命令禁止与妖魔来往的所有地方，李兴朝这样的做法的有背铁律的。”
　　”这个事情其实防不住，毕竟利益太大了，仙宗都无所谓，可世家人太多，根本不可能同时监管所有人。”苏景泽低声道，“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会将这里祸害成这个样子。要知道当年苏家干干净净，我外公外婆一心向道，从不姑息旁系发展任何不三不四的产业，如今却……”
　　“正是因为这样，你才要更打起精神，你要多想想你娘。”韩浅说，“苏秀婉也是你外公外婆一手养大的孩子，我不相信她会和李兴朝这样的人同流合污。她一个人在他的手底下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不论这是否是她本心，一个家主活成这个样子，想必很痛苦。”
　　苏景泽抿起嘴唇，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明日继续？”陆元州说，“我去找那个老头子，大师兄估计还要探探那地下斗场和妖魔暗市的底细，苍师兄还要去那个、那个烟花之地。师姐你呢？”
　　虞若卿想了想，她说，“我和苍寒凌一起去吧，我也想去见见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第96章 和鱼鱼去烟花之地
　　虞若卿的话一出, 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反对。
　　“不行，师姐你是女孩子，怎么能、能去那种地方呢？”陆元州磕磕巴巴地说。
　　苏景泽也蹙起眉毛, “师妹, 你还是随陆元州去找那个老头子吧。”
　　苍寒凌也惊惶地点了点头。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借口, “如果多带一个人，或许她们会心里有防备, 不愿意吐露其他事情了。”
　　虞若卿想了想, 她觉得苍寒凌说得很有道理。
　　“那好吧。”她说。不等众人松一口气，虞若卿便接着说道，“我们一去, 到那里之后分开不就行了？你找你的，我看我的。”
　　“这, 这……”苍寒凌都磕巴了。
　　他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望向韩浅, 苏景泽也催促道，“韩浅, 你说点什么。”
　　韩浅叹息一声。
　　“我们谁能管得了她？”他无奈道, “既然师妹想去, 就让她去吧。”
　　没办法，在众人沉重的目光下，苍寒凌只好带上虞若卿，二人一起前往春风苑。
　　前去的路上，苍寒凌看起来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你真的想去看？”苍寒凌低声说, “那里不适合你。”
　　“我想看看。”虞若卿以为他是担心她随行，那些妖族就不肯说实话，便安慰他道, “我不和你一起去，我可以在外面等你，或者自己找几个人看看，你放心吧。”
　　……苍寒凌怎么感觉更不放心了！
　　春风苑所在之处并不是明面上，二人来到仙城西北一处不太显眼的湖边，苍寒凌蹲下身，他轻触湖面上的荷花花瓣，只见原本波澜的水面缓缓变平，而后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阶梯。
　　“走吧。”苍寒凌站起来，他说。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虞若卿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眩晕，是传送结界。
　　再一眨眼，他们已经来到了截然不同的地方，这里地面上缭绕着雾气，小河叮咚流动，一股花香萦绕在虞若卿的鼻尖。
　　她抬起头，便看到轻雾间耸立着一幢高殿，每层的殿角都悬挂着红粉色的灯笼，轻纱随风飘荡。
　　虞若卿的眼睛都亮了。
　　要知道她这段时间读了很多小说之后，最感兴趣的地方之一便是青楼。
　　相比于欧兴奋的虞若卿，苍寒凌则显得无奈多了。
　　他有些不放心地说，“进去之后听我的，不要乱走，也不许随便点……点人。”
　　“可我若是跟着你走，那些妖族不放心该怎么办？”虞若卿问。
　　“她们都是聪明人，既然已经知道我在找苏家的把柄，便能够猜想到我身后还有其他人。”苍寒凌说，“如果到时她们真的拒绝，我们在做别的打算。”
　　看起来苍寒凌想让她跟着他的决心很强烈，完全不给虞若卿其他的借口溜走。
　　二人都叹息一声，只是含义各不相同。
　　他们走上台阶，进入殿中，虞若卿刚刚闻到的那股香气更加浓烈起来。
　　只是这股花香并不浓郁腻人，反而让人感觉到放松和舒适。
　　这时，一个小厮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只不过他衣冠楚楚，看起来不像是做这等勾当的人，反而像是名门子弟。
　　他一眼看到苍寒凌，便笑着说，“主顾又来了，昨天的货您可还满意？”
　　苍寒凌冷着脸点了点头，这人又看向虞若卿，虞若卿对上他的目光时便感觉有些不适。
　　这人笑容扯得不大也不夸张，可看起来就是有一种殷切的感觉，配上他这身淡然的仙君气质有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让人觉得假。
　　“这位公子是……”他缓缓地说。
　　虞若卿的心本来一直提着，临行前韩浅和苍寒凌联手为她易容易形，符箓加上鲛人的法术双管齐下，让虞若卿在外人眼里看是一个和陆元州差不多大小的青年。
　　而且不仅如此，虞若卿自己又贷款在系统的商店里多兑换了一个易容丹药，算是三层保障。
　　听到这人没认出来，她才心中松了口气。
　　“我们一起。”苍寒凌冷淡地说，“昨天的货不错，带他来见见世面。”
　　苍寒凌递给对方一个袋子，那人翻开袋子数了数，又露出笑容，向后退了一步。
　　“两位公子请，这个您拿好。”
　　他递给苍寒凌两瓣荷花花瓣，而后向旁边退开。
　　虞若卿一言不发，随着苍寒凌走过大厅，他们的脚底流淌着淡淡雾气，走廊很长，不知何时后面见不到入口，前方也见不到出口。
　　苍寒凌摊开手，荷花花瓣亮起，似乎辨明了身份，雾气散去，前方豁然开朗，谈笑喝酒的声音响起。
　　虞若卿看到前方像是酒楼大堂，舞台上有女子在表演弹奏和舞蹈，只是能看出异族血统，和人界风格完全不同。
　　有些女子腰细身欣，仿佛如柳条般柔软，也有些女子肤色十分白皙，像是凝脂般吹弹可破，许多人的眼眸是竖瞳，能极其清楚地感受到她们的不同。
　　这些女子身上衣着类似舞女的轻纱薄衣，在比较教条的修仙界中显得如此不同而吸引眼球。
　　这里便和虞若卿在书里看到的青楼很像了，大堂里有些客人在台下看戏，身边莺莺燕燕喂酒，最离谱的是，虞若卿竟然还看到有些面孔很年轻的人竟然还穿着门派弟子服，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端坐在这里。
　　修仙界有青楼就很离谱了，竟然还有修仙弟子真的这么头铁，完全不怕被人看见。
　　“走吧。”苍寒凌低声说。
　　虞若卿回过神，二人上了楼。
　　在半年前，韩浅刚刚出现又爆发差点伤了其他弟子的那一次，她在他们的污言秽语中听到鲛人是在青楼中花魁一般的存在。
　　苍寒凌此次找的妖族似乎等级也不低，整个建筑六层楼高，他们来到第五层才停下。
　　随着花瓣的指引，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其中一间房前，花瓣飘到门前，如粉末般碎开，房门自动打开。
　　苍寒凌在前，虞若卿在后面一点的位置，被他的后背挡了一半，只隐隐约约看到屋里的床榻轻纱中，一只白玉般的小脚搭在外面，漂亮得像是玉雕刻出来的一样。
　　然后，她听到一声娇笑。
　　“弟弟真听话，让你今天再来，你还真的来了呢。”
　　话音落下，房里响起了三四个笑声。
　　哦对……苍寒凌说的是找了几个妖族，不止是一个呢。
　　苍寒凌的身体有些紧绷，他微微侧头，好像要和虞若卿说什么，但没有机会。
　　屋里另一个柔媚的声音说，“小弟弟，今天怎么这么害羞，半天都不进屋。昨天你可不是这样的。”
　　“你别乱说。”苍寒凌蹙眉斥责道。
　　“啧啧，真凶啊。”屋里的人也不生气，“你今天还带了朋友？”
　　苍寒凌从刚刚就有一种无用的别扭，好似想藏起虞若卿一样。
　　虞若卿不知道他的想法，听到有人点到她，她便从他的后背探出头，然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屋里的床榻、椅边坐了四个极其美貌的女子，其中二人在床上，那个虞若卿看到露了小脚的女子长得格外美，她手指轻握折扇，深蓝色的美眸注视着他们。
　　她太美了，美得差不多和苍寒凌一个程度，好似一轮明月，让人回不过神。
　　“进来说吧。”这个女子轻轻笑道。
　　二人走进屋中，大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妖族站了起来，类似这种地方似乎都有现成的隔音隔绝结界，她笑盈盈地走过来，用妖气催动门边的结界装置，一边抬眼看向虞若卿。
　　“弟弟带来了个小弟弟，真有意思。”她说。
　　“柔儿，你糊涂。”床榻上握着扇子的女子慢悠悠地说，“那明明是位小姐，你都看不透吗？”
　　虞若卿却是一愣。
　　且不说韩浅和苍寒凌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就光她吃的那颗丹药，至少也能蒙骗元婴期以下的修士了，这个妖族是怎么……
　　还不等她想完这个问题，她忽然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她被其他三个妖族围了起来，她们似乎都很好奇。
　　“什么，这是位小姐？”那个叫谈柔的妖族还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虞若卿的脸颊，她惊叹道，“鲜少有人能蒙过我的眼睛，你动了什么手脚，我刚刚竟然没看出来。”
　　三位妖族女子十分好奇又很热情，她们围在虞若卿的身边，有的人凑得很近，有的人伸手摸摸碰碰，虞若卿都快被她们扑闪扑闪的睫毛给闪晕了。
　　警惕性高？有可能会不想合作？怎么感觉从她们身上体会不到一点警惕呢？
　　虞若卿每次遇到被人热情包围的场面就有些僵硬，这时，她的手臂被人握住，苍寒凌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理她远点。”苍寒凌冷声道。
　　见状，妖族女子们不仅不生气，反而互相注视彼此，都笑起来。
　　“小弟弟，你既然这么宝贝她，又为何带她来这种地方？”谈柔笑道，“没关系，你放心，我们妖族男女不忌，只要人来了，一定让她宾至如归。”
　　谈柔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苍寒凌似乎不仅没放心，而且肩膀还更加僵硬了。


第97章 鲛人花魁
　　“好了, 你们别逗他了。”这时，床榻上的那个妖族女子开口道，“总归是我同族的弟弟, 不好太欺负的。”
　　听到她的话, 几个女子才笑盈盈地向后退了退。
　　苍寒凌似乎这才松了口气，他沉声道, “时间紧迫，我们……”
　　“不急, 既然来了新朋友, 自然要互相认识一下。”鲛人族的女子摇着扇子，她轻轻笑道，“不互相介绍一下吗？”
　　苍寒凌没办法, 只能压下有些烦躁的心情。
　　“她是花月嫣，与我同族, 都是鲛人。”苍寒凌先对虞若卿说, “她们则是谈柔，简唯, 严姣儿。”
　　不等他说完, 三个妖族女子便凑过来, 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蛇妖。”严姣儿说。
　　“狐妖。”简唯说。
　　“兔妖。”谈柔笑道。
　　虞若卿看看三个妖族美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的原因，再看她们的时候，便很轻易从她们的美中感觉到各有不同的魅力。
　　她本来想问，她们三个之间存不存在食物链的问题, 但感觉好像不太礼貌，便还是咽了回去。
　　“那你呢，小姑娘？”谈柔问。
　　虞若卿刚想开口, 苍寒凌已经抢先一步。
　　“她叫若若。”他说。
　　苍寒凌也不算撒谎，但用中间名当小名，还是有点小心思在。
　　妖族们似乎也不太在意他说的是不是假名。
　　“过来说吧。”床榻上，花月嫣摇着扇子，她轻笑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女子，有意思。”
　　“这个地方存在很长时间了吗？”虞若卿问。
　　她刚走过去，花月嫣便点了点床榻，示意她坐在她的身边。
　　看着虞若卿在自己身边坐下，花月嫣才笑着说，“春风苑在这里才开几年而已，但对我们而言倒是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老板和位置而已。”
　　“你们是被人囚禁在这里的吗？”虞若卿蹙起眉毛，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客人，只不过其他人都是在吃饱喝足后才会假惺惺地问上几句。”严姣儿说，“若不是被囚禁，我们几个小小妖族，又如何能出现在修仙界的仙城腹地之中？”
　　谈柔在桌边坐下，她翘起腿，轻笑道，“都说修仙界的仙城仙门富足宏伟，来了这里这么多年，倒是没机会去看看呢。”
　　虞若卿看着面前的几个女子，她沉声道，“如果你们有证据，一定要给告诉我。证据越多，便越可能扳倒苏兴朝，只要他倒台，你们就能重获自由了。”
　　妖族们彼此注视一眼，她们都笑了。
　　虞若卿有些发蒙，简唯笑道，“你们两个说的话倒是一模一样，不过心领了，不论苏兴朝倒不倒台，我们都走不了。”
　　“为什么？”虞若卿蹙眉道。
　　“你可知我们身在何处？”虞若卿的身边，花月嫣伸手摆弄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你来时见到一水池荷花了吧？”
　　虞若卿点了点头，她喃喃道，“难道……”
　　“正是，这春风苑实则便是这池荷花。不论外面如何易主，花仍然是荷。”花月嫣笑道，“只要这世上还有淤泥，荷花便永远能够生存。”
　　“我们所有人都被签署了魂契。”谈柔解释道，“我们不是和某个人签署的契约，而是和这春风苑。”
　　虞若卿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后背有些发凉。
　　这些妖族女子连同这春风苑密不可分，她们连同这幢建筑，像是整套打包的商品，能够随时随地易主转移。
　　“那要怎么才能救你们呢？”虞若卿蹙眉道，“如今你们的老板还是苏兴朝，若是想借机插手，恐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妖族们彼此看了互相一眼，都噗嗤地笑了起来。
　　美人开怀总是很漂亮养眼的场面，只不过虞若卿有点疑惑，她在情商方面本来便慢半拍，在她们之中显得有点呆头呆脑。
　　看到她满脸疑惑，简唯才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有趣，来的时候是为了苏兴朝的把柄，怎么和我们聊了几句，就变成了想救我们呢？跑题了都不知道。”
　　“既然你们与苏兴朝有所关联，而且又在受难，若是能救，自然要救的，这算什么跑题？”虞若卿蹙眉道，“更不说这种地方根本不该存在于修仙界，若是能取缔，我自然当仁不让。”
　　一想到这种有辱她反派一道格调的建筑存在于修仙界，虞若卿就极其为这些坏人不耻。
　　不一心变强，吊打对手，反而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前途！
　　花月嫣等人彼此互相看看，又看向她。
　　虞若卿就感觉一股花香倾过，花月嫣那张漂亮的面庞便骤然靠近了许多。
　　她伸出手，轻轻地拂过虞若卿脸颊上的一缕发丝，轻笑道，“真没想到，修仙界还有这样正直单纯的小仙长。”
　　虞若卿：……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能骂人啊！
　　算了，还是原谅她吧。
　　虞若卿身体僵硬，她怔怔地注视着花月嫣的双眸，女子的眸子是犹如大海般的蓝色，让人看着看着便不住浸入进去。
　　她知道这似乎是鲛人族的某方面天赋，当初第一次遇到苍寒凌的时候，她也有过无意识被他吸引着了魔的感觉，但可能是苍寒凌无意诱惑，所以她几乎是立刻便清醒了过来。
　　可不知是不是花月嫣更加成熟有魅力，虞若卿潜意识察觉不对，可整个人似乎还是浸入了花月嫣的眸里。
　　虞若卿坐在床榻上，身体却像是倾斜栽入了清澈蔚蓝的大海里，她面对海面缓缓向下坠去，海水温柔得像是摇篮，拖着她的脊背，让她不断放松。
　　然后，她看到鲛人形态的花月嫣向着她游近，波光粼粼的水纹倒映在女子蓝宝石般漂亮璀璨的鱼尾和白皙的肌肤上，在水里，鲛人的美丽千百倍地绽放。
　　花月嫣靠近她，近得二人的长发在水中交融……就在这时，一股外力将她整个人拽出了幻境。
　　虞若卿被苍寒凌拽到自己的身边，她久久没有缓过神，耳边却听到苍寒凌似乎在与花月嫣争执，只不过他们用的似乎是鲛人族的语言，她一句都没有听懂。
　　相比于苍寒凌的冷漠强硬和愤怒，花月嫣看起来仍然好整以暇，她笑眯眯的，不知与他说了什么，苍寒凌的愤怒像是被水浇灭了一样。
　　他停顿了一会儿，虞若卿看到他的耳尖似乎有些泛红，然后又怒声说了什么，他转过身，拽着虞若卿的手，似乎想要离开这里。
　　“寒凌，我们还没问证据的事情呢？”虞若卿说。
　　苍寒凌停下脚步，他的胸膛起伏着，过了半响，才转头看向花月嫣。
　　“你们到底要不要合作？”他冷声道，“若是合作便是双赢，我们会帮你们逃离这里。若你还要继续耍人，这证据我们不要也罢。”
　　花月嫣展开扇子，挡着自己的脸，轻笑起来。
　　“你瞧你，脾气还真是爆。”她慢悠悠地说，“你这样又不会说话，脾气又差的男子，最不讨女人喜欢了。”
　　虞若卿也不知道为何，她只感觉今日的苍寒凌极其敏感。过去他在仙宗里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今天却被花月嫣一激一个准，她这话一说，苍寒凌似乎又要炸毛。
　　“好了好了。”
　　虞若卿晃了晃他的手，苍寒凌似乎这才后知后觉他们之间的姿势，他顿时僵住了，连生气都忘了。
　　看到这一幕，花月嫣又笑起来。
　　虞若卿过去也不是个太会说话的人，但有陆元州这个活宝的熏陶，她也学会了点。
　　她缓声道，“花姐姐，你就告诉我们吧，如果你能帮助我们，或许苏兴朝倒台的机会就会更大一些。”
　　听到她的称呼，花月嫣摇了摇扇子，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哪怕是为了小仙君，奴家自然也会帮忙的。”花月嫣说，“只是说好了，你们也要帮助我们脱困。”
　　“那是自然。”虞若卿连忙道。
　　花月嫣点点头。
　　她刚刚一直是侧坐，如今撑着自己坐直，下一瞬，她白玉般娇嫩的双腿变成了虞若卿刚刚幻境里看到的那条漂亮的蓝色鱼尾。
　　成年鲛人的尾巴都很大，她的尾巴一伸展开，在房间里有一种很震撼的效果，尤其是蓝色的鳞片都在闪闪发光，真的像宝石一样。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花月嫣的蓝色鲛尾并非犹如苍寒凌的那样完整，上面有许多鳞片不见，还有些地方有刀的划痕和火烧的烟熏痕迹，不难想象曾经发生了什么。
　　虞若卿看着那些缺失的鳞片，不由得心中又沉了沉。
　　“怎么样？”花月嫣却抬头笑道。
　　“很漂亮。”虞若卿认真地说，“若是我，不会忍心伤害它。”
　　花月嫣短暂的一怔，她看着虞若卿的面庞，从她的眼神里果真看到了纯粹的、不夹杂世俗恶欲的欣赏和怜惜。
　　慢了几拍，她才又笑起来。
　　虞若卿便看到花月嫣抬起手，她的手指甲变得尖长，然后——硬生生挖下了自己其中一个鳞片。
　　“等……”
　　这个突发的状况让虞若卿不由得向前了一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枚带血的鳞片已经躺在花月嫣的手掌里。
　　花月嫣抬高手，递给虞若卿。
　　“契约让我们无法使用妖力，也不能反抗。但这是我努力印下的影像，都在鳞片里。”花月嫣说，“不只是苏兴朝，还有所有曾经来过的、道貌岸然的修士。你拿去，若是有用，便用吧。”
　　虞若卿接过染血的蓝鳞，只觉得手掌无比地沉重。
　　“我定会尽全力，还你们一个公道。”虞若卿低声说，“可是……”
　　“你放心，我法力有限，只能印下那些人的脸，不会有让你不适的内容。”
　　虞若卿是心疼花月嫣，可花月嫣误会了她的犹豫，以为她是怕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
　　花月嫣笑道，“他们只是我的敌人，若是能与其中一二个同归于尽，我便愿意付出所有代价。”
　　虞若卿抬起头，她看向花月嫣。
　　“你为何这样信任我？”她疑惑道，“我们只是第一次相见。”
　　“一面就已经够了。”花月嫣缓声道，“小仙君，我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一个人秉性如何，我一眼就能看穿。”
　　花月嫣注视着她，轻轻地笑道，“把它交给你，我很放心。”
　　虞若卿抿起嘴唇，她点了点头。
　　她沉声道，“我有可能帮你们解开魂契吗？”
　　“有，但很困难。”花月嫣说，“只要这幢殿与荷花被破坏，楼不见了，我们身上的魂契也会消失，但操作起来十分麻烦。”
　　“怎么说？”
　　“为了不让修仙界察觉，春风苑一向是每隔八年换地方换老板，实际上这些人互相认识，彼此合作，共同分钱。你若是想救我们，不仅要赢过苏兴朝，更要将那些与他合作的人都控制起来，否则荷花池很可能被他们藏匿，更别提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这里，这便很麻烦。”
　　花月嫣接着说，“而且荷花池最初的主人似乎是以为已经飞升大能，原本是顶级洞府，因为那人对空间阵法的掌握炉火纯青，才会创造出荷花池这样复杂的地方。若是想破坏这里谈何容易？”
　　“是啊，这荷花结界堪比高级秘境，哪里是随便便能破坏的。”谈柔也失落地低声道，“想破坏这里，至少需要好几个元婴甚至分/神期以上尊者的实力，又要抢占先机又要破界，实在太困难了。”
　　虞若卿听到她们这样说，心中却是一动。
　　破界倒是不难，她师尊可是做出了之前硬将水月秘境撕开一道大口子的牛人啊，这地方再怎么厉害，恐怕都比不过水月秘境的高度。
　　至于抓其他的幕后黑手，听起来好像也很诱人。
　　如果将这些害群之马都抓到，她是不是就算是为修仙界的反派同胞们彻底清理干净了门户，便能重振行风了？


第98章 鱼鱼吃醋
　　回去的时候, 虞若卿都有些没有缓过来。
　　她没想到竟然会这样顺利地拿到了李兴朝的第一个证据，又有些沉重于临行前妖族们看向她的目光。
　　整个春风苑大概有几十个受缚于此的妖族，大部分都是被抓来的。
　　几十条命似乎都在那块蓝鳞中, 让虞若卿第一次有了责任的重担。
　　苍寒凌也有些沉默, 青年薄唇轻抿，淡漠又漂亮的面庞没有表情, 冰蓝色的眸子一直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虞若卿关心他道。
　　她以为苍寒凌是看到同胞身陷囹圄心里难受, 还想着怎么安慰他, 才能让他好受些。
　　结果，就听到苍寒凌低声道，“你真的觉得她很漂亮？”
　　谁？花月嫣？她确实很美啊。
　　虞若卿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结果, 苍寒凌便转开了目光，用侧脸对着她, 不肯再与她对视。
　　虽然他还是面无表情, 可不知怎的，虞若卿能感觉到苍寒凌是有点生气又低落的？
　　虞若卿问他, 他也不说, 似乎是有点赌气。
　　过了一会儿, 才低声开口道，“……你之前也说过我好看的。”
　　虞若卿更迷茫了，花月嫣确实很美，苍寒凌也好看，都是事实, 为什么他却因为这件事而不开心？
　　苍寒凌转回头，他注视着虞若卿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 却又说不出口。
　　过了半响，他道，“我们快回去吧。”似乎就此打算避而不谈了。
　　虞若卿都察觉出来他情绪有问题，自然不会这样让苍寒凌遮盖过去，她反而停了下来。
　　“不行。”虞若卿抬起头，“你要是不说因为什么事情而生气，我就不回去了。”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路边，苍寒凌看向虞若卿，他薄唇轻抿，眼神有些复杂。
　　他有点不耻于说出自己心中那些可能算不上什么东西的情绪，但凡虞若卿没有那么坚持，恐怕苍寒凌会一直像是年幼时一样，不论好坏，都将情绪独自一个人消化，不告诉任何人。
　　虞若卿的态度这样坚决，又这样关怀地看着他，让他根本无法抗拒。
　　他沉默了很久，虞若卿也很耐心地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苍寒凌有些别扭地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她更好看？”
　　虞若卿核桃大小的情商在关键时刻飞速运转，求得了正确答案。
　　“花月嫣确实很漂亮，但你最好看。”虞若卿说，“我之前就说了，我喜欢你的尾巴。”
　　她说的也是实话，鲛人族的颜值平均线已经远超修仙界的正常俊美男女，不然她也不会看花月嫣看呆了。
　　但如果说最好看，自然是苍寒凌。苍寒凌有王族血脉，又是原著逼格最高的黑化反派，如今仍然是虞若卿见过的美丽天花顶。
　　虞若卿看到苍寒凌听到了她的回答之后，面色逐渐平缓安静下来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苍寒凌刚刚不会是因为听到她说花月嫣好看而心情不好的吧？
　　长得这么俊美的人，竟然也会在意自己的样貌吗？
　　看到虞若卿还在看着自己，平静下来的苍寒凌反而有些耳根发烧。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似乎有点太幼稚了，竟然因为这点事情而介怀，又因为虞若卿简简单单的一句安抚而心满意足。
　　如果说出去，够陆元州笑话他三百年的。
　　想到这里，苍寒凌也有些窘迫。
　　“走吧。”他低声说。
　　虞若卿对上他的目光，她感受到了苍寒凌后知后觉的窘迫，他的目光里都有了点乞求的意味，似乎希望她不要用这件事打趣他。
　　她知道苍寒凌脸皮薄，便笑道，“走吧，回去。”
　　-
　　晚上，五人照例找了一个饭馆包厢会面，互相交流自己的收获。
　　陆元州用上好的酒贿赂那个有点疯的老爷子，后者终于松口，告诉陆元州，他曾经亲眼看过李兴朝让手下在城里偷偷买了府邸，给外室住进去，并且给了他一个地址。
　　至于韩浅调查妖魔暗市和地下斗场的线索能与虞若卿和苍寒凌的对应起来。
　　而苏景泽也没有按照他们的叮嘱一直在房中休息，他与掌柜和附近的人聊天，因为举止正常，再加上易容术，竟然没人发现他的眼疾，都以为他是正常人，与他随意闲聊了许多事情。
　　多方结/合来看，李兴朝这些年为了能利用苏家最大程度地站稳自己的脚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原本苏家的模式是很传统的旁系做生意供应主家，主家一心修炼，用实力保护维护旁系和整个家族。
　　而苏景泽的外公外婆又很擅权，当年苏秀婉出生后，他们怕自己寿元耗尽后，旁系会因为她体弱而夫君入赘，欺负他们，所以将旁系压得很死。
　　没想到这却误打误撞便宜了李兴朝，李兴朝一边早年借机稳定了些自己的地位，这些年又和旁系互相合作，按照客栈老板的话说，许多原本只属于苏家旁系几家的生意，李兴朝都插手合作了。
　　另一边，他似乎也和修仙界里的其他几个世家家主融进一个圈子，几个人互相配合，共同经营灰色地带的地下斗场、妖魔暗市和春风苑，并且生意和往来都互相配合。
　　清理完这几日的线索后，众人都有些沉默。
　　本来以为他们只需要对付的是李兴朝，没想到又能牵扯出另一个圈子来。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呢？”陆元州说，“这样一看，似乎让李兴朝倒台很容易，可想拔除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似乎不是我们能做到的。”
　　“没错。”苏景泽沉声道，“如果真的是我们想的这样，那绝对是震惊修仙界的大案，需要各个宗主掌门，还有其他世家家主的共同力量才行。”
　　别的事情都算不上什么，可他们最挂心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地下斗场里那些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当年韩浅一样每日要上斗场的散修，另一个便是春风苑了。
　　地下斗场和春风苑都差不多，若一个散修太能赢，斗场都会对其有所约束，让他无法容易脱身。
　　当年韩浅能轻易离开，都是因为云天成作为第一仙宗的宗主亲自提人，外加不得不为此欠了人情，同意假装不知道此事。
　　两个场所都是无数的生命，已经超出了他们几人能够承受的代价，所以要慎之又慎。
　　“或者只有一个办法。”苍寒凌冷声道，“先不揭发春风苑和斗场的事情，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李兴朝只是一个单独的事件。等到苏家的掌控权回到苏景泽的手里，我们再与宗主和其他人商量下一步的事情。”
　　虞若卿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可是她刚刚答应过花月嫣，如今却要推迟对她答应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跟她说一声？”她低声道。
　　苍寒凌摇了摇头。
　　“再去第三次，有点太可疑了，打草惊蛇才是下策。”他说，“而且……”
　　众人看向他。
　　“而且什么？”
　　苍寒凌淡淡地说，“或许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虞若卿睁大眼睛。
　　苍寒凌伸出手，示意虞若卿将花月嫣的鱼鳞拿了出来。
　　“鲛人的鳞片不仅是武器，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曾经鲛人情侣会互相交换鳞片，这样就算远隔千里，也会朦胧听到对方的声音。”苍寒凌冷冷地说，“花月嫣将鳞片给你，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看向自己手掌里的鳞片，而后道，“这就是我们的诚意，你已经知道我们找到的线索了，希望你是真心配合我们。”
　　然后，虞若卿便眼睁睁地看着原本仿佛镀了一层闪光的蓝鳞的颜色从清澈的蔚蓝逐渐暗淡了下来。
　　苍寒凌割破自己的手臂，用血液包裹蓝鳞，待到血液干枯后，他重新交给虞若卿。
　　“这回她窥探不到了。”苍寒凌说，他有些愧意地看向虞若卿，“鲛人天性更加敏感狡诈，必须要她听到一些秘密，她才能放心，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无妨，不必挂在心上。”另一边，苏景泽安慰他道，“既然你信任这位花小姐，她便是我们的朋友，听便听了。”
　　“是啊，那不更省事吗，省得我们多跑一趟了。”虞若卿也笑道，“再说我觉得她很好，告诉她或许也是好事。”
　　苍寒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仙城已经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韩浅说，“我们回去收拾收拾，即刻启程去苏家主城吧。”
　　苏景泽想见自己母亲一面，他目盲后能够看到所有人的生命力量，这也是他迫切想见苏秀婉的原因。
　　只要‘看’到她一眼，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便心中有数了。
　　既然苏景泽想见，虞若卿四人自然是全权帮助他的。
　　回到客栈后，虞若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便听到门被人敲响。
　　她走过去打开门，看到苍寒凌站在外面，便让他进来说话。
　　“你都收拾好了？”她笑道。
　　苍寒凌却很严肃地看着她。
　　“你不能信任花月嫣。”他说。
　　虞若卿本来在收拾东西，听到这句话，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她问，“花月嫣有什么问题吗？”
　　苍寒凌摇了摇头。
　　“她没有问题，但是……鲛人很狡诈，很危险。”犹豫了许久，苍寒凌低声道，“你只能信任我一个鲛人。”
　　也只能喜欢他一个人的尾巴。


第99章 淡然疏离样子的苏师兄
　　两日后, 五人抵达了有苏家主城之称的昭天仙城。
　　一进入城里后，虞若卿便明显感觉到整个氛围似乎都和之前的仙城截然不同。
　　街道上虽然也有各个门派的人来往，但身有苏氏弟子服的修士大大增多, 基本都是拜入苏家的世家弟子。
　　其实苏秀婉的居所并不在这里, 主家居住的庭院在附近百里外，但大部分和苏家有关旁系和弟子手下, 基本都在这这居住。
　　苏景泽从来到昭天仙城之后整个人便有些沉默，旧地重游的感觉恐怕并不好受。
　　他对城里了如指掌, 指点着众人去了城西的一处客栈落脚。
　　“客官里面请。”他们一行人刚来到门口, 小二便很热情地迎上来，笑道，“几位客官是住店还是用餐？”
　　“住店。”苍寒凌说。
　　小二也是例常这样问, 他看这几个顾客虽然长相与穿着都很平庸，好像只是仙城居民, 可他们每个人的气质似乎又不仅如此, 好像有点超然的样子。
　　无论是哪个地方，做生意的和跑腿的小二都是看人最敏锐的。
　　他丝毫不懈怠地笑道, “好嘞, 可有苏氏玉牌？若有玉牌, 小店还有优惠。”
　　正如仙宗们互相友好交流，世家之间也是如此，世家们都会给外姓人发拥有自家印记的玉牌，用玉牌在不同地域走动时，可以得到互相的折扣和帮助。
　　面对小二的问题, 苍寒凌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后方的苏景泽。
　　苏景泽伸出手，递给小二一块玉佩。小二笑着接过来, 低下头看的时候却大吃一惊。
　　他要的是玉牌，苏景泽给他的却是一块接近透明的玉佩，只有玉佩的中央用金字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苏’字。
　　这玉佩的质地和善法出的淡淡温良的灵气，一看便不是凡物。
　　小二握着玉佩的手都有些轻颤，他磕磕巴巴地说，“客、客官……”
　　“不要声张。”苏景泽淡淡地说，“去开一间客房，然后拿玉佩去找你的老板。”
　　苏景泽开口的态度极其从容且自然，就好他才是老板，让小二下意识按照他的话跑去拿了钥匙，恭恭敬敬地递给苏景泽，这才跑出去找老板。
　　苏景泽将钥匙递给陆元州，他侧过头，缓声道，“走吧。”
　　除了韩浅，虞若卿、苍寒凌和陆元州不由得彼此对了一个目光。
　　他们只见过那个温柔有礼的苏景泽，见过他柔和得没有棱角的样子。刚刚这个有些淡然疏离发号施令的苏景泽，却是有点陌生的。
　　众人来到楼上的客房里，因为要等人过来，所以陆元州只是虚掩了门，并没有关上。
　　他转回头，低声道，“师兄，你要见的人真的可靠吗？我们如今仍然是隐形的，如果信任错了的，恐怕……”
　　苍寒凌坐在屋中间圆桌旁的椅子上，他的手搭着桌面，卸去了手臂上的符箓，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样貌。
　　他的眼眸还是和过去一样黯淡灰色，无神地注视着地面，却没有了曾经的脆弱。
　　听到陆元州的担心，他抬起头，嘴角微微有了些弧度。
　　“放心。”他说，“我出事前，好歹也是少家主。李兴朝笼络了很多人，我也有我自己的人。”
　　虞若卿在这方面倒是没有什么担忧，她全心全意信任他们每一个人。只是听到苏景泽直接说出李兴朝的名字，她心里倒是有点高兴的。
　　只要苏景泽能将这渣爹的名字说出来，就说明他对待李兴朝的决心，他若是想对付渣爹，有了目标，便好歹不会像是过去那样苦苦伤害自己了。
　　如今看苏景泽的转变，似乎也是如此。
　　众人闲谈几句，便察觉到有人从外面跑上楼梯，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虞若卿看见，那似乎是个外貌看起来四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富贵，手里还握着苏景泽的玉佩，看起来便是掌柜的了。
　　他一看到屋中央坐着的苏景泽，顿时瞳孔紧缩，膝盖微颤，好似要激动得有些走不动路。
　　“少爷，真的是你……你，你回来了？”他喃喃道。
　　苏景泽抬起头，他缓缓笑道，“忠叔，好久不见。”
　　客栈掌柜赵田忠看到他黯淡的眼眸，不由得颤抖着手轻轻摸向苏景泽的脸颊。
　　“少爷，快十三年没见了，你……你这些年还好吗？”他颤声道，“你为什么离开苏家，为什么走的时候没和我们这些人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你……”
　　“忠叔，坐。”苏景泽扶着他的手，低声道，“这么多年一言难尽，你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陆元州立刻挪来椅子，赵田忠这才看到屋里的其他四人。
　　他缓缓坐下，疑惑道，“你们是……少爷的朋友吗？”
　　“他们都是我的挚友。”苏景泽沉声道，“忠叔，这么多年没见，我其实应该更正式一些去看望你们，可事情紧迫。我只是想知道，你可还会像是我小时候那样保护我，护着我？”
　　“这是什么话，保护家主和你是我的职责，我当然永远都会护着你！”
　　赵田忠情绪有些激动，被苏景泽几次安抚，他才坐在凳子上，胸膛起伏着，看看眼前的青年，他眼圈却红了。
　　“当年老家主救我一命，我便决意要为你苏家人肝脑涂地。这些年我看着家主出生长大，又守着你长大……结果呢？”
　　他哽咽地抓着苏景泽的手臂，好像有好多委屈想要述说。
　　“当年我连少爷你的人影都没见着，只听说你与家里决裂了，后来，后来……家主她将我们这些老护法们全都遣散赶走了，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看着长大的姑娘对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人恶言相向，她却反过来扶持外室人的孩子，又大力支持苏兴朝那狗东……那家伙胡作非为，我真的……”
　　听着他的话，原本因为久别重逢而有些伤感的苏景泽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韩浅，韩浅知会了他的意思，在房间年连下了三层结界。
　　赵田忠有些疑惑，苏景泽反过来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忠叔，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情。”他沉声道。
　　苏景泽详细将自己当初发生的事情，以及这段时间所有遇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赵田忠，听到他是被害的事情，赵田忠几次无法冷静下来，苏景泽安抚了他许久，又并且也告诉了他自己的猜测。
　　“我原来还有些不确信，可听到你的话，我觉得似乎是我所猜的那样。”苏景泽沉声道，“我娘身体病弱，久卧床榻。过去有我，李兴朝不敢太过轻举妄动，可我残疾之后，他便无所顾忌，我娘也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赵田忠抬起头，他看向苏景泽，嘴唇颤抖。
　　“你是说，你是说家主她是有意与我们所有人划清界限？”
　　苏景泽点了点头。
　　他沉声道，“我不想叫那男人爹，我也不想让他再随我们家的姓。他那么想吞噬属于苏家的权力，如果我和你们都还在主家，他连我都能下死手，更何况你们呢？我猜所以我娘才做了这一出戏。”
　　赵田忠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
　　“也就是说，这些年家主她一直生活在被奸人所控的生活里无法反抗，却用了她最后的权力将我们都赶到了安全的范畴。”他喃喃道。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爆发，将桌子整个掀翻在地上。
　　其他人还好，一直认真听谈话的陆元州被吓了一跳。
　　“没事。”苏景泽安抚他们道，“他一向脾气有点爆，但人是不错的。”
　　赵田忠似乎无法吸收所有的事情，可听到苏景泽的话，想起还有少爷的好友在这里，他这才强撑着抬起头，抱拳道，“……各位小友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忠叔，和他们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苏景泽沉声道，“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还愿不愿意帮我们母子俩，最重要的是，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当然！”听到这话，赵田忠又激动地说，“不说别的，你就是让我现在去主家与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我也愿意！”
　　“如果我要你按兵不动，要你隐藏自己的怒火，收敛自己的情绪呢？”苏景泽继续问。
　　赵田忠的怒火顿时像是皮球一样泄了气。
　　他重新坐回桌边，嗓子沙哑地说，“……我都听少爷的。”
　　苏景泽点了点头。
　　“我现在需要你办两件事。”他沉声道，“第一，将曾经属于我和我娘的人都找回来，但你必须要提高百分百的警惕，保证这些人没有异心。如今我们唯一的优势，便是李兴朝仍然什么都不知道，并且毫无警惕。”
　　听到苏景泽的话，赵田忠彻底冷静了下来。
　　“少爷，你放心吧。”他说，“我一定帮你办到，不过届时见面最好在外面，地点我安排。”
　　苏景泽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另一件事可能有点难……”
　　“少爷你说！”赵田忠打包票道，“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我想去主家，悄悄地见我娘一面。”苏景泽低声道，“哪怕一句话不说，让我远远看她一眼也行。”
　　本来充满动力要完成苏景泽一切愿望的赵田忠一顿。
　　他看看苏景泽没有光泽的眼睛，犹豫地说，“……您确定？”
　　苏景泽抬起头，原本因为见到故人而有了点血色的面庞，此刻似乎又有点苍白。
　　他轻声道，“不行吗？”
　　“行，当然行！”赵田忠立刻说，“苏兴……呸，李兴朝这些年的快活日子过多了，根本不会想到少爷您在这里，更不会有防范，如果您真只想看……呃，看一眼家主的话，买通几个人应该就够了。”
　　苏景泽笑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
　　又嘱咐了继续，赵田忠这才离开。
　　五人组以食为天，事情布置了下去，众人也就放心了，负责饮食的陆元州将吃喝依次摆在桌子上，众人围坐在一起，准备休息休息。
　　陆元州布置吃的，他旁边的苍寒凌便顺手给所有人斟茶。
　　苏景泽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就察觉到虞若卿在望着自己。
　　“怎么了？”苏景泽温声道。
　　虞若卿抵着下巴，她注视着苏景泽，真心地说，“你当世家少爷的样子，很有魅力。”
　　苏景泽一怔，原本淡然运筹帷幄的样子好像从未出现过，因为她的一句夸奖，他的耳根不由得渐渐红了起来。
　　旁边，其余三人表情各异，陆元州的姐控雷达顿时响了起来，小眼神望向苏景泽。
　　苍寒凌本来要将一杯茶递过去，听到这句话，又收回了手，死鱼脸地自己喝了。
　　苏景泽没有察觉，他向着虞若卿倾过身体，低声道，“如果……”
　　他对未来的畅想还没有说出口，就感觉自己的肩膀缓缓拉回了原位。
　　“该检查身体了。”韩浅一手扣着苏景泽的肩膀，一边淡声道，“师妹，和陆元州下楼，赏小二点灵石，看看他有没有察觉什么。”
　　“哦，好。”
　　丝毫未察觉的虞若卿就这样离开了。
　　苏景泽：……
　　他们是故意的吧


第100章 潜入
　　很快, 在赵田忠的张罗之下，几天之后，曾经被苏秀婉赶走的护法和其他手下们都被找了回来。
　　这些人基本都是被老家主信任的人, 不然当年也不会派去保护苏秀婉和苏景泽。
　　见面的地点在仙城之外几百里, 赵田忠的独院庄园里。他的房子在仙州比较山清水秀，人少的地方。
　　修仙界里有许多修士都是这样, 天赋和修为到了金丹期、元婴期便开始停滞，无法再继续精进, 有些会选择继续苦修吃丹药硬嗑, 但也有如赵田忠这样，放弃了飞升得道的梦想，转而开始享受自己剩下的人生。
　　赵田忠虽然早就在仙城里做生意, 但又无法完全融入普通仙城居民，所以府邸也建得很远, 好能同享清静的生活。
　　此次他大概召唤来了七八个人, 应该都是完全放心的心腹。
　　众人见到苏景泽，自然又是一番激动和热泪盈眶, 别说苏景泽, 连他娘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自然对他们二人感情颇深。
　　等到好不容易冷静后，赵田忠又替苏景泽说了李兴朝、李苏越做的好事，顿时又引起了所有人的愤慨。
　　待到众人能够冷静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了。
　　而后，苏景泽和赵田忠一一安排了下去。
　　这些人一半以上都是元婴期的高手, 若是开宗立派，也能混个小门派的掌门或者长老当当。这些年却一直守在苏家，若不是重感情, 知恩图报，也不会坚持到今日了。
　　有许多事情是虞若卿他们五个弟子做不了的，却是这些人能做到的。不论是他们本身这些年在仙城的威望和人脉，又或者是打探消息线索，亦或者暗中布置，都是苏景泽强有力的帮手。
　　待到老护法和手下们纷纷离去，刚刚一直保持淡定自若指挥他人的苏景泽这才松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师兄，你要不然休息几日吧。”陆元州有些担忧地说。
　　苏景泽却摇了摇头。
　　“有人相助，这是好事。”他缓声道，“若没有他们，光靠我们几个，这件事恐怕才是真的难办。”
　　“之前你让大师兄去找的就是他们这些人？”陆元州问。
　　“没错。”韩浅说，“不过上一次我只赶路到一半，便又被叫回去了。”
　　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苏景泽有些无奈地笑了。
　　“韩浅，有许多事情都是我对不住你。”他说，“过去你我双璧时几乎很少私下交流，这次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请你喝酒。”
　　“漂亮话就不必说了，你若是能赶快结束这些事情，比什么都强。”韩浅淡淡道。
　　苏景泽和韩浅是五人里最年长的大师兄，每次二人拌嘴，虞若卿和苍寒凌、陆元州便在旁边看热闹吃瓜。
　　赵田忠送完其他人回来，他一看见苏景泽，就不由得叹气一声。
　　“少爷，你真的要回苏家老宅见家主吗？”他不死心地确认道。
　　“没错。”苏景泽看向他，坚定地说，“我不必与她说话，只要你能让我远远地看到他一眼就行了。会难为你吗？”
　　“不会。”赵田忠说，“我已经打通了几个人，安排下去了。有很多下人都是当初的老人，李兴朝没办法完全替换所有人，那些老人对他都早就看不过眼了，再加上有灵石打点，基本没什么问题，只需要等待几天。”
　　“忠叔，麻烦你了。”听到他的话，苏景泽缓声道。
　　等待的这几天，五人正好能在赵田忠的宅子里休养生息。之前一路住客栈都小心翼翼，如今来到自己人的地盘，心中也放松许多。
　　赵田忠基本一直都在外面忙碌，差不多每天晚上会回来看一眼，其余时间还是五个人呆在一起，韩浅偶尔会带陆元州去仙城看看情况。
　　韩浅沉稳经验多，陆元州脸生又会说话，二人一起出马，效率倒是很高，也陆陆续续打探了一些和苏家有关的弟子下人们的想法。
　　虽然李兴朝并没有苛待下面的人，甚至会逢年过节发灵石和吃食来博取他人的支持。
　　可他到底是外族倒插门进来的，纵然生意场上其他家主对他很客气还称兄道弟，可这些世世代代在世家氛围长大的普通仙城居民和世家弟子，仍然不太看得上李兴朝的所作所为。
　　也不过是因为大多要在苏家掌控下的仙城里讨生活，所以才勉强给李兴朝一个面子罢了。
　　李兴朝没有民意，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又有老部下相助，似乎一切都不是那么虚无缥缈了。
　　苏景泽的气色也逐渐好了一些。与过去的熟人不停见面，让他慢慢找回了曾经的尊严，不再像是在山谷里独居时那么脆弱抑郁。
　　他要混进苏家老宅，赵田忠自然会找人全程看护，五人之中也互相讨论，想定下谁随苏景泽一起去。
　　苍寒凌首先便弃权了，一般这种世家主家所在的府邸宅院都会有防止外族进入的结界。
　　陆元州争取道，“我机灵，我还会说话，如果出了事情我可以去周旋。”
　　“可你修为不够。”苍寒凌在一旁淡淡扎心。
　　陆元州平日贪玩贪吃导致的筑基期仍然没有什么长进，他也自知理亏，只能眼巴巴看着虞若卿和韩浅。
　　“我们二人一齐去吧。”韩浅说。
　　虞若卿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算定下了。
　　看着这一幕，陆元州有点委屈，“你们都内定好了还讨论什么，这不是欺负人吗？”
　　虞若卿伸手一推他的额头。
　　“谁让你不好好修炼。”
　　师兄师姐的强势插手，断绝了陆元州第一次的主角热血冒险活动，他只能眼巴巴旁观着师姐师兄们继续讨论细节。
　　几日之后，老宅那里终于打点好了，赵田忠接三人前往那里。
　　这种时刻，虞若卿也不吝啬地从商城里兑换了三颗高级易容丸，直接扣了她十五万积分，虞若卿看着那串零都不由得心疼，只能一直安慰自己，以后能赚回来。
　　去的路上，她不由得低声道，“你真的能‘看’出端倪吗？”
　　在来这个仙城的路上，苏景泽终于和他们吐露出了自己藏在深处的秘密，虞若卿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她每次想藏起来吓唬苏景泽都不成功。
　　只是他以‘看’生命能量的方式就能鉴定出所有人的品德德行，这件事连系统都没听说过，它甚至一度很震惊。
　　因为苏景泽所‘看’到的人类魂魄能量说到底是整个世界力量的一部分。花草树木人类动物，有生命的东西便存在能量，整个世界也有运转和控制善恶平衡的力量，便是天道。
　　说到底，许多世界不平衡，就是因为原著太倾向的主角会抢夺原本属于世界万物的能量，变为自己的金手指或主角光环，才会导致世界失衡毁灭。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会被偶尔窥探，也会被称为机缘。
　　所以苏景泽能一直在目盲时看到的能力，是一种他本来不该拥有的力量。至少按照系统的话，一个‘早死的炮灰配角’不应该拥有的能力。
　　虞若卿刚开始没理解系统的震惊，听它解释完之后，她仍然没怎么震惊。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太小瞧他们了。”她淡淡笑道，“这回你相信韩浅有可能是重生了的吧？”
　　这回，连系统都沉默不回答了。
　　它之前的坚定是基于自己的经验所得，如今出现了新的不可能出现的状况，让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仿佛重生的男四、能看到生命力量的男配，还有至今一直咸鱼，没遇到任何机缘，也没有丝毫事业心的男主角，以及如今完全向善的黑化男配……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异象搅合在一起，简直震惊系统三百年。
　　如今赶赴苏家老宅，系统也在等待着苏景泽对苏秀婉的判断是否会正确。
　　几个时辰后，他们成功来到了苏家宅院，假扮成出门打杂的下人，由门卫的接应下，从后面侧门进了下人们居住和生活的侧院。
　　赵田忠并没有告诉里面接应的下人们实话，只是跟他们说，虞若卿三人是旧部下的子女，父亲病重，临死前想知道自己的老主家是否还健在。
　　编造的背景让下人们也不由得感同身受，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赵田忠给的太多了，所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接应。
　　“家主本来每天下午都会去花园散心，但这几个月她有些病重，所以如今每隔几天才被人抬着出来逛一逛。”下人在前面领路，他们穿行在偏僻的小路上，那人语速很快，“若你们要看她，便只能隔着花园远远一望，看到她还好，你们就要立刻走，不能停留，知道了吗？”
　　“只能看一眼吗，那么着急？”韩浅故意问道。
　　“哎，家主病重，正君让下人看管得严，能有这一眼就不错了。”前面那人一停，低声道，“你们和他继续走。”
　　赵田忠为了苏景泽的这一眼暗中打点了许多人，苏家主宅占地极广，院子套着院子，出了一道又一道门，旁边领路的下人也换了许多个。
　　虞若卿走得都有些晕头转向，她原本以为所谓的老宅最多比赵田忠的房院能大个四倍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大，感觉能容纳一个中型门派的人了。
　　她自己应接不暇，还有点担心苏景泽。然而苏景泽根本看不出眼睛有问题，刚开始他还需要搀着走，越靠近住院，他脚步跟得越快，对自己长大的地方了如指掌。
　　终于，穿过层层叠叠的院子，他们终于来到了一片花园之中。
　　已经有个小丫鬟在外面等着他们，看到他们三人进来，便一人塞了一把工具，推他们进花园深处。
　　“你们就在这里蹲着，外面这一班巡逻的人都被打点好了，如果万一被人问就说是修剪枝叶的。如果没人问，看到家主一眼，就快点离开这里。”她低声说。
　　三位天之骄子的小仙长就这样一人握着把工具，被人推着挤在一起，蹲在花园树木深处的阴影里。
　　这种做贼般的感觉让虞若卿感觉十分刺激，她仿佛深入敌人的孤胆英雄，一丝一毫走差都会被人发现。
　　完全是小说里的情节。
　　虞若卿有点紧张又刺激，她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小铁锹，连心脏似乎都跳得快了一些。
　　她一边望着树影外的前方，一边感觉韩浅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股温热的能量传递了过来，让她的热血逐渐平复。
　　二人都没有动，唯有手指间有片刻的交集。
　　很快，另一边传来动静。


第101章 刚回峰就兄妹掐架
　　另一边, 传来了声音。
　　虞若卿看到，一个坐在木制轮椅上的女子被丫鬟从花园的另一头推了出来。
　　当她看到那女子的长相的时候，虞若卿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轮椅上的苏秀婉身形瘦弱, 即使是夏日腿上也盖着厚厚的毯子, 面色是病态地苍白，却仍然能够看得出她五官的漂亮。
　　苏景泽长得很像他的母亲。
　　苏秀婉虚弱地靠着椅背,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就像是一只被禁锢在笼子里锦衣玉食的鸟儿，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却带走了她的健康, 她看起来还没老去，就已经油尽灯枯。
　　另一边，苏景泽的呼吸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韩浅当机立断, 趁着另一边的丫鬟还没有推苏秀婉过来之前，将魂不守舍的苏景泽带了出去。
　　花园深处窸窸窣窣, 苏秀婉身后的丫鬟抬起头, 扫向那边。
　　“怎么了？”平日甚少说话的苏秀婉问。
　　“无事，家主。”丫鬟推着轮椅, 她缓声道, “应该是来修剪花丛的下人。”
　　-
　　另一边, 三人快速地随着内应撤离，一路上都没来得及谈话。
　　只是从虞若卿看人的预判来说，她不觉得苏秀婉是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顾的人。
　　待到顺利离开苏家老宅，回到赵田忠的宅院里，虞若卿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 便看到苏景泽神色苍白，整个人都怔怔的。陆元州赶紧把人扶到椅子上，他看向韩浅和虞若卿, 小声道，“如何？”
　　“远远地见到苏家主了。”下半句话虞若卿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看向苏景泽。
　　四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屋内氛围十分安静凝重，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静静地等待苏景泽。
　　苏景泽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已经快十三年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
　　人性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大部分人都是混杂的。有时苏景泽能见到生命能量偏向浅色系的人，便能够断定是好人。
　　如虞若卿、韩浅、陆元州和苍寒凌这般颜色极其纯粹的人实在太少了。
　　如同赵田忠也是，虽然也小有混色，但他的生命能量大体偏向橘红色。他找来的那几个他认为靠谱的老下属们，基本也是如此。
　　而苏秀婉……她的颜色是灰色，很浅很浅，像是白一样的浅灰色，混杂着一小团一小团混杂的颜色，像是漂浮在天空中的乌云。
　　苏秀婉的人格已经比绝大部分的人都更加纯粹干净，至少不是一个能做得出糟蹋家族也要助纣为虐的人。
　　虞若卿和韩浅的话是对的，或许当初的一切都是她的苦衷。
　　这个念头在苏景泽脑海里震荡，他比谁都希望母亲是爱他的，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却难以言表地痛楚。
　　……这些年的委屈，对母亲和家族的思念，被人陷害的愤怒和难过，还有为自己这些年感到痛苦的同时，又不由得想到苏秀婉这些年的日子多么难过，甚至让他有些悔恨。
　　如果他不自甘堕落，如果他没有认命，而是再努力拼一次……或许苏秀婉也不必在那男人的监控下痛苦地度过这么多年，独自一人对待病痛和寂寥。
　　苏景泽的心极痛，他想找一个角落独自发泄痛苦和悲伤，想宣泄心中的悔恨愤怒。
　　可是……没有时间了。
　　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再像是过去那样软弱，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至少他要在她离开之前，解决所有的事情，让她获得应有的自由和尊重。
　　苏景泽勉强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他抬起头，轻声道，“你们说的是对的，我娘她……她是个好人。”
　　四人不由得彼此对了下目光。
　　虽然他们知道了苏景泽的能力，但听到他的判断，还是有一种神奇的感觉。
　　“这样便最好了。”陆元州反应快，他安慰苏景泽道，“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心准备对付李兴朝了。”
　　苏景泽轻轻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赵田忠听到他们的对话，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家主不是那样是非不分的人。”他说，“少爷，我们打算收集完所有证据之后，便当面与李兴朝对峙，而且要让所有苏氏领域下的仙城居民们也都知道此事，你觉得如何？”
　　“好。”苏景泽淡淡地说，“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所有世家和门派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的人，这样才能干净利落。”
　　“一个月后，正好有这么一个时机。”赵田忠说，“少爷你还记不记得，每隔五年世家都会举行世家大比，届时所有有名有势的世家家主和夫人夫君都要到场。”
　　苏景泽点了点头，“我记得。如果可以的话，这或许是个好时机。”
　　“还有更好的。”赵田忠冷笑道，“自从您残疾又离开家主之后，李兴朝越来越放心大胆，一直在给李苏越铺路，我得到消息，李兴朝要在这次世家聚会时带李苏越一同前往。他已经和其他几个交好的家主打过招呼，此次恐怕是为了试探更多人的态度。”
　　“那岂不是更好，到时候一网打尽。”陆元州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揪出黎文康。”
　　“那便找个借口让他去不就行了？”虞若卿想得很简单，“比如仙宗派他去庆贺世家比试之类，他是最年轻的长老，这种跑腿的活交给他很合适。”
　　“会不会有些危险？”陆元州问，“黎文康很聪明，万一他察觉了呢？”
　　“那便让他相信自己此行很重要。”韩浅淡淡地说，“比如让黎文康亲手传递关于魔族之类的密闻消息，让他相信自己是为了门派正事而去的。”
　　众人简单地商量了几句，都觉得这样可行。
　　他们要将这三个人全部推到所有人的视线下，越是光明正大，李兴朝越没有暗中翻盘的可能性。
　　哪怕他和那几个狼狈为奸的世家家族利益再紧，关系再好，这样明面的对峙，只要证据充足，那些人便不敢帮李兴朝站队。
　　更别提，李兴朝先是将苏秀婉控制在老宅内院，后又让自己的儿子残疾颓废，和苏家有关的二人都已经对他没有威胁，他刚开始还很谨慎，这十多年的生活早就让他放松了警惕，自己的名声在世家和仙城百姓之间并不太好。
　　说一个正直勤恳的人是坏蛋，其他人很难相信。可指认劣迹斑斑的李兴朝，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很轻易地相信。
　　说白了，李兴朝名不正言不顺，只要处理得当，让他被所有人孤立出来，接下来的事情便是苏家家丑，可以随便操作了。
　　李兴朝本身是元婴期的修士，若是只靠虞若卿五人处理会很麻烦，但有了赵田忠和其他元婴期老护法的相助，这件事就容易很多。
　　其他的事情都交由赵田忠去处理布置，唯有一点苏景泽不放心。
　　忠叔，我娘那边怎么办？”他担心道，“万一李兴朝用了什么方式挟持了我娘，那便麻烦了。”
　　“提前救她出来不太可能，李兴朝一定会察觉。”赵田忠说，“我已经安排好一位化神期的高手暗中看护，若是事发，他会第一时间解决掉家主身边的丫鬟下人，护住家主安全。”
　　化神期，已经是大仙宗长老的水平了，苏景泽这才放心。
　　大致定下之后，众人便火速回程。
　　他们离开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稳妥，就是要杀李兴朝一个措手不及才好。
　　日夜兼程了四日，五人终于赶回门派，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了。
　　幸好亲传弟子都喜好动不动消失不见，他们走的时候静悄悄，回来的时候也无人察觉，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回来时太赶，就连虞若卿都有点疲惫，不止是身体累，更是精神累。一回到赤炼峰便直接瘫在屋里，都没来得及去主峰见江元霜和霍修远。
　　金丹期后，她已经很少睡眠，这次却是睡了两三个时辰才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便感觉到玉牌在微微发烫。
　　一起离开这么一遭，五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更紧密了些，短短几个时辰，玉牌上便传来了很多信息，大部分都是活力四射的陆元州发的。
　　虞若卿感觉自己好一些了，便赶向主峰，去见江元霜和霍修远。
　　一进屋，虞若卿便闻到了香味。她没看见江元霜，只看到霍修远坐在一边。
　　“师兄，什么味道这么香？”虞若卿惊奇道。
　　她以为霍修远自己偷偷进修厨艺了，霍修远却勾了勾手指，她一凑过去，他便伸手弄乱了她的头发。
　　“还知道回来，嗯？”霍修远咬牙切齿地说，“出门半个月，连消息都不发几次，臭丫头，翅膀硬了……”
　　“我忙着呢，而且我给师尊发了……”虞若卿努力躲避霍修远的魔爪。
　　霍修远一听到这话，更来劲了，二人打作一团。
　　虞若卿自知理亏，让了霍修远一些。霍修远也确实好哄，他以占上风结束了这场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兄妹对战，还掏出了自己的小镜子，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梳自己被虞若卿弄乱的头发。
　　“以后轻点薅你师兄的头发。”霍修远看着镜子，他心疼地说，“赤炼峰第一美男子差点折在你手里。”
　　虞若卿已经对霍修远的自恋免疫了。
　　整个赤炼峰一共就他们两个徒弟，霍修远还能给自己封了个第一美的称号。
　　“要不以后我们成熟点，不闹了。”虞若卿真心说，“要闹就去训练场里来真的。”
　　“那还是算了吧，谁能打得过你啊。”霍修远吐槽道，“和你切磋一次够我折五年寿的，你还是薅我头发吧。”
　　虞若卿：……
　　她偶尔还是怀念最开始那个冰冷阴沉的霍修远，谁知道他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第102章 碰头
　　虞若卿此次回来, 主要是为了让师尊和师兄放心，至于其他的，她并没有多说, 只是向江元霜讨要了一个巨型傀儡, 做压底的准备。
　　“卿卿，你要傀儡做什么？”霍修远疑惑道, “这傀儡可不是你手里的那些，你没有常年修行, 很难控制得好, 到时候再伤到自己。”
　　“我要去做一件大事。”虞若卿认真地说，“但是个秘密。”
　　霍修远和江元霜互相注视了彼此一眼。
　　“卿儿，你可是要犯险？”江元霜缓缓地问。
　　虞若卿有些犹豫, 她怕江元霜不让她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江元霜接着说, “这一切都和苏景泽有关？”
　　“……是。”虞若卿低声道。
　　“和苏景泽有关的犯险……卿卿, 你不是要和世家搅合在一起吧？”霍修远脑子转得快，他虽然不知道其中弯弯绕绕, 但猜到了一些。
　　他蹙起眉毛, 不赞成地说, “世家彼此勾结，关系复杂，你不适合那样的地方……苏景泽也是，我从没想到他这样自私，自己的家室也要扯你们淌这趟浑水？”
　　“师兄, 不是这样的。”听到霍修远的话，虞若卿下意识解释道，“不是苏师兄的错, 他本来打算同归于尽，是我们一直劝导他，非要帮他的忙，他才勉强同意的……”
　　霍修远本身便不喜欢虞若卿当着她的面讲她的那四个朋友，他本来就不太同意这件事情，又听虞若卿这样解释，更是立刻说，“不行！我不管别人如何，反正你不许去！”
　　“师兄……”
　　虞若卿的话还没说完，霍修远已经打断了她，“你这么不谙世事，根本不知道那些世家老油条们心多脏，你们玩不过他们，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总之我不同意！”
　　虞若卿有些慌了，她转头看向江元霜，江元霜沉默地坐着。
　　“师尊……”她不由得低声道，有些乞求的意味。
　　江元霜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半响，她道，“卿儿，给我一日时间，让我好好思考。”
　　虞若卿有点失落地走了，她放出自己的仙鹤，看着方向，她没有回侧峰，而是又要离开赤炼峰去找其他四人。
　　霍修远注视着她的背影，等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霍修远才转回头，看向江元霜。
　　“师尊，你不会真的同意让她去吧？”他蹙着眉毛，忧心忡忡地说，“这件事太冒险了，若是闹得大，出人命了就糟了。”
　　“她已经长大了。”过了半响，江元霜说，“若是放在过去，她这样金丹期的弟子，早就被派往仙魔大战的前线。”
　　“可现在是和平的年代，何必让卿卿冒险呢？”霍修远急迫地说，“我不知道苏景泽到底要做什么，可他要干的事情若是缺了一个金丹弟子便不能成功，我看这件事就没有什么做的必要。”
　　“修远，静心。”江元霜说。
　　霍修远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气，缓释自己急迫担忧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江元霜道，“让她去吧。”
　　“师尊！”刚刚平复下来的霍修远顿时又蹙起眉毛。
　　“他们之间是如今是同门伙伴，而出生入死会让这份情谊变得厚重。”江元霜缓声道，“在这个和平的时代，这份感情很与众不同而可靠，这对卿儿有益。”
　　“她若是受伤了呢？”霍修远问。
　　“那便治好她。”江元霜淡淡地说，“修远，你的师妹不是那些庸俗货色，她从不畏惧危险，永远都保持进取心，这是一个修士最好的品行。”
　　看到江元霜心意已定，霍修远顿时泄了气。
　　他扭过头，别扭地低声说，“……我才不懂那些有的没的，我只知道我只有一个师妹，我赌不起她出事的可能性……”
　　江元霜看向他，目光有些无奈。
　　“多年前，是你哺育了那只小小的雏鸟。”她说，“如今她羽翼丰满，想翱翔天际，难道你要亲手折断她的翅膀，将她养在牢笼之中吗？”
　　“我……”
　　江元霜平静地说，“你知道你师妹是什么性格。如果你态度坚决，她会听你的话。”
　　霍修远有些颓败地靠在殿中的柱子上，他的目光望着殿外的天际，薄唇轻轻抿起。
　　-
　　一个月后的清晨，虞若卿站在殿中，看着霍修远几乎将整个赤炼峰翻了个底朝天，不停地给她装备法宝和丹药，虞若卿有点无奈。
　　“师兄，你装这么多，我根本用不着。”她说，“而且很累赘，万一让我丢哪儿了，我们赤炼峰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你不懂，这叫有备无患。”霍修远说。
　　他翻出一件银丝软甲，立刻举起来，不容置疑地说，“穿上，让我看看。”
　　虞若卿只能认命地套上霍修远递来的一件件法宝，苦着脸看向江元霜，用眼神求助。
　　虽然师尊和师兄支持她做扫清反派行业败类、扬高端反派风气的事业让她很高兴，但霍修远有点紧张过头了。
　　幸好江元霜还有理智，让霍修远将大部分虞若卿用不上的法宝法器收了回去，不然她的压力真的很大，出一趟门，全家的家底都背在身上……
　　待到虞若卿去和其他四人会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师姐，你终于来了。”陆元州吐槽道，“还以为你先走了呢。”
　　虞若卿抬头看向他们，不由得笑了笑。
　　“走吧。”
　　五人离开门派。
　　第二次出门，虞若卿的心情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一想这趟路程再回来的时候，他们便解决了苏景泽的心魔，还能听到韩浅的秘密，虞若卿便精神百倍。
　　这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苏景泽那边以赵田忠为首拥护他的老下属们在外接应，五人飞离门派，大概半天的路程后，来到了之前说好的与赵田忠碰头的地方。
　　赵田忠驾驶飞舟亲自来接他们，这类专门用于赶路的飞行法宝耗费更多的灵石，速度也更快，最重要的是，五人不必像是之前那次挤在仙鹤背上一动不动地度过好几天了，飞舟内部有房间和专门会谈的地方，至少能好好地养精蓄锐。
　　众人登上飞舟后，与赵田忠还有其他两位前来接应的老护法们坐在了桌边。
　　这二位叫宋立宏和彭峰，也都是看着苏景泽长大，知根知底的人。
　　“如今一切都很顺利。”众人都坐下后，宋立宏说，“你们所说的那个叫黎文康的长老几天前便已经到了苏家，李兴朝很是款待他。”
　　“这几天各个仙城的人都在往苏氏主城来，十分热闹，我们的人都安插好了。”彭峰接着说，“老宅那里也是如此，确保家主有人保护，少爷您可以放心了。”
　　听到一切顺利，众人才松了口气。
　　他们如今最大的胜算便是李兴朝对此毫无察觉，这件事能走到今天的地步，过去发生的一切的细节都不可缺少。
　　在认识虞若卿等四人之前，苏景泽是真真正正颓废堕落了十多年，那些总是来欺负他的人，估计都是黎文康和李苏越找来的。
　　正是因为苏景泽这些年的境遇，才让李兴朝、李苏越和黎文康逐渐放松警惕，相信苏景泽是个掀不起风浪的废人。
　　谁都不会想到，苏景泽半年前会遇到虞若卿、苍寒凌、陆元州和韩浅，他们四人又用这么短的速度快速地改变了他。
　　“世家大比的第一日晚上，所有参与的世家家主会携其亲眷一同开宴，如果想揭露李兴朝，那会是最好的时机。”赵田忠沉声说，“等到李兴朝进入宴会场地之后，老宅那边会动手抢出家主，并且以家主的名义镇压下李兴朝的门生与手下。”
　　“家主如今对发生了什么都尚不知晓，所以少爷你要与她见面，亲口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与她一起去宴会所在地。”彭峰说，“在这个阶段，我们会当众指责李兴朝，拖出时间，等你们来。所以您与家主的沟通极为重要，您明白了吗？”
　　苏景泽抿起嘴唇，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在宴会大厅扣下李兴朝三人，如果发生意外，也可能会动手。”赵田忠叹气道，“希望能将一切都终结在宴会之中。


第103章 清理门户
　　飞舟日夜全速前行, 两日之后，便赶到了赵田忠的宅院。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赵田忠本来希望这件事不让他们五人过多插手, 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然而他们可不是那种能坐在这里喝茶等消息的性格。
　　陆元州自告奋勇要去仙城里，埋伏在平民之中, 看看能不能打探什么消息，如果需要的话, 他也可以放出口风来引导其他人。
　　这个活一听就很适合陆元州做, 而且去城里，也会安全一些，所以虞若卿四人都同意了。
　　陆元州也是不容易, 自己想做一件事情，要取得师尊云天成的同意也就罢了, 上面还有虞若卿、韩浅、苏景泽和苍寒凌四个师兄师姐, 每个都能管他。
　　四个人一致同意，陆元州顿时露出小虎牙。
　　之后便是苍寒凌, 他身份特殊, 虽然传统的修为里他并没有到达金丹期, 但如今所用的鲛人法术却是不按常理出牌，许多修士或许经历过很多次切磋，但大部分没和妖族交过手。
　　所以苏景泽和其中一组老护法一同行动，他们要做的是等到苏景泽和苏秀婉到达宴会场地的时候保护他们，以及盯紧苏兴朝三人。
　　至于虞若卿和韩浅, 则是她跟着苏景泽，韩浅提前去苏家老宅外接应苏秀婉和其他人。
　　哪怕赵田忠打包票说自己找了一个化神期的高手去救苏秀婉，苏景泽仍然难以安心, 直到韩浅说要去接应，苏景泽才真的心里稳了下来。
　　三天后，迎来了世家大比的第一天。
　　五人已经完全分散，只留下虞若卿和苏景泽，以及其他几位护法的陪同下，等待在距离老宅一百里左右外的位置。
　　他们在等待城里的消息。
　　只要李兴朝那一边进了宴会场地，老宅那边就会立刻动手，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方式救出苏秀婉。
　　苏景泽此次要见自己的母亲，他一改过去这些年穿朴素浅色长袍的习惯，特地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袍，深蓝色的圆领长袍，腰间挂着代表亲传弟子身份的玉佩。
　　就连他一贯披散的长发也由玉冠束起一部分，这样离近了看他，除了那双黯淡的双眸，苏景泽真的就像是个意气风发的世家少爷了。
　　苏景泽是虞若卿觉得最能诠释玉树临风四个字的人，他很用心地打扮自己，希望能在母亲面前表露出更好的一面，却无法完全遮盖他相比同龄人更加瘦弱的身形，和犹如大病初愈般有些苍白脆弱的面容。
　　他安静地等待着，似乎听不见其他人偶尔的低声交流目前状况的声音，虞若卿感受到苏景泽的彷徨与紧张，这一切似乎都完全被他压在心底。
　　虞若卿伸出手，轻轻地覆在苏景泽的手背上，用渡过一些真气的方法来暖苏景泽冰冷的手指。
　　苏景泽侧过头，他冲着她轻轻地笑了笑。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这时，老下属走了过来，他压着怒火道，“苏兴朝果然带着李苏越和黎文康去了宴会……我从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纵然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有所预料，可是真的看到李兴朝这样做的时候，还是不免让人生气。
　　“老宅那边呢？”虞若卿问。
　　“那边已经接到信号，估计已经开始动手了。”下属看到苏景泽面色苍白，原本愤怒的情绪顿时浇灭了不少，他安慰苏景泽道，“少爷，不会有事的，我们派去的是修为最高的人，而且还有你的朋友在外面接应。”
　　苏景泽垂着睫毛，他并未回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等待消息的时候，安静的氛围一下便变得凝重起来，其他人尚且还能通过法宝得知一些消息，苏景泽能做的却只能静静等待，等着其他人来告知他各种事情。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那个叫宋立宏的老护法走了过来。
　　“人救出来了，为了拖延时间，估计赵田忠那边要开始在宴会里当众指责苏兴朝，拖延时间了。”他沉声道，“家主过来的路上我们的人会跟她说明目前的情况，可真正能劝了她的只有你，少爷，做好准备。”
　　苏景泽抿起嘴唇，他点了点头。
　　他们此刻位于一艘小型飞舟里，只要韩浅和苏秀婉赶过来，他们就会立刻前往仙城。
　　苏景泽只有在抵达之前说服苏秀婉同意发动这场奇袭，当众和李兴朝一刀两断，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行动。
　　只有身为家主的她发话，李兴朝才有可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并且将整件事情降低到苏家家事级别的清理门户，让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不敢帮他。
　　另一边，仙城的宴会已经乱做一团。
　　因为世家彼此关系更紧密，所以每当有这种世家大会发生的时候，也是各路人马最混杂的时候。
　　他们在名为如意楼的建筑的最顶层聚会，巨大的圆桌旁围坐着足足二三十个世家的掌权者和亲眷。而在下面的四层里，都是世家里的其他人混杂着一起吃饭庆祝，再到第一层，宴会的圆桌一个又一个一直铺到楼外街道上。
　　可以这么说，这一次聚餐并不是几个人而已，从上到下有资格用餐的便坐满了七八百人，这还不算过来凑热闹的其他平民，整个街上摩肩擦踵，按照习俗，每次这种时刻都会以大世家牵头，向着外面的仙城居民投掷几百份精巧的点心或者讨喜头的小物件。
　　放眼望去，这一条街上聚集的至少小几千人是有的。
　　在这种情况下，赵田忠等人与李兴朝的每一句对峙，都是在所有人的眼睛下的。
　　李兴朝看到赵田忠等几个老护法悬空在塔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时候，便已经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立刻站了起来，为了制止怒声道，“来人，将这几个扰乱宴会的刁民全都赶出去！”
　　李兴朝和身边的属下的修为大多是金丹期，顶天了才元婴期。修为在往上的尊者不是谁都能请得起的，所以实力上和赵田忠等人根本拉不开距离，赵田忠自然不怕。
　　“苏兴朝——我呸，李兴朝，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事情，你敢一件一件地在苏家的地界里说出来吗？”
　　其他老护法去阻拦李兴朝的爪牙，赵田忠则是一边躲闪一边在空中转圈子，他的声音经过术法的扩音，回荡在整个仙城之上。
　　他遥遥地伸手指向塔，冷声道，“你起初只是凡间的孤儿，是老家主将你带了回来，让你入了苏家。可是你做了什么？你趁着家主苏秀婉体弱将她严加看管，却趁机在外面养外室，甚至还生了一个儿子……你不顾自己亲生子还在残疾目盲中挣扎，却将这私生的贱种带到大会上，李兴朝，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想做什么？！”
　　听到他的话，人群一阵哗然。
　　李兴朝此次也不是顺风顺水，他带李苏越来参加宴会，刚进门就被几个老世家的家主横眉立目，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他的意思，李兴朝本来就心中憋了气，一听到赵田忠当众说这些事情，他又怒又恼，心中怕赵田忠说出其他事情来，再也坐不住了。
　　他从六楼窗栏飞出来，立在半空中，本来下意识想要动手，却感受到脚底下乌泱泱一整条街的人，顿时心中一沉，换了策略。
　　“你血口喷人！”李兴朝也沉声道，让自己的声音扩大，“我对婉儿这些年如何，各位世家家主都看在眼里。”
　　他指向脚下的仙城，冷笑道，“没有我这些年的操持，我们苏家地域里的三座仙城能成为整座仙州的大城吗？我为了苏家兢兢业业挣钱，就是为了让婉儿能够安心养病，整个城的百姓都看在眼里！倒是你这家贼，当初想要偷学我们苏家秘籍，甚至溜进婉儿的卧房，我忍无可忍，却也是客客气气请你离开，没想到你恩将仇报，竟然在这样重要的日子抹黑我来了！”
　　“混账东西，你——”赵田忠话都没有说出来，李兴朝已经露出自己的本命剑，与他打作一团。
　　这便是李兴朝的打算了，他要将脏水泼回赵田忠等人身上，然后再堵住他们的口，最好直接这样解决他们。
　　李兴朝这些年忙于经商享乐，赫然一副将苏城变为了自己囊中之物的样子，将他年幼时羡慕的那些纸醉金迷手握权力的大人物生活完全移植到了这里，却是已经很久没好好修炼了。
　　修炼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元婴期完全是吃年轻时的老本，虽然和赵田忠同境界，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二人脚下还有几千死也要看热闹的平民百姓，李兴朝招招往全力攻击，完全不顾及自己会不会波及脚下民众，可赵田忠却不能。他一边与李兴朝过招，一边还要分心确保下方的安全，顿时被李兴朝缠上。
　　李兴朝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大声喊道，“各位老友，快来助我一臂之力，别让这等贼人搅乱了世家的大日子！”
　　其他世家家主们何尝不是老油条，他们没几个真心看得上李兴朝的，有风骨的人这些年连表面上的好脸色都没给过他，其余的与他有生意往来，也就面上过得去，谁会在这种时刻帮他？
　　赵田忠越战越勇，李兴朝冷汗直流，干脆虚晃一刀，攻向下方人群，让赵田忠不得不去阻拦剑风救人，趁着这个功夫，他飞回塔内。
　　其他人不想帮他，他就将其他人卷入，让他们不得不帮。
　　果然，赵田忠追到塔内，刚刚看旁观不管的家主们也不得不说几句话。
　　与李兴朝共同流转春风苑和地下斗场等违规生意的谢家家主谢磊落向前一步，面上露出圆滑虚伪的笑容。
　　“赵兄，你看你这是何必呢？这里是世家宴会，不是你报仇的地方。”谢磊落和颜悦色地说，“有私仇，私下的时候慢慢清算，你这样一来，岂不是让整个世家都蒙羞？”
　　“是吗？”赵田忠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让世家蒙羞的到底是谁！”
　　众人便听到塔外传来声音。
　　原来在趁着赵田忠转移李兴朝注意力的时候，其他老护法当中放出了这段日子他们所找到的证据的投影石，如今放的正是李兴朝与其中一个外室戚戚我我的画面。
　　顿时，塔内塔外街道上又是一片哗然。
　　于世家而言，他们更看重家族荣誉与血脉传承，李兴朝说到底是个替苏家掌权的外姓人，他这样背叛苏家的行为，在世家子弟眼里而言是不可理喻的。
　　李兴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咬紧牙关，怒声道，“都是伪造的！是你们要陷害我！投影石可以伪造，这算什么证据！我也可以编排出千百条同样的画面！”
　　赵田忠并没有管暴怒的李兴朝，他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对上了角落里的李苏越。
　　李苏越正和黎文康待在一起，二人似乎想要偷偷离开。对上赵田忠杀意的目光，他整个人都因为恐惧而呆住了。
　　几百米的距离在元婴修士面前只是一步，赵田忠伸手抓住李苏越的手臂，将他拽向塔外。
　　“不要啊，不要啊！”李苏越惊恐地挣扎着，他转过头，害怕地呼救道，“爹，救我，文康，救我！”
　　“越儿！”李兴朝下意识呼喊，他怒声道，“赵田忠，有事你找我便好，快放开我儿！”
　　在这一片混乱里，黎文康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一贯衣冠楚楚的样子，目光平静地对上李苏越不敢置信的神情。
　　黎文康几乎是一瞬间便权衡好了利弊，他像是从没有与李苏越交好，眼睁睁看着李苏越从自己身边被人抓走，却连出手的打算都没有。
　　他转过身，便要趁着这片混乱离开。
　　李苏越顿时眼睛红了，此时此刻他已经被赵田忠拽着来到塔外，白晃晃的阳光和脚下无数的人让他完全慌了。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李苏越反手抓着赵田忠的手臂，在空着踢着脚，他挣扎着，看着赵田忠拿出剑，他顿时惨叫着说，“都是黎文康和我爹的主意，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要杀我，不要……”
　　“什么不是你的主意？”赵田忠冷冷地说。
　　李苏越嘴唇张张合合，却也知道什么不该说。眼见着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又惨叫着不停念叨不是他的错。
　　塔里，被其他人绊住的李兴朝一边努力反击，一边不停大声喊着李苏越的名字，只不过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担心他。
　　赵田忠拉近距离，一边用攥着李苏越的那只手掐了个符。
　　“李苏越，你只是一个名不顺言不正的私生子，你所有的东西都是从苏景泽身上偷来的。”赵田忠一字一句地说，“你爹有少家主做儿子，黎文康背后有仙宗。只有你，什么都没有。你死了，他们的日子仍然能很好的过下去……你明白吗？”
　　他看似在与李苏越耳语，实际上，他的声音在符箓的效果下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苏越的瞳孔开始颤抖起来。
　　“越儿！不要听他瞎说！越儿！爹会救你的！”另一边，被三个元婴高手困住的李兴朝徒劳地大吼着。
　　“你爹为了利益，连亲生儿子都能下杀手，更何况是你？”赵田忠仿若未闻，他冷笑道，“李苏越，事情闹到这么大，一定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你是希望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是现在赶紧说出真相，撇清干系？或者家主还会饶你一面……”
　　李苏越呼吸颤抖着，他想起这些年的总总经历，李兴朝与他之间总是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未来属于李家的宏图，每一次父子谈话，都离不开有关于未来的利益。
　　可是苏秀婉……那个病弱的女子，总是眉眼温和地看着他。他甚至不是她的孩子，他的存在是背叛她的产物，可是苏秀婉却还是对他那样好。
　　李苏越没见过亲生母亲，她亲娘在生他时去世了，却是苏秀婉给了他唯一的亲情，让他体会到了朦胧的母爱。
　　也就是从那一刻……他才想真心杀了苏景泽的。
　　事到如今，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可不论如何，只要他帮忙指认李兴朝和黎文康，只要他痛哭流涕地磕头认错，那个温柔的女子，一定舍不得杀他吧……？
　　李苏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李兴朝惊惧的目光中，李苏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他。
　　“是我爹和黎文康策划，想让苏景泽在秘境中遇险死亡。谁知道他命大活了下来……这一切都不关我事啊，我那时还是少年，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不关我的事情！”李苏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里。
　　赵田忠冷冷地笑了。
　　“孽障！”李兴朝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恨铁不成钢地怒骂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李兴朝还想骂些什么，他的声音却一停，所有人都看向另一边。
　　一只宽阔的仙鹤傀儡背上，久卧病床而面色苍白虚弱的苏秀婉在他人的搀扶下站着，她的身边，是苏景泽和虞若卿韩浅三人，飞鹤的后面，跟着十几个曾经的老手下。
　　李兴朝的脸色刷地了色，他死也没有想到，苏秀婉和苏景泽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脸部的肌肉颤动着，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婉……婉儿，你怎么在这里？还有景泽，好久不见了。”李兴朝勉强说，“你们听我解释，切勿被小人利用，我……”
　　“兴朝，你过来。”仙鹤上，苏秀婉平静地说。
　　李兴朝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可能她还对他有感情，又或者不想在当众丢脸……不论如何，只要苏秀婉愿意私下谈一谈，一切便都有转机！
　　他本来就不想顶着苏姓过一辈子，若是按照计划，也总会有这么一天，他会成为众矢之的，声名一片狼藉，但那都没有关系，他会带着利用苏家所赚的钱财重新开始，他会成为李家的‘家主’……
　　这一切不过是提前而已，李兴朝心里想，虽然不算圆满，但他也赚了很多，如果苏秀婉愿意私下谈，或许他们还可以和离……
　　李兴朝从六楼的窗户飞了出来，本想到苏秀婉的身边，苏秀婉却伸出手，让他停下。
　　“婉儿，我们别在这里说，我们……”李兴朝还在劝说，却看到苏秀婉轻轻地挣脱了其他人搀扶。
　　傀儡仙鹤低下头部，二人之间的视线顿时变得清朗起来。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李兴朝忽然感到天空阴云旋转，地面人头扭曲，他顿时大惊，向着旁边飞去，却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限制在了原地。
　　他惊惶地抬起头，却看到骨瘦如柴的苏秀婉一边不断咳嗽着，殷红的血迹从嘴角流下，她一边却用匕首割开了自己犹如小孩般细的手臂。
　　李兴朝大惊道，“秀婉，你在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苏秀婉的身体，每天有七八种不同价值连城的药物送进她的卧房，苏秀婉的命本该在九岁之前夭折，是苏家强大的财富勉强挂住了她的性命。
　　苏秀婉偶尔的小小磕碰，都会对她造成严重的伤害，更何况是这样割破自己的手臂？！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四起，以他们二人为中心旋转扭曲。
　　李兴朝知道苏秀婉在做什么了，她在用自己的血和命弥补修为，铸成一道半空中的法阵！
　　“娘！”她的身后，苏景泽惊惶地跪下，他徒劳地向前摸去，苏秀婉的身后却像是有看不见的结界，完全将几人笼罩其中。
　　苏秀婉喘着气，她抬起头，注视着李兴朝。
　　“李兴朝，我能忍得你伤我，可我忍不了你伤害泽儿，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你好狠的心！”
　　“不是的，婉儿，你听我说……”李兴朝想稳下苏秀婉，一边想努力脱离困境，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四面八方的空气正在不断地向着他挤压而来。
　　与此同时，李兴朝发现自己的周遭不知何时充满了以血线布置的阵法。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苏秀婉，苏秀婉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手中的匕首却一寸一寸划破自己的手臂，她的鲜血在半空中形成复杂的图案。
　　“苏秀婉，你要做什么！”李兴朝不由得有些惊恐起来。
　　苏秀婉松开手，带血的刀刃落在脚边。
　　“你一直想要苏家秘法，我从没告诉过你。”她说，“现在，你如愿了。”
　　苏秀婉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指尖点向半空中的血阵，整个阵法散发出光芒，与此同时，所有在场的修士都感受到身边的灵气被迅速抽离吸走。
　　在李兴朝的眼里，一切却变得极其可怕，天空在塌陷，地面在上升，前后左右扑面而来的灵气已经超出了一个修士的承受范围，争先恐后不断顺着他的嘴耳眼鼻和每个毛孔涌进他的体内，而他却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这一切发生。
　　“不……不……！”
　　李兴朝痛苦地尖叫着，阵法涌起的风拂过苏秀婉的衣摆，女人的嘴角和鼻子开始流血，她似乎毫无感觉，那双和苏景泽一样柔和的眸子此刻冰冷地注视着在结界中挣扎的男人。
　　她手指一点，手腕向下，轰——！
　　李兴朝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手砸向地面，将土地震得龟裂深陷。
　　他痛苦地喘息着，只觉得浑身所有的骨头仿佛都已经碎裂，尤其是他的曾经年少有为修炼成的元婴，也被刚刚磅礴涌入的灵气所伤，已经隐隐有碎裂的迹象。
　　李兴朝不可控制地吐出了一大口血，生生地疼昏了过去。


第104章 对抗系统
　　整件事情能够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仅李兴朝没有想到，也更是出乎虞若卿等所有人的预料。
　　最初的计划里，没人指望苏秀婉能做些什么, 毕竟她只是久卧病榻的病人, 脆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要了她的性命，更几乎从没修炼过, 没什么力量。
　　老部下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来自苏家家主名正言顺的许可，李兴朝虽然是元婴修士, 但只要苏秀婉剥夺了他借靠苏家获得的权力, 李兴朝其实不足为惧。
　　然而，没人能够想到一向以病弱温和示人的苏秀婉内里是那样刚强的女子。
　　虞若卿一路陪着苏景泽，她目睹了所有发生的事情。
　　苏秀婉虽然被李兴朝以看护为名囚禁在深院之中, 可她并不愚蠢，她心里清楚李兴朝在外面做的事情, 所以在其他人告诉她李兴朝背叛苏家的种种作为的时候, 苏秀婉表现得并不吃惊，甚至有些平静。
　　直到她听到苏景泽当年遇险, 也都是李兴朝父子伙同黎文康做局的时候, 苏秀婉顿时怒极攻心, 直接吐了血。
　　赶去仙城的路上，她便昏过去两次，一度状态极差，幸好韩浅也跟着，及时地为苏秀婉缓和了身体状况。
　　只是当看清苏秀婉身体状况的时候, 韩浅的神色沉了许多。
　　“小道友，家主她怎么样了？”看到他的表情，其他属下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韩浅抬起头, 他先与虞若卿对上目光，而后看向苏景泽。
　　“她身体太潺弱，你们也清楚，苏家主本来的命数是活不到成年的，能活到今日，已经是天道保佑。”韩浅极其委婉地说，“从她的状况来看，如今那些丹药仙药也难以维持她的状态了。”
　　听到韩浅的话，苏景泽脸色惨白，他紧紧地握着苏秀婉的手，不论谁劝，也不肯松开。
　　久病缠身的母亲和目盲的儿子相互依靠，这一幕不论是谁看都会想要叹气。
　　在韩浅不间断地输送真气之后，苏秀婉终于渐渐转醒。
　　“娘，你怎么样？”感受到她呼吸的变化，苏景泽立刻急促地低下头。
　　苏秀婉睫毛微颤，她注视着自己双眸暗淡的儿子，伸出苍白干瘦的手，轻轻地抚上他的面庞。
　　一滴清泪顺着女子的面庞流下，像是怕让苏景泽察觉难过，苏秀婉就连流泪的时候都没有一点声音。
　　“泽儿……是娘对不起你。”她看着苏景泽的面庞，声音不由得轻颤，“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对不起苏家的列祖列宗，让李兴朝为非作歹……”
　　“娘，不要这样说，不是你的错。”苏景泽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已经知晓您当初赶我去门派是为了我好。这些年我过得很好，门派很照顾我……”
　　苏秀婉痛苦地摇了摇头。
　　她不停地轻咳着，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态。真相对于苏秀婉而言似乎是重创，让她的状态一下就变得不太好了。
　　苏秀婉虚弱地指挥身边人从她随身携带的储物手环里拿出各种丹药仙药，几乎是一把把地吃下去，又有韩浅在旁边相助，方才勉强控制住了身体的状况。
　　她看向韩浅和虞若卿，缓声道，“多谢你们为了景泽来淌这世家浑水，他能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苏家主客气了。”韩浅的手指仍然抵在苏秀婉的手腕上，他说，“我们也从苏景泽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认识他是我们的荣幸。”
　　虞若卿一向不太会说场面话，便跟在韩浅身后连连点头。
　　苏秀婉轻轻地叹息一声，她有些遗憾地说，“你们那么远来一趟，我该好好尽地主之谊款待你们的，可惜没机会了。”
　　“娘，当然有机会。”苏景泽本能抗拒苏秀婉消极的态度，他说，“等解决了这一切，让苏家的权力重新回到你的手中，那时我们再好好款待他们。”
　　苏秀婉不再坚持，她轻笑道，“也好。”
　　她抬头看向其他下属，柔美的五官变得严肃了一些。
　　“一会儿我们便去城里吧。”她说，“我要亲自去见李兴朝。”
　　于是，在抵达仙城外之后，虞若卿拿出傀儡飞鹤，载着苏秀婉和苏景泽，韩浅飞向城中宴会酒楼，其他下属则是跟在后面。
　　接下来便发生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幕。
　　他们本来只希望苏秀婉能当中表达自己的立场，或者更好的发展，是她当中口头将李兴朝逐出苏家，这样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他动手了。
　　没人料到苏秀婉竟然会亲自动手，甚至想自己也遮盖在阵法之中，让其他人无法阻拦她。
　　所有人都低估了一位母亲的心。
　　“秀婉！”看着她长大的那些属下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在结界外，痛苦地说，“秀婉，你糊涂啊，你为了这么一个人，何苦搭上自己的性命？！”
　　纵然传承苏家血脉的人使用秘法时会比旁人更加轻松容易，但那可是平日恨不得捧在手里照顾的苏秀婉啊！
　　她本来身体已经病重，如今又以血来引术，恐怕在重伤李兴朝之后，也会对她自己造成重创。
　　果然，李兴朝昏死过去后，苏秀婉也又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向着一旁倒下，被虞若卿眼疾手快地抱住。
　　她将苏秀婉抱回仙鹤背上，只见女子割破的手臂已经不再流血，狰狞的伤口下只剩苍白的白肉，却更让人胆战心惊。
　　没了结界的束缚，韩浅立刻上前施救，他治好了苏秀婉的手臂，可对于她的伤，他已经无能为力。
　　韩浅抬起头，他抿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今她还活着，是因为我不断地为她输送真气，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韩浅自知这些话很残忍，他低声说，“只要我松手，她就会在一盏茶之内死去。”
　　听到他的话，跪在苏秀婉身边的苏景泽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
　　其他人也都赶了过来，赵田忠看到苏秀婉苍白虚弱的样子，他流着眼泪，咬牙哽咽道，“秀婉，你太傻了，你没必要这样做呀！我们也能抓住李兴朝，你，你……”
　　到后来，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苏秀婉的身边，氛围十分悲伤低落，她自己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我已经苟且偷生够久了。”苏秀婉注视的天空，她平静地说，“身为家主，我从未对家族出过力。身为母亲，我让我儿受此大难却全然不知。”
　　她看向众人，轻轻笑着，似乎还有些解脱的意味。
　　“手刃李兴朝，是我的职责，我死也要亲手杀了他。”她说着，不由又咳嗽起来，“可惜……可惜我这身子，咳咳……不能直接让他死，我，咳……”
　　“娘，别说了。”苏景泽哽咽着，连串的泪水顺着他的面庞落下，他嘴唇苍白，似乎随时都会晕过去。
　　苏秀婉的手越来越冷，仿佛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看向泪眼朦胧的苏景泽，嘴角又不由得露出笑意。
　　“泽儿，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情吗？”她说，“娘知道你不喜欢被世家束缚，如果你不想继承家族，将苏家交给旁系也无妨，比那更重要的是你……咳咳，只要你快乐就好。唯有一点，”
　　苏秀婉喘息着，冷汗不断地流下，她想握紧苏景泽的手，却都没有力量。
　　“唯有一点，算是娘求你。”苏秀婉的声音越来越轻，“娘希望能能重铸仙骨，从零开始。就算你不再想修炼也无妨，可至少……再看看这个世界……”
　　“娘，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死……”苏景泽哭着说，“你陪着我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已经十三年没见到你的面庞了，求求你，别走。”
　　苏秀婉没有回答，她的呼吸逐渐变轻了。
　　周围的人都在落泪，连看起来最硬汉的几个下属也红了眼圈，更别提悲痛欲绝快要昏过去的苏景泽。
　　这是虞若卿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生死，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金丹期的灵识十分清晰准确地告诉她，苏秀婉正在死去，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秀婉离开。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笼罩她的心头，这种感觉甚至让她无端地感到愤怒和抗拒。
　　血流不断地冲向虞若卿的头顶，让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韩浅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在一边哀戚之中，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虞若卿的肩膀上。
　　她转过头，对上韩浅海一般深沉的眸子，他有些悲伤地注视着她，虞若卿读不懂韩浅目光里的含义，可那股无能为力的痛苦与愤怒更加强烈了。
　　就好像有什么她无法挣脱的桎梏，像是大浪一般将她席卷在内，让她无力抵抗。
　　虞若卿咬紧牙关，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了一开始，系统为了她要参加主线剧情而上线商城的那枚丹药，那枚标[999999]的天价丹药。
　　‘这是定魂丹。’她想起系统说，‘这枚丹药出自这个世界的仙界，修仙界九成的濒危情况都可以救回来……’
　　定魂丹！
　　虞若卿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如今有什么能拼一丝救苏秀婉的机会，那么只有这枚标价一百万积分的仙丹可以。
　　虞若卿立刻打开商城，向下滑去。
　　“宿主，你要做什么？”系统警觉地问。
　　虞若卿仿若未闻，她将商城滑到最下，果然看到了九十九万的定魂丹，它孤零零地放在最下方，周身闪动着微不可闻的光芒。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选择兑换，就在这时，她的视野里忽然跳出红色的错误提示。
　　“这是什么意思？”虞若卿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兑换？”
　　“宿主，你要做什么？”系统重复地询问。
　　“你瞎了吗，当然是救人啊！”虞若卿急道。
　　“宿主，你疯了！”虞若卿第一次听到系统用那么尖锐的声音说话，“这枚仙丹是你能承受的最高因果，它是用来保你的命的，世间仅此一个，你怎么能给苏秀婉使用？！”
　　“因为她要死了！”虞若卿怒道，“别废话，快点给我！”
　　“我不允许你这样做！”系统强硬地说，“她只是一个无关的路人角色，一百个苏秀婉的性命也比不上你重要——”
　　“放你妈的屁！”虞若卿怒骂道。
　　她咬紧牙关，全力对抗系统的权限，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反抗系统。
　　这短短的一瞬间，在虞若卿的意识中却显得格外漫长。她在脑海中向着商城伸出手臂，满眼都跳动着红色的警告。
　　“执行者虞若卿，快点停下来！”系统急促地说，“在完成目标之前对抗我的力量，会被强行抹杀掉你的存在！”
　　虞若卿仿若未闻，她的双眸都红了，咬着牙全身全力与系统的力量对着干，她甚至感受到自己的魂魄似乎在烧灼——
　　最后一刻，系统退让了。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成功，你将会背上足以需要你转世穿书执行十次任务的欠债。”系统说，“为了一个无关人员搭上自己的未来，希望你别后悔。”
　　虞若卿取得了定魂丹，与此同时，本来快要清零的负数积分顿时向后跳动了一连串数字。
　　仙丹就这样静悄悄地呆在她的手里。
　　虞若卿抬起头，她看向苏景泽。
　　“苏师兄，你信我吗？”
　　泪眼朦胧的苏景泽转过头，他的思维因为痛苦而无法运转，只感到虞若卿塞给他一颗丹药，似乎握在手里，都能感受到丹药传来的能量。
　　“喂给她。”虞若卿说。
　　苏景泽几乎下意识听从了她的话，他颤抖地摩挲过苏秀婉冰冷的下颌，将这粒丹药灌进她的口中。
　　所有人都等待着，他们不知道虞若卿到底拿出的是什么丹药，他们只是想等待一个微不可闻的奇迹，又或者是彻底的悲伤。
　　苏秀婉的呼吸越来越轻，直到没有反应。
　　当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忽然间，她的心脏又一次跳动了起来，而且从弱变强，一次比一次有力！
　　苏景泽呆住了，韩浅反应极快，他握住苏秀婉的手腕，所有人的目光便聚集在他的身上。
　　韩浅全神贯注地探查着苏秀婉的情况，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而复杂。
　　“小道友，她怎么样？”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韩浅看向虞若卿，他久久无法回神。
　　“她不会死了。”他说，声音仿佛像是其他人说出来的一样，“她的伤好了，病也好了。”


第105章 全都告诉你
　　苏秀婉那日被救下后, 整整昏迷了五日。
　　这时最脆弱的应该是苏景泽，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软弱下去，青年立刻恢复了少家主的身份, 纵然他仍然目盲, 却仍然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撑起了差点垮塌的苏家。
　　他每天都很忙, 甚至连在母亲床榻边陪守的时间都没有。
　　被苏秀婉几乎震碎元婴的李兴朝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已经是再也无法修炼的废人, 被扔在苏家的牢狱之中, 连带着还有李苏越和已经逃到城外又被抓回来的黎文康。
　　黎文康在修为上更加精深，抓他的时候费了好大一阵力气，还伤了几个人。不过纵然他再优秀, 也是一人难敌四手，最终被镇压在另一处曾经关押魔族的监狱。
　　除此之外, 苏景泽还做了许多事情, 他不仅要用最短的时间接手李兴朝这些年在外面乱做生意的烂摊子，还连续开了不同的会, 不仅要在苏家内部与所有旁系开会, 说明原因, 彻查苏家所有生意，还要与其他几大家主开会。
　　有些人是真心欢迎苏景泽取代李兴朝，也有些老油条昨日还和李兴朝称兄道弟，仿佛穿一条裤子，今日便在大会上支持苏景泽, 将李兴朝骂得猪狗不如。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苏景泽这些天的忙碌，他如今还没有修为，就是个体弱的不同人, 却几乎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有时间和他们多说几句话。
　　苏景泽忙的时候，其他四人也在忙。虞若卿一直挂心那些被李兴朝和几个家主共同运营牟利的春风苑、地下斗场和妖魔暗市。
　　如今李兴朝已经被抓，他们以最快速度带着人去了不同的地点，救出了里面的人，以及永久封闭了暗市，没给那些家主们易手的机会。
　　那几个家主从看到李兴朝被抓的时候，恐怕便料到了会走到这一步，既然他们没办法转移这些产业，便只能吃一个哑巴亏，完完全全不出面，割掉这些地点与自己的关系。
　　虞若卿将这些人也视为败类，然而如今没时间搞他们，若是硬搞，恐怕世家局势会彻底动/乱，甚至会打破修仙界这么多年的和平，便只先在心中记下这一笔。
　　至于其他的事情，却是虞若卿自己完全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那日苏秀婉病危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死了。
　　为了保留她最后的尊严，安安静静地与自己儿子告别，那些驻守在旁边的苏家老护法们在空中画出了一片结界，阻隔了飞鹤与外部的联系。
　　只不过，苏秀婉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临死之前忽然好转这件事情在外人眼里仍然很难解释，只要在场的那些护法和虞若卿、韩浅以及苏景泽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
　　虞若卿救完人后便拍拍屁股忙别的去了，而为了不让真正的原因流传出去，韩浅拜托当初在场的护法们隐瞒真相，并且将苏秀婉忽然好转的事情转到他的头上。
　　其他的护法们也知晓，虞若卿一定用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救了苏秀婉的性命，他们感激都来不及，自然都无条件地同意隐瞒这个秘密。
　　对外，他们将流言引向韩浅，并且放出了不止一条假消息，有的说韩浅是个从仙界下凡渡劫的药修仙君，妙手回春。也有的说韩浅曾经与早就不出山的大乘期药修尊者隐居修行过，更有传谣说他直接不是人的。
　　这些虚虚假假的消息连传了几日就将吃瓜的仙城民众们搞晕了，不知不觉从‘苏氏家主怎么活下来的’变成了争辩韩浅的身份真假，再过几日，李兴朝曾经做过的那些破事一件一件被公之于众，便再也没有人记得关心有关于苏秀婉的事情了。
　　至于这些事情，虞若卿是一无所知的。
　　忙完了春风苑，救出了以花魁鲛人为首的妖族们之后，送她们回妖界的事情交由了苏家来做，虞若卿也终于能休息一下，去看看苏秀婉的状况。
　　来到苏秀婉的床榻边，不用韩浅探查解释，虞若卿自己就能看得出来苏秀婉的身体状况在好转了。
　　女子原本病态苍白的面容逐渐有了血气，一看便和过去完全不同。
　　虞若卿很满意，可每次去看苏秀婉的时候，系统都要发出一些类似叹气的机械音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不满。
　　从那天之后，虞若卿和系统一直在‘冷战’。
　　虞若卿从曾经开始便能够感觉得到，在系统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是被分为三六九等的。
　　这之中，作为执行者的她和男主陆元州是当仁不让的塔尖，其余人以自己在原著里的身份以此往下类推。
　　所以在系统的思维中，为了保护陆元州可以杀掉男配韩浅，为了任务顺利可以将磋磨虐待苏景泽当做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为了虞若卿，秘境里的十几个不想干弟子都可以死掉，虞若卿甚至相信，如果有一天陆元州或者这个世界需要她去死来达成目的，系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她。
　　每一次虞若卿去与那些‘平凡的炮灰’们有所关系的时候，系统都会表达它的不解，它觉得这些是浪费时间的。
　　系统的态度，虞若卿从来都不认同。
　　它将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物都看成是符号与数字，可对虞若卿而言，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站在她的眼前。
　　她心底厌恶系统的这种漠视生命的选择与评判，却从没有当面与它翻脸过。
　　这还是第一次。
　　虞若卿和系统一直保持互相不搭理的状态，直到几天后，苏秀婉终于苏醒了。
　　哪怕韩浅说过苏秀婉完全康复了，可当看到女子面色红润，除了过去久居病榻而有些走路无力之外，就和正常人一样的时候，众人还是忍不住震惊。
　　“师姐，你这药是仙丹啊。”陆元州目瞪口呆地说，“一药下去，百病痊愈？”
　　虞若卿挠了挠头，她说，“应该是仙丹吧。我家祖传的一粒丹药，我当时没有自信，没想到真的有用。”
　　看到苏秀婉真的完全健健康康，其他护法们满眼含泪，激动得想给虞若卿跪下，吓得她到处乱躲。
　　“虞小友，你的大恩大德，我苏秀婉没齿难忘。”从其他人听到来龙去脉的苏秀婉也极其震撼而感动，她知晓仙丹的价值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衡量，便只能低声道，“从今日开始，苏家永远都是你的后盾，不论苏小友未来如何，我苏家都永远与你统一战线！”
　　苏秀婉的表态，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致了。
　　哪怕未来有一天虞若卿要投魔黑化，苏家也会誓死相随。
　　虞若卿当初想救人的心是真的，看到苏秀婉好起来时的开心也是真的，可她完全不想被人谢恩，尤其是朋友的亲娘，这种感觉实在是……说不好，反正让虞若卿有一种自己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难受。
　　尤其是身边所有的那些已经有元婴期修为的、完全能在仙宗门派里当长老级别的老前辈护法们都用同样看修仙界未来之光的目光看着她，让虞若卿更难受了。
　　在场的人里，苍寒凌比她还孤僻社恐，陆元州辈分不够，只有韩浅最适合这样的场景，虞若卿不由得向着他后背躲去，好像想躲掉那些灼人的眼神。
　　“苏家主客气了。”韩浅缓声道，“您能好起来比什么都要重要，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便不要这样客套了。若卿师妹是个很单纯向道的人，您这样说话，容易吓着她。”
　　虞若卿也不知道韩浅到底为什么这么会控场，反正他每说一句，她在后面跟着点头就行。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笑了起来，苏秀婉也无奈地笑道，“是我失礼了，我只是……”
　　话到这里，苏秀婉也五味杂陈。
　　鬼门关走过一趟，又莫名其妙得到了完全健康的身体，对她而言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苏秀婉如今沉稳有礼，有一部分也是自己刚刚苏醒，还没缓过劲儿来，惊喜太大，人反而忽然沉淀下来。
　　“虞小友，你的恩情实在是太大了，我知道不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报答你的恩情，可是，哪怕让我心里好受一些，我也想为你做什么事情。”她真心地说，“从现在开始，不论你有什么样的困扰或者想法，都可以与我说，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你做到，永远不推迟。”
　　虞若卿其实不需要她报恩，可听到她这样说，心中还是动了动。
　　她只是想起那些如今不能动摇，过去却坏事做尽的家主们。敢在修仙界开青楼，他们这些家伙们做过的可恶事情肯定不比李兴朝少。
　　如果苏秀婉真的想迫切地为她做些什么，虞若卿倒是希望能与苏家合作，肃清世家、甚至是整个修仙界的风气。
　　然而她也知晓这是大事，未来有的是时间商讨，没必要在现在这个应该欢庆胜利的时刻说出来，便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众人正说着话，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大门被猛地推开，苏景泽脚步不稳，已经来到苏秀婉的身边。
　　“娘！”他有些悲切，又有些高兴地唤着，千百句想说的话却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只留下这句复杂的呼唤。
　　面前是母慈子孝的一幕，虞若卿却听到系统微不可闻地说，“奇怪。”
　　虞若卿根本不想理它，便假装没听到。
　　结果，系统自己打开了商城。
　　虞若卿看见昨天还欠着一百万的积分，在苏景泽和苏秀婉相见的那一刻，竟然就只剩负五十万了。
　　“你系统出问题了？”虞若卿疑惑道，“还是说这个积分的涨势就是正常的？”
　　系统一时间没有说话。
　　积分几十几百的小数额是实时到账的，可类似这种上万的积分涨幅，是与整个世界的进度挂钩的。
　　这样涨幅五十万，也代表着当苏景泽见到苏秀婉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任务进度正式到达了百分之五十。
　　五十是很重要的分界线，一半以下，代表世界未来还存在很多不确定的危险因素，这也是为什么虞若卿之前救了苍寒凌的时候积分只涨了一些。
　　而从一半开始，只要不出大问题，便是代表着危险因素已经移除，世界会正式慢慢一步一步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系统有些失语。
　　一个小小的苏秀婉，在这个世界上的分量竟然这么重要？
　　虞若卿看着母子重逢的感动场面，屋里的人纷纷向着外面无声退去，留给他们二人自己的空间。
　　来到院子里后，她看向韩浅。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韩浅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眸子里有很多虞若卿看不懂的东西，很快，韩浅轻轻笑了起来。那双原本犹如死潭般波澜无惊的眼眸，终于倒映着细碎的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了。
　　虞若卿忍不住呆了一下。
　　“好。”韩浅缓声道，“我全都告诉你。”


第106章 唯独没教过他的事
　　二人不知不觉间走了很远, 来到了苏氏老宅外的一条平缓地河边。
　　虞若卿在河边蹲下，她伸手捧起一弯清水。
　　“你还记得吗？”她说，“刚开始, 你对我说过, 世间所有的河流不论途中如何改变方向，未来都只会流入相同的大海里。”
　　韩浅站在她的身后,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缓和了许多。
　　“我记得。”韩浅道。
　　虞若卿转过头, “你现在的想法有所改变吗？”
　　韩浅没有回答, 他撩起袍子，在虞若卿身边坐下了。
　　这个举动让虞若卿受惊得瞪大了眼睛。虽然韩浅没说过他有洁癖，但从她认识他开始, 韩浅似乎总是最一丝不苟保持整洁的那个人，他几乎从来没有在野外时坐下来过。
　　如今韩浅忽然就这样坐在草地上, 着实吓了虞若卿一跳。
　　“河流确实只会融入同一片海, 可那片海要涌向何方，却是可以改变的。”韩浅侧过头, 他注视着虞若卿, 温声说, “是你教给我这个道理。”
　　韩浅不是个爱笑的人，过去他偶尔的笑意在嘴角，总是显得有些距离和浮于表面，如今他的笑却是在眼中。
　　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虞若卿忽然有一种发麻的感觉, 极其不习惯。
　　她侧过脸，别扭地说，“你不是要告诉我所有事情吗？”
　　“自然。”韩浅缓声道, “只是，如果我说了，能不能也交换你的秘密？”
　　虞若卿知道他指的应该是有关于那个仙丹的事情，只是仙丹之后是系统的存在，这是她最大的秘密，甚至也是世界的秘密。
　　“宿主，不要告诉他。”系统说，“但可以假装同意，骗取韩浅的信任。”
　　“你还是闭嘴吧。”虞若卿诚恳地说，她反手就关了系统。
　　系统：……
　　总感觉自从任务进度过半之后，它就越来越没有地位了呢。
　　虞若卿还在犹豫要不要同意这件事情，就听到韩浅说，“没关系，你不必为难。你可以先听我说完在做决定，只是我的秘密……很长。”
　　他垂下眸子，轻声道，“你已经知晓我的过去了。我爹曾经和宗主长老们是师兄弟，我娘是宗主的朋友，他们在讨伐魔族的战争中去世了，留下我一个人，漂泊到了地下斗场。”
　　虞若卿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些事情是她了解过的。
　　“你应该在留影球里见过我曾经的样子。”韩浅说，“起初我被宗主发现救出地下斗场的时候，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少年的经历让我很长时间无法融入门派生活。”
　　“等等，二十一岁？”虞若卿说，“你不是十几岁被人带出来的吗？”
　　韩浅注视着她，他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既有一种自己要说出一切的不习惯感，又有种希望告诉虞若卿一切的冲动，又有点怕她接受不了。
　　他沉默一会儿，才说，“我……已经不止活过一次了。”
　　果然！韩浅果然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瞬间充斥在虞若卿的脑海里，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好像比她拯救世界还要高兴。
　　与此同时，系统已经完全陷入震惊中。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系统不断地重复着，“他只是一个男配，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机缘重生，这不……”
　　“好了，别说话，听他说。”
　　系统的喋喋不休有一种出了bug的感觉，让虞若卿不得不打断它，它才骤地安静下来。
　　韩浅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在一切的刚开始，韩浅是一个二十一岁才从地下斗场来到门派的‘怪人’，与和平富饶的修仙门派格格不入。
　　他已经习惯了危险而充满杀意的生活，毕竟斗场是个几乎每天都会看到鲜血的地方。
　　起初的韩浅十分比现在更加内敛而沉默的性格。
　　修炼的时候，他从不畏惧艰辛和苦难，因为过去没打好基础，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宗主和师父建议他自毁根基从头开始，韩浅二话不说便从头修炼，三年的时间，他以筑基期的修为便能胜过金丹期的弟子。
　　被保护长大的弟子，根本不是韩浅的对手。
　　他很快便名声崛起，为玄霜仙宗带来一个个荣誉，然而哪怕已经过了几年，韩浅在私下里仍然不信任任何人，更是拒绝与其他人产生关联，除了切磋比试之外，他永远都将自己只关在洞府里。
　　为了改变他的状态，云天成和清文长老付出了很多努力。
　　他们希望韩浅能交到朋友，能慢慢打开自己的心扉，能逐渐变得和常人一样，享受仙门学习修炼的乐趣。
　　然而这很难，全仙宗上下的弟子、甚至是一些掌事，都有些畏惧这个如狼一般危险冰冷的青年。
　　只有两个人不怕他，一个是与他风头同盛的世家公子苏景泽，另一个便是云天成带回来的小徒弟陆元州。
　　他们二人花了漫长的时间，终于磨穿韩浅坚硬的外壳，成为了他的朋友。
　　后来，云天成又带回了同样冰冷少言的苍寒凌，少年俊美冷淡的小脸并没有让他交到朋友，大部分弟子都对身为混血的苍寒凌又好奇又嫌恶。
　　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同样多年仍然没有完全习惯仙宗生活的韩浅，意外地与苍寒凌对胃口。
　　两个有些格格不入又少言的人，竟然总是能偶尔见个面，喝个茶。
　　陆元州曾经不止一次吐槽过，韩浅接受他和苏景泽花了至少两年，和苍寒凌竟然打了个照面就能成为朋友。
　　而且陆元州还亲临过他们二人的交友现场，全程目睹了韩浅和苍寒凌只喝茶，不聊天的全新交友方式，让话痨的他颇为震撼。
　　韩浅年幼时便进入地下斗场，学会的只有生存，离开时他二十一岁，除了修为之外，韩浅几乎从未接触过正常的世界。
　　他后来被三人很重地影响过。
　　比如，苏景泽十分看不习惯韩浅的用餐风格，他总是狼吞虎咽，像是头护食的狗。又或者将顶级的茶当水喝，完全暴殄天物。
　　苏景泽花了很长的时间教韩浅各种繁琐复杂的礼仪和姿态，韩浅烦得要死，奈何在外风光无限的苏景泽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什么都不追求，就是抓住韩浅不放。
　　韩浅不爱理他，苏景泽就提出用切磋的方式来定胜负，如果韩浅赢了，苏景泽就三天不来，如果他输了，就要同意和苏景泽学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韩浅只对打架感兴趣，这才答应苏景泽。
　　二人之间有输有赢，韩浅又是个很重视承诺的人，便总是很不情愿地和苏景泽学习那些玩意。
　　为了苏景泽少来烦他，韩浅学得飞快，没到一个月就能有模有样彬彬有礼地喝茶吃饭了——当然都是在苏景泽的面前装出来的，就是为了让他满意，赶紧走人。
　　没想到，苏景泽总是能找出各种理由不停地烦他，吃饭学完了还要学习坐姿、看书姿、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到没有借口教任何东西了，苏景泽还是不放弃，坚持要在韩浅光秃秃‘没有情调’的洞府里种花，被韩浅严词拒绝，这才勉强作罢。
　　除此之外，还有陆元州。
　　韩浅长大的地方每天生死难测，所以他没有断食的理念，只是吃的那些东西也很一般，后来有陆元州做菜，韩浅极其喜欢陆元州做的红烧肉。
　　于是，陆元州就用红烧肉来引诱韩浅，让他勉强同意学一些基本的人际处事——要知道陆元州是从问好和感谢开始教起的！
　　最后是苍寒凌，苍寒凌没有那么烦人，但是他偶尔会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比如韩浅过去习惯生活在高压环境，时时刻刻都锋芒毕露，可在宗门里，不需要这样一直紧绷自己。
　　韩浅这些年只会展露强大保护自己，却是刚从苍寒凌这里学到了如何收起那些没有意义的棱角和尖刺。
　　就这样，四个人逐渐关系熟了之后，云天成和清文长老欣慰地看到，韩浅终于不再像是个混进人群的独狼了。
　　他逐渐理解了普通修士的世界，苏景泽三人就像是一扇门，以此由契机，让韩浅能够体会到正常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后来，他们都经历过很多事情。
　　云天成发现了韩浅埋藏深处的优点，让他开始接手门派事务，以这样的方式更加深入了解玄霜仙宗。
　　陆元州逐渐发光发亮，他遇到了很多机缘，名声鹊起，遮盖了原本属于韩浅和苏景泽玄霜双璧的光芒，成了新一代最亮眼的天之骄子。
　　而苏景泽在一次离开门派下山历练的途中遭遇意外，目盲残疾，骤然跌落谷底，回到门派的无念崖养伤，逐渐拒绝他们的接触。
　　至于苍寒凌，他一直沉默无声地度过日子，似乎每一天都没什么特别的。
　　韩浅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去看望苏景泽一次，可苏景泽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阴郁少言，而且易怒敏感，如果没有万金油一样的陆元州在场，他们私下的沟通总是很生涩艰难。
　　曾经韩浅很烦苏景泽天天来找他，可如今身份却像是掉了个头，韩浅努力想让苏景泽回到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却总是词不达意，偶尔搭上苏景泽敏感难过的时候，往往会让苏景泽崩溃发飙赶他走。
　　两年后，苏景泽的性格不再敏感易怒，而是变得麻木而绝望了，他一个人平静地生活在黑暗里，不再发脾气，也很少说话。
　　四人的关系似乎从苏景泽出事之后便逐渐走向分崩离析。
　　陆元州卡在筑基圆满期整整三年，云天成总是带着他立刻门派四处游历，几个月见不到一次都是很正常的。
　　韩浅代替了宗主的大半责任，帮助不愿意管这些琐碎事情的宗主长老们维持门派运转，逐渐成了弟子们口中的大师兄，也越来越忙。
　　而苍寒凌则是越来越多地神龙不见尾，总是不知道他一个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样不好不坏的日子又过了两年，意外发生了。
　　苏景泽死了，死在一个人的山谷里。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是有一天晚上，青年决定逃离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陆元州和苍寒凌都颇受刺激，陆元州直接因此突破瓶颈，就此来到金丹期，而苍寒凌原本便沉默寡言的性格至此变得愈发古怪敏感起来。
　　而苏家，甚至都没有派人过来。
　　在一片嘈杂中，面无表情的韩浅沉寂地操持完苏景泽的后事，将他埋在在门派的英雄冢之中。
　　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伤心，第二天便投入到每日的工作里，甚至拒绝了云天成让他放假的建议。
　　陆元州极其不理解韩浅的冷漠，他不敢相信经历了这么多年，共处了那么漫长的时光之后，韩浅仍然是当初那个冷漠的韩浅，甚至都不为苏景泽的去世感到悲伤，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走过他的心里。
　　于是，陆元州与他大吵了一架——就好像曾经的苏景泽跟韩浅吵架一样，都只是他们单方面的宣泄，陆元州甚至希望他们能互相打一场，打得疼了，发泄了，一起去喝顿酒，第二天便又是好兄弟。
　　韩浅仍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就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撬动他的蚌壳，唤起他的愤怒。
　　陆元州心寒了，他失望地离开。
　　他的世界在门派之外，后来很少再回来。
　　后来有一天，苍寒凌也忽然有了意外。就好像苍寒凌突然便重重地垮了下去，再次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只有冷漠与讽刺。
　　他对每一个人类感到失望，包括韩浅和陆元州。
　　苍寒凌请求门派，沉默了许久之后，云天成同意了他的申请。
　　“我曾经希望你们是与众不同的，是我错了，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归属之处。”临走时，苍寒凌说，“永别了，我的朋友。”
　　于是，便又只剩下韩浅一个人了。
　　韩浅独自守着主峰，总是处理事务，偶尔替行首席长老的职责，教导那些年轻的弟子们。
　　又过了十年，韩浅断断续续听到了许多关于陆元州的事情，偶尔是有关苍寒凌的消息。
　　有关陆元州的大抵便是他又在哪里行侠仗义救了人，或者闯过了什么秘境，大抵是很出风头的那种。关于苍寒凌的便少了很多，只是偶尔听说妖族在变动，似乎与他有关。
　　陆元州也不是完全没有回过门派，只是他们之间已经断了联系，陆元州从来没再找他，似乎仍然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每一次他回来的时候，都能赢得弟子们最热烈的欢迎，韩浅经常忙，很少去欢迎他，偶尔去了现场，也只是远远地穿过人群一望。
　　陆元州长大了，也长高了，没有了曾经年轻的稚气，看起来也更英俊而可靠。
　　只不过韩浅偶尔看到被弟子们簇拥欢呼的陆元州时，仍然有些恍惚，感觉自己看到的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苏景泽，以及当年他们四人过得很安逸美满的那几年。
　　远远地，陆元州对上了他的目光，又很快撇开，与身边新的伙伴有说有笑。
　　韩浅偶尔会去无念崖下的山谷，他在山谷里播种了许多花种。这里是灵气聚集的福地，泼出去一把种子，几个月后便会成群结队地开花，十年下来，山谷变成了花谷。
　　他便坐在花群中，看着溪流发呆。
　　韩浅也偶尔会想起那日陆元州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为什么那样狠心，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毫不在意，更不会有一点难过。
　　他们教了他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教过他，什么才是悲伤。
　　韩浅就这样守着玄霜，守着花，好像总归要守着点什么才能心安。
　　直到有一天，妖魔大军冲破防线，杀上了修仙界。


第107章 执念
　　妖魔大军与修仙界的战火连绵到修仙界, 原本和平富饶的土地最终也染上了鲜血。
　　陆元州回来了，在大敌当前的状况下，他与韩浅成为了修仙界的中坚力量, 不得不放下过去的介怀, 联手迎敌。
　　如今，所有修士都清楚带领妖魔大军的是苍寒凌, 曾经培养过他一段时间的玄霜仙宗也成了众矢之的。
　　陆元州恳切地希望韩浅与他一起去见苍寒凌一面，他有极其赤子之心的一面, 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朋友, 哪怕苍寒凌已经退宗数年，与他们许多年没有联系。
　　他甚至有点单纯而乐观地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才会走到这一步, 只要说开了，便能够回到以前的样子。
　　韩浅拒绝了他。
　　如今玄霜仙宗内忧外患, 人心不稳, 除去宗主长老之外，他是唯一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师兄。
　　整个门派都压在韩浅的身上, 韩浅不可能与陆元州离开修仙界, 涉入险境, 只为了一个不太可能的结果。
　　他告诉陆元州，以苍寒凌的性格，既然他已经掀起战争，便不可能存在误会。哪怕真的有什么误会，苍寒凌这一路走来势必为了自己的目标杀了很多人, 他已经收不了手，他们更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韩浅接近冷血般的理智再一次伤害到了陆元州，纵然陆元州也如同韩浅般潜意识里明白一切都变了, 可是他仍然接近执拗地离开门派，孤身一人去寻苍寒凌。
　　半个月后，陆元州回来了。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苍寒凌没有解决或者扣下陆元州，他让他平安归来，却似乎伤到了陆元州的心，陆元州回来之后萎靡不振许久，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苍寒凌。
　　后来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陆元州因为这件事情一直被修仙界组成的长老联盟质疑，纵然陆元州曾经声名赫赫，纵使他将自己送到前线，也在很长时间里背负疑名。
　　经过这样的蹉跎之后，陆元州也变了。他不再像是曾经那样爱笑，眼里总是闪着光，与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他开始变得沉默少言，不再谈论兄弟义气，再也没有曾经的外向，俊美的眉眼间多了些阴郁。
　　仙魔大战打了几十年，后来的时光里，韩浅与陆元州偶尔匆匆见面，却从来不说话，就好像是一对陌生人。
　　后来，修仙界里出了叛徒，妖魔大军一举突破防线，攻破修仙界。
　　这场大战的战线拉得太长，从妖魔边界到人界修仙界，打得已经乱了章法。苍寒凌重新踏入玄霜仙宗的时候，韩浅和陆元州都远在其他地方。
　　苍寒凌屠了大半修仙界，他第一个抄了满门的仙宗，便是玄霜。
　　其他门派被屠光的时候，子弟们都是死在反击中。唯有玄霜仙宗，苍寒凌让属下活捉了大批弟子，让他们所有人都跪在门派广场上。
　　苍寒凌一个一个地认他们的脸，不认识的由属下动手直接杀掉，那些曾经得罪过他嘲笑过他的弟子，则是被他用极其狠辣的手段在众人之前折磨致死，包括他的师尊永渊长老和师兄弟们，都死得最惨。
　　待到陆元州和韩浅赶回来的时候，仙宗上下横尸遍野，除去被派在外面的弟子，玄霜再无活人，师尊中也只剩下赤炼峰长老江元霜还活着。
　　江元霜早年便与玄霜决裂，独自一人隐居在上灵州，不问外事了。
　　对着宗门的断壁残垣与无数的尸体，陆元州膝盖一软，跪在断裂的仙宗门匾边大吐不已。
　　他辟谷多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最后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韩浅站在残垣上，漆黑的眸子迷茫地看着这片沾染着战火与血肉的废墟，他第一次失去了方向。
　　韩浅没有自己的人生，曾经在地下斗场时，他为了活着而活着。后来来了玄霜仙宗，是宗主和师尊需要他变强、需要他料理仙宗事务。
　　他的人生一年年的走下去，剩下的只有保护宗门的惯性。
　　如今，师尊死了，门派也没了。
　　韩浅迷惘地站在那里，他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和悲伤，只是觉得心脏仿佛空了一个巨大的洞，那洞正在吸走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与情绪。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悲痛欲绝瘫软在地上的陆元州，他空洞的生命似乎才又抓起救命稻草。
　　他抓起陆元州的手臂，将人拽起来，几乎是强硬地说，“走。”
　　陆元州抬起头，透过泪眼朦胧，他看到韩浅那张仿佛永远没有波澜的面庞，好似从来不会痛苦，就像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折断他。
　　曾经这些年陆元州恨透了韩浅情浅，他的冷漠总是给人心理上挫败的痛感。可是这一刻，韩浅却成了他支撑自己最后的那口气。
　　他行尸走肉一般跟着韩浅，好像他人还在，魂儿已经走了。
　　他们一起埋了其他的弟子，看到那些死相惨状的同门，陆元州忍不住又吐起血来，韩浅却还是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得到。
　　男人一个一个认出那些血肉模糊的面庞，在纸上登记了弟子们的名字，然后将陆元州看都不敢看的尸体清理干净，全部埋入英雄冢。
　　他们干了一天一夜，白天埋人，傍晚时他们在废墟上重建了简易的居所，晚上时，陆元州蜷缩在角落，看着韩浅坐在破败的桌边，就着星光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又一个纸鹤由他手中飞出门派，飞向那些枉死的弟子们家中报丧。
　　陆元州木然地注视着那个身影，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过去，那时韩浅也是这样坐在桌边，有条不紊地处理那些枯燥的事务。
　　曾经最无法融入进玄霜的异类，成了玄霜最后的顶梁柱。
　　陆元州曾经以为自己很熟知韩浅的为人，在他心里，韩浅是个过于冷淡浅情的凉薄之人，就像是养不熟捂不热的狼，这个世间很难在他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可是如今，陆元州却迷茫了。
　　他似乎不了解苍寒凌和苏景泽，更不了解韩浅。
　　第二日，他们出发去寻江元霜，虽然玄霜已灭，修仙界也被重创，但如果江元霜愿意带着全部身家的傀儡相助，或许大战还有转机。
　　陆元州已经没了魂儿，他几乎是木然地跟着韩浅奔波。
　　有韩浅在，好像日子便还有些奔头，不至于失去方向。陆元州强迫自己忙起来，不去想死去的师尊和兄弟们，更要努力不去想苍寒凌。
　　不能将苍寒凌和灭门一事连接起来，不然陆元州真的承受不了。
　　最终，江元霜终于同意出面，与此同时，许多隐世的尊者意识到这场大战的可怕性，也纷纷出手。
　　又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修仙界奋力反击，终于击退妖魔大军。
　　最后一战，韩浅和陆元州终于与苍寒凌面对面。
　　苍寒凌变了，他身上再也看不出曾经那个沉默寡言高冷的样子，他一身黑色长袍，眸子看过来时是满不在乎的杀气和玩弄之意。
　　他懒散地笑着，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
　　“本来便是我错了。”苍寒凌淡漠地笑着，“我生而为妖，怎么会想去与你们修仙者获得圆满呢。星罗峰也好，你们也罢，我们从出生开始便不是一类人。”
　　“只以为这个，你就要杀了宗门上下所有人吗？”陆元州喃喃道，“当年我师尊带你回来，他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苍寒凌不笑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陆元州。
　　“陆元州，多年未见，你还是一样幼稚。”他淡淡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是玄霜弟子，玄霜之于整个修仙界是什么地位，云天成是什么水平，我自然是最清楚的。既然是挡路石，难道不该清理干净吗？”
　　“那我们四个呢？”陆元州悲怆地说，“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苍寒凌看着陆元州，他又笑了起来。
　　“苏景泽是世家公子，你是宗主关门弟子，就连韩浅，他的爹娘也是修仙界的大人物。”苍寒凌说，“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就像你们只关心苏景泽，却从来没有真心在乎过我的日子是何等难过。”
　　陆元州怔住，他不敢相信地问，“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苍寒凌举起双手，仿佛整片大陆上的河流溪水都向着他涌来。
　　那是一场苦战。
　　三人修为均已到到达大尊者境界，尤其是陆元州，已经到达距离大乘期一步之遥的渡劫期，这是已经比曾经云天成等宗主长老们还要高的成就。
　　整块巨大的仙岛在他们三人手中猎猎作响，几近要碎裂向着人间坠去。
　　苍寒凌很强，他设计好了一切，打算将韩浅和陆元州埋葬在这里，他每一招都不留余地，果真像是个心狠手辣的魔皇妖尊了。
　　然而他又很执拗，像是要拼命证明什么事情，哪怕在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在二人联手中逐渐走向弱势，苍寒凌也没想过要逃。
　　他明明可以负伤逃跑的，他明明应该大局为重，为了自己想要的天下和势力保留实力，然而苍寒凌也全然不顾了。
　　三人从天上打到地下，一直打到最后一刻。
　　苍寒凌终于被逼入死地。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无力束缚自己，露出鲛人真身，红尾搭垂在崎岖的石头上，鲜血顺着尾巴滴落下岩石。
　　苍寒凌注视着天空，天空很像是大海，让他想起自己的家。
　　生命的最后时刻，灵魂想要去往最温暖的地方。
　　可他怎么都无法清晰地构建出妖族，也回想不起海洋的样子，反而是百年前，四个师兄弟聚在石桌边打牌喝酒的样子，反而越来越清晰。
　　无论苍寒凌在赤炼峰受过多么非人的虐待，只要他步履蹒跚地来到陆元州、苏景泽和韩浅身边，便会觉得心中好受一些，似乎在修仙界的日子还是可有期待的。
　　苍寒凌死了。
　　陆元州瘫软地跪在地上，几十年支撑他精神的目标已经完成，如今，苍寒凌没了，陆元州忽然也有些支撑不去了。
　　这些年逐渐开始胡子拉碴，没心情收拾自己，越来越沉闷少言的陆元州像是个孩子般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吐血。
　　他感受到韩浅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独属于男人的治愈真气徐徐传送过来。
　　陆元州转过头，看到重伤狼狈的韩浅撑着剑，为他输送真气。
　　仍然和过去一样，韩浅还是没有哭，也没有表达过伤心。
　　他强撑着自己，直到向后摔去，被惊惶不已的陆元州抓住了手臂。看着韩浅倒在他的怀里，陆元州彻底慌了。
　　他抓住韩浅的手腕，不由得如坠冰窟。
　　陆元州已经经历过太多的生死，他知晓韩浅的状况已经到达何等危机的时刻。
　　“韩浅，不、不要，师兄……”陆元州没有章法地拿出自己仅剩的顶级丹药，想要喂给韩浅，韩浅已经没有力气去吃了。
　　他甚至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超过生命的执念。
　　如果他能够更聪明一些、对所有人了解得再多一些……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更加努力，或许门派就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如果……
　　如果一切能重来。
　　韩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回到了一切最开始。
　　这一年，他还在地下斗场，云天成和清文长老推开了那扇门，邀请他前往玄霜仙宗。
　　…
　　听到韩浅说到这里的时候，虞若卿已经听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
　　她听到了一个似乎相比于这个世界发展得更合理，但又更加虐心的时间线。
　　韩浅也没有着急，而是让她缓了一会儿。
　　“所以，你果然是重生的。”虞若卿喃喃道。
　　韩浅抬起眸子，他似笑非笑地说，“‘果然’？你似乎对此早有猜测？”
　　虞若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刚刚才听了一个虐心版本的四人故事的影响，想想曾经不懂人情世故、连兄弟死了都没有表情的韩浅，再看如今这个温和沉稳还会笑的韩浅，很难不去想，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才会走到现在的样子。
　　如今周全温和，受人敬佩的大师兄，曾经也是个不懂表达自己情绪的少年而已啊。
　　虞若卿有点心疼，只是她忽然想到不对的地方。
　　“可是，可是在我记忆里，你似乎是闭关时发生了意外，然后性情大变的。这似乎与你说的重生的时间线合不上？”她有些疑惑。
　　“没错。”韩浅说，“因为我重生了不止一次。”
　　“什么？！”系统和虞若卿不由自主地一起开口。
　　“这绝对不可能，这中几率几乎是亿万分之人。”系统像是受到了刺激，它喋喋不休地重申道，“这不符合任何逻辑和定律，这——”
　　“第二次重生后，我认为首要问题出在苍寒凌的身上，要改变他，不让他回到妖界，阻止那场大战，就会好了。”韩浅说，“次要则是让苏景泽避免死亡，然而……”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无奈。
　　“如你所见，最开始的我性格有缺陷，我没办法做到那么周全，而且他们都太聪明了，我也是。”他说，“聪明人很难向聪明人敞开心扉，尤其是他们感受到你想介入的意图很明确。”
　　虞若卿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你没有成功阻止？”
　　“我们成为朋友，但他们二人都不告诉我真相，我的性格也很难从他们嘴里撬出真相。”韩浅说，“我只能努力，但我能力有限，若是陪伴苍寒凌，与他交得更好，我便没时间去看苏景泽。”
　　“所以……第一世的事情重演了？”虞若卿小心翼翼地问。
　　韩浅摇了摇头。
　　“苏景泽还是死了，我没救下他，我甚至和陆元州第二世都没时间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我算是改变了苍寒凌。他虽然也离开了门派，统一了妖族，但没有再杀来修仙界。”
　　“这听起来感觉算是很好了？”
　　“问题是，你还记得那枚吊坠吗？”韩浅说。
　　虞若卿想起了那枚被苏景泽私藏的魔尊吊坠，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不敢相信地看向了韩浅。
　　“没错，就像你想的那样。”韩浅平静地说，“仙魔大战还是开始了，只不过敌人不同了。我猜如果前世挺到最后，魔尊也还会复苏，只是当时没有挺到他出场的时刻而已。”
　　“然后呢？”虞若卿轻轻问。
　　“经历了很久的战争，魔尊远比苍寒凌要难对付。”韩浅垂下睫毛，他缓缓地说，“玄霜还是覆灭了，苍寒凌虽然成了我们这一边的人，最后也死于战争中。”
　　“百年之后，魔尊失败了，我和陆元州还活着，修仙界也破败不堪。”韩浅说，“战争结束了，可是世界没有便好，反而越来越衰败，没有一点振兴之意。”
　　虞若卿听到系统说，“因为陆元州。”
　　“什么意思？”她问。
　　“我与你说过，陆元州的男主设定让他天生被这个世界偏爱，他的成长速度远超任何一个天之骄子，他变强的速度越快，越代表他抢占了其他人、甚至是世界本该有的能量。”系统说，“而战争，是能量最错乱的时候，会加速他的成长。”
　　系统说，“哪怕仙魔大战胜利，世界也会走向失衡毁灭，这是不可避免的。”
　　虞若卿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另一边，韩浅继续说，“我们二人为了修仙界奔波了许多年，可是一切都无法阻止，妖魔族腐烂的大地侵蚀到了人界，又来到修仙界。人界修仙界都生灵涂炭。”
　　他垂下头，沉默了一段时间，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们都明白一切都完了。虽然不知道仙界如何，可至少下四界，都将会迎来毁灭。”韩浅说，“陆元州恨天道不公，以血为谋，下了重誓想要天道露面，天道竟然真以金光云作为回应，出现在天边。”
　　韩浅抬起头，虞若卿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许多，她隐隐约约预感到韩浅下一句会说出最惊世骇俗的事情。
　　“天道与我们交谈。”韩浅淡声道，“它说我们是话本里的人物，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失衡，不论如何，都只剩下毁灭。”
　　“你，你说什么？”虞若卿喃喃道，“天道他还说什么了？”
　　韩浅看向她。
　　“天道自称为系统。”他说。


第108章 执行者
　　听到他的话, 因为太过震惊，系统和虞若卿都不由得沉默了。
　　过了半响，系统才勉强说, “逻辑没有问题, 只是……这不可能。”
　　“不可能是你的语气词，还是你的思考结果？”虞若卿忍不住吐槽道。
　　她觉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系统跟她呆时间久了，似乎也不像是一开始完全理性机器的样子, 偶尔也会说些很脾气话的词。
　　“韩浅有可能说的是真的, 只是我有些疑问需要解答。”系统说，“我是负责这个世界的系统，如果他见过我, 我为什么对他没有印象？另一个问题，哪怕是我, 也不可能给予他重生的力量, 就像是你在商城里买东西需要积分，如果韩浅真的做了些交易, 恐怕那个交易的内容会很惊人。”
　　听到他这样说, 虞若卿看向韩浅, 不由得也有点担心。
　　“然后呢？”她问。
　　面对这个问题，韩浅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说，陆元州是整个世界的主角，世界的天平会不断朝他倾斜。”过了半响，韩浅开口道, “也就是说，他个人越强大，整个世界就会越虚弱、越走向灭亡。他已经强大到可以唤出天道, 那么世界的状况可想而知。”
　　虞若卿的心沉了沉。
　　陆元州那样的性子，一路努力变强，想要保护所有人，到头来却得知自己才是世界生灵涂炭的帮凶，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得知真相后，陆元州崩溃了，他的力量开始暴走。”韩浅低声道，“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我杀了他。”
　　“陆元州知晓了我曾经重生的事情，在临死前他求我，如果能再次回到过去，便在一开始时就杀了他。”
　　说到这里，韩浅已经低下了头。
　　他的手指捏紧泛白，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这是韩浅最外露自己脆弱的一次，可他没有给虞若卿安慰他的时间，便已经再次将所有的情绪收了回去。
　　然后，几乎是像是自虐一般继续说下去。
　　“陆元州死后，整个世界也在崩塌的边缘。”韩浅平复了一下，他开口道，“我问系统，有没有可能改变这一切，我愿意付出所有代价。”
　　“系统说我身上的能量与普通角色不同，我执念太强，甚至让它有所感觉，也正是因为于此，我之前才能重生，那是天道给我的机会，可是我没把握住。”韩浅说，“除非我变成执行者，才有可能再一次回到最开始。”
　　虞若卿喃喃道，“所以，你的脑海里有系统存在？”
　　韩浅摇了摇头。
　　“系统说我的执行任务轨迹与其他人不同，它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在重生之后，它本身也不会记得我的存在。”韩浅垂下睫毛，他静静地说，“它只能叮嘱我，杀了陆元州，再将我投回一切开始之前，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记得这件事。”
　　韩浅在避重就轻，如果虞若卿不是同为执行者，如果不是有系统点出问题，或许她真的会被他绕着绕着忘记最重要的事情。
　　“你为此的代价是什么？”虞若卿沉声道，“世间阴阳平衡，因果循环。系统给了你什么，就一定会再收走什么东西。你获得重生的力量，你为此付出的是什么东西？”
　　韩浅沉默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可不知为何，虞若卿能读懂他，在那一瞬间，韩浅似乎犹豫了一下，在纠结自己是否该骗她，隐藏住真相。
　　“韩浅。”虞若卿开口警告道。
　　韩浅抬头看向她，眸子有些无奈，这些平凡的情绪终于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普通人。
　　“我交换了我的人生和未来。”他说，“只要死局不除，我永远只能不断地轮回重生，直到找到生命的出路。”
　　就连系统本身都震惊不已。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那你……”虞若卿打破沉默，不知怎么，她的嗓子都变得很紧，“那你重生了多少次？”
　　“其实没有太久，十次左右吧。”说道这里，韩浅自嘲地笑道，“你永远不会想象河水会分出多少道分支，每当我觉得有了变化有了希望的时候，结局都会将我打回原型。”
　　他注视着面前平缓的河水，静静地说，“那真的很难，就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最终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你改变过方向的河水，仍然流向同一片大海。”
　　虞若卿低声道，“哪怕杀了陆元州也不行？”
　　“我之前没有杀过他。”韩浅看向虞若卿，平静地说，“我一直想改变他们的未来，一直到这一次，其实最开始我已经认命了。”
　　“你的出现是个意外，虽然每次我的身边都会因为重生而多出一些人来，但你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韩浅说，“你给了我些新的、遥不可及的希望，但远远不够支撑我的信心。所以我在秘境里对陆元州动手，我想杀了他，甚至杀了我们四个人，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真的解开对这个世界的伤害。”
　　二人对上目光，在那一瞬间，虞若卿便懂了。
　　其实后来的这段日子，不仅仅是她在与韩浅保持一种互相不追究的默契，其实韩浅也早就知道她恢复了当初的记忆。
　　“他已经知道了。”虞若卿说。
　　“知道什么？”系统问。
　　“知道我与你的秘密了。”虞若卿平静地说。
　　系统不由得有些沉默。
　　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韩浅会对陆元州下杀手，为什么只是被她打断了一下而已，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个宁愿牺牲自己也想要拯救所有人性命的大师兄，一定深深地爱着门派和所有人吧。
　　哪怕未来的陆元州在死前求他回去便杀了自己，韩浅仍然努力了整整十世来让，才终于绝望。
　　他怎么舍得杀陆元州呢？所以才会被打断了一下后便迅速退缩了。
　　还有最开始韩浅忽然动手击飞了那些对苍寒凌出言不逊的弟子，恐怕都是内心最深层中对他下意识的保护，和对那些伤害他的人的不耻吧。
　　“为什么你每一次都失败了？”虞若卿有些疑惑地说，“这么多次的重生，你应该会得知许多消息吧。”
　　“我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新进展，可是都治标不治本。”韩浅苦笑道，“他们三人都有各自的核心问题，我的性格与他们的性格注定让我无法触碰到那个最深的秘密。”
　　“比如苏景泽，我曾经救下他，使得他没有残疾，又或者在他目盲后保住他的性命。我甚至已经快要查到黎文康和李氏父子是幕后黑手的事情了。”韩浅说，“可关乎苏景泽人生命运的最核心问题不是父亲的背叛，而是他和他母亲之间的关系。”
　　“还有苍寒凌，他的问题表面上看是修仙界对他的排挤和驱逐，实际上是他自己内心对于自己身份归属的迷茫与敏感自卑。”
　　说道这里，韩浅极其无奈地低声道，“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几个都是聪明人，他们没办法向我将自己刨开那么深。而且多次重生对我而言也不完全是好事，其中几世我的目标和欲望太强烈，反而让他们三个人提前对我很警惕。”
　　“你的意思是……”虞若卿有些犹豫。
　　“是的。”韩浅看向她，他的神情变得柔和许多，“师妹，你是不同的。你很单纯，很美好，像是一张未被染上颜色的纸。你的出现，弥补上了我一直做不到的那点。”
　　“还有另一个原因。”系统说，“这盘死局，恐怕要同时改变他们的未来才行。韩浅过去每一次都几乎很难同时进行，所以才会总失败。”
　　“而且，”系统继续说，“需要被改变和拯救的不只是陆元州三人，更是韩浅他自己。”
　　虞若卿有些恍惚，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让苏景泽与母亲团圆，让苍寒凌做自己，让陆元州没有走上剧情强塞给他的那条线。拯救了他们三人，便也自然拯救了韩浅。
　　所以，她原本负一百万的积分才会忽然减少一半，这个世界最关键的四个人人生方向都完全改变了，世界自然可以向着新的方向进展。
　　“你以前真的好辛苦。”虞若卿说，“幸好这次有我。”
　　韩浅一怔，随即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嗯。”他带着笑意认可。
　　虞若卿犹豫了一下，她只是觉得，韩浅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程度，完完全全对她敞开心扉，她似乎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其实……我也是执行者。”她低声说，“你说的那个系统，就在我脑子里。”
　　过去一直反对告诉韩浅真相的系统如今保持沉默，似乎也被韩浅的所作所为说不出话来了。
　　“我猜到了。”果然，韩浅说。他又不住轻轻笑道，“系统不会是非要让你当坏人吧？”
　　“什么叫非让我当？”虞若卿立刻纠正道，“这是崇高的理想。”
　　韩浅一副了然的认可模样，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在哄小孩。
　　“那你呢？”他问，“你与系统交换了什么？”
　　虞若卿一顿。
　　过了半会儿，她的表情有些苦闷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在四岁前没有记忆，一睁眼就有系统了。”她挠了挠头，缓缓地说，“如果做任务要交换什么东西的话，难不成我交换的就是记忆？”
　　听到她的话，韩浅也不住严肃了起来。
　　“你那时才四岁，它不会是拐骗小孩子了吧？”他蹙眉道。
　　系统：“——你才骗小孩，你全家都骗小孩，所有执行者都是自愿参与任务的！我们系统才不做坑蒙拐骗的事情！”
　　虞若卿如实地对韩浅转述道，“它在疯狂骂你。”
　　“它听起来很烦人。”韩浅颇为同情地说。
　　“确实。”
　　系统：……
　　是所有的执行者都这么难搞，还是只有它的两个执行者最难搞？？


第109章 重见光明
　　将一切都与韩浅说开了之后, 虞若卿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决了。
　　韩浅的经历不仅让一向对他保持敌意的系统心服口服，认可他是编外人员的自己人身份，就连虞若卿再看向他的时候, 心中也不知不觉多了一些东西。
　　她伸出手, 重重地拍了拍韩浅的肩膀，打包票道, “以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我会罩着你的。”
　　韩浅任由她的动作, 他轻轻笑着注视着她, 缓声道，“那就多谢师妹了。”
　　虞若卿用像是兄弟之间的方式揽着韩浅的肩膀，他看向她的时候, 她才恍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
　　他们之间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氛围。
　　一向没大没小的虞若卿缓缓地抽开手臂，在韩浅温和的注视下, 她干笑几次, 爬了起来，左顾右盼地说, “我们出来这么久了, 也不知道苏景泽他们如何了。”
　　二人回到苏家老宅, 发现之前为了让苏家母子好好聊天而关上的大门又打开了。
　　虞若卿在前，韩浅在后，二人走进屋中，便看到其他三人似乎在与床榻上的苏秀婉聊天。
　　他们一进来，苏秀婉的目光便落在了虞若卿的身上。
　　“虞姑娘, 过来坐。”苏秀婉笑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让我好好看看你。”
　　虞若卿一听到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便脑袋大。她当时救苏秀婉只是因为无法忍受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 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解开了苏景泽的核心问题。
　　她来到苏秀婉的床边坐下，可能因为女子是苏景泽的母亲，让她有点拘谨。
　　苏景泽坐在左侧，虞若卿坐在右侧。
　　苏秀婉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忍不住有些怜爱地轻轻触摸虞若卿的脸庞。
　　“我其实一直很喜欢小孩子。可惜曾经身体不允许，能生一个孩子已经是勉强。”苏秀婉缓声说，“如果我有女儿，一定希望她像是虞姑娘这样漂亮又正直，单纯得惹人喜欢。”
　　虞若卿一向将这种正面夸她的话当做是坏话，然而苏秀婉是长辈，她只能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睁着眼睛看着她。
　　其余四人太了解她了，看到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娘，你别这样。”苏景泽无奈道，“师妹个性独立要强，你这样的关怀，她恐怕不太习惯。”
　　听到他的话，苏秀婉收了手，笑道，“你倒是了解虞姑娘。你小子过去那些年沉迷剑道，连朋友都没时间交，更别提异性好友了。如今倒是改性了？”
　　被自己亲娘揶揄，苏景泽的耳根顿时红了许多。
　　“……现在不是有时间了吗。”他低声嘟囔道。
　　苏景泽过去师兄的样子、温柔的样子、脆弱自卑的样子虞若卿都见过，可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像是孩子少年心气般的一面，都忘记了刚刚苏秀婉说她‘坏’话，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我能理解你，我也很喜欢虞姑娘。”苏秀婉笑道，“要不这样，如果虞姑娘愿意的话，我便收你为义女如何？这样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和景泽也可以兄妹相称。”
　　“不行！”虞若卿还没说话，苏景泽已经反应极大地站了起来，他态度极其反对，“我不同意。”
　　苏景泽的反应太大了，几乎是下意识的。
　　待到他的话音落地，屋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苏景泽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他抬起头，能感觉到其他三人都在看着他。
　　苏景泽的耳尖愈来愈红，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同意，因为我不想让师妹和世家挂上关系，日后有事苏家随时帮他便好，没必要非要认义亲。”
　　陆元州三人互相对了一个目光，一向最少言的苍寒凌忽然开口道，“我觉得认个亲挺好的。”
　　“确实很好，亲上加亲。”韩浅说。
　　“挺好的，多喜庆啊。”陆元州跟着认可。
　　苏景泽颇为无语，他很想瞪他们一眼，可惜他黯淡的眸子实在没有什么震慑力。
　　他只能弱弱地辩解道，“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最重要是要看师妹的意见吧。”
　　虞若卿没有察觉到屋内的暗潮汹涌，她向着苏秀婉抱拳道，“多谢苏家主厚爱，只是我已经拜过师父，与我而言恩师如母，所以恕难从命。”
　　苏秀婉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其他三人，她了然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虞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接下来，众人又聊起别的事情，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如今大事都已经解决，剩下的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苏景泽的眼睛和修为。
　　只有重铸仙骨，洗髓灵脉，苏景泽才能重新开始修炼。至于他的眼睛，以普通的手法是无法治好的，但只要他开始再一次修炼，随着修为提升，各种顶级丹药喂养着，眼睛恢复也是时间问题。
　　苏秀婉这边有尊者医修，她还需要和云天成沟通，找个时间让几位大尊者一同为苏景泽重铸洗髓。
　　还有另一件事，便是有关于黎文康的事情。
　　不论如何，黎文康和李苏越都是玄霜子弟，不可能让苏家随便处决，自然需要玄霜的人出面。
　　云天成已经赶往这边，至于玄霜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惩戒堂，就不用费什么功夫了，毕竟虞若卿就在这里。
　　虽然黎文康死不认账，他心思细腻，早年甚至对自己的记忆做过手脚，就是怕被人用术法摄念。可惜从李苏越和道丹破碎、成了残废的李兴朝的脑子里，仍然提取到了同一个谋害苏景泽的记忆。
　　几日之后，在云天成代表的玄霜同意将罪徒逐出师门，以及虞若卿代表的惩戒堂中依照宗法里的律条，谋害同门的黎文康和李苏越按律法一个当杀，一个应当废了周身灵脉后放逐至凡间。
　　恢复之后，苏秀婉亲手杀了李兴朝，黎文康也死于苏家牢狱中。
　　至于李苏越，他当年不是亲手谋害苏景泽的人，但作为眼线在李兴朝和黎文康之间传递消息，更是这些年一直不断找人来欺凌苏景泽，虽说他没有亲手对秘境的那次事故做手脚，然而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被废了周身灵脉，再也无法修仙之后，李苏越由韩浅亲自送往凡间。之所以选他，是因为虞若卿、苍寒凌和韩浅都怕苏氏母子心软，所以干脆让苏秀婉放弃以苏氏身份处置李苏越，而是交给他们，以玄霜的身份处理他。
　　李苏越被娇养长大，凡间正在闹灾荒和战争，想必他也是活不下去的，反而要在死前多受许多折磨，也算是恶有恶报。
　　至于以韩浅的性格，会不会到了凡间再直接杀了李苏越以防夜长梦多，那便没人知晓了。
　　所有事情都解决后，恢复了身体健康的苏秀婉开始逐步控制混乱的苏家，与苏景泽一起，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全部收了回来。
　　苏景泽也是不舍得就这样与母亲分开，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虞若卿等人便也在苏家做客，呆了差不多两三个月，顺便在附近仙州好好地转了转。
　　虞若卿买了超级多的孩子的小玩具，天天玩得不亦乐乎，还要拉着陆元州跟她一块玩。
　　也只有少年心气重的陆元州能耐着性子跟她玩给那些给修仙界小孩子启蒙的益智游戏。
　　至于苍寒凌，在苏家的这段日子过得也不错。苏家人没一个将他当成混血怪胎，那些老护法们因为当时与他一起行动，虽然最开始对苍寒凌的身份有些吃惊，但人以群分，能与苏氏母子关系好的人，心性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他们都很看重欣赏苍寒凌的才能，苏秀婉对他们几个人的态度也都很慈祥温和，视如己出，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这是苍寒凌第一次除了在虞若卿几人之外，感受到其他人对他的友善和关怀，这让苍寒凌身上的棱角和尖刺肉眼可见地消退了许多。
　　虽然还是少言寡语，但他会主动与其他老护法们练练手、喝点酒，偶尔帮他们做些事情，看起来有点曾经韩浅的影子了。
　　又过了几天，以云天成为首的大尊者们到了，清文长老也来了，其余的尊者大多是苏秀婉父亲的好友。
　　在苏家的层层结界中，诸位尊者亲自为苏景泽洗髓铸骨。
　　这是极其疼痛的过程，就像是在人清醒的时候被剥了皮、抽出脉络，敲碎骨髓，再一点点幻化成新的。
　　这份痛苦，苏景泽全部扛了起来。
　　整整三日，漫长得犹如数百年。
　　待到一切结束的时候，苏景泽已经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在起起伏伏、忽暗忽明的世界里，苏景泽听到云天成说，“孩子，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强撑起眼皮，努力忽视不断疼痛的经脉，有些生涩地运转真气……苏景泽猛地清醒过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体内自如运转的真气是真的。整整十三年的灵脉堵塞和断裂，让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作为一个正常修士的感觉。
　　巨大的欣喜笼罩住苏景泽，让他几乎感受不到还未消散的痛苦了。
　　“苏师兄！”苏景泽听到陆元州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起头，有些刺眼的阳光落入他的眼中，许多模糊的身影向着他跑过来，他甚至能隐隐认出他们身上衣袍的颜色。
　　在其他人眼里，苏景泽的双眸不再是黯淡的灰色，而是重新恢复成黑色的瞳孔，只是还有些迟钝。
　　“师兄，你挺过来了，一切都结束了！”陆元州高兴地说，“你终于能看到师弟我英俊的脸庞了。”
　　陆元州就像只激动过头的小狗，一个劲儿地往苏景泽身上扑。
　　苏景泽拍了拍陆元州的肩膀，他问道，“师妹呢？”


第110章 你可是喜欢她？
　　苏景泽恢复正常这件事情, 陆元州似乎比他还要兴奋。
　　青年完全不懂见好就收，他抓着苏景泽的肩膀，认真地将捏来捏去, 似乎在确认苏景泽的状况。
　　苏景泽极其模糊的视线里, 似乎感觉到几个人的身后似乎有女子淡蓝色衣摆的轮廓扫过，他伸手将陆元州在他面前晃荡的头压了下去。
　　他很快察觉到, 来者是他的亲娘苏秀婉。
　　苏景泽松开陆元州，他缓声道, “娘。”
　　“看见我, 是不是很失望？”苏秀婉笑道。
　　“娘，你胡说什么。”苏景泽无奈地低声道。
　　不知为何，当世界重回光明的时候, 苏景泽第一反应是想要看到虞若卿。
　　本来有些紧张的心缓缓放下，正是在苏景泽最放松的时候, 一抹黑色的身影从苏秀婉身后出现。
　　“苏师兄, 感觉怎么样？”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景泽低下头，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虞若卿的面庞。
　　虽然世间在他的眼中还是模糊的, 可这似乎是苏景泽第一次‘看’到虞若卿, 他能看到虞若卿束着长发, 她抬着脸，睫毛似乎还一眨一眨的。
　　说起来，苏景泽从没见过虞若卿的真实样貌，曾经有一次她抓着他的手放在脸上，也因为他紧张得不能思考而没有印象。
　　苏景泽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渐渐泛红, 他向后退了一步，窘迫的低声道，“师……师妹。”
　　虞若卿疑惑道, “你的脸怎么这么热，是不是还在难受？”
　　苏景泽刚想开口，就感觉到姑娘柔软微凉的手背抵在了他的额头。
　　然后，虞若卿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下，苏景泽的温度愈来愈高。
　　虞若卿：？
　　虞若卿在心里问全知全能的系统，“为什么苏师兄老是爱发烧？我记得之前有几次他也很脸热。”
　　全知全能但完全不通感性的系统十分自信地判断道，“可能是他体质弱，恐怕不仅要好好调理，更要修为精进，才能彻底解决热症。”
　　虞若卿恍然大悟，她心中不由得对多灾多难的苏景泽十分怜爱。
　　这时，苍寒凌忽然开口道，“出去慢慢说吧。”
　　他这么一说，顿时打断了虞若卿的思考。过于高兴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苏家护法们簇拥着苏景泽和苏秀婉离开，苏秀婉亲昵地握着虞若卿的手，其他三个师兄师弟没有跟上去，慢慢落在了后面。
　　之前为了苏景泽愿意出生入死的三位师兄弟都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前方的人群。
　　“师姐好像一直都对苏师兄最温柔呢。”陆元州开启了传音，他酸溜溜地说，“她从来都不用那么柔和的语气与我说话。”
　　“并不是。”苍寒凌莫名纠正陆元州的用词，他冷声道，“她对脆弱弱小的人天生有保护欲。”
　　师兄弟一起酸了。
　　“走吧。”倒是旁边的韩浅淡声道。
　　他迈步跟了上去。
　　陆元州和苍寒凌看着韩浅的背影，陆元州说，“师兄，我感觉你和苏师兄似乎都对师姐心怀不轨。”
　　“我才……”苍寒凌下意识反驳。
　　陆元州已经向前跳了一步，他下战书严肃地说道，“但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我要让师姐独美！”
　　看着他的样子，苍寒凌颇为无语，随手凝结了几粒冰球追杀陆元州。
　　陆元州认真的样子不再，被冰球追得嗷嗷直叫，几步跑到韩浅的身边，抓着他的手臂左右横跳躲避冰球。
　　韩浅虽然很高兴陆元州这一世保持了他年纪的单纯活泼，但他未免也有点过于活泼和不上进了，这让韩浅有点头疼。
　　他也和陆元州认识这么多世了，这一次是唯一让他有一种养儿子的疲惫感。
　　韩浅为了让陆元州消停下来，随手灭了追他的几个冰球。
　　“大师兄，还是你好。”陆元州气喘吁吁，他崇拜地说，“你又可靠人又好，最重要的是，只有你不对师姐有非分之想……苏师兄和苍师兄都是坏家伙！”
　　“你和霍修远或许会很有共同话题。”韩浅说。
　　“你怎么知道？”没听到话外音的陆元州十分兴奋，还以为韩浅这么关心他，连他之前和霍修远聊得不错的事情都知道。
　　韩浅无奈地叹息一声。
　　其实他也没有想到，霍修远和江元霜在遇到虞若卿之后，竟然会改邪归正，变成还算不错的人。
　　在其他世界里，霍修远虽然不是给世界带来危机的大反派，但也着实让人很头疼。
　　他小打小闹便是阴阳怪气给其他弟子（尤其是陆元州）精神攻击，偶尔会陷害陆元州，但大部分都自讨苦吃。
　　韩浅本来最开始也没将他放在眼里，直到有一世，霍修远因为际遇不同而黑化得很彻底，再加上江元霜隐世，他操控着傀儡重创了玄霜仙宗的结界，还伤了好几个亲传弟子，算是他反派生涯的高光时刻。
　　从那时开始，韩浅意识到其实霍修远很聪明，在傀儡上也有天赋，怪不得是江元霜的爱徒。他和他们之间差的只不过是天生的根骨差异罢了。
　　只不过也是没想到，在他印象里一直尖酸刻薄的霍修远，竟然会在有了虞若卿之后变得如此妹控，倒成了个虽然脾气不好、啰啰嗦嗦，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了。
　　众人回到苏家老宅，为了庆祝苏景泽康复，苏秀婉在老宅和苏氏名下的几个仙城中大摆筵席，不仅宴请自己人，更是请所有城中百姓住户一同庆祝。
　　庆祝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才结束，苏家的事宜也基本全部妥帖，五人也该回仙宗了。
　　苏家十分热情，致力于不让任何一个人空手回去。
　　虞若卿装了一堆各种各样的玩具和话本，陆元州装了一大袋子特色美食和调料以及食谱，苍寒凌则是因为这段时间而被世家的尊者们认可，给他带了不少修炼秘籍。
　　到了韩浅，送礼似乎便没有什么头绪了。
　　临行前的一晚，苏秀婉和苏景泽独自在院中聊天谈心。
　　说到此事，苏秀婉笑道，“你这几个好友各有神通，唯独韩浅最深不可测，幸好他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连送他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苏景泽阅历没有苏秀婉丰富，没有看韩浅那么透彻，只是将他真心当成兄弟。
　　听到母亲的话，苏景泽吐槽道，“这家伙除了门派职责之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用给他带礼物，让他早一天回去批公文，他便很开心了。”
　　苏秀婉无奈地笑了笑。
　　她又说，“泽儿，你回宗门潜心修炼，少说又要一二年不见。有些话娘亲想问你。”
　　“娘，你说。”苏景泽看向她。
　　苏秀婉缓缓地说，“你可是喜欢虞姑娘？”
　　苏景泽猝不及防，顿时耳根愈来愈红，他有些磕巴，“娘，您，您……哎。”
　　他没有完全回答出来，但光是看着他的表情，苏秀婉便什么都懂得了。
　　“虞姑娘漂亮又正直强大，还救你于水火之中，你心悦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她缓缓地说，“只是，泽儿……你能分得清你是真的喜欢虞姑娘，还是只因为她救你的恩情而对她动心呢？如果当初对你伸出援手的女子换成其他人……”
　　“那、那是不可能的！”苏景泽似乎连听都听不下去，虽然聊自己的心事让他的脸颊一直有些微微泛红，他还是很急促地解释道，“师妹和其他人不同，是她的性格和作为吸引了我，旁，根本不会有可能，换了多少个人也不会是她。”
　　“娘就是问问，看你严肃的。”苏秀婉看到自己儿子都快炸毛了，她这才安抚起来，“我只是怕你认不清自己的心意而已。”
　　苏景泽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不由自主为自己倒了杯茶水，用喝茶来掩盖窘迫。
　　“我很喜欢若卿姑娘，她若是能和我们成为一家人，不论是义女还是其他关系，都很好。”苏秀婉缓声道，“只是娘要叮嘱你，不要在这方面太过羞赧敏感，若卿姑娘性子直，对她只能正面出击。如你这样扭扭捏捏，再过一百年她也不会意识到你的感情的。”
　　“泽儿知晓。”
　　苏景泽低下头，他低声说，“儿子并非因为害羞而不敢进一步，过去是怕我拖累她，如今……喜欢是喜欢的，但我没想过要和师妹真的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开心就好了，我别无所求。”
　　“你怎么知道和你在一起后若卿姑娘会不会更开心？”苏秀婉立刻反问道。
　　“娘……”苏景泽有些无奈。
　　“你这样不争不抢，只想寄希望于等若卿姑娘自己看到你的方式可不行。”苏秀婉操碎了心，“你知不知道除了你，其他人也会喜欢她。如果有一天她和其他人在一起了，你会后悔自己没有争取吗？”
　　苏景泽沉默了。
　　他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是苏秀婉点破来劝他，恐怕他可能真的不会在虞若卿面前多表达一句。
　　而且，虽然恢复了曾经的身份，也在这一个月里主持苏家中找回了自己过去意气风发的感觉，可不知为何，一对上虞若卿，苏景泽还是会感到局促和自卑，潜意识觉得自己不配的。
　　“那……我试试。”过了半响，苏景泽低声道。
　　他的回答怎么听怎么没有底气。
　　苏秀婉叹息一声，感情这种东西是私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办法再帮他什么了。
　　“对了，你也要多留神。”苏秀婉说，“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还有其他人也喜欢若卿姑娘？”
　　“知道。”苏景泽说，“苍寒凌。”
　　他的声音和苏秀婉叠在一起，可苏秀婉说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韩浅？”苏景泽不敢相信地说，“娘，你认真的吗？”
　　“没错。”苏秀婉道，“记住我的话，他是你的伙伴时，自然很可靠。但若是你的竞争对手……便是最强劲的对手。”
　　“娘，不可能。”苏景泽都没有相信，“韩浅那家伙一杆子打不出一句私话来，他全心全意为门派，不可能有时间喜欢别人的。而且师妹和谁关系都颇深，唯独和他没怎么长时间相处过。”
　　“感情可不是看相处时间。”苏秀婉缓缓地说，“泽儿，其他事情都是虚的，你要仔细观察若卿姑娘和谁的步调、性格、抱负和品行最合得来，那才该是你的头号对手。
　　苏秀婉的这番话说得苏景泽云里雾里，他过去其实根本没心情想儿女私情，但虞若卿改变了苍寒凌这个事情他自然是知晓的。
　　他更知道，虞若卿拯救他的分量有多重，恐怕在苍寒凌的心里便只会多不会少，但确实没有关注过韩浅和虞若卿之间的关系。
　　听了苏秀婉说步调之类的东西，苏景泽将信将疑。
　　第二日，众人启程回门派，宗门亲自派人开飞舟来接。
　　在回去的途中，苏景泽有生以来第一次注意别人的动向。然后他便发现，虞若卿和韩浅虽然不怎么聊天，但二人经常一起行走，或者并肩而立，偶尔坐下的时候，也离得很近。
　　有一种虽然不说话，但却有了些莫名默契的感觉。
　　苏景泽警铃大作——他们俩人的关系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变得这么熟的？


第111章 能不能和师妹一起练剑
　　回程的时候, 因为没有急事，飞舟慢慢悠悠走了一天一夜。
　　晚上，虞若卿坐在窗边, 在月光的照拂之中, 她闲散地玩着手中需要真气催动的玩具。
　　“你什么时候才能将我以前的记忆还给我？”虞若卿拨弄着玩具，她漫不经心地问。
　　系统开口道, “宿主，你这些年都对自己的过去不感兴趣, 如今改变想法了？”
　　“我也不知道。”虞若卿放下玩具, 她注视着窗外的夜色，喃喃道，“以前不在意, 可听过韩浅的故事之后，我也想知晓我为何会当执行者了。”
　　她问, “让我做执行者, 你到底许给我什么好处？为什么不让我记得过去？”
　　“没有过去的记忆，是您自己的想法, 便变成了交换的一部分。”系统说, “为了以免任何的意外让这个刚刚转好的世界偏离, 原谅我要等一切稳定之后才能告诉你。”
　　“那要多久？”虞若卿问。
　　“大概是这个世界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系统说，“如今已经到一半，很快了。”
　　虞若卿其实也没有那么迫切地想知道，得到了系统的应允，她便耸了耸肩膀, “好吧。”
　　她如今的乐趣又多了一项，便是打开商城，看着自己负数的积分不断变动。
　　哪怕每一天可能只会变动最末尾的数字, 可虞若卿仍然乐在其中，好似都由此感受到整个世界在悄无声息地变好。
　　时隔将近两个月回到玄霜仙宗，众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初离开的心态，和如今回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众人的心态都有些改变，尤其是苏景泽，在仍然模糊的视野里，阳光与宗门绿色连绵的高山涌入眼帘，苏景泽不由得有些怔然。
　　他虽然这些年都一直身处于宗门之中，似乎却又很久很久没有认真地、好好地看看自己的门派了。
　　等待他的是另一个惊喜。
　　世家的事情已经闹得整个修仙界沸沸扬扬，更别提玄霜仙宗还为此搭进去一位新长老，再加上之前被查出来的永渊，玄霜作为第一大门派，此事无疑是巨大的丑闻。
　　许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苏家代家主与玄霜长老一起谋害很有名气的小仙君苏景泽，这件事情不论玄霜如何处置，似乎都会与苏景泽之间留下不可弥补裂痕，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而玄霜的态度，便是用最高规格来欢迎苏景泽一行人归来，云天成携其他几位长老在主峰设接风宴，迎接他们的长旗在仙宗上方飘动。
　　这次的接风宴可谓是给苏景泽、虞若卿五人极大的排面，让宗主和长老们一起迎接的弟子，这还是百年内的头一遭。
　　这基本已经奠定了五人未来在宗门里的地位，也让他们成了门派里赤手可热的红人。
　　其他人不说，光是苍寒凌的境遇便与以前完全不同。过去那些明里暗里嫌恶嫉妒他的弟子们此刻都换了一种嘴脸，十分恭维巴结在苍寒凌的身边。
　　在这种时候，苍寒凌曾经被外人唾弃的混血血统似乎便不值一提了。
　　若是放在过去，苍寒凌说不定真的会感到高兴与欣喜，可如今的他早已经不再追求曾经被所有人认可的目标，他现在完全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和目光，尽管自己受欢迎了，他也只觉得很吵闹。
　　他只想和自己的四个伙伴一起，至于其他人，管他呢。
　　至于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事情了，虞若卿回去的时候只知道师尊似乎算是原谅了她的真·大师兄孙康乐，孙康乐之前不肯顶替成为大长老只是因为他不想就此断掉自己和赤炼峰最后的关系。
　　如今江元霜原谅且同意了之后，孙康乐才终于接受了新的头衔，成为了大长老。如今玄霜仙宗确实需要一个人盯上长老的空缺，严谨认真的孙康乐很合适这个职责。
　　这次他们五个人回来的接风宴，因为有虞若卿，这些年几乎从来不参加门派事宜的江元霜出席了宴会，孙康乐也是如此。
　　回到赤炼峰听完霍修远讲了这些事情之后，她若有所思。
　　霍修远一看见自己师妹认真的样子就想笑，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怎么，出门两次回来学会装深沉了？”他说，“想什么呢。”
　　虞若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认真地思考道，“师尊是长老，大师兄也是长老，那以后我在仙宗里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听到她的话，霍修远有点无奈，“你之前不也是横着走？”
　　倒也是。
　　总之，所有的事情渐渐都全部平息了下来，虞若卿很高兴，她终于有时间继续修炼了。
　　日子回归平常，虞若卿和其他四人基本每隔几天会见一见，中间的空隙虞若卿便全部拿来修炼与练剑。
　　大家什么时候聚起来，基本都是陆元州张罗。他什么时候想做一桌好菜，或者想出了新的食谱，再或者就只是想单纯聚一聚，全由陆元州来定。
　　他一天天不想着好好修炼，净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实在是让人头疼。
　　不管怎么说，陆元州都是下一任宗主啊！
　　虞若卿很想管教管教陆元州，奈何系统一直劝她如今世界发展还不稳定，陆元州不修炼也就不会抢夺其他人和世界的力量，最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做其他事情。
　　没办法，她只能勉强忍下来，看着陆元州不务正业。
　　几天后，五人在山谷里再次聚会。
　　苏景泽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再也看不出过去病弱的样子，他也不再用布蒙眼睛，似乎曾经的阴郁都全部驱散不见。
　　他被洗髓之后，按理说回到了炼气之前，一切都需要重新开始。
　　只不过苏景泽本身便是很有天赋的人，又曾经修炼到过金丹期，所以重新开始对他而言并不难。
　　短短半个月，他便已经到达炼气中期，看起来再过一段时间还能继续进步。
　　众人的聚餐吃得十分轻松，这样毫无阴霾的日子对他们而言都很珍惜。
　　吃过饭后，苏景泽开口道，“师妹，我有一事相求。”
　　“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什么求不求的。”虞若卿看向他，“什么事情？”
　　苏景泽温润柔和地注视着虞若卿，他缓声道，“我重新开始练剑，总有不顺手之处，能不能拜托师妹偶尔与我一同练剑？”
　　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人都抬头看向他。
　　虞若卿的‘可以’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韩浅道，“我陪你练。”
　　苏景泽笑容不减，“我们二人八字不合，平日说话都容易吵起来，和你练剑有害无利。”
　　苍寒凌也欲言又止，没等他开口，苏景泽已经接着说，“苍师弟精通法术与我不通，元州剑术已经被我摸透，算来算去，似乎只有师妹最适宜与我一起练剑。”
　　“行，那我便每隔一日来找你。”虞若卿没有多想，她答应道。
　　“他重新开始修炼，炼气虽然好过，筑基开始才是真的考验。”韩浅说，“打基础的时候，不适宜这么频繁的训练。”
　　虞若卿想了想，感觉韩浅说话在理。
　　“那就每隔十天我来一次吧。”她说，“正好还能帮师兄看看修炼的进度。”
　　苏景泽毫不退让，他淡淡地说，“我好歹精通剑术多年，我自己能不能练剑，难道不是我最清楚吗？反倒是韩浅你，可能是这些年事务批多了，自己又疏于修炼，怎么会切身明白我需要什么呢？”
　　虞若卿感觉苏景泽说得也很在理。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我还是听苏师兄你的吧，你觉得多久一次好呢？”
　　苏景泽看向虞若卿，他缓声道，“师妹若是愿意，三天来一次便好。”
　　韩浅似乎还想说什么，苏景泽忽然掩着嘴轻咳起来。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虞若卿伸手拍抚苏景泽的后背，她看向韩浅，有点责怪地说，“师兄怎么训练最好，自然他自己清楚，你再不要多嘴了。”
　　韩浅：……


第112章 要不叫你泽泽吧
　　接下来的生活便开始按部就班起来。
　　虞若卿平日专心修炼, 隔几日和其他人聚一聚，外加与苏景泽一起练剑。
　　苏景泽给她的印象很浮动，她刚因为觉得他重新恢复了坚强和毅力而放下心来, 苏景泽便会偶尔露出一些脆弱与柔软来需要她保护。
　　比如二人一起练剑, 苏景泽重新修炼之后，他的剑法终于不似曾经那样难以控制, 而是隐隐能看出其过去的锋芒。
　　苏景泽的剑意早就在过去练成，如今他虽然从头开始, 可个人风格十分清晰, 让配合他的虞若卿也乐在其中。
　　他的体力支撑不住太久的双练，最多一个时辰之后，苏景泽便需要停下来休息。
　　苏景泽一放下剑, 虞若卿便习惯性地伸手搀扶住他的手臂，让他慢慢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 好像还是过去他目盲残疾那样照顾他。
　　苏景泽并未推辞, 他微微喘息着，一双温柔的眸子有些歉意地扫过来,
　　“劳师妹费心。”他低声道, “如今我不仅没有实力, 需要师妹迁就我，更是仅仅一个时辰便支撑不下……实在是羞愧。”
　　“师兄，你这是什么话。”虞若卿认真地说，“你的进步已经很快了，我相信师兄十年之内能够重回金丹期。我还想看看师兄当年的风采。”
　　饶是知道虞若卿的话只是纯粹发自内心的关怀, 苏景泽还是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帘，抿起嘴唇，轻轻地笑了笑。
　　他抬起头, 柔声道，“我会努力的。”
　　虞若卿一怔。
　　不知是不是刚刚才运动过，苏景泽这双恢复清明的黑眸晕染着淡淡水雾，他这样笑着看着她，让虞若卿忽然觉得苏师兄似乎不知哪里变得与过去不同了。
　　过去她看待自己身边所有的异性，似乎都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
　　不论是霍修远还是苏景泽、苍寒凌苏景泽，亦或者是陆元州，在一心修炼，几乎从未接触过人群、更不懂得两性差异的虞若卿眼里，似乎都没什么不一样。
　　她没有两性的清晰概念，与虞若卿而言不论是她自己，亦或者是她遇到过的那些男男女女，都只不过是‘人’而已。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似乎慢慢意识到，师兄们和她之间……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样？
　　就像是苏景泽这样看着她，就好像她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虞若卿有点搞不懂自己忽然冒出的新想法，也没有深思。
　　她收了剑，笑道，“师兄，那今日先这样，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别这么着急走。”苏景泽缓声道，“我在屋里煮了灵果茶，休息一会再回去吧。”
　　苏景泽自己种的灵果有一种不同于其他灵果的风味，不论是吃还是煮茶，都香极了。
　　虞若卿轻易便被引诱，她点了点头，欣然与苏景泽下山。
　　待到回到木屋，苏景泽不仅端上了灵果茶，还拿出了虞若卿一贯爱吃的东西，二人盘腿坐在茶几边。
　　苏景泽一边倒茶，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开口，“师妹，我们也认识快一年多的时间了，我自觉你我之间感情已如伙伴般亲厚，我可不可以也唤你卿卿？”
　　“当然可以。”虽然除了霍修远之外，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的小名，可虞若卿也觉得他们之间都关系这么熟了，一直叫她师妹也确实见外。
　　“既然如此，作为交换，你也不要再唤我师兄了。”苏景泽轻轻笑道，“你有那么多师兄，很是容易叫混。”
　　“那我叫师兄什么？”
　　虞若卿想了想，系统的等价交换已经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既然苏景泽要叫她卿卿，那么……
　　“泽泽？”她说。
　　苏景泽刚抬手喝茶，听到虞若卿冷不丁的这样一唤，他顿时呛得咳嗽起来。过去苏景泽咳嗽到吐血的场面历历在目，吓得虞若卿以为他又犯病了，不停地拍抚着他的后背。
　　苏景泽脸皮薄，被虞若卿无心的一句话弄得脸上发烧，他缓了好一阵，才面红耳赤地低声道，“你叫我景泽便好。”
　　虞若卿懵懂地点了点头，又乖乖地改正道，“景泽。”
　　然后她便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只是脸上淡淡红晕的苏景泽听到她这样一句之后，脸颊瞬间一路红到脖颈。
　　虞若卿伸手用手背轻轻地抵在苏景泽的脸颊和额头上试温，有些疑惑道，“师兄，你是不是还是体虚，怎么这么容易发烧呢？”
　　作为从未生过病的修士，她很明显地误会了发烧的意思。
　　苏景泽微微侧脸，他垂着睫毛，任由虞若卿冰凉的手指轻触他微烫脸颊上划过，并没有阻止她的举动。
　　“我没有生病。”他缓声说，“我只是很高兴而已。”
　　很高兴？虞若卿没太明白，“师兄很高兴我叫你的名字？”
　　苏景泽望向她，他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虞若卿感觉苏景泽真的不一样了。他过去不会这样直白了断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虽然他一直态度很柔和，但似乎莫名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师兄……”虞若卿下意识唤道。
　　苏景泽伸出食指，轻轻地抵在自己的唇边，虞若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景泽？”
　　犹如被咬噬般的羞涩忍不住再次袭上心头，苏景泽又轻轻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二人又吃喝了一会儿，待到虞若卿离去，苏景泽才终于松懈下来。
　　等到缓过神来，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出了很多的汗，几乎浸湿了内衫，就连下唇也被他无意识地咬得泛痛。
　　苏景泽看向窗外，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声气。
　　他过去不是一个内向敏感的人，却没想到面对虞若卿时竟然心态会如此青涩。
　　母亲建议他主动，他也努力开始这样做了。
　　不知为何，苏景泽既希望虞若卿领会他的意思，又有点患得患失，希望她一直什么都不明白。
　　隔日，又是众人聚餐的日子。
　　一切都十分其乐融融，直到众人围坐在一起，苏景泽从旁边拿来水果。
　　他缓声道，“卿卿，来尝尝这个。”
　　虞若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却忽然感到苍寒凌、韩浅、陆元州的目光瞬间像是刀子一般扎了过来。
　　她接过盘子，看着三人的神情，犹豫地试探道，“要不……先给你们吃？”


第113章 师兄弟宣战
　　屋内的氛围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如韩浅和苍寒凌, 是很难直接开口问发生了什么的，这时陆元州便发挥了作用。
　　陆元州左看看又看看，他疑惑地问, “师姐, 师兄，你们怎么忽然改称呼了？”
　　苏景泽十分淡然平静地说, “都认识一年了，再唤师妹显得见外, 自然而然便改了。”
　　若只是苏景泽唤虞若卿小名也就罢了, 五人吃着东西，便听到虞若卿又开口道，“景泽, 这个给你。”
　　噗——！陆元州一口水便喷了出去，喝茶的苍寒凌也被呛了一下, 韩浅抬起眸子, 看向苏景泽。
　　苏景泽如今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视力，但已经能感知到其他人大致的动作, 面对韩浅的注视, 他很平静地接过虞若卿递过来的东西, 还不忘笑道，“谢谢卿卿。”
　　“这样不公平！”陆元州顿时嚷嚷道，“我也要叫师姐卿卿！我和师姐认识得比师兄还早呢！”
　　韩浅适时地淡声道，“既然要改口，那就一起改, 厚此薄彼可不好。”
　　“对。”就连平日很少评论事情的苍寒凌也罕见地认可道。
　　在虞若卿心里，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小事，也不知为何大家看起来都很介意。
　　“好啊, 怎么样都可以。”虞若卿道。
　　接下来的宴席上，只有虞若卿一个人在吃喝，其他几人看起来都难以下咽，只是喝了些茶水而已。
　　傍晚，聚完的众人准备离开，陆元州主动地说，“师姐，我们一起走吧，正好顺路。”
　　顺路？哪门子的顺路。
　　虞若卿看了陆元州一眼，陆元州露出小虎牙笑着，伸手推着虞若卿的后背，跟她一起坐仙鹤离开了。
　　二人走之后，屋中还剩下苏景泽，韩浅和苍寒凌三人。
　　苏景泽平静地喝着茶，韩浅注视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韩浅开口道。
　　“韩兄，你说这话，我有些听不懂。”苏景泽放下茶杯，他疑惑道，“我怎么了？”
　　“她不是那样会主动唤人亲近的性格。”旁边，苍寒凌说，“苏师兄，是你让她改的称呼？”
　　“没错。”苏景泽坦荡地看向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从你想让师妹陪你练剑开始，便很奇怪。”韩浅忍不住说，“你以前不是这样性子的人，你……”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苏景泽了。
　　刨去因为重创后而陷入黑暗时期的苏景泽，真正的他并不完全是一个如今在虞若卿面前展露出来的脆弱、温柔，需要关怀的师兄。
　　苏景泽性子并不弱，而且恰恰与之相反。温和是他和善的性格和良好的家教礼仪所带出来的最浅层的样子，实际上苏景泽骨子里是清高疏远的人。
　　这也是为何这么多世，苏景泽身边除了他们人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真正的朋友，更没有异性。
　　苏景泽外表柔和，内心清冷甚至有点孤傲。可惜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他温柔的样子，无法无法窥探真正的苏景泽一二。
　　所以他在虞若卿面前展露出如此的样子，实在是……超乎韩浅的预料，他甚至从未想象过苏景泽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苏景泽看向韩浅，他淡淡笑道，“那又如何？这是我和师妹自己的事情。”
　　“你是在滥用她的善心和保护欲。”苍寒凌蹙起眉毛，他冷声道，“你知道，如果你完全恢复，她就再也不会像是过去那么关照你了。”
　　这可能是苍寒凌对苏景泽态度最冷硬的一次。
　　苏景泽捧着茶杯，他望向虚空，有些怅然，轻轻地叹息一声。
　　“你们说得都对，可那又如何呢？”苏景泽淡淡地说，“我就是想要师妹的关怀，谁让我喜欢她呢。”
　　苏景泽这话轻飘飘地说出，却让苍寒凌和韩浅都惊愕地怔在原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山谷。
　　“我知道你们帮了我很多，我也知晓你们与我一样，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苏景泽淡淡地说，“若是危急时，我愿为你们每一个人而死。可感情是私人的，我不会退让一分。”
　　苍寒凌紧紧地盯着苏景泽。
　　“既然你知晓，为何不让一切维持原有的平衡呢？”他有些急促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明白了这些事情，厌恶你或者我们呢？如果她慢慢疏远了我们所有人，如果……”
　　苏景泽双手背在身后，他转过头，扫向苍寒凌。
　　“寒凌，你的如果有些太多了。”他淡淡地说，“你在畏惧什么？”
　　在那一瞬间，苏景泽清冷果敢的样子对苍寒凌而言有些陌生，可于韩浅来说，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家公子。
　　“这种事情总是有输有赢，那又如何？”苏景泽缓缓地说，“我愿意努力争取一次，也不想懦弱地眼睁睁看着光芒从我的手心中消失。”
　　他转向韩浅。
　　“还有你。”苏景泽说，“像个男人一样与我争出高下，别再藏着掖着了。”
　　“什么意思？”苍寒凌疑惑道。
　　他看向韩浅，而后才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不敢置信起来。
　　“大师兄，你也——？！”苍寒凌震惊地睁大了冰蓝色的眸子。
　　韩浅竟然也喜欢虞若卿，这简直是令鱼震惊一百年的大事。
　　韩浅沉默地注视着苏景泽。
　　“她不是奖品，我也不想与你争什么胜负。”过了半响，他说，“只要卿卿高兴，我不不介意她到底与谁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韩浅推门离开。
　　苏景泽看着窗外，他淡淡地说，“你是真大度，还是不敢而已？”
　　……
　　“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赤炼峰？”回去的路上，陆元州一直蹭仙鹤坐着。虞若卿看向他，“赤炼峰那么远，等你往回赶的时候，天都要黑了。”
　　陆元州盘着腿，他抵着自己的下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虞若卿。
　　“怎么了？”虞若卿被他看得直发毛。
　　“师姐，你不能厚此薄彼。”陆元州说，“你既然叫苏师兄昵称，就要叫我们所有人昵称。”
　　“为什么？”虞若卿不解道，“不就是称呼而已，你们怎么都这么介意。”
　　“那当然要介意，名字就是亲疏的体现啊。”陆元州理所应当地说，“你如今只叫苏师兄一个人昵称，却还是早就呼唤其他人师兄师弟，很容易就会让人觉得你更偏爱苏师兄咯。这样不利于我们团体的感情。”
　　虞若卿想了想，感觉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陆元州看着她的表情，又凑过来，小声地试探道，“师姐，你不会真的更偏爱苏师兄吧。”
　　“你这叫什么话。”虞若卿蹙眉道，“苏师兄经历如此大灾大难，好不容易重新开始，我多关照他一点不是很正常吗？就像你小子，”
　　她伸手抓陆元州的耳朵，把他揪得诶诶直叫。
　　“就像你年纪最小，我平日不是也对你很好吗？”虞若卿松开手，冷哼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陆元州揉着耳朵，他委屈地说，“你明明是欺负我最多。”
　　虞若卿瞪过来，陆元州顿时怂了，他补充道，“欺负得好，欺负得恰在我的心头上。”
　　听到虞若卿对苏景泽没有男女之间的意思，陆元州顿时放心了。
　　时机挺好，他又接着试探道，“那你对苍师兄呢？”
　　“苍寒凌也很不容易，需要人关怀的。”虞若卿抵着下巴，她叹气道，“希望他能多交些如苏家时那些老护法一般的朋友，我才能对他放心些。”
　　虞若卿放不放心陆元州不知道，但听了她的话，他自己反而是心安了。
　　不错不错，虽然他的两个师兄似乎都对师姐有意思，但师姐好像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嘛。
　　其实也不是说苏景泽和苍寒凌不行，而是陆元州就是希望虞若卿不要谈恋爱。
　　他在话本里可看多了，好多厉害的天之骄子高岭之花一谈上感情，智商就蹭蹭地往下掉。轻则忘乎所以耽误修炼，重则送命的都有。
　　话本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陆元州不希望虞若卿也那样。
　　他希望师姐一直这样就挺好的。
　　“师姐，你要加油修炼。”陆元州认真地说，“记住我的话，男人，只能影响你修炼的速度！”
　　虞若卿怀疑地瞄向陆元州。
　　……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和霍修远越来越像了？
　　总之，在陆元州的纠缠下，虞若卿不得不答应他管每个人都叫昵称，以此一视同仁。
　　这下，大家基本都能满意了。
　　再次聚会时，虞若卿一会儿叫‘寒凌’，一会儿唤‘景泽’，偶尔叫叫元洲，众人其乐融融。
　　虞若卿感觉陆元州的话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口头上的改变，似乎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更加紧密了一样，仿佛已经超越了师门师兄妹之间的关系。
　　但是也有例外。
　　虞若卿唤来唤去，叫到韩浅的头上，还是叫他韩浅——谁让只有他一个人是两个字的名字！
　　韩浅这个人很内敛，他若是心情不好，其他人很难看出来。
　　如此过了半个月，虞若卿才恍然感觉到，怎么韩浅好像又恢复到最开始他们两个不熟的状态，一直在团体外面神游，也没有之前在苏家敞开心扉后与她的那样紧密了？
　　她其实有一点点怀疑是不是因为称呼的问题，但又很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韩浅那么成熟沉稳的人，他怎么可能和其他人一样，介意这么点小事呢


第114章 怎么做才能让她喜欢我
　　玄霜仙宗之前连续损失了两位长老, 又爆出来亲传弟子与世家联手谋害自家子弟的丑闻，为了拯救一直有点低迷的门派氛围，宗主云天成决定将半年后的门派小比提前挪过来。
　　门派小比相之于万宗大比, 只算是让普通弟子试炼的普通等级, 就连秘境也是被前人进过无数次的低等级秘境。
　　这样的小比，大部分亲传弟子是不会参与的。毕竟哪怕水平最低的亲传弟子, 修为也有筑基中期了，而对于普通的外门和内门弟子, 这个修为已经是顶点了。
　　只不过为了挑起弟子们的激情, 以韩浅、虞若卿两个金丹期为首的亲传弟子们在小比之前，来了好几场表演切磋。
　　也便是不争胜负、只需要切磋好看，能够调动其他弟子们的情绪即可。
　　这对虞若卿而言是小意思, 试问哪个合格的反派不会搞大场面？
　　至于由谁来配合她一起，就由她自己定了。
　　首先排除成绩平稳维持在筑基期的陆元州, 以及重新开始练剑的苏景泽。
　　剩下苍寒凌和韩浅, 虞若卿认真地思考起谁更适合与她搞出一场漂亮的切磋出来。
　　其实他们两人都可以，但想来想去, 她还是决定选择苍寒凌。
　　苍寒凌需要这样表现自己的机会, 尽管如今他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可只有多多展现出他优秀强大的一面, 整个仙宗乃至修仙界，才会慢慢地真正逐渐淡忘他的身份，而看到他的光芒和魅力。
　　于是，虞若卿宣布了她的选择。
　　本来是很小的一件事，苏景泽和陆元州都没有异议, 韩浅一向也从不制止她想做的事情。
　　倒是被她选的苍寒凌有点开心。
　　相比于最开始冷峻冰山的样子，他如今的情绪要灵动许多。听到虞若卿的选择，他那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好似盛了阳光的溪水, 轻轻抿着唇看着她。
　　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可光是那揉了细碎光芒的眸子，就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
　　待到私下时，苍寒凌拽过虞若卿，他小声说，“隔日便是宗门小比了，我们是不是该提前练习一下？”
　　虞若卿不解风情，她疑惑道，“需要练吗？明日直接甩几个大招就行了吧。”
　　苍寒凌不似陆元州那样厚脸皮，会撒娇恳求她答应。也没有苏景泽那样坦荡，能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需求。
　　他只是看着虞若卿，漂亮的冰蓝眸子一眨不眨，硬是看得虞若卿软化道，“要不练练也行，追求完美嘛。”
　　不知为何，明明苍寒凌是鱼，可虞若卿莫名有一种被狗狗盯着的感觉。
　　陆元州就很像大型犬，但他是那种热情开朗的类型，苍寒凌更像是个高冷内敛类型的狗狗，他又冷眼旁观陆元州撒泼打滚，自己想要什么还不好意思开口，只能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让人主动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也可能是因为鲛人优势，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哪怕是如虞若卿般的钢铁直女，也很难招架苍寒凌的目光攻击。
　　当天，二人便去了苍寒凌的新洞府。
　　自从二次拜入清文长老门下，苍寒凌整个人的气质都好像阳光了许多，不似曾经隐忍阴郁的感觉。
　　清文长老知道他修炼喜欢水源，特地将百丈峰灵气最浓郁的瀑布附近划给了苍寒凌。
　　二人是一起走的，虞若卿临走时，韩浅陆元州苏景泽三人还在聊天。
　　可他们进了百丈峰的领域、快到苍寒凌洞府的时候，虞若卿忽然感受到韩浅的气息，她转过头，才看到韩浅独自一人御剑飞行，也进入了百丈峰。
　　远远地，二人撞上了视线。
　　纵然相隔有些距离，可金丹期修士的视力足以看清那么远。
　　对上了她的目光，韩浅薄唇微勾，轻轻地露出笑意，算是打招呼。然后他垂下睫毛，转向着自己洞府的方向离开了。
　　不知为何，在看到韩浅对她一笑后离开的时候，虞若卿的头皮麻了一下。
　　她并不是有意为之，若是知道韩浅也回洞府，便早就同路了。
　　她没做错什么，可是看着韩浅形影单只离开的背影，仍然让虞若卿的心中犹如被蚂蚁啃咬般难捱。
　　或许是她最懂得韩浅独自一人重生那么多世的寂寞，所以总是很难忍受他一个人离开的背影。
　　“若若，走啊。”看到她停下，前面的苍寒凌转过头，疑惑道。
　　虞若卿这才回过神来，与苍寒凌进入洞府。
　　二人一同试验了一下，他们都对自己的招式收放自如，足以做出效果震天动地，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伤害的攻击。
　　虞若卿剑式风格汹涌磅礴，苍寒凌对水系的掌握炉火纯青，能用出巨浪遮天蔽日般的法术，绝对的大场面。
　　二人练着练着，逐渐来了真感觉。
　　本来就是两个修炼狂，同为苦修过来的人，练习成了真切磋。
　　苍寒凌放开了自己妖族血统的力量之后实力天然地涨了许多，二人过去曾经少有的那一两次切磋基本都是虞若卿胜利。
　　对于修炼狂来说，切磋上头的时候，男女私情都要放一边，什么都没有赢重要。
　　苍寒凌也想借此机会展露自己真正的实力，让虞若卿看看他的长进，再一决高下战胜她。
　　二人交上手，苍寒凌起初没感觉到什么，后来不由得惊愕道，“短短半年，你怎么进步这么多？”
　　虞若卿汹涌的战意是他料想到的，可他没想到虞若卿对自己力量的控制达到了新的高度。
　　她虽然是金丹中期，可实力的厚度要远远高于境界。
　　也不怪苏景泽震惊，要知道他的进步神速是与血脉有分不开的关系，可对于人类修士而言，金丹期开始便是翻越一座座险峻的高山。
　　有些资质一般的可能究其一生都翻不过金丹期的小境界，哪怕天赋异禀，也需要少则几十上百年的时间去进取。
　　虞若卿的修为增长很慢，可她在横向发展中对真气的把握的进步足以让人侧目。
　　最后，二人的切磋还是以虞若卿占上风结束了。
　　结束的时候，苍寒凌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虞若卿收起剑，她很得意地说，“有进步吧。”
　　“你是个天生的战士。”过了会儿，苍寒凌才勉强评价道，“你的剑没机会出鞘，是很可惜的事情。”
　　这一年里，苍寒凌心中的戾气已经被他身边的人慢慢消掉。没了最开始执拗的那股气，苍寒凌的招式风格也没有过去那样凌厉了。
　　可虞若卿，似乎一直能在和平的年代保持这样锋利的劲头，实在是很难得。
　　饶是想保护她的苍寒凌，也不得不承认，虞若卿根本不需要他保护，她做得比他要好多了。
　　妖族天生对感知他人很敏感，苍寒凌能感觉出来，虞若卿身上这股与众不同的气场，他之前只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相同的东西。
　　这样想着，苍寒凌忽然有点心慌了起来。
　　“那今天便先到这里。”虞若卿说，“我先走了。”
　　苍寒凌知道赤炼峰给她唯一的束缚就是必须夜晚归峰，所以没有再挽留。
　　看着她要走了，青年欲言又止。
　　他绞尽脑汁了半天，才走过来，低声道，“我送你吧。”
　　这句话说完，苍寒凌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自己说得太傻。
　　虞若卿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需要他送？
　　“不用了，明天早上见。”果然，虞若卿笑道，“早点休息。”
　　虞若卿走后，苍寒凌犹如冰雕般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回自己的洞府。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面镜子。
　　注入妖气之后，过了一会儿，镜面上他的侧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的一个漂亮至极的女子。
　　“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联系我的。”镜子里，花月嫣摇着扇子，她懒散地笑道，“怎么了，我同族的小弟弟？”
　　苍寒凌讨厌心思深的人，更讨厌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鲛人。
　　就犹如花月嫣，这个春风苑的前花魁。她就像是一只结着大网的美人蜘蛛，只待等着猎物自己上网。
　　他更不喜他们同族的身份，有时苍寒凌都觉得虞若卿过于对两性没有概念，如果她觉得他很特别，那么便很有更欣赏甚至喜欢花月嫣的可能性。
　　可是……
　　苍寒凌垂下眼皮，他沉默了许久，花月嫣便耐心地等着他。
　　过了半响，苍寒凌才轻轻地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喜欢我？”


第115章 和大师兄一样又臭又硬
　　镜子里, 花月嫣摇着扇子，咯咯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苍寒凌蹙眉道。
　　“多有意思啊。”花月嫣慢条斯理地说，“作为鲛人, 却不知该如何取得他人欢心。苍小弟, 你还真是暴殄天物。”
　　苍寒凌能感受得到花月嫣调笑的意味，他沉着脸。
　　“你若是不想告诉我便直说, 我也省得与你再费口舌。”
　　“这可不是姐姐我不告诉你，只是, 感情这种东西, 哪里是你努力去做，对方便一定会动心的道理？”花月嫣懒洋洋地说，“很可能你做得再多, 也是无用功。”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苍寒凌抿起嘴唇，过了半响, 他才低声道, “只是苏师兄温柔细腻，大师兄沉稳可靠, 就连元洲也是朝气可爱。似乎只有我一无是处, 不招人喜欢, 更得不到若若的注意。”
　　说完了这么长一段话，苍寒凌才抬起头看向镜子，便看到镜子里面容姣好的女子抵着下巴，似乎十分无语地看着他。
　　“以前看你是个挺阴险聪明的人，怎么如今看起来这么傻呢？”花月嫣忍不住吐槽道, “身为鲛人，你说你的优势是什么？”
　　看到苍寒凌仍然不解的样子，花月嫣才无奈地说, “你的脸，你的身份啊。傻弟弟，若是说貌美，谁能比得过鲛人？若是说温柔或者沉稳，人人皆可努力做到。可唯独你这样浑天独厚的条件，是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你怎么能说自己一无是处？”
　　苍寒凌若有所思，但他很快便严肃起来，“你是让我……不行！我才不做那样的事情。”
　　“你想到哪里去了，那种让你做，你也做不出来。”花月嫣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将你的容貌利用到最大。比如你可以约她去湖边约会，你亲自下水去捕鱼，再‘不经意间’露出自己的真身，不就是湿.身勾.引的最好时机？”
　　花月嫣描述得太有画面感，苍寒凌不由得侧过头，垂下睫毛，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慌乱。
　　“卿卿才是个多大的小丫头，她什么都没经历过，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你长得这样好看，多主动几次，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花月嫣摩挲着下巴，“还有比如你们切磋的时候，你也可以找机会用眼神去勾她嘛……”
　　“不行！”花月嫣的话还没说完，苍寒凌已经抬起头，他极其严肃地说，“切磋时分心是对对手的大不敬，更何况比试是要分出高下的，怎么可以被私.情玷污！”
　　看着苍寒凌认真的样子，花月嫣的面色僵硬住了几分，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每次切磋都是往死里打的。”
　　“切磋是切磋，自然不会危及到生死，但胜负是必须要分的。”苍寒凌认真地说，“我与若若之前的切磋总是败在下风，未来我要勤加修炼，必定要赢过她！”
　　花月嫣：……
　　花月嫣：“如果你要追求的是别人，估计已经黄了。”
　　苍寒凌：？！
　　面对苍寒凌不解的眸子，花月嫣面无表情地说，“但卿卿姑娘本身就很与众不同，你这样的作为说不定还正好对在她的点上。”
　　“那是自然。”说起唯一的共同点，苍寒凌颇为骄傲，“我和若若都是苦修出身，对修炼追求的高度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无法理解的。”
　　谁能想到，鲛人公主的儿子，如今玄霜仙宗、甚至是修仙界第一美的青年是个如此脑回路的钢铁直男。
　　花月嫣面无表情地想，若是换了其他姑娘，说不定可能第一次就被他打哭了。
　　苍寒凌这样的性格，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会觉得对方实力太差而看不上眼呢。
　　为了阻止苍寒凌败坏鲛人的名声，花月嫣努力咽下与他断绝联络的念头，继续帮他想办法。
　　“既然你们二人……在这方面如此统一，为何不一起苦修？”花月嫣说，“多修炼就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和话题。”
　　“苦修时基本要闭关几年，不吃不喝地入定，哪有时间聊天？”苍寒凌十分不解。
　　花月嫣终于忍受不住了，她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质问道：“你到底是想要修炼还是想要爱情？！”
　　苍寒凌被她的忽然激动弄得一愣，过了半响，才磕磕巴巴地说，“就算、就算我想要与她在修炼时联络感情，可若若她自己便不能答应啊。”
　　哦对，忘记虞若卿也是个在修炼观上和苍寒凌一模一样的神人了。
　　花月嫣无力地捂住自己的脸。
　　“我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她没有感情地说，“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和样貌优势，你自己加油吧。”
　　苍寒凌颇为不解，他疑惑道，“身为花魁，就是这样的水平吗？”
　　花月嫣：……
　　花月嫣：“要不然，我现在就去玄霜仙宗，在卿卿姑娘身边亲身给你演示一下我作为花魁的能力？”
　　苍寒凌火速切断了镜子的联系。
　　他收起法宝，来到了瀑布边。
　　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苍寒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水面上，俊美冷漠的青年修长的手指同样划过自己的下颌，这一双冰蓝色的瞳孔，让他的美貌有一种脱离了凡间气息的疏离美感，与天界仙君相比仿佛也丝毫不逊色。
　　样貌优势？
　　可是为什么他觉得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很好看？
　　苍寒凌面无表情地想，该不会是花月嫣哄骗他的吧？
　　-
　　另一边。
　　虞若卿离开苍寒凌的洞府结界之后，她想了想，还是前往韩浅的居所。
　　韩浅洞府外的那片云雾似乎已经认识了她，她走过来的时候，雾气自动退开，展露出一条小路。
　　虞若卿十分自如地走进了韩浅的领域。
　　入目是熟悉的河流，以及那孤立在水中央的亭子。
　　虞若卿看这个亭子不顺眼很久了，尤其是当她知晓了水流对韩浅的意象代表着什么。
　　韩浅曾经觉得人生与剧情就像是河水一样无法改变地流向固有结局的大海，那这个屹立在水中的亭子，岂不是代表他自己？
　　虞若卿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好像所有人的日子都在逐渐变好了，唯独韩浅仍然孤独一人，与过去毫无改变。
　　她飞向水中央，踩在自己看不顺眼的亭顶上，似乎这才有种出了恶气的感觉。
　　虞若卿双手掐腰，在人家的结界里很神气地呼喊道，“韩浅！”
　　草地上，另一边的雾气逐渐消散，身穿白衣金纹的韩浅缓步了出来。
　　虞若卿本来还想看到他上一次披发时的样子，结果韩浅还是束着头发，与外面一样一丝不苟。
　　看着在自己领域里耀武扬威的虞若卿，他有些无奈道，“现在连大师兄都不叫了？”
　　虞若卿露出笑容，她飞回岸边，背着手来到韩浅的面前。
　　“陆元州那小子说了，要一视同仁。”她说，“既然叫一个人昵称，就要这样叫所有人。”
　　关键是，她昵称唤着别人，却还是一如既往连名带姓叫韩浅。
　　虞若卿之前没注意，如今倒是故意的了，她就想看看能不能将韩浅逼出别的样子来。
　　韩浅侧过脸，轻轻地叹息一声。
　　“你这是顺路来看我的吧？”他道，“和苍寒凌的训练可顺利？”
　　“挺顺利的，就是后来不小心真的打起来了。”虞若卿挠了挠头，“他进步得好快啊。”
　　“妖族本就比人修进步快，更别提他还有鲛人王族血脉。”韩浅缓缓地说，“妖族修道之路难在掌握力量，人族则是在修为禁锢上，所以切莫因为他的进步而乱了道心。”
　　虞若卿心想，她本来是想来关怀关怀韩浅，顺便想气气他的，怎么反过来又被他安抚教育了？
　　韩浅好像永远都这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如今他们二人已经知根知底，难道她还是没办法撬开他的壳？
　　韩浅本来以为自己在安稳她，结果就发现虞若卿忽然在他身边打转，还一直上下盯着他。
　　“……做什么？”韩浅低声问。
　　虞若卿忽然停下，凑得他很近，韩浅有些猝不及防。
　　“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端着？”虞若卿摸着下巴，她打量着韩浅的面庞，“能不能不束发？能不能衣袍也换个风格？”
　　韩浅垂着睫毛，他伸出食指，点在虞若卿的额头上，一点点将她推出过近的距离。
　　虞若卿一边被顶回正当位置，一边想，如果她对韩浅恶作剧的话，会怎么样吗？
　　好像不会怎么样。
　　韩浅会生气吗？
　　值得期待。
　　反正他们实力相近，就算真的被追杀，她也能跑去清文长老身边。
　　虞若卿做好心理准备，她看似很听话地缩了回去，然后趁着韩浅不注意，忽然伸手，抽下了韩浅头顶的玉簪与玉冠。
　　墨色长发在肩膀垂落，相比于板正整洁的衣身，披下的长发显得有些凌乱。
　　韩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女孩。
　　“虞若卿，你——”
　　他只是叫了她一次全名，虞若卿便大叫一声，像是面对洪水猛兽，转头便往结界边缘逃窜，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成果。
　　虞若卿也没料到自己竟然比想象得还要怂，可能是因为韩浅一直给人的形象便是如同副宗主或大师兄般的存在，实在太有威望，再加上有些钦佩他的所作所为，做恶作剧总是有种虎口拔牙的感觉。
　　她来到边界旁，终于有机会喘了口气，刚想迈步，却好像踢到空气墙一样，竟然出不去？！
　　虞若卿踹了好几脚结界，不由得指桑骂槐道，“什么破结界，和大师兄一样又臭又硬。”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逼近，虞若卿转过头，便看到散着头发的韩浅向她走过来。
　　靠着结界，虞若卿露出讪笑。
　　“师兄，都是误会。”她说，“要不，我再帮你梳上？”


第116章 逗小孩玩呢？
　　韩浅微微挑起眉毛, 复述虞若卿的话，“我又臭又硬？”
　　虞若卿：“……我如果说的是孙康乐，你信吗？”
　　韩浅向着她伸出手, 虞若卿下意识向后躲了躲, 警惕地问，“干什么？”
　　看着她的样子, 韩浅有些无奈。
　　“把玉冠还我再走。”
　　虞若卿后知后觉，她打量着韩浅的神情, 感觉对方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
　　她特地询问系统, “韩浅是不是没生气？”
　　“没有检测到这方面的数据。”系统说。
　　虞若卿顿时放下心来。
　　若是韩浅羞恼了也就罢了，她肯定会收敛自己。可他越是好脾气不生气，对于虞若卿而言, 便越是让她有了变本加厉的底气。
　　她抬起眸子，打量韩浅的造型, 笑道, “你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束发？”
　　“不习惯。”韩浅说。看着虞若卿的表情, 他大概是知道, 自己若是说不出来什么东西, 她便不会罢休。
　　没办法，韩浅只能无奈地补充道，“散乱着头发，总是会让我少一分安全感。”
　　虞若卿看着韩浅，他从衣着打扮便比其他修仙者多了分自持。除了外门内门的弟子, 许多有了些修为和实力的修士都习惯宽松的衣袍，随意用玉簪或布条挽起的长发。
　　这和修仙者的生活方式有分不开的关系，一个人活几百上千年, 要经常在山林间独处修炼，穿衣风格自然也以舒适宽松为主。
　　可韩浅都这么多年了，仍然保持十分严肃的着装，材质偏硬的衣袍与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让他总是有种距离感。
　　如今他没有梳理过的长发自然地散在肩膀上，破坏了韩浅本身原有的肃穆，看起来……还是挺顺眼的？
　　虞若卿想，过去一定是因为其他弟子不敢多看韩浅，韩浅又很内敛，不怎么经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然玄霜弟子绝对不会认为玄霜双璧里俊美的只有苏景泽一人。
　　韩浅明明长得也很好看嘛！
　　看着她不说话，韩浅只能无奈地哄劝道，“乖，快些还给我，早点回去休息吧。你明日还要去参加宗门小比呢。”
　　虞若卿想了想，要是再不回去，就有点太晚了，霍师兄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只是看到韩浅完全没有生气，她便顿时觉得今日的恶作剧完全不够兴致，还没有踩到韩浅的底线嘛。
　　虞若卿想了想，她说，“给你也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韩浅问。
　　“我还没想好，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虞若卿态度十分强硬。
　　“宿主，韩浅似乎不止有一个玉冠吧。”这时，系统提醒她道，“据我的印象，他似乎便换过不下十次。”
　　系统这么一说，她似乎也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有过印象，韩浅做事规整，他穿浅色衣袍时的玉冠，和穿深色衣服时的不一样，都是有协调搭配的。
　　虞若卿：“……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有点太理直气壮了。
　　结果，她便听到韩浅说，“好，我答应你。”
　　虞若卿抬起头，就看到韩浅的眸子宽和地注视着她。
　　将玉冠还给韩浅，离开百丈峰的时候，虞若卿坐在仙鹤的背上，她回想刚刚的一幕，忍不住怀疑地说，“我怎么总感觉他的态度像是在哄小孩？”
　　系统贴心提醒，“如果将重生的时间算上，韩浅差不多要上千岁了，宿主对他说不定真的像是个孩子。”
　　“哪有你那样算年纪的？”虞若卿反驳道，“一个人没真的向后活千年岁月，只在一个时间段打转，当然不算数了。”
　　“如果只算重生时间段，他也有两三百岁了吧。”系统说。
　　虞若卿：“你烦死了。”
　　然后拉黑了系统。
　　系统：？
　　它明明只是说事实，为什么宿主又生气了？
　　半个时辰后，虞若卿终于抵达了赤炼峰。
　　刚想偷偷溜回自己的侧峰，虞若卿便感受到主殿里有一个人的气息，她只能乖乖地抵达主峰，果然看到霍修远还在等她。
　　完了完了，又要被师兄唠叨了。
　　“虞若卿，你现在真是越回来越晚了。”果然，一看到她，霍修远便带着杀气微笑起来，“天都快亮了你才回来，再过一段时间，你是不是就要彻夜不回啊？”
　　“师兄，明日宗门小比，去提前训练了一下。”虞若卿凑过去，她抱着霍修远的手臂，可怜兮兮地说，“我好累啊，师兄给我煮点水喝嘛。”
　　“别来这套。”
　　霍修远每次都想拎着虞若卿的衣领，好好教育她一次，奈何每次都不舍得，只好黑着脸将提前煮好的果茶递给她喝。
　　虞若卿本来只是想转移霍修远的注意力，没想到他还真的准备了茶，顿时接过来一饮而尽。
　　“师兄，我明日要在宗门小比打头阵，给师弟师妹提提士气。”放下茶杯，她说，“你要不要来看看？”
　　“不去。”霍修远冷声道，“都这些年了，我什么时候参加过门派的活动？”
　　“那你就更要去啊。”虞若卿认真地说，“从我小时候开始，你便不怎么与内门接触了。如今都这么大年纪了，总该看看外面的变化吧。”
　　“你这小丫头。”
　　霍修远挑起眉毛，伸手抓住虞若卿的耳朵，虞若卿立刻说，“我错了，我收回后半句话。”
　　趁着他松手，虞若卿拎着茶壶，火速消失在主殿之外。
　　临走时，她不忘留下一句，“师兄，明天要去看啊！我想明天能看到你。”
　　看着赤炼峰外熟悉的夜景，霍修远不由得叹息一声。
　　其实他很早便在赤炼峰蜷缩起来了。
　　当年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从外门一路努力晋升到内门，又在内门里修炼到第一名的位置，到了筑基中期，便可以稳稳被首席长老收为徒弟。
　　然而霍修远野心大，非要参与各位大长老挑选弟子的仪式，身边都是些天赋异禀、从各处寻来的苗子，只有他穿着内门弟子的衣袍。
　　没想到，身边那些比他小许多的孩子一个个被挑走，唯有他被评价为‘心思不纯，天赋有限，难成大器’。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孤僻又脾气不好的他的笑话，是江元霜将他收了回去。
　　从此之后，他便不再怎么出现在内门了，他每次走过相同的路，都会想起自己的不堪，尤其是与苏景泽和韩浅等威望颇高的弟子相比，似乎更显得他一无是处。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嘲讽过他的内门弟子们大多没有抵达到金丹期，被送去门派在各地的分派做活，曾经让他可望而不可接近的天之骄子，也成了自己师妹的朋友。
　　他从来不参加任何门派举行的活动，表面上是嫌弃和懒得与其他人接触，实际上是害怕，怕其他人用和当年一样瞧不起他的目光看着他。
　　可是……
　　师妹想让他去。
　　霍修远不由得想，如今她心中还会惦念着他，等再过几年，她逐渐有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力，有了自己的世界，恐怕也不可能像是如今这么乖，每天都回赤炼峰。
　　她只会慢慢淡忘掉他。
　　既然如今还有机会……便多看看她吧。
　　霍修远在穿什么上犹豫了许久，他虽然天天在赤炼峰花枝招展，什么颜色都敢做成衣服穿，实际上根本没这样出去过。
　　就算只是去看小比，也不能给赤炼峰和师妹丢人啊。
　　选来选去，霍修远最终选了一件白银色的衣袍，用玉簪绾起部分长发，看起来至少不会出什么错。
　　他御剑来到内门主峰旁的侧峰时，这里已经有许多内门弟子拥挤在一起，兴奋不已地等待小比开始了。
　　霍修远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他十分不适地轻抿薄唇。
　　他在穿同样弟子服的内门弟子里实在显眼，其他弟子的目光不由得都向着他聚过来。
　　霍修远顿时更加不适，下意识想躲避那些眼神。以前他被人这样注视，总没什么好事发生。
　　没想到，他身边的弟子们纷纷行礼起来。
　　“见过师叔，您是不是来参加小比的？”有人试探地问道。许多亲传弟子都几乎不怎么露面，所以内门弟子很热心地说，“亲传弟子都在主峰，您一定是不怎么来内门，所以迷路了。”
　　霍修远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与和善，他勉强点了点头，可他才不想去主峰呢！当年与他关系不怎么样的内门弟子是全都走了，可亲传弟子还有好几个讨人厌的熟人还在。
　　他还听到有女弟子隐约地在惊呼他很帅，嗯，这倒是有点眼光。
　　只是这仍然抵挡不住霍修远的后悔，他感觉自己根本无处容身，到处都是人，人太多了！
　　就在这时，内门弟子们忽然发出海啸一般的惊呼。
　　“虞师叔！是虞师叔！”有人大叫道。
　　霍修远随着其他人抬起头，果然看到虞若卿御剑飞行，向着这边压低距离。
　　他都没想到自己师妹如今的人气这样巨大，眼见着她落在地上，内门弟子们就好像几百只鸭子一起疯了一样。
　　虞若卿比第一次来内门时开朗多了，她笑着摆摆手，然后来到霍修远面前。
　　“师兄，你怎么不等我一下，害得我找你好久。”她挽过霍修远的手臂，笑道，“快走，小比要开始了。”
　　看到这一幕，弟子们顿时又惊呼起来。
　　“原来他就是赤炼峰的另一个徒弟！”
　　“虞师叔的师兄竟然这么帅，比孙长老帅多了……”
　　虞若卿带着霍修远飞向主峰，霍修远不由得看向她。
　　他有点复杂地开口，“卿卿……”
　　“我知道你烦那几个亲传弟子，师兄你放心。”虞若卿说，“一会儿你和韩浅他们一同坐长老后面的二排，那几个家伙只能坐在最后，连你屁股影子都看不到。”
　　她很满意地说，“这叫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霍修远：……
　　霍修远：“你乱用成语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第117章 为了她，也为你自己
　　虽然说霍修远知道, 虞若卿乱用成语是开玩笑逗他开心。
　　可是当他们来到主峰，在亲传弟子们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霍修远被虞若卿光明正大带到弟子们的第一排落座的时候, 感受着背后几道来自于当年老熟人的目光, 霍修远诡异地真的有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
　　曾经他的资质和人缘都是亲传弟子们中最差的，霍修远还与许多人交恶, 奈何实力不如人，只能嘴上功夫阴阳他人, 看似一点都不输面子, 实际上他知晓许多亲传弟子都看不上他。
　　没想到，如今那几个老弟子坐在后面，反倒是他, 借着师妹的光与韩浅、苏景泽和陆元州等天之骄子们坐在宗主长老们的后面。
　　这感觉实在很奇妙，尤其是苏景泽等人因为他是虞若卿师兄的原因, 对他十分客气友善。
　　当年可望不可及的天之骄子如今与他平起平坐, 宗主长老们就在前面，霍修远的坐姿都有点僵硬。
　　这次主峰的比试会以水月镜在内门外门同时铺开, 让所有弟子们都能看到。
　　水月境是双向的, 主峰的声音能传到门派各处, 各个峰弟子们的欢呼声也同步到主峰，如此一来，仿佛整个玄霜仙宗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试炼场里，到处都是兴奋的议论声，热闹极了。
　　平日教习们肯定会管教弟子们的纪律, 可这一次的宗门小比是为了提升士气用的，所以特地让弟子们随意畅所欲言。
　　此次小比共持续三天，分为内门和外门的不同试炼台, 每天的第一场，都由亲传弟子打头阵。
　　第一日，便是虞若卿和苍寒凌。
　　虞若卿飞身上台，各个峰上便传来弟子们犹如潮水一般的欢呼和掌声，震耳欲聋地传来。
　　连虞若卿自己都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受欢迎，如今在仙宗里收获的弟子民心颇有当年韩浅的架势。
　　她上了台，却没见苍寒凌的踪影。
　　就在这时，她听到弟子们传来了齐齐倒吸冷气的声音。
　　感受到有人靠近，虞若卿抬起头，不由得也愣住了。
　　只见苍寒凌从空中缓缓落下，一袭蓝衣勾勒出他紧实的腰身，长发玉冠束起，再加上他淡漠俊美的容颜，添增了一抹王族贵气。
　　苍寒凌过去从来不打扮自己，颇有一种恨自己这鲛人血统带来的美貌面容，所以甚至有故意内敛隐藏自己的感觉。
　　如今，他终于坦荡地展露出自己的长处，看得连虞若卿都呆住了。
　　苍寒凌落在试炼场的台上，他看向虞若卿，原本冷峻的眉眼稍稍缓和，如冰雪融化般，露出温柔的神态。
　　“晚来一步，若若，久等了。”他温声笑道。
　　当即，四面八方又一次传来此起彼伏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弟子只是听说门内有一鲛人混血的师叔，但大多没见过，如此才意识到苍寒凌竟然美得如此动人心魄。
　　然而比美貌更让人心动的，大概便是苍寒凌这般冷峻淡漠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温柔反差的一面。
　　别说是没见过他的普通弟子，就连有过交道的一些亲传女弟子看了这一幕，也不由得看呆或耳红了。
　　门派里静悄悄，都是看呆了这一幕，没人想起鼓掌。
　　饶是虞若卿这个钢铁直女，也怔了怔，才恍然回神。
　　“无妨。”她唤出自己的本命剑，“开始吧。”
　　不管其他人如何做想，亲传弟子席上，霍修远、陆元州、韩浅和苏景泽的表情便没那么好看了。
　　本来以为苏景泽当时忽然捅破窗户纸宣布自己的感情已经很令人吃惊，苍寒凌的此作为更是重量级——他基本是在玄霜所有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态度了。
　　霍修远没时间再为自己蹭来前排的事情再做他想，他注视着台上，不由得开始磨牙。
　　果然卿卿身边的这些男弟子都心怀不轨，这鱼对他师妹的心昭然若揭！
　　竟然还色/诱，可恶……
　　另一边，其他三人的表情也都没有那么高兴。
　　韩浅沉默地坐着，前面的清文长老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爱徒。
　　“他这身衣服是不是不错？”清文长老对韩浅传音，他得意洋洋地说，“寒凌拜师以来，为师一直没送过他入门礼物，昨日他来找为师，想要裁剪一身衣袍，为师便拿了压箱底上好的衣料为他做了这身道袍，怎么样，不错吧？”
　　清文长老一向赤子童心，没大事的平日经常显得没有自己徒弟韩浅那么成熟。
　　如今他说这些，也就是想让韩浅夸他是个称职的好师父罢了。
　　没想到，韩浅一言不发，眸色有点深沉地注视着台上，清文长老甚至还看到一向沉稳的韩浅，似乎在……生气？
　　清文长老：？
　　该不会是他的爱徒吃醋了吧？
　　另一边，台上，虞若卿和苍寒凌开始切磋。
　　刚开始二人确实中规中矩，像是之前排练的那样互相放大场面的招式，果然赢得周围弟子阵阵喝彩。
　　可是打着打着，二人心里都有点不舒服起来，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虽然是表演赛，可是这种打假架的方式还是有点不舒服。更何况他们都是修炼狂，遇到这么好的对手却不能用真的实力，就很难受。
　　结果，二人打着打着又来真的了。
　　台下的亲传弟子们都能够感觉得到，随着虞若卿和苍寒凌逐渐认真，整个护阵结界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看着这一幕，陆元州无奈道，“哎，师兄师姐又上头了。”
　　二人打得酣畅淋漓，虞若卿其实很喜欢和苍寒凌切磋的，他作为妖族而不同的路数，实在是很有意思。
　　待到他们比完，周边鸦雀无声，过了许久才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虞若卿二人展现出来的不仅是高超的水平，对弟子们而言，自己门派里有这么厉害的师叔，本身便很提气，让人不由得产生同为玄霜弟子的荣誉感。
　　下台之后，云天成又当众表扬了他们两个，让所有弟子们向亲传弟子看齐。
　　虞若卿和苍寒凌被云天成亲昵地留在一排，与长老们同坐，以表达器重。
　　霍修远此次便只是来看虞若卿的，他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兴趣。
　　看到自己师妹如今如此强大，他心中也十分高兴欣慰，然后便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走。
　　离开峰顶，刚向下偷溜了几十级阶梯，霍修远便听到有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霍兄。”
　　霍修远转过头，便看到韩浅立于阶梯尽头，双手负后，远远地注视着他。
　　“有事？”霍修远问。
　　韩浅迈开步伐，走下台阶。
　　“此次来内门，感觉变化大吗？”
　　霍修远与韩浅、苏景泽是同辈师兄弟，这样的话，确实也只有韩浅能问他。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还好。过去那些讨人嫌的家伙，基本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倒是让我顺心许多。”
　　“有师妹为你坐镇，那些还在的人，想必也不敢再难为你了。”韩浅说。
　　若是换了旁人，霍修远一定会认为对方在阴阳怪气他蹭师妹的光，可他知道韩浅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也没有气恼，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韩浅来到霍修远的面前，他抬眸，注视着他。
　　“托他人之福坐在前面，想必很不踏实吧。”韩浅说，“更何况，你是若卿的亲师兄，不论你想或不想，你与她早已荣辱与共。”
　　主峰的人说话就是爱兜圈子，霍修远蹙眉道，“韩兄，你有话便直说吧。”
　　“不知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为门派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韩浅淡淡地说，“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你自己。”


第118章 上交工资卡
　　霍修远愣了半响, 才说，“你是要招我去主峰做事？”
　　“没错。”韩浅说，“我每日批改卷宗文件, 实在没有多少时间能够修炼。若是有人助我, 我便不会这样繁忙。”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霍修远下意识地想要维护自己，他阴阳怪气地说, “难不成韩大师兄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 所有人都会甘愿为你所用？”
　　这话说完, 霍修远便不由得有点后悔。
　　其实他知道韩浅不是这样的人，这件事也是好事，可是……他已经习惯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习惯了除了赤炼峰外人人都讨厌他的过去，如今连一句正常点的好话都不会说了, 只会呛人。
　　相比于霍修远强硬的态度, 韩浅倒是看起来不太介意。
　　“虞师妹与我有恩情，你是她的师兄, 我自然也想报答一二。”他平静地说, “我只是想, 你那么爱护师妹，自然希望自己不辱她如今的名声，毕竟赤炼峰如今只有你们两个弟子，你与她关系密切，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却知道你是谁的师兄。”
　　韩浅接着说，“只要一心为门派多做些事情，所有人都会记着你的好, 那时你的好，也就成了她的好。”
　　霍修远沉默了。
　　韩浅抬起手，递给他一块玉牌。
　　“你若是想来，便明日卯时用它来主峰找我。”韩浅淡淡地说，“若你不愿，便当韩某多管闲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修远握着玉牌，就这么沉默地回了赤炼峰。
　　他心中复杂，其实韩浅说中了他的痛处。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他在蹭师妹的光而已。当初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早就已经在他身前，让他快要追赶不上了。
　　他可以过得不如意，但他不想成为她的拖累。
　　回到赤炼峰，进入主殿，霍修远便听到江元霜问，“此次出门，感觉如何？”
　　他这才缓过神，来到师父身边，一五一十说了今天的事情。
　　听完之后，江元霜说，“韩浅说得不无道理，他为人我信得过，你若是与他去做事，倒是让我放心。”
　　霍修远便有点恍然，韩浅的话似乎又倒映在他的脑海里。
　　……连与仙宗其他人都懒得往来的师尊和他都从以前便觉得韩浅这个家伙人还可以，若是他真的与韩浅去做事，有一天，门派里的其他人会像是尊重韩浅这样尊重他吗？
　　“能与韩浅一起做事，倒是个好差事。”江元霜看向他，开口道，“他虽然不是云天成的徒弟，但也差不了多少了。云天成极为信任韩浅，门派大小事宜，机密或者常事，都要在韩浅手中过一遍。可以这么说，有一天就算云天成和我们这些长老都没了，只要还有韩浅在，玄霜仙宗便不会散架。”
　　霍修远只知道韩浅位高权重，却不知道能重到这种地步，他蹙眉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宗主不收他当徒弟，不让他以后成为宗主？我看陆元州还是个少年心性的孩子，实在没有宗主的影子。”
　　江元霜摇了摇头。
　　“你不懂，玄霜仙宗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宗主为传承玄霜剑法的剑修尊者，以修炼登仙为目标，坐镇仙宗，以稳仙宗地位。”她说，“韩浅那个位置本来叫太上掌门，与宗主地位平齐，门内威望甚至比宗主还高。过去宗主与太上掌门之间犹如双子星，一同守护门派。”
　　霍修远一愣。
　　“这、这么厉害？”他喃喃道，“我还以为他就是个高级打杂的。”
　　江元霜轻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霍修远的比喻。
　　她很少笑，所以稍微一露出笑意，便显得殿里都明亮了几分。
　　“上一位太上掌门已经飞升快千年了，后来接替这个位置的人，没几个能担当得起这个名号。”江元霜说，“韩浅如此年轻便已经金丹圆满期，他倒是很有可能。”
　　她看向霍修远。
　　“所以，既然他愿意提携你，你若是想去，便就去，没什么坏处。”她说，“你若是做得好了，就算一直只是金丹期，在门派里也会有威望。更别提，赤炼峰算是在主峰也有了人，你妹妹未来便多一分凭靠。”
　　其实江元霜之前说的那些名利，霍修远都没怎么提得起兴趣，倒是最后一句，让他精神了起来。
　　师尊说得对，就算韩浅那几个天之骄子对师妹再好，那也是外人。外来的男人哪有他自己靠得住？！
　　这么好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等到主峰第一日小比结束，虞若卿回到赤炼峰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个消息。
　　“什么，你要给韩浅打工？”一边吃着零食，虞若卿一边不敢置信地说，“为什么？”
　　“什么叫打工，你能不能说得好听一点。”霍修远无奈道，“师兄这叫要发展自己的事业线。”
　　这些话其实都是虞若卿从小到大自己嘟囔的，霍修远太了解她，便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这样与她说。
　　果然，虞若卿瞬间理解了。
　　她的脑海里，系统木然地说，“剧情越来越乱了，恶毒配角和正派配角混到一起了。”
　　然后，它便不说话了。
　　虞若卿已经习惯了系统总是冷酷无情重复保护剧情发展之类的事情，它忽然如此少言，还让她有点不习惯。
　　“你怎么不批评几句了？”虞若卿疑惑道，“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系统：……
　　它还能说什么！
　　从虞若卿开始正式接入剧情后开始，每件事都做得很出格，很不可思议，可偏偏却莫名其妙真的修正了世界走向。
　　事到如今，系统已经怀疑统生了。
　　批评？它算老几，它配吗？
　　它不配。
　　沉默许久，系统才说，“宿主如今是成熟的宿主了，不论宿主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宿主。”
　　然后默默掉线自闭去了。
　　虞若卿回过神来，她看向霍修远，十分感动。
　　她的师兄终于开始努力了，这样才对，努力才是反派唯一向上的途径啊！
　　“师兄，我也支持你！”她感动地说。
　　霍修远微微颔首，便听到虞若卿自言自语道，“等等，他说过要给你开多少工钱了吗？”
　　工钱？
　　霍修远一怔，随即失笑道，“师妹，你话本看多了，我们又不是凡人，钱不钱的没那么重要。”
　　能跟着韩浅这件事情本身就是香饽饽，不知道多少人觊觎这个机会。能一举成为门派的中心人物，这个事情本身已经比多少钱财都更珍贵了。
　　虞若卿正色道，“这怎么行，虽然都是自己人，也不能吃亏啊。”
　　不等霍修远说什么，虞若卿已经爬了起来。
　　“好事倒是好事，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她安慰道，“师兄，我知道你恐男，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
　　然后，骑着仙鹤便离开了。
　　看着自己师妹如此活力的样子，霍修远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地看向江元霜。
　　二人都摇了摇头。
　　另一边，虞若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韩浅在主峰办公的地方。
　　如今魔族在边界试探不断，玄霜又因为曝出丑闻而在外声明有些动荡。
　　这些对于重生过数次的韩浅而言倒不算什么棘手的问题，只是一件件大事小事的指挥下去，又要接受各种各样的线报，还是让他忙得有点头疼。
　　他缺人手倒也不是为了卖霍修远人情，他如今确实需要有人帮忙。
　　韩浅刚规整完当天的汇报，打算去与宗主套路，结果一抬头，便看到熟悉的人。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笑道，“你不是回赤炼峰了，怎么又回来了？”
　　虞若卿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在韩浅对面坐下。
　　“我听师兄说你找他的事情了。”她说。
　　韩浅微微颔首，脑中却已经转了十几次弯。
　　难道是霍修远心中不忿，回去告状了？
　　然后，他便听到虞若卿认真地说，“虽然这件事很好，但你还没有说过薪酬的事情呢。我师兄脸薄，所以我来问问。”
　　韩浅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薪酬之事，他自然不会忘记，反正是门派开支。只是韩浅也没有想过，虞若卿竟然在没开工之前就来讨债了。
　　“师妹说得对。”他道，“你觉得该如何呢？”
　　虞若卿哪里知道，她想了想，然后问，“你一个月有多少钱？”
　　韩浅答，“五十上品灵石。”
　　其实他也不需要钱，毕竟不论修炼还是武器都是门派解决，只是当年云天成执意要多给他开钱罢了。
　　他饶有兴趣，不知道虞若卿还能说出什么来。
　　虞若卿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懂这方面，便悄声问系统，“这是什么薪资价位？”
　　系统：“一个上品灵石，等于一千中品灵石，等于一万下品灵石。”
　　为了以免她不懂，它很贴心地说，“宿主在仙城里买一个玩具是两三块下品灵石的价格，门派里的话，亲传弟子每个月给五十中品灵石，宿主也有这个钱，按月打给赤炼峰了。”
　　虞若卿：？！
　　这么说，韩浅岂不是超级超级阔绰？！
　　她已经迷失在换算的各种灵石里，犹豫了许久，才弱弱地说，“我也……不知道要开多少钱。”
　　韩浅的手指轻轻一转，然后抬了起来，只见他的掌心中是一块温润透明的圆玉，大概棋子大小。
　　虞若卿与他太熟悉了，他一伸手，她就习惯性地接了过来。
　　“这是什么？”她打量着手指间的圆玉。
　　“玄霜的储纳玉牌。”韩浅耐心地解释道，“门派给弟子拨款灵石，就会下发到各个弟子的玉牌中。”
　　“哦。”虞若卿看起来明白了，其实什么都没明白。
　　“你拿着，我告诉你一个口诀，以后你就可以给霍修远拨酬劳了。”韩浅说。
　　虞若卿过去那些年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杂事，也没明白这玉牌与普通空间戒指的区别。
　　看不过去的系统面无表情地说，“韩浅把他工资卡给你了。”


第119章 噫~恶心心
　　虞若卿：？？
　　她这段时间在系统那里兑换了许多不同世界的小说, 所以知晓系统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算虞若卿再钝感，也察觉出一丝不对了。
　　毕竟当她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地看完一些世界的霸道爱言情小说的时候，就经常看到这种男主角给女主角工资卡的桥段。
　　她磕磕巴巴地说, “为、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韩浅却平静地解释道, “门派并非每个月给我五十上品灵石，而是给我所在办公的地方这么多。我招你师兄来做事, 钱自然是由我这里出的。”
　　说道这里，他抬起头, 表情十分正直而公事公办, “钱财交易，最容易引出龌龊。而你是我和霍修远之间最好的桥梁，将这个给你, 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虞若卿恍然大明白地哦了一声。
　　也对，她就说嘛, 大师兄是何样的人, 自然是公事公办，永远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倒是她自己想多了。
　　虞若卿心中松下一口气, 又不知道为何, 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她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这情绪说大也不大，就是有点空，还有点不爽。
　　懂了，这种感觉就是尴尬吧。
　　系统检测到她情绪变化, 不由得询问道，“宿主，怎么了？”
　　“都怪你让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虞若卿转脸就推锅, “一点正经的样子都没有。”
　　系统：？
　　它又做错了什么？
　　虞若卿看着手里的玉牌，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是要给师兄多少钱呢？”
　　“你觉得多少好，便好。”韩浅道。
　　“那可不行，不能这样乱来。”虞若卿认真地说，“我不想让你们之间任何一个人吃亏。”
　　韩浅一怔。
　　过了半响，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韩浅过去是个不太爱笑的人，哪怕偶尔露出笑意，也是浅浅的。
　　可自从在苏家回来之后，韩浅似乎笑得越发多了。
　　“……你笑什么？”虞若卿不太自在。
　　“没什么。”韩浅缓缓收起笑意，嘴角还带些弧度，他缓声道，“我这些年来，已经习惯做个事事为他人着想的兄长，倒是没料到，竟然还有师妹来关怀我的得缺。”
　　他这样一说，虞若卿心口便又闷了。
　　似乎人人都更偏向小的、宠爱闹的，可往往是沉默撑起一片天，受了伤也闭口不言的孩子，最被人忽略轻视。
　　当一个人沉默的付出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便鲜少会有人去问那个人状态如何了。
　　虞若卿过往便是心疼韩浅这一点，可韩浅从来稳妥又坚强，似乎从不需要她多余的安慰，这种心疼无处释放，就只能一直压在她心底，总是在与韩浅偶尔相处的一些片段里冒出来滋滋发酸。
　　刚刚她还理直气壮地来讨薪，如今又不忍心了。
　　可韩浅注视着她这样笑着，虞若卿又说不出什么，好似说出来就占了下风一样。
　　她侧过头，有些微别扭地说，“……也没那么关心你。”
　　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挽尊地补充道，“一点点关心吧。”
　　韩浅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他走过那么多路，见过那么多人，虞若卿是他见过最干净纯粹的人。
　　本来就是个被峰门保护得极好的孩子，远离世事，在隔绝在山峰中长大，当初刚出峰，将周围的正派弟子都视为自己的敌人，那些狠厉冰冷也是按照她自己想象中的坏人形象武装起来的吧。
　　如今倒像是个打开了坚固外壳的珍珠，在自己信任的伙伴之中，越来越透露出她的可爱纯粹起来。
　　虞若卿总是觉得他们慢慢变了，她自己何尝也不是呢？
　　韩浅缓声道，“多谢师妹，一点点的关心，对韩某而言，已经够了。”
　　韩浅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可虞若卿听着，心中渐渐发麻，让她不由得咬住嘴唇。
　　“大师兄说话，怎么和登徒子一般？”她侧过头，嘟囔道，“烦人。”
　　韩浅哭笑不得，想到她曾经与苏景泽和苍寒凌都没有男女大防的意思，无形中做了那么多超过界限的事情，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他不过说一句话，虞若卿就不喜欢了。
　　他也愿意哄着再逗她，便又说，“师兄错了，师妹不要放在心上。”
　　虞若卿顿时瞪起眼睛，看向韩浅。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强词夺理，整个仙宗恐怕只有她会将沉稳君子的大师兄和话本子里不太入流的人类比。
　　韩浅什么都顺从她，反而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着力气，反而没有赢了的感觉。
　　虞若卿有点不开心，便又想挑刺，完全忘记自己最开始心情不爽是因为心疼韩浅，如今这种心疼反而像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和赌气一样。
　　……对，就是赌气，好像韩浅永远都是这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出真正的自己，也不露出弱点，对谁都这样稳重缓和，好似不论是伤害他的事情还是其他小事都只能让他波澜不惊，全都融入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
　　虞若卿想不明白那么复杂的情绪，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不爽。
　　想来想去，她又开口道，“大家现在都彼此称呼昵称，你怎么还是叫我师妹？”
　　这件事她这段时间就有感觉了，人家都叫她什么‘卿卿’、‘若若’、‘卿卿师姐’，就韩浅还照旧叫她师妹。
　　明明是韩浅第一个提出来要互相叫小名的，结果最后忽然不叫了的也是他。
　　虞若卿一直都怀疑，他不会是报复自己没叫他昵称才这样干的吧？
　　韩浅垂下睫毛，他缓缓地说，“师妹不是也还称我为师兄和韩浅二字吗？”
　　……竟然还真的因为这件事情！
　　虞若卿撇开眼睛，嘟囔道，“大师兄怎么也这样幼稚，和陆元州小孩心性有什么区别。”
　　韩浅看向她，轻声说，“我不能幼稚吗？”
　　他又说，“你不吝惜随手给予别人的，为什么就不肯给我呢？”
　　虞若卿不由得怔住。
　　其实她当时也并非是无意的，她明明也可以叫他单字，只是挨个唤过去的时候，到了韩浅，就觉得嗓间哽了下。
　　人家都是三个字的，可以单叫二字名，偏偏韩浅是两字，他这个浅字，虞若卿怎么叫怎么别扭，好像怪怪的，叫出来似乎太亲密了。
　　再加上她也有些故意的，想气他的想法，便延续之前的样子连名带姓的喊他了。
　　以前谜底未解开之前还算是尊重地叫他大师兄，如今总是叫他韩浅，好似知晓他也没什么办法能对付她一样，坦然地欺负了。
　　好像她向前伸一伸脚，韩浅的底线向后撤些，她便又不知足继续往前伸脚试探，韩浅便又让她，她自己似乎都已经习惯这样了。
　　虞若卿之前是一直想气韩浅，看他的反应的。过去韩浅没说什么，她还觉得啧啧遗憾，如今人家忽然正面质问她，顿时戳破了虞若卿鼓起来的气球。
　　她没了底气，弱弱地说，“谁让你是两个字的姓名，我不好叫你的，难不成我叫你浅浅？”
　　她之前就是这样逗苏景泽的。
　　他们两个老师兄了，在门内有地位，自然不好意思被人这么叫。
　　虞若卿不习惯自己处于弱势和没底气的一方，她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挽回自己的颜面，等到韩浅自己拒绝，然后再退一步，答应叫韩浅‘阿浅’，就和清文长老一样。
　　结果，她就听到韩浅说，“好啊。”
　　虞若卿：？！
　　她不敢相信地瞪向韩浅，就看到韩浅坦然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
　　“你认真的吗？”虞若卿不敢相信地说，“你在门派这样的地位，你真的要我大庭广众之下叫你……”
　　“别人不是也都叫你卿卿吗？”韩浅说。
　　那不一样啊！
　　那能一样吗？
　　叫女孩子小名似乎都常见，可如韩浅苏景泽这般大师兄，好似只适合与萧瑟的剑光为伍，结果被人叫叠名，就有种长剑孤月变成了软绵绵的玩具和糕点，那场景实在是不太相配。
　　虞若卿自己都很难脑补，在弟子之间威望颇深、淡定沉稳的韩浅走在弟子们崇敬的目光之中，然后，她上去喊他浅浅……
　　噫！恶心心！
　　可是看韩浅淡然自若的样子，他似乎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认真的吗？”虞若卿抬高声音，“你可不要后悔，我会在所有人面前这样喊你的！不论是什么场合！”
　　“嗯。”韩浅应允。
　　虞若卿都摸不清韩浅的路数了，她问系统，“这家伙什么意思？”
　　系统用他情感为零的机械大脑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他可能在挑衅你，不相信你能做出来。”
　　根据之前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情，系统自认为十分聪明地补充道，“韩浅一定是因为昵称的原因怀恨在心，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你低头。”
　　本来系统是作为帮执行者分析剧情的存在出现的，如今剧情没有了，它就只能努力专研其他方向。
　　虞若卿听完了系统的话，顿时也深信不疑。
　　原是如此，那她是绝对不会输的。
　　二人正说着话，就在这时，外面进来了位教习，似乎是来汇报什么事情的。
　　一进门，看到虞若卿也在，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是我打扰到了道君吗？”
　　韩浅微微颔首，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虞若卿忽然凑了过来。
　　“既然如此，你便继续忙吧。”虞若卿笑着说，刻意将最后两个字说得又柔长又压重音，“我先走啦，浅浅。”
　　话毕，女孩风一样离开了殿中。
　　教习响亮地吸了口冷气。
　　他刚刚听到什么了？！
　　不，一定是错觉！
　　他抬起头，看向主位上那个年小他许多，却一向最为可靠沉稳的青年。
　　然后，眼见着韩浅垂下睫毛，白皙的耳尖却愈来愈红，淡淡的红晕一路向下，伸向他扣得严实衣领的之中。
　　韩浅：“……咳。”
　　韩浅：“你方才有什么事？”
　　教习方才醒过来，连忙走过去，将手中的卷宗递给韩浅，“内门弟子的……”
　　他的话才有个开头，韩浅伸手接过来，便直接按了宗门红戳，给批下来了。
　　教习也没想到今日竟然如此容易，毕竟韩浅不仅要管大事，如门派运营，每季度要花费的资源也要由他分配，所以往往没这样快的。
　　他一向对这个年轻的掌事者比较敬重，不仅没有高兴，还颤颤巍巍地说，“可是、可是此次内门玄峰弟子消耗的丹药符箓超过了您一季前批下来的份额。”
　　也是被韩浅今日异常的好说话吓到了。
　　“无事。”韩浅安抚他道，“我自己给你补了吧。”
　　他伸手想要拿自己的储纳玉佩，动作忽然一顿。
　　教习连忙问，“怎么了？是哪里不妥吗？”
　　韩浅：……
　　他忘了，玉牌刚给虞若卿。


第120章 纯情老处鱼
　　第二日清晨, 外面的天刚刚亮起，早起的鸟儿清脆婉转地叫着，韩浅已经来到自己的殿中, 开始一早的整理。
　　他放下手中卷宗, 抬起头缓声道，“既然都来了, 为何不进来？”
　　门外，霍修远走了进来。
　　青年有些不自在——毕竟他都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与其他人交际过了。
　　相比于霍修远的局促, 韩浅看起来淡定许多。
　　“你今日来得正好, 每更换一季，宗门内来往的卷宗便要核对整理一次。”韩浅说，“正好你我二人一起, 也慢慢熟悉一下这些东西。”
　　韩浅的语气，就好像他们两个已经共同做事了许多年一样。
　　霍修远抿起嘴唇, 原本玩世不恭的俊美面庞, 终于有了些认真的神色。
　　一上午很快便过去了，这一切没有霍修远想象得那样难, 偶尔有其他宗的人来找韩浅, 看到殿里多了个人, 都会一惊。
　　韩浅每次都不厌其烦地介绍霍修远的身份，霍修远并没有从来访者的眼里看到他曾经脑补中的歧视或者不屑。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根本不记得当年曾经有个在亲传弟子拜师大会上，丢过脸、人缘不好的内门弟子，听说他来自赤炼峰, 那些来访者们神色里也没有了曾经的敌意，取而代之是敬佩。
　　霍修远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师妹在门派里以一己之力扭转了赤炼峰在所有人心中的印象。
　　似乎, 自己也可以放下过去阴暗自卑的一面了。
　　以前在赤炼峰时，霍修远每日都要闲散至极地度过每一个白天。
　　一个修士不修炼，孤僻独处的日子便觉得很慢很慢，霍修远总是闲得无聊，才每日在江元霜坐下打发时间。
　　没想到整理卷宗，外加上旁观韩浅处理事情，一上午仿佛瞬间就过去了。
　　“觉得累吗？”韩浅看向他，“若是累的话，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不累。”霍修远吐槽道，“我好歹也是金丹期修士，如果整理一上午卷宗就累，那我也有点太名不副实了。”
　　韩浅不由得笑笑。
　　过去他的印象里，霍修远是个平日阴沉，若是黑化了会造成些小麻烦的小反派，但倒是也不需要费心去记的地步。
　　如今这样接触了，才感觉得到，虞若卿身上有些跳脱活跃的地方，实际上很有霍修远的影子。
　　“对了，这个还给你。”
　　霍修远从戒指中拿出一圆玉——正是韩浅的储纳玉牌。
　　“卿卿不懂事，韩兄不要在意。”霍修远说，“我知道来主峰帮忙，已经是其他人可望不可即的机会，我也不需要灵石，便不用另外给我酬劳了。”
　　“门派开资，不能以个人心意变多或变少。”韩浅收回玉牌，他说，“霍兄该拿多少灵石，便要拿多少。”
　　霍修远心里，韩浅是个很正直沉稳、公事公办的人，不似那苍寒凌和苏景泽，明摆着就对卿卿有意思。
　　只是韩浅为什么要给她私人玉牌，就算要发酬劳，不是也应该由门派拨钱吗？
　　他的疑惑在脑海里盘旋了一瞬间，不等他细想，便听到韩浅道，“既然霍兄不累，我们便继续做事吧。若是早些看完，也能早点步入正轨，为门派做更多有益的事情。”
　　霍修远点了点头，顿时将那一缕疑惑抛之脑后——肯定是因为那个和师妹切磋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鲛人，让他太疑神疑鬼了，竟然连韩浅都能怀疑。
　　好不容易有了新事可做，他可要认真些，不能丢师妹的脸。
　　-
　　另一边，虞若卿正和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鲛人排排坐。
　　苍寒凌脸皮薄，私下又将那件太招摇的衣袍收了起来，换回了平日的着装。
　　他邀请虞若卿来到自己的洞府，全程面无表情，比平日还要冰山——紧张的。
　　苍寒凌的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花月嫣之前教他的那几个招式。
　　她都说了什么来着？
　　问虞若卿要不要吃鱼→亲自下水捕鱼湿.身→用尾巴和美色拉近和她的距离。
　　此时此刻，二人正坐在一块岩石上，欣赏他洞府里的水景。
　　苍寒凌独自紧绷，看着水面有些出神，便听到虞若卿问，“你怎么了？”
　　他这才勉强回过神来，看向虞若卿。
　　“你想不想吃鱼？”苍寒凌问。
　　很好，第一步他已经成功迈出去了。
　　“不想。”结果，虞若卿说
　　虞若卿的拒绝让苍寒凌鼓起的劲儿骤地散了。
　　不、不想？
　　他睁大了眼睛。
　　虞若卿抵着下巴，看着这片河水，“陆元州没在这里，我们俩谁也不会做鱼，多麻烦啊。”
　　……这怎么办？
　　苍寒凌呆滞住了。
　　如果她不想吃鱼，那他要怎么才能下水，怎么才能诱/惑她呢？
　　虞若卿便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又呆住了。她转过头，果然看到苍寒凌那张俊美的侧脸一动不动，像是雕像一般。
　　外人可能只能感受到苍寒凌的冰冷和拒人千里之外，虞若卿却能看得到苍寒凌的呆滞。
　　怎么说，和平常细腻敏感的苍寒凌相比，忽然呆住，还感觉有点可爱。
　　“你怎么了？”虞若卿疑惑道，“你今天怪怪的。”
　　苍寒凌：……不管了。
　　他转过头，看向虞若卿，破罐破摔地说，“我们两个还是切磋吧。”
　　虞若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于是，二人从中午一直打到天黑，时间好像刷地便消失不见了。
　　“今天切磋得很开心，下次再约我！”临走时，虞若卿高兴地挥了挥手。
　　苍寒凌送她出洞府，待到虞若卿离开之后，他才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脸。
　　——完了，今天又是只打架，没有增进感情。
　　苍寒凌潜入水底，找到他平日带着的小小石穴，然后面无表情地摸出了镜子，去找花月嫣反馈。
　　听完苍寒凌的话，花月嫣也无语梗塞。
　　“苍弟弟，你到底是不是鲛人？”花月嫣不敢置信地说，“你这么聪明的脑子，为什么这样死脑筋，她不想吃鱼你就算了？你可以说你想吃嘛，又或者抓了鱼，一起研究研究怎么烤鱼，不都可以是情趣吗？”
　　“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唯有切磋才是我们两个的共同语言。”苍寒凌干脆说，“要不然我还是按照我自己的习惯，和以前一样经常找若若切磋吧，至少这样也是相处了……”
　　“是啊，人家相处到最后成了道侣，你切磋到最后成了兄弟。”花月嫣恨铁不成钢，“苍寒凌，你长点心吧，不要给我们鲛人丢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苍寒凌面无表情地说，“一对上若若，我的脑子就不会转了。”
　　花月嫣：“……明明长了涨祸国殃民的脸，真没想到你走的是纯情老处鱼的路线。”
　　苍寒凌：？
　　什么老醋鱼？


第121章 记忆碎片
　　花月嫣对苍寒凌已经无语了, 如果不是因为恩情，她真的不想再和这个纯情老处鱼再多说一句话。
　　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对鲛人而言轻而易举的事情, 苍寒凌怎么做起来就这样费力呢？
　　白白浪费了他的那张脸。
　　“我是明白了, 你没办法在卿卿姑娘面前表演自己。”过了一会儿，花月嫣说, “既然如此，便装可怜吧。”
　　“什么意思？”苍寒凌蹙眉道。
　　“你想想她的个性是很侠义的, 天性有保护弱者的慈悲心。”花月嫣解释道, “你想想看，卿卿姑娘是不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对你最好？”
　　苍寒凌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
　　这么想来, 她一向在四个人中最偏向地对苏景泽好，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既然你不会表演自己, 那多可怜一点是会的吧？”花月嫣说, “展现出自己需要帮助的、脆弱的一面，卿卿姑娘自然会来关心你。”
　　花月嫣说得很有道理, 苍寒凌却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花月嫣问。
　　苍寒凌沉沉地说, “她若是对一个人亲近, 却又不是因为他需要关怀呢？”
　　门内小比前一日他携虞若卿来洞府提前练习，进百丈峰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同路的韩浅。
　　虞若卿那时，明明便是为此分心的。
　　再想到之前总总，似乎苏家一事之后, 韩浅与她之间的关系就变得亲近起来了？
　　听到苍寒凌的话，花月嫣也不由得一愣。
　　“她实力强大，能担重任, 感情上却是从未开窍过的小姑娘。”花月嫣缓缓地说，“她要不然是信任依赖那人的实力，要不然便是……”
　　花月嫣没有说话，苍寒凌的眸子骤然暗了下去。
　　关闭了法宝之后，苍寒凌独自一个人在水中的洞穴中独处了许久。
　　-
　　几日后。
　　虞若卿待在宗主府邸里，她坐在院子的石桌旁，一边嗑灵瓜子，一边像是监工般抬高声音道，“好好干活，不许偷懒！”
　　伙房里，陆元州正在热火朝天地做菜。
　　他其实手上一直都没停下，听到窗外虞若卿的声音，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擦了擦自己的汗水。
　　不仅没生气，陆元州还表忠心道，“师姐放心，很快就要好了。”
　　阵阵香味从伙房传来，虞若卿咽了咽口水。
　　她的胃已经被陆元州养刁了，之前在苏家时的吃食都不习惯，唯有陆元州做得最符合她的心意。
　　这次她来找陆元州，倒不是吃独食，而是霍修远这几日天天都去和韩浅工作，她想着，可以像是小说里的那样，拎着吃的去探班。
　　只是她又不会做，所以这件事情之人落在了陆元州的头上。
　　过了半个时辰，陆元州打包好了食盒，拎着走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面。
　　“霍师兄应该是第一次吃我做的东西，包他喜欢。”陆元州笑道。
　　“很好。”虞若卿满意地说，“做得还不错。”
　　她这样一说，陆元州就用手撑着腿，弯腰低下来一点点，让虞若卿摸他的头顶。
　　虞若卿摸了摸他的头发，感慨道，“陆元州，你说你什么都好，怎么就是不喜欢修炼呢？宗主竟然也不着急。”
　　陆元州笑得阳光俊朗，小虎牙若隐若现。
　　“师姐，要不你经常来陪我玩吧，逗鸟也是很有意思的。”
　　说来说去，就是左顾言它。
　　虞若卿叹息一声，她拎着食盒站起身。
　　“享受这段时光吧。”她说，“以后我一定亲自看着你，让你好好扒层皮。”
　　“师姐慢走！”
　　陆元州一路送虞若卿，直到她乘坐仙鹤离去。
　　待到虞若卿走后，陆元州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不见。
　　陆元州叹息一声，盘腿坐在了地上。
　　其实他虽然一直玩心很重，但其实在万宗大比之前，他还是很努力修炼的。
　　直到在秘境里昏过去的那几日，陆元州做了许多许多冗长不清的梦。
　　大部分都是一些片段，有些是他与其他几位师兄的宗门日常，虽然梦里的他们和现实里不太一样，但总归还算好的。
　　除此之外，陆元州还梦到了许多不太好的片段，比如许多战火纷飞，甚至连宗门都破碎倒塌。
　　梦到最后，都是黑暗与猩红，他已经记不得什么了，唯独记得那份痛苦与自责。
　　这件事陆元州没有告诉一个人。
　　他独自消化了许久，终于隐隐感觉到，那些不好的片段，他在梦里都是自责的，似乎都是因为自己太强有关。
　　从那日起，陆元州便对修炼有了些抵触，除了日常的打坐，便不肯再认真专研一点了。
　　师尊云天成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忙，顾不上他，偶尔过来叮嘱，看到陆元州耍滑头的样子，也无可奈何。
　　虽然距离万宗大比已经很久了，可陆元州就是难以忘怀那次噩梦。
　　而且在去苏家的时候，陆元州一直都隐隐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经来过一样。他更无法掉以轻心，更加相信自己的梦是预言梦了。
　　陆元州叹息一声，他一直纠结这件事要不要与其他人说，却又有些犹豫不决。
　　战火连天和自己太强有关，师兄师姐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这是他的借口吧？
　　陆元州拄着脸，看着面前飞过的灵鸟，不由得发愁地说，“哎，我若也是个动物就好了，省得有这么多的烦恼。”
　　怎么办呢！
　　…
　　另一边，虞若卿拎着食盒，去了主峰。
　　宗主府邸的山峰离主峰很近，虞若卿到的时候，虽然已经是午间休息时间，可办公室里，韩浅和霍修远似乎还在忙着什么。
　　虞若卿远远地看着霍修远，她原本还有点担心霍修远能不能适应，可看着霍修远在忙碌着反而沉静下来的眉眼，她终于松了口气。
　　“你看，师兄变得情绪多稳定。”她感慨地对系统说，“以前在赤炼峰的时候，他可没有这样过呢。”
　　“是啊。”系统说，“恭喜宿主成功转换了一个反派，让他成为了正义的一方。”
　　正在欣慰的虞若卿一顿。
　　等等，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第122章 归我了
　　虞若卿有点怀疑人生。
　　不对啊, 她明明立志要扫清失格坏人，而如今反派行业里鱼龙混杂，她觉得自己的师兄和师尊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优秀反派已经如此之少, 她怎么还眼睁睁策反了霍修远？！
　　虞若卿还没有自己理顺这个念头, 屋里已经传来了韩浅的声音。
　　“怎么不进来？”
　　她这才回过神，拎着食盒走进殿中。
　　“卿卿？你怎么来了？”看到虞若卿, 霍修远很高兴。
　　“我是来视察的。”虞若卿说，“看看你们两个相处的怎么样。喏, 陆元州做的饭菜, 师兄你尝尝。”
　　二人将桌子上收拾干净，让虞若卿将食盒摆上来。
　　“你师兄很适合做这个事情，比我还适合。”韩浅说, “他能言会道，旁人有些棘手的要求, 他几句话便化解了。”
　　“那当然, 我师兄可是有名的阴阳大师。”虞若卿十分骄傲。
　　霍修远有些无奈。
　　一盘盘菜肴摆在桌子上，殿中瞬间被香气充满。
　　霍修远和韩浅拿起筷子, 却看到虞若卿自己也搬着凳子坐过来, 眼巴巴地看着, 霍修远又好气又好笑，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她的鼻尖。
　　“不是给我们送饭菜吗，你怎么自己也坐下了？”
　　“我就看看，不吃。”虞若卿理直气壮。
　　其实金丹期的修士是不会饿的，虞若卿就是馋。
　　陆元州的做菜手艺实在是太精湛了, 吃多少次都不腻。而且别说她了，就连韩浅都吃得毫不忌讳，她也没什么放不开的。
　　霍修远和韩浅互相注视了一眼, 二人便都心领神会，盛了饭，吃了起来，默契地没有再和虞若卿搭话，就让她眼巴巴看着。
　　虞若卿看了一会儿，发现二人真没有理她的意思，一边吃，还偶尔讨论哪个菜做得更好，视她为空气。
　　虞若卿敲了敲桌子，二人没有反应。
　　她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韩浅和霍修远还是相谈甚欢，好似她根本不存在。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过分！”虞若卿气愤地说，“我辛辛苦苦给你们送过来，理都不理我！”
　　看到她炸毛了，霍修远和韩浅互相注视一眼，都不由得露出些笑意。
　　“也不是不理你。”韩浅说，“这里又没有多出来的碗筷，你也吃不了。”
　　“那你不知道多备一副在这里吗？”虞若卿理直气壮地质问道，“做事这样不周全，还大师兄呢。”
　　韩浅顿时一哽。
　　虞若卿完全没有道理，鸡蛋里挑骨头。她明明都不怎么来这里，更没在这儿和韩浅吃过饭，韩浅怎么可能多备下碗筷放在他办公的殿里呢。
　　虞若卿也知道自己强词夺理，可是她就是喜欢这样气韩浅，看着韩浅无可奈何，还要退让的样子。
　　“卿卿，你平时就是这样欺负韩师兄的？”霍修远清了清嗓子，“怎么这样刁蛮？”
　　他话中虽然是责备，但语气和表情却像是惯着熊孩子的家长，说人也没有什么力度，倒是宠着的感觉。
　　“无妨。”韩浅无奈地说，“我这次知道了，以后备下，你再来送吃食，就可以一块儿吃了。”
　　虞若卿这才满意。
　　她最后还是蹭了不少吃的。
　　待到午休结束，她拿走了食盒，让二人继续忙他们的，自己则是回去找陆元州。
　　反正来都来了，陆元州求她便他玩已经求了那么久，那她便大发慈悲地陪陆元州玩一下午，等到晚上时和霍修远一起回赤炼峰。
　　宗主山峰里，虞若卿和陆元州蹲在院里，弹石子玩。
　　“凡间也挺有意思，这么小小的石头，还有这种玩法。”虞若卿啧啧称奇。
　　“那是自然，虽然人间没有修仙界神秘富饶，但也很多姿多彩。”
　　陆元州说着说着，心中有些感触。他干脆坐在地上，抬头望向天空。
　　虞若卿第一次感觉到陆元州的情绪有些低迷。
　　“怎么了？”她也放下手中的石头，疑惑道。
　　“……也不知道大院的人们都这么样了。”陆元州喃喃道。
　　虞若卿知道陆元州指的大院，是过去他在人界时呆的地方。来自五湖四海的孤儿寡女，各种身份的底层人聚在一起，成了个特别的家。
　　“你想他们了？”虞若卿问。
　　陆元州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师姐，如果我没被师父带回来，会不会更好？”
　　“当然不会。”虞若卿毫不犹豫地说，“我们都需要你，门派也需要你，你若是不来，那是多大的损失。”
　　感到气氛有些沉闷，虞若卿不由得低声道，“你若是不来……可能我还是个苦修呢，都不知道红烧肉有多好吃，多可惜。”
　　听到她这样说，陆元州才露出些笑容。
　　虞若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疑惑道，“元洲，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陆元州有些恹恹地，“可能是做了些不太好的噩梦，有点累。”
　　昔日的小太阳忽然变得这样疲惫，虞若卿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种事情除了和系统说，也只有和韩浅讨论了。
　　可是师兄还在和韩浅做事，哪有时间呢？
　　傍晚，韩浅和霍修远忙完，虞若卿便又冒头出现。
　　“师兄，苏师兄他们组局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虞若卿问。
　　“不了不了，中午那一顿已经很好吃了。”社恐的霍修远立刻摆摆手，“你们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虞若卿对霍修远性格的拿捏非常到位，果然有效。
　　等到霍修远离开，韩浅才看向虞若卿。
　　“怎么了？”他问。
　　今日有没有聚餐，韩浅自然也很清楚。
　　看着虞若卿的样子，韩浅伸出手，示意她与他出去逛逛。
　　二人在殿外的竹林里散步，虞若卿说了陆元州的事情。
　　“这小子这样皮实，如果只是普通的噩梦，他不可能这么蔫。”虞若卿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浅沉吟了一会儿。
　　“他想念凡间的生活，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份有了迷茫。”过了半响，韩浅说，“他有没有可能……梦到了一些和前世有关的事情？”
　　“不可能。”听到韩浅的话，系统立刻说，“韩浅是重生，而不是轮回转世，对于这些角色们而言，这应该便是他们的第一世，他们怎么可能梦到没发生过的事情？”
　　虞若卿说，“你之前还说韩浅重生不可能，如今不是也成了事实？”
　　系统被噎得沉默了好一会儿。
　　虞若卿以为这件事便这样算了，毕竟以系统之前的作风，它是只相信事实证据的，如果虞若卿态度坚决，它最多闭麦不发言，但一定会坚持自己的意见。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系统忽然弱弱地开口，“或许……你们说得也有可能，或许这个世界的平行线被韩浅的重生打乱了。”
　　虞若卿十分惊奇，“这次没有事实根据，你竟然同意了我们的话？”
　　系统也很崩溃，人家别的系统在其他世界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只有它混得这样惨，由着宿主胡来，自己却好似什么忙都帮不上，完全没有话语权。
　　识时务者为俊杰，系统只能说，“韩浅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或许比我还多，我没什么可支招的地方。”
　　有生之年居然看到系统低头，虞若卿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你将系统征服了。”她对韩浅说，“它现在什么意见都不发表了。”
　　韩浅笑了笑。
　　虞若卿忽然想到一点，她问，“其他时间线的陆元州也玩心也这么大吗？”
　　“并不是。”韩浅说，“他只是性格活泼，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很努力，进步得也很快。这便是我另一个怀疑。”
　　“你的意思是……他这一世不想修炼，除了因为环境被我们改变了，也有他知晓了曾经发生的事情？”
　　“没错。他说做了噩梦，或许便是这些吧。”
　　虞若卿担心地说，“那怎么办？”
　　“你先不要着急。”韩浅安慰她，“如今我们最大的目标还是稳定这个世界的发展，最关键的问题已经都被你解决了，其他都是小事。我们等一段世界，看看陆元州会不会想起更多事情，如果他只是做了一次噩梦而已，或许再过半年便忘记了。”
　　最维护世界稳定的系统立刻说，“韩浅说得对。”
　　虞若卿也点了点头。
　　“所以未来不会再发生大事了吗？”她问。
　　“是，也不是。”韩浅双手负后，他缓缓地说，“未来魔界与修仙界有场大战，只不过苍寒凌没有离开门派，这场仗便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看向虞若卿，眼中有了些笑意。
　　“这场战役结束之后，便是连我都没见过的新未来了。”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若是这样说……我的任务，是不是也快结束了？”她低声道。
　　“嗯。”韩浅向着她伸出手，温和地说，“你愿意和我一起携手前往这个新的未来吗？”
　　虞若卿不知怎么，有点不自在，她啪地打掉韩浅的手掌。
　　“谁要与你携手？”她嘟囔道。
　　韩浅也不生气，他缓声道，“自然是携手保护门派。”
　　虞若卿不由得抬眼看看向韩浅，青年温和又坚定，像是稳固又有安全感的海湾，直接毫不避讳地注视着她，像是用目光将她包容其中。
　　他的手，还坚持地停留在半空中。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掐住他的指尖。
　　“……只和你携手这一点点。”她佯装凶巴巴地说，“不能再多了。”
　　韩浅的手轻轻一转，宽大的手掌便包裹住了虞若卿掐他的手指。
　　“好。”他温声道，“那这一点点，便归我了。”


第123章 砍了天道/恢复记忆
　　虞若卿自从那日送饭之后, 老实了好几天，没有再去骚扰霍修远和韩浅做事。
　　说来也奇怪，一想到那日韩浅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指尖的感觉, 虞若卿的手指便不由得发麻, 还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时韩浅在竹林里冲她温柔微笑的样子。
　　青年如今的似乎愈来愈来笑了，可意味是不同的。
　　虽然过去他也经常露出笑容, 但那更像是用温和有礼却将所有人拒之千里的疏远。
　　如今韩浅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连他的眼角都跟着柔和起来。而且……这样的神情, 似乎只有当他在对着她的时候才会有。
　　虞若卿坐在桌边, 怔怔地发呆，忽然回过神来，她顿时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烦死了！
　　“韩浅那家伙是不是对我下将头了？”虞若卿十分怀疑地说。
　　系统欲言又止, 最后决定为了最大维护这个世界的稳定——什么都不说。
　　它虽然没有感性和情感，但判断起这样的事情却很容易。
　　毕竟, 在其他世界里, 两个一同执行世界任务的执行者，通常有更大概率会产生感情在一起。
　　最开始系统们曾经对出现这个状况的人围追堵截, 因为它们无法理解为何宿主总是会爱上别人, 这对系统而言像是一种致命漏洞。
　　后来它便明白了, 生灵的感情总是不可控的。尤其是两个执行者之间，在一个世界里共同承担同一个秘密，一起同生共死，很容易便产生感情。
　　如今已经见怪不怪的系统虽然知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没有插手的意思。
　　它对这个已经乱套、却仍然向好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 最好的方式就是完全任由他们自己发展。
　　虞若卿烦躁的时候便会去练剑，她每一次都会在极度专心中冷静下来。
　　赤炼峰的训练场上，虞若卿身姿轻盈, 四面的结界因为她强劲的剑风而嗡嗡作响。
　　虞若卿闭目，流畅的剑式不断挥出。
　　就在这时，几乎是一个呼吸间，虞若卿从原本的专注状态微微一动。
　　闭目中，她忽然来到了月光下的山顶。
　　那一日，她与韩浅在山上舞剑，她剑意锋芒锐利，他剑意沉稳浑厚，像是大海般托着她的攻势，弥补她顾暇不及的地方，双剑合一，互相补充，将剑式发挥到极致，差点撕裂结界。
　　虞若卿剑风一转，骤地与曾经不同了。
　　她本是不知不觉回忆起那一日的合剑，却福灵心至，在这一瞬间忽然感悟，剑法上的瓶颈就此碎裂。
　　若是有人在旁观看，就能看到虞若卿虽然仍然闭着眼睛，可她的剑法愈来愈快，几乎已经看到残影。
　　曾经需要韩浅来托起她、补足她的那些地方，已经全然被虞若卿吸收化解，运用在自己的招式中。
　　瓶颈一过，她骤然进步了一大截！
　　与此同时，原本清明的天空乌云聚拢，雷电翻滚。
　　——虞若卿竟然是要从金丹中期跨向金丹圆满期了！
　　从金丹期开始，每一次小境界的提升都会伴随雷劫，且每一个小雷劫，都比筑基跨向金丹时更加凶险。
　　哪怕是散修，都会提前找到个好一点的洞府准备渡劫，更别提如玄霜般这样的大宗门，自然是能提前准备有多周全就多周全。
　　雷云在赤炼峰上方嗡鸣的时候，整个玄霜仙宗的地面似乎都在嗡嗡作响，所有弟子、教习、长老们都不由得抬起头。
　　这是谁的雷劫，怎么这么突然，没有在为弟子渡劫专门打造的洞府里做准备，竟然这就要开始了？
　　看着赤炼峰的方向，几乎所有人的脑海里都闪现出一个名字来。
　　这一边，虞若卿在感悟剑意突破，她已然沉浸在这个状态里，头顶正在凝结的雷劫竟然都没有打断她的专注力。
　　赤炼峰的半边天暗下，第一个雷劫从天空劈来，带来沉闷的轰隆声。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犹如白昼般冲上天空！
　　江元霜面容冷峻，长发飘动，她手持本命剑，竟然直接与雷劫迎了上去，一招将雷劫劈散，引得半个山谷的树林被闪开的雷电劈得焦黑。
　　雷云嗡鸣着，似乎不爽于外人的插手，接连又劈下几道雷劫。
　　江元霜手指一托，本命剑旋转着，犹如盾牌般向上迎去，硬生生又抗下这三道雷。
　　雷虽然消散，但她仍然不由得蹙起眉毛。
　　这雷劫，怎么远远超过金丹期小境界渡劫时应有的强度？
　　像是要印证她的猜想，接下来的雷劫一次比一次强，整个大地都在嗡嗡作响，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元婴期、甚至分神期的修士在渡劫都有可能！
　　这个时候，另一个人到了，是云天成。
　　“师妹，这雷劫不对劲，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他沉声道。
　　江元霜看了他一眼，冷哼了声，却没有拒绝。
　　云天成来得恰是时候，雷劫接踵而至。
　　虽然赤炼峰主要几座山峰有防护结界，虞若卿和身下的侧峰也有云天成和江元霜的保护而安然无恙，可其他地方便惨得多了。
　　除了这几座山峰，其他山峰山谷被雷劫的余威劈得焦黑一片，有些地方还燃起了火焰。
　　一般而言，小雷劫根本没有这么强大，这更像是……雷劫在借机会杀人？
　　江元霜也觉得不对劲，她蹙眉道，“为何天道这样苦苦相逼？我徒弟做错了什么？”
　　云天成却心中有了些猜测。
　　他抬起头，便看到韩浅打头，载着霍修远和陆元州而来。
　　韩浅不顾其他二人反对，直接将霍修远和陆元州塞进赤炼峰的结界里，而后才飞来到二人身边。
　　“宗主，江长老。”韩浅抱拳道。
　　说话间，又有雷劫落下，云天成和江元霜挡了大部分，并不需要韩浅出手。
　　“阿浅，雷劫如此异常，你可有什么想法？”云天成问。
　　韩浅低下头，他看向山顶已经闭目入定的虞若卿，薄唇微微抿起，然后点了点头。
　　“恐怕是我们几人的命运都被她改写，如此变动，引来了天道怪罪吧。”他沉声道。
　　这个世界的根基是他们几人，其中以陆元州为首，连天道都是偏向他们的。如今过于失衡的剧情全部被改写拨正，天道自然震怒。
　　“你们在说什么？”江元霜蹙眉道。
　　“等事情结束我再与你解释，如今……”云天成话还没说话，雷劫又到，二人抵挡，他才接着说，“……先等这雷劫过了再说。”
　　江元霜也只如今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神色冰冷地点点头。
　　“这雷劫似乎比起之前又转小之势？”云天成说。
　　韩浅想了想，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向着赤炼峰主峰飞去，几乎瞬间便将陆元州带了出来。
　　云天成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韩浅将实力低微的陆元州带来，结果天空中的雷云凝结了许久，劈下的雷又弱了几分。
　　“天道不在乎其他人死活，但它会在乎我们几个人。”韩浅沉声说，“没时间去叫苏景泽和苍寒凌，有陆元州，应该也够用了。”
　　“什么够用了？”陆元州发蒙地问。
　　没时间解释了，为了认证猜想，韩浅拽着陆元州的手臂，当雷劫又一次要劈下的时候，他带着他迎面向空中飞去。
　　此举极其冒险，云天成和江元霜都做好了保护他们的准备，结果只见蓄势待发的白雷已经冒了头，看到他们飞来，忽然就哑了火。
　　倒是很大声地轰鸣了一声，可雷声大雨点小，几撮雷斜着劈在荒芜的地上，像是怕碰到他们一样。
　　“果然如此。”韩浅冷声道。
　　这天道是向着陆元州的天道，它怎么可能会伤害他。
　　只是，原著倾斜的偏爱已经被他和虞若卿改正扶住，陆元州不需要它，这个世界更不需要这样偏颇的天道。
　　“元洲，你有胆量吗？”韩浅问。
　　“什、什么胆量？”陆元州惊恐地问。
　　作为一个从凡间而来、如今也才筑基期，从未见过雷劫的年轻人而言，似乎这个场面还是过于刺激了。
　　尤其是脚下连绵不断的群山都变成了焦黑的大地，断裂的森林有些地方还着起火……若这里是人界，也和人间炼狱没什么区别了。
　　韩浅却说，“拿出你的剑，砍了这个想杀了你师姐的天道，你敢吗？”
　　听了韩浅的话，本来有点迷茫紧张的陆元州骤地平复了下来。
　　什么意思……？
　　天道讨厌师姐如此地步，才降下这样恐怖的雷劫吗？
　　陆元州抬起头，在冷冽的风中，他看向天空凝结的雷云，又低下头，看向山峰上白点一般的女子。
　　他抽出了自己的剑。
　　“敢。”陆元州果断地说。
　　韩浅看向陆元州的神情，骤然欣慰了许多。
　　“不害怕？”他问。
　　陆元州摇了摇头。
　　“师兄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他信任韩浅，竟然也到如此地步。
　　“好！”韩浅欣然道。
　　他左手握剑，右手攥着陆元州的手臂，二人继续向天空飞去，愈来愈逼近雷云。
　　离得还有些距离，陆元州在空气里都能感觉得到雷云凝结得强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韩浅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不必畏惧雷劫的力量，你要从心底确定，你不需要它存在，你要征服它、毁灭它，让它消失在寰宇之间，世间自然会孕育出新的天道。你听懂了吗？”
　　“没听懂。”陆元州诚实地说，“但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师姐，天道也不行。”
　　韩浅笑了起来。
　　“这就足够了。”他说，“去吧。”
　　二人不断靠近，雷劫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空气中都是闪动的雷属性威压，韩浅伸出手，以体修之力，将陆元州推向更上方。
　　陆元州注视着愈来愈靠近的雷劫，他眸子沉沉，缓缓地抽出长剑。
　　在这种时刻，他竟然并不觉得害怕。与此同时，他似乎等着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天空，韩浅也是如此。
　　他看着陆元州蓄力，一招简单的剑式劈砍向凝结的雷劫。
　　陆元州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当他决意毁了这个原著话本铸造的天道的时刻，为了保护偏爱他而生的天道毫无还手之力。
　　随着他的意志，雷云骤然被一分为二，随着大地的震颤和嗡鸣——有什么东西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雷电消失不见，只剩下被陆元州劈开的乌云。
　　过了一会儿，阳光洒落在陆元州的身上，又穿过云层，落在地面。
　　韩浅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有一瞬间，他感觉好像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作为重生无数次的那个人，韩浅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似乎有什么桎梏消失了。
　　整个世界向着好未来前进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集机遇与天道爱护的陆元州，亲手斩断偏向他的这一切。
　　从此之后，原著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不见了。
　　追寻了那么多年的目标忽然实现，韩浅甚至感觉不到欣喜，他呆怔地停留在原地，直到陆元州的身体向着下方坠去。
　　韩浅伸手撑住他的肩膀，二人下降。
　　紧闭双眼的陆元州胸膛起伏着，他缓缓睁开眼睛。
　　陆元州迟缓地眨动着睫毛，他仍然靠在韩浅的手臂上，他注视着韩浅，一滴泪水就这样顺着眼角滑落。
　　“哥……”陆元州喃喃道。
　　猝不及防的韩浅，大脑嗡地一声响。
　　这么多世，陆元州只有在第二世叫过他哥。
　　那一世，三界生灵涂炭，二人强撑着彼此走到末路，陆元州不甘心地、自残一般以血肉为代价，终于唤来了系统。
　　也是在最后一刻，陆元州才终于明白，原来世间走到这一步，是因他而起。原来从年轻时开始刻苦专研修炼，想要变强大保护所有人，才是悲剧的开始。
　　想要保护所有人的自己，却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多么可笑？
　　在那一世的最后，陆元州抑制不住痛苦与崩溃，濒临入魔，韩浅亲手将戮魔剑插/进陆元州的腹部。
　　他抱着濒死的陆元州，与系统签署了协议，以失败便永远重生为代价，换来了从头再来的机会。
　　目睹韩浅将自己送入时间牢笼的陆元州，又是呕出一口鲜血。
　　陆元州紧紧地抓着韩浅的手臂，求他回去便杀了自己，又像是孩子般哭着说，“哥，我对不住你。”
　　然后便死去了。
　　从此之后，韩浅便深陷重生之中，最开始的一世总是做噩梦，后来逐渐变得麻木。
　　如今，韩浅抱着青年，他怔怔地注视着陆元州哭红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当年的总总再次出现在眼前，让他喘不过气。
　　韩浅的大脑嗡嗡直响，过了许久，他才强撑着，勉强露出些弧度。
　　“你怎么这样傻？”他低声道，“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又何必想起过去的那些痛苦的记忆呢。”
　　“那你呢？”陆元州说，“难道你就不痛苦吗？至少我记得你做过什么，若是师兄痛苦，还有我能与你一起扛……”
　　二人落在地上，韩浅脚步虚浮，竟然还是有点头痛欲裂。
　　十世失败，带来那些痛苦的记忆，韩浅从没忘怀过，只能全部压在心底。
　　似乎不去触碰，就能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幸好这世上只有他一人怀揣那些沉重的记忆，他便可以顺理成章不去想过去的事情。
　　可是，陆元州恢复了记忆。
　　韩浅瞬间被他拉回那些过去之中，这份痛楚让他甩开陆元州的手，向后几步，瞬间离开赤炼峰。
　　筑基期的陆元州自然是赶不上韩浅的，他看着韩浅离去的方向有些担忧，耳边却听到江元霜焦急地低声唤道，“卿儿，感觉怎么样？”
　　陆元州咬咬牙，还是转身先去查看虞若卿的状况了。
　　无常的雷劫也打扰到了虞若卿，她在江元霜的怀里缓了一会儿，才逐渐恢复神识，睁开眼睛。
　　体内蕴藏的更加浑厚的真气，和更加轻盈的身体，都在告诉她，她如今已经是金丹圆满期了。
　　虞若卿来不及高兴，便对上了陆元州的眼睛。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虞若卿头顶冒了问号。
　　她怎么感觉陆元州哪里变了？
　　陆元州已经从刚刚雷劫时韩浅的话里猜测到一些事情，如今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没底。
　　他有过很多师兄，但十世到如今，也只有虞若卿一个师姐。
　　他没由来的想，如果虞若卿知晓他想起了所有的记忆，不是曾经那个可爱的小师弟了，她还会那么喜欢他吗？
　　虞若卿还没说话，陆元州自己便颓了几分，他低低的唤道，“……师姐。”
　　——可怜巴巴的样子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第124章 只有你一个师姐
　　虞若卿没有什么大碍, 她很快便恢复过来了。
　　虽说金丹圆满期也是金丹期，可从感觉上来看，境界像是跨越了一大截。
　　也幸好有江元霜和云天成护下雷劫, 否者后果不堪设想。
　　“宿主, 世界任务的进度条又向前了！”脑海里，系统语气十分激动, “如今已经到达百分之八十了。”
　　虞若卿打开商城。
　　虽然她没办法看到进度条，但自己之前为了救苏母而欠下的巨额积分, 随着世界好转而慢慢减少负债额度, 也能直观地感受到变化。
　　如今，她的账户积分终于从负分清零了！而且在肉眼可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涨。
　　“清零了？”虞若卿有些惊讶, “怎么这样就正数了？”
　　“救世任务成功，本来就会给您很大的奖励。”系统说, “八成进度已经足够还清那颗仙丹的债务了, 从现在起宿主会越来越富有的。”
　　系统其实是想感受一下虞若卿高兴或者感激的状态的，毕竟她除了小时候很听话之外, 越长大越叛逆。
　　尤其是认识了陆元州这些人, 它在她心里越来越没有地位。
　　不过事实也是如此, 它好像除了那颗仙丹，真的没有帮上什么忙，所以……要知道它的商城可以兑换来自各个世界的东西，就算以后她要退休，这些也是作数的, 以往都是其他执行者最翱翔的时候。
　　这次虞若卿总会夸奖他吧？
　　结果，虞若卿看也不看，应了一声, 便将商城关闭了。
　　系统：……委屈！
　　虞若卿没心思将自己的重心放在系统上，眼前的陆元州很明显就有状况。
　　她恢复了一些之后，众人走向赤炼峰主峰。
　　大家分工明确，刚刚的雷劫声势浩大，恐怕赤炼峰会有许多来客，霍修远主动留守主殿，接待那些外来的客人。
　　虞若卿觉得，自从他和韩浅一起去工作后，似乎真的外向了许多，没有以前那样社恐了。
　　另一边，云天成和江元霜私谈，而虞若卿带着陆元州来了自己的侧殿。
　　“坐。”虞若卿说。
　　她手指一点，将茶水烧上。
　　转过身，就看到青年坐在桌边，显得十分局促的样子。
　　虞若卿能够从陆元州眼神和气质上感受到他的变化，就仿佛……他瞬间成熟了许多。
　　陆元州来门派时才十八岁，虽然他在人界过得很艰苦，但来了修仙界之后，一直是个被师姐师兄们保护的小师弟，所以能看得出少年心性的纯粹，与没经过大事的阳光。
　　如今，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那种人畜无害的感觉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锐气。
　　——当然，如今他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有些怂和紧张，倒是能看出以前的影子。
　　只是这种感觉很奇特，以前的陆元州怂有一种弟弟的顽皮感，如今的他，像是个已经长大了的成熟的巨型犬，却还保留着年幼时可怜巴巴的感觉一样。
　　虞若卿端着茶，在他对面坐下。
　　“你……”她缓缓地说，“是不是想起过去的记忆了？”
　　“你果然知道了。”陆元州低声道，“是韩浅告诉你的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带着门派领袖的气质，甚至还有一点不自觉流露出的威压感。
　　果然，这才是贴近原著的那个男主角陆元州。
　　虞若卿没说什么，陆元州自己又迅速地在句尾补上了一声‘师姐’，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尊敬。
　　虞若卿撑着下巴，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没必要这样。”虞若卿说，“你若是恢复了记忆，心理上和人生经历都比我要大很多，可以不叫我师姐了。”
　　听到她的话，陆元州微怔，然后又有些沮丧。
　　“你果然不喜欢我了。”他低声嘟囔道。
　　“这和喜欢你与否有什么关系？”虞若卿哭笑不得，“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
　　“那我就要叫你师姐。”陆元州立刻说，“好不好？师姐……我只有你一个师姐。”
　　陆元州这一生有过很多良师益友，但似乎一直缺少一个女性长辈的形象。
　　没恢复记忆前，他虽然和虞若卿精神年纪差不了太多，虞若卿最多也就大他几岁的样子，可是那种姐姐一般的感情，却是他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正是和韩浅一样经历过末世，陆元州才更珍惜这个世界。
　　珍惜这个师兄弟间没有误会、没有秘密，没有后顾之忧，如同一家人在一起的世界。
　　而这一切的核心，就是虞若卿和韩浅的努力。
　　陆元州不想破坏来之不易的一切，这世的环境也是他年幼时梦寐以求的，他从小就想要一个姐姐。
　　所以，他也是真的很害怕虞若卿会讨厌他。
　　虞若卿不了解陆元州的心理想法，看到他坚持，她便点了点头。
　　“你若是还认我是师姐，我自然也会和过去一样罩着你。”
　　听到她的话，陆元州这才笑起来，只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小心翼翼地说，“师姐还愿意摸我的头吗？”
　　虞若卿伸出手，陆元州便自己凑了过来。
　　看到她一切都和过去一样，他这才真的放下心。
　　“现在能说正事了？”虞若卿挑眉道。
　　陆元州连忙点了点头。
　　他到底不是少年心性了，自己做完这一切，都有些羞赧，耳尖红了一些。
　　于是，二人交换了彼此的信息。
　　陆元州知晓了虞若卿也与那系统拥有契约，而虞若卿知道了陆元州果然恢复了所有记忆。
　　听到虞若卿的话，陆元州的反应和当时的韩浅一样。
　　“师姐，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他蹙眉道，“你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吗，为什么要和系统合作？”
　　“我也不知道。”虞若卿挠了挠头，“系统说，等这个世界真正步入正轨，与我解除契约的时候，会告诉我以前的事情。”
　　陆元州还想问什么，虞若卿已经说，“那你呢？恢复记忆，会觉得自己很错乱吗？”
　　毕竟那可是十世记忆，虞若卿之前就已经觉得韩浅很厉害了，在同样的人物、同样的时间里反复了那么多次，竟然还能保持理智。
　　陆元州摇了摇头。
　　“这十世每一次发生的事情不一样，但大部分都是我认识的人。”他说，“我不会错乱，这更像是一种补全……比如第一世的记忆只能看到一个人的一面，第二世便是见到他的另一面。
　　“又比如，在我不同的人生中，魔族进攻的方式也有所差异，我想起所有的事情，更像是全面了解了魔族的所有可能性。所以感觉还好。”
　　停顿了一下，陆元州不由得叹气一声。
　　“我只是担心大师兄。”
　　“韩浅怎么了？”虞若卿问。
　　“他是受到创伤最多的人，恐怕没有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陆元州低声道，“十次的失败，必定是很痛苦的事情。他只是习惯什么都不表达出来，自己抗了。”
　　说到这里，陆元州有些痛楚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他痛声说，“最初我什么都不懂，总是说一些伤害他的话。”
　　“韩浅不会记在心上的。”虞若卿安慰他道，“你们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对他而言已经是最高兴的事情了。他都不舍得杀你，怎么会怪你呢？”
　　陆元州怔怔地抬起头，眸子里还是有些悲恸。
　　虞若卿知道陆元州也遇到过和韩浅一样的境地，只是最后，陆元州崩溃了，而韩浅却成了那个唯一一个仍然坚持要救所有人的人。
　　是怎样坚韧不拔的精神，才能抗住这一切呢？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虞若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抚陆元州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陆元州终于好了一些，他看向虞若卿。
　　“师姐，你去看看他吧。”他低声说，“我能感受得到，大师兄他状况很不好。”
　　他又说，“我们这些人都执拗得很，或许也只有在你面前，才能敞开心扉。”


第125章 又一道雷劫
　　听了陆元州的话, 虞若卿却低声嘟囔道，“他在我面前也执拗得很，我可没看出来他有敞开心扉的意思。”
　　陆元州一愣, 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虞若卿在他面前很少有这样少女心性赌气的样子, 似乎这方才感觉得到，她生活长大环境单纯, 除了实力强劲，可不就是个实打实的小姑娘么？
　　倒是之前系统让她做反派, 才将她自己架了起来。
　　“大师兄一定是想与你敞开心胸的。”陆元州话里不由得偏向韩浅, “可他性格一向这样闷，师姐有所不知，他最开始的时候, 才叫一个风吹不动雷打不动的石头，我那时以为他心性凉薄, 所以对他才逐渐失望。”
　　说到最后, 陆元州自己的声音不由得低落了一些，但他很快便遮掩了那情绪, 继续说, “大师兄习惯将所有苦果独自吞了一个人咽, 更何况他一直为了拯救所有人的命运而奔波，我可以脆弱，苏师兄和苍师兄亦也可以，可唯独他是万万不能的。”
　　虞若卿抿了抿嘴唇。
　　陆元州的话其实她都懂，可她心中还是有些别扭。
　　“我与苍寒凌, 苏景泽都单独接触和开导过他们，唯有韩浅最难懂。”她不由得也有些委屈泄气地说，“我与他说什么, 他都客气体己地应下，油盐不进，就好像一直缩在自己的壳里，我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陆元州没恢复记忆，恐怕他也会知难而退。
　　可如今陆元州有了过去总总的回忆，他很容易便发现了韩浅的不同之处。
　　这么多世，韩浅何时与女子关系这样近过，再想想这一世韩浅与虞若卿之间的相处，陆元州顿时一拍桌子。
　　“他既然有壳，那师姐你就撬他啊！”陆元州认真地说，“大师兄皮实得很，又对你束手无策，你放开心思去弄他。”
　　虞若卿被他的气势唬得一愣，磕磕巴巴地说，“怎、怎么弄？”
　　陆元州的表情神秘莫测。
　　“自然是想怎么弄，便怎么弄。”
　　-
　　将被他忽悠得云里雾里的虞若卿送走之后，陆元州又特地去主峰见了霍修远一面。
　　倒是也没别的，既然来了赤炼峰，离去的时候，当然要打声招呼。
　　霍修远看到他，打招呼道，“陆师弟，你去侧殿找我师尊和宗主，刚刚宗主说他找你。”
　　陆元州点点头，知道大概也是因为今日的事情。
　　恢复记忆后，他便猜测到自己师父恐怕也是知情的。
　　当初云天成毫不怀疑，那么配合且周全地处理了魔尊的项链，肯定是韩浅与他展明身份，好求得帮助。
　　陆元州其实也很想去见云天成，还有苍寒凌和苏景泽，甚至所有他过去熟悉认识的人。
　　虽然他们在这一世经常见面，可对于想起了过去的陆元州而言，脑海里过去的那些血海废墟还未消散，仍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有亲自见了人，他的心中才能安稳些。
　　陆元州来到侧殿，便看到云天成和江元霜两位长辈对坐交谈，江元霜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看到自己的师尊云天成，不由得湿润了眼眶，上去便行了跪拜大礼。
　　“孽徒陆元州见过师尊。”
　　许多世里，云天成作为宗主，死得都很壮烈。
　　而他作为这个世界的主角，却不断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吸食其他人和天地的机缘能量，在陆元州心里，前世死的每一个生灵，他都对他们有罪。
　　云天成也是一惊，看到陆元州的样子，顿时心疼地起身将他扶起。
　　“元洲，既然一切已经改变，便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而怪罪自己。”他沉声道。
　　陆元州抿起嘴唇，这才勉强点了点头，他打起精神，又向江元霜行礼。
　　“晚辈见过江长老。”
　　他心中对江元霜还算很敬重，江元霜的傀儡术法两次三番拯救玄霜，甚至是整个修仙界于水火之中，纵然她大部分时间是个孤僻古怪的长老，陆元州也真心敬佩她。
　　叫他过来，也是云天成猜到陆元州或许会有变化，果然他恢复了记忆。
　　江元霜问了些问题，陆元州都细细地答了，江元霜似乎这才最终真的相信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晃神不知在想什么，陆元州若是以前肯定不敢说话的，但在其他世里，他早就是修仙界领袖，扛了许多大旗在身上，也没有怯场，而是大方客气地问，“如果长老有任何疑问，晚辈知无不言。”
　　江元霜开口道，“既然如你所说，这世界是话本子演变过来的，那本尊是否是这本子里的坏人？”
　　陆元州不由得一顿。
　　“看来是了。”江元霜淡淡道，“怪不得卿儿小时候还不懂好坏，便已经用坏人反派才自称赤炼峰。”
　　她抬眸，“卿儿与这一切，又是什么关联？”
　　江元霜声音不大，眼神平静，却很有压迫力。
　　陆元州行礼道，“这是师姐的事情，晚辈不好随意插嘴，待她回来，您可以亲自与她聊聊。”
　　看他维护虞若卿的秘密，江元霜缓缓颔首，倒没有追问的意思了。
　　云天成有意和江元霜和解，看到如今氛围正好，他连忙道，“师妹，我们边下棋便说，慢慢说，师兄必定知无不言。”
　　见状，陆元州从侧殿退下。
　　他来到主峰，又去见了霍修远，问他苏景泽和苍寒凌有没有来过，霍修远摇了摇头。
　　陆元州心中有些纳闷，正常而言，看到赤炼峰雷劫，苏景泽和苍寒凌应当会立刻过来查看，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此次不仅是雷劫消散，被他一剑劈成两截的更是老世界的天道。
　　话本子延伸而来的天道已死，万物将会平等地生长，他陆元州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男主角了。
　　陆元州并没有遗憾之感，反而重重地松了口气。
　　老天道消失，或许天地会有异象，苏景泽和苍寒凌借此机缘恢复记忆，又或者遇到其他事情，也未曾可知。
　　陆元州正要赶向二人的居所，便看到天上原本清朗的天又开始集起乌云。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是，这是又一个雷劫？
　　与此同时，百丈峰。
　　来找韩浅的虞若卿刚进入百丈峰的结界里，便感受到天空乌云密布。
　　“怎么又有雷劫？”
　　虞若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生出了这是不是天道来找她补刀的想法。
　　她如今已经来到韩浅结界外面，苍寒凌的洞府就在前方。
　　不等虞若卿作何反应，韩浅已经忽然现身。
　　他攥着虞若卿的手腕，将人带入自己的洞府，并且迅速向着洞府深处而去。
　　“韩浅，天空上又有雷劫！”虞若卿任由他带她走，嘴上却提醒道。
　　“我知晓。”韩浅沉声说，“老天道消散，许多束缚我们的因缘枷锁解开，恐怕不只是陆元州，苍寒凌也忆起曾经，因此机缘突破，所以才引发天雷。”
　　韩浅带着她不断向着洞府里面躲藏的速度太果断，虞若卿不由得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们不用帮他吗？”
　　“不用。”韩浅说，“他拜进百丈峰时，我就提前为他渡劫修缮好了结界，这雷劫恐怕连百丈峰的天都劈不进来。”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佩服不已地看向他。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韩浅想不到做不到的事情吗？”她感慨道。
　　不论过了多久，她都很欣赏韩浅的缜密和可靠。
　　“其实有很多。”韩浅说。
　　他转头，清冷的眸子望向虞若卿，神情虽然因为旧时伤痛被激起而疲惫，但却仍然温柔了许多。
　　“只不过，我做不到的的事情，都被你做到了。”他缓声道，“我和卿卿很互补。”
　　洞府里，韩浅俊美贵气的侧颜倒映着烛火温暖的橘光，他修长微凉的指尖仍然轻轻地扣着她的手腕。
　　面对着韩浅柔和的神情，虞若卿不由得一怔。
　　山峰结界外，一道天雷划过，轰隆一声，仿佛落在她的心底。


第126章 最喜欢看他吃瘪
　　虞若卿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似乎在没注意的情况下，进入了韩浅洞府内的居所。
　　被他握着的手腕皮肤隐隐发烫，虞若卿一颤, 她立刻撤出手, 向后一步与韩浅拉开距离。
　　“谁与你互补？”她嘟囔道，“不害臊。”
　　韩浅也不气恼, 听着虞若卿骂他，他反而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一分。
　　虞若卿是真的受不了他如今看她的神情。
　　一个原本心怀天下, 所有人心中沉稳可靠的大师兄, 韩浅似乎该是遥不可及的。
　　他虽然为人沉默温和，却更像是以温和为疏远，疏离所有人, 让谁都看不透他，也不能接近。
　　这样一个似乎从没有一己私欲的英雄, 偏偏用这样打破了界限、如此特别而温柔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一个人, 实在是……
　　虞若卿不由得抿起唇，撇过头去。
　　就在这时, 外面又传来接连不断的雷劫声, 打破了屋中的安静。
　　虞若卿刚刚自己渡劫时太全神贯注, 根本没感受到雷劫的威力，如今方才感觉到雷劫的恐怖，在层层结界下，整个地面仍然在震动，洞府像是随时崩塌一样。
　　“卿卿, 靠我近些。”韩浅说。
　　虞若卿非但不靠近，反而整个身体都侧过去，背对着他, 嘟囔道，“靠你近些做甚？我又不害怕。”
　　“我怕。”虞若卿听到背后的韩浅低声道，“过去每一次迎来雷劫，都像是为我敲响的倒计时，提醒我这一世又没有救下来任何人……”
　　虞若卿忍不住转过头，果然看到韩浅垂下眼皮，睫毛轻颤。
　　过去她总是心中不爽韩浅的故作坚持，如今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的些许脆弱。
　　在仿佛无穷无尽的雷劫里，看着韩浅独自一人站着，虞若卿的心一窒，她不由得迈开步子，回到了他的身边。
　　韩浅的视角中，看到一只葱白如玉的手递了过来。
　　他一愣，不由得抬起头。
　　只见面前的女孩微微侧着头，有些别扭地说，“之前说好与你携手一点点，就一点点。”
　　韩浅怔怔地抬起手，和上次一样，轻轻地握住了她两根手指。
　　女孩主动，还如此含蓄内敛，果然是韩浅的风格。
　　虞若卿却想到陆元州的话，想要打开韩浅的壳，就要用力撬，等着他自己一点点张开蚌壳，那要等得黄花菜都谢了。
　　于是她反过来握住了韩浅的手。
　　不等韩浅反应，虞若卿又向前一步，脚横插在他的双脚之中，她微微凑过去，抬起头。
　　“浅浅还害怕吗？”她柔柔地说，“怕的话，便抱我吧。”
　　韩浅身体僵住，他垂眸看着虞若卿，只见红晕一点一点顺着他的脖颈攀爬，染红了一片。
　　他虽然偶尔在言语上越步，看虞若卿害羞气恼的样子，还算游刃有余。可虞若卿一反过来主动这样对他，韩浅却整个人宕机了，仿佛刚刚主动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虞若卿是想借这个机会打开韩浅的疏远防备，她脑海中过了许多话本，顿时有了新的目标，又向前凑了凑。
　　二人握着的手被她拉到自己后背，能做到这个姿势，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得虞若卿的腰已经贴在韩浅的身上，衣料彼此摩挲着，只有上半身还有些距离。
　　一伸手的距离而已，韩浅却仍然僵得一动未动，只有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虞若卿能感受到他呼吸都有些局促。
　　过了半响，韩浅才示弱般挤出一句话，“……师妹，我错了，别闹了。”
　　这怎么能不闹呢！虞若卿最喜欢看韩浅吃瘪了。
　　让一个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人手足无措，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吗？
　　韩浅的道歉更像是让她饶过他，虞若卿却问，“你说你错在哪里了？”
　　韩浅顿时一哽。
　　平日活络运转的脑神经早就被烧坏了，动都动不起来，根本没办法回答她这样刁蛮的问题。
　　他只得抬起眸子，漆黑的眼眸氤氲着烛火的橘色光芒，虽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可怜极了。
　　虞若卿想了想，“你要答应我条件，我才不闹了。”
　　她说，“以后我们见面，你不许束头发，衣服也要换了——换到我满意为止。”
　　韩浅也不知虞若卿对他衣服和头发的执念是从哪里来的，为了摆脱如今的窘境，他只得点了点头。
　　女孩柔软的身体靠得他太近，烧得他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十世轮回，他似乎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窘迫。
　　虞若卿这才满意，她松开韩浅的手，刚想拉开距离，一道雷劫仿佛穿过了百丈峰的结界，轰然在他们头顶落下，震得洞府里的烛火都灭了。
　　“小心。”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虞若卿被震得没有站稳，就听到韩浅的声音低沉开口，与此同时，她被他拉了回来，猛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听着耳边男人有力的心脏跳动，虞若卿的脸在黑暗中腾地便红了。
　　韩浅似乎也没有想到，他连忙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咳嗽了一声。
　　他低声说，“我……出去看看结界，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
　　韩浅的身影消失在洞府里，虞若卿这才缓缓回神，连忙运起真气，消下不正常的红晕。
　　恢复正常后，她并没有留在洞府里，而是也闪身出去。
　　来到外面，虞若卿看到头顶百丈峰的结界果然被刚刚的雷劫劈出一个窟窿来，只不过有清文长老坐镇，并没有出什么大事。
　　天空上雷云已经渐渐消退，似乎雷劫快要结束了。
　　虞若卿纳闷道，“苍寒凌如今应该是金丹初期渡到中期，怎么雷劫也如此唬人？”
　　“他同修妖力仙途是有违天理的。”系统说，“所以雷劫也会比普通修士要惊险得不少。”
　　虞若卿放出灵识，感受到除了天空上把手的清文长老外，韩浅在主峰修复结界，修士之间的灵识可以互相触碰，有时也是传递消息的方式。
　　清文长老和韩浅的灵识与她的相触，彼此都很友好，算是打了声招呼。
　　另一边，虞若卿感受到陆元州似乎也进入百丈峰。
　　虞若卿向前迎他，二人碰头后，她问，“你怎么来了？”
　　“苍师兄和苏师兄一直没去看你，我猜测他们也有些情况。”陆元州喘气道，“看到百丈峰有雷劫，我便来看看情况。”
　　陆元州的筑基期修为，能这么快赶过来，想必是将他累得够呛。
　　虞若卿伸手怼了怼他的额头，笑道，“看你这次还修不修炼。”
　　“要修要修，如今没有桎梏，我当然要好好修炼。”陆元州说，“我要早点撑起玄霜仙宗，让大师兄好好休息休息。”
　　虞若卿没想到陆元州能说出这番话来，颇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听到你说这话，一定很欣慰。”
　　“师姐，你便别打趣我了，等雷劫停下，我们一起去看看苍寒凌。”陆元州有些无奈。
　　“既然来了，便等着韩浅一起吧。”虞若卿道。
　　过了一会儿，雷劫彻底散去，天空恢复清明，破了洞的山峰结界也被临时补上，韩浅这才现身。
　　“这么快就弄好了？”虞若卿有些讶异。
　　“还需要一些时间。”韩浅说，“结界交给其他人去弄，我们先去看看苍寒凌的状况。”
　　三人一同赶往苍寒凌的洞府。
　　每个人的洞府外都有个人结界，只是他们之间关系亲密，所以洞府也不对彼此设防，三人很轻易便来到了苍寒凌的洞府里。
　　他的结界里，有七成地方都是水，只有最远处的山上意思性地有个天然山洞做成的洞府。只是这一眼扫去，便知道苍寒凌一定在水里。
　　“苍师兄，你还好吗？”陆元州开口呼唤道，“我们来看你了，你在哪里？”
　　洞府里十分安静，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陆元州和韩浅互相注视一眼，陆元州神情有些担忧。
　　他对虞若卿传音道，“过去有许多世里，苍寒凌黑化后带领妖魔二族踏破修仙界，我与大师兄与他死斗过数次，如今他恢复记忆，不知还能不能和过去一样接受我们了。”
　　韩浅看向虞若卿，他微微抬了抬下颚，示意虞若卿开口。
　　虞若卿便看向水面，她轻轻唤道，“苍寒凌？”
　　过了一会儿，平静的水面终于掀起涟漪，苍寒凌缓缓现身。看到他的样子，让虞若卿不由得一怔。
　　苍寒凌披着一身肩膀处是黑色，向下逐渐渐变成红色的长袍，衣摆像是火焰般燃烧，又恰巧与他红色的鲛尾相匹配。
　　来到水面上时，他的鲛尾消失不见，转而是人类的双足。
　　这是清文长老送他的道袍，可与主人的意愿更换样子，想必这便是苍寒凌恢复记忆后的改变了。
　　他虽然从水里出现，长发却并未被水染湿，披散在肩膀旁，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沉沉着，带着一种收敛着危险的淡漠，与过去的他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想来苍寒凌过去妖皇魔尊的身份，过去的记忆还是影响了他如今的性格。
　　他抬起眸子，淡淡地扫向陆元州和韩浅，落在虞若卿的身上时，停顿了一下，又很快开目光。
　　“师兄……”陆元州喃喃道。
　　苍寒凌伸出手，阻止了他的话。
　　“若我没有恢复过往记忆，你我几人玩玩师兄弟的家家酒也就算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冰刺般的寒冷，“既然都恢复记忆，便没必要再假装关系熟悉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元州蹙眉道。
　　“我与你们终究不是同路人。”苍寒凌淡淡地说，“明日之前，我会离开门派。”
　　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他继续说，“你们放心，不会有曾经的事情发生了，只是我也知晓，没人真心想让我留在这里。”
　　毕竟……苍寒凌的目光扫过韩浅、陆元州和虞若卿。
　　对于他们几个来说，不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口角，韩浅和陆元州、苏景泽仍然是玄霜师兄弟。
　　唯有他，曾经踏破修仙界。
　　玄霜过去种种血海深仇，他也出了一份力。
　　不论这他的这三个兄弟面上如何表态，心中恐怕都会有一条过不去的沟壑吧。
　　既然如此，他便直接离开，也省得未来发生龌龊，给彼此留下最后的脸面，好聚好散。
　　“你这是什么话？”苍寒凌垂着睫毛，却听到陆元州震惊愤怒地说，“若是不想让你留在这里，大师兄又何苦搭上自己的一切，苦苦轮回重生十世，就是为了救我们所有人？若不是真心想让你我幸福快乐地留在玄霜，他这几世本可以早早杀了我们！”
　　苍寒凌一怔。
　　他抬起头，疑惑道，“你说什么？”
　　看着苍寒凌求知的目光，陆元州却已经口干舌燥。他委屈地说，“我今天已经将这档子破事来回讲过两遍了，我可不想一会儿还要再给苏师兄重复，等人凑齐了，再把事情说开吧。”


第127章 万事有我们呢
　　众人达成一致, 一起赶赴无念崖。
　　一路上，氛围都有些压抑沉默。
　　平时这个时候，都是陆元州来当开心果热络氛围, 可三个师兄弟之间前世纠葛太甚, 有同甘共苦，也有拔刀相向,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众人的心中肯定是复杂不已, 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虞若卿比较好奇苍寒凌。
　　苍寒凌这一世实际上没有受到太大创伤, 让他黑化的最大原因是骗他骗到每一寸骨肉，最后想夺舍他的师尊，才让苍寒凌对修仙界失望。
　　但是这世他没有遭受过这一切, 而且还恰恰相反得到了旁人的认可和他们的友情，所以虞若卿见到的苍寒凌仍然是个很纯粹、根本没动过邪念的善良鱼。
　　可曾经几世的苍寒凌就不同了, 那可是真真正正和陆元州等人决裂、从一个不被待见的混血鲛人一步步统一妖魔二界的狠鱼啊！
　　虽然苍寒凌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也必会想起韩浅在其他世拯救他做出的努力，而综合柔化一点自己的性格, 但不论怎么说, 比起原本的他, 肯定已经是升级款鱼了。
　　虞若卿其实没觉得这有什么变化，她本来想像是过去一样平常地问苍寒凌些问题，可苍寒凌像是避着一样，全程用肩膀和后背对着她，整个人像是座活的冰山。
　　“他怎么了？”虞若卿小声问系统, “不会要黑化吧？”
　　她其实很久都没考虑过自己的反派大业了，觉得其实现在的生活也还行。
　　尤其是亲耳从韩浅和陆元州那里得知前世的事情，知晓苍寒凌的黑化是屠净玄霜和半个修仙界, 便不觉得这是个好事了。
　　系统查看了一下，否定道，“没有探测出苍寒凌有黑化倾向，现在的世界仍然在向好未来发展。”
　　那就行。
　　虞若卿安慰自己，只要世界一直变好就行了。
　　就算苍寒凌心思复杂敏感，或许不会像是过去那样将她当成知心伙伴，但她这两天正好在看养娃文学，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儿大不由娘，对孩子最好的方式就是放手，任他翱翔自由。
　　——虞若卿觉得这很符合自己的心境。
　　四人赶向无念崖，下方山峰有弟子看到他们的身影，不由得露出崇敬的目光。
　　“是师叔们！我好像看到虞首座和韩道君了！”
　　因为虞若卿和韩浅不只是普通亲传弟子，身上各自有职位，所以许多弟子都这样称呼他们。
　　“还有……还有苍师叔好帅啊！”
　　“我师兄说，苍师叔对法术的掌控出神入境，修仙界少有呢……”
　　山峰上其他弟子们低声议论的话语，天上的众人听得真切，除了修为不够的陆元州，其他三人都听到了。
　　苍寒凌薄唇微抿，神情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他过去生气时也不说话，但最多便是气压低了一点，像是需要安抚的猫。
　　可如今苍寒凌心情不好，不只是周遭空气冷了许多，更有一种危险的威压无意识扑来，让人下意识感受到危机。
　　苍寒凌黑化后将所有修士都视为道貌岸然的虚伪者，所以反扑时毫不留情。
　　如今恐怕他才会忆起，这些憧憬佩服他的无辜弟子们，前世有多少死在他的手中。
　　不了解苍寒凌的人，恐怕以为他动怒了。
　　倒是韩浅淡然开口道，“人在仇恨中的时候，看到的东西也变得狭隘的。如今你看得到事情的全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苍寒凌抬起头，看向他。
　　“你不恨我？”他冷冷地说，“我亲手摧毁了你心中最重要的门派，杀光了你放在心头上的那些弟子苍生。”
　　苍寒凌的周身似乎有一层刺，声色俱厉地保护着自己。
　　明明是怕韩浅恨他，讨厌他，怕这一世好不容易的友谊因为自己恢复记忆而碎裂，却偏偏要用这种这种方式来维护自己。韩浅还没说什么，苍寒凌便已经用言语为剑率先刺向他，似乎这样决裂时自己才不至于太过可怜。
　　韩浅转向他，二人对上目光，苍寒凌抿起嘴唇，先撇开目光。
　　“为何要为未发生过的事情恨你？”韩浅平静地说，“能担任妖魔二皇的人，自然也能担当得起责任。若是心中不安，这世多做善事便好，为己，也为他人。”
　　“是啊师兄。”陆元州也笑道，“你放心，万事有我们呢，我们一起做善事，为天下苍生铺一条光明大道。”
　　听到他们言语中仍然将他当做朋友，苍寒凌的神情似乎这才慢慢放缓，像是冰山消融。
　　虞若卿在旁边看得很是欣慰，她感觉到苍寒凌的气息也眼神都似有似无地往她这边靠，她一直没出声，似乎也让他有些不安。
　　总感觉魔尊鱼愈发别扭傲娇起来了呢。
　　虞若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地说，“没关系，想黑化随时来找我。”
　　她这句熟悉的话让大家都不由得笑了起来，连苍寒凌的神情都柔和不少。
　　他们赶到山谷时，苏景泽正好从木屋中出来，似乎想要去找他们，众人终于凑齐。
　　“你们……”苏景泽看向他们。
　　虞若卿能感觉得到，苏景泽的神色气息也变得不同了，仿佛带了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个成熟矜贵的大公子了。
　　韩浅和苏景泽这对玄霜双璧也是有趣，二人小到为人处世，大到剑意性格都是正好相反的。
　　韩浅其实是个外冷内柔的人，哪怕是他最开始从地下斗场出来时也是如此。
　　苏景泽恰恰相反，他是用良好的家教温柔地裹着自己内里的淡然疏远。
　　没有虞若卿的时候，虽然与朋友一起，却仍然留一分疏离，这才是真正样貌的苏景泽。
　　“没错，都恢复记忆了。”陆元州推着几个师兄，“我们进去说吧，一次说明白。”
　　陆元州对虞若卿讲解的时候最耐心，和云天成江元霜说的时候其次，到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甚至都不怎么难过了，只想赶紧最后一次说清楚所有事情。
　　五人坐好后，他又原原本本讲了曾经发生的事情，和韩浅最后的抉择。
　　听到他的话，苏景泽和苍寒凌都十分惊愕，但很快便平复了下来，只是忍不住看向韩浅——韩浅淡定地坐着，好像陆元州说的都是话本故事，与他无关一样。
　　其实没听到陆元州的话，二人心中也隐隐有了些预感。
　　过去那些世里，韩浅想要救他们的举动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可惜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经常这一世好不容易和苍寒凌有了进展、便错过苏景泽的事情，又或者演技不过关，早早便因为功利心太强而被他们警惕。
　　更别提陆元州身上身为男主诅咒般的天道偏爱，以及韩浅自己也属于需要被改变人生的一员，让整个场面成为死局。
　　过去那些世里，他们有过争吵决裂，有过鱼死网破，也体会过孤独与绝望的感受。
　　可谁能想到，韩浅一直在努力救他们呢？
　　其实苏苍二人心中复杂又有点动容，只是他们没有陆元州那样外向，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只能闷头与韩浅喝了几杯酒。
　　冷静下来之后，苏景泽才道，“那卿卿呢？”
　　于是，虞若卿又将自己那档子事儿重复了一便。
　　说了许多遍之后，本来对自己过去没那么好奇的虞若卿都忍不住问系统，“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以前的记忆？”
　　“快了。”系统说，“等世界变好……”
　　“具体点。”虞若卿打断它的话术，面无表情的说，“身为系统，你不会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吧？”
　　系统：……
　　它其实知道这是激将法，但一想到自己在这世界除了做导航探路之外，似乎确实没怎么帮到过她，也有点心虚。
　　“原著里，仙魔有一场大战，就是苍寒凌率军的那一次。”过了半响，系统说，“这个事件发生的时候，你就会想起你的过去了。”
　　虞若卿将系统的话转述给众人，大家都若有所思。
　　“也有道理，这次大战后，就是新的未来了。”陆元州说，“师姐的记忆也差不多该恢复了。”
　　“这场仗很艰苦吗？”苏景泽看向他们。
　　作为原著的短命鬼，苏景泽过去十有七次都早死，剩下的几次也是郁郁多活了几年，再被李兴朝和李苏越父子气死，没机会了解这次大战。
　　“曾经很艰苦，但是这次不会了。”韩浅说。
　　陆元州也笑道，“是啊，魔尊还在我们这里呢。”
　　大家都轻轻笑了起来。
　　在他们的揶揄中，苍寒凌有点局促。
　　虞若卿抵着头，自言自语道，“寒凌当反派那么厉害，若是留在修仙界，会不会更厉害，说不定修仙界的领军人物要换人了。”
　　前领军人物陆元州和韩浅，以及被寄予厚望的苍寒凌都一起看向她。
　　苍寒凌冰冷的眸子总算有了笑意，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缓声道，“我对妖魔二族极其了解，他们翻不出我的手心。”
　　天啊，这句话好酷。
　　这就是曾经的大反派吗？
　　虞若卿看向苍寒凌的目光中不由得露出些欣赏的光芒。
　　陆元州顿时坐不住了，他抗议道，“我也对妖魔二族了解透彻，我还次次都赢呢，师姐凭什么不欣赏我？”
　　虞若卿顺了顺陆元州的毛，韩浅则是看向众人。
　　“如今还没有结束，不能放松警惕，以免出现差池。”韩浅说，“我与寒凌几日后去趟妖魔边界，查看情况，师妹坐镇门派，等我们的消息。”
　　“我和苏师兄呢？”陆元州兴致勃勃地问。
　　韩浅的目光看向他们二人。
　　“你们好好修炼，早点上金丹期。”旁边，苍寒凌面无表情地插刀。
　　苏景泽&陆元州：……有被内涵到


第128章 若我一直目盲，卿卿会对我好吗……
　　可能是被苍寒凌的话伤害到, 苏景泽和陆元州修炼起来格外刻苦，是连虞若卿这个曾经的苦修都自叹不如的程度。
　　——陆元州都不开宴了，苏景泽也不找她陪练了, 可想二人下了多大的决心。
　　虞若卿觉得挺好的, 就是有点饿。
　　韩浅和苍寒凌已经离开门派，二人将会分开行动, 韩浅会去前世中修仙界哗变的几个重要地点提前查看，而苍寒凌则是可以用半妖血统直接进入妖魔二界中调查。
　　如果顺利的话, 他们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临走时, 二人都送了她东西。
　　苍寒凌用自己的血与上等仙玉淬炼出一块手镯，送给了虞若卿。
　　鲛人血可是好东西，从永渊长老那个老不死曾经对苍寒凌的血那样贪婪就知道了。
　　他的血可以入药, 可以做兵器，更可以驱逐普通妖兽。
　　当然, 苍寒凌也藏了些自己的小心思。这手镯在修仙者看来平平无奇, 可如果遇到妖族、特别的鲛人族，就会知道, 她是有被王族血脉的鲛人罩着的。
　　虞若卿本来不知道苍寒凌做的事情, 系统查阅资料, 她才知道这手镯里竟然有血——而且想淬炼出精华，需要很多很多血。
　　……总觉得苍寒凌恢复记忆了之后，就没有曾经那样纯良了呢。
　　这让虞若卿有点压力。
　　她将镯子放在最好的盒子里，恭恭敬敬放在殿里，就差供起来了。
　　一想到苍寒凌出了那么多血, 她便觉得过意不去，总想等他回来后，请他多吃点补血的东西。
　　另一边的韩浅送的东西倒有点意思。
　　他送给虞若卿一个小白玉球, 不是工资卡，也不能当储物空间，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白玉球，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除了一点。
　　“这个白玉球其实有两个。”韩浅说，“另一个在我手里。”
　　虞若卿心想，韩浅真仗义，有好东西还不忘记给她分一个。
　　然后她听到韩浅说，“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用真气催动玉球，另一个玉球就会发热发亮……这样的话，我若是想你，你便知道了。”
　　然后，虞若卿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白玉球开始发亮了。
　　虞若卿：“……你现在就开始想我了？”
　　韩浅神情良善，“我控制不住自己，师妹见笑。”
　　等到回去后，虞若卿随手就将白玉球扔在床榻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一天能亮八百次。
　　……烦死了！韩浅不会是一边盘核桃一边走访的吧！
　　而且更烦的是，这破石头一会亮一会不亮，引得虞若卿的注意力总是时不时被它吸引。
　　她扔在侧殿里，自己去练剑，练着练着就忍不住想破石头是不是又亮了。
　　几天之后，烦不胜烦的虞若卿随便拿了个盒子将白玉球装起来，干脆扔在戒指里不管了。
　　这一个月，虞若卿过得十分无聊，陆元州不逗鸟了，苏景泽身体也好了，谁都不来找她，她也不甘示弱，干脆恢复自己苦修的生活，又开始从早到晚修炼。
　　至于赤炼峰，她本来以为师父知道真相后会震惊或者不满，毕竟在话本子里，江元霜和霍修远是被规定了命运的坏人，似乎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然而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很淡定，自己的世界是话本子成真，自己是坏人这个事情，似乎远不如他们知晓了虞若卿从小到大奇奇怪怪的真正原因来得开心。
　　霍修远甚至很骄傲，自言自语着‘怪不得我阴阳别人那么厉害，原来是厚积薄发’之类的话满意地离开了。
　　如今韩浅再走，霍修远便直接接替了他的位置，去做他的工作。
　　为了霍修远办事顺利，韩浅不仅将自己的玉佩给了他，还特地让云天成在宗门管理层之间传达了霍修远的新身份，让所有人都配合他来。
　　他本来心中还没有底，毕竟过去那段时间，他充其量是帮忙整理东西，外加看韩浅有条不紊吩咐下去的小学徒，忽然所有的事情都要霍修远来决断，他当然有点紧张。
　　韩浅倒是不怎么担心，还安慰霍修远，办错了天大的事情顶天也是门派内部的纠纷，他回来善后就行。
　　他都重生十次了，有什么事能算是严重的？
　　韩浅这样宽慰，霍修远才真的放下心。
　　除了第一天有点手忙脚乱，后面开始他便很上手了。
　　门派内部的事情霍修远自己决定，至于门派外的事情，和妖魔有关的事儿，韩浅则是交给虞若卿，让她必要的时候将所有人聚在一起，由她判断该怎么做。
　　云天成也全然放权给这些年轻人，自己笑眯眯的开始半养老生活，每隔几日出门和其他仙宗开个会，回来都会告诉虞若卿发生了什么。
　　其实这个即将到来的仙魔大战是原著里的重头戏，占据了将近百万的字数，拉扯着所有人的命运，其中以苍寒凌领兵打入修仙界，以及最后他被陆元州杀死为重头戏。
　　然而，在几个师兄弟都如此不动如钟的淡定模样里，仙魔大战似乎失去了原有的威胁。
　　毕竟妖魔二族已经散了几千年，原著里能和装备精良、英才辈出的修仙界打平手，苍寒凌在背后功不可没。
　　如今苍寒凌已经反水，剩下的妖魔二界里那几个刺头都不足为据，任是谁都翻不出风浪来了。
　　这两个月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了，三人收到信息，韩浅和苍寒凌开始返程的时候，他们才终于停下修炼，好好地聚了一下。
　　二人都是大佬的脑子重新练级，悟性和经验是旁人没有的，两个月而已，陆元州来到筑基圆满期，与金丹一墙之隔，苏景泽则是从炼气期直接冲到筑基中期。
　　只不过众人都知道，金丹期开始，才算是真正重新踏回仙途。
　　虞若卿馋了两个月，陆元州特地按照她的口味做了一桌菜，留给师兄弟二人的，正好一人一盘素菜，配着酒淡淡吃几口便够了。
　　他们的欲轻来自于人生的磨砺，太多的苦难和艰难已经磨掉了二人原本的很多欲望，口舌之欲也是如此。
　　看着虞若卿大快朵颐的样子，也让他们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看师妹快活，我便觉得我的心里，也轻松了许多。”苏景泽缓声道。
　　陆元州何尝不是如此？
　　虞若卿是个最纯粹的修士，她身上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也从来不会犹豫，他们四个师兄弟都欣赏她这一点。
　　“师姐这么年轻就已经是金丹圆满期，她的天赋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高。”陆元州笑道，“说不定，以后我们谁都打不过她了。”
　　“做个强者，甚好。”苏景泽说。
　　三人吃完饭，苏景泽又说，“卿卿，可愿意再陪师兄坐一会儿？”
　　虞若卿自然答应。
　　陆元州有点迟疑，他开口道，“师兄……”
　　苏景泽看向陆元州。
　　“我心中有分寸。”他淡淡地说。
　　他都这样说了，陆元州只能行礼离开。
　　没恢复记忆以前，陆元州是真将虞若卿当成姐姐，他少年心性作祟，只想让所有师兄都离虞若卿远些。
　　如今可是恢复了记忆，陆元州的心态便又变了。
　　他对待虞若卿的感受，似兄似弟，两种不同的身份混合。他只希望她能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干干净净地走自己的仙路，他怕仍然一点意外和话语会折伤她。
　　虽然心态不一样，但不想让师兄们离她太近的中心思想还是一样的。
　　木屋里，便这样寂静下来。
　　苏景泽和往常一样，为虞若卿煮了壶水果茶。
　　这是只有她拥有的特殊对待，一瞬间，虞若卿仿佛也回到最开始，见到盲眼的美人师兄，看他小心翼翼地接待自己，心中保护欲与当反派的职责互相打架。
　　只是苏景泽一转过身，她便一顿，回到了现实。
　　苏景泽的眼睛差不多恢复正常了，他也不再软弱自卑，一举一动都有大家风范，举手投足优雅从容，哪里能看得见曾经的样子？
　　“当初卿卿第一次救我，我便遗憾自己软弱，竟然连请你喝茶都不敢开口。”苏景泽将水端来，他笑道，“如今我的茶壶里有了水果香气，每每自己品尝的时候，总会想起卿卿来，便觉得口中有了丝甜味。”
　　不知是不是苏景泽眼睛痊愈的原因，虞若卿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温和又带了些滚烫，就像……
　　就像韩浅看她一样。
　　这个念头让虞若卿一顿。
　　她已经习惯了目盲的师兄，也习惯了苏景泽温柔的一面，他忽然这样看她，让虞若卿有点不习惯地避开苏景泽的目光。
　　“我、我还觉得自己当初太凶了呢。”她磕磕巴巴地说。
　　苏景泽感受到虞若卿的不适，他轻轻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又恢复了往常温和的样子。
　　虞若卿这才松了口气，小口小口地吃起灵果来。
　　过了一会儿，苏景泽说，“我们师兄弟几人当中，师妹对我关照最多，我该敬师妹一杯。”
　　“师兄，你今日怎么这么客气？”
　　虞若卿没有想到苏景泽的举动，她连忙举起茶杯，另一边，苏景泽已经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苏景泽原本柔和的眼角已经带了微醺的红，他注视着虞若卿。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敢，便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个干净。
　　放下杯子，借着酒意，苏景泽说，“师妹对我这样好，是因为我与你而言是不同的吗？”
　　虞若卿有点慌，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虞若卿低声说，“师兄本来便是特别的，这世上只有一个苏景泽，谁也不能代替。”
　　然后，她便眼见着苏景泽红了眼眶。
　　过去他哭的时候是自卑的，如今一滴泪落下，苏景泽身姿仍然笔挺如松，明明眼眸带着微醺的红意，有些不同平时的魅人，可神情却仍然是清冷的。
　　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反而更显得这滴泪的脆弱。
　　其实苏景泽自从知道韩浅也喜欢师妹，便觉得自己输局已定。
　　目盲时他看到虞若卿纯净的白光，与韩浅深沉却纯粹的黑色，当时还心中疑惑他们二人颜色相配。
　　后来，苏景泽更是意识到，韩浅和虞若卿是同类人。
　　他们都很强大，坚定，天性对所有人拥有保护欲。
　　韩浅在努力救他们所有人，虞若卿也是如此，可唯独他们彼此之间，是完全平等、可以互相依靠合作的关系，而不需要一方拖着另一方走。
　　虞若卿什么都不懂，她没开窍，她对谁都很好，偏偏对韩浅最小气，偶尔像是孩子般对他顽劣，可这不正是代表她待他的不同吗？
　　他注视着虞若卿，轻轻地说，“是师兄无能。若是我更强一点，更可靠一些，师妹会青睐我吗？”
　　他又说，“如果我一直目盲残疾，师妹会一直对我好吗？”
　　苏景泽其实知道所有的答案，也知道自己会输，但是他不甘心。
　　他知道这次韩浅回来之后，恐怕有些事情要变了。
　　他想说很多话，甚至想直接告白，哪怕得到一个拒绝，可却又害怕这样的后果，让他们之间表面的关系都被拉扯掉。
　　可是当苏景泽忽然看到对面的姑娘头压得越来越低，像是个小鹌鹑一样，他忽然意识到，他吓到她了。
　　在秘境里九死一生都没怕过的她，如今却低着头，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苏景泽忽然心中更不好受了。
　　他喜爱虞若卿，但更希望她永远骄傲，永远快乐，而不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景泽伸出手，想附在虞若卿的手背上，抬起来一点，手指却又缓缓蜷缩着退了回来。
　　“卿卿，对不起……”他轻声说，“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往日习惯了苏师兄的温柔话语，如今却变成了另一个意味。
　　虞若卿缓缓拉开距离，她小声说，“师兄，我，我先回去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样的场景，只能逃一样离开小木屋，离开眸中悲伤注视着她的苏景泽。
　　虞若卿只想将逃离这里，她脑子乱乱的，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回去的路上，虞若卿一直在发呆。
　　就连系统都忍不住担心的问，“宿主，你还好吗？”
　　虞若卿这才恍然回神。
　　她低声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霍修远和陆元州过去总是嘟囔她要男女大防，可她不理解这有什么意义，通通抛在脑后。
　　可如今她方才发觉，是不是自己的错，是不是自己没有男女大防，才让那么好的苏师兄对她产生错误的感情？
　　都是她的错。
　　虞若卿浑浑噩噩地回到侧峰，一路上苏景泽的话和神情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感情这种事情像是玻璃，打碎了忽然便懂了，她不由得开始翻过去的记忆，这才后知后觉苏师兄对她的感情竟然一开始便埋下了。
　　她趴在桌子上，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呢？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戒指里传来这两个月熟悉的轻微响动。
　　她拿出韩浅赠与她的白玉球，发现它又开始发亮了。
　　整整两个月，虞若卿一直没有过任何回应，可白玉球仍然天天亮起，她甚至能想到韩浅握着白玉时的样子和表情。
　　她将白玉球放在桌面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白玉球发光。
　　看着看着，虞若卿莫名有了些委屈，她的眸子湿润了一些，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缓缓地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抵在球上，注入了一点真气。
　　另一边，回去的路上。
　　韩浅站在飞舟船头，双手负后，注视着地面的山川河流。
　　就在这时，他感到手心微微一热。
　　从送出去便沉寂了两个月之久的小白玉，终于亮了起来。


第129章 难道是因为有恃无恐
　　接下来的日子, 虞若卿都没有离开赤炼峰。
　　苏景泽隐晦的表达心意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又怕自己将场面弄得更糟糕，便干脆躲着天天修炼了。
　　还是修炼好, 修炼没烦恼, 还能变强。
　　苏景泽也没有联系她，倒是陆元州过来找她聊天。
　　陆元州看到虞若卿蔫蔫的样子, 自然忍不住心疼——果然不应该让人觊觎她。
　　虽然他和师兄弟们都是患难的交情，可当他们和虞若卿放在天平的两端时, 陆元州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虞若卿。
　　反正他们什么事情都经历过, 早就饱经沧桑了，相比他们，虞若卿还没受到过太大的创伤, 他更希望保住她的这份纯质。
　　至于他们，皮糙肉厚的, 如今能好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再受点情伤算什么事情呢。
　　所以当他听到虞若卿郁闷地问他，是不是自己错了的时候, 陆元州飞快地否定了这一点。
　　“招人喜欢怎么能算错呢？”陆元州认真地说, “如果不是你那样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地对我们好, 这场死局也不会因此打破，哪怕韩师兄再轮回个十次也很难有进展。”
　　“可是……”虞若卿有点犹豫。
　　“师姐又漂亮又善良又强大，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优秀就是会被很多人喜欢。”陆元州开解道，“苏师兄心悦你, 自然也和当初他在泥潭里被你拉出来有关，这是人之常情，谁能控制得了感情呢。”
　　“我只是不希望大家不开心。”虞若卿低声说, “就算与情爱无关，我也很喜欢你们的。”
　　陆元州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半响，他轻轻笑了。
　　“这就够了，师姐。”
　　“你不要将这份感情当做沉重的东西，我们都是活过成百上千年的修士了，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动摇彼此之间的感情。”他缓和地说，“相比于情爱，你救下了苏母和苏师兄本身，这对他而言已经弥足珍贵。”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抬头看向他。
　　“真的？”她问。
　　“真的。”陆元州笑道，“因为你，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最珍惜的事情与未来，相比于再继续向你索取什么，我相信我们四人都更愿意让你快乐与幸福。”
　　虞若卿的心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能是这一年各种乱七八糟的小说看的，里面兄弟阋墙，姐妹翻脸，都绕不过一个爱字。
　　看得多了，她心中也有些戚戚，并不觉得那样的爱情吸引人，反而觉得感情更像是能扩散的剧毒，让人能丢掉过往的梦想地位和亲情友情，只为了爱而活了。
　　陆元州这样解释，虞若卿才放心道，“看来话本说的不全是真的。”
　　也怪她前几天刚看完同为仙侠背景的话本子，剧情里主角们动不动为了爱情就毁天灭地，一会儿宗门覆灭，一会儿某界生灵涂炭，看得她很怕苏景泽也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毁了如今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良好未来。
　　现在一想，才觉得自己真傻，苏师兄怎会是那种人呢。
　　看到她情绪好起来了，陆元州终于安下心。
　　等到离开赤炼峰，他便去了无念崖。
　　一进木屋，便看到苏景泽坐在桌边，手中握着已经凉透的茶杯，里面不是他一贯爱喝的茶叶，而是水果茶。
　　陆元州不由得心中叹息。
　　他没骗虞若卿，他们这几个师兄弟都很成熟，早就明白这一世有多珍贵，人人都会精心保护来之不易的好未来，他们也确实最大的愿望是她能开心快乐的过一辈子。
　　可是情伤，该难过还是会难过的。
　　苏景泽抬起头，面色有些苍白，他轻轻说，“师妹还怪我吗？”
　　几日没有休息，他的尾音有些微哑。
　　“她怎么会怪你？”陆元州说，“只是觉得是自己错了，怕你难过，又怕毁了现在的生活而已。我开解了她一顿，她如今放心了。”
　　听到他说虞若卿觉得自己做错了，苏景泽的手指不由得捏紧了茶杯，过了半响，才缓缓松开。
　　陆元州在苏景泽对面坐下，他叹息道，“师兄，你何苦呢？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他过去从没见过苏景泽头脑发热，苏景泽想做什么，该会是等一切稳妥才出手的。
　　苏景泽叹息了一声，他淡淡地说，“不说出口，总是觉得不甘心。”
　　陆元州没有心，他一点都不心疼自己师兄。
　　“万一苍师兄也不甘心，也去告白，该怎么办？要是师姐不喜欢他，又得被吓到了。”他愁眉苦脸地说，“我们四个师兄弟，两个都喜欢上师姐，这是什么烂俗话本的故事啊。”
　　苏景泽的手指扣着茶杯，他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两个，是三个。”
　　陆元州：？！！
　　有一瞬间，陆元州有点怀疑人生，他甚至怀疑第三个喜欢师姐的人是自己，慢半拍才意识到苏景泽的话中意识。
　　“怎么可能！”陆元州磕磕巴巴，“大、大师兄也——”
　　看着陆元州瞪大眼睛的样子，苏景泽竟然轻轻笑了起来，颇有种苦中取乐的感觉。
　　两日后，韩浅和苍寒凌回来了。
　　他们师兄弟四人，外加虞若卿和云天成，聚在一起开了个会。
　　“我先说吧。”韩浅道，“修仙界里不老实的人和前世一样，都是天狗阁之类的邪修，蠢蠢欲动要与魔族合作。世家中也有一些家族手脚不干净。”
　　“妖魔二界倒是和前世不同了。”苍寒凌淡淡地说，“没有我，它们都是一盘散沙，各自为王，内斗得要命，虽然弄出了个联盟，也心怀鬼胎，难成大器。”
　　这便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发展了。
　　一切皆在意料之内，没有出现其他前世没有的新问题，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云天成作为宗主，全程没有发表自己的言论，毕竟在座的这些弟子，包括他的亲徒弟陆元州，都远远比他更加了解如何做对门派而言才是最优解。
　　可以这样说，云天成已经将自己身为宗主的权利完全放权给他们了。
　　师兄弟们很快决定了下来，对于修仙界内部的奸细采用暗中盯梢钓鱼执法的方式慢慢铲除，至于妖魔界，就算能掀起战争，也不会像是前世那样，最多也不过是局部地区的小仗，让人盯着就行了。
　　还是先将修仙界内部的败类铲除比较重要。
　　确认了之后，云天成先行离开，由他宗主的身份再布置下去，以及和其他几个门派宗主共同商议。
　　商谈事情的时候，一切还算正常，宗主一走，五人之间的氛围顿时有点僵持了。
　　虞若卿目光飘忽不定，苏景泽沉默不语，陆元州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看着其他三个师兄，眼神欲言又止。
　　苍寒凌疑惑道，“你们怎么了？”
　　陆元州本来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又一想，怎么回回都是自己当这个润滑.油呢？他们既然敢对师姐动心，那就该敢自己解决啊。
　　于是他站了起来。
　　“没什么。”陆元州说，“我先去做饭了。”
　　虞若卿也立刻站了起来。
　　“我帮你打下手！”她说。
　　二人迅速离去，立刻的时候，陆元州还不忘把门带上。
　　木屋中，三人之间的氛围更加古怪了。
　　“你又做什么了？”苍寒凌有点不满地问。
　　若没有恢复记忆，他还能勉强因苏景泽是师兄而敬他一些。可十世记忆都恢复了，他们彼此知根知底，什么事情都经历了，师兄弟之间的感觉反而淡化了许多。
　　苍寒凌本来就很不爽苏景泽之前的所作所为，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装可怜？几句话眨眨眼睛就能让虞若卿心疼他。
　　反观苍寒凌自己，钓个鱼都掉不明白。
　　所以看到氛围异常，苍寒凌先入为主便觉得苏景泽肯定又接着自己修为低或者身体不好的借口做了什么事情。
　　苏景泽垂着睫毛，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淡淡地说，“我旁敲侧击地说了自己的心意，似乎将她吓着了。”
　　听到他的话，苍寒凌倒吸一口冷气，连韩浅都抬眸，沉沉地望向他。
　　“你……”苍寒凌表情有点复杂，“你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你不想吗？”苏景泽反问道。
　　苍寒凌不说话了。
　　他当然也想表面自己的心意，可是他怕。
　　他失去过太多的东西，所以对着一点点光辉，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苍寒凌虽然曾经统一过妖魔二界，当做魔尊，可他对这件事情仍然束手束脚。
　　他怕虞若卿讨厌他，胜过表达自己的心意。
　　“……你会毁了我们现在的一切的。”苍寒凌不由得有些恼火的抱怨。
　　“或许你想一直保持这样的生活，今日我约她练剑，明日你约她切磋的日子。”苏景泽的手指缓缓握紧，他低声道，“可是我忍受不了，一刻都无法忍耐。”
　　虞若卿对他越是关照，越温柔，苏景泽的心便越痛苦。
　　他知道他不是特殊的，她的温和是保护者性格的人天生拥有的善意，她可以像是待他一样，对待任何一个人。
　　苏景泽已经体会过被偏心对待过的感受，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放走她？
　　明知自己一开始便输了，这种不甘心便更加让他感到抽痛。
　　苍寒凌的脸色变冷了许多，越过桌子，他一把抓住苏景泽的衣领。
　　“你以为我能忍受吗？”苍寒凌阴冷地说，“我有那么多阴暗的偏执的念头，远比你要多得多。可是相比于我自己的感受，我更不希望若若受到伤害——你又凭什么吓到她？”
　　苏景泽任由苍寒凌抓着自己的衣襟，他侧过头，长发有些散乱，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如果师妹无心，谁都不入她眼，我自然也能与你一样忍下自己的念头。”苏景泽轻轻地说，“可如果你明知她对我们之中的一人有所动心，而那人又不是你——你真的能隐忍一辈子，什么都不说？”
　　苍寒凌蹙起眉毛，“什么意思？”
　　苏景泽没回答，他转过头。
　　苍寒凌顺着他的目光，二人一同看向从刚刚开始，便一直没有发过言的韩浅。
　　苍寒凌瞳孔微缩，他怔怔地松开苏景泽的衣服。
　　“韩浅，你又为何一直不说话？”苏景泽冷笑道，“难道是因为有恃无恐，才看我们如笑话般争执？”
　　韩浅垂下眸子。
　　他并不知道苏景泽话里的意思。
　　对韩浅而言，虞若卿对他们二人的关照永远比他多得多，这段时日他确实做了许多努力，可他们不也是如此吗？
　　与她拉近的每一步，韩浅都不知晓，她是否也与别人一同这样做过。
　　他只是习惯了忍耐痛楚而已。


第130章 给喜欢的人
　　韩浅沉默不语, 苏景泽看着他的样子，便不由得又想起第一世初见韩浅时的感受。
　　苏景泽怒声说，“你又这样。”
　　曾经他就是这样,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 脸上都没有任何波澜，陆元州起初不了解韩浅, 也因为此事误以为韩浅凉薄无心。
　　苏景泽最生气的便是这么多年了，韩浅似乎还是老样子, 一棒子都打不出什么声音来, 什么东西都不表现在面上。
　　韩浅抬起眸子，他缓缓开口道，“既然你已知我也心悦于师妹, 又想让我说什么呢？”
　　“竟然是真的？”苍寒凌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说, “你怎么能藏得这样深, 你喜欢人就是这样喜欢的吗？竟然毫不吃醋，表面上还能这样云淡风轻？”
　　苏景泽冷笑道, “人家可藏得深呢, 你就知与师妹切磋, 还防备我。哪里晓得人家背后偷偷摸摸有了什么进展。”
　　苏景泽话中倒不是生气或者嘲讽，然而咬牙切齿的醋意浓了许多。
　　也不能怨他，陆元州憨，苍寒凌直，两个人竟然对韩浅的想法毫无感觉。
　　苏景泽竟然是唯一一个最早‘看’到韩浅与虞若卿之间灵魂能量十分相配、又在母亲的话中惊觉不对的那个人。
　　奈何他又无处发泄, 心中这坛老醋不知道酝酿压抑多久了。
　　这边韩浅抬起头，他疑惑道，“你怎那么笃定师妹对我动心？她一贯都不怎么理我。”
　　韩浅确实不知道苏景泽的针对从何而来。
　　虞若卿与他们二人、甚至是陆元州都和她交往甚密, 而且已经持续一年多了。相比之下，韩浅与她也仅有近期的几次私下接触。
　　唯一两次算是最近的接触，便是握了手指的那次，还有苍寒凌渡劫时意外的拥抱。
　　然而韩浅曾经亲眼看着她过去与苏景泽搂腰贴身练剑，还有与苍寒凌私下的那些接触，想解决他的心魔，她也必定是见过苍寒凌的原身，哪一个不比与他的更亲昵呢？
　　韩浅只当那次拥抱的意外，是虞若卿看到他被陆元州恢复记忆而触动到伤心事，来安慰他罢了。
　　他为人含蓄内敛，之前临行时送给虞若卿的白玉球，其实本意名为相思球，已经算是他侧面表达心意了。
　　然而虞若卿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的意思，这两个月来更是没理过他，唯有最后那几日时，他的相思球短暂地亮过一瞬，都不知是否是她的误碰。
　　韩浅确实不解，他的话问出来，不说苏景泽的神色，连苍寒凌的表情都变得复杂了。
　　苍寒凌酸里酸气地说，“卿卿对谁都好，只代表她对谁都一视同仁，可她偏偏不理你，与你置气，那、那岂不是代表你就是不同的那个？”
　　韩浅一怔。
　　那边，刚刚还信誓旦旦说只希望卿卿快乐的苍寒凌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醋意了，他拍桌而起，怒道，“韩浅，拿剑来，我要与你好好切磋一顿，出了我心中的恶气！”
　　在如此混乱中，韩浅的脑子仍然很冷静地说，“你如今都打不过师妹，又怎么是我的对手？”
　　苍寒凌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他怒道，“老子如今也是金丹中期了，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给我走！”
　　没办法，韩浅被苍寒凌强行拽走，苍寒凌虽然生气，但也知道修为上的些微差距，他是打定主意要揍韩浅一顿，直接将约架地点定在了水元素充足的河边斗法台。
　　如此不讲武德的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地点，很明显苍寒凌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也要让韩浅挂点彩。
　　看着二人夺门而出的身影，苏景泽头疼地捂住自己的额头。
　　原本心头的酸涩嫉妒，仿佛也在这场闹剧中无可奈何地烟消云散了。
　　敞开的大门外，他听到陆元州疑惑地说，“他们怎么走了？”
　　“好像是去切磋了。”虞若卿的声音听着就能脑补她的眼睛在发光，“不知道一会能不能加我一个。”
　　“菜都做好了，算了，我们先吃吧。”陆元州的声音又传来，“师姐，你将这个端进去。”
　　听着虞若卿的脚步声靠近，苏景泽放下手，不由得坐正了身体。
　　他看着她将盘子放在面前的桌上，转身便要离开，苏景泽忍不住道，“师妹。”
　　虞若卿抬起头，看向桌边清冷的青年。
　　苏景泽喉结微动，他垂下眸子，轻轻地说，“那日是我唐突，对不住师妹。”
　　他没办法对上虞若卿的眼睛，只能垂着眼帘，却看到她一点一点走了过来。
　　然后，头顶上传来温热的抚摸。
　　苏景泽抬起头，便看到虞若卿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
　　“师兄别再道歉了，你不适合这样。”虞若卿笑着说，“我还是喜欢你骄傲的样子。”
　　一股温流从心底缓缓升起，苏景泽垂下睫毛，遮盖住变得湿润的眼睛。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喉间酸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另一边，韩浅和苍寒凌切磋了很久，一直打到晚上。
　　虞若卿本来是想加入他们的，结果去的晚了，二人很明显已经打完，各自坐在一边，脸上都挂着彩，衣袍也割烂了一些。
　　看到二人的样子，虞若卿忍不住笑道，“你们竟然打得这么凶？”
　　本来黑着脸的苍寒凌发现她来了，立刻如临大敌，后退两步，干净利落地跳进了湖里。
　　虞若卿：？
　　韩浅淡定地说，“他太注意自己形象，看到你来，不好意思了。”
　　果然，二人说话间，苍寒凌又从水中升了起来。
　　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滚落，却丝毫没有沾湿他的头发或者衣襟，而且苍寒凌已经换好了新衣服，伤也都自己治好了，看起来又是一个崭新的帅气鲛人。
　　苍寒凌这才淡定地坐走过来坐下，就像是刚刚那个冲刺跳水的人不是他一样。
　　系统：完了，反派boss人设崩了。
　　虞若卿：“哇，好帅。”
　　她顺着苍寒凌看了一圈，吃惊地说，“真的一点都没有湿，怎么会这样？”
　　“因为鲛人是水的主人。”苍寒凌意外得到虞若卿的好奇，他顿时站得更直了，并且借机说，“要不要与我去水里玩儿？”
　　虞若卿其实有点心动。
　　只是她没忘记，韩浅也在这里。她下意识回头看他，却发现韩浅沉默地独自一人走远了，就好像默认了虞若卿会与苍寒凌一起玩一样。
　　看着他一向稳妥干净的长袍被割得如此狼狈，她进来之后似乎都没有关心他。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结界里，虞若卿忍不住问系统，“我怎么觉得他一瘸一拐的？”
　　系统：“不，他没瘸，绝对是宿主你看错了。”
　　“真可怜。”虞若卿仿佛没有听到，她自言自语地说。
　　苍寒凌发现她的注意力跑偏，便心中有些不安，低声道，“若若，怎么了？”
　　“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吧。”虞若卿叹气道，“我们对大师兄关心太少了，我还是去看看他伤的怎么样吧。”
　　“若……”
　　苍寒凌眼睁睁地看着虞若卿离开，他鱼都呆住了。
　　怎么会是这样的发展呢？？
　　而且他们都是金丹期的人了，这点小伤都不用吃丹药，若若怎么、怎么就走了呢！
　　苍寒凌悔不当初，早知道他也不换衣服就好了。
　　他心中又酸又郁闷，无处排解，便又跑回去找苏景泽。
　　本以为是两个难兄难弟碰到一块互相鼓励的温馨场景，没想到苏景泽听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嘴角微勾，竟然笑了起来。
　　“我特地回来找你，是为了让你落井下石的吗？”苍寒凌气恼地夺过苏景泽手中的杯子，赌气一般将他的酒一饮而尽。
　　苏景泽也不生气，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这人的处境啊，就是比出来的。”
　　苍寒凌叹息一声，颓废地说，“追求姑娘可真难啊。”
　　他又气馁地说，“韩浅都活十世了，他什么事情没见过，真要比起来，我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苏景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与我一样表达心意吗？”
　　“还是算了吧，看到你的，就知道我的结果如何。”苍寒凌道，“她若是心悦我，我不用说什么，若若一样心悦。她如果不喜欢我……”
　　说到这里，苍寒凌又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看向神色复杂的苏景泽。
　　“你与我不一样。我欠这世上太多人的债了，我尤其欠玄霜与韩浅的。”苍寒凌说，“与我而言，我能重新获得这一切，已经满足。虽然也气那小子命好，但我更不舍得为了我自己的感情，硬生生将如今的一切拆到无法复原。”
　　苏景泽低声道，“……我也是如此啊。”
　　苍寒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在世，总不能十全十美，全都如自己心意的。至少这一世，我已经很满意了。揍了韩浅一顿，心中也舒坦许多。”
　　想了想，苍寒凌又说，“你还是赶紧修炼吧，以后修炼上金丹期，我与你一同多去揍他几次。”
　　“几次是不够的。”过了半响，苏景泽说，“如果师妹真的喜欢他，他就应该这辈子随叫随到，我们什么时候想揍他，他都要来。”
　　苍寒凌哈哈笑了起来。
　　<<
　　另一边，虞若卿去追韩浅。
　　也不知他是心情不好还是故意的，虞若卿赶上他的时候，二人都快到百丈峰外面了。
　　待到前方御剑飞行的韩浅终于停下，虞若卿跨步上了他剑，韩浅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明明是自己的剑，倒是被逼到角落。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一上来，虞若卿便忍不住说。
　　她抬起头，看到韩浅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有点狼狈，但身上的伤似乎已经好了，唯有脸颊上有一道蓝色的伤疤，蓝痕与皮肉融为一体，没有复原，看起来有点骇人。
　　“你这伤……”她蹙眉道。
　　看受到她的目光，韩浅侧过头，用完好的那一面侧脸对着虞若卿。
　　“没什么。”韩浅低声道，“鲛人的毒素而已，我回去吃点丹药便好了。”
　　虞若卿上前一步，想近距离看看他的伤，没想到韩浅又往后退一步。
　　这回，他的后面真的没有地方可退了。
　　“你躲什么？”虞若卿莫名其妙地问。
　　韩浅便想起了苏景泽今日的话。
　　……她真的可能对他动心吗？
　　又或者，这只是他自己的幻觉而已。
　　看着他不动，虞若卿伸出手轻轻地附上他的下颌，想让韩浅转过来。
　　韩浅垂下睫毛，他轻轻地问，“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虞若卿一怔。
　　“什么意思？”
　　韩浅躲避她的目光，虞若卿自己慢慢反应了过来，明白了他的意思。
　　过去她一向容易保护偏向那些需要关照的人，他以为如今也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关心他的吗？
　　虞若卿睫毛微颤，她放下手，看着面前垂着眸子的俊美青年，她心中却莫名酸涩起来。
　　她想到自己过去往往照顾温暖别人，却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韩浅，闹得如今接近他，他却只以为自己在可怜他，心中有些愧疚与心疼。
　　心疼中，还带着莫名的委屈，好像自己无心的时候被误会，如今她真心想要关怀韩浅了，又被他误会。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中酸胀得要命，她抿抿嘴唇，转过身就要走。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韩浅忽然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臂，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她。
　　虞若卿甚至能够感受到韩浅的心脏似乎就贴在她的骨头。
　　她感觉得到，韩浅的手臂在轻微颤抖。
　　“别给我这样的错觉，好不好？”韩浅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虞若卿的肩膀，他颤声道，“我一个人可以承受的，只要别给我希望，也别可怜我。”
　　韩浅的心脏贴在她的后背，沉闷地跳动着。有一瞬间，他的心跳似乎也成了她的。
　　她缓缓喘息着，她说，“我没有可怜你。”
　　她听到韩浅压抑着喉间的哽咽，他说，“我知道你一直想撬开我的防线，想看到真正的我。可是我不能。”
　　“我已经支离破碎了，只要我软弱半分，那些东西就会出来压垮我。”韩浅声音沙哑地说，“我没办法因为你一两次的谈话与关心便忘掉过去好起来。当你抽身离开我的那一刻，我会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所以，求你，不要再给我这样的错觉。”
　　说完最后这句话，韩浅隐忍地，抑制自己再次拥抱她的冲动，缓缓地松开了手。
　　虞若卿转过身。
　　她过去一直想撬开他的蚌壳，如今，她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
　　韩浅那双一向波澜无惊的黑眸此刻氤氲着水泽，他悲伤又脆弱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宣判。
　　似乎不论是同意他的话，收回那抹关怀温柔的‘错觉’，还是继续鼓励他展露自己的柔软面，最终都会伤害到韩浅。
　　她已经将他逼到毫无退路了，逼到韩浅只能站在这里，任由虞若卿选择伤害他的方式。
　　虞若卿注视着他，她轻声说，“如果我再也不抽身离开呢？”
　　韩浅一怔。
　　虞若卿伸出手。
　　“携手共进，还记得吗？”她干巴巴地说。
　　韩浅呆住了。
　　他看起来比陆元州还要呆，眸子还是湿润的，便已经怔怔地看着她回不过神，似乎仍然不明白虞若卿的意思。
　　直女如虞若卿在他怔然的注视下，也不由得有些害臊。
　　“你送我那个破球，什么白玉做的，不就是相思球吗？”看他没发现，虞若卿越来越羞，耳根都红了，她恼羞成怒地说，“系统都告诉我了，那是给喜欢的人的，不是吗？”
　　“是、是……”韩浅低声说，“可是这两个月，我天天想你，你从来没有理过我。”
　　虞若卿一哽，似乎也想起自己心情郁闷时点亮的那短短一瞬，相比于韩浅日夜想她，确实看起来太过寒酸了。
　　“我不是理过你……一瞬间吗。”虞若卿虽然没理，但气势很足，“既然你没看到，那就算了吧……”
　　她正强词夺理，便又跌入了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自然要做数的。”韩浅抚着她的后背，几乎压不住心中的欣喜，“我与师妹身为执行者，都是这世上最讲信用之人，曾经我答应你的事情，我没有忘记，师妹身为这世上最优秀的反派，自然也不是出尔反尔之徒。”
　　系统：……
　　好家伙，你搁这儿叠buff呢？


第131章 他的解药
　　虞若卿听到韩浅这样夸她, 成功地被捋了毛。
　　她压下因为羞赧而轻颤的睫毛，轻哼一声，表示自己满意韩浅的识时务。
　　虞若卿一直是个追随自己内心, 从不遮遮掩掩的性子。
　　过去她敬佩欣赏韩浅的所作所为, 又与他在各方面都莫名合拍，渐渐心生情愫却不知, 总是对韩浅找茬，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试探他的底线, 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这样做, 只是想看到大师兄不为人知、却只对她特殊的一面。
　　后来被苏景泽挑破了感情这层窗户纸，虞若卿虽然心中惶恐难受，却也误打误撞意识到自己似乎对韩浅是不同的。
　　她虽然也是迷迷糊糊, 可今日看韩浅这样伤心，她自己都难过起来。听着韩浅对她的在意, 她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自己原来是心悦于他的。
　　虞若卿追随了自己的心意, 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她确实表现得很勇，实际上, 她是也有点反应慢。
　　原本对谁都疏远沉稳的韩浅如今得偿所愿, 紧紧地抱着她, 一点都舍不得松手。
　　虞若卿虽然也有点心醉于韩浅对她沉溺的样子，可是、可是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羞赧。
　　她陷在青年滚烫的拥抱里，一部分害羞是因为她从没有真的和异性这样紧密接触过，另一部分也是因为自己成功将韩浅攻陷。
　　还有什么是看着清冷沉稳如谪仙般的大师兄，因为她而露出这般鲜活又充满凡俗私欲的样子, 更来得羞人的呢。
　　“大、大师兄！”虞若卿忍不住说，“你抱够久了吧。”
　　听到她在自己怀里显得有些发闷的声音，韩浅这才意识回笼, 压下心中百般的甜蜜与不舍，缓缓地松开虞若卿。
　　虞若卿本来有点羞于自己太脸皮薄，此刻烫得要命的样子一定显得很被动，等到韩浅松开了她，她才看到韩浅的红晕是从脖颈一路攀爬到面颊的，看起来比她羞多了。
　　她顿时开心了许多。
　　“还叫我大师兄？”韩浅的声音有些微哑，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带了些笑意。
　　“韩浅！”虞若卿立刻改口，想了想，她又小声说，“……浅浅。”
　　之前故意气他的时候这样叫还不觉得如何，如今窗户纸被捅破了，虞若卿方才觉得这样叫实在是太嗲得让人牙酸了。
　　韩浅这样在门派里位高权重、又受人爱戴的形象，似乎和这样的叠字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结果，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从眉梢眼角来看，还挺满意的。
　　虞若卿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要不，我给你换个称呼？比如叫阿浅、浅哥、哥哥、夫……”
　　她刚开口是想好好地给他唤个昵称的，可是说着说着却想起自己看的那些不入流的爱情小说里，女主对男主各种不同的称呼。
　　虞若卿每换一种称呼，就能看到韩浅眼尾轻微一跳，她顿时又有了恶作剧的念头，正好将自己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里的字用来打趣他。
　　没想到，最后那个‘夫君’的君字还没说出口，韩浅温热宽大的手掌便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虞若卿唔唔两声，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在韩浅眼里，虞若卿面上红晕还未消散，连带着一双美眸里都泛着氤氲的光泽，这样瞪他，完全没有凶狠的感觉，反而在韩浅的心中挠了一爪子。
　　过去虞若卿性格直率霸气，哪里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一想到她的所有情绪与不同都是因他而起、唯有他能够看见，又想到虞若卿被他捂住的‘夫君’二字，韩浅耳根便不由得又红了一些。
　　虞若卿不知韩浅的想法，她只是心里想，明明她看的话本里男主都最爱女主唤相公夫君之类的词语，怎么到了韩浅这里，还不让她说呢？
　　难不成他不喜欢？
　　难道他不想与她结道侣？
　　虞若卿生长得太纯粹，尽管在修仙界中，漫长的生命会让一些修士分分合合，最后才找到携手一生的道侣是很正常的，可对于她而言，似乎是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既然喜欢了，也在一起了，那自然要过一辈子，虞若卿没想过有第二种可能。
　　她之前还看了一些虐恋情深的破书，看了几章就没看下去，只觉得里面的人都脑子有毛病。
　　虞若卿正想，如果韩浅和那种书里的男人一样，只想谈恋爱，不想结道侣，她是断然不同意的，连带现在谈恋爱也是不可能的。
　　她一瞬间胡思乱想了很多，便听到韩浅的声音响起，似乎压抑着羞意，所以显得格外低沉发哑。
　　“卿儿随意如何戏弄我都无妨，只是有些词是夫妻间的亲密称呼，如今万不妥当做玩笑取乐。”韩浅低低地说，“夫妻是一生一世的承诺，如果卿儿想这样叫我……怎么也、也要等我向赤炼峰求亲，结为道侣之后才好。”
　　虞若卿这才恍然，原来韩浅不是不想成亲，他恰恰相反太注重这些含义，所以才不希望她用调笑的语气来逗他。
　　她心中其实十分满意，只是感觉到韩浅对她的郑重，自己脸上又有点压不住羞意。
　　“今天才在一起，今天你就想着要成道侣了。”她干巴巴地说，“我说过要与你成亲吗？”
　　韩浅看到女孩泛红的面色，便知道她又害羞了。
　　他觉得虞若卿这样实在是可爱，平时肆意耀眼，强大又霸气，颇有大姐大的感觉，可一害羞了，就像只小猫，净说些不由心的反话，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上爪子都没伸出来。
　　虞若卿对他而言是并肩作战的可靠伙伴，是救他们四个师兄弟的恩人，她也是被赤炼峰保护着避世长大的小姑娘，不论阅历还是年龄都年轻他很多，如今又成了他的情侣，韩浅真的是想疼她都不知该如何入手，恨不得把全世界都为她捧来。
　　“我也觉得卿儿还年轻，不必这么早成亲。”他笑道，“三界大好河山，我们也还有无尽年华，如今我更想与你携手看遍整个世界。”
　　虞若卿轻哼着，其实被韩浅顺毛顺得极舒服。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行，每句话都能说在她爱听的点上。
　　羞意渐渐退去，她看到韩浅脸上的蓝色伤疤，才想起来关心他。
　　“我们快去你洞府，帮你把伤处理了。”虞若卿担忧地说，“不会留疤吧，那就不帅了。”
　　韩浅顿时心中一跳，他过去不太关注自己外貌，如今听到虞若卿这样在意，他自己也有点在乎起来。
　　他不知道她也是个颜控，不论如何，他的样貌是比不过苍寒凌的，万一留疤了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韩浅立刻催动了脚下的剑。
　　剑动起来的时候虞若卿没站稳，便又被他抱在怀里。虞若卿在韩浅的手臂间抬起头，极其怀疑他是故意的，可是看到青年眉眼平和正直，又感觉是自己多心。
　　除了刚开始害羞，她其实挺喜欢韩浅抱着她的。
　　一想到过去她怎么撬都撬不动壳的韩浅如今这样主动地贴近她，抱着她，虞若卿就心中冒了泡泡。
　　她在心里和系统感慨道，“没想到谈恋爱这么好，御剑飞行都这么幸福。”
　　还不等系统说话，系统就听到虞若卿问，“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才能走？”
　　系统：……
　　委屈！
　　它这段时间几乎已经是神隐了，为什么宿主还是讨厌它？
　　系统还是公事公办，调了下这个世界的任务进度条，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就吓了一跳。
　　“宿主，你和韩浅敞开心意之后，进度条涨到了八成。”这下，连系统都绷不住震惊了，“怎么会忽然快这么多？”
　　虞若卿心中了然。
　　除了韩浅之外，陆元州等三个师兄弟的心结和人生已经全部扫平阴霾，迈向新的未来。
　　纵然他们可能单相思她，可相比于无疾而终的恋情，苏景泽保住了自己的母亲，迎来了十世未能善终的母子情谊。
　　苍寒凌没有走上屠杀师门的终路，得到了应有的正义和他人的认可，有了新的人生目标。
　　还有陆元州，也终于能舍弃自己过去男主身份带来的痛苦，能够好好的用自己的双手来保护门派了。
　　他们三个的心魔都被解决，可唯独剩下韩浅。
　　唯独剩下这个隐忍沉默，连系统都忽略了他重要性的青年。
　　他一生都在为他人而奔波，那么坚强，坚强到没有人意识得到，唯独韩浅没有走出来。
　　他还被困在过去，被困在梦魇一般的重生里。
　　韩浅已经精疲力尽了，如果没有虞若卿，他或许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动力。
　　或许，等到一切结束后找个地方长眠，才是韩浅最终的归属。
　　只是如今却变得截然不同，虞若卿与他互通心意，纵然这没有解决韩浅的伤痛，却给了他新的动力与对未来的期望。
　　韩浅不需要虞若卿救他，只要她在他的身边，就已经是他的解药。
　　作为这世上的中心之一，总是被忽视的韩浅也同样重要。如今他也解开心结，任务的进度自然快了很多。
　　虞若卿看着这个进度条，她轻轻地笑了笑。
　　“原本我以为一切结束至少还要几年。”系统说，“这样来看，如果快的话，或许今年年底就彻底完成任务了。”
　　虞若卿疑惑道，“不用等仙魔大战了？”
　　“仙魔大战最重要的是参与的人，如今苍寒凌不再是魔族的领军人物，陆元州也不需要与他刀兵相向，最重要的内核矛盾已经解决，这场大战本身已经不重要了。”系统解释道，“之前我看进度条一直卡在中间，还以为是必须要走完这个剧情，没想到原因在韩浅身上。”
　　它心里补充了一句，不愧是宿主，虽然她做什么都像是临时起意，毫不靠谱，没想到每次结果却都恰到好处。
　　连谈个恋爱，都在为任务做贡献。
　　系统深深感动，并且决定等一切结束时，它一定要努力为宿主争取最多最好的奖励。
　　“那我的身份到底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呢？”虞若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随时。我可以口述或者将遇到宿主的影片放给宿主看，可如果你想自己恢复记忆，最好要实地去一趟。”
　　“去哪里？”
　　“天魔城。”


第132章 正文完   我亦如此
　　虞若卿和韩浅回了洞府, 看着他脸上翻的那一条皮肉，她忍不住有点心疼，主动要给韩浅包扎。
　　韩浅本来自己打算连吃几天丹药, 等着鲛人毒素慢慢褪去的, 可看着虞若卿的样子，他便心中柔软。
　　虞若卿在商城里买了药膏, 据说是采用天地灵气，连法术烧毁重症的脸都能救回来的顶级药膏, 本来要几万积分, 可今日任务进度条前跳，虞若卿的账号里也顿时多了一串零，这药膏竟然都算不上贵了, 几万积分花得和几十一样。
　　她心中赞叹，没从自己富婆的新身份里缓过神来, 系统适时开口, “你救的是整个世界，如此庞大的功德, 我商城里的东西对宿主而言简直九牛一毛。”
　　虞若卿看着韩浅吃了丹药, 然后她才拿起药膏, 亲手给他涂抹。
　　韩浅坐着，她自然要站着或者微蹲，没想到韩浅一揽袖子，让虞若卿坐在了他的腿上。
　　“坐着抹，不累。”韩浅看起来很体贴。
　　虞若卿坐在他的怀里, 耳尖顿时有点红了，但还是很认真地蘸起药膏，一点点抹向韩浅的伤口。
　　一边动作, 她一边说了系统刚刚的话。
　　听到她的话语，韩浅轻轻蹙起眉毛。
　　“天魔城？”他重复道。
　　“怎么了？”虞若卿看到韩浅表情有异，不由得问道。
　　“你可能也听说，我爹娘是死于剿魔。”韩浅沉声道，“天魔城是魔族主城，当年魔族几经挑起战争，入侵凡间，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我爹娘带着其他修士前往天魔城，最终与上任魔皇同归于尽，也给三界带来至今的和平。”
　　虞若卿听说过，但没想到竟然也和天魔城有关。
　　她疑惑道，“可是我过去的记忆又为何与天魔城有关呢？难道我和魔族有关联？”
　　也不怪她这样想，毕竟她从小就励志做个反派。
　　虞若卿又不傻，她很清楚自己的执念是与生俱来，外加与系统不谋而合，才被培养到念头如此强烈。
　　后来她慢慢懂得真正的坏人会对无辜人造成的伤害，又一路看到各种奇葩反派是如何伤害了苍寒凌和苏景泽的，自然对当初梦想的追逐感弱了几分。
　　如今她又发现，自己想要的那种真正反派的崇高表现，其实在韩浅身上也能很好的体现出来，也就是说，她不一定非要做反派，也可以成为她从小到大想成为的人。
　　这样几次念头的转变后，虞若卿除了习惯性地思维上偶尔用反派的角度想事，实际已经没有那么强的念头了。
　　现在听到系统说天魔城，她不由得有点担心，自己不会真的和什么做过丧尽天良事情的魔修有关系吧！
　　看到虞若卿担忧的神色，韩浅放在她腰上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微用力。
　　“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一同面对。”韩浅沉声说，“找到真相之后，要赎罪，我们一起赎。遇到事情，我们共同分担。”
　　听到他的话，虞若卿的心这才稳了稳，她轻轻地颔首。
　　就在这时，保持沉默许久的系统看着他们已经想歪了，它开口道，“其实没有宿主想得那么糟糕，当时宿主才四岁，很清白的。”
　　虞若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她将系统的话复述给韩浅，二人都是松了口气。
　　韩浅的神情却略有所思起来。
　　“我记得前任魔尊是个为了修炼不折不扣的疯子，甚至有生食童血的习惯。”他缓缓地说，“当初系统碰到你时，你才四岁，不会……是被魔族抓过去的吧？”
　　虞若卿摇了摇头，“不知道。”
　　韩浅的话带动了虞若卿思考，她没由来的想起一件事情。
　　“一年前，我曾经在心神紊乱的时候梦到过一个地方。”她蹙眉道，“那里乌云密布，中央的宫殿压抑又高耸入云，仿佛要登上成千上万台阶梯才能抵达……”
　　“你看到的，便是魔尊殿。”韩浅沉声道。
　　二人议论了一番，最终决定还是亲自去天魔城一趟。
　　修仙者讲究因果，如今他们才金丹期，所以才什么都不显，实则修为越高，对这方面越注意。
　　韩浅怕这件事稍微处理不当未来对虞若卿不好，所以并没有选择让系统转述的方式，而是让她自己等到去了现场，再慢慢感悟回忆。
　　这是件大事，不仅要和赤炼峰商议，更要和其他几位师兄弟说明。尽管韩浅和虞若卿已经互通心意，但是他们都不想因此疏离了其他人。
　　韩浅先和虞若卿去了一趟赤炼峰，在主殿与江元霜霍修远说明了这件事。
　　从他们一进来，霍修远就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别扭。
　　他过去其实也没讨厌过韩浅，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自卑而嘴硬而已，这段时间和韩浅做事，实则已经慢慢将他当成朋友。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韩浅莫名让他又不顺眼了。
　　没时间让霍修远去深思自己的反常，虞若卿带来的消息更加重要。
　　如今江元霜师徒二人都已经知晓了话本和系统的事情，自然也明白，为她找回记忆是重中之重。等到虞若卿恢复自己的记忆，摆脱了系统，这个世界才算真的自由而光明了。
　　江元霜想了想，她说，“既然如此，就由你们师兄弟几人陪卿儿去吧，本座身为长老，不好离开修仙界，你们几个孩子，本座很放心。”
　　韩浅当即恭敬称是。
　　赤炼峰亲如一家，江元霜和霍修远名义上是虞若卿的师父和师兄，实际上更像是她的母亲和兄长。
　　因为确立了关系，所以韩浅对江元霜更加尊重了一些，完全超过了弟子和他峰长老的礼仪关系。
　　江元霜看在眼里，她轻轻哼笑一声，缓声道，“既然如此，便麻烦韩小友对卿儿更上心些了。”
　　“这些都是晚辈该做的。”韩浅恭敬地说。
　　趁着霍修远没反应过来，二人迅速地离开现场。
　　韩浅自然清楚，他与虞若卿在一起了，最难办的不是江元霜，而是霍修远。
　　以霍修远的性子，说不定又要吃醋又要气恼，还要怀疑当初韩浅邀他一起做事是不是别有居心。
　　天地良心，韩浅当初拉霍修远一把，虽然确实看在虞若卿的面子上，但并不是因为他对她的私心，而是因为他们二人因为系统和与这个世界抗衡，早就是互相信任的伙伴，霍修远又是虞若卿的师兄，有这层关系，韩浅才完全信任霍修远。
　　只是这件事，就不知道霍修远本人能信多少了。
　　霍修远绝对会极其棘手，需要等回来之后，慢慢解决才行。
　　另一边的霍修远察觉到了问题，在赤炼峰如何炸锅在且不提，虞若卿又联系师兄弟们小聚。
　　这一天真是热闹，中午五人聚了，师兄三人挑破所有事情；下午韩浅和苍寒凌打架，晚上与虞若卿互通心意，如今又要聚。
　　幸好几人住的不远，很快便在苏景泽的木屋里聚齐了。
　　虞若卿本来与韩浅还刻意保持距离，她想到苏景泽对自己的心思，怕这么快和韩浅在一起，会让苏师兄更难受。
　　她却不知，二人一走进屋里，苏景泽三人一眼就看出他们之间的变化了。
　　人与人之间的氛围气场，岂是拉开距离就能遮掩的？更别提他们都是修士，自然能看出虞若卿和韩浅之间多出了什么。
　　虞若卿和韩浅在桌边坐下，旁边三人寂静地看着他们，如此安静的场面，鲜少出现在他们之中。
　　苏景泽是第一个动的人。
　　他倒了杯酒，然后笑道，“恭喜师妹和韩兄挑明心意。”
　　虞若卿不知为何，有些沉重的负罪感，她有点不知所措地低声道，“师兄……”
　　苏景泽止住了她，他的表情变得温和许多。
　　“师妹，你不必有任何压力。”他缓声道，“你给予我的已经够多了，苏某已经知足。如此突然对师妹表白，本就是我自私冲动，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如今能促成你们二人在一起，是好事，让我也不必这样内疚了。”
　　苏景泽说，“师妹，韩兄，我敬你们一杯。我欠你们的情谊，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完这句话，苏景泽一饮而尽。
　　紧接着是苍寒凌。
　　苍寒凌也倒了一杯酒，郑重地敬了他们，然后喝光了。
　　“我其实也一直在想若若的未来。”苍寒凌说，“其实，我们几人性格各有缺陷，我都觉得不够格与她在一起，可唯有韩兄，你的品行是经过时间锤炼，我放心。祝你们百年好合。”
　　陆元州左看右看，他叹息一声，也敬了杯酒。
　　“两位师兄说得有理，我其实也最放心大师兄。”陆元州说，“就是不知道大师兄在爱情方面是否木讷，会不会疼人，可别再像是当初第一世那样，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
　　他们忍不住都回想起一切的开始，也是他们所有人的第一生。
　　那时，韩浅还是个野性危险的少年，不懂感情，不会表达，伤痛都埋藏与心间，没人理解他，反而渐渐关系生疏。
　　想到当初那个与人问好都要教他的少年，再看看如今矜贵淡然的青年，他们也才恍然，原来过去那么久了。
　　他们之中，韩浅也是变化最大的那个。
　　韩浅也笑了笑。
　　“我身上如今所有，都是来自于你们。”他说，“苏兄教会我待人接物，寒泽教会我融会贯通，元洲教会我如何关怀他人。”
　　韩浅说，“我们彼此之间，早已经分不清谁欠谁更多一些了。”
　　他也倒了一杯酒，敬了他的三个师兄弟，而后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有点动容。
　　尤其是苏景泽和苍寒凌，在这之前，他们心中不定，还酸涩不已。可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二人却意外没有特别难过。
　　遗憾是有的，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韩浅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人。
　　输给他，他们都没什么不服气的。
　　他们又看向虞若卿，再一次举起酒杯。
　　“还要特别谢过师妹。”苏景泽缓声道，“虽然我们情缘太浅，可你已经教会我更重要的东西。”
　　虞若卿看到二人敬她，颇有点压力和难为情，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只能轻轻问，“什么？”
　　这回，是苍寒凌先开口的。
　　“因为出身缘故，我一直是个心里有缺口的人。”他说，“从小到大，我都想得到其他人的认同，想得到他人的救赎。最开始那个‘人’是鲛人族，后来是修仙界、是师尊，最后变成你。”
　　苍寒凌轻轻笑了起来，他本来就生得俊美，只是曾经淡漠，恢复了记忆后又总爱皱着眉毛，如今他放开了所有心结，这样一笑，却显得有些纯粹动人了起来。
　　“是你教会我，我不必偏执，更不必将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另一个人，等着那人拽我出深渊，又或者推我入地狱。”苍寒凌缓声道，“是你让我找到我自己，让我知道，我不必寻找外界的认可，便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也如此。”苏景泽也笑道，“这一世的我本来已经是个残疾。不是修为上，更是精神上的废人。是师妹重新将我立成人样，找回过去的尊严。这一切已经足够珍惜了。”
　　陆元州也想说点什么表忠心，可他这辈子被师兄师姐宠得没边，基本没什么挫折。
　　他憋了半天，只能说，“我也一样！”
　　虞若卿被他们夸得脸都红了，只能来回与他们喝酒。
　　她心中也松了口气，庆幸大家没产生什么隔阂。
　　修仙路这样漫长，除了爱情，亲情与友情也同样珍惜。
　　等到所有人话都说开了，他们才开始讨论起正式。
　　自然也没什么犹豫的，四人都愿意同虞若卿走这一趟。他们如今彼此之间隔着过去和黑历史都互相了如指掌，关系远比普通伙伴还要亲密，虞若卿的过去，也算是为这漫长波折的旧历史画上句号。
　　得到了宗主云天成的认可后，众人便赶赴魔族。
　　没有苍寒凌规整统一，魔界如今废物得不行，想暗中前往魔族王都，不算太难。之前苍寒凌就来去自如地在魔界踩了一次地盘，这次也没有什么难度。
　　他们在同为鲛人、前花魁花月嫣那里得到了些助力，花月嫣正巧生活在妖魔交界处的城里，她帮五人弄了些遮掩身份的行头，让他们很顺利地潜入魔族地界。
　　众人在魔界前行得谨慎了一些，不过也多亏苍寒凌，金丹期的妖族已经可以在普通地界横着走了，妖魔之间又是互通的，他的妖力稍微放一放，魔人就默认他们是妖族，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走走停停一个月，他们终于抵达了天魔城。
　　本来虞若卿还想着等到了地方，再问系统该如何恢复记忆，没想到他们一来到虞若卿曾经梦到过的魔皇殿外，虞若卿便已经显得神色不对。
　　高耸入云的魔尊殿和记忆里的逐渐重合，虞若卿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脑海深处钻出来一样。
　　她咬紧牙关，想强撑着自己，可是头愈来愈痛，她支撑不住，倒在韩浅怀里。
　　昏迷前，她隐隐约约看到韩浅的脸，他似乎在与她说什么，她听不见，只看到他的脸苍白得要命，没有一丝血色。
　　虞若卿昏迷后，韩浅抱着她，一行人退回落脚的客栈里。
　　他们落脚的房间已经下了层层结界，韩浅将虞若卿放在床上，她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但也没有痛苦的样子。
　　“师兄，这怎么办？”陆元州有点着急道。
　　韩浅和虞若卿都是系统的执行者，其他人只能干着急，将希望放在他身上。
　　韩浅也沉下脸，他开口道，“系统，我也是执行者，事至如今，你也该出来见我了。”
　　系统心中叫屈，它不是躲着韩浅，而是因为韩浅更像bug。
　　与他签署约定的是未来的系统，它没有权限，换言之，韩浅签署的那个系统虽然是它，但又高于它。因为轮回悖论，它永远到不了与韩浅签约的那个时间，自然没办法与他说话。
　　在接触世界人物方面，规矩森然，不是系统想出面就能出面的。
　　这个规矩没有任何真正的束缚，所有系统就会自行遵守。
　　道理很简单，就像其他未来世界里的手机电脑系统或者办事窗口的简易AI，不会因为用户有疑惑或者超出交互的其他要求，机械本身便做出超出代码设定的改变。
　　系统被宇宙创造出来维护万千世界，生来是理性且按章办事，再和感性的执行者互补。韩浅正好卡进了它的BUG里，成为了没有系统的执行者。
　　过去，它一定会十分刻板地上报，然后等待大系统批准，这样一来一去，快便是瞬间的事情，慢的话不知道要几天。
　　只是也不知它是不是和虞若卿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也被她的各种歪理有所感染，系统竟然自行圆了逻辑。
　　它的任务是不畏任何困难维护世界安全，那么虞若卿昏迷生死不明，刚刚因她稳定的四人很容易道心不稳，如果误会了什么，说不定还会反方向发展。
　　所以，稳定情况的优先级超过了上报的优先级，不论它是否上报，都会是同样的结果。
　　于是，系统现身了。
　　它只能依附物质出现，正好客栈外面飞过一只魔鸟，被系统暂且附身，忽然出现在屋中，让几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魔族摸过来了。
　　“宿主韩浅你好。”魔鸟嘴一张一合，十分机械地说，“请你们放心，宿主没事。”
　　系统第一句话将最重要的事情讲了，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为何昏迷不醒？”韩浅蹙眉道。
　　“当初与虞宿主签下契约时，便以旧地重游为恢复记忆的时间。”系统说，“她那时年幼，理想与身份冲突，但又恰巧与我需要的人选相吻合，所以我才能与虞宿主签约成功，但又为了任务不得不暂时封锁她的记忆。”
　　不等他们提问，系统继续说道，“如今她并不是昏迷，而是进入一种冥想入定的模式，在睡梦中恢复所有记忆。”
　　什么叫理想与身份冲突？
　　似乎知道他们的想法，魔鸟开口道，“韩宿主，既然你也与我签署契约，那你必定也会有任务累积的点数，对我说‘兑换道具’，我将入梦的法器兑换给你，你们能进入她的梦里，看到她的过去了。”
　　虞若卿的过去，她早就确定要与师兄弟们分享，如今能看到她过去的梦，反而更省事一些。
　　如果过去太惨痛，也省得她醒来复述，再难过一次。
　　韩浅没有犹豫太久，便说道，“兑换道具。”
　　神奇的事情出现了，有了他的应允，魔鸟面前的桌子上凭空出现了一块胭脂盖大小的圆盘法器。
　　作为活了十世的人，他们对这个法宝并不陌生。
　　“放在虞宿主的身前便可以使用了。”魔鸟说，“韩宿主保重，下一次见面，便是终结清算功绩之时。”
　　系统离开了。
　　魔鸟顿时恢复兽性，嘎嘎叫得要命，被陆元州打开结界，由窗口放出。
　　韩浅将法宝放在虞若卿的腹部，那圆盘中心感受到梦境，顿时咯吱咯吱地运转起来。
　　下一瞬间，整个屋子都被虞若卿梦境的投影占满，他们瞬间来到了她的童年时代。
　　-
　　虞若卿已经昏了一段时间，她记忆里也已经走了一段剧情。
　　他们以旁观的角度身处看起来十分富裕的凡间宫殿里，陆元州是唯一一个凡人出身的，他打量了一下周边，便用很确定的语气说，“在人间，这样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不是皇家便是贵族。”
　　四人同时看到，殿的正中央，一个看起来才两三岁的小姑娘沉沉睡着，睫毛纤长，五官可爱，让人看着便心生呵护之意。
　　小若卿睡得很熟，就在这时，有人从殿外走来。
　　进来的有三人，最左面的是个身穿道服的白胡老头子，看起来年纪很大，但身板硬朗，眉眼间有丝正气，不似那种在凡间骗人的邪修。
　　老者身边，是一对夫妻。虽然都衣着华丽，但能看出男人孔武有力，身材紧实，似乎会些武功，女人貌美温柔，眉眼和虞若卿六分相似。
　　三人神情都有点激动，尤其是夫妻二人。
　　“国师，您所言当真？”男人压低声音道，“小女真的有仙缘？”
　　国师捋了捋胡子，他颔首。
　　“老夫怎会诓骗将军？”国师说，“贵小姐不仅有仙缘，而且我刚才粗略探了探她的根骨，说不定是个少见的好苗子。”
　　何止是少见？师兄弟四人心中想，虞若卿天赋之高，远超他们，他们若还算有原著设定才如此天才，虞若卿便是从这世界里冒出来的奇才。
　　“多谢国师，多谢国师。”将军夫人也不由得喜悦道。
　　将军夫妇欲要向国师行礼，国师却挡住了他们。
　　“虞将军这些年为国鞠躬尽瘁，保护百姓，夫人又为人善良，行医救人，都是大大的功德。如今贵小姐有如此好的仙缘，定是上天给将军的报答。”国师笑道，“二位不必谢老夫，反倒是老夫该为国家谢谢你们才是。”
　　三人客气了一番，夫妻二人才进入殿中，在女儿的床边坐下。
　　夫妇二人神色慈爱，欣喜之余，却又慢慢产生迷茫，人仙殊途，他们虽然高兴她的机缘，却又不舍得同自己女儿分开。
　　看到虞若卿的父母，四人似乎也找到了虞若卿性情的根源。
　　她天生耐得住修炼艰难，剑风霸气，为人仗义又干净利落，与骁勇善战、为国为民的虞将军看起来十分吻合。
　　她性子里也有温柔又喜欢照顾脆弱者的一面，似乎是行医的母亲给予她的慈悲心。
　　看得他们也不由得感慨，这一家三口，真是实打实的好人。就算虞若卿不修仙，有这样的父母，想必她在凡间也会成为赫赫有名的人物。
　　师兄弟们旁观着虞若卿慢慢长大，也沉浸在他们三口人的幸福时光。
　　与此同时，他们大概确定了这个国家应该是靠近魔族裂缝的宁奉国。
　　当年，魔族在前任魔皇的带领下一举攻灭宁奉国和附近其他几个小国，引起了修仙界的重视，才被反过来剿灭。
　　知道未来，再看虞若卿与父母的快乐日子，便多了些沉重。
　　果然，虞若卿四岁的时候，魔族到来了。
　　饶是虞将军的剑法有多么好，也只是凡人之躯，不可能是魔人的对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将军也知道。在一个清早，他抱了抱妻女，毅然转身上了不可能胜利的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到两天，魔族就已经赶到宁奉国王都，将军夫人与小若卿换上平民的衣服，在侍女和侍卫的保护下随着其他人一同逃亡。
　　师兄弟四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来临了，其实看到这些的时候，他们心中已经有了预感，猜到了虞若卿未来发生了什么。
　　将军夫妇带人亲厚，手下奴仆都十分忠心，奈何逃亡的路太坎坷，不止有魔族肆意妄为，更有趁机发难的奸人恶霸。
　　将军夫人对丈夫的离去已经有点崩溃，唯独为了女儿，才强撑了一口气。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被魔兵围追堵截，对方点名要他们交出小若卿。
　　魔皇要以吸食孩童鲜血来修炼的事情早就传播了整个宁奉国，不知道多少孩子被魔兵抓走，侍卫丫鬟们拼死搏斗，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将军夫人也就此殒命。
　　另一边，四岁的虞若卿被魔兵抓走，与其他被抓来的孩子们一同关在笼子里，运往天魔城。
　　笼子里的孩子从三四岁一直到十二岁左右，这样的笼子有无数个。前往天魔城的路上，每个笼里都充满孩子呜咽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秋夜里显得有些渗人。
　　小若卿在其中算是最小的孩子之一，有些十多岁的大孩子会抱着小孩子，互相在夜中取暖。
　　所有孩子都哭过，最后累了，麻木地靠着栏杆呆着。
　　只有小若卿一滴眼泪都没掉，大眼睛清澈地眨动着，懵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有些大孩子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害怕，他们也讨论不出什么，只以为她年纪小，还不懂。
　　问她，小姑娘便奶声奶气地说，“我答应爹娘，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哭。”
　　看到她单纯又坚定的样子，同笼的孩子们竟然心中也好受一些，似乎互相有了依靠。
　　等到了天魔城，装满孩子的笼子全部被放在魔皇殿的万阶阶梯下，放眼望去，足足几百个笼子。
　　每天都有笼子被打开，每天都有十多个孩子哭到断气，被魔兵像是拎小鸡一样送上那万层阶梯之上。
　　孩子们都提心吊胆，不知哪天会轮到自己。
　　大家都瑟瑟发抖，潜意识缩在离魔殿远的那个笼角靠着，唯有小若卿趴在没人的那边，她仰头看着外面的宫殿。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万层阶梯上的宫殿，真是好远好高啊，就像是立在天边一样，自己却像是小虫子，要高高仰头去看，带着喘不过气的威压。
　　她疑惑道，“谁住在上面，他为什么要抓我们呢？”
　　其中一个大孩子将她抱回来，躲着靠近魔殿的那头坐着，大孩子轻轻地、带着仇恨说，“住在那里面的是大坏蛋，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人，他要吃了我们。”
　　小若卿年纪小，她听不懂，“为什么坏人就要吃了我们？”
　　大孩子一时失语，只能说，“因为他是最强大的坏人，所以没人能忤逆他。”
　　小若卿似乎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大孩子忽然听到自己怀里四岁的小姑娘认真地说，“那我要成为比那个人还要坏的坏蛋，这样我就可以放哥哥姐姐们回家了。”
　　大孩子只当童言无忌，但还是心中感动，不住地揉她的头。
　　旁看的四个师兄弟有些沉默。
　　他们忽然懂了虞若卿为何如此坚定自己要做个反派，甚至执念到能与系统签署契约了。
　　年幼的小女孩根本不懂这些词语的意思，其实她只是想保护所有人而已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魔兵们挑选孩子，根本没有什么章法，就像是人杀鸡一样，随便挑一个便宰了。
　　几天后，魔兵终于来到了小若卿所在的笼前。
　　孩子们因为恐惧挤成一团，然而大的孩子们还是抱着小的孩子，所有孩子恐惧得直颤，不知道谁会被那只可怕的手抓走。
　　结果，就在这时，在抽泣和尖叫声，一个年幼的声音显得很清脆。
　　“选我吧。”
　　孩子们睁大双眼，连魔兵都惊了，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孩子——正是小若卿。
　　魔兵都笑了，“哪来的小丫头，是不是吓傻了，竟然自寻死路。”
　　小若卿挣脱大孩子的手，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天真懵懂，却一字一句地说，“我爹说过，我是爹娘的女儿，长大后我也要像爹娘一样保护天下苍生。”
　　这句话将军一定与她说过很多遍，这么大点的孩子，竟然记得一字不差。
　　魔兵一愣，随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们含着眼泪，怔然地看着小妹妹的身影，最大的那个男孩咬牙道，“我跟你们拼了！”
　　笼子里发生小小的暴/动，几个大孩子冲了出去与魔兵缠斗。
　　可惜孩子们年纪太小，除了第一个男孩成功地咬伤了魔兵，然后被打得头破血流，其余的孩子也是如此，再次被打得动弹不得，扔进笼子里。
　　魔族生活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他们厌恶人类的团结和向心力，甚至在特有情况下出现不畏个人生死的决绝。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特质，使得人类虽然如杂草般低贱脆弱，却又永远无法消灭，春风吹又生。
　　由于一种想要狠狠报复这些孩子们，彻底踩下他们希望的心态，魔兵最终还是在大孩子们的奋力阻拦中抓走了小若卿。
　　魔兵狞笑着，“好啊，既然你想死，那我们便成全你！”
　　小若卿被魔兵带往魔殿，背后响起孩子们绝望又怒骂的声音。
　　她似乎没有多少恐惧的念头，只是垂下睫毛，心中不由地想，如果她是个很坏很坏，世界上第一大坏蛋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命令宫殿里的那个坏人，放走所有孩子。
　　当魔兵和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轰然打开的魔殿大门里时，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四人心脏加快，心神都不太稳定。
　　尤其是韩浅，他面色苍白，直接向后退了一步，还是陆元州伸手扶住了他。
　　等到虞若卿悠悠醒来，看到四人没有血色、好像她已经死了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系统已经告诉了她发生了什么，虞若卿安慰道，“你们放心，我没被魔皇当骨头啃，系统就已经出现，与我签订契约后，我本人都被保存到一个特殊空间里，直到需要我时才被唤醒。”
　　听到她的话，他们神色似乎宽慰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紧绷。
　　“真是便宜那混蛋了。”苍寒凌阴冷地说，“他若是活着，我已经让他好好知道什么叫痛苦。”
　　听到这话，苏景泽微微蹙起眉毛，看向韩浅。
　　“说起来，这魔尊还是伯父伯母击杀的……？”
　　众人忽然也都意识到了什么。
　　韩浅的父母是因为魔族入侵人界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才代表修仙界前去杀魔的，似乎时间……与虞若卿能对得上？
　　韩浅靠坐在桌边，他面色苍白，缓缓地说，“你们猜得不错，我曾经看过父母临死前的投影球，基本可以肯定，卿儿刚刚与系统签署契约被带走，我爹娘便带修士赶到，一场恶战，与魔城数万魔人同归于尽。”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似乎也明白韩浅为什么神色如此脆弱了。
　　只差一步，虞若卿就可以被救下，不必担负接下来承担系统的未来。可人生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虞若卿的人生，与韩浅的人生，竟然也这样早便有了关系。
　　师兄弟们自然知晓韩浅是最不好受的，虽说如果虞若卿不被系统选中，如今的一切也都不复存在，可道理虽懂，人心却是肉长的。
　　对韩浅而言，天魔城之战，一边让他亲生父母损于战场，草草结束了他的童年生活，另一边却又差点与自己心爱之人阴阳相隔。
　　虽说虞若卿背负了系统，但没有系统，她定是死在四岁了。
　　虞若卿看到他们表情如此沉重，不由得开解道，“往好处想，其他孩子们都获救了。”
　　是啊，其他孩子都没事了，只有她坚持地、傻傻地太过早便为保护世间苍生而差点死亡。
　　陆元州感慨道，“师兄，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连救人献出自己都这样相像？”
　　听到他的话，韩浅无奈摇头。
　　他自己做，和看着虞若卿也这样做，完全是两种不同心境。
　　韩浅以为自己十世已经磨出了波澜不惊的性子，没想到看到年幼的虞若卿受苦，他竟然也这样疼。
　　另一边，系统说，“宿主，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你对坏人过强的执念能量让我发现了你，但其实你想做的不是坏人，而是保护他人的人。这与你当时的执念是相反的，所以我拿走了这段记忆。”
　　虞若卿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那如果我真的按照你的原本任务做了坏人呢？”
　　“那我便不会再让您恢复记忆了。”系统说，“只是如今想来，您的性格，又如何才能真的按照剧本走下去呢？或许你的出现，注定要打破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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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回程时，心中都各有感悟。
　　四岁的小姑娘想要保护天下苍生的样子实在是让人震撼，不仅振奋了当时害怕的孩子们，连他们也都十分动容。
　　“等到回去之后，我们都要更加努力地修炼了。”苍寒凌说。陆元州和苏景泽也都很认可的样子。
　　陆元州说，“师姐，我会努力变强，以后撑起修仙界，保护所有人了。”
　　苏景泽则是缓声道，“等我够强之后，我会回世家，重整世家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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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将妖魔二界好好整顿。”苍寒凌沉声道，“这次我会做一个好魔尊的。”
　　他们能下定决心为苍生做事是好事，只是虞若卿十分不舍，她犹豫道，“可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天各一方了？我，我舍不得你们。”
　　看到她的样子，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哪有那么快。”陆元州说，“如今天道不再偏向我们，也没有仇恨做力量，想修炼回过去的巅峰期，甚至更高的修为，少说也要几百年。”
　　“我们还有很漫长的年月要一起在仙门里渡过。”苏景泽笑道，“说不定要等到你们二人结为道侣，甚至有了孩子，需要过家庭生活的时候，我们才会离开呢。”
　　虞若卿顿时别扭地说，“我才没答应要与他结成道侣呢。”
　　看到她竟然羞涩了，大家顿时又笑了起来。
　　虞若卿才从赤炼峰的封闭生活里出来大概一年半的时间，师兄弟们也觉得如果现在就成亲为时尚早，等过个百年，再看她的想法也来得及。
　　韩浅温和宠溺地看着她，他宽声道，“漫漫登仙路，能与卿儿携手，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虞若卿看到他伸过来的手，这次没有害羞，而是将手搭了过去。
　　看着俊美的青年，她心下微动。
　　世界上哪里再找来一个如韩浅般合她胃口的人呢？
　　想到这里，虞若卿的眉眼也柔和许多。
　　“我亦如此。”她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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