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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盛京的人都以为温雪翡暗恋的人是盛京第一才子魏子行。
只不过魏子行根本看不上草包美人温雪翡，反而爱慕她的同胞姐姐。
但架不住温雪翡救驾有功，得了圣上的一道邀功圣旨。
众人都在猜想，温雪翡多半是要让圣上指婚，嫁给魏子行，圣上也对此事有所耳闻，一次宴席上，便提起了此事，一时，魏子行面色发白，眼里没忍住嫌弃。
谁料，温雪翡眉眼微颤，抬了抬手，指向离圣上最为接近的高位，小小声道。
“求圣上指婚。”
“臣女心悦辜世子已久。”
辜长思。
大燕史上第一位十七岁便坐拥“大将军”封号的世.家麒麟子。
盛京贵女想都不敢想的“高岭之花”。
***
温雪翡自打救驾后，总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点什么，直至有一日，她翻到了自己写的“暗恋手札”，才惊觉自己是忘了自己喜欢的人。
只她一看，就愣住了，她怎么会喜欢…辜长思，还是不嫁就要寻死的疯狂爱慕，担心记忆恢复后会寻死的温雪翡第一次打破矜持主动接近起辜长思。
只不过辜长思过于冷漠。
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他看了眼就冷下了脸。
她给他送荷包，他不收。
她想去照顾生病的他，他直接把她拒之门外。
……
直到圣上问询她邀功圣旨，温雪翡眼一闭心一横，强扭的瓜也要甜，求圣上指婚她和辜长思。
原以为辜长思会面露怒色，却未曾想……
他薄唇微有上扬弧度，轻轻地点了头。
后来……
温雪翡才知道。
辜长思冷脸，是看她做饭伤了自己不高兴。
辜长思不收荷包，是因为她荷包上的刺绣花纹是“朋友”的意思。
辜长思将她拒之门外，是因为那一次他中的是不可描述.药。
1.  001   温雪翡的改变。（修）

　　“小姐…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一身着粉白相间衣裳，梳着丫鬟特有双丫髻的少女眼神左右四顾着，连带着手里端着的棕木托盘都有些微抖，明显透露着不安。

　　双丫髻少女旁边站着一位同她打扮所差无几的女子，只是肤色更黝黑发黄，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貌丑，像是带着某种病气，惹人嫌恶，不想看第二眼。

　　但若是仔细看去，被掩在粗眉，雀斑脸下的五官，却是难得的过目不忘。

　　奇怪的貌丑女子同样手抖了抖，端着的棕木托盘里盛放的白瓷碗也有些微晃动，溢出了一点琥珀色的水珠。

　　但眼下二人均是心不在焉，并没人注意到托盘里的异状。

　　见着貌丑女子露出了几分踟蹰犹豫，绿芙微松口气。

　　她说呢，自家小姐一贯胆小怯弱…啊呸，是贞静淑慎，怎么可能大胆到做出这种事呢？

　　现在两人回去还来得及……

　　不过说起来，自打小姐醒后，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前些时日，竟然还……

　　绿芙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瞳孔微有收缩，但嘴角却有莫名上扬的弧度，露出了些许欣慰。

　　心想着，兴许小姐在经历大劫后，心态更通透了些，自然身上会有一些变化。

　　这变化若是好的，绿芙当然高兴，但今日这次，不太像是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看来福祸相依，这“大劫”还是给自家小姐带来了“不良后遗症”。

　　绿芙脚步后退了一下，准备趁着还无人注意，贯彻忠仆的素养，加把火劝诫提点自家小姐打消这个不清醒的念头。

　　“小姐，我们如果被老爷夫人发现了，少不得要给您禁足一阵，您若是想见那魏家公子，也不差这一次机会，魏家公子不像辜世子常年不在盛京，您想见他，总有机会的。”

　　嘴上虽是规劝，但说着说着，绿芙在心里一阵叹气。

　　自家小姐哪哪都好，就是对感情真真是个死心眼，怎么就偏偏一门心思栽在魏子行这株歪脖子树上。

　　事实上，魏子行在盛京众多贵女心里的地位也是顶尖尖的了不得。

　　出身四大世家之一的魏家，身份极其显赫，但又不同于时下世家子弟奢靡风气，常年着一袭清淡白衣，手持白纸折扇，摇扇间墨香残留。

　　端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文人墨气，温润如玉。
　　天生温和笑眼，薄唇微勾，不知又有多少贵女丢了魂。

　　但在忠仆绿芙眼里，魏子行不喜自家小姐，甚至隐隐有些嫌弃的意味，即使他在外人跟前再好，在她这，也就是一株歪脖子树。

　　而现在，自家小姐竟然要为了多见几眼这株“歪脖子树”，大胆到改装易容，也要从女眷后院来到男宾宴席上，亲自为“魏歪脖子树”送一杯夏日渴水。

　　这一片痴心，若不是给了魏子行，绿芙定然是会动容支持的。

　　但好在，自家小姐极其听老爷和夫人的话，她搬出老爷和夫人，还有禁足一事，小姐应该就能放弃了。

　　果不其然。

　　温雪翡听到“禁足”二字的时候，柔如月的杏核眼里有一瞬间的愣怔，嘴里小声重复喃喃了一句。

　　“……禁足。”

　　温雪翡被刻意化得粗黑的眉瞬间起了褶皱，几息后，她语气有些着急道。

　　“不能…不能……”

　　绿芙面露喜色：“是啊，小姐，我们不能这么做，有违闺范，会被……”

　　“惩罚”二字还未出口，绿芙耳边立时响起一道虽娇弱但在此时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的声音。

　　“不能后退！”

　　是温雪翡的声音。

　　***

　　夏风习习，带着压抑的燥热。
　　年轻的世家公子，文人墨客们陆陆续续入席中。

　　只是每一个刚入席的世家子弟，文人墨客，都会不自觉停顿一下。

　　目光看向主座左下的首座席位，微吸一口凉气。

　　左首座，最尊贵客人的席位。

　　温父早些年是在小地方在任的，其后因为治境有方，立了好几个大功劳，一下子咸鱼翻身，从一个小小的地方芝麻官，一路走马上任来到盛京，成为京官。

　　时下更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第一文臣和能臣。

　　但温父身处眼珠子的位置，被各方势力盯着，更需谨言慎行，再者，温父为官由来清廉，是以就连住所院落都比同阶京官要小很多。

　　今日宴请的宾客众多，温父承宴的院子不大。
　　大燕平素讲究一席一座，今日因着场地的原因，也改成了一席二座。

　　而左首座眼下并排坐着两人。

　　坐外面位置的男子，盛京几乎无人不识。
　　盛京第一才子，魏子行。

　　可众人眼里的停顿，并不是因为魏子行。

　　而是因为那位比魏子行更接近主座位置的男子。

　　一身檀紫色锦袍着身，玄金线在袖口勾勒出山河纹。
　　毫不遮掩的华贵外显，光晕流转。

　　这要落在旁人身上或是有些俗了，或是人撑不住衣裳。  
　　可落在此人身上，却是衣袍掩了他的龙章凤姿。
　　像是千斛明珠在侧，也遮掩不住清寒白水月。

　　与日月争辉之容，十分轻易地就把他身旁已然是容貌难得一见的魏子行给压了下去。

　　尤其那一双细长的眉眼，像是覆着一层浅浅的霜，即使雪浪当前，山崩川洪，麋鹿兴于左，好似也处变不惊，吝于眸光落下。
　　冰凉齿寒，又令人望而生畏。

　　这便是，辜长思。 
　　大燕第一世家，辜家的麒麟子。

　　……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方面自然是竟然在温府的宴席上，看到了难得一见的辜长思。

　　另一方面，则是讶异，辜家怎么会派辜长思来参加这次宴席？

　　要知那温默虽是圣上心腹，眼尖红人。
　　但当局而言，圣上同世家势力并不是表明的平和，其中的暗流涌动不可说。

　　今日这宴席，明面上是温府摆宴，但细里琢磨是圣上给温府造势。
　　前些时日，温家那位二小姐机缘巧合救了圣驾，自己还受了重伤，这好不容易转醒了过来，圣上可不得有点表示。

　　再加上圣上本就对温家偏爱，想给温家铺路，多笼络一些助力，借着这个由头，圣上便在朝堂之上，赏了温默两株上贡的碧台莲，顺便还提了一嘴，碧台莲清雅高洁，适合文人墨客们观赏。

　　换言之，就是老子赏了温默花，懂事的都给老子去看，该拉拢拉拢，该联络感情联络感情，该站队站队。

　　当官的都是人精，即便不是想去站队或者只是中立态度的，也会给圣上一个面子，去赴这次“赏莲宴”。

　　只不过人选上，就可以看出态度。
　　若是想向圣上靠拢的，自然会拿出十足的诚意，继承人出席。
　　若是中立的或是不想的，来的便不是那么重要的角色。

　　以往也不是没有类似这样的事。
　　但辜家清傲矜贵，大部分是辜夫人和辜大小姐赴宴，全了圣上的颜面，也不至于让旁人觉得辜家看重对方，或是向圣上低头了。

　　可谁都没想到，这一次，世家的领头羊，辜家，竟然会让他们家的麒麟子来参加这次“赏莲宴”。

　　来参加圣上心腹能臣，温默的“赏莲宴”。

　　这…辜家打得是个什么主意呢？

　　众人讶异之余，也不免频频猜测，眼神忍不住就往辜长思身上落。

　　视线纷杂，过于热烈，想不注意都难。
　　辜长思身旁的魏子行，温润如玉的面容还是持着笑，只是这笑容好似不像以往那般从容。

　　辜长思常年不在盛京，魏子行便是年轻一辈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又是身负“盛京第一才子”的美名，不论走到哪，都是鲜花掌声和视线的集中点。

　　可……
　　魏子行眼睑垂落，唇微抿紧。

　　可…只要有辜长思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辜长思身上。
　　仿佛，看不见他。

　　魏子行握了一下手里的白瓷茶杯，冰冷的质感同他嘴角温和的笑意有着鲜明的对比。

　　稍许，有那大胆的宾客朝两人的席位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备茶的小厮，显然是过来找两人敬茶。

　　准确地说，来人是更想找辜长思敬茶。
　　毕竟他同二人说话之时，眼神就差没粘在辜长思身上了。

　　即使辜长思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嗯”字，并不饮茶，自顾自地把玩着他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而他魏子行对来人有礼相待，言笑晏晏，来人也只会因为跟辜长思说上话而感到荣幸，而跟他说话，对比之下，就有了敷衍。

　　诸如此类的事，在一次次敬茶中，魏子行脸上的笑容，越发有些维持不住。

　　就连他一贯引以为傲出淤泥而不染的雅淡扮相，也因辜长思不露自显的华贵之气夺去了锋芒，沦为寡淡的背景布。

　　这一些情绪，魏子行能从敬茶众人隐晦的眼神里感觉得出来。

　　他余光瞥过面容淡漠，仿佛身处华顶之云般缥缈不过心的辜长思。
　　眸光闪了闪，攒着白瓷茶杯的手更紧了些。

　　只是这时，温府的小厮忽而传唱。

　　“上，酸梅渴水。”

　　一时，宾客的眼神微有光亮。
　　等待却也有些久了，正值盛夏，炎热伴随，暑气升腾，宾客们是有些不自在的，此时喝上一杯酸梅渴水，正是解暑最佳。

　　而且，听闻温府的酸梅渴水有特殊的做法，比旁地儿更为好喝，倒是颇叫人期待。

　　众人眼神看了过去，只见一群丫鬟端着托盘陆陆续续入场送酸梅渴水。

　　魏子行今日气不顺，心里越发有些燥热烦闷，也同旁人一般，向着这群端“酸梅渴水”的丫鬟们看了过去。

　　只他眼神一过，立马就有了顿停。

　　与此同时，有三道身影也出现在了清简古朴院落一角的环形月洞拱门后。

　　打头的丫鬟，明显急了。

　　“完了完了，二小姐已经进去了，我们慢了。”绿棠焦急地攒着衣角，眼神不自觉往身后的两人看了一眼。

　　朱琴眼露不满：“怎么？你还想怪我家小姐慢了？”

　　“没有，我只是想着如果我们再快些……”绿棠连忙解释。

　　“快？你在这想着如果，还不如想着如果二小姐别动这种念头不是更好？”

　　“我……”

　　“朱琴。”一道微冷却掷地有声的悦耳声音响起。

　　说话人气质清冷，墨发雪肤，宛如画中古典仕女，透着一股冷然清傲的距离感。

　　见自家小姐有了几分气性，朱琴不自觉收了声。

　　绿棠又快速看了一眼宴席那头，似乎像是抓着点什么希望，眼神微有放光，快速道：“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二小姐现在还在排队，不算真正入场，大小姐，二小姐最听您话了，您去劝劝她，把她带回来可好？”

　　朱琴眉眼一竖：“怎么，二小姐头脑发了热，不顾自己名声，你还想让我们小姐也不顾自己名声，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小姐要是过去，以我们小姐这般天人之姿，宴席那群宾客能不发现吗？”

　　绿棠是真急了，只想着赶紧把温雪翡带走，没考虑旁的，听着朱琴这么一说，连忙垂首，慌里慌张的道歉：“对不起大小姐，对不起大小姐，对不起大小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心急了，考虑欠佳，我现在就过去同二小姐说您来了，把她带过来，您就在这等她，劝她打消念头，可好？”

　　绿棠说完就准备往前冲，却被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拦了下来，耳边是温胭脂清冷的声音。

　　“来不及了。”

　　……

　　魏子行看到粗劣改装易容的温雪翡时。
　　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眼心里不自觉升起了厌恶。
　　第三眼却多了几分复杂。

　　……

　　温雪翡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甚至整个盛京上流子弟大部分都知道。
　　可他魏子行，看人更重内在，偏巧温雪翡是出名的草包花瓶美人。

　　才学不行，四雅不精，六艺不通。
　　跟她姐姐温胭脂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也就只有脸，能堪堪持平。

　　魏子行不喜欢草包花瓶，所以被温雪翡喜欢，他没有半分高兴，只觉自己的格调都被有所拉低，再加上他…心慕温胭脂。

　　思及这个名字，魏子行的眼神微有放柔。

　　温胭脂是温雪翡的姐姐，他以后若是想同温胭脂有个好结果，温雪翡眼下所行，多多少少都是对他二人的阻碍。
　　魏子行自然更是不喜。

　　所以放在以往，魏子行对温雪翡眼里的爱慕根本不屑一顾，甚至隐隐嫌弃鄙夷。

　　但今日……
　　魏子行抬眼看过去，看到温雪翡眼底一如从前的单纯，虽有些害怕闪躲，可却只专注地盯着他这个方向。
　　像是整个世界，她只看的到他一般。

　　魏子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时候的温雪翡，就像她手里端着的“酸梅渴水”效果一样，稍稍解了他心里的烦闷。

　　可魏子行心情转好之时，又是皱紧了眉头，看向温雪翡的目光透露出不赞同。

　　即便…即便再怎么喜欢他，也不该做出如此行径，这可不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所为。
　　真该跟她姐姐好好学学。

　　换作从前，魏子行对温雪翡的嫌恶会越发加深。
　　但是今日，温雪翡杏核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这个方向，透着灵动的专注。

　　不知怎地，魏子行心里的嫌恶非但没增，反而稍淡，且决定一会找个机会好生劝诫教导一下温雪翡。

　　一个个丫鬟们款款而至。

　　很快，温雪翡就照着魏子行所想那般，端着托盘朝着他们这桌来了。

　　绿芙就跟在温雪翡旁边，她眼里的着急不比去找温胭脂的绿棠少。

　　尤其她已然发现，魏子行似乎认出了温雪翡，绿芙心里宛如热锅蚂蚁，谁都知道这魏家公子极其重视礼教，以前就对自家小姐印象不好，眼下又被认出，恐怕对自家小姐印象更差了。

　　虽然绿芙不喜欢魏子行，但自家小姐喜欢，她也不想看到温雪翡难过。

　　但现在已然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可走，绿芙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温雪翡走下去，寻思若是过会魏子行给自家小姐难堪，或是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她可得早些想好安慰的词。

　　眼下绿芙和温雪翡两人并排走着，也就差几步，便能走到魏子行所在的席位。

　　先前绿芙满心满眼全都在自家小姐和魏子行身上，这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魏子行身旁坐的竟然是辜家的麒麟子辜长思。

　　绿芙一怔，呼吸都轻了些，其后像是想到什么，余光赶紧瞥了眼自家小姐，瞳孔瞬间收缩，直直就想走到温雪翡前面。

　　心里一阵慌乱。
　　这都什么事啊，自家小姐被魏家公子识破不说，怎么魏家公子还跟辜世子坐一起。
　　要知道，她家小姐可是……

　　绿芙念头闪过，赶紧跟上温雪翡，想绕过她走到她前面，却见温雪翡忽而停了下来。

　　此时的她，正面朝着魏子行和辜长思所在的席位，只距一步远。
　　而她所处的位置，恰好正对着两人中间。

　　走在温雪翡身后的绿芙，也因为她的停顿，不好冒然上前，只得先待在温雪翡身后，等她先上完“酸梅渴水”，她再上。

　　绿芙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比之先前更甚，她下意识抿抿唇，时刻都在注意着自家小姐的情绪状态。

　　但见自家小姐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兴许眼里只有魏子行，注意不到旁人。

　　绿芙微松口气，好在小姐碰到魏家少爷之时，眼里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就不会被别人所影响。

　　不过，有些奇怪。
　　温雪翡停在距离席位一步远的中间后，有那么几息的顿停。
　　像是…临场的紧张。

　　但既然事已至此，绿芙也只得让这件事快点结束。
　　眼见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聚焦在她们这边的目光慢慢加多，为免自家小姐被更多人认出，绿芙赶紧在温雪翡身后轻轻咳了两声。

　　果然，温雪翡似有回神。
　　此时她的左前方是魏子行，她的右前方是辜长思。

　　绿芙想，只要自家小姐往左前方迈一步，赶紧送完“酸梅渴水”，这件事也还算能收场。
　　毕竟现在只有魏家公子认出了温雪翡。

　　那头的魏子行也似乎做好了准备，脊背微有挺直，想着一会温雪翡矮身同他送“酸梅渴水”时，该约在何地好生教导她一番。

　　而魏子行的嘴角此时有着他自己都未发现的上扬弧度，像是感受到了隐秘地被人珍而又重的在乎。

　　这在乎是专属于他的，是辜长思所没有的。
　　不论旁人如何，至少在温雪翡这儿，他比辜长思重要。

　　然而……

　　“请饮酸梅渴水。”

　　女子微颤的手端着托盘，递向了自己的…右前方。

　　“辜…辜世子。”

　　……

　　绿芙愣了。
　　魏子行嘴角笑意彻底僵住。
　　画面像是静止了下来。

　　而这一切，温雪翡都注意不到。
　　她只看到，长长的矮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白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2.  002   温雪翡的心思。

　　这一次“赏莲宴”由圣上在背后推波助澜，自是人声鼎沸，温家是难得的热闹。

　　开席前没那么多拘谨规矩，落座的众人们寒暄交流，侃侃而谈，有着大燕少年郎年轻蓬勃的朝气。

　　只那一处，同这幅热闹的才学交流碰撞画面有些格格不入。

　　最为尊贵的左首座。

　　像是在一片喧嚣热闹之中，分割出了一幅静默的山水画。

　　在场众人心知，这静默来源于谁。

　　虽这些世家子弟，文人墨客都有心想同辜长思走得近些，但辜长思的脾性果然同传闻中的一样。

　　刺骨的风，不动的雪，冻得渗人。

　　幸而辜长思身边这回还有个魏子行，温润如阳，也不至于让他们说话的场面过于冷清尴尬。

　　早先敬茶归来的众人们想着，眼神又不自觉瞄到了左首座的方向。

　　这一看，众人们饮着酸梅渴水的动作微顿。

　　魏子行天生笑眼，本性温和，所以过往众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与之见面，如沐春风，嘴角总是微有笑意。

　　但这一次。
　　魏子行怎么不笑了？

　　而且，他的目光……

　　离得近些的客人们顺着魏子行的目光，递过去了一个好奇的眼神。

　　一个面黄肌瘦的貌丑丫鬟。

　　这有什么好看的。
　　男子不若女子八卦，看了丫鬟的模样更是没有兴致，刚准备收回眼神继续同身旁客人继续交流。

　　却忽而注意到一幕，刚准备收回的眼锋一下子又转回去，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咦”。

　　辜家这位麒麟子…好像跟魏子行看得是同一个方向。

　　这一幕，不止一人注意，也不止一人发现了端倪。

　　一时，扫在温雪翡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但众人仔细瞧过去，又是恍然大悟。

　　原是这丫鬟礼数不周啊。

　　大燕宴请客人礼仪颇多讲究，像是这上“酸梅渴水”，需与客人平行，从托盘中取出白瓷杯，置放在客人跟前。

　　但辜长思和魏子行跟前这位丫鬟，竟只是把托盘放到了辜长思身前。
　　白瓷杯还稳稳当当地落在托盘里。
　　而这个丫鬟，好似恍然不觉，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副傻乎乎的模样。

　　注意到这边的客人微微皱了皱眉。
　　魏子行是出了名的注重礼仪，而辜长思身为世家嫡系继承人，比之魏子行只多不少。

　　温家说起来也是书香传承，辜长思又是今日在场最为尊贵的客人。
　　怎么就派了这么个丫鬟来给辜长思送水？

　　难不成这是温家对辜家的态度？
　　说远点，是圣上对世家的态度？

　　一时，入宴的客人们，尤其是那聪明的世家子弟们，表情惊变。

　　心道，这问题…可就大了！

　　……

　　这问题，当然大了！

　　所有看到温雪翡垂首在辜长思面前的温家人皆是如是想，并且心里陡然一跳。

　　绿芙离得最近，眼下她哪里还能顾得上温雪翡和魏子行之间的种种。

　　不对，她顾得上。
　　绿芙气急，急得胆子都大了，抬眼看了一眼魏子行，应该说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自家小姐若不是为了来见魏子行，至于会遇上辜长思吗？

　　若是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这一会的收场，可就不是自家小姐简单损点名声的事了。

　　都怪这魏子行，简直就是自家小姐的灾星，遇上他准没好事。

　　不远处，身处拱门之后的温胭脂三人也是一愣。

　　准确地说，是绿棠和温胭脂愣了愣。

　　朱琴不明所以，但眼里却掺着几分讥讽。

　　好不容易舔巴巴送上门去给这魏家公子送杯水，竟然还送错人了。
　　这还真是他们家这位草包二小姐能干的出来的事。

　　虽未言明，但朱琴的眼神，绿棠感觉得到。
　　眼下她本就着急慌乱，虽说朱琴是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大小姐也同自家小姐关系极好，但他们两院的丫鬟却走得不亲近。

　　尤其是这朱琴，仗着琴艺高超，在大小姐跟前得脸，虽不言语表露，但偶尔也会从眼神中流露出对不善才艺的二小姐的鄙夷。

　　她瞧不上什么都不会的二小姐。

　　绿棠以往不提，是因为二小姐心性单纯看不出这些，如果她们这些丫鬟捅开，让二小姐伤心不说，也会添了大小姐和二小姐之间的嫌隙，这便是不好了。

　　但今次，绿棠不想忍了，二小姐一会指不定要出个什么事，本就会很难受，现在还要平白受一个丫鬟在背后鄙夷笑话。

　　她身为二小姐的第一忠仆，怎么都得替二小姐打抱不平！
　　不然，绿芙的地位就要超过她了！

　　绿棠着急之余，心里还有一丝丝不开心和小怨念。

　　二小姐干这么重要的事，竟然是带绿芙，不是带她。
　　气气。

　　只绿棠刚想开口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另有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话，是平静却冷然的语气。

　　“朱琴，下去领罚。”

　　朱琴愣：“小姐我……”

　　得到的只是温胭脂一个淡淡的眼神。

　　虽淡，却似看穿。

　　朱琴身子微僵，只得恨恨收起辩驳，先行退下。

　　而朱琴走后，绿棠才像是真正打开了话匣，因着刚刚朱琴的事，绿棠对温胭脂更亲近了些。

　　心道，大小姐和二小姐感情果真是好，见不得我们二小姐受委屈的。

　　但现在还是二小姐那边的情况更为要紧。

　　绿棠朝温胭脂走近了些，急急询问：“大小姐，眼下该如何是好？一会要是二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

　　绿棠说这话，是她见过二小姐最糟糕的情况。
　　那一幕幕，绿棠每每回想起来都是心疼。

　　温胭脂没有立刻回绿棠的话，而是将眸光转向了温雪翡那边。

　　轻轻地扫了一眼温雪翡。
　　再扫了一眼。
　　辜长思。

　　温胭脂冷若冰霜的面容微有停顿，在辜长思的面容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了些，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几息后，温胭脂微冷的声音响起。

　　“走吧。”

　　绿棠没反应过来：“大小姐，我们去哪？”

　　温胭脂头微扬，有着温大小姐的自傲冷静，淡淡道：“去接雪翡。”

　　只是温胭脂还未至。
　　温父却是先到了。

　　温默离入席还有一些距离，他远远瞧着，席面上的情况略有些不对。

　　温默轻轻捋了捋美须：“席上可是有事？”

　　辜长思赴宴的事，他是知道的。
　　虽有些讶异，且没琢磨透辜家在打什么算盘，但明面上的礼数，温父不可能不做周全。

　　早先便同管事的吩咐好，要让府里最懂规矩的丫鬟下人去伺候辜长思那桌，甚至于这几个丫鬟下人肚子里还存有些微墨水，若是辜长思一时兴起，想考考他们，也是经得起考量的。

　　先前，他远远看去，他家丫鬟如何还垂首在辜长思跟前，且魏子行和辜长思都还盯着她，莫不是他家丫鬟有什么礼数不对的地方？

　　温默正想着，前头被管事招来的小厮，跑的气喘吁吁，看到温默的眼神，犹如看到了救星。

　　“老爷老爷不好了！”
　　“您快去前头看看吧！”
　　“出大事了！”

　　一旁的管事立马斥责：“如何同老爷说话呢？慌慌张张，不见规矩！”

　　温默却是拦下，皱了眉：“说要紧的，前头究竟怎么了？”

　　小厮咽了咽口水，瞪大了眼道：“二小姐…二小姐她易容装成了丫鬟，现在正给辜世子和魏公子那桌送酸梅渴水，可似乎二小姐不懂丫鬟规矩，惹了辜世子不快。”

　　“什么？！”温默就连面对朝堂争锋都是温和软声，此时却瞬时脸色惊变，声音也跟着拔高了调。

　　小厮见状，虽吃惊，却也理解。

　　换做是他，知道自己女儿不顾名声不说，还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犯了这样的错误，他定然也会震惊气急。

　　但谁料……

　　“雪翡看见辜世子了？”
　　“雪翡有没有什么异常？”

　　虽急迫却掩不住关心，但却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小厮一时有些懵：“二小姐…二小姐能有什么异常？”

　　但他话音刚落，就见平素一贯以沉稳镇定示人的温老爷似风一般往前走了过去。

　　说走，还有些不对，甚至像是跑。

　　管家紧随其上，他安抚道：“老爷您别急，我远远瞧着二小姐还好好在那，不太像会有事的样子。”

　　“你懂什么！”温默厉声道。

　　“你难道不知道，雪翡在这世上最怕的人，就是辜长思吗？”
　　后一句，温默压低了声音。

　　温雪翡最怕辜长思，这个事情温家人都知道，同温雪翡亲近的人也知道。

　　早些年严重的时候，提到辜长思的名字都会梦魇好几晚，后来，大家在温雪翡跟前，便会刻意避着辜长思这个名字。

　　随着时间过去，情况才慢慢好了些。

　　但如今，雪翡竟然同辜长思当面碰上！
　　这是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一次！

　　说起来也有好些年了。
　　但早些年温雪翡那般反应，给温默留下了阴影，他生怕温雪翡当场被吓晕了过去，又是好几夜的噩梦环绕。

　　且雪翡如今重伤初愈，这真要被辜长思吓出个好歹，他定然要上辜府用鞋子砸门去！

　　温默越想越心慌，脚步更快了不少，就怕慢一步，温雪翡就出个什么好歹。

　　等他真正入席时。
　　温默瞳孔立时微缩。

　　只因，他瞧见在辜长思跟前的温雪翡身形有着明显的颤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温默当场急了，快速道：“酸梅渴水当配夏日良冰，温某府上近日正巧得了一良冰，来人啊，去给众位少年郎们准备一些冰块。”

　　管家是温默心腹，自是懂他的意思，赶紧朝绿芙使了个眼神，让她把温雪翡拉扶走。

　　而绿芙早就想这么做了，趁着众位宾客，被温老爷说的夏日良冰吸引了注意，立马扯过温雪翡的衣袍就走。

　　当然，她还不忘托着点温雪翡，就怕温雪翡已然被辜长思吓得腿软。

　　等到绿芙把温雪翡拉扯到花园后的假山时，她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稍稍放松。

　　“小姐！小姐！以后我们可真不能干这么刺激的事了，今日若不是老爷救场，您在那辜世子跟前，指不定……”

　　绿芙说完，下意识就捂了下嘴。
　　诶呀，今日她真是慌了头，竟然在小姐跟前，提了两次辜世子。

　　绿芙赶紧偷瞄自家小姐，却见她虽面露震惊，但却好似没有早些年那般差点昏厥的模样。

　　绿芙肩头下沉微松。
　　今日份最大的成功，就是保护小姐没被辜长思吓晕呢！

　　完成任务的绿芙也不敢松懈，知道这件事被老爷知道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自己一个人臭皮匠不行，于是她让温雪翡在原地呆着，准备去寻绿棠一起想想应对办法。

　　可绿芙不知……
　　在她走后。

　　昏暗的假山，不透光亮，但温雪翡那双娇柔纯净的杏核眼却一点一点亮起了微光。

　　此刻，温雪翡靠在假山上，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眼里的震惊还是未有消散，甚至是更浓。

　　她的手指不算修长，带有一点肉感，像是天上软绵绵的云朵。

　　下一刻，她抬了抬手，缓缓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目色呆滞，软糯的声音悄悄响起，喃喃道。

　　“原来，我真的爱惨了辜长思啊。”




3.  003   渴了。

　　“赏莲宴”开始的几日前。

　　温府。

　　午后的斜阳，透过古朴漂亮的菱花窗，调皮地洒落于静室之中。

　　静室布置朴素却不失文雅，可见其布置人的用心。

　　袅袅琴音正从一柄万壑松式古琴里缓缓流淌而出。

　　万壑松样式的古琴，是文人制琴，取自“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之意，音厚近古，山河壮阔，大多是男子偏爱，但眼下抚琴之手，却是白皙修长，明显是一双女子的手。

　　她正弹着一曲《阳春白雪》，娴熟的指法，琳琅清脆的琴音，似乎都为这女子加上了一层高洁清雅的光晕。

　　抚琴女子边上有一软榻，看着该是个放松休息的地儿，但却端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短襦，下搭同色缀花裙的女子。

　　女子手里拿着一本琴谱，攒的紧紧的，她眉眼认真的看着，像是在读什么圣贤书。
　　但阳光刺眼，她看不多一会，眼睛便有些刺疼。

　　可她连揉都没揉一下，努力地眨着灵动惊艳的杏核眼，想接着看。

　　抚琴女子身后的丫鬟眼睑微垂，闪过一丝嗤笑。

　　草包二小姐就是草包二小姐，再怎么努力认真学习，弹出来的琴音也不及她家小姐一成水准。
　　拿大小姐同草包二小姐比，都是高看了二小姐，便是她的一成水准，这二小姐也比不得。

　　二小姐在此同大小姐一道研习，高下立见，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还耽误着大小姐学习，真真是不懂事。

　　自家小姐在场，朱琴不敢太过外露情绪，但心里却对二小姐越发瞧不上。

　　而琴音未停，只是换了一首缓音。
　　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雪翡，你大劫初愈，倒也不必如此劳累，不若让朱琴沏上一壶好茶，你且听姐姐弹琴可好？”

　　温雪翡嘴角微微上扬，带有些微圆润却更显娇俏的鹅蛋脸上诞开一抹甜笑。
　　声音软软糯糯道。

　　“无妨的，姐姐，我想再看看，这次我多背一点，下次你于众人跟前弹琴之时，旁人问我，我也能具体答出一二，不至于像上回那般，让姐姐被人笑话。”

　　温雪翡自知自己于才学技艺方面的天赋不算高，可她姐姐是“盛京第一才女”，贵女宴请之时，姐姐总是被邀请才学交流，或是技艺展露，几乎次次大放光彩。

　　温雪翡看着与有荣焉，好不欢喜。
　　但高处不胜寒，英才找人妒。

　　她姐姐温胭脂虽然才学出众，四雅全精，六艺卓绝，可他们温家却不是世家出身，只是新兴崛起的庶族寒门，虽在圣上跟前得利，但到底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大族是瞧不上她们这样家族背景的人的。

　　所以，她姐姐的表现也算是抢了一些世家小姐的风头。

　　只温胭脂由来谨言慎行，礼数周全，滴水不漏，旁人想挑她的刺或是设计陷害于她，非常之难。
　　所以，这群人便把矛头对准了温雪翡。

　　温胭脂大放异彩之后，便会刺愣她两句，自己厉害又如何，还不是有个拖后腿的草包妹妹，甚至有那坏心女子，故意设计让温雪翡去展露才学或是技艺，以此来让温胭脂丢脸，或是折损她的光彩。

　　虽然她姐姐没有因为这些事怪过她，还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但温雪翡心里还是愧疚难受的。

　　她想，她厉害一些，旁人就能少笑话自己姐姐一些吧。

　　可惜，她真的没什么天赋，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把琴谱之类多死记硬背一下。

　　要是今下流行的才艺是雕木雕就好了，那定然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雕的木雕，连大厨房刘嬷嬷的媳妇儿的小侄儿边上的大黄狗都喜欢的紧，每每叼着她雕的木骨头就想吞下去。
　　就是…损了不少医药费。

　　可温雪翡还是开心的，至少她还是有拿得出手的手艺，但上流贵女却看不上这些奇巧玩意儿。

　　思及此，温雪翡娇俏的鹅蛋脸有些皱巴巴。

　　听到温雪翡的回答，温胭脂微抬了抬眼，对上了温雪翡专注天真的眸子，她眸光停顿了下。

　　而琴音还在继续。
　　茶，温胭脂还是让朱琴去弄了。
　　琴谱，也让温雪翡继续看着。

　　只是，当静室里只有她二人的时候。

　　温胭脂忽然道。

　　“雪翡，你可是有什么想问我？”

　　温雪翡漂亮的杏核眼微微瞪大，似乎在惊讶于温胭脂的敏锐，过了会，温雪翡轻轻放下手里的琴谱，似乎被阳光拂过脸。
　　她的面容有些微酡红。

　　温雪翡嘴唇抿了抿，攒着琴谱的动作好似更紧了些。

　　稍许，她柔柔的声音在点着木质香调的静室内怯怯响起。

　　“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

　　温胭脂的琴音出现了停顿。
　　在那一刻。

　　***

　　思绪回转，温胭脂从回忆里回神，她正走在去往主院的路上，但在一个拐角听到了几个丫鬟在说着温雪翡的事。

　　“二小姐自打醒来后，好似确实是同以往不一样了。”

　　“今日，竟然还干出了这般大胆的事。”

　　“我瞧着同以往倒是没差，今日这事，不还是因为二小姐太过爱慕魏家公子才有此行径吗？爱人成痴，也是偶然发生，并不能说是性格转变。”

　　“非也非也，你们没听说吗？前些时日，那位表小姐的事？”

　　“邱家那位表小姐，总往我们府上跑，偶尔还会小住的那位？”

　　“是啊，就说那位邱表小姐，你知道她总喜欢欺负我们二小姐，在二小姐院子里，有什么好的，她看上的，就会直接告诉二小姐，想让二小姐让给她。”

　　“然后呢？”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便是上回，她又去二小姐院落里，这回是看上了一个圣上赏赐的金贵玩意儿，还说二小姐救了圣上，以后肯定得到的赏赐多多，说二小姐一定不会介意把此物让渡给她吧。”

　　“这要是以前的二小姐说不定会给她，但那天你瞧着二小姐如何说？”

　　“说说说，快说，你可别卖关子了，二小姐怎么说的？”

　　说话人微微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二小姐说——”
　　“那邱表妹是不是也不介意替我去挨一刀子呢？”

　　“！！！哈哈哈哈！！！这真是二小姐所说？？！！确实，二小姐所获赏赐，都是她替圣上挡了一刀换来的，但二小姐怎么一下子这么言辞锋利了，而且还回怼的如此有意思，这般一说，量那邱表小姐也没法再厚脸皮要了吧。”

　　“邱表小姐兴许是没想到会被一贯软弱的二小姐回怼，当场就是一愣，过了一会，便是羞红了脸，你是没有在现场，不知她当时的表情有多么精彩纷呈，之后只能讪讪笑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灰溜溜走了，欸，你没注意，最近邱表小姐已经很久没上门了吗？”

　　“哈哈哈哈倒是痛快，二小姐这变化好啊，只不过，二小姐为何有如此变化，难不成是大难之后，凡事…想开了？”

　　“多半是吧，不过我看这二小姐不论性子如何变，但对这魏子行倒是真真情根深种，专一的紧……”

　　丫鬟们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声音逐渐飘远。
　　温胭脂也从拐角处缓缓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她的亲近丫鬟，也在重复着先前丫鬟说的话。

　　“大小姐，我也觉得二小姐对这魏家公子着实是爱的痴情，这般大胆行事，放在以前，二小姐是决计做不出来的，虽然二小姐搞了个乌龙，送水送错了人，但这般赤诚之心是不会错的。”

　　闻言，温胭脂清冷的眉，慢慢有了轻微褶皱。
　　好一会，温胭脂轻声道。

　　“是吗？”

　　***

　　当然不是！
　　不是乌龙！
　　她一开始就是冲着辜长思去的！
　　甚至因为辜长思不常在盛京，她怕错过了这次就更见不到他了，宁愿冒着禁足的风险也要去见他！

　　但似乎……
　　没有人想听温雪翡解释。

　　当温雪翡被“左右逼供”时，如是想。

　　其实说逼供有些不准确，准确地说是温父温母的谆谆劝导。

　　二人从头到尾，都坚定地认为温雪翡是冲着魏子行去的，而辜长思只是她一紧张递错了方向，便只能硬着头皮错下去。

　　温雪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似乎想到什么，缓缓把嘴闭上，没多解释。

　　毕竟……
　　她的小本本上说了。

　　辜家和温家立场对立，她若是公然同自己父母说，自己暗恋的人是辜长思，一定会被棒打鸳鸯的！！！！

　　这句话还被曾经的“温雪翡”用朱笔标注，划了重点。

　　她一定一定不能在父母面前暴露自己暗恋辜长思的事。

　　想到这，温雪翡看着记忆里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宽厚，对她也几乎有求必应，极其宠爱的父母，偏了偏头，杏核眼里搀着些微不解痛心。

　　没想到没想到啊！
　　她一贯开明宽厚的父母，竟然在她的恋爱问题上如此古板守旧，还是话本里的反派角色。
　　她和辜长思的恋爱道路真真是重重阻碍。

　　“算了，魏子行的事先且这样，但今日魏子行身边那位，你且远着点，切莫再次靠近。”

　　温父温母注意到由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听完他们的劝诫，只闷着声，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漂亮的杏核眼里闪动着丝丝委屈，仿佛二人就是那凶恶的拦路虎一般。

　　温父温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琢磨着自家女儿果真是爱惨了魏子行，虽在温父温母眼里，魏子行当不得良配，倒不是品性家世问题，而是他们看的出来魏子行对自家女儿不上心，也不想自己女儿受委屈，再者还牵扯到了胭脂……
　　温父温母互相对看一眼，悠悠然叹口气，不敢怪自己女儿，便心有灵犀般怪到了魏子行头上。

　　都怪这酸儒，明知道雪翡胭脂是姐妹，怎么还能把关系搅合的这么乱。

　　但比起魏子行，温父温母更怕雪翡被辜长思吓出个什么好歹，连提醒都不敢多提辜长思的名字。
　　即使温父温母极其欣赏辜长思。

　　而温雪翡一听。
　　心道，果然。

　　她爹娘果真是不喜欢辜长思的，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多提。
　　这要以后成为…一家人……

　　温雪翡一愣，被自己长远的想法惊着了。
　　她果然太喜欢辜长思了，都开始下意识想着未来了。

　　可…她这么喜欢辜长思，该如何是好呢？
　　温雪翡细长的眉微微皱了皱。

　　***
　　温雪翡救驾，是生生挨了一刀。

　　而她的刀伤虽重，但幸而命大，未伤及心脉，转醒之后，好生调养，身体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温府上下欢喜，只道她大劫过后，必有大福。

　　宫里也派来了太医为她诊脉，温雪翡看着悬在手腕上的红线，琢磨着这个老太医应该颇有水平，毕竟失传已久的“悬丝诊脉”，人家都是会的。

　　所以，太医说她浑身上下一点病根都没有落下，只要后续好好吃药，就能恢复。
　　她是双手举着小手绢般相信的。

　　直到。
　　她发现自己……
　　失！忆！了！

　　……

　　那是温雪翡能下地的第三日，她偶然不小心碰到屋内的一出暗屉机关。
　　温雪翡当即瞪大了眼，眼底有着明显的发懵迷茫。
　　她住了这么久，怎么都不知道她屋内有个暗屉机关。

　　从这个时候开始，温雪翡觉察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而那暗屉里，并没有什么金贵物件，只静静躺着一本淡粉皮册子。

　　温雪翡当即拿出，在看清封皮上的字后，却是直接呆滞在了当场。

　　《暗恋手札》

　　其后，随着书页的翻开，温雪翡瞳孔越来越放大，身体也越来越僵硬。
　　直至看完，眼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手里的《暗恋手札》差点未能拿稳。

　　她…她怎么会暗恋……
　　辜长思？！

　　辜长思诶，那可是辜长思诶！

　　大燕史上第一位十七岁便坐拥“大将军”封号的世家子弟。
　　大燕第一世家放在心尖尖上的“麒麟子”。
　　盛京最为出名的“高岭之花”，一众贵女们想都不敢想的白月光。

　　她配吗？
　　她不配！

　　温雪翡第一反应是荒唐。
　　温雪翡从小到大就是一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姑娘，好比她才学不行，即使她下苦功学习，也只是为了少给姐姐和父亲母亲丢脸，却是从未想过要去拔得头筹。
　　啥啥都垫底的她，怎么可能大胆到生出如此惊悚的妄念，去贪图宛如仙山落雪的垂爱。

　　所以，她打一开始就怀疑这《暗恋手札》不是自己写的，是旁人作弄她的。

　　但……
　　当时的温雪翡眼里划过些微讪讪。

　　看着《暗恋手札》上熟悉的一笔一画，甚至连她每个字锋收尾上习惯性的打旋儿都一模一样的字。
　　她微微扶额，不忍直视。

　　这么丑的字迹，她真的不相信世上还有人能写的跟她一样丑。

　　字如其人，在温雪翡身上一点都不适用。
　　谁能想到温雪翡一个娇滴滴软乎乎的大家闺秀，竟然写的一手极为抽象的丑字，说是三岁儿童所写，都是夸的。

　　可即便如此，温雪翡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暗恋辜长思。
　　于是，她去求助了自己的姐姐。
　　听到姐姐的答案后，温雪翡便有了今日的计划。

　　温雪翡要去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辜长思。
　　只是一开始，紧张的温雪翡根本不敢看辜长思。

　　“赏莲宴”当日。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后，整个人就有些僵在了原地。

　　温雪翡，你抬头你抬头你抬头看啊！
　　对面又不是洪水猛兽，是你梦中郎君啊！
　　你小本本上可是写着的，希望对方天天能入你的梦！
　　眼下真人就在跟前，你在怵什么？

　　只温雪翡还在莫名僵持犹豫，头顶忽而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辜世子似乎不喜外食，魏某恰逢有些渴了，不知辜世子这杯可否割爱？”

　　跟前低垂的脑袋，虽看不清的眉眼，但漂亮的下颌线也是藏不住。
　　魏子行的视线不知怎么有些离不开。

　　先前，温雪翡送水给辜长思，是让魏子行震惊了一瞬。

　　但转念一想，魏子行却是明悟。
　　温雪翡受伤这些日子，他好似一次都没有关心过她。

　　所以，她眼下所做，是同他在闹别扭？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想到这，魏子行刚刚涌上心头的一团火气，仿佛一下子散了开，取而代之的是莫名愉悦。

　　他看着故意扮丑涂黄脸只为了来见他的温雪翡，嘴角微有上扬。
　　这温家二小姐，虽有些不守规矩，但似乎也有几分独特之处。

　　想到今日温雪翡于他的慰藉之用，魏子行不自觉便开了口。
　　一来想替温雪翡解不懂丫鬟规矩的围，二来，温雪翡所行所做都是为了他，那她所送之物，给予旁人，魏子行心里莫名地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当然，魏子行的行径在旁人看来，都以为是替温雪翡解围，旁人不知温雪翡身份，只道魏子行果然温润良善，连个小丫鬟都替她解围。

　　魏子行顺便享受了一波旁人赞美的眼神，其嘴角弧度越发上扬。
　　甚至他余光注意，温雪翡也看向了他，眸光微闪，楚楚动人，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魏子行心情越发好了些，温雪翡定然也是对他感激的。
　　也罢，也算是抵了她今日的情意。

　　可魏子行却不知……
　　温雪翡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这魏家公子是不是…有些病病？
　　干嘛要抢她为辜长思专门准备的爱心酸梅渴水？！
　　阻人恋爱，天打雷劈！
　　好气气！
　　气成饼饼脸！

　　温雪翡也是有心，琢磨着好不容易能见一次辜长思，若是自己真的喜欢他，该是为他献上自己亲手所做的酸梅渴水才是。
　　于是温雪翡悄悄蹲在小厨房外，有远远望着厨娘们学习了一下。
　　甚至，她还自己亲自品尝了一下。
　　还挺好喝的，是她喜欢的极致的酸，想来辜长思也一定会喜欢的。

　　温雪翡可不想自己辛苦所为，入了旁人的口。
　　于是，她当下有些着急地盯着自己做的那杯酸梅渴水，想着办法。

　　而站在辜长思的小厮却只道今日之行，自家世子定是不快。

　　自家世子不喜外食，逢宴吃席，也就是主人敬茶，出于礼貌，他才会有所回应。
　　所以，先前那些想过来攀关系的宾客，自家世子连茶杯都没抬一下。

　　不过一次次的拒绝也不胜烦扰。

　　这些都且不说，自家世子虽不言明，但辜家是百年传承世家，其中规矩古礼繁多，在他们辜家，下人若是像温家这位丫鬟失了规矩，可是要真真挨上几十板子的。

　　而且小厮刚刚有所注意，温家这丫鬟不仅规矩不到位，连端盘的动作都是不稳，托盘里的白瓷杯边上，有几滴溢出来的琥珀色液体，该是这丫鬟方才端盘不稳，将酸梅渴水溢出来了些。

　　哧哧，他们家世子本就不爱喝酸的东西，更别说还弄得这般糟蹋。

　　他们家世子又极其爱干净，眼下心情定然越发不好，说不准都等不得开宴就要离席。

　　他们辜家人有的是嚣张的底气，即便对象是温默，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若是惹了他们世子不快，这面子也可以不给。
　　全看自家世子心情。

　　至于那杯被糟蹋了的酸梅渴水，魏家公子没那么讲究，爱喝便喝，反正他们家世子是决计不会喝一杯被糟蹋了还是讨厌的酸味渴水的。

　　小厮跟了辜长思十几年，十分有自信地确认着这一答案，甚至已然开始整理衣衫，准备一会就跟着辜长思离席。

　　谁料……

　　檀紫色的衣袖微动，古朴的山河纹卷着波涛，冰冷的白玉扳指同白瓷杯有轻微碰撞的脆响。

　　抬手。
　　须臾。
　　再落下。
　　……

　　杯。
　　空了。

　　绿树阴翳，从缝隙落下的光，莹莹洒在空掉的白瓷杯里。
　　落定成两个一点一点靠近的光斑。
　　像是试探性地接触着。
　　漂亮到和谐。

　　一双细长清淡的桃花眼微抬，同跟前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得措手不及，明显愣怔的温雪翡对视了一眼。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温雪翡。
　　静静地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

　　清寒男子薄唇微启，淡声道。

　　“渴了。”




4.  004   辜长思的另一面。

　　温雪翡也没想到她想突破的僵持就这么简简单单被打破了。

　　先前她一直因为紧张，不敢抬头看辜长思。
　　她也不敢乱瞄，除了中间郁闷地看了眼莫名横插一脚的魏子行，便是一直盯着那装有酸梅渴水的白瓷杯。

　　白瓷杯动，她下意识跟着动了。

　　骨节分明的手，看着像是一个上好的牙雕。
　　可温雪翡还未来得及仔细欣赏，杯已近唇。

　　她的视线跟随上移，却忽而…撞入了一双冷淡的桃花眼。

　　像是簌簌而下的大雪覆住的冷酿。

　　似是偶然的碰撞，又似是…早就在等待。

　　他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
　　漆黑的瞳孔里有着她呆呆的身影。

　　温雪翡焦灼的思绪，突然在那一刻有了顿停。

　　脑海中闪过姐姐说的话。

　　“见之其人，心跳怦然，不受己所控，便是——”

　　“喜欢。”

　　那一瞬，温雪翡心里有了答案。

　　***

　　至于自己的身体之后为什么会不受控制的颤抖，温雪翡琢磨该是激动的。

　　因为，久未见辜长思，而辜长思还喝了她亲手做的酸梅渴水。

　　喜欢着辜长思的她，激动到不能自已。

　　眼下，“赏莲宴”已然结束，适逢温雪翡刚从主院出来，受训了一两个时辰的她，在姐姐温胭脂来之后，才稍稍得以解脱。

　　本是该去跪祠堂的事，也在姐姐的劝导之下，改成了抄书。

　　当然，温雪翡看得出来，父亲母亲见她大病初愈，也舍不得罚她，不过是顺着姐姐给的台阶下而已。

　　说起来，这也是温雪翡倍感幸运的一点。

　　虽然她不是天之骄女，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在才学方面有所天赋偏爱，但她却拥有一个非常温暖幸福的家。

　　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对她极好。

　　不论外界如何风雨诡诈，但在这个小小的温宅里，他们一家人总是充满着欢声笑语。

　　温雪翡觉得，她的家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最大的宝藏。

　　所以，她不该会因为一个辜长思就出现…那样的想法。

　　这也……

　　“这也太死心眼了。”绿芙从小跟着温雪翡，这次温雪翡做出这般大胆的事，她没忍住越矩了一下。

　　“小姐，不是我说您，您再怎么喜欢，也不能这般死心眼吧。”

　　不过，绿芙言语也有些斟酌。

　　以前提到魏子行的时候，自家小姐眼神都是闪着光亮。
　　她也不好当着温雪翡的面说魏子行的坏话，索性先不说了。

　　只是忽然，绿芙福至心灵，眉眼微亮开口道：“其实盛京年轻俊秀且有为的世家子弟十分之多，小姐您也可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譬如…今日魏家公子身边那位……”

　　说到这，绿芙声音小了许多，眼神偷瞄了一下温雪翡，注意着她的情绪。

　　也不怪绿芙想强提，虽然魏子行在她眼里不怎么样，但整个盛京能实实在在压过魏子行的，确实极少，而辜长思就是那极少数几个中的顶端人物。

　　拿辜长思举例，最容易动摇温雪翡，当然，绿芙没想过自家小姐能喜欢上这个令她害怕到梦魇的男人，只是想着，让自家小姐知道，比魏子行好的男人，是有的。

　　好在温雪翡情绪还算平静，只是眼神下意识愣了一愣。

　　绿芙大着胆子继续：“魏家公子身边这位，小姐…该是不陌生的，除却大家所知的那些，听闻这位世子自小拜了高人为师，学得一身精湛武艺，一手绝妙枪法更是驰骋沙场，曾率五百精兵，直闯敌军腹地，灭了五千敌人，还趁其战乱，擒了对方主将，生生将那场仗我方损失压到了最低，一战成名，更别说之后的七战七捷，彼时这魏家公子还只是个在高门后院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温室花朵。”

　　绿芙明显是崇拜辜长思的，她有一门远方亲戚就是地处边境，听她这远方亲戚说，边关的百姓都对辜长思感激涕零，若不是他，他们现在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又哪能获得这想都不敢想的和平幸福。

　　绿芙虽没有身处边关的百姓那般感同身受，但她幼时也是经历过战乱的，所以，她大抵能明白这种战后余生，能同家人共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温暖。

　　悲凉却庆幸的温度。
　　这是辜长思带给他们的。

　　绿芙本是想劝温雪翡，可说到后面，兴许是触到了自己的点，绿芙说得越发真情实感，将自己所知，辜长思过往战场上的事迹一一同温雪翡讲了开去。

　　而温雪翡盯着绿芙，瞳孔微微睁大，且好似慢慢被绿芙的话语所吸引，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

　　她在认真的听着，了解着，一个过往她所不知的辜长思。

　　边境子弟，甚至是大燕子弟的守护金甲。

　　敌人闻风丧胆的绝杀战神。

　　大燕“封狼居胥”第一人。

　　温雪翡眼眸微怔，她似乎看到一位束着高尾，身着盔甲的少年，骑在黑色的战马之上，身后的披风随风起着波涛。

　　而他的手。
　　那双漂亮的手。

　　握过她递的白瓷杯，拿得起文人墨客的笔，却更拿得起杀敌护疆的枪。

　　耳边，绿芙终于发现自己越说越偏，咳咳两声转回主题。

　　“总而言之，大燕好儿郎该是文武双全，意气风发，而不是只会卖弄几句酸句。”

　　温雪翡好似在听着，又好似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眼神一点点复杂。

　　几息后，她叹了口气，幽幽然道：“难怪我这么死心眼。”

　　绿芙：……？




5.  005   那些藏在暗处的细节。

　　“赏莲宴”虽是由温府举办，但背地的深意，但凡政治觉悟敏锐一些的都是懂得。

　　所以，大家并不是空手而去的，也是带着自己的“诚意”而来的。

　　温府的管家眼下正在清点着礼物入库。

　　当然，送礼也是有讲究的。

　　想与温府亲近的自然是别出心裁或者价值昂贵或者能投其所好的礼物。

　　不想与温府亲近的，自然是过面上功夫，送的中规中矩。

　　好比辜家送来的便是一些金银珍宝，虽昂贵，却不对文臣温默的胃口。

　　而那魏家公子送的则是自家老爷最爱的徽墨，且魏家也是响当当的世家，出手自然是大方，这两块上等徽墨，价值定不止千金，便是抵那寻常百姓一辈子的富裕生活都是绰绰有余的。

　　且这魏家公子送的是两块徽墨。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毕竟他家大小姐，温胭脂也是最喜徽墨，而他家二小姐，温雪翡在才学上并无天赋，在外人看来定然也是不喜欢这些的。

　　盛京里，是有关于着魏子行和温家双姝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

　　传闻中，温雪翡爱慕着魏子行，可前些日子却爆出魏子行爱慕温胭脂。

　　这戏剧性的三角关系，让他们一贯沉稳的老爷喝了好几日的菊花茶。

　　显然，这魏家公子眼下就是陷入爱河的痴人儿，且完全不懂自家老爷对这两个女儿有多宝贝。

　　管家余光微微瞥过，正好瞧着自家老爷盯着那一对徽墨，阴沉着脸。

　　好一个魏子行。
　　谁都知道这次“赏莲宴”追其根源是因为他的二女儿救了圣上，圣上才多有名目，为温家造势。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托了雪翡的福，虽然为人父母，温默不想要这种福气，只想要温雪翡平平安安。

　　但旁的想同他亲近的宾客，即便是送他喜欢的东西，也会顺带给温雪翡带些合适的礼物。

　　哪像这魏子行。 
　　仿佛明目张胆地表现着他对两个姐妹的不同。

　　这似乎是前些时日他夫人爱看的话本小说里说的“明目张胆地偏爱”。

　　但魏子行再怎么喜欢胭脂，也不能是在借着雪翡受伤名义攒的局上，丝毫不顾忌雪翡的感受不说，还在这样的局上，借着这种机会，暗戳戳地送胭脂礼物。

　　即使他对胭脂拳拳爱意，时机也非常的不合适。
　　这就是好似温雪翡在病床上躺着，魏子行说是来看她，却送礼物鲜花水果给温胭脂，连个果核都没想过给温雪翡。
　　可以说，完全没有考虑过温雪翡的感受。

　　而温默不是小女孩，无法共情这种“明目张胆地偏爱”的少女心，即便能共情，那他也不只是温胭脂一人的父亲。
　　更是温雪翡的父亲。

　　思绪一过，温默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和的眼微微沉了沉。

　　过了一会，他重重甩了一下袖袍，吩咐一旁的管家道。

　　“将这两块徽墨都送到二小姐院子去。”

　　“再将我书桌上那块徽墨送到大小姐院子去。”

　　温默书桌上那块徽墨虽不比魏子行送的这两块金贵，但也是他平素极为爱惜的宝贝。

　　他这两个女儿，都是他的心肝肉，委屈谁他都难受。

　　管家跟着温默多年，自是知道温默这一举动的意思。

　　只是，管家看着这两块上好的徽墨，眼里还是不自觉流露出些微可惜。

　　虽然管家也喜欢娇俏单纯的二小姐。
　　但二小姐的才学……
　　说句冒犯的，给二小姐真真是有些暴殄天物。

　　温默似是看出了管家眼里的可惜。

　　他将那装有两块徽墨的棕木盒子往管家怀里一塞，有些没好气道。

　　“拿着。”
　　“会物尽其用的。”

　　话音落，温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这丝情绪闪的极快，还未被人捕捉就消失不见了。

　　而此时的管家压根不信，只当自家老爷爱女心切，强撑着面子。

　　……

　　不过，好在有那么一份礼物，让温默展了颜。

　　是一份难得的【百年雪莲花】。
　　正正好适合重伤初愈的温雪翡进补。

　　礼物是给温雪翡看病的老太医送来的，百年雪莲花虽难得，但宫中这位老太医可是太医院的提点，统管整个太医院，平素都是只给圣上看病的，这回也是因为温雪翡救了圣上的命，才有幸得这位老人家看病，所以他老人家有个百年雪莲花，还是不意外的。

　　但这要是个【千年雪莲花】，那倒是足以震惊整个盛京。
　　要知，这世上千年雪莲花稀有珍贵，宫中也才只有一朵，只有圣上才有资格用。

　　不过没想到这位老太医平素看着油盐不进，严肃古板，对温默都没个好脸，这出手倒是挺大方的。

　　难不成，雪翡对了他的性子？
　　温默眼里闪过些许疑惑。

　　当然这种药材，几十年，百年，上千年看不出个分别。
　　若是不说，把“千年雪莲花”认成“百年雪莲花”也是有可能的。 
　　温默和管家这些门外汉知道，是因为装有雪莲花的名贵药盒里，有着一张附注“百年”二字的金箔名牌。

　　温默心喜，赶紧吩咐管家把这雪莲花送到温雪翡的院子里去。

　　***

　　温府外。

　　古朴华丽的马车，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庄严。

　　前沿左右挂着两个祥云纹红绸灯笼，其上龙飞凤舞写着一个字——

　　【辜】

　　这是辜家的马车，它静静地停在温府边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诡异又别扭。
　　不论辜家的车夫，小厮都是如此感觉。

　　散席后，他们一行人不回家就罢了，干嘛要绕到温府旁边的小巷子呢。

　　没人能想得通。
　　只是当时自家主子说停下，所有人也便停下了。

　　而这里面也只有常年跟着辜长思的张叔眼观鼻鼻观心，无甚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只白鸽扑闪扑闪翅膀朝着辜长思所在的马车飞了过去。

　　一只手从马车帘里探出，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夜色里散发着莹白光泽。

　　白鸽十分熟稔地停靠在那人的手臂上，同他的手一起进入了马车内。

　　辜长思取下白鸽脚踝上的纸条，一边打开，一边用手指轻轻抚着白鸽的头。

　　白鸽似有灵性般，开心地在辜长思手臂上摇头晃脑着。

　　纸条莫名飘着淡淡的药香。
　　而辜长思只看了一眼，便于他手上一点点湮灭成齑粉。

　　其上的字也一点点消失。

　　【千年……】
　　【雪莲……】
　　【送达……】

　　辜长思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终于微有放松的弧度，摸着鸽子头的动作也缓了些，像是注入了些许温柔。

　　张叔的声音适时响起。

　　“世子，启程回府吗？”

　　里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

　　马车缓缓前行，离开了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回去的路上，张叔已然进了马车。

　　自家主子是个不爱说话的，张叔习以为常，想到他们即将要回去的地方，张叔愣了愣，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
　　自顾自说着话，挑些有趣的事，想让自家主子稍稍开心一下。

　　“世子，听闻今日与您送酸梅渴水的那位，是温家的…二小姐？”

　　“她好似没以前那般怕您了。”

　　张叔是见过温雪翡的，所以小厮说起今日宴席上那冒失丫鬟的长相，张叔一下子就明悟其身份。

　　说起来，温家这位二小姐也怪。

　　旁的贵女们虽然不敢靠近自家主子，但眼里的崇拜爱慕藏都藏不住。

　　自家主子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自是走到哪里都是惹得女子目不转睛，望之心喜。

　　独独……
　　那位特别的温家二小姐。

　　一开始，张叔也没注意到这位温家二小姐的存在。

　　可有那么一次班师回朝，他见自家世子好似目光在某一处酒楼停留了一小会。

　　张叔顺着辜长思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坐在酒楼二楼边上的温雪翡。

　　一个用手帕把自己脸挡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浑身发颤的温雪翡。

　　张叔当下觉得有趣，没想到还有姑娘会害怕自家主子的。

　　辜长思那一眼，张叔也没多想，只当如此特立独行的姑娘，也难怪辜长思会多看一眼。

　　也是凑巧，之后每每世子在盛京，他们总是会有同温雪翡街头偶遇的机会。

　　当然这是张叔以为的偶遇，毕竟一个害怕见，另外一人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两人可能都没把这次当成一次遇见。

　　但张叔觉得温雪翡的反应着实有趣，偶尔便会捡来同自家世子打趣说叨说叨。

　　这也是张叔的习惯，辜长思性子太冷，他总想着说点有趣的人间事，一来，保不准哪件就能让辜长思开心，二来也是想让辜长思多点人气儿。

　　当然，张叔知道，辜长思不在意温雪翡如何如何的，但至少也不反感，不然也不会放任张叔说着温雪翡的事。

　　但大抵就是面对路边石头般的心情。
　　你讲或不讲，都可。

　　张叔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今日也便习以为常的说开。

　　“嗯。”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似是在回应。

　　正想往下继续说话的张叔一愣。
　　以往他讲温雪翡的事，自家主子的都没个反应，今天怎么还回应了一下。

　　张叔余光悄悄瞥了过去，见自家主子落于马车暗处，辨不太清神情，但手却有节奏般摸着小白鸽的头，依旧是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漠然模样。

　　刚刚那声“嗯”清淡缥缈地像是张叔的幻听。

　　但见主子起了兴趣，张叔讲述的兴致更高了。

　　这兴致一高，就扯到了围绕着温雪翡的绯闻上。

　　“温二小姐看来着实是对魏家公子情根深种，就为了多看他一眼，竟冒着名声有损的风险易容改装，这可真是一往……”

　　“张叔。”辜长思道出了声，将张叔的话头止住。
　　也止住了……
　　“情深”二字。

　　“本世子有些乏了。”声音有些发闷，像是浮着些微夏雨来之前的闷。

　　张叔赶忙应声，起身就准备下马车，好让辜长思能够好好休息。

　　只是他打帘的时候，下意识余光往回瞥了一眼。

　　心里忽而有了些许异样。

　　古朴华丽的马车壁上，贴悬着一颗清白光耀的夜明珠。

　　莹莹白光印在繁复祥云纹的车壁里，有种不可侵犯的美感。

　　这般好看的夜明珠光泽不论落在什么身上，该是都能为其增色才是。

　　可……
　　当辜长思宛如精心雕琢的面容上，覆着这一层莹莹白光时。
　　张叔忽然觉得……
　　自家世子的脸色好似过于苍白了。




6.  006   朱琴被罚。

　　树影绰绰，月照莲池。

　　温雪翡此时正走在去往温胭脂院落的路上。

　　身后除了跟着自己的亲近丫鬟外，还跟着温府的大管家。

　　大管家手上拿着个棕木盒子，看着前头的温雪翡心下一阵感叹。

　　自家这两位小姐之间的感情着实是好，也没有因为一个魏子行就生出什么嫌隙。

　　老爷心疼二小姐，将魏子行的礼物悉数都送到了二小姐的院子里。

　　可大管家表明完来意和礼物后，温雪翡虽眼眸露喜，看得出来也是极其喜欢“徽墨”的，大管家甚至有些意外，才学不通的二小姐，也喜欢这些墨客珍宝。

　　但下一刻，温雪翡便果断地摇了摇头。

　　娇俏圆憨的脸上，诞开一个柔美温和的笑容。

　　“徽墨放我这，不过是暴殄天物，不若送到真正能发挥其用的人手上。”

　　于是，温雪翡连“徽墨”的盒子都没打开，便让大管家跟着她一起去送给温胭脂。

　　看着温雪翡毫不留恋徽墨，且心心念念想给温胭脂的神情，大管家不由想着。

　　难道自家老爷早有预料，才会说出“物尽其用”四个字？

　　但到后来……
　　大管家发现自己猜错了。

　　因为，温胭脂并没有收。

　　温雪翡去的时候，温胭脂已然收到了温父赠与的自己的专属徽墨。

　　那时，温雪翡刚到房门口，耳边便听着里头有丫鬟说话的声音道。

　　“大小姐，您的才学技艺才是整个温府的，甚至于是整个盛京的贵女中最厉害的。”

　　“那魏家公子的徽墨，当然送您这是最好的，怎么能…怎么能给…二小姐！”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明显为温胭脂打抱不平。

　　门口的温雪翡脚步微顿，她身后的绿芙和绿棠齐齐变色，赶紧注意着自家小姐的神情。

　　大管家也不自觉轻轻皱了皱眉。

　　里面丫鬟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位讨人嫌且看不上温雪翡的朱琴。

　　早先会，朱琴阴阳怪气暗讽温雪翡，以及眼神鄙夷这些事。

　　绿棠不敢同温雪翡说，但却是同绿芙通了气的。

　　在她二人眼里，温雪翡就是一朵胆小娇弱的小白花，自小因为被温父温母保护的极好，养成了天真烂漫单纯的性子。

　　单纯虽好，却容易被人欺负，虽然自家小姐有些迟钝，大多时候，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欺负了，但看在忠仆绿芙和绿棠眼里却是吃了不少暗亏。

　　好比上回那位随意抢自家小姐东西的邱表小姐，以前的小姐都没同她计较，邱表小姐强行拿的时候，一开始二小姐也没说什么，兴许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次数多了，二小姐终是有所觉察，但二小姐性子太过软弱，一直也隐忍着不说，怕伤了姐妹和气。

　　可凭什么，凭什么那邱表小姐要把二小姐这里当成她的白给宝库！

　　虽然上次，自家小姐终于意外硬气了一回，将那邱表小姐说的灰头土脸，但绿芙和绿棠还是悬着一颗心。

　　毕竟那有可能只是自家小姐偶然性的超常发挥。

　　本质性格那般，她二人时时都得悬着心，要努力好好保护自家小姐才是。

　　譬如现在，里头朱琴的话，就怕让二小姐心有芥蒂和难过，她又怕影响同大小姐之前的情谊，最后也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这种类似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绿芙和绿棠互看了一眼，琢磨着要不替主子出个头，教训一下朱琴。

　　今日大管家在的，量那朱琴也不能颠倒黑白是非，倒打一耙，她们是占理的。

　　但她二人还在思考对视之时，却没注意她们以为的软弱小白花温雪翡唇线微抿，其后深吸了一口气。

　　抬脚迈入了温胭脂的房门。

　　在落脚的一瞬间，她漂亮的杏核眼忽而退却了几分柔弱。

　　下一刻，温雪翡虽软糯却掷地有声的声音响起。

　　“魏公子的礼物是送予温家的，是送给我父亲的，归属权自然到了我父亲手中，而我父亲想送给谁，我想并不是一个丫鬟能置喙的吧。”

　　“你说是吧，朱琴。”

　　温家早年是在南方在任，所以温雪翡的声音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以往她性子软弱，这温婉的音调越发能突显她的胆小怯弱，旁人也更不怕她。

　　便是这朱琴，有一次偷偷说温雪翡坏话的时候，也被落单的温雪翡撞见过。

　　而那一次的温雪翡却只是带笑的脸僵了僵，凝成一个有些难看的表情，过了会，她像是反应了过来，抿着唇，睫毛微颤，眼眶有些泛红，但温雪翡抓紧了自己的衣角，似乎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之后，她看了朱琴一眼，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也是那一次后，朱琴才越发嚣张了起来，欺负温雪翡是个软柿子，顾忌着温胭脂，不敢吱声。

　　却是没想到，“软柿子”也有硬起来的一日。

　　被突然抓包且被直接指责的朱琴惊愣了一瞬。

　　尤其是温雪翡出乎意料的直面反应，让朱琴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反驳。

　　“至于你若是觉得我才学不行，配不得这徽墨，也可以当面同我说，不用在姐姐这里嚼舌根。”

　　“莫不是想离间我二人的姐妹情谊？”

　　这一回，温雪翡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又勾出了几分似笑非笑。

　　朱琴更懵了，哪曾想到先前见她连骂都不敢回骂只会选择逃避的温雪翡眼下竟然这般嘴利了。

　　朱琴有些被骇着了。

　　“不是…二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矢口否认。

　　但……

　　“二小姐？你若真把我当二小姐，又怎会在背后如此议论我。”

　　宛如变了一个人一样的温雪翡，话语字字精准。
　　精准地踩到朱琴吓瘫的点上。

　　她此时余光已然瞥到温雪翡身后的大管家。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她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朱琴后背瞬间冷汗津津，知道自己被抓现行，狡辩更容易被罚，脑子一转，乖觉认错。

　　“二小姐误会，是朱琴错了，言语冒失，让二小姐不悦，朱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心疼大小姐……”

　　“跪下。”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朱琴的慌乱言论，也打断了朱琴想往温胭脂身上扯的话。

　　朱琴一愣，余光触及面容淡漠看眼神决绝的温胭脂，明显有些不可置信。

　　温胭脂身边有四大丫鬟，分以琴棋书画命名，同样人如其名，也各自擅琴棋书画。

　　温胭脂惜才，自打她四人技艺显露之后，温胭脂便不再让她四人做丫鬟重活，平素只陪着温胭脂一同学习便好。

　　这跪拜更是免了好些年，除却府中大事，她们四人很少跪拜的，即使是面对温胭脂，也极少。

　　眼下，大小姐竟然要让她给二小姐下跪。
　　向才学不行，四艺不精，六雅不通的二小姐下跪。

　　朱琴虽畏惧板子，可自尊心作祟，还是忍不住忿忿。

　　她抿紧了唇，在原地僵了一会。

　　温胭脂这时却看了她一眼。

　　古朴平静的眼神，没什么情绪。

　　但朱琴倏而一怔，下一刻便是应声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二小姐。”

　　垂下来的眼，全然畏惧害怕。

　　见给了教训，温雪翡也没想再得寸进尺，多与纠缠，刚想说点什么。

　　耳边又听到温胭脂的冷声。

　　“妹妹不必在意，我身边这些丫鬟也该换一换了。”

　　温雪翡眼里闪过几分讶异，看向温胭脂。

　　朱琴更是猛地一抬头，这一回，眼底是震惊。
　　她如何都不相信温胭脂竟对她这般绝情。

　　朱琴赶忙道。

　　“大小姐…不…大小姐，我不要离开你。”

　　说话间，朱琴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挪，地板冰凉刺骨，她膝盖骨直直发疼，挪动间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温胭脂轻轻皱了皱眉，似是不悦。

　　朱琴伸手想去扯温胭脂的衣角，却被旁边的朱棋拦了下来。

　　朱琴抬头，看着这位平素还算友好相处的姐妹。

　　却见朱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以往带笑的脸，现在却骤然冰冷。

　　“朱琴，大小姐已然有了决断，你莫不是还想以下犯上！”

　　……

　　朱琴愕然，嘴里一直嚷嚷着不是，想找温胭脂求情，却被夹在中间的朱棋生生拦下。

　　最终这场闹剧以朱琴被赶出府收尾。

　　温雪翡悄悄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温胭脂，明显很意外姐姐竟然这般舍得。

　　温胭脂却似早有所觉，抿了一口新泡好的绿茶，淡淡道。

　　“朱琴屡教不改，过往我念着主仆情谊，未能下定狠心，今日又是再犯，还让妹妹听着伤了心，我若不有所决断，岂不是让我二人生分。”

　　话语落，温胭脂眼神微不可查地在温雪翡身后的大管家稍作停顿。
　　温府的大管家是温父的心腹，凡他所见，定会一一禀报温父。

　　温雪翡却是恍然，声音放软，甜笑道：“我相信姐姐，一个丫鬟不会让我二人生分的。”

　　温胭脂嘴角轻扯了下，看似在笑，只是这笑容没什么温度。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温胭脂这才状若无意提到。

　　“不知今日，妹妹带着大管家来我这是为何？”

　　温雪翡正吃着葡萄，一听，赶紧咕噜吃完，但在重礼仪的姐姐跟前，她还得吃的有点形象。

　　于是，就见温雪翡有些急得眨巴眼，脸颊微鼓，像只可爱的小仓鼠一样，小口又快速地吞咽着。

　　大管家见状，会心一笑。

　　只觉温家这两位小姐，真是各有千秋魅力，大小姐冷傲矜贵，二小姐娇憨明媚。
　　两位小姐，情谊还深厚，不像旁的府上那么多勾心斗角，今日这事，他回头好生同老爷夫人说说，定然也能让他二人开怀。

　　大管家有心想让二小姐慢些吃食，于是便自顾自接过话头。

　　将温雪翡是过来送“徽墨”这件事同温胭脂一五一十说了去。

　　话音落的时候，温雪翡刚好吃完葡萄，连忙看向温胭脂，杏核眼晶晶亮，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若是温雪翡有尾巴，现在定然也会甩一甩。
　　冷肃的大管家眼里都柔和了几分。

　　温胭脂却只是眼睑微垂，淡淡道。

　　“不必，父亲已然给我一块了。”

　　温雪翡：“可是，徽墨在姐姐手上才是效果最佳，于我却是……”

　　虽然方才教训了朱琴，但温雪翡心里也觉得温胭脂用徽墨更合适。

　　温胭脂继续摇头：“墨这般东西，既有也不必再有，父亲这般安排定然有他的理由，你若是觉得可惜，当需好好勤勉学习才是。”

　　温雪翡一听要学习，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一脸苦相，虽然她努力想让自己不那么拖后腿，但温雪翡本人确实是不太喜欢吟诗作对，研习文章的。

　　温雪翡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雪翡知道了。”

　　温胭脂举着茶又抿了一口，眼睑垂下，辨不明情绪。

　　温雪翡也学着温胭脂的样子抿了一口，只是刚抿，她差点变了神色。

　　这茶…好烫！

　　温雪翡看着一旁神色如常，继续品茗的温胭脂。

　　暗道，奇怪。
　　姐姐不觉得这茶烫吗？




7.  007   不嫁辜长思，就要寻死？（二更……

　　温雪翡之所以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正喜欢辜长思，倒是同她的《暗恋手札》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那《暗恋手札》上——

　　【今日真是幸运，外出吃食竟遇到了班师回朝的辜长思，黑甲精骑，飒爽英姿，好不威风，我脸红到都没好意思直面他，只得拿手帕覆面。】

　　【今日又是偶遇，我在珠钗摊，他就站在旁边的书画摊，没想到辜世子侧脸竟也如此优越，鼻梁高挺，下颌优美，女娲娘娘造他的时候，定是对他偏爱极了，而我真没出息，又是害羞到回避，都躲到珠钗铺后面去了，真真是丢人。】

　　【又是一日，随姐姐参加宴席，竟又是在花园巧遇辜长思，今日人多，我只远远瞧了一眼，难得见他穿了淡雅白衣，好似寒凉美玉，令人移不开眼，后面更是极其幸运，迷路的时候，竟然遇到了落单的辜长思，本想打破矜持上去见礼，未曾想，一个激动脚滑，竟跌落了旁边的池子……】

　　……

　　这手札上记录的事，温雪翡隐隐约约是有些记忆的，譬如，她知道自己去了酒楼，去了珠钗摊，也去了参加宴席，去了花园，甚至都记得那天的花哪一朵开的最好看。

　　但后续牵扯到遇到辜长思的事，却是模糊的。
　　这个时候，温雪翡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的失忆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知道那里存在着一段记忆，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像是变成了一块空着的白布。

　　后续，温雪翡还去找绿芙和绿棠验证，确实她那三次的反应都如同《暗恋手札》里说的一样。

　　脸红到以手帕覆面。
　　害羞到躲到了珠钗铺后面。
　　激动到脚底打滑跌落池子。
　　……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她去找绿芙和绿棠询问验证那几次事的时候，两人表情都有些不对劲，像是欲言又止。

　　但眼下温雪翡也顾不得这些细节，就差没把“辜长思”三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只因，这本《暗恋手札》的结尾写着——

　　【辜家长思，文若文曲下凡，留名青史，武若战神附体，横驰北境。】

　　【芝兰玉树，麒麟降世，有匪君子，不负少年。】

　　【温家有女，名曰雪翡，愿能同辜家长思，共结连理。】

　　【如若不能，生有何欢？于世上不过行之枯木，再不复春，不若早些了却，寄望来世，早日同辜家长思相遇。】

　　前面两句，没什么问题。
　　即使是第三句，也不过让温雪翡短暂的惊讶了一下。

　　但这第四句，是震得温雪翡天灵盖都直直作响。

　　她她她她…她竟爱慕辜长思到如此恐怖至斯。

　　不嫁给他，就要寻死？！

　　温雪翡当下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所以，她必须去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对辜长思有如此疯狂的爱。

　　结果，显然。

　　她疯狂跳动的心跳，直直颤抖的身体，说不出一句话的嘴，都能证明。

　　简而言之，她见到辜长思，整个人就空了，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这般严重的情况，她只能认命相信。

　　但……
　　温雪翡还想垂死挣扎。

　　是夜。

　　她掖着漂亮的锦被，粉色的底，上面用彩线勾勒出几株含羞草。

　　温雪翡盯着古朴的床顶，柔美的杏核眼眨了眨，也不知这般眨了多久。

　　额…眨痛了。

　　温雪翡郁闷地揉揉眼睛，过了会，便把被子蒙过了脑袋，整个人蜷在里面，不一会，床上就多了一座胖乎乎的棉被山。

　　隔着被子的声音带着些许闷。

　　“不管了。”
　　“反正都失忆了！”

　　这就是温雪翡的垂死挣扎。
　　失忆好啊，失忆妙啊。
　　失忆，她就不记得她曾经对辜长思那般深刻的情感，也就不能同以往爱辜长思爱的死去活来的那个她感同身受。

　　至于先前看到辜长思反应那般大，那也只是身体记忆，她只要趁着这次失忆，慢慢也让自己的身体淡忘这种记忆，就不会再对辜长思有什么挂念了吧。

　　至少不会因为没能嫁给辜长思，就要去死。

　　在这点上，现在的温雪翡还是有点把握的。

　　带着这种焦虑的心情，温雪翡缓缓进入了梦乡。

　　只见一座“棉被山”砰一下栽倒在了床上。

　　外间的绿芙本是有些瞌睡，这一“砰”声，一下子醒神，连忙进去看自家小姐的情况。

　　却见自家小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一般，整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已然是半蜷着横在床上，小手小脚都在被里，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贴在床边，双目微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明显是睡着了。

　　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每隔一小会就会发出一个可爱的“啵啵”音，像极了婴儿睡觉时的甜憨。

　　见状，绿芙嘴角挂着几分无奈却宠溺的笑容。
　　自家二小姐这么大人了，睡觉还不老实，像个小孩子一样。

　　就她方才向温雪翡走近的这几步路，她都还蹬了几下被子，关键温雪翡把自己裹的太严实，蹬也没蹬明白，反而缠绕被子更紧，看着笨呼呼的。

　　这要是以后真嫁出去了，也不知道男方家里会不会把自家二小姐当孩子宠。

　　绿芙一边给温雪翡顺着枕头，一边眼里划过几分对未来的担忧。

　　一主一仆却不知，此时屋子上方有微不可闻的瓦片挪动的声音。

　　月色覆夜，那一双冷漠漂亮的桃花眼盯着温雪翡睡着的甜憨模样，愣了愣，其后…微微有了柔和的温度。
　　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像是吹散了些许担心。

　　……

　　翌日。

　　温雪翡是顶着浓浓的黑眼圈醒过来的。

　　绿芙端水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连忙关切道。

　　“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绿芙心里纳闷，昨晚小姐明明睡的好好的，怎么今早就成了这幅模样。

　　温雪翡一幅“灵魂出窍”的恍惚模样，先是找绿芙要了杯温水，像个迟钝的老人般，手托着温热的水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水，目色呆呆的。

　　过了会，温雪翡才是稳住了心神，缓缓道。

　　“昨夜，我做…梦了。”

　　温雪翡本想说做噩梦，但想想应该也不算噩梦吧。

　　昨夜，她梦到辜长思了。

　　没有什么特定的场景，她就只是梦到辜长思穿着一袭黑甲站在她跟前，目色平静地同她对视着。

　　眼神一如先前在宴席上一般。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亦不言语。

　　而梦里的她，也同现实中一般，见到辜长思脑袋就空了。
　　甚至而言，好像比现实里还严重，她根本不敢看辜长思，可她的脚，她的眼，她的身体都挪不动道。

　　她就这样心跳加速地跟辜长思在梦里对视了一夜。
　　这种感觉极为真实，就好像现实里有个人盯了她一夜一般。

　　兴许是因为紧张激动，她醒来的时候，这种感觉一直绵存，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而令温雪翡没想到的是，这样的情况竟然只是个开始。

　　之后的几夜，她夜夜都梦见辜长思，夜夜都见他穿着一袭黑甲盯着她，夜夜都能感受到自己快要蹦出来的心跳。

　　又是一日。

　　温雪翡顶着浓浓的黑眼圈醒来后，她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终是欲哭无泪，咬咬牙道。

　　“绿芙，备车。”

　　清晨，天蒙蒙亮。

　　有两辆马车从温府出来。

　　前头那一辆庄严肃穆，带着些微老成，显然该是长辈所乘。

　　后面那一辆色泽稍显鲜亮，里面坐着的便是温府年轻一辈的两朵娇花。

　　温胭脂和温雪翡。

　　今日，温家姐妹连同温母一起前往盛京郊外最为著名的南华寺。

　　目的倒也简单明了。

　　温雪翡重伤之时，温家上下担心的不行，好不容易初愈，便是想让温雪翡赶紧去南华寺求一道平安符才是放心。

　　此时，温雪翡同温胭脂共处同一辆马车。

　　温胭脂一手拿着本棋谱，另一只手从棋罐里拿着棋，放在棋盘上端详着。

　　稍许，温胭脂道。

　　“雪翡，若是无聊，可以过来同我手谈一把。”

　　话音落，无人回应。

　　温胭脂眉眼微顿，难得从棋盘移开，看向一旁明显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的温雪翡。

　　温胭脂抿了抿唇。

　　“雪翡。”

　　温雪翡倏而回神，飘忽的眼同温胭脂打了个对视，声音带着没睡好觉的微哑。

　　“姐姐，你叫我？”

　　温胭脂：“今日是怎么了？身体不适？”

　　温雪翡：“没没…不，是有一点。”

　　温雪翡本是矢口否认，可眼眸微移，似是想到什么，又改了口。

　　温胭脂眉头轻轻皱了皱，在温雪翡脸上停留了一会。

　　温雪翡却快速扯起一个笑容道。

　　“听闻南华寺有一位高僧，医术极为了得，雪翡一会想去找他看看。”

　　南华寺有一高僧，名曰“苦无”，确实是医术了得，在盛京颇有知名度，且他为人和善，不设阶层，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皆可找他治病，不过，苦无治病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可今日是初三，苦无大师休沐，并不接待病人。”温胭脂道。

　　“什么？！”温雪翡漂亮的杏核眼微瞪，明显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消息。

　　温胭脂眼睑微眯，带着几分疑惑。

　　“你既已知道苦无大师，却不知其看病的规矩？”

　　温雪翡扯起个笑容，有些心虚道。

　　“可能当时没好好听。”

　　何止是没好好听，她就压根没有这段记忆，但是《暗恋手札》上有。

　　温胭脂倒也没揪着这个问题，只道。

　　“你若是身体不适，兴许宫里那位老太医比苦无大师更适合看你的病。”

　　“不，不要他。”温雪翡当即否定。

　　那个老太医连她失忆都看不出来，她对老太医的信任感已经下降到了谷底。

　　不过好在，她在《暗恋手札》上有记，说南华寺的苦无大师，不仅是个高僧，也是个医术了得的大夫。

　　她上面还写着，若是有机会，定要去拜访一下南华寺的苦无大师。

　　这句话有些突头突脑，前言搭不上后语，出现的莫名。
　　但温雪翡也没深想，只当自己当时只是一时想起的记录。

　　这些时日，温雪翡本是打算失忆大法好，就让自己彻底失忆算了，反正好像除了遗忘关于喜欢辜长思的记忆，其他并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接连几夜的噩梦…也可以算是美梦。

　　像是她的身体记忆化成偏执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生命中还有一个辜长思的存在。

　　温雪翡已然受够了这般“疯狂心动”。

　　她要去找苦无大师看看。

　　不过没想到，苦无大师竟然今日休沐，一时，温雪翡眉眼间落下失望。

　　而余光注视着她的温胭脂，握着手里的棋子，轻轻捏了一下。

　　***

　　平安符祈求的很快。

　　温雪翡出来的时候，腰间已然挂了一个蓝色的平安符。

　　而温母和温胭脂似乎还要求一些别的，索性温雪翡就自己先出来转了转。

　　一开始，绿芙也跟着她，可她见绿芙一直瞄着旁边的佛像，福至心灵，便放绿芙去祈福拜佛，自己则去寺庙里随处转转。

　　只她本是答应绿芙，就在绿芙拜佛里的院子转转，但温雪翡天生方向感不太好。

　　一不小心就不知道拐到哪去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然进到了一个有些冷清的院子里去。

　　院子是个普通的四合院模样，两边小门开着，有供着一些佛像，中间的朱红大门却是紧闭着。

　　温雪翡在大门张望了一圈，没看出个什么名堂，便想外出寻个沙弥问问路。

　　但她刚准备转身，耳边就响起一道沉稳清幽的声音。

　　“施主既是有缘，何不进来一叙。”

　　温雪翡一惊，身子下意识回转，只见方才中间还紧闭的朱红大门已然打开，有一身着袈裟的身影背对着她，盘腿坐着内屋。

　　温雪翡一愣，这人是怎么发现她的？

　　而虽是在南华寺，温雪翡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防人之心的，当下踟蹰在原地，眼神带着些微戒备。

　　那人虽未转头，却像是猜中了温雪翡的心思一般。

　　笑道。

　　“施主莫怕，贫僧法号苦无，是个好人。”

　　温雪翡一听，脸上骤喜，那点防备之心立马消无，连忙上前步入内屋道。

　　“您就是苦无大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雪翡找了个离苦无大师近些的蒲团坐下，打眼一瞧，她心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这一看就慈眉善目的长相，定然是普度众生的大师，不是一个坏人。

　　温雪翡眉眼微亮。

　　“苦无大师，我今日便是特地来寻您的。”

　　苦无似乎早有所感，转身面对着温雪翡，一边笑着，一边拨弄了下手里的佛珠。

　　“苦无在此，早已恭候多时。”

　　温雪翡惊：“大师，您知道今日有人…不是，我会来寻您？”

　　苦无又是拨了拨佛珠，说的玄妙：“缘分来时，自会相见。”

　　虽然没直白回答，但温雪翡听得明白，苦无就是提前算到了。

　　一时，苦无大师在温雪翡心里的形象伟岸高大了不少，也更相信他的医术该是比宫里那位老太医好的。

　　温雪翡试探性问道。

　　“雪翡不知大师今日休沐，来的时日着实不巧，但却不知，雪翡可否在今日向大师提一冒昧请求。”

　　温雪翡其实是非常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若不是事情过于着急，她也不会贸贸然提，所以，温雪翡提这件事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打扰的歉意。

　　苦无也没急着回答，而是把温雪翡的神情收于眼底。

　　突然像是来了句题外话道。

　　“温二小姐倒是颇为知礼。”

　　温雪翡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温家二小姐，莫不是也是算出来的？”

　　苦无却是摇头：“这倒不用算，温二小姐，名曰雪翡，雪翡二字立意独特，一白一青，皆是世间绝色，当配小姐容颜，且盛京之中，取雪翡二字为名的，也只有温二小姐了。”

　　听闻“绝色”二字时，温雪翡下意识摇摇头。

　　她虽然有些容色，但哪里算得上“绝色”，她姐姐温胭脂才是。

　　而事实上，温雪翡光论容颜五官，盛京无人能及。
　　一张娇俏圆润的鹅蛋脸，嵌着天真纯善的杏核眼，甜憨娇媚，怎么都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但大燕重才，连容貌偏好都更喜欢温胭脂那般气质清冷，才气环绕的古典模样。

　　简而言之，大燕时下流行的喜好容貌是看着便有才华的清冷模样，而不是像温雪翡这般一看就是需要金银软玉，荣华宝珠娇养堆砌的富贵高门女。

　　先前诋毁过温雪翡的贵女们还曾言道，说温雪翡长了一张高门贵女的脸，偏偏出身寒门，有富贵脸又如何，又没有富贵命，真真是晦气。

　　百年传承世家的贵女们是看不上温家这种没有根基，只得仰仗圣上偏爱过活的寒门庶族的。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称不上富贵人家。

　　见温雪翡摇头，苦无大师却是噙着慈祥温和的笑意。

　　“温二小姐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汝之容色才气，风靡盛京，不过早晚而已。”

　　温雪翡微愣，苦无大师说的话，每个字她都懂，但组合起来的意思就不太明白了。

　　说容颜，她还可以打胖脸，勉强往上充一充。

　　但说到这才气……

　　温雪翡摇头摇的更坚决了：“苦无大师安慰我呢，您若是知道我，该是知道盛京里大家都叫我草包美人，我能有什么才气。”

　　温雪翡话语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苦无大师却没接话，只笑而不语。

　　提起了另外一事。

　　“温二小姐，找贫僧所为何事？”

　　闻言，温雪翡也被拉回了正题，嘴角诞开些许苦笑。

　　“大师神机妙算，该是知道今日我为何来寻你。”

　　苦无大师神秘一笑。

　　“约莫是知道的，但还是要温二小姐验证才是。”

　　温雪翡眼里闪过几分果然。

　　之后，她在苦无大师带笑的目光中，悠悠然叹了口气道。

　　“苦无大师，有没有什么方法能……”
　　“能让我一直失忆？”

　　苦无大师嘴角的笑意瞬间顿停。
　　心道。

　　这丫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那不是白白打了一晚上“关于恢复记忆后，情感复苏，温雪翡一定会爱辜长思爱的要死要活，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大胆追求”的劝诫腹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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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苦无大师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

　　温雪翡出来的时候，神色好像更凝重了，连脚步都迟缓了不少。

　　她的问题好似并没有得到解决。

　　事实上，她的问题确实没有得到解决。

　　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把苦无大师给问沉默了。

　　好一会，苦无大师，才扯出一个笑容道。

　　“缺失记忆并不是好事，自然也没有能让温二小姐一直失忆的方法。”

　　“且温二小姐听贫僧一句劝，凡事最好去面对，而不是选择逃避。”

　　话音落，这回换温雪翡沉默了。

　　她眼睑微垂，落在自己交缠的手上，像是在思考咀嚼苦无大师的这句话。

　　过了一会，温雪翡道。

　　“那如果选择面对是一个不好的结果呢？”

　　苦无大师挑挑眉。

　　“你又从何确信是个不好的结果呢？”

　　“为何没想过是一个好的结果呢？”

　　温雪翡的少女心事难以启齿，她又不好意思说，辜长思全然一副谁都入不了眼的模样，她估计是耗尽八匹马都追不上他，再加上她看到他，话都说不出来，这还怎么追。

　　可如果不追，不能让辜长思喜欢她，娶她，倘若有一天她记忆恢复，痛苦到寻死觅活，万念俱灰，又该怎么办呢？

　　一时，温雪翡陷入难题。

　　苦无大师见温雪翡沉默，清了清嗓子道。

　　“也罢，今日贫僧既然解决不了你身体上的病症，也不能让温二小姐白跑一趟。”

　　话音落，苦无大师眼微阖，手指快速地掐算着。

　　等到再一睁眼的时候，眼眸却是亮起。

　　“温二小姐，你出门朝东走，兴许你心中的问题便会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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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就这么忽悠她去东边？”说话人微微抿了一口茶，看向苦无大师。

　　“这怎么能算忽悠呢，我本就是为她解决问题，再说，要不是你这秃驴非要坚守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用的着易容成你的模样，去忽悠…呸…去劝导一个小姑娘吗？”

　　这是一座静室。
　　诡异的是，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先前同温雪翡聊天的苦无大师的模样。

　　真正的苦无大师笑了笑，看向身旁假的“苦无大师”。

　　“我能让你借着我的名头去招摇撞骗，已然是对得起我二人的情谊了。”

　　假“苦无大师”喝了口茶，声线瞬间从沉稳清幽变成了漫不经心的流水之音。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替你做功德，是你不懂变通。”

　　真“苦无大师”摇摇头：“那接下来，你也安排好了？”

　　假“苦无大师”信誓旦旦：“这是自然，一切都在我计算之内。”

　　哪知，一个黑衣人快速入内，因为不知哪个是自己主子，索性便同两人一起拱手。

　　“主子，温二小姐已然听主子的话，出了大门。”

　　“甚好。”假“苦无大师”又吃了一粒花生，脸上十分自信。

　　但黑衣人话却没说完，他声音有些犯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温二小姐往西边走了。”黑衣人无奈道。




8.  008   寺院相遇。

　　假“苦无大师”捏着花生米的手顿僵。

　　黑衣人话语未尽：“但好在辜世子有往东边去。”

　　这回换假“苦无大师”无奈了。

　　看着自家下属完全不通情感的模样，还以为计划不算完全失败，假“苦无大师”苦笑道。

　　“女主角都不在，你准备让男主角唱独角戏吗？”

　　黑衣下属眼神还是懵懂，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的他，其实并不太懂自家主子要把温雪翡和辜长思放在一起的用意。

　　还嘟囔了一句：“辜世子也不会唱戏啊。”

　　假“苦无大师”被噎了一下，微微扶额，只道自己当初就应该把会倒背论语加入招揽下属的标准当中。

　　真“苦无大师”噗嗤笑开，同身边人道：“所以，你原本是怎么盘算的？重离。”

　　重离很显然便是假“苦无大师”的名字，重离有些毛躁地另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磕了起来：“还能怎么盘算，当然是英雄救美了。”

　　虽老套，但有效。
　　重离见过那么多次“英雄救美”的现场，深以为然。

　　只重离原本想着辜长思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出现在现场，重离甚至连替身都安排到位了，只要温雪翡一就位，重离就有信心让她在那般生死危机之时，爱上这位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

　　重离先前可没骗温雪翡，照着重离原本的安排走，温雪翡真正喜欢上辜长思，自然会追他，想嫁给他，怎会还担心自己记忆恢复后，因为爱而不得，寻死觅活的。

　　重离正磕着瓜子，脑海里的思绪在划过“记忆恢复”四个字时，微有愣怔。

　　不自觉撇撇嘴。
　　心道。

　　温雪翡可得晚些恢复记忆才是。

　　苦无大师却是拨了拨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眉微展，笑了笑道。

　　“重离，有时候太过刻意，反而失了效果，不如顺其自然。”

　　重离皱皱眉：“不刻意，他二人今日都遇不上，如何顺其自然？”

　　苦无大师继续笑道：“方才你不是同温二小姐说缘分来时，自会相见。”

　　“不过重离，以前你可不是一个会信缘分的人。”

　　重离嗑瓜子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的眼微有凝滞，空气里有些静谧的窒息。

　　就连迟钝的黑衣下属都似感觉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苦无大师似乎也觉察到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眼里划过几分歉意，刚开口想说些什么，重离已然扯起了笑，好似云淡风轻。

　　“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闻言，苦无大师止住了话头，沉默了一会。

　　重离却已然嬉笑开来。

　　“不行，开端不对，我也要强扭过来，呆鹅，跟你主子走。”

　　“主子，我不叫呆鹅，您忘了您给我取的名字叫极智。”

　　“……”

　　“看来我当年对你了解太少了，以后你就叫呆鹅吧。”

　　极智拱了拱手，虽不明就里，但也就傻乎乎地应下：“谢主子赐名。”

　　重离哈哈笑开，屋子里再不见方才那沉闷的窒息感。

　　接着，重离便领着极智，眼下改成“呆鹅”的黑衣下属就往外走。

　　这时，身后的苦无大师却叫住了重离。

　　“重离，这个给你。”

　　重离回头，苦无大师却是递了一个锦囊过来。

　　重离挑眉：“苦无，你还给我搞这么神神秘秘的一出。”

　　苦无却是道：“命由天定，亦是人为，你若今日还是不顺，便打开看看吧。”

　　重离不以为然：“我眼下就带着假杀手和辜长思的替身去西边堵温雪翡，当下给她表演个英雄救美，不可能不顺，苦无，你且等着看吧。”

　　引着辜长思去西边难度太高，时间也来不及，重离琢磨，不如全程自己安排算了。

　　但锦囊，重离还是收了，多年情谊让重离知道，苦无其实轻易不会与人卜算，他这是想帮自己。

　　苦无微微颔首，也没多说什么反驳的话。

　　“拭目以待吧。”

　　而等到重离带着一众假杀手和辜长思的替身赶往西边，蹲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温雪翡身影时。

　　重离忽然便想到了临行前苦无说的话。

　　重离将藏在袖里的锦囊翻出，于手里把玩了下。

　　过了会，重离拆开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重离看了眼，收起纸条，若有所思。

　　过了会，同身后众人道。

　　“跟我走。”

　　***

　　南华寺占地极广，若是拜下来所有的佛也得花上整整一日。

　　且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一座矮山，其上有一山斋佛院，香火倒是尤其鼎盛。

　　因为东南西北四方的佛院，在盛京十分出名，其各有擅长供奉，异常灵验。

　　譬如南方的佛院是求取功名财帛，西方的佛院是求取健康平安，东方的佛院是姻缘送子，重离将温雪翡和辜长思相遇的地点定在东方，也是多多少少想沾点东佛院的眷顾吧。

　　而这北方的佛院……

　　重离正想着，空中竟是落雨，但他们习武之人，轻功常伴，脚程快些，不会淋着太多雨。

　　况且也只是点毛毛细雨。 
　　重离一行人到北佛院的时候，身上也就多了些许雨滴，就连地面都未曾全然浸湿。

　　重离尚且不知锦囊之意。

　　就见走在最前头的呆鹅忽而出声。

　　“主子，你快看。”

　　重离顺着呆鹅手指的方向而去，漫不经心的眉眼忽而一顿。

　　蒙蒙细雨顺着佛院屋檐轻轻滴落，落在了一旁的芭蕉叶上，也点缀了路边白菊的晶莹。

　　檐下宝相庄严的万佛雕刻，装塑着古黄色的墙面。

　　有一男一女，便立在这墙面之前。

　　女子身着粉绿齐胸襦裙，发间插着一根雪花描样的累丝银簪，肤如凝脂，墨发灵动，宛若倾城罗敷，骨像应图，亭亭玉立似晚香玉。

　　男子身量颀长，墨黑长衫于身，身上再无坠饰，看着不似华丽富贵，只有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好似显露出了非同一般的底蕴，可观其面容，任谁都不会把他同平民联系在一起。
　　清淡的薄唇，高挺的鼻骨，如冷酿般的桃花眼。
　　世人盛赞——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般让人移不开眼的男女，就这么静静地立在佛寺黄墙之前。

　　而男子手持着一柄墨黑油纸竹伞，轻轻地…遮在了女子的头顶上。
　　彼此凝视，仿若一眼万年。

　　远处寺院的撞钟声响起。
　　好似承载着过往年岁的秘密，在这一刻，被悄悄掀开了一角。




9.  009   辜长思…认识我？

　　见状，呆鹅磨刀霍霍，同一旁的重离道。

　　“主子，杀手已经就位！现在是不是可以上！”

　　重离：……

　　转头看向正准备拔刀的呆鹅，当场一个暴头。

　　重离：“杀手什么杀手，没看见人小两口正你侬我侬促进感情嘛，天赐肯定打过人为啊，走走走走走走，我们离远点，别打扰他们。”

　　说是不打扰，其实重离也是怕离得太近，被辜长思发现，同时，重离攒了攒手里的纸条，上面一个“北”字隐约可见。

　　重离挑眉，看来苦无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而至于被重离说正在你侬我侬的“小两口”。

　　对视之间的气氛…似乎并不是在你侬我侬。

　　而且，现场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几乎同时，温雪翡的右边和辜长思左边，响起两道小奶音。

　　“大姐姐。”
　　“大哥哥。”

　　“你们怎么不说话呀？”两个小萝卜头异口同声地提问着。

　　温雪翡身子倏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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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碰到辜长思，确实是她始料未及的。

　　所以，在遇见的那一瞬，温雪翡便走不动道了。

　　只得看着他持着一柄墨黑的油纸伞，微细的雨水，顺着伞沿滴滴而下。

　　他正一步一步向着她走来。
　　直至伞面遮蔽住了温雪翡的头顶。

　　她才从惊愣中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之时，她才发现两人已然离得非常之近。

　　近到她能感受到辜长思冷淡清寒仿若冬日雪松般的呼吸。

　　近到她能清晰看到辜长思缓动的喉结，方才飘雨，其上沾了一滴水珠，正贴着肌肤，轻轻滑下，悄悄地钻入他严丝合缝的衣衫里。

　　也不知怎地，温雪翡在这一刻呼吸重了些，耳廓爬上了些许的红意。

　　下一息，温雪翡像是意识到什么，杏眸瞪大，慌张垂落眼睑，睫毛颤了颤。

　　温雪翡啊温雪翡啊。
　　你是一个有内涵的女孩子。
　　喜欢辜长思，定然不是因为他的外表。
　　嗯…不只是。

　　虽然温雪翡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但那颗钻入辜长思衣襟的水珠，还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彼时，温雪翡头顶传来一道泛冷的声音。

　　“温…二小姐？”

　　停顿的空档，仿佛带出了些许的迟疑。
　　像是有些不太确定她的身份。

　　便是如此，温雪翡已然咋舌。
　　辜辜辜辜长思…认识她？

　　即使没说出口，温雪翡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打结。
　　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温雪翡倒是没想过，自己会与众不同到受到辜长思的关注。

　　那辜长思怎么会认识她呢？
　　温雪翡眉头轻锁，猜测着。

　　忽然，一件过往的小事从她的记忆里翻出。

　　大燕建国并不算久，当今圣上是开国皇帝，而他能建国，一开始还是多有赖世家的支持，但坐上那个位置后，钟鸣鼎食，实力雄厚的世家望族就成了当今圣上头上悬着的一把刀。

　　他无法不忌惮他们。

　　所以，当今圣上有意重文抑武，将兵权慢慢收归皇族，只是辜家难啃，且辜长思太过惊才绝艳，掩盖不住的将星之才。

　　即便是辜家的麒麟子，当今圣上也难免惜才之心，破格在他十七岁之际，以他骄人的战绩为基，赐了他“大将军”的封号。

　　这般成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武”之一道，一个辜长思兴了多年贫瘠的武官历史。

　　而“文”之一道，却不想“武”之一道那般贫瘠。

　　自开国来，文坛百花齐放，各有辉映，思潮疯起，涌现出了不少大放异彩的代表人物。

　　而比起才学。

　　“琴、棋、书、画”四雅，更受人看重，这是不论才女或是君子体现其优雅的修养和钻研的水平的美事。

　　而这其中又以“画”成为了风靡整个大燕的风雅盛事。

　　不论三岁稚童，抑或天命老翁，但凡能有拿得出手的画技，不消多久，声名必然大燥。

　　时人爱画，犹如贪恋美玉。

　　她姐姐温胭脂也是因为一手精妙画技，才算真正从盛京众多贵女中杀出重围，拿下了“盛京第一才女”的封号。

　　当然，辜家这样的百年传承望族自不可少有极其擅画之人，其中有一位便在盛京极有声名。

　　乃是辜家二房的主子，辜长思的二叔，辜承妄。

　　在一次书画交流会上，辜承妄一眼便看中了温胭脂所作之画，其后便动了惜才收徒之心。

　　只辜承妄有个习惯，喜欢将他看得上的人收入画中。

　　于此，温雪翡有次同温胭脂外出踏青，便在不知情地情况下，蹭着温胭脂的光一起被辜承妄收录画中。

　　温雪翡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后来辜承妄画完便找上了温胭脂表明了来意，也顺便展示了他所画的作品。

　　当然，辜承妄只想画温胭脂，温雪翡不过是让画面和谐的背景点缀而已。

　　所以，在画里，温胭脂的五官精致绝巧，清冷才气似乎跃于画上，而温雪翡的模样却略显模糊，不太起眼，只是陪衬着温胭脂罢了。

　　而听闻，辜承妄同辜长思关系极好。
　　想来两人定然也会分享画作。
　　辜长思该是看过那幅画的。

　　虽然他约莫还是先注意的温胭脂。
　　思及此，温雪翡心里有些微低落，以往旁人在意自家姐姐，忽略她，她也没觉得怎么，或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陪衬身份。

　　但…但是，辜长思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好像未能免俗。
　　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多给自己一些在意吧。

　　但很快，温雪翡又打起了精神。
　　至少辜长思还能从那般模糊的画作脸上，辨认出她的模样。

　　虽然这可能是辜长思的天赋，但也让温雪翡高兴了些，消散了先前失落的情绪。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略微有些久的沉默。

　　垂着脑袋的温雪翡并不知，辜长思在将伞递在温雪翡头顶之时，藏于背后的手轻轻攒起了拳。

　　问出话音后，温雪翡久不回复。
　　辜长思垂下眼睑，唇线渐渐抿起。

　　直至收到温雪翡的一声“嗯”，他身后化成拳的手，才略微松动，掌心赫然有些许红印。

　　几息后，他问出了第二句话。

　　“你怎会在此？”

　　温雪翡一听，余光下意识瞥向了身边牵着的小女孩。




10.  010   令人心动的辜长思。

　　温雪翡十分相信苦无大师。

　　他让她往东走，她绝对不会往西走！

　　所以，温雪翡一出门就朝着自己所认为的“东方”走了去。

　　南华寺大小院落都长得差不多，只是香火旺与不旺的区别。

　　恰巧温雪翡选的这条路，并不算香火旺的路，她走了好一会，都没碰到香客或者小沙弥。

　　可苦无大师既说她让她朝着东走，温雪翡倒是半点没怀疑。

　　只沿路仔细看看，有什么人或者事务能解决她当前心结的。

　　“小月饼”就是她在一个冷清院落的门口发现的。

　　当时的小月饼躲在门后，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看到来人，赶忙把小脑袋缩了回去，可没收好，左边的花包包头还是露了出来。

　　将小月饼动作从头到尾尽收眼底的温雪翡忍俊不禁，提裙轻轻踩着台阶接近小月饼，手痒之下轻轻戳了戳了小月饼的花包包头，问道。

　　“小孩，你在这做什么？”

　　小月饼人如其名，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她冷不丁被发现，抬头瞪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眼里好似疑惑着，她明明藏得这么乖乖，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小月饼瞬间嘴巴嘟了起来，好似不开心自己被发现了，顺便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花包包头道。

　　“你不能碰我的花包包，十五哥哥说了，小月饼的花包包头只能被他一个人碰。”

　　温雪翡伸手的动作一顿。

　　看着小月饼微微泛红的脸。

　　心道，诛心啊诛心啊！
　　这般清心寡欲的佛门之地，她也能被秀一把恩爱，还是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但见小月饼可爱又圆圆的脸上布了一些愁云，温雪翡还是动了询问的心思。

　　“那小月饼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十五哥哥又是谁？”

　　“当然是来找十五哥哥的呀！”小月饼骄傲地扬起下巴，头顶上的两个花包包跟着一起晃了晃，越发可爱。

　　温雪翡看了一眼，忍住暗戳戳想再戳一下的心思，接着对话问询。

　　原来，小月饼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哥哥，平素两人总在一起玩，但最近这个竹马哥哥却总是找不见人。

　　小月饼有理有据地怀疑十五哥哥外面可能有新的月饼了，所以，便决定跟踪一次看看，她的十五哥哥到底去干嘛了。

　　温雪翡听到这哭笑不得，评价跟前的小萝卜头道。

　　“年纪不大，懂得挺多。”

　　“那当然，这都是我娘天天怀疑我爹的话，我娘说，男人就要管，不管就要上天了！”

　　温雪翡自然不会觉得小小年纪就能扯出这么多爱恨情仇，但她也好奇。

　　“你既然追着你的十五哥哥，眼下又怎会一个人在此？”

　　方才她已然打量了周遭，除了她和小月饼外，这附近没有别的人。

　　闻言，小月饼圆圆的脸上愁云再现。

　　“我…迷路了。”

　　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温雪翡点了点下巴，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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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温雪翡领着小月饼走在路上。

　　牵着手的一大一小，看着似乎还算和谐。

　　但凑近些，就听见小萝卜头，一边左右张望着，一边带出了些许怀疑。

　　“大姐姐，我们走对了吗？”

　　先前，温雪翡听见小月饼说自己迷路了，本是想着先把小月饼送回家，毕竟也不能放着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不管。

　　但小月饼却不，还扬言今日她不捉到十五哥哥的现场便不罢休。

　　原来，小月饼虽然不知道十五哥哥究竟要去哪，但她早些时候，有听十五哥哥说，南华寺的南佛院最是好玩。

　　小月饼猜想，十五哥哥既然来了南华寺，去南佛院的可能性应该是最大的。

　　于是，温雪翡便陪着小月饼先去找她的十五哥哥。

　　这会儿，温雪翡听着小月饼的质疑，拍了拍胸脯，表情十分自信。

　　“你就放一百个心，跟我走绝对没错。”

　　东方她都能辨明白，更何况是找一个南佛院呢。

　　以此，自信的温雪翡带着小月饼朝着北方走了。

　　***

　　路上，温雪翡倒是有细细了解过小月饼和她的十五哥哥的“深厚友谊”。

　　倒不是温雪翡八卦。

　　实则是……
　　小月饼太爱秀了！

　　三句不离“十五哥哥”不说。

　　每一句都在说“十五哥哥”对她如何如何如何的好。

　　譬如，小月饼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次肉，所以，十五哥哥家杀鸡，他一定会把最大最肥的鸡腿给小月饼送过去。

　　譬如，小月饼爱吃月饼糖画，十五哥哥会攒几个月的零花钱，天蒙蒙亮就赶去市集给小月饼买糖画。

　　譬如……

　　“听起来，你这位十五哥哥对你非常好啊。”温雪翡摸着下巴评价道。

　　“那是自然。”小月饼嘴角扬起，仿佛翘起了小尾巴。

　　“那你为何还要怀疑他…在外面有别的月饼呢？”温雪翡言语不自觉泄出几分笑意。

　　稚子天真，说出来的话，也童真有趣。

　　小月饼道：“说是怀疑，不如说是彻底否认，只要我能确定十五哥哥在做什么，就不会怀疑他在外面有别的月饼了。”

　　言语间，透露着违和且莫名的信任感。

　　“而且，我和十五哥哥未来是要定娃娃亲的，等我们的爹爹回来了，娃娃亲就会被定下来了，只要十五哥哥不背叛我，我永远都会跟十五哥哥在一起，即使是追在他屁股后面，也要追一辈子。”

　　温雪翡有些不太懂，但却知道小月饼似乎极其喜欢十五哥哥。

　　她不由想到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有些喃喃地问出。

　　“小月饼，你就不怕受伤吗？你…为什么对十五哥哥那样执着啊？”

　　是啊，温雪翡扪心自问。

　　她虽然害怕恢复记忆后，会对辜长思爱的要死要活，非他不嫁。
　　按理说，她目前就该行动，好好追求辜长思才是。
　　但她现在却缺少着一个理由。
　　即使她的身体已然告诉她，她是喜欢辜长思的。

　　可是她的心…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这差了点的东西，让她一度想逃避，甚至想彻底失忆也好，这样她就不会有对辜长思那么浓烈的感情。

　　这差了点什么，温雪翡现在还不清楚。
　　只知道缺失的话，她对辜长思执着不起来。

　　而话一问出口，温雪翡又觉自己失言。

　　叹道。

　　她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么复杂的问题，她竟然想着能从一个小孩子那里得出答案。

　　哪知……

　　小月饼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话。

　　话音落，温雪翡身子顿僵。

　　***

　　两人路上还算顺遂，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坐落在南华寺四方的著名佛院。

　　青灰色的院脊上，雕着几个形态各异的菩萨尊者，活灵活现，巧夺天工。

　　古黄色的墙面上，落着菩提树影，明暗交错，构成一幅天然壁画。

　　而每一座佛院正门，都有一块匾额，标志着他们的方向。

　　温雪翡和小月饼很快就爬上了矮山，两人还未走近佛院，小月饼先是兴奋出声。

　　“姐姐姐姐，你真厉害，真的让你找对了。”

　　“你瞧，那就是十五哥哥！”

　　小月饼抬手指着一个佛院正院旁边的右偏院落。

　　门口大开，却冷清无人。

　　但里面正屋内，灰石地上却有着几个蒲团。

　　可奇怪的是，正屋里面并没有供奉佛像，而是点着几盏灯，温雪翡眼微眯，数了数，约莫是七盏。
　　灯影飘离，看着有些瑟瑟。

　　而那蒲团之上，跪坐着两个人。

　　由温雪翡的视线看过去，二人一人拿着一个金箔片，好像在雕刻记录着什么。

　　这两人的背影明显一高一低。

　　低的那个应该就是小月饼嘴里的十五哥哥，虽然穿着简单朴素的麻布衣衫，但背量却十分挺拔，一看就是坚毅耐苦之人。

　　温雪翡心道，看来小月饼的“感情危机”算是解除了。

　　而高的那位……

　　温雪翡偏了偏头。
　　下一刻，她呼吸轻了，身子不自觉颤了颤。

　　即使只是朴素的黑布衣衫，不着任何华丽坠饰，依旧掩盖不住他的风华。

　　辜长思。

　　温雪翡眼神掺了些许复杂，未曾想，在她最心乱之时，碰到了源头。

　　可当下这般情况……
　　她还是不见辜长思为好。

　　心情乱糟糟的她，都没心思想辜长思怎么会和小月饼的十五哥哥凑到一起。

　　温雪翡脚步后撤，刚想退，小月饼却因为发现了十五哥哥，大着胆子就扯着温雪翡往前走。

　　温雪翡想阻止，余光却忽而瞥到了佛院正门的匾额，她神情倏而惊诧，瞪大了眼。

　　【北佛院】

　　这里是北佛院。

　　——祭奠亡者最为有名的，北佛院。

　　温雪翡咋舌，快速回头。

　　她再次看向辜长思埋首刻录的背影。
　　那道于外人跟前冷漠异常的背影。
　　那个盛京有名的“高岭之花”。

　　那一刻……

　　温雪翡惊诧的杏眸眨了眨，她好像窥探到了些什么。

　　雨在这时，轻轻飘落了下来。
　　仿佛为这个本就冷清的院落，覆上了一层沉寂。

　　灯火摇曳，七盏灯在不太亮的屋子里，闪动着幽幽的光。

　　七盏灯。
　　七盏长明灯。
　　七盏为亡者引领道路的灯。

　　而接引的亡者……
　　温雪翡眼睑一跳。
　　如果她没猜错。

　　该是那七场战役里，埋了忠骨的将士们。

　　这是垫定了辜长思绝杀战神地位的七战七捷。
　　令圣上展颜，令朝堂欣喜，令大燕子民欢呼的七战七捷。

　　世人更多的是看到了它的荣光。

　　却忽视了这荣光背后所需要承受的悲凉。

　　忽视了这亦是万千将士们的七战七捷。

　　不论是活着的。

　　抑或是死去的。

　　战争的胜利，不是一人所得，是万千将士所换。
　　载着白骨露野的凄冷。

　　而这些将士，不得其名，无人问津，甚至连尸首都有可能带不回来。

　　雨水滴答落到了温雪翡的手背，薄凉刺骨。

　　可……

　　她抬眼再次看向正在一笔一刀刻录金箔片的辜长思。

　　温雪翡知道在北佛院刻金箔片的含义，这是将重要的亡者记录在册，供奉于此，点上长明灯，便能保佑他们往生净土，早登极乐。

　　温雪翡睫毛轻颤，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辜长思。

　　那个冷漠冰冷的辜长思。
　　他现在在祭奠那些为国捐躯，英勇无畏的将士们。
　　亲手一笔一刀的刻录祭奠着。

　　世人和历史永远会记得辜长思。
　　而辜长思永远会记得那些战死的将士们。

　　温雪翡窥探到了辜长思藏在冰冷精铁黑甲包裹之下——

　　那颗柔软的心。

　　那一瞬，她心尖仿佛被人捏了一下。




11.  011   一起送人回家。

　　温雪翡阻拦小月饼往前走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彼时，小月饼已然开心地叫唤出声。

　　“十五哥哥！十五哥哥！”

　　小月饼的甜甜奶音似乎极其有辨识度，温雪翡明显看见那位“十五哥哥”脊背僵了僵。

　　然后快速收起了手里的金箔片，转身藏于身后，看着在佛院外墙的同他兴高采烈挥手的小月饼。

　　微微板起了小脸。

　　“你怎么来了？”

　　而他旁边的辜长思，仿佛压根听不见身边的动静，身形如松挺直，一手执刀，一手执着一张金箔片，覆霜的桃花眼透着冷漠的专注。

　　小月饼年纪虽小，但情绪感知倒是敏锐，见十五哥哥对自己态度冷淡，还有些不待见，她一下子就委屈上了，嘟起唇道。

　　“十五哥哥凶我！我找你找的那么辛苦，都迷路了！要不是雪翡姐姐带我来找你，说不定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你还凶我！”

　　小月饼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院落的都听见了。
　　她说完的一刹那，辜长思握着雕刀的手微有停顿。只是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在场并未有人察觉。

　　而被称作“十五哥哥”的少年看见小月饼满是委屈的表情，他眼神有瞬间的慌乱，也顾不得外头下雨，赶忙上前，跑到小月饼跟前，有些手足无措道。

　　“小月饼，你别生我气，我没凶你。”

　　“就有就有，你刚刚都皱眉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迷路走丢，这样就不用见我这个任性麻烦精了，哼！那我们以后就不要见了！在我们两家屋子边上，堆个石头墙吧！”

　　十五看小月饼真生气了，他快速将身后的金箔片别在腰后，两只手伸出给小月饼挡着毛毛细雨，忙解释道。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不想见小月饼呢，更不会希望你迷路走丢。”

　　“我这是担心你，你瞧你今天差点就走丢了，下次你要去哪，你告诉十五哥哥，我带你去，行不行，以后不要再单独自己出来了。”

　　小月饼情绪是一时的，而且也了解十五的性子，先前说那些话，只是不喜欢十五对她的态度，眼下见十五满眼担心地说着关心她的话，心里的气俨然消了一大半。

　　小月饼嘟着的嘴略有回收。

　　“那以后，十五哥哥干什么都会带着我吗？”

　　十五刚想答应，冷不丁又想起身后别着的金箔片，他眼神有了迟疑。

　　小月饼立时皱眉：“你看你看！我就知道，十五哥哥是说谎话哄小月饼玩的。”

　　十五败下阵来，也顾不得自己的顾虑，当下以哄好小月饼为首要任务。

　　一边给小月饼继续挡着雨，一边快速点头答应道。

　　“好好好，以后十五哥哥去哪都带着小月饼。”

　　小月饼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在一边全程围观的温雪翡。

　　哦不。
　　她现在是透明人温雪翡。
　　南华寺秀恩爱现场嗑瓜子前线群众温雪翡。
　　卑微单身汪汪温雪翡。

　　彼时，一滴雨水滴在了温雪翡鼻尖。
　　有些凉。

　　温雪翡余光瞥到专专心心给小月饼遮雨的十五。

　　她抬手悻悻然擦掉鼻尖的雨水。

　　暗道，这年头就不给单身汪汪活路。
　　不仅要被秀恩爱，连淋雨都没个挡的…人。

　　“人”字还没从温雪翡心尖冒出来。

　　她头顶飘着的毛毛细雨忽而，停了。
　　一道阴影落下。

　　温雪翡脑海霎时轰鸣，仿佛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她只能眼神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前方。

　　——那道身着朴素黑布衣衫的高大身影。

　　其后，便有了先前的种种。

　　直至辜长思问道。

　　“你怎会在此？”

　　温雪翡第一反应不是这话里的意思。
　　而是睫毛轻颤……
　　辜长思，这是在给她打伞，为她遮雨吗？

　　念头一起，温雪翡当即否定，甚至觉得自己想法着实荒诞。

　　即使她偶然窥见了辜长思微有柔软的一面，可那是基于特殊的感情，对待特定的人。

　　她算哪块小月饼，辜长思哪里会专门给她撑伞遮雨。
　　很有自知之明的温雪翡再次自我合理化解释辜长思的行为。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有些怪异的是。
　　她这次面对辜长思，竟没有上次抖得厉害了。

　　温雪翡倒是没想过是自己对辜长思的感情减弱。
　　毕竟……
　　她想起先前那一幕，眼神微有慌乱。

　　不过，这次的沉默并没有演化到尴尬的地步。

　　小月饼是个爱热闹的小姑娘，她可不喜欢闷闷的气氛。

　　见温雪翡沉默，她顺势接过了话。

　　“冷冷的漂亮哥哥，我知道我知道！”

　　“雪翡姐姐是因为我迷路，想帮我找到十五哥哥才出现在这里的。”

　　“我们不是故意想打扰你们的。”后一句，小月饼说的有些小声。

　　虽然她热情，但辜长思确实过于冷漠，她也有点怕怕。

　　以为辜长思问温雪翡，是有着怪罪的意思。

　　这意思，温雪翡也从小月饼的话里感受到了，她也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想去觑一眼辜长思。

　　她瞧……
　　瞧……  
　　往上再走点…… 
　　诶对了！再走过脖子下巴嘴巴鼻子，就能看到辜长思的眼睛了。
　　就能从他眼里的情绪，稍稍懂他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了。

　　然而……
　　磨蹭了三十个呼吸。
　　只从辜长思的胸前移动到锁骨处的温雪翡，最终选择放弃。

　　以后，她就叫怂翡。

　　温雪翡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神微微有些许沮丧，琢磨自己出师不利，这还没追呢，就先惹辜长思生气了。

　　也不知道他听完小月饼的话，会不会稍稍不那么生气一些。

　　郁闷的温雪翡，下意识脱口而出。

　　“对…对不起。”

　　而她头顶却传来一道微冷的声音。

　　“为何道歉？”

　　温雪翡嘴角苦涩，扯了扯衣角：“因为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没扯小月饼，只说自己，因为温雪翡觉得小月饼来找她的十五哥哥并不是什么错事。

　　过了一会，那道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后，不用跟我道歉。”

　　温雪翡一愣，有些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道声音却也还在继续。

　　“你没错，这并不是打扰。”

　　“拿着吧。”话音落，辜长思将手里的墨黑油纸伞递给了温雪翡。

　　温雪翡有些懵，似乎还在咀嚼刚刚辜长思话里的意思，但手却是下意识接过。

　　伞柄是竹制的，有浅淡的青竹香，也有…辜长思手心淡淡的残余温度。

　　温雪翡握在手里，很明显有些不真切感。

　　正当她不知道辜长思为什么这么做时，却见辜长思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在了伞外。

　　伞内的空间瞬间富余，能容纳温雪翡，小月饼和十五，先前四人的时候，着实是有些挤了。

　　小月饼圆圆眼一转，似乎比温雪翡先反应过来，拍拍手道。

　　“冷冷的漂亮哥哥真是好人，还把伞让给我们。”

　　“冷冷的漂亮哥哥要不要好人做到底，把小月饼和十五哥哥一起送回家呀！”

　　小月饼刚说完话，十五立马扯了扯她的衣袖。

　　看着伞外冷漠的辜长思，心间的畏惧还是不断冒头，他是知道辜长思的身份，偶然在此遇上，能得他应允做这些事，已是天大的幸运。

　　他这几日每日过来刻录之时，辜长思一直都没有同他说话，两人之时专专心心地刻着金箔。

　　他临走时，辜长思连个回头都没有。

　　当然，十五是想都不敢想，让这位绝杀战神，辜家的麒麟子能送他回家。

　　两人有着天然的阶级差别，宛若云泥。

　　未曾想，小月饼竟是这般童真言语，也不知道会不会多说多错，惹辜世子厌烦。

　　而温雪翡虽没十五想的那么多，但也觉得冷漠的辜长思不可能会热心肠到亲自送两个小屁孩回家。

　　看着小月饼圆圆眼里的希冀，温雪翡矮身刚想打个圆场安慰，说她能好好把两人送回家。

　　晃动间，温雪翡发间的雪花银簪跟着垂下。

　　辜长思看着那根缓缓下落的雪花银簪，冷漠的眼微敛，道。

　　“可。”




12.  012   辜长思克制的秘密。

　　细雨继续下着。
　　并不大，但也能染湿南华寺的灰石地板。

　　温雪翡右手牵着小月饼，小月饼右手边又牵着十五。

　　本来该温雪翡一手牵一个。
　　但一来，温雪翡要执伞，二来，小月饼也不让别的女孩子碰她的十五哥哥。

　　即使，温雪翡比十五年长了好些岁。
　　当时温雪翡哭笑不得。

　　“小月饼占有欲还挺强的。”

　　小月饼骄傲扬起下巴：“那当然，十五哥哥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碰。”

　　小十五在一旁虽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向小月饼的眼神却透着纵容。

　　默默又被秀恩爱的温雪翡无语凝噎。

　　心道现在小孩子的进度都这么快，而她……

　　温雪翡余光不自觉落在身后。

　　距离她…起码有几十个大步的辜长思身上。

　　她就那么轻轻一瞥，已经看不清辜长思的模样，只能看到自己身后有那么一个小黑点的样子。

　　温雪翡心下落寞，正常时候的辜长思，果然跟传闻中一般冷漠无情，不喜旁人近身。

　　先前递伞给她，也不是为了她吧，该是为了这两个小孩子不淋雨。

　　虽然辜长思不近人情，但按人之常情而言，应该会下意识照顾小孩子吧。

　　所以，他也答应了送小月饼和十五回家。

　　毕竟两个小孩子单独归家不安全。

　　而她……
　　辜长思眼里没有她。

　　自然不会想同她走得太近。
　　离得这般远，似乎才是辜长思正常该有的行为。

　　温雪翡举着伞，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先前心尖起的旖旎，在这般认知下，又起了犹豫。

　　而离一行人更远的重离等人，也是犯着疑惑。

　　呆鹅明显是认识辜长思的，他挠了挠头，问道。

　　“主子，辜世子为何同温二小姐三人离得这么远，这也不像主子您说的你侬我侬啊。”

　　“你懂什么？远香近臭听过没？距离产生美。”重离白了一眼呆鹅道。

　　只重离虽嘴硬，眉心却还是皱着的。

　　重离也没想通，眼神在辜长思和温雪翡身上来回交换着。

　　一个这么想亲近对方的人，怎么会离得这么远，好似厌恶……

　　重离一愣，似想到什么，脚下的轻功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重离再次将目光扫向了辜长思。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

　　重离脸上的轻松笑意收了收，眼里缓缓堆起一丝复杂。

　　另一边。

　　小月饼和她的十五哥哥在一起，更像一只百灵鸟了。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温雪翡就没见她嘴停过。

　　不过也是因为小月饼的打岔，温雪翡注意力稍微回收，心情略有好转。

　　“雪翡姐姐，一会你到我家，一定要尝尝我娘的手艺，她做得咸萝卜馒头可好吃了，我爹每次回来都要带十几个走呢，还有郭婶婶，就是十五哥哥的娘亲，她烙的野菜烧饼也是一绝，郭伯伯也每次都带十几个走呢，十五哥哥，今晚郭婶婶会烙饼吗？”

　　十五比小月饼年长几岁，已经历经过人情冷暖，他见温雪翡穿的衣料不菲，方才辜世子又称呼她“温二小姐”，显然是一位高门贵女，又怎会喜欢吃咸萝卜野菜呢，她能好心送他二人回家，已是良善。

　　“小月饼，别闹，温二小姐是不会喜欢吃这些的。”

　　“才不是呢才不是呢，我推荐的，雪翡姐姐一定喜欢，雪翡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月饼圆圆的眼睛看着温雪翡，十五也看着温雪翡。
　　只不过前者分外自信，后者却有些拘谨。

　　温雪翡看出了十五的窘境，心下了然。

　　少年时的自尊心，薄薄如纸，脆弱敏感，稍有不慎，前行轨迹大改，说是人生巨变也有可能。

　　念头划过，温雪翡本是扬起的嘴角，微微有了回落的趋势。

　　十五见温雪翡有片刻沉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拒绝，刚想圆场说点什么转移小月饼的注意力。

　　就听到温雪翡的声音响起。

　　“嗯，小月饼和十五的娘亲做的菜一定是世间美味，今日若是能品尝，是雪翡的荣幸。”

　　“耶！我就知道雪翡姐姐一定会喜欢了。”小月饼的欢呼声顿时响起。

　　而十五却是愣了愣，看向轻轻摸了摸小月饼头的温雪翡。

　　她眉眼娇气，看着像个养尊处优，极耗金银的大小姐，但言行举止却比村里晒了好几日的稻谷还要来的…温暖。

　　这般温暖的人，以后定然好人有好报，心想事成，嫁的如意郎君才是。
　　可放眼整个盛京，最能称得上如意郎君的就是……
　　十五不由想到冒了好几日冷气的辜世子。

　　但转念又是失笑，他在想什么，这两人仿佛不是一个世界一样。 
　　而且“喜欢”二字又谈何容易，不是对方好，对方优秀，对方厉害，就能喜欢的。

　　十五看着脸圆圆的小月饼，不自觉绽放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小月饼继续聊着天。

　　这次倒是不扯十五了，扯到了自己的父亲身上。

　　小月饼扒拉扒拉手指：“雪翡姐姐，我已经有快一年没见到我爹爹了，我爹是个骗人精，他还说小月饼六岁生日的时候会回来，结果只是给小月饼寄了个拨浪鼓，当小月饼还是三岁小孩子吗？如今小月饼已经六岁半了，爹爹还不回来。”

　　温雪翡想了想：“兴许，你爹是有事在忙？”

　　小月饼：“是呢，小月饼其实也知道的，爹爹很忙，虽然爹爹是个骗人精，但爹爹对小月饼可好了，世界上对小月饼最好的就是爹爹了，第二是娘亲，第三是十五哥哥。”

　　“爹爹每次回来都会给小月饼带可多可多好吃的了，还会让小月饼骑马马，那个时候，我就比十五哥哥高好多好多，可好玩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爹爹还会给小月饼扇扇子，抓蚊子，还有还有小月饼每次犯错，娘亲要罚我抄大字，爹爹半夜都会趁着娘亲睡着，偷偷帮小月饼抄大字……”

　　小月饼说了好些两人的父女日常，温雪翡一旁听着，竟比刚刚更流露出了些许羡慕。

　　她父亲虽然也对她极好，但是温父是文臣，有着书香人家的礼仪规范，像是骑马马这种事，她一次都没体会过。

　　而小月饼还在说着，说到最后，小月饼自己噗嗤乐了一下。

　　“爹爹什么都好，就是姓不好，爹爹姓袁，他自己倒没事，但雪翡姐姐你看我，我就变成袁月饼，那我岂不是一直都会圆圆了吗？”

　　“不开心，等爹爹这次回来，一定要让他把姓给改了。”

　　温雪翡听着直乐，刚想说，姓氏不可更改，但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十五面色有些难看，忽然插了一句。

　　“我们到了！”

　　话音落，十五快速扯着小月饼就往前走，也走出了伞。

　　温雪翡见天还有些雨，想说两人慢些走。

　　十五却像是着急要去做什么一般，走的火急火燎，甚至可以说跑。

　　跑的连身后的金箔片都掉了。

　　温雪翡笑着摇摇头，暗道十五看着老成，心性到底还是个孩子，定然是饿了，才着急往家跑。

　　她向前几步，捡起了地上十五掉的金箔片。

　　只刚拿起，温雪翡嘴角的笑意就顿了。

　　因那金箔片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袁北牛】

　　【郭十四】




13.  013   误会辜长思。

　　一时之间，方才小月饼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

　　“……还有郭婶婶，就是十五哥哥的娘亲，她烙的野菜烧饼也是一绝，郭伯伯也每次都带十几个走呢……”

　　“爹爹什么都好，就是姓不好，爹爹姓袁，他自己倒没事，但雪翡姐姐你看我，我就变成袁月饼，那我岂不是一直都会圆圆了吗？”

　　……

　　【袁】
　　【郭】

　　温雪翡握着金箔片的手颤了颤，瞳孔倏而睁大。
　　北佛院的金箔片，由来只会刻录亡者姓名，以此供奉超度。

　　她心里浮出一个答案。

　　但很快，温雪翡用力地揉了揉眼，又擦了擦金箔片。

　　兴许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或者是十五刻错了姓氏。

　　但……

　　“如你所想。”冷淡的声音在温雪翡身旁响起。

　　不知何时，辜长思走到了她身边，视线轻轻落在了温雪翡手里的金箔片上，只不过两人还是略隔着些距离。

　　温雪翡身形一颤，呼吸明显重了很多，头却缓缓低了下去。

　　辜长思看着温雪翡垂下的头，好似覆了霜的眸子停了停，他抿了抿唇，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温二小姐看到了？”是一个有些气喘的少年音。

　　温雪翡抬眼，正好对上着急跑回来的十五的眸子，他在看清温雪翡捡到金箔片后，愣了一瞬，其后，坚强的伪装好似破了个角，终是泄出了几丝他压抑许久的悲伤和苦涩。

　　只这一个对视，温雪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娘告诉你的？”好一会，温雪翡缓缓问道。

　　“不是，我娘看我小，本想等我再大些再慢慢告诉我。”十五也答得慢，一字一句的说着。

　　“那…不会是……”

　　温雪翡像是想到什么，第一次她飞快地抬了眼，看向身边有一些距离的辜长思。

　　辜长思面容依旧冷漠，即使眼下这般氛围，他好似也独立于外，看着极其的不近人情。

　　温雪翡紧了紧手，不知是不是气愤滋生了勇气，她一双漂亮的杏眸瞪大道。

　　“是你告诉十五的吗？”

　　辜长思没说话，如墨潭般的眼看着气愤的温雪翡。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温雪翡气急变大胆，刚想刨根究底追问。

　　十五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温二小姐别误会，跟辜世子没有关系，是十五不小心闯入了北佛院，在金箔片上…看到了我爹的名字。”

　　也是如此，十五才知道，辜长思在北佛院偏院专门立了一座往生殿，以此祭奠超度那些战死的将士们。

　　而每一个将士的名字都是辜长思亲自刻录的。

　　那一天，十五觉得兴许是爹爹在天之灵引领，让他一瞧就瞧到了金箔片上自己父亲的名字。

　　十五当然不敢相信，直至辜长思的到来，他的管家问了他的名字家世后，翻出一本名册，刚想说点什么。

　　一直没看他的辜长思给长明灯加了点灯油，淡淡道。

　　“郭十四，军籍三年，任长.枪.兵，出生顺天府江北县翠花村，参与大小战役二十余次，领军功九耳，卒于刺山之战，享年三十载。”

　　十五不知辜长思这般人物为何会记得他父亲的履历，但他一听到最后一句，眼泪一下子便没有崩住，瘫软了双腿，当着辜长思面哭了出来。

　　当时，辜长思的管家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后来，十五懂了管家的欲言又止。

　　辜长思喜静也喜净。
　　而那日，他哭得昏天黑地，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往生殿的地板都脏了。

　　辜长思…也没赶他走。

　　后来，十五心绪稍稍平静几日后，又去了往生殿，他跪在辜长思跟前，求辜长思给他一个亲自为父亲刻录金箔片的机会。

　　他没能看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但这最后一程，他想略尽绵薄之力。

　　辜长思没点头也没摇头，却也没有阻止十五的行为。

　　那时，十五便想，辜世子虽然冷漠，但应该是个好人。

　　听完十五的讲述，温雪翡涨红的脸更红了，先前是因为愤怒，现在则是，尴尬和讪讪。

　　她本是被愤怒带动了勇气，才敢于直视辜长思，甚至是…瞪着辜长思。

　　而现在……
　　温雪翡再次低下了头。臊红的脸上羞愧难当道。

　　“对不起。”

　　同时内心在深刻反省和检讨。
　　温雪翡你生气归生气，怎么能一下子就怀疑是辜长思呢，任谁被这般无端指责都会生气吧。

　　而辜长思那头默不作声。

　　温雪翡心下一沉，只道自己是不是已然上了辜长思的黑名单了？
　　那之后…该怎么办？

　　可就在这时，辜长思的声音又是响起。

　　“温二小姐好像忘了。”

　　“……忘什么？”

　　辜长思眼里的漆黑微有加深。

　　“以后，不用跟我道歉。”




14.  014   温雪翡的过往。

　　温雪翡诚惶诚恐。

　　她不知道辜长思究竟有没有生他的气，或者是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屑于生她的气。

　　温雪翡抿唇，余光瞥到面目平静的辜长思，自觉可能是第二种。

　　而这厢，十五还在讲述着。

　　原来，辜长思不只专门打造了往生殿，供奉长明灯，也不只亲自刻录下了战死将士的名字，还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来此为将士们诵念抄写往生咒，以此好让他们早日灵魂安息。

　　不论辜长思于外人如何冷漠，但他对待这群为国舍了性命的将士们却是给予十足的诚意和尊重。

　　温雪翡能从十五的话里感受到，他对辜长思的崇敬和感激。

　　于此，她的头埋的更低了。

　　她竟然怀疑为将士们做了这么多的辜长思，会不顾念一个孩子的心情。

　　可眼下又能怎么弥补？
　　辜长思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她。

　　一时，温雪翡愁云满布。

　　而小月饼的声音由远及近。

　　“雪翡姐姐，冷冷的漂亮哥哥，十五哥哥，你们怎么这么慢啊！”

　　“我娘给你们做了好多咸萝卜馒头呀，说是要谢谢你们，快进来吃呀！”

　　小月饼的小脑袋从有些破旧的小木门里探了出来。

　　圆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天真烂漫，懵懂可爱。

　　任谁…都不忍心破坏。

　　温雪翡脑海里不自觉又钻入了小月饼先前的话。

　　“……爹爹对小月饼可好了，世界上对小月饼最好的就是爹爹了……”

　　“爹爹每次回来都会给小月饼带可多可多好吃的了，还会让小月饼骑马马，那个时候，我就比十五哥哥高好多好多，可好玩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爹爹还会给小月饼扇扇子，抓蚊子，还有还有小月饼每次犯错，娘亲要罚我抄大字，爹爹半夜都会趁着娘亲睡着，偷偷帮小月饼抄大字……”

　　小月饼的爹，确实是那位“袁北牛”。

　　十五在发现他爹在金箔片后，没几日，便也发现了小月饼爹的名字。

　　一时他越发哽咽难受，但他知道天真烂漫的小月饼更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回去之后，他便这件事同自家母亲还有小月饼的母亲交代了。

　　以此，也知道小月饼的母亲同他母亲想法一致。

　　这样的噩耗，先瞒着小月饼，等她大些再慢慢告诉她。

　　所以，十五这几日才会突然消失。
　　这是为了替自己的父亲和小月饼的父亲刻录金箔片，诵念往生咒超度。

　　十五知道小月饼粘她，还留了个心眼，说自己觉得南华寺的南佛院更好玩些。

　　若是小月饼真跟来南华寺了，自然也会去南佛院找他。

　　未曾想，可能冥冥中有所注定，他二人还是在北佛院相遇了。

　　领错路的温雪翡听到这，眼里含着几分歉意，同十五道了原委。

　　十五却摇摇头，没有怪温雪翡。

　　只看着不远处蹲在原地画圈等他们的小月饼，轻声道。

　　“兴许是袁伯伯想小月饼了。”

　　闻言，温雪翡眼微红，轻轻别过脸，而她却一时忘了…她身后还有个辜长思。

　　眼泪已然在温雪翡眼里打转，可她看着辜长思淡漠的脸，却有些哭不出来。

　　可能是被辜长思的气息冻着了，又或许是她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哭吧。

　　但生生憋泪又是难受，难受到温雪翡鼻子都红了。

　　温雪翡不确定辜长思眼里有没有她，只知道他眼神平视着前方。

　　在温雪翡鼻子红的瞬间，辜长思长腿一迈，越过了温雪翡，往前走了去。

　　温雪翡愣了愣，但憋住的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落下了。

　　至于辜长思为什么忽然走到她前面去了。

　　温雪翡想，大概是她当时的模样有些丑吧，不堪入辜长思的眼。

　　***

　　小月饼的母亲可能没想到送自己闺女回来的是如此两位贵人。

　　她怀里用灰布装着的咸萝卜馒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烫手。

　　甚至在看清两人模样之时，她已然放在了自己的身后。

　　只是小月饼却没明白她娘亲的窘境。

　　“娘，娘，你刚刚蒸好的馒头呢。”

　　小月饼娘亲急急掩饰：“这…我去沏杯茶……”

　　小月饼眼尖，一把握着自家娘亲藏在身后的手：“娘，你怎么把馒头藏在身后啊，还有沏茶，沏什么茶，我们家连茶杯都没有。”

　　说话间，小月饼娘亲面容一下子通红，似乎显得更为窘迫。獨jhska

　　温雪翡眼角红意稍退，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后，便笑着上前道。

　　“袁夫人不必如此，小月饼路上夸了你一道厨艺，雪翡早就饥肠辘辘，盼望已久，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尝到袁夫人的手艺呢？”

　　小月饼娘亲乍闻“袁夫人”三个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这般乡野村妇，哪被人如此尊称过，小月饼娘亲瞬间受宠若惊，看着跟前宛如仙女下凡般的温雪翡，摇摇头道。

　　“使不得使不得，什么荣幸不荣幸，不过是些粗糙过活儿的技艺罢了。”

　　“……姑娘，莫要嫌弃才是。”

　　话音落，小月饼娘亲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身后的馒头拿了出来。

　　几个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赫然印入温雪翡眼里。

　　但这手艺确实算不得多好，也不过是勉强入眼。

　　配着那灰布，还显得有些寒碜。

　　而温雪翡却是丝毫没露出嫌弃，从头到尾的眼神都是带着欣赏，且好似是真心的欣赏。

　　“怎么会嫌弃呢？这馒头一看就用料扎实，十分好吃的样子。”

　　话音落，小月饼娘亲发窘的心稍微好受了些。

　　然后…眼巴巴地看向了另一位同行而来的贵人。

　　温雪翡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

　　看着宛若浸在寒潭，如天上星般谪仙人物的辜长思。

　　再看看那朴实白胖的大圆馒头。

　　怎么看怎么不像辜长思会吃的东西。

　　但温雪翡又不想拂了小月饼娘亲的心意，插话解围：“袁夫人，我这人贪吃，这些馒头不若都给我吃好了。”

　　“你们可别跟我抢哦。”温雪翡余光瞥了眼辜长思，意有所指。

　　她刚刚有好好看过，三个馒头而已，虽然她胃口不大，一顿最多一个馒头，但慢慢吃，还是能吃下去的。

　　温雪翡觉得最能让做饭人感到开心的，就是当着ta的面，把ta所做的食物吃光，所以，她一会定然把这三个馒头吃的渣滓都不剩。

　　哪知，小月饼娘亲神情却有些古怪：“温二小姐，您确定？”

　　温雪翡没做他想：“自然，我现在肚子已然咕咕叫，三个都不够我吃的，一会定会吃的干干净净。”

　　她为了宽慰小月饼娘亲，又是进一步给了言语保证。

　　闻言，小月饼娘亲古怪神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她空出一只手，指着不远处飘着热气的灶台道。

　　“那敢情好，我就怕不够，那边灶台上还蒸了三十几个。”

　　温雪翡笑意顿僵。

　　立在一旁的辜长思，眼微垂，薄唇有微不可见的弧度。

　　……

　　但看着小月饼娘亲希冀的眼神，温雪翡只得硬着头皮承下，先把她手里的三个解决掉。

　　至于灶台上的三十多个…她只能扛回家了。

　　温雪翡伸手去拿小月饼娘亲手里的灰布。

　　可她刚一接手，立马手就颤了颤，松开了，嘴里发出一声“嘶”。

　　原来，小月饼娘亲手里的馒头也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但小月饼娘亲出身农家，皮糙肉厚，早已习惯了滚烫的馒头。

　　但温雪翡却不然，肌肤娇嫩，根本受不得烫，这一接手，直接没稳住，松了开去。

　　温雪翡松手的瞬间，眼神划过几分惊诧懊恼。

　　完了完了，糟蹋袁夫人心意了。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却仿佛凭空出现般，托住了往下掉的灰布，里面装着的三个白面馒头，只在一瞬间便停留稳当。

　　温雪翡还未反应过来，被灰布包裹的馒头，已然十分平稳地落在她手里。

　　而出手相助的那人，从头到尾眼神皆是平静冷漠，好似根本想不到他会出手相助一般。

　　温雪翡回神后，有些诧异地瞥了眼旁边立着的辜长思。

　　……辜长思为何帮她？

　　身后的十五却是反应过来，同温雪翡小声咬着耳朵。

　　“温二小姐，看来辜世子不喜浪费粮食，听闻行军打仗，比的就是烧钱烧粮食，所以将士们平素都不喜浪费，一会那些馒头，你若吃不下，也得千万带走，回去分发才是，不然，辜世子定然不太高兴的。”

　　十五年纪不大，感知倒是敏锐。
　　他能感觉到，温雪翡有些怕辜长思不高兴，有意提醒道。

　　温雪翡一听，心头一梗。
　　看来她今日注定要成为馒头搬运工了。

　　不过……
　　温雪翡垂眸看了眼手里灰布拖着的馒头。
　　心道奇怪。

　　不过短短几息，这馒头怎么不烫了？
　　仿佛刚刚的烫感是她的错觉。

　　而不远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重离和呆鹅倒是明白。

　　也…好像有点不太明白。

　　呆鹅摸摸头，眼底茫然：“辜世子为何如此浪费内力去给几个馒头降温？”

　　　重离嘴角噙笑，十分满意：“那当然是怕烫着……”

　　“哦！我知道了！”

　　“辜世子也想吃这馒头，但被温二小姐抢先。截.hu，温二小姐也是心黑，三十多个馒头，竟然想独吞，半口不给辜世子留，难怪辜世子动了气性，浪费内力也要给馒头降温，就是为了温二小姐不能吃口热乎馒头。”

　　话音落，呆鹅盯着不远处的馒头还咂摸了一下嘴。
　　这要是热乎馒头，指不定有多好吃呢。

　　看着自家属下眼里的笃定，和对馒头露出的几分蠢蠢馋意。

　　重离：……

　　放弃解释。

　　***

　　日头偏西，天色渐晚。

　　半道，温雪翡忽然想起自己把绿芙给忘了，她来这都没同温家人报备，得早些回去才是。

　　不过，事实上，温雪翡也并未能如愿地早归。

　　中途出了一个事。

　　那就是——

　　小月饼和十五要定娃娃亲。

　　这是其实早就应该办了，瞧小月饼和十五的名字，便能感受出来，两家早有结亲的意思。

　　毕竟，月饼和十五都代表着中秋团圆。

　　但眼下两家前后脚丧失了顶梁柱，这娃娃亲没个男性长辈主持，倒也只是个口头形式，算不得正式。

　　辜长思的身份，小月饼的娘亲和十五的娘亲很快都知道了。

　　她二人面对辜长思越发惶恐，可又觉得辜长思的身份极其合适。

　　毕竟他是她二人丈夫的顶顶头最大的上司。

　　但若是让辜长思来主持两人的娃娃亲，这两位当娘的都觉得是高攀。

　　二人关着门在屋里商量了一阵，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放弃。

　　一来，确确实实是妄想，他们这般人家，辜家的麒麟子怎么会降格身份做这样的事。

　　二来，她二人看辜长思第一眼，就觉此人冷漠异常，不好亲近，还是不要碰一鼻子灰，给自己找没脸的好。

　　但她二人没想到，她们这番商量被小月饼偷听了去。

　　小月饼转身立马欢欣鼓舞地去寻辜长思，说她娘说，辜长思可以替她主持娃娃亲。

　　当时的场景……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

　　两位夫人在厨房忙活，十五挑着水刚回来，而温雪翡…正努力地啃着她的三十多个馒头。

　　听见小月饼同辜长思说的话，所有人动作维持原样，表情却是愣住了。

　　辜长思是何许人？

　　大燕第一世家辜家的天骄麒麟子！

　　让他去主持两个乡野儿童的娃娃亲？！

　　这话任谁说出去，都会被笑骂，编个谣言都不会往靠谱的编。

　　然而，就是这般像谣言的事。

　　辜长思。
　　答应了。

　　所有人，除了小月饼，兴许都没想到辜长思竟会答应。

　　温雪翡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远处的辜长思朝着小月饼的娘亲走去。

　　院子不大，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原是在询问娃娃亲的流程。

　　那般严肃的模样，显露出了他是在认真对待。

　　……
　　小月饼开心极了！
　　她早就想跟十五哥哥有个正式的关系交集，这样村长的女儿王花花就不能总拿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来问十五哥哥了。

　　她一高兴，就蹦蹦跳跳地去抱住温雪翡的胳膊道。

　　“雪翡姐姐雪翡姐姐，你简直是我的福星姐姐，若不是遇到你，我今日都回不来，也不能跟十五哥哥和好，最最最重要的是，今日我能跟十五哥哥定娃娃亲了！”

　　“……这也不是我的功劳。”温雪翡有点没能理解小月饼的脑瓜子。

　　明明是辜长思答应给他们主持，她怎么说自己是她的福星姐姐呢。

　　温雪翡哪里知道，辜长思太过冷漠，小月饼便是心存谢意，也有点怕怕，更不可能抱着辜长思的胳膊摇来晃去，小孩子想不到很多，便把所有的感谢都归在了另外一个对她好的人身上，也就是温雪翡。

　　不过，看着满脸藏不住惊喜，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她手腕摇来摇去的小月饼，温雪翡鼻尖有些酸，心头一软道。

　　“那小月饼，今日是不是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小月饼圆圆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今天是小月饼最开心的一天了。”

　　温雪翡也跟着笑了，摸了摸小月饼的头道。

　　“那以后，不管小月饼遇到什么，一定都要记住今日你开心的心情。”

　　“嗯。”小月饼重重点了点头。

　　温雪翡嘴角的笑意多了些，眼里的担心稍淡。

　　在厨房同小月饼娘亲对话的辜长思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小月饼娘亲在旁边道着谢。

　　“谢谢辜世子愿意为小月饼和十五主持娃娃亲，民妇感激不尽。”

　　辜长思淡淡回应：“不必谢我。”

　　闻言，小月饼娘亲以为辜长思是觉得她们攀亲近了，有些不高兴，她脸上讪讪，刚想解释。

　　跟前的辜长思却又说了一句：“你该谢的人，不是我。”

　　说完，辜长思抬脚离开。

　　小月饼娘亲愣了愣，那她该谢谁？

　　彼时，温雪翡的笑声回荡在院里，比她先前隐忍哭泣的声音要好听了许多。

　　***

　　温雪翡似乎都还没回过神来。
　　总觉得辜长思做这样的事，像是仙人下凡般，有些违和。

　　但既然事已至此，温雪翡定然是要参加完小月饼和十五的娃娃亲仪式再离开的。

　　而且，她也想送他们一份祝福礼物。

　　眼下，温雪翡正坐在离小月饼家不远一座凉亭里，一只手里拿着十五给的雕刀，一只手举着一块瘦长形短木。

　　十五是用雕刀在金箔片上刻录名字。

　　而温雪翡则是要在短木上刻画小月饼和十五的模样。

　　木雕，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艺。

　　有被大厨房刘嬷嬷的媳妇儿的小侄儿边上的大黄狗认证过的技艺。

　　温雪翡并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幼时，当姐姐已经能把《三字经》倒背如流的时候，她才堪堪认识三字经三个字。

　　琴棋书画，也是被批判地一窍不通。

　　教导她的夫子们，几次欲摔门而出，多少金银都留不住。

　　思及此，温雪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幼时的她早早便感受到了嫌恶。
　　那些来自夫子们眼里的嫌恶。

　　在夫子们的眼里，她仿佛就像她手里的短木一般，是一个榆木脑袋，怎么都教不会。

　　小雪翡虽然被温父温母宠爱长大，但并不是骄纵任性的性子，反而十分懂事。

　　她见夫子嫌自己笨，即使那会她才不过几岁，也起早贪黑地学习着，熬夜背书是常有的事。

　　只是她真的不通此道，勤勉也打不过，再加上有个惊才绝艳的天骄姐姐。

　　小雪翡再勤勉，连温胭脂的一根小手指头都比不上。

　　对比之下，夫子们只会对小雪翡更多嫌恶，一个连勤勉都救不了的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也。

　　少年时的自尊心，薄薄如纸。

　　小雪翡再怎么乐观开朗，心里也会堵挺难受，偶尔有那么几次没受住，被夫子当场劈头盖脸一顿责骂，还是十分有文化地不带脏字的骂。

　　最过分的一次，是有个夫子说。

　　“你这般水平，便是老夫骂你，你也听不懂吧。”

　　小雪翡当下脸涨通红，羞愧难当，浑身宛若蚂蚁在爬，身边同学更是轰然大笑，那一声声尖锐的笑声，仿若刺刀一般扎在小雪翡的心上。

　　但即便如此，小雪翡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掉眼泪。
　　只是默默收着自己的书包，遵循着最后的礼仪，同夫子颔首别过，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院落。

　　关上门，躲进被子里，呆了很久很久，久到第二日被褥已然半湿。

　　可就算这样，那个时候的小雪翡也没打算放弃。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温雪翡眉心稍顿，眸子轻轻闪了闪，些微痛苦难言划过。

　　过了会，她吸了吸鼻子，阻止了自己再继续往深处回忆。

　　嘴角也故意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在，她还会雕木雕，虽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技艺。
　　但却是她擅长的。

　　在擅长的领域里，她不会再有那种被人戳着脊梁骨的生疼，不会再被人嫌恶，不会…变成一个榆木脑袋。

　　虽然没有鲜花和掌声，但也不再会有谩骂和指责。

　　温雪翡好似在寻找一种心灵的慰藉。
　　雕木雕的行为，在她眼里是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存在。

　　不是消磨打发时间，而是一种心灵上的沉淀以及…对自我的认可。

　　她也的确慢慢静下了心，认认真真雕刻着小月饼和十五的木雕。

　　温雪翡在这一道上确实极有天赋，没过多会，便出落有了大致模样。

　　只见泛黄的木雕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牵着手，彼此微笑着看着对方。

　　木雕雕刻地极为细致，能看出雕刻者的精妙水准，同时也能雕刻者的用心。

　　两个小孩的神情仿若活灵活现，灵动绝美，扑面而来。

　　这除却雕刻者本身技艺超绝外，更是因为雕刻者有用心捕捉他们最美好的一面。

　　又过了些许。

　　温雪翡刻下最后一笔，收起雕刀，她抬手擦了擦额尖的细汗。

　　想着一会小月饼和十五看到木雕的神情。

　　小月饼可爱的圆圆眼定然瞪得更圆了，然后发出“哇哇”的感叹。

　　温雪翡会心一笑，赶忙朝着小月饼家走去。

　　娃娃亲的仪式也是需要亲朋好友见证的，温雪翡回去的时候，院子没人，小月饼的娘亲和十五的娘亲都去请亲朋好友了，而小月饼和十五也不知去哪玩耍了。

　　辜长思…更是有些神出鬼没。

　　温雪翡把雕好的木雕放在桌上，事出突然，她也没准备礼盒，就这么光秃秃地把木雕放在那有些怪异。

　　温雪翡想了想，决定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礼盒卖。
　　临走前，她把在木雕背后，贴上了“温二所作”四字，若是提前被小月饼发现了，也能知道是她送他们的礼物。

　　不过温雪翡刚没走出几步，忽然想到自己钱袋子落内屋里了。

　　又是急急地往回赶。

　　但她刚一到门口，忽而听到一道尖酸刻薄的女音道。

　　“桌上这是什么？”

　　“一个破木雕？！”

　　“嗤，寒碜玩意。”

　　温雪翡把着门的手忽而顿了。




15.  015   执着于辜长思的理由。

　　而里屋那道尖酸刻薄的女声还在继续。

　　“温二所作？”

　　“温二是谁？”

　　旁边有个弱势的男声应道。

　　“听说小月饼是被那温家二小姐送回来的。”

　　尖酸刻薄的女声继续。

　　“温家二小姐？温雪翡？就那草包美人？难怪送这么个寒碜玩意。”

　　“听说那草包美人压根就不像个贵女，才学不行，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跟她那个才女姐姐比，简直天差地别。”

　　“我说呢，啥也不行，也只会把时间消磨在这种下九流的玩意上。”
　　“难怪比不得她姐姐。”

　　“……这…是她把小月饼送回来的，咱也不能这么在背后说人家不是。”弱势的男声继续劝道。

　　“这是说吗？这不是事实吗？盛京谁不知道，她简直就是他们温家的笑柄。”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立在外门的温雪翡，身形浑然一颤。

　　她，是温家的二小姐。
　　虽然父母疼宠，姐姐关爱。

　　但…她依旧是全家上下最没出息的二小姐。

　　她的身边人不会让她有这样落差的感觉。
　　可，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待在她身边。

　　幼时的夫子们，同窗们。
　　温家的亲戚们。
　　来了盛京之后，遇到的贵女们。
　　还有，姐姐院子里嫌她拖姐姐后腿的下人丫鬟们。

　　……

　　温雪翡自知自己能力有限，但她为了不让自己拖太多的后腿，不让父亲母亲和姐姐被外人笑话。

　　她一直都有在努力的学习着。
　　即使她根本就不爱看书，更喜欢放空自己地去沉浸雕刻。

　　但依旧还是阻挡不了恶言恶语，因为他们看不到她的努力和付出，只会觉得她不够，她不配。

　　那些心情不好的时候，小雪翡无人可说。

　　不能同父母，不能同姐姐，也不能同关心她的丫鬟们。
　　毕竟，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们担心罢了。

　　父母和姐姐也同她说过，让她不用那么努力，不用去学这些她不喜欢的东西，只用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当一个娇小姐就好了。

　　但家人的期望，并不是她的期望。

　　后来，她发现自己雕木雕有那么些天赋，温雪翡特别开心，虽然木雕不算什么高尚的技艺。

　　可总归，她不是一无是处的人。

　　于是，小雪翡带着她第一次的作品，去找父母和姐姐。

　　姐姐当时不在，她把木雕放在桌上，是他们一家人的动物雕像。

　　在她眼里，父亲是宽厚的羊，母亲是温柔的梅花鹿，姐姐是孤冷的猫，她是乖乖的小白兔……

　　小雪翡足足雕了三天三夜。
　　放在姐姐那里，她便哼着小调回去了。

　　后来呢……
　　她在一对烂菜叶子里发现了自己的木雕。

　　听着推秽污的丫鬟说，大小姐以为是哪个下人闲玩无聊之物，这般不算高雅的物件，扰她研学，也就扔了。

　　再后来，姐姐知道了是她雕的，同她郑重地道了歉。
　　父母也不嫌脏，把她雕的木雕从那堆烂菜叶子里捡了回来。

　　并且夸赞她雕的活灵活现，十分好看，还让她再给他们雕几个，摆在屋里。

　　小雪翡面上笑笑，好似不在意。
　　却再也没为他们雕过木雕了。

　　因为小雪翡知道，温父温母，姐姐都是文人雅士，他们其实不喜欢这些的，不过是因为她雕的，才极力夸赞。

　　可有那么一次，就一次也好，不论才学也好，木雕也好，抑或是旁的什么都好。

　　她也想被人认可一次。

　　……

　　恶语，抨击她都有听过，只是以前温雪翡遇到的人，大多都自持身份，不会像里面那位妇人般，言语粗鄙直接。

　　让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温雪翡，再次被戳了心。

　　手里握着的雕刀，还带着她的体温，她微微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温雪翡在心里一遍遍重复道。

　　没事的，这些话你以前也听过的。
　　只要你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他们没有机会再笑话你的。

　　只要你好好努力……
　　温雪翡抿下唇，怀揣着缥缈的希望，逼着自己挤出笑容。

　　你还要进去立威呢，证明你不是那颗老鼠屎，你不能哭，你要笑。
　　《暗恋手札》上说，你在慢慢地成长成一个果敢无畏，谁都不能欺负你的女孩子。

　　你瞧，之前面对邱表妹，面对朱琴，你都表现的很好。
　　这一次，你也一定会表现的很好的。

　　温雪翡给自己打气着。

　　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梆梆”几声。

　　她余光一瞥，大脑倏而轰鸣。

　　山村黄土地，刚又下完雨。

　　小月饼家门口有一滩积水，混着黄泥土，浑浊不堪。

　　眼下，那一滩浑浊的积水里，静静陷着一块木雕。

　　泥点飞溅，落在了男孩和女孩的面容，脖颈，身上，还有交握的…手上。

　　“诶…你不喜归不喜，怎么还把东西扔了呢？”弱气男声着急道。

　　“那又如何，正好丢了这寒碜玩意，让那温家草包送点金银首饰，珠宝翡翠，可不都比这寒碜玩意强多了？”

　　“那温家草包，真该谢谢自己会投胎，找了这么个能干又有钱的爹，不然啊，她连个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温雪翡垂下眼睑，此时的她，身形已然不能用颤来形容了。
　　稍许，她一点一点缓缓攒紧自己的衣角，待攒到不能再攒时，她脚下的绣花鞋一转，便准备捡起木雕进去。

　　可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比温雪翡更快地躬了身。

　　她鼻尖霎时钻入了些微冷香，像是雪湖里的白水月，清冷，孤傲。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从污浊的黄泥水里，捡起了温雪翡的木雕。

　　泥水又黏又脏，污了那人的手，也污了那人手上的白玉扳指。

　　可他却依旧面容冰霜，无甚表情，好似毫不在意。

　　他并没有给温雪翡眼神，只是拿着手里的木雕，抬眼，冰冷地注视着前方。

　　声音仿若冷石落地，道。

　　“无价之宝，庸人不识。”

　　温雪翡身形顿僵。
　　在那一刻。
　　仿佛被人夺去了呼吸。

　　后来的后来。
　　她忘了那一天，她盯着辜长思的侧脸看了多久。

　　只知道每每回想起来时。
　　她总会想到小月饼当年说的话。

　　“为什么执着一个人？”
　　“我听村里的教书先生说过的。”

　　“大抵，是想被光赋予力量吧。”

　　她想。
　　她找到那个理由了。
　　那个执着于辜长思的理由了。




16.  016   解锁温雪翡的新身份。

　　“你说谁是庸人？！”尖酸刻薄的女声瞬间拔高声调。

　　转头看向来人。

　　却在看清来人容貌时，一个踉跄，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抖着声道。

　　“辜…辜大将军！”

　　是了。

　　盛京可以有人不认识温雪翡，甚至不认识温胭脂，魏子行等等。

　　但不可能不认识辜长思。

　　那位单手举着胜利的旌旗，凯旋而归，骑着汗血宝马，游街而过的黑甲少年。

　　那一日，所有人都看到了飘扬的黑面旌旗，上有日月交相辉映，更有一个苍劲有力的“燕”字。

　　身着精铁黑甲的少年郎，扬着他刀削斧凿般的面容，静望青天，手却有力握住长风而起的战旗，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入了盛京万千少女的梦。

　　这位长相同声音完全如出一辙的尖酸刻薄的妇人，同样也是在那一次看到过辜长思。

　　过目不忘，难以相忘。

　　只是现在的辜长思，比当初的少年郎模样，身量更高了些，整个人的气质越趋沉稳。

　　那一双眼，虽不若当年般利刃出鞘，可回归古井无波后，似乎更直戳人心。

　　望之，遍体生寒。

　　温雪翡这时也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的心跳怦然，根本不受她所控。

　　一如上次在“赏莲宴”上……

　　不…不对，虽然同是心跳怦然，却好似有哪里不一样。

　　温雪翡说不上来，但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她先去思考这些。

　　虽然不明白辜长思为何替她出头，还说了那般…令她震惊却动容的话，但温雪翡也不能指着辜长思从头给她撑腰到尾。

　　毕竟辜长思“惜字如金”，能得他一句出头，温雪翡已然觉得幸运和开心了。

　　只温雪翡刚想从门口出来，哪知辜长思竟还有未尽之言。

　　“木雕又是木艺，亦是艺术的一种。”

　　“先朝有帝王醉心木雕，钻研颇深，后又有雕章大师陈文泰，一章可抵一城，【下九流】三字，言出于口，庸俗满心，只见浅薄。”

　　刻薄妇人当下抖得更厉害，虽然辜长思有些嚼词，但她听明白了，脸一下子红开。

　　臊的。
　　若是旁人说她庸俗满心，只见浅薄，她定然要同那人对骂两个时辰不罢休。

　　但对方是辜长思，除却身份差距，妇人根本不敢顶撞不说，便是辜长思本人，他一个眼神落下，妇人都不敢接上，骇人的紧。

　　而且，未曾想辜长思还不是以势压人，而是有理有据地驳回她刚才说木雕的那番话。

　　若是前者，妇人即便当下低头，心里也只会暗道温雪翡不知如何攀附上了辜长思，仗势欺人，她还是会把温雪翡当成一个草包，当成温家的笑柄。

　　可若是后者，妇人瞬间就成了见识浅薄的肤浅之人。

　　辜长思从根本上，替温雪翡找回了场子。

　　给一旁还未来得及上场的温雪翡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些木雕的历史，她也不太清楚。
　　她甚至冒出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想法，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拿个大白馒头出来，边吃边看边…学习？

　　正当温雪翡想着约莫没自己什么事了，谁料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扯住了温雪翡的衣角。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小心翼翼般。

　　只是把温雪翡从门后扯出来后，他便收回了手。

　　从头到尾，温雪翡的衣角连一丝褶皱都未起。

　　而刻薄妇人虽不知温雪翡长相，但见温雪翡打扮不俗，且手上还拿着雕刀，立马意识到她的身份。

　　刻薄妇人臊红的脸更红了。  
　　不过她面对温雪翡倒不是那般惧怕。

　　听闻这温…草……
　　温二小姐虽然才学不行，但是性格倒是纯善，只要她一会道个歉，估摸也就混过去了。

　　可刻薄妇人心头还是把温雪翡记恨上了。

　　若不是温雪翡忽然雕个什么破木雕，她至于丢人现眼至此嘛。

　　刻薄妇人也只敢挑软柿子捏，畏惧辜长思，不敢言怒，只得把一腔火气，全记在温雪翡身上。

　　只想着，等温雪翡一走，她以后逢人便说叨温雪翡，不说木雕，就好好替她“宣传”一下她才学不行，四雅不精那些事。

　　刻薄妇人乖觉，赶忙往前迎着上去，堆起假笑，想同温雪翡亲近些。

　　谁料刻薄妇人一靠近，温雪翡下意识往后退，这一退…便退到了辜长思身后。

　　还不自觉抓住了辜长思的黑布腰带。
　　温雪翡一愣，手颤了颤，赶紧往回收。

　　辜长思最不喜人亲近了，她她她她…她又做错事了！
　　哭哭！

　　温雪翡踟蹰了下，视线缓缓上移，一双好看的杏眸眨巴眨巴，小心翼翼地想去看辜长思的表情。

　　过了会，温雪翡微松口气。

　　好在，辜长思神情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跟他手里的木雕一样，好像成了个木头。

　　想着木雕，温雪翡视线顺势而下，却倏而微愣。

　　看着辜长思握着木雕的手背，一根根青筋尤为突出明显。

　　温雪翡疑惑，握着个木雕，需要用这么大力气吗？

　　而这时。

　　刻薄妇人却打断了温雪翡的思索。虚伪道。

　　“温二小姐，先前都是民妇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这木雕是如此高尚的玩意，您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民妇这一次。”

　　“都是民妇嘴碎，您别往心里去。”刻薄妇人说完，还假意扇了下自己的嘴，那手下的轻得，估计连毛都没碰上。

　　温雪翡从辜长思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刻薄妇人，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和软好欺。

　　刻薄妇人见状，心下越定。

　　果然。

　　温雪翡笑了笑道：“本小姐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刻薄妇人脸上彻底露出笑容，刚想道谢。

　　耳边却听到温雪翡道。

　　“——才怪。”

　　刻薄妇人愣怔抬眼，正好对上温雪翡人畜无害的笑眼。

　　她可能没想到温雪翡似乎没传闻中那么软弱，顿时心下一沉，看来今日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刻薄妇人也是个狠辣的，她眼珠一转，立马抬手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对不起！对不起！是民妇的错！求温二小姐原谅！”

　　这一回，刻薄妇人下了点重手，嘴角多出了几个红印，但也就约莫扇了两三下表示自己“诚恳”的态度。

　　因着辜长思和温雪翡的招眼，他们周遭已然聚集了一些人，有些后来的，看这架势不知其中前因后果的，还以为是辜长思和温雪翡随意欺负人呢。

　　而知道一些的，也觉得这妇人虽言语刻薄，但认错的态度还可以，若是温雪翡揪着不放，倒是显得她有些没理了。

　　温雪翡抿唇，她也感觉出来了这么个意思。

　　她虽然也不会重惩旁人，但眼下她莫名有种被逼着原谅的感觉。

　　这让她有些许的不开心。

　　可温雪翡确实没怎么惩罚过人，温府这些事，都是有大管家料理的，一时，她竟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就在这时。

　　沉默了有一会的辜长思，却抬了抬眼睑，淡而冷的声音里透着上位者的威严，道。

　　“妄议县主，又岂是几个巴掌能解决的？”




17.  017   对于辜长思而言，什么又称得上……

　　话音落。

　　温雪翡自己脸上有些恍惚。
　　好似从那堆驳杂的记忆里，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件事。

　　一般而言，臣女自然是不能得正二品的“县主”封号的。

　　但温雪翡可是救了圣上的命，有这么一个封号倒不算意外。
　　便是圣上自己也是想给的。  

　　不只因为救命之恩，更是因为温雪翡是他心腹的女儿，能找到理由给他心腹送去助力，圣上都是愿意的。

　　可就不知道…世家那群老顽固会不会跳出来有什么意见。

　　但到最后，温雪翡的县主名头还是落到了实处。

　　只不过宣旨意的时候，温雪翡还在床上昏迷着，是她姐姐帮她领旨的。

　　温雪翡醒后，颇有遗憾，她人生第一次接圣旨，兴许也是唯一一次就这么错过了。

　　不过，温雪翡抱着圣旨睡了好几日，也算稍稍弥补遗憾了。

　　温家人低调，再加上温雪翡那会生死未知，这件事并没有大肆宣传，达官贵人或是知道的，这平民百姓们便没那么多人知道了。

　　显然，刻薄妇人是不知的。
　　便是知道，不怎么懂法的她兴许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但已然有人告诉她了。

　　“按照大燕律例，妄议县主，轻则送顺天府杖刑五十，重则关入监狱，判刑三年。”声音来源于人群中，看其打扮是这个村子里的书生。

　　刻薄妇人一听，心里那点污糟心思立马被吓得干干净净。

　　腿顺势软掉，跪在地上，求饶道。

　　“是民妇有眼不识泰山，温二小姐…不，县主，您就原谅民妇一次吧。”

　　……

　　刻薄妇人最后的下场还是被送去了顺天府。

　　其实，温雪翡本不是那么心狠的人，但后来发生另一件事。

　　原来这刻薄妇人是小月饼娘亲家远到不能再远的一房亲戚，以往非但不怎么来往，还经常对小月饼一家人落井下石，看着他们家有点铜钱或者余粮，就编着各种理由掠夺占有，这次小月饼娘亲根本没邀请刻薄妇人，而是刻薄妇人不知从哪听到了有大人物要给小月饼主持娃娃亲，她是打着过来捞油水的主意的。

　　所以，后来小月饼们回来的时候，一见这刻薄妇人，就来气，把这些过往都骂了出来。

　　温雪翡眉头一皱，再没有心慈手软。

　　之后进行的倒是颇为顺利。

　　温雪翡的木雕落入泥里后，她便有些不好意思送了，原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带什么别的宝贝或者下次再补上，但小月饼和十五却摇了摇头表示不必。

　　两人十分喜欢温雪翡雕的木雕。
　　温雪翡本想拒绝，但她看小月饼和十五眼神都是晶晶亮的。

　　小孩子的眼神纯真直接。

　　温雪翡能感觉到，他们是真的喜欢。

　　温雪翡这厢也没有阻拦，只是说要去把木雕擦干净了再给他们。

　　擦木雕的时候，温雪翡好巧不巧又遇到了辜长思。

　　四下无人之时。
　　温雪翡便是鼓起了勇气询问，辜长思为何替她仗义执言。

　　以传闻中的印象，辜长思可没那么热心肠。

　　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尤其是刚刚确定好自己的心意，单独相处之时，温雪翡不自觉就会紧张，问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辜长思眉心微皱，看着身形还是有些抖，抖得有点像害怕他的温雪翡，眼神微深。

　　之后，他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沉闷道。

　　“家中有敬重的长辈…也喜欢木雕。”

　　温雪翡恍然大悟。 
　　难怪辜长思会替她出头，难怪辜长思对木雕的历史了解的如此之多。

　　温雪翡庆幸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不会自信爆棚到以为辜长思暗恋她。

　　彼时，溪水为畔，微风和煦，橘红余晖落在两人身上。

　　女子蹲身在溪边轻轻洗着木雕，男子在其背后。
　　女子以为男子是来看夕阳的，问完话后，女子颤着声道了好几声谢谢，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也怕打扰男子的雅兴。

　　却不知……
　　男子眼睑微抬，清清淡淡的目光落在了蹲身女子的背影上。
　　——停了许久许久。

　　构成了一幅安静美好的画卷。

　　……

　　离他们有一些距离的重离和呆鹅也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呆鹅木呆呆道。

　　“主子，我们准备的杀手和替身既然已经无用，为何还要一直跟着辜世子和温二小姐？”

　　旁边的人没说话。

　　呆鹅有些疑惑，他这个主子可是个爱热闹的主，少有不说话的时候。

　　他偏头看了过去。

　　却见一贯爱笑的主子看着溪边的两人静默出神，眼神流露出了些许怀念。

　　呆鹅张了张口，试图再叫一声。

　　重离却再次露出笑容，感叹道。

　　“夕阳如瀑，落下难得心动，少年少女的暧昧心事，原是这般温柔的存在。”

　　“以前我可不懂，呵。”

　　“你道我二人为何跟随至此？”

　　“不过是，短暂地感受世间美好罢了。”

　　重离轻松的话语飘散在了晚风中，也留在了那幅美好的画卷里。

　　***

　　温雪翡已经很努力吃大白馒头了。
　　她纤细的腰腹都鼓成了小山包，可见她的努力。

　　但她还是剩了三十多个。
　　无奈她只好拎着几大包馒头回去。

　　幸而，辜家人讲究排场，辜长思的马车早早就在村外等着他们。

　　说是他们。

　　温雪翡起初看见马车的时候还犹豫了下，她不确定辜长思会不会愿意捎她一段。

　　但辜长思的管家在她还犹豫之时，已然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馒头包包，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她上去。

　　而辜长思早已入内。
　　温雪翡这才大着胆子进了马车。

　　温雪翡原以为两人多少会很尴尬，哪知她一进去，就见辜长思半坐在古朴华丽的软榻上，手支着头，静静合眼，看着像是进入了浅眠。

　　温雪翡松了一口气。

　　心想着，看来辜世子也没太生今日的气，还好心送她回去呢。

　　哪知，温雪翡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两刻钟。

　　两刻钟后，辜家的马车停在南华寺一处人烟稀少的偏门。

　　温雪翡下了车，正准备感谢辜长思。

　　却听到马车里传来辜长思淡淡的声音道。

　　“温二小姐回去后，切勿提及与我共乘马车之事。”

　　温雪翡脸上的笑意一僵。

　　辜长思…这还是讨厌她了吗？

　　都不愿意同她牵扯关系，说是同乘马车，怕不是点醒她，说不要对旁人提及遇见过他的事。

　　一时，温雪翡沮丧满心。
　　圆圆的小脑袋轻轻颔首，算是回应，发间的雪花银簪跟着垂下，在渐渐昏暗的天色里，显得黯淡了几分。

　　而在温雪翡走后，辜长思的管家却是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虽有些奇怪，这特别的温二小姐今日怎会同自家世子在一起，但好似温二小姐确实没以前那般怕自家世子了，自家世子好似也没有过于排斥温二小姐。

　　还为了温二小姐的名声，提醒她不要提及与男子单独同乘马车一事。

　　管家嘴角微扬。

　　总感觉有些奇妙的事情在发生着转变。

　　***

　　温雪翡回去的时候，整个温家上下都急疯了。

　　但见温雪翡安然无恙又可怜巴巴地拎着几个馒头包包回来。

　　温夫人心底的愠怒一下子消弭，可面上还是装了装样子。

　　在回去的马车上，让温雪翡同她共乘，说了她一道。

　　温雪翡耳朵犯痒，赶紧将今日之事说出来转移温夫人的注意力。

　　除去隐了遇到辜长思的事，还有遇到刻薄妇人的事，其他温雪翡均是老实交代。

　　顺便还献宝似的拿出了自己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大白馒头。

　　温雪翡一开始还害怕自己母亲嫌弃。

　　哪知，温夫人很快就接过放在了手心，当着温雪翡的面便尝了一口。

　　温夫人吃的端庄，用手帕掖了掖嘴角，才给出评价，温温柔道。

　　“雪翡推荐的，果然好吃。”

　　但温雪翡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母亲，你是因为我说了才觉得好吃，还是你本身就这么认为？”

　　温雪翡有发现，她的父亲和母亲有时候会对她极其纵容，仿佛她说什么都对。

　　温夫人却是继续笑道：“当然是后者，小脑瓜在想写什么呢，你知道这世上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无价之宝吗？”

　　温雪翡一愣。

　　她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个说“无价之宝”的人。

　　温雪翡道：“雪翡不知。”

　　温夫人道：“世上的无价之宝很多，也很少，而且也许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在我看来，雪翡带来的馒头，不只是馒头，更是小月饼娘亲朴素真诚的用心。”

　　“这在为娘眼里，亦是无价之宝。”

　　温雪翡乖乖听着，她的父亲母亲都是极为有才情之人，若不是父亲入仕为官，指不定两人早就成了出名的大儒，造就一段神仙眷侣般的佳话。

　　温雪翡虽才学不行，但喜欢听母亲讲这些道理，那温温柔柔叙述的音调，像极了春日吹来的暖风。

　　吹进了温雪翡的心里。

　　温雪翡用手托着脸，有些迷糊地思考着。

　　那么，对于辜长思而言，什么又称得上是无价之宝呢？
　　她的木雕，哪里称得上是无价之宝呢？

　　……

　　馒头要趁热吃，无价之宝要一起共享，因为要听训，温雪翡便让绿芙把另外一包馒头送到温胭脂的车里。

　　温胭脂好似在车中下棋，打帘的时候，绿芙有看到温胭脂身后的棋盘上摆着棋子。

　　绿芙虽然不太擅棋，但也会那么一些。
　　温胭脂身后棋盘上，黑棋明显在死死地压着白棋追，不给白棋一丝喘息的机会。

　　绿芙有些纳闷，明明大小姐自己一人对弈，怎么还能下出这么偏势的棋局。

　　绿芙退下后，温胭脂继续下着棋，她手里举着一枚黑棋。

　　另外一只手却从馒头包包里，拿出了一个馒头。

　　面无表情地轻咬了一口。

　　***

　　夜幕降临，更夫敲着梆子报时，细雨缓缓落下，乌云有些密布，看着有大雨倾盆的趋势。

　　辜府。

　　带着岁月沉淀的古朴主宅点着灯火，不算通明，而是幽幽。

　　辜长思立在屋子里，他对面缓缓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长思，你可知错？”




18.  018   无法自拔。

　　辜家作为大燕第一世家，更是传承百年的高门望族，其院落布置，自是有其独特的底蕴。

　　打一入门，左右便各置两座深红天然几，左边的天然几上刻有《九鱼图》，右边的天然几上刻有《三羊图》，倒是富贵人家最喜欢的《骏马图》雕纹，整个辜家家中装饰一点不沾。

　　毕竟，《骏马图》寓意飞黄腾达，而辜家已然站在了世家的顶端，这要再飞黄腾达……

　　恐引上位者猜忌。

　　辜家历任家主都是极致聪慧之人，同天家博弈百年，天家换了几代，而辜家却屹立不倒，这其中自有其了不得的智慧。

　　两边天然几上摆的盆景也好，屋内的陈设也好，大都是松柏，青竹，总归是“高洁雅致”的意思，看着也是古朴幽远，该是有些历史，不过正中堂悬挂着一张条幅长画卷。

　　画是山水画，同一屋子雅致之物十分和谐，只那纸张颇新，绝非先早大家古画，而是当代画家所作，画卷右下角有一不起眼的朱泥印章。

　　落着“长明”二字。

　　而画卷前的黄梨花木太师椅上，一身着淡雅穹灰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轻轻转了转手里的古黄色手捻葫芦，他长相同辜长思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根皱纹，更显庄重威严。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辜长思，而是落在自己手里小而精巧的手捻葫芦上，仿佛是在与辜长思闲话家常一样。

　　辜长思默不作声。
　　中年男人也不急，又转了一圈手捻葫芦。

　　过了会，辜长思淡淡道。

　　“孩儿去祠堂。”

　　……

　　辜家院落占地极大，在盛京这般寸金寸土的地方，也能依山傍水而建。

　　光是从主宅走到祠堂也得走大半个时辰。

　　夜晚的辜家，极其的安静，似乎连尘土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雨已然倾盆大雨，檐下落雨斜飞进长廊，润湿了半面地砖。

　　嬷嬷走在外面，半打着伞，小心地用身体和伞替自家主人遮着雨…以及自家主人手里的食盒。

　　“夫人，不若让老奴给您拎着吧，食盒还挺沉的。”

　　嬷嬷记得里面除却菜肴外，还放着一盅给世子暖身的玉叶羹，用料十足，沉甸甸的。

　　即使是夜晚，辜夫人的优雅风华也没能遮掩，只不过她神情有些严肃，颇有世家夫人的威严，她语调有些冷道。

　　“虽本夫人出身诗礼之家，却也不是弱质女流，一个食盒，本夫人还是拎得动，你便专心打伞则是。”

　　“一心二用，可是两边都不好顾上的。”

　　既然自家主子发话，嬷嬷也不好再说，便应承下来。

　　只是这沿路上，又多看了自家主子几眼。

　　两人到底相识几十年，辜夫人道。

　　“李嬷嬷，有何想问？”

　　李嬷嬷犹豫了几息，道：“也不是奴婢想问，是帮着……”

　　“林管家？”辜夫人像是早有预料。

　　李嬷嬷面皮一红，没吭声算是应下。

　　林管家同李嬷嬷是府里的老相识，前些时日，国公爷身边最为得力的大管家因病提前隐退，临走前便举荐了林管家掌位，林管家虽平顺工作得力，但对国公爷却很少了解亲近，所以，有时并不能琢磨透国公爷的想法，心里诚惶诚恐，便想着迂回打听一下。

　　李嬷嬷就是他迂回的路子。

　　辜夫人看了脸红的李嬷嬷一眼，淡淡道。“问吧。”

　　李嬷嬷这才大着胆子：“夫人，世子已然去祠堂领罚，为何国公爷好似并没有满意？”

　　并没有满意的情绪也是林管家揣测的，是与不是，他也没能拿捏准。

　　辜夫人挑了一下眉：“看来前任管家推荐林管家是有理由的。”

　　李嬷嬷笑：“哪里哪里。”

　　辜夫人下巴微微抬了抬，看看眼一半湿润一半干燥的地砖，平静道：“我儿去祠堂，不是知错，只是孝道为先罢了，国公爷自然不会高兴。”

　　李嬷嬷恍然：“……就不知国公爷因何生气？”

　　辜夫人:“生气？他那不是生气。”

　　李嬷嬷不解：“那是？”
　　　　 
　　辜夫人抬了抬眼皮，前头的走廊看不见尽头，暗沉沉的，透着了无生气的冰冷。 

　　辜夫人垂眸，道：“不过是不喜…异数罢了。”

　　李嬷嬷听不懂这话，辜夫人好像也没有再往下解释的意思。

　　两人缓缓往祠堂方向行进。

　　瑟瑟夏雨落下。
　　今夜有些冷了。

　　***
　　“嘎吱”一声。

　　门开。

　　雨夜的风吹入，脚步声也随着入内。

　　只辜夫人另一只脚还未完全踏入。

　　辜长思的声音便是响起。

　　“母亲。”

　　辜夫人看着未有转身还端正挺拔的跪在祖宗祠堂前的辜长思，冷硬的语调淡了些：“我儿未有转身，怎知是我？”

　　辜长思还是未有转身。

　　“母亲亲手做的玉叶羹，孩儿闻得出来。”

　　闻言，辜夫人难得展露些许笑意，提着食盒走到辜长思身边，在其跟前放着。

　　辜夫人刚想给辜长思摆上吃食，辜长思却道。

　　“母亲不必，这般做法，父亲不会高兴的。”

　　辜夫人的手一顿，几息后，保养极好的修长手指还是从里面拿出了那盅玉叶羹。

　　“旁的可以不吃，这个你好久没尝了，留着吧。”

　　辜长思垂下眼睑，光洁的下巴点了一下。

　　辜夫人放下玉叶羹后，也没走，而是立在一旁，抬眼看了下满墙的祖宗牌位，道。

　　“为何要去做你父亲不喜的事？”

　　不喜的事。
　　北佛院祭奠战死将士们的事。

　　辜夫人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你父亲不喜你对旁人有过多的情感关注。”

　　或者说。

　　辜家人，要的就是无情冷漠。

　　辜家从起势到如今钟鸣鼎食，路途自然不是光明坦途。
　　其中的腥风腥雨，比之皇族争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前朝便有史官起底记录辜家的兴荣历史。 
　　辜家最早的先祖活在是在大一统之前，诸侯还在群雄争霸之时的年代，他是王族不受宠的公主之子，自小便见母亲被关在冷宫，外祖父冷漠，母亲的各路兄弟姐妹皆是冷嘲热讽。

　　感情薄凉的种子似乎从先祖这里就埋了下来。

　　其后，王族覆败，辜家先祖逃亡投奔于某诸侯国君，大展锋芒，被提重臣，接着，先祖五代辅佐诸侯国君一统天下，奠定其累世公卿的地位。

　　但这一段历史里，辜家内里兄弟相残不在少数，因是诸侯纷争，辜家内部兄弟，不是都想支持先祖辅佐的诸侯国君，明面上出走的，战场见，这是光明正大。

　　可也有那想暗杀家主，直接抢下辜家势力收归己用的，亦不在少数。

　　更别说，之后，有一任辜家嫡系兄弟中的哥哥，直接分割势力，外立为王，想与当时的皇族和在京城里的辜家抗衡。

　　那一任的辜家嫡系兄弟俩都是狠人，这个弟弟当时寻了个由头，打着亲情牌将外立为王的哥哥骗出来见面，直接当场将哥哥毒死，大义灭亲，收归哥哥势力为己用，并当上了新任辜家家主。

　　至此，亲情于辜家人而言，宛如薄纸。
　　更别说，更为脆弱的友情与爱情。

　　不论亲情，友情，爱情，任何情感都不能动及影响到辜家的家主以及整个辜家。

　　辜家历任家主，首要任务都以维护辜家利益为先。
　　情感会影响理智的判断，更有可能成为旁人攻击的软肋。
　　只有做到绝对的冷静，才能坐好辜家家主这个位置，才能担得起一个世家领头人的职责。

　　所以辜家历任家主都是冷清漠然甚至可以说是无情的性子，他们自己是，他们培养后代亦是用这样的方式。

　　如此，绵延百年，屹立不倒。
　　用骨血里透出的薄凉所换。

　　而现任辜家家主，辜长思的父亲，更是天生冷漠薄凉之人，辜长思的祖父对其极为满意，连刻意的训练都省略了。

　　只不过，后来辜长思的祖父，最后悔的也是没有为辜长思的父亲去做刻意的训练。

　　他没想到，这样天生薄凉，将辜家人的冷漠刻在骨子里的辜景安，也就是辜长思的父亲，现任辜家家主。
　　当年，会遇到那么一件事。

　　回忆至此，辜夫人眼里划过些许苦涩。

　　而自这件事之后，辜景安彻底归于冷漠，兴许连血都是凉的。

　　辜长思去北佛院，为那些庶民，动了不该动的情绪。
　　辜景安不乐意。

　　情感，是辜家人最不需要的东西。

　　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儿子。

　　听到辜夫人的问话，辜长思眼皮像是动了一下，又像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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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辜长思那一日，并没有回答辜夫人的话。

　　夜渐渐深了。

　　辜夫人走后，也不知过了多久。

　　辜长思抬手轻轻探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悬挂着一个较大的腰袋。

　　他伸手从里拿出一物，将其同辜夫人的玉叶羹摆在一起，其后，薄唇终是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只见玉叶羹旁，摊着一块粉嫩的手帕，明显是女子所用，上面…格格不入地放着一个大白馒头。

　　辜长思看着那个馒头，女子临走时的话，如在耳边。

　　“辜…辜世子，我知道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但你今日帮了我，我斗胆借花献佛，你…你且收下。”

　　女子是离开又折返回来的，于马车窗外说着这番话。

　　隔着朦胧的窗纱，辜长思能看到女子微颤仿若小鹿般的眸子，能看到她皎月般白皙的手里举着一个…大白馒头。

　　她用自己粉嫩的手帕包着，怕把馒头弄脏了，好似会惹他嫌弃一样。

　　她那般小心翼翼。
　　眉眼有着好看的弧度，像极了悬在天上的朝阳，耀眼好看且…温暖。
　　……

　　而她不知。
　　这些会……

　　辜长思看着跟前的大白馒头，嘴角再次缓缓回落到原来的位置。
　　下唇微抿，抿的发白。

　　她不知。  　　
　　只要她亲近他一点点。
　　就会让他。
　　深陷其中。 
　　无法自拔。




19.  019   努力学习《追小思思三十六计》……

　　可，她不喜欢他。
　　甚至，还害怕他。

　　祠堂里幽幽的烛光晃了晃。
　　晃在了辜长思漆黑的眸子里。 
　　光好似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她喜欢辜长思。

　　温雪翡回到家再次打开《暗恋手札》后，心里前所未有般地涌起了这个强烈且确定的感觉。

　　可是，辜长思不喜欢她。
　　甚至，还可能讨厌她。

　　温雪翡纤细的长睫垂下，有些委屈地鼓起了脸颊，鹅蛋脸变成了可爱的圆圆脸。
　　跟小月饼一样可爱。

　　但温雪翡现在可没心思在意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她现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粉色的簿子，胸脯起伏，似乎在做深呼吸。
　　随着一次次深呼吸，她眼神缓缓凝重，最后，终是一定，带出了几分视死如归的豪气，轻声道。

　　“既如此，那便让我打破禁忌吧。”

　　温雪翡手抚上粉色薄子边沿一块黑羽书签，沿着书签翻开。

　　柔顺的黑羽书签静置在书页上。

　　只不过其上…贴着两个交叉的白纸条。

　　上面均写朱红丑字——

　　【封印】。

　　温雪翡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一时有些汗颜，她当初怎么能干出这么幼稚的事呢。

　　她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揭开压住黑羽书签的白纸条，也顺势将黑羽书签放在一边。

　　露出了《暗恋手札》上原本的字样。

　　一如她封条那般歪歪扭扭的丑字。

　　温雪翡顿时脸一红，下意识就想把《暗恋手札》合上，可她手指动了动，便是停下。

　　抬眼，视线再次落在先前被黑羽书签压住的那行字上——

　　【追小思思三十六计】

　　……小、思、思。

　　温雪翡杏眸一闭，一瞬间把手举高，用粉红粉红的《暗恋手札》挡住自己羞红的脸。

　　好一会，温雪翡才缓缓往下挪了些，美目里的羞涩还未退下，却也多了几分不解。

　　是因为以前的自己暗恋辜长思很久很久吗？
　　她对辜长思的称呼…似乎极其的放得开？

　　小思思什么的。
　　她她她她……
　　现在的她可写不出来。

　　不过，温雪翡准备让自己慢慢去接受。
　　接受着因为喜欢辜长思，变得越来越大胆的自己。

　　温雪翡再次将《暗恋手札》放在桌上，视线落下，仔仔细细开始看起了“追小思思三十六计”。

　　温雪翡天资不够，但绝对是一个勤奋努力的人。
　　不论是对任何事，她既然选择了要去做，自然会全力以赴。

　　她甚至另拿出了一本册子和一支笔，脸红心跳地边看着“追小思思三十六计”，边提笔记录着重点关键。

　　这架势，颇有她当年第一次参加“清谈雅会”前的模样。

　　“清谈雅会”四个字划过脑海之时，温雪翡嘴角羞涩的笑意微顿，像是有一瞬间的木然，但她很快又是笑开。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想这些干嘛。
　　反正她再也不会参加“清谈雅会”了。
　　此等雅事，就不是她这般俗人该硬挤着去的。

　　温雪翡赶紧收拢心神，奋笔疾书，快速徜徉在学习“知识”的海洋里。

　　而此时，屋外候着两人。

　　是绿芙和绿棠，温雪翡跟前最为得力的两个丫鬟。

　　两人一人手里都举着一个托盘。

　　彼此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眼旁边的雕花窗。

　　烛灯莹莹，白色窗户纸上晕着一道埋头苦学，奋笔疾书的身影。

　　绿芙和绿棠两人皆是有些欣慰。

　　绿芙感叹道：“二小姐当真是努力。”

　　绿棠骄傲：“这是自然，不论旁人如何看，如何说，二小姐向上的心从未受过影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二小姐这般勤勉之人。”

　　绿芙：“不过，我觉得我们二小姐不只是努力勤奋，她还非常的有志向，有目标，并且一直不断地朝着这个目标在行动。”

　　绿芙：“先前听茶馆先生拽了句词，那句‘有志者，事竟成’，我心想，这可不就是在说我们家二小姐嘛，小姐这么勤奋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她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绿棠：“这是自然，我们都要相信二小姐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一刻放下了对“温雪翡身边第一心腹丫鬟”名头的“针锋相对”，短暂友好地交流着身为温雪翡的拥护者心得。

　　但过了会，绿棠看着两人的托盘，有些担心道。

　　“不过，小姐以前再怎么熬夜研习功课，也定是要吃上几块核桃酥，配上一碗热腾腾的醒神汤的。”

　　“今日却是拒食，还不让我二人进去陪侍。”

　　“这……”

　　绿棠脸上有些落寞，若不是绿芙跟着一起被拒之门外，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宠”了。

　　绿芙心大很多，笃定道：“这一定是二小姐下定了决心，也就不要外物提神，你我更不要打扰二小姐才是。”

　　绿棠想了想，顺着绿芙的话点点头。

　　“我也听了茶馆先生说了一句话，‘天道酬勤’，二小姐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

　　两人说着说着话，便准备往小厨房走去，既然二小姐不要夜食，她二人便想想朝食的食材，二小姐劳累一夜，总归是要吃点温润的垫垫肚子。

　　可两人刚一转身，差点没稳住手里的托盘。

　　大…大小姐何时出现在院子里的？

　　绿芙绿棠反应也快，端着托盘，赶忙朝着站在院子里的大小姐过去，行了礼。

　　两人有些犹豫地开口。

　　“大小姐是有事来找二小姐吗？”

　　毕竟先前，二小姐说，什么人来都不要打扰她。

　　可大小姐同二小姐关系又亲厚，是能划在“什么人”的范围里吗？

　　绿芙绿棠一时犯了难。

　　好在，温胭脂没有让他们继续纠结为难。

　　只淡淡道。

　　“无妨，不算什么大事，我明日再来寻雪翡吧。”

　　绿芙绿棠松了口气，只道大小姐果然善解人意，体贴着二小姐，希望二小姐能专心学习。

　　绿芙绿棠接着道。

　　“奴婢们送送大小姐。”

　　说着两人举着托盘，越过温胭脂和她身后的朱棋，往前走快了些，替温胭脂先去掌灯引路。

　　等绿芙绿棠掌好灯，刚准备回头引温胭脂，却见温胭脂还停留在原地。

　　目光定定看着那扇有着温雪翡专注学习身影的窗户。

　　绿芙偏头，正好能看到温胭脂的侧脸，她刚准备唤一声，神情却是愣怔。

　　而就在这瞬间，温胭脂已然转过了身。

　　绿棠怼了怼绿芙，示意她专心点引路，别惹着主子不快。

　　绿芙回神，眨了眨眼，低头握着灯走到了前头。

　　……

　　温胭脂走出院落后。

　　绿棠问刚刚绿芙怎么突然愣了。

　　绿芙抿了抿唇，眼底透着几分迷茫不解，迟疑片刻道。

　　“刚刚我看到大小姐盯着…二小姐影子的眼神，有些怪。”

　　“如何怪？”绿棠不以为然。

　　绿芙：“说不上来，就是有些…锋利？”

　　绿芙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绿棠在绿芙眼前晃了晃手，道：“行了，我瞧你定是白日活重，夜里眼神出现了偏差，别想那么多，什么锋利不锋利的，你当大小姐是刀呢？”

　　绿棠：“大小姐虽然冷冰冰的，但对我们二小姐是顶顶好的，别胡思乱想。”

　　绿芙摸了摸额尖碎发：“也是哦，该是我看错了。”




20.  020   我是平平无奇的恋爱小天才？！……

　　翌日。

　　温雪翡倒是主动出现在了温胭脂的院子里。

　　姐姐那么晚还来主动寻她，定然该是有要事的。

　　温雪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没想到曾经的自己竟然做了如此周详的追人计划。

　　完整周详到她感觉自己……
　　变成大聪明了！

　　瞬时，温雪翡莫名开心和小得意，不过，她开心得意的神色还未上脸，想打哈欠的感觉倒是先往上冒，温雪翡是个淑女，在才女姐姐跟前更要注意。

　　她压下打哈欠的冲动，总觉得今早的冷水脸似乎没什么效果。

　　满脑子都是小字条飞着。 
　　——那些令她脸红心跳的小字条。

　　温雪翡下意识脸又是一红。

　　“你若喜欢，追……”

　　“什么喜欢，不，我不喜欢，我不追！”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温雪翡甚至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只温雪翡话音落，全场安静。

　　绿芙绿棠朱棋等丫鬟，均是瞪大了眼看她。
　　一向冷静的温胭脂，也是难得挑了下眉，拨弄青瓷兰草茶盖的动作微顿。

　　温雪翡小肉掌拍疼了，转瞬将她拉回了现实。

　　看着跟前一屋子人的眼神，温雪翡立时反应过来，自己所处的场景，她有些讪讪地想解释。  

　　可刚一张口，她就卡壳了。

　　昨晚过于用功，先前是她第一次在姐姐说话时走神，姐姐说的话，自然也全成了耳旁风。

　　她根本不知道话题是什么，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好在，温胭脂似乎没有看出温雪翡的卡顿。

　　她放下茶杯：“不喜欢追风簪便罢了，姐姐这里还有别的簪子，你可看看。”

　　追风簪是先前温胭脂在书画大会上带过的白玉簪，虽名为“追风”，但其实是白玉簪身上，悬了柳条样式的珠串，风起，人动，柳条珠串灵动飘舞，宛若追风。

　　当时，温胭脂又一次震惊四座时，她淡笑提裙而起，同众人见礼，追风簪在她发间缓缓飘舞，引得不少擅画文人，笔墨走画。

　　这簪子也彻底打出了名堂，盛京珠钗铺子里，争相效仿，引起一时风潮。

　　温家姐妹感情好，簪子首饰，甚至有时连衣裳都是共用。

　　见自家姐姐是在说簪子的事，温雪翡缓缓松了口气，这话题，她接的上。

　　温雪翡眉目清朗，嘴角含笑道。

　　“姐姐不必了，以后雪翡都用自己的东西吧，老是用姐姐的，雪翡也不好意思。”

　　先前出去参加才学贵女之类的宴席时，温雪翡总担心自己喜欢的珠钗首饰衣裳，不够有文气，怕被那些肚子里有墨水的小姐们笑话。

　　笑话她也就罢了，就怕他们笑话她姐姐，笑话温家。

　　再加上，温雪翡自小便崇拜温胭脂，有时候打扮会刻意同她相称些，即使那些衣料首饰有些色泽款式，并不适合温雪翡。

　　但温雪翡乐意，这样旁人就会觉得两人是姐妹了。

　　不至于总说，温胭脂这般聪慧，你这般愚钝，怎么就能是两姐妹呢？

　　以前的温雪翡以自家姐姐为荣，更有着小心捧着的自尊心，她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不配成为温胭脂的妹妹。

　　所以，于内在是勤奋学习，于外物就是尽量相称。

　　但一开始，温雪翡是没想过找温胭脂借东西带的，而是有一次，温雪翡在珠钗铺里选首饰的时候，提了一嘴，想让温胭脂帮她挑一些文气首饰，当时，温胭脂问了原因，温雪翡也乖巧老实回答。
　　其后，温胭脂便说，温雪翡平素也不爱这些款式，如果只是为了出席那样的场合，戴她的便是。

　　但现在……

　　“……可是上次南家姑娘说的话让你伤心了？”温胭脂像是斟酌了一下。

　　闻言，温雪翡愣了愣。
　　温胭脂的话，像是打开了温雪翡久远的记忆。

　　上回，温雪翡临出门时，她不小心被姐姐院子里一个莽撞丫鬟撞了一下，跌倒在地，裙子便脏了，时间匆忙，姐姐便提议换上她的裙子。

　　裙子是朱琴去拿的，当时朱琴眼神便有些不待见她，但也确实给温雪翡拿了条漂亮裙子。

　　只不过，眉眼闪过些微耐人寻味的讥诮。

　　但平素朱琴也总是暗戳戳地流露过这样的眼神，温雪翡也没多想。

　　直至去了宴席，她所遇之贵女，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姐姐嘴里的南家姑娘，也是惯常爱损温雪翡的，且因为身份尊贵，说话由来直接。

　　其他贵女或多或少只是递给温雪翡一些看不懂的讥讽眼神，而这位南家姑娘直接在一次饮茶的空隙，闲闲道。

　　“你们温家姐妹感情确实是好，前头姐姐刚穿完这身衣服出完风头，后尾妹妹也紧着穿上，如何？风头这种东西也能靠着衣服传递吗？”

　　话一出口，全然轰笑开来。
　　留温雪翡像个傻子一样，呆愣在了原地。

　　温雪翡不是每次都跟着温胭脂外出的，所以，她并不知道，那天她穿的衣服，是温胭脂前段时日在“月旦评”上大出风头时穿的。

　　温胭脂本就招眼，若是出尽风头，恐怕连那日她指甲上涂了什么蔻丹，都会被贵女们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后来，姐姐有替她出头对峙南家姑娘，但温雪翡那一日的心情还是很糟糕。

　　见温雪翡愣怔不答，温胭脂放下手里的青瓷兰草茶杯，接着道。

　　“雪翡，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旁人之语，姐姐的东西，你若喜欢……”

　　“姐姐。”温雪翡轻轻柔柔地打断了温胭脂的话。

　　温雪翡从来柔顺听话，很少打断旁人的话，更别说，对方是温胭脂。

　　温胭脂细长的冷眉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温雪翡却是接着道：“姐姐，跟别人没有关系。”

　　温雪翡稍稍停了停，她低头看向自己茶杯里飘着的青绿茶叶梗，在茶水里打出了第五个旋儿的时候。

　　温雪翡开了口。

　　“姐姐，我想做自己了。”

　　……

　　其实，温雪翡也是矛盾的，她想跟姐姐更为相称，还不是因为过于在意外界的目光，维护着她可怜的自尊心。

　　好似外物同姐姐的相称能让她挺直腰板，有底气说一声自己是温胭脂的妹妹。

　　但后来，她发现这么做，不过是掩耳盗铃，哗众取宠。
　　内里跟不上，外在有何用。
　　自信，永远源于自身。

　　只是先前的温雪翡一直犹豫胆小软弱。

　　但她偶然翻到《暗恋手札》上，有说这么一句话。
　　她想做温雪翡，而不是躲在温胭脂背后，寻求庇护的妹妹。

　　温雪翡当下掩住唇，神情惊讶。

　　原来在她失忆前，已然想通，做了选择。
　　因着《暗恋手札》上的话，温雪翡便下定了决心。

　　所以，温雪翡想，她是时候脱离姐姐的光环，学着自己去面对一些事。

　　首先，便从这外物开始，不再追求与姐姐相称，而是做回真正的温雪翡。

　　温雪翡说完，仿若放下了一个小包袱，心情豁然开朗了些，举着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清亮，唇齿留香，更有几分安抚心灵的作用。

　　温雪翡心情更好了，嘴角也跟着上扬。

　　而她身旁的温胭脂听着温雪翡刚刚说的话，眼神似闪过片刻地诧异。

　　倏而，温胭脂垂下了眼睑。
　　这回，换她盯着手里茶杯的茶叶梗出神。

　　盯着它一圈一圈地打着旋儿。

　　***

　　又过了几日。

　　温雪翡起了个大早，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怎么睡。

　　《追小思思三十六计》，虽然说是三十六计，里面可不只有三十六条，而且，每个阶段都列举了好些不同方式的追人大法。

　　思维缜密不说，关键对辜长思的习性.爱好非常了解，一看就是下足了苦功研究，而且还针对每一个辜长思的习性.爱好，都有其不同的讨他喜欢的方法。

　　这让温雪翡有理有据地怀疑——
　　她果然变聪明了！
　　难道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恋爱小天才？
　　天赋都长在恋爱上？

　　所以，温雪翡这几日算是精细研究，连觉都没怎么睡，在绿芙给她梳妆之时，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绿芙和绿棠眼下正在争论是给温雪翡梳灵动娇俏的“随云髻”还是清冷缥缈却颇有贞静文气的“望仙髻”。

　　“二小姐杏眼柔和，容色鲜亮，自然是随云髻更好，更娇俏些。”绿芙道。

　　“可每次二小姐去魏府，不都是梳的望仙髻嘛，我二人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心意。”绿棠道。

　　“我们给二小姐打扮，当然二小姐怎么好看怎么来了。”绿芙经过上次“赏莲宴”和“徽墨”的事，对魏子行越发讨厌。

　　“可也要听从二小姐的心意才是。”绿棠虽然也不喜欢魏子行，但更把温雪翡的想法放在考虑的首位。

　　两人又争论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

　　“二小姐。”两人齐声道。

　　“啊？！”温雪翡本是困得直往下点的小脑袋，忽而抬起，同鸟兽葡萄纹铜镜里的懵懵女子打了个对视。

　　方才她在梦里看到一个又大又红，可口诱人的大桃子。
　　她正准备上去啃一口，就被惊醒了。

　　食髓知味的她，决定今日回来一定要吃桃子。
　　吃大桃子！

　　温雪翡神情有些恹恹道。

　　“怎么了？”

　　绿芙见温雪翡神情蔫吧，倒是有些不敢说了，心道，自家主子还是那么喜欢魏子行，得知今日要去见他，前一夜竟连觉都没睡好，眼里似乎还划过几分渴望。

　　绿棠也看了出来，有些得意地朝绿芙扬了扬下巴，把两人先前的对话，说了一番。

　　绿棠一边说着，梳子已然拐了方向，着手准备朝“望仙髻”梳着。

　　哪知……

　　“还是随云髻吧。”温雪翡睡眼还是惺忪，声音有些哑道。

　　绿棠手里的梳子一顿，看着镜子里的温雪翡，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眼神。

　　“二小姐，您……”绿棠下意识想说您以前不是因为魏子行喜欢文气女子，所以都梳望仙髻的吗？

　　但绿棠起了头，就知自己问的唐突，没再说下去。

　　温雪翡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两人的疑惑，笑了笑道。

　　“随云髻衬我，女子美丽好看，还是以取悦自己为首要。”

　　这次去魏家，不过又是日常同她无关的诗画雅宴，她随意打扮打扮，只用讨好自己便行了。
　　她姐姐才是正角。

　　再说了，魏家只有一个魏子行，辜长思又不在，这若是换成辜长思，她或许会按照《追小思思三十六计》里的谋划，让辜长思惊艳一番。

　　今日……
　　她只想快点搞完，快点回来睡觉。

　　听见温雪翡这么说，绿芙和绿棠倒也真就放开了来，朝着怎么适合温雪翡怎么打扮。

　　等到温雪翡出门同温胭脂碰头时，温雪翡眼角弯了弯，小声同身后的绿芙绿棠道。

　　“看我多有先见之明，幸好没选望仙髻，不然就跟姐姐撞上了，且不说又要被那群贵女说叨，姐姐今日定是要展露风华的，当然要独一无二最好。”

　　今日，温胭脂一袭浅淡泼墨竹纹白衣，头上梳着气质缥缈的望仙髻，左右各有一玉竹纹小簪，耳上也是小巧玉耳钉，其余倒是没有旁的首饰，俨然是简单清幽的仙女路子。

　　而温雪翡就刚好相反，她本就是娇俏灵动的长相，穿的是上桃粉下月影白的齐胸襦裙，褶裙和袖口都绣有雪花四散的图案，行走前，宛若雪花飞舞，更添灵动。

　　首饰发饰也舍了文人才女们喜欢的玉质，反而选了同衣服和她自己也更为相称的金丝彩珠月牙小簪点缀发髻，左右后尾别上了两条珠串流苏，若是走得快些，还能听到流苏清脆的叮铃碰撞，更增活泼。

　　耳饰，首饰甚至是腰佩也均是金丝勾勒，小巧紧致，富贵华丽。

　　温雪翡本就不是才女长相，反而长了一张高门贵女脸，这些金银珠翠，非但不会显得她俗气，反倒更衬得她气质高贵，仿若真正的世家贵女一般。

　　只是她笑得有些娇憨，不似那重规矩的世家长女，反而像是备受宠爱的世家幼女。

　　就连亲自操刀完成的绿芙和绿棠，在看到温雪翡新鲜出炉的模样时，也起了一时的愣怔。

　　以前因为有温雪翡阻拦，两人倒是从未真正与她这般打扮过，只是在脑海里想象过。

　　而现实之美，远超于想象。

　　就连温胭脂看到这样的温雪翡都愣了一下。

　　不过，温雪翡没注意，反正在她看来，这打扮只是她喜欢的打扮，又不是世人喜欢的打扮，她还是那朵边缘草包花花。

　　温雪翡先行上了马车。
　　温胭脂看了一眼温雪翡梳着随云髻的背影，也跟着上了马车。

　　身后两院的丫鬟们倒是聊了起来。

　　“绿芙，绿棠，今日二小姐怎么没梳望仙髻？”朱棋脸色虽冷，但比朱琴态度好很多。

　　绿棠刚想把早上的事说了，绿芙却抢先一句道：“绿芙刚刚学了随云髻，想练练手，二小姐心善，也便同意了。”

　　闻言，朱棋淡笑了几分，眼神落在前头温胭脂的望仙髻上，往前走了去。

　　绿棠则落后一步，扯过绿芙袖子，疑惑道：“先前你作何这般说，明明是小姐自己选的？”

　　绿芙大大咧咧：“这次去魏家本是才学交流，若是大小姐知道是二小姐自己选的，说不准会说二小姐只注重皮相之美，忽略了要紧学业，失了此行目的。”

　　绿棠恍然：“你倒是考虑周全。”

　　绿芙笑笑，承下夸奖。
　　不过……

　　她确有想法，没同绿棠说。

　　譬如，她觉得朱棋此人虽然看着好像没有敌意，也没对二小姐露出过嘲讽讥诮的眼神，但绿芙就是对她喜欢不起来。
　　每每看她，都有些发怵。

　　二小姐最近变了一些，在绿芙看来这是很好的转变，若是能持续下去，说不定她能看到一个全新面貌的二小姐。

　　所以不论如何，二小姐的事，还是少些让这个叫朱棋的知道。

　　……

　　马车行进。

　　盛京以皇宫为中轴，东南西北各沿了四条大街，分为朱雀东街，朱雀南街，朱雀西街，朱雀北街。

　　盛京流传着一句打油诗。

　　“朱雀东街上贵人，朱雀南街下贵人，朱雀西街富流油，朱雀北街杂九流。”

　　字面意思。

　　朱雀东街住的都是高门世家，是整个盛京除却皇族外的人上人。

　　朱雀南街住的是庶族新贵，温雪翡家就安在这。

　　朱雀西街是富贵人家或是不大的官吏之家。

　　朱雀北街就是平民，杂耍，吃食，茶馆，妓/院等等的大杂烩。

　　魏家亦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自然是在朱雀东街，而从朱雀南街行往朱雀东街是需要一段距离的。

　　温雪翡太困了，一上马车就睡着了。
　　还是到了地方，她才被温胭脂叫醒。

　　对于魏家而言，他们温家只是个刚冒头的新贵，得了圣上喜欢罢了。

　　简而言之，就是底蕴大家看暴发户的感觉。

　　所以，来迎温家姐妹的也只是魏家的下人。

　　魏子行倒是想来迎，大燕男女设防虽不算太严苛，但男女授受不亲却是古往今来的铁则。

　　他自己倒没什么，影响了温家姐妹，尤其是温胭脂的名声便是不好了。

　　马车慢下来的时候，温雪翡轻轻打了下帘子，看到魏家气派院宅的模样，她不由想到传闻中的辜家院宅，不仅是整个朱雀东街占地最大的，最为气派的，且还是最有底蕴的，坊间盛传，辜家的园林设计，还是前朝设计御花园的工匠所造。

　　温雪翡心生向往。
　　可惜辜家很少对外接客，想进辜家的门，比鲤鱼跃龙门还难。

　　这时。

　　温胭脂的声音在温雪翡耳边响起。

　　“雪翡…你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温雪翡转头，正好对上温胭脂有些冷清的眼神。

　　温雪翡不解：“哪里不一样？”

　　是她早上喝了鱼汤，不像平时喝粥，还是她睡太晚了，气色不好。

　　想到后者，温雪翡面皮一紧，赶忙摸了摸脸蛋：“姐姐，是我今日气色不好吗？”

　　温胭脂神色稍霁：“这点倒是一样，你每每来魏府，都是保持着最好的姿态。”

　　梳着那人喜欢的望仙髻，努力地将自己装点成有点墨水的样子，也不会全程在马车上睡着，而是绷紧了神经，沿路磕磕巴巴地背着诗词，就是希望能在那人跟前能多搭上一些话。

　　那个样子的温雪翡，多少有些可怜。

　　可……
　　那样……
　　才是她的好妹妹。  
　　温胭脂冷眸微眯，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但……

　　“不是哦，我只是怕我气色不好，一会回去母亲看着会担心，才不是因为来了魏府。”

　　“我就是来凑数的，关心魏府如何想作何？”

　　温雪翡嘻嘻笑开，眼神毫不在意。

　　温胭脂略微上扬的唇角一顿，她视线落在完全没有担心紧张以及…羞涩情绪的温雪翡面容上。
　　眉心，终是，一点一点聚拢。

　　……

　　两人下马车的时候。
　　温胭脂先行。
　　温雪翡后行。

　　魏家下人虽然看不上温家，但温大小姐是自己个少爷喜欢的人，他自然要多上心一些。

　　于是，魏家下人见温胭脂下马车。

　　赶紧迎了过去。

　　“温大小姐，您终于来了，我们家小姐可是等了您很久了。”

　　来人是魏家小姐的婢女，也就是魏子行妹妹的丫鬟，春桃。

　　春桃看着一如既往气质出尘的温胭脂，心里虽然对新贵家族不喜，但对温胭脂却是赞叹。

　　能从一众诗礼大家教导下的世家贵女中，杀出来的“盛京第一才女”，可不引人赞叹。

　　尤其今日这身打扮，更衬温胭脂卓绝的清冷气质，若不是温胭脂觉得“盛京第一美人”显得不够有才华，今年这桂冠多少也是她的。

　　春桃笑盈盈道：“温大小姐，我先给您引路。”

　　温胭脂却是顿了顿，看着讨好她的春桃，眼眸微转了下，过了会，她视线落在身后的马车上，淡淡道：“不急，还有我妹妹。”

　　方才还带笑的春桃，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温二小姐啊？
　　那个草包？

　　又恬不知耻地跟着她姐姐来混诗画雅会了啊。
　　不就是想见我们家少爷嘛。
　　那点心思，整个盛京谁不知道。

　　春桃心下鄙夷。
　　而且这温二小姐，品味也差，尽挑一些完全不符合她的寡淡打扮，就为了让自己多点文人气质。

　　她哪知，在那些真正的才子才女跟前，她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真当自己是温胭脂那般才女吗？

　　听说前几次，还穿自家姐姐的衣裳首饰。

　　温大小姐定是被她强迫的给的，摊上这么个妹妹，倒也真是可怜。
　　温大小姐真真心善呢。

　　春桃一边想着，一边不情不愿地过去，连手都没抬一下，道。

　　“温二小姐，请下车。”

　　但下一刻……
　　春桃倏而愣怔。




21.  021【有红包】   一更。

　　盛京每年都有“美人登仙榜”的评比, 名次只取前十。

　　她家小姐魏子玉，今年就是刚刚拿下第十名。

　　那一日，参加“美人登仙榜”的魏子玉盛装而归。

　　春桃眼睛都看直了, 且与有荣焉。
　　只觉自家小姐，一张芙蓉面，美过桃李, “美人登仙榜”第十名，名副其实。

　　而现在……
　　当温雪翡纤细的手指轻轻压着马车门，垂首间，发髻后的两串珍珠流苏落于身前。

　　白皙的珍珠, 落在桃粉的衣裳上，相得益彰，光彩夺目。

　　就如同…温雪翡本人一样。

　　墨发雪肤，桃腮染粉, 一双杏眸, 弯弯如新月, 似能晕出莹白的光耀。

　　微微浅笑间，粲然生光, 高贵华显。

　　春桃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家小姐今年恐怕上不了“美人登仙榜”了。

　　本是只想唤一声就置身一旁的春桃, 这会也似无意识间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准备让温雪翡扶着下马车。

　　春桃是个眼高于顶的丫鬟, 平素对待那些不那么重要的小姐, 她也就是随意应付。

　　这次面对温家这样的身份，他们这样的世家婢女，自然是瞧不上温家的。

　　如果温胭脂不是自家少爷的心上人，她也不会这般客气尊崇, 把她当成真正的世家小姐去对待。

　　可当她看到不似以往寡淡打扮，反而通身金银的温雪翡时，却下意识给了对方礼待。

　　时下追捧才子才女，所以连打扮上也更热衷于素雅清淡，且时人爱玉，所以过多的金银之物缀身，众人大多会觉得此人俗气。

　　按正常而言，温雪翡今日这身打扮，即使不会受到鄙夷，也会受到不喜，并不是主流的爱好。

　　可…不知为何。

　　这通身的穿金戴银，耳畔缀珠，放在温雪翡身上，非但没有不喜。

　　反而…反而像是发现了另外一种堆金积玉，翠羽明珰的美。

　　会让春桃有种面对高门世家小姐的错觉。

　　春桃回神，发现自己竟是举起了手臂，助温雪翡下马的时候。

　　她心思诧异，却也只能拿个说法说服自己。
　　兴许是昨夜没睡好，一时迷了眼，把鱼目当珍珠。

　　春桃小心地看了一眼有些受宠若惊的温雪翡，她似乎没想到自己能这般礼待她。
　　也是，以前温雪翡来魏家，从来没有丫鬟在其跟前伺候，她就像个透明人，时常自己一个人待在角落里。

　　以前，春桃瞧不上她，或者根本就没把温雪翡放进眼里，看着她落单的模样，还多有几分鄙夷。

　　但今日，春桃看着温雪翡眼巴巴看她的神情，却觉得她有些可怜，像是落难了的世家女。

　　下意识地，春桃语气也跟着放软了些。

　　“温二小姐放心，奴婢会好生扶您下马，不会让您摔着的。”

　　话音落，春桃又是暗暗懊悔，她怎么还哄上温雪翡了呢。

　　而温雪翡闻言，眉心微展，过了会，她手轻轻搭在了春桃手臂上，轻松落下了马车。

　　春桃赶紧收手，准备往前走，只觉今日自己有些不对劲。

　　可她刚准备迈步，身旁的温雪翡温柔的软声响起。

　　“谢谢春桃姑娘。”

　　春桃眉眼微顿，但已然是老油条的她内心也未起什么波澜，刚想说一句，她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哪能担起温二小姐的一声谢。

　　但她还未张口，却见温雪翡快速凑到她耳边，小小声道。

　　“我来魏府这么多次，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会记得你的，春桃姑娘。”

　　春桃倏而一僵，侧目再次看向对她轻柔浅笑的温雪翡。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脸，道了声安，便走到前头，给温雪翡和温胭脂引路。

　　不过这一次，春桃不像以往般忽略或者无视温雪翡，而是会稍稍顾及着温雪翡。

　　也不像从前只讨好温胭脂一人。

　　因着温雪翡亲和活泼，春桃还能同她多聊一些，两人有说有笑，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春桃甚至有种感觉，比起跟高冷的温胭脂，同温雪翡的相处，似乎要轻松很多。

　　她心里暗暗道，看来鱼目里也有上等的鱼目，以前可能是她太过忽视温二小姐的闪光点了。

　　而走在两人身旁的温胭脂，视线轻轻扫过以前只会讨好她一人，眼下却同温雪翡交谈甚欢的春桃。
　　温胭脂面色好像更冷了些。

　　不过有这种把“鱼目”当“珍珠”的错觉的人，也不只春桃一人。

　　等到温雪翡真正被带到这次诗画雅会上时，好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有了停顿。

　　只不过，魏子玉身边的贵女们大多都是人精，倒是不易轻易被察觉情绪。

　　但三三两两之时，也会同亲近之人聊起八卦。

　　这次的诗画雅会，并不算正式，只是魏子玉相邀了亲近的贵女，用她自己的话，不过是姐妹间的闲谈交流。

　　可若是真的只是如此随意，这些贵女们也不会个个都摩拳擦掌了。

　　当然，随意的形式和表面的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所以，众位贵女们并不是一上来就要比拼才学技艺，而是先品茶赏花游园。

　　这会，贵女们正各自把臂好友游着魏家的园子。

　　其中有几个贵女便说到今日温家姐妹的事。

　　“诶诶诶！方才你们注意到了吗？”一位身着水粉色衣裳的女子摇了摇手里的扇子道。

　　另一位瘦脸尖下巴有些像猴的女子答：“注意？我二人可是想的一个事？”

　　水粉色衣裳女子笑：“袁家妹妹倒是同我心有灵犀。”

　　袁家妹妹便是像猴脸的女子：“那赶巧了，能同清梦姐姐想到一起去。”

　　另有一碧蓝裙子女子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疑惑道：“你二人这是在卖什么关子？”

　　被称作“清梦姐姐”的水粉色衣裳女子挑了挑眉道：“司家妹妹难道没注意温家姐妹？”

　　司雅：“当然有注意，温胭脂如此招眼，想不注意都难。”

　　李清梦：“那温雪翡呢？”

　　司雅：“温雪翡？啊！你说温二？我都差点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她怎么了，我来的时候在温胭脂后面，只看到两人的背影。”

　　李清梦：“那…你没发现……”

　　司雅：“发现什么？”

　　李清梦：“她二人背影，你未觉得有何不同？”

　　司雅不算是个细致人儿，大大咧咧道：“有何不同？不都是婀娜多姿，窈窕淑女吗？啊，我想起来了，温二好像今日没梳望仙髻，倒是温胭脂梳了。”

　　虽是夸人的词，但放在上流贵女圈里只是普通形容。

　　因为，盛京上流贵女圈，个个暗自较量比拼，从家世，才学，外貌等等各方面都在比量。

　　长相可能是天生，但身材却是可以自我控制的，所以盛京上流贵女圈里，几乎人人都是窈窕淑女。

　　李清梦听到这句统一术语，笑着摇摇头：“罢了，你这眼神，可能就能看出来温二没梳望仙髻，温胭脂梳了望仙髻。”

　　袁兰兰：“说起望仙髻，早先我可是觉得望仙髻是时下最美的发髻，可以前温二总梳，倒让我觉得不那么美了，而今日温胭脂梳了，我起初是惊艳的，还想着下次诗画雅会，我也弄上一个望仙髻。”

　　李清梦：“看来我二人又想到一处去了，起初我也这么想的，还琢磨温胭脂又要引领一次风向潮流了。”

　　司雅拨弄着一边海棠花的枝叶，继续不解：“这事放在温胭脂身上，很是寻常啊，你们今日怎么忽而提起了？”

　　袁兰兰和李清梦却是相视一笑，袁兰兰挑挑眉道：“那是起初，眼下我却是觉得这引领风向潮流的或是要换个人。”

　　李清梦却是摇头：“袁家妹妹，这点我倒是与你不同，以温二的名气和能力，还达不到以一人之力扭转时下长达数年的风向审美，但以今日来看，恐怕温胭脂是马失了前蹄。”

　　司雅听到这，终于半猜半推的明白了过来。

　　“你二人的意思是，今日温雪翡的打扮压过了温胭脂？”

　　李清梦和袁兰兰均是见了今日的温家姐妹。

　　温胭脂辅一登场，漂亮的望仙髻，简单却不失清丽的玉质首饰，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只觉更增添她几分缥缈清冷的气质。

　　可温胭脂一贯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仙子路子。

　　便是今日地眼前一亮，也没有到艳惊四座的地步。

　　但那另一位……
　　却是着实让她几人惊艳了一把。

　　见到温雪翡的那一刻。

　　她二人，不…许是在场众人，脑海中该是都浮现了一句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李清梦和袁兰兰又是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同司雅道。

　　“何止是压过，简直是完胜。”

　　彼时，三人身后的假山，有一人手轻轻地攒了一下。




22.  022【有红包】   二更。

　　世家贵女间, 聊得最多的除了才学，便是华服美食。　　

　　三人继续说着温家姐妹的事。

　　尤其着重说了一番温雪翡的衣裳穿搭。

　　锦上添花不足以让人记忆，但面目一新的改头换面, 使得众位贵女，终于记得“温二”原来还有个名字，叫“温雪翡”。

　　温雪翡先前有多透明, 多默默无闻，其最后出来的效果就有多震慑。　

　　虽然今日之震慑只是小范围的激荡，却也足够让人记忆深刻，尤其在温胭脂也是雕琢打扮之下, 温雪翡竟然还是完胜了她。

　　这要是大范围传开，盛京上流圈子，必然会有了“温雪翡”的名字。

　　李清梦三人虽然不是会故意在背后说旁人坏话之人，可温家姐妹既是一起出现, 又是难得有能压过甚至完胜温胭脂的人, 而此人还是以往默默无名的温雪翡。

　　这八卦, 值得细细说叨说叨，且每每说叨, 定然是两个名字一起被提及。

　　只不过，以往旁人提及温家姐妹, 多是说姐姐聪慧，气质清冷, 清丽脱俗, 仙姿曼妙，宛若天上仙，妹妹…记不住，只记得容色好似不错, 但有些畏首畏尾，小里小气，穿戴着同她容貌不符的衣裳首饰，即使十分容色，也被硬生生减成了五六分，又总跟在招眼的温胭脂身后。

　　世人只看得见皎洁寒玉般的温胭脂。
　　谁还会看见其身后减了容色的温雪翡。

　　而今次的提及，却是出现了反转。

　　“我以前倒也没仔细看过温二姑娘的模样，如今这细细看去，不得不夸一声，难得姝色，要知我本也是偏爱温胭脂那般的长相，清冷，决绝，可今日一看，原娇憨富美，也是别有韵味。”李清梦给出中肯的评价。

　　袁兰兰接上话头：“不仅如此，我瞧着今日温二姑娘后缀的两条珠串流苏，也是灵动娇俏，看得我好生心动，相比之下，温胭脂今日的玉簪倒是有些寡淡了。”

　　司雅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地给温雪翡“戴高帽”，哧了一声：“那你们这意思是温雪翡今日出的风头比温胭脂大？”

　　李清梦和袁兰兰正想回答。

　　忽而，三人身旁的假山有些微响动，三人愣，齐齐转头看向身旁的假山。

　　魏家的花园虽不像辜家那般豪奢，动用了前朝御用工匠，但也是江南名匠，设计得别有洞天，尤其是那假山，重峦叠嶂，宛若树里迷宫。

　　所以，由三人的视角，只能看到树叶遮蔽着灰白的假山，却看不到假山后面有何动静。

　　三人愣了愣，刚想往假山那里面走走，却在这时，一只三花猫从假山后面踏着小肉垫走了出来。

　　冲着一脸防备的三人喵喵叫了两声。

　　见只是只猫，三人倒是松了防备，但这话题却也被岔开。

　　过了会，三人的笑闹声渐渐走远。

　　三花猫却调转了头，踏着小肉垫走回了假山里，冲着假山后的两人喵喵叫了两声。

　　其中一人抱起地上的三花猫，脸色带愠，摸着三花猫的动作却是小心。

　　“胭脂，你方才为何拦我？”

　　“若我不拦你，你冲出去，又要作何？”温胭脂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今日的冷意好似更明显了些。

　　魏子玉扬起下巴：“当然是同她三人理论对峙。”

　　魏子玉是名门娇娇女，又是魏家家主老来得女，所以阖府上下，无一不是对她宠溺，性格上自是有些骄纵任性。

　　她说理论对峙，可是当真会撕了面皮去理论对峙的。

　　温胭脂道：“理论对峙什么？”

　　魏子玉：“自然是你比温雪翡更出风头！温二哪能跟你比。”

　　魏子玉十分喜欢温胭脂，自家哥哥也喜欢温胭脂，温胭脂若是能成为她的嫂子，便是“盛京第一才子”和“盛京第一才女”的结合。

　　以后，她的侄子定然是天然的文曲星下凡，指不定多么聪明顶呱呱呢。

　　可那…温雪翡……
　　魏子玉不喜欢笨蛋温雪翡。

　　偏偏这个笨蛋温雪翡还爱追着自己哥哥跑，以前也便罢了，哥哥自己拎的清，但今日……

　　魏子玉正想着，跟前的温胭脂声音又是响起。

　　“我同雪翡本就是姐妹，何须比较，她们说的话，我没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在心上，更无须为了我理论对峙，我和雪翡不分彼此，她被人称赞，我亦是开心的。”

　　可温胭脂越是这么说，魏子玉越是替她打抱不平。

　　“胭脂，你就是太善良了，什么都想着你妹妹的情绪，以往这诗画雅会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不想让你妹妹参加呢，她才学不行，四雅也不行，这诗画雅会根本就不是她这样的人该来的，也不知从前她是如何腆着脸，央你带她来。”

　　闻言，温胭脂眼眸微顿，脑海中，似有些许回忆闪过。

　　一个很早很早以前的午后，早到那个时候的温雪翡还从未参加过诗画雅会。

　　温雪翡：“姐姐，我不是很想去，我什么都不会，他们会不会笑话我。”

　　温胭脂：“雪翡不想出去长长见识吗？你不是一直都想提升才学，技艺吗？与人交流好过闭门造车，兴许你就在交流中，就找到方法了呢？”

　　温胭脂：“况且，还有姐姐会护佑你。”

　　温雪翡眼神倏而亮起，思考了一下：“姐姐说的是，跟在姐姐身后最好了。”

　　是啊，她要是能永远只在她身后，当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小尾巴，这多好。

　　温胭脂眼神微微沉了沉，过了会，垂眸同魏子玉淡淡道。

　　“你别怪雪翡，她不过是勤奋好学。”

　　魏子玉撇撇嘴：“以前还算勤奋好学吧，也算是为了我哥…咳咳……”

　　虽然自家哥哥同温家姐妹这关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但魏子玉也不好当着温胭脂的面，说她妹妹和自家哥哥的事，主要是怕温胭脂介怀，就不愿同她哥哥接触了。

　　魏子玉又把这笔账算到了温雪翡头上。
　　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她哥？

　　不过魏子玉自己想完，又咂摸这句话好像哪哪有点不对。
　　说的好像她哥不值得温雪翡喜欢一样。

　　这头温胭脂继续：“今日也是勤奋好学……”

　　魏子玉立马把拉回注意：“今日？我瞧着今日她就是冲着我哥来的，琢磨以前那套打扮路子不行，今日准备另辟蹊径了吧，也不知道上哪去学的歪主意。”

　　魏子玉提起温雪翡，她的话匣子便不断了，且大多都是在说温雪翡不好的地方。

　　温胭脂虽眉心有些褶皱，却莫名没让魏子玉停下。

　　且随着魏子玉一声一声说温雪翡的不好，在魏子玉未注意之时，温胭脂眸光闪过些许意味不明的…愉悦。

　　朱琴也好。
　　魏子玉也好。
　　这些个…蠢人，自有其作用。

　　只不过，有时也会…适得其反。

　　魏子玉说到最后又说到温雪翡今日的打扮：“这般穿金戴银，生怕旁人不把她当官小姐一样，不过是流于俗套的打扮，也就温雪翡喜欢，仗着自己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温胭脂眼里的愉悦微顿。




23.  023【有红包】   三更。

　　魏子行虽然是“盛京第一才子”, 但他这个妹妹同样不太聪明。

　　只不过魏子玉由来被人捧着，不会察觉自己不聪明这个事，就连现在用词精准踩雷, 她也没发现自己下意识说了心里话。

　　兴许她潜意识里还是客观认可温雪翡是个大美人的。

　　等魏子玉把漂亮词都往温雪翡容貌上怼的时候，她还没觉得自己是变相在夸她，而是觉得自己义正言辞地在数落温雪翡“空有美貌”。

　　所以, 当她看到温胭脂面色越听越发白时，也只当温胭脂因为温雪翡，受了委屈自己咽。

　　这又让她想到了今日之事，神情渐渐愤愤。

　　正巧这时, 温胭脂打断了魏子玉滔滔不绝“骂”温雪翡的“好词好句”。

　　“子玉，你是有何事寻我？非要与我单独说？”

　　魏子玉神情凝滞了一下，过了会，像是不情愿道。

　　“先前, 不是同你说, 这回的诗画雅会让你务必要带上温雪翡嘛。”

　　说完这句, 魏子玉更是郁闷了，尤其先前她刚说完是温雪翡腆着脸来参加她的诗画雅会。

　　但这一次, 却不是温雪翡腆着脸来参加，而是她让温胭脂务必带上温雪翡。

　　这般做法, 让魏子玉总有一种自打耳光的感觉。

　　温胭脂点头，不解：“为何这次一定要带上雪翡？”

　　魏子玉：“这便是我今日找你单独出来说的事, 我哥想见她。”

　　温胭脂听完愣了愣, 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魏子玉却已然接着说开：“这事我能同你说，便是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哥，虽然我哥没跟我说找温雪翡有什么事，但你一定要相信我哥对你的感情, 他一定不会背叛你的。”

　　说话间，魏子玉情绪带上了些许激动，把手从猫头移到了温胭脂的手腕上握住，仿佛这样能加深她言语的可信度一样。

　　温胭脂垂眸，看着魏子玉指甲尖还夹着些许猫毛，不意外地在握住她手腕的时候，猫毛落在了她白皙淡雅的衣裳上。

　　温胭脂轻轻拧了一下眉，适时的抽回手，道。

　　“魏公子如何做，都是魏公子的事，我自是相信他，也相信雪翡的。”

　　魏子玉却撇撇嘴：“你妹妹今天这招蜂引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模样，你干嘛还相信她？”

　　魏子玉又开始胡乱用词，把好词当骂人的词用。

　　温胭脂又是一愣，像是被魏子玉说的话噎住了。

　　但这回，她没说话，过了会，漆黑的冷眸，微有加深，似是在思索什么。

　　而温胭脂沉默的模样，在魏子玉看来，却是为了妹妹，忍痛割爱，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要让。

　　魏子玉没想过温胭脂不喜欢魏子行，两人是神仙眷侣般的般配，品行爱好皆是相同，于才学，四雅，六艺上，非常投契，她从未见过自家哥哥这么开心，且温胭脂也是愿意同她哥哥相处的。

　　魏子玉鞋在草地上跺了跺道。

　　“胭脂，你等着，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人我是负责给他带过来了，但你今日受的委屈，我也定要替你讨回来。”

　　温胭脂摇头，眸子虽冷，却盛着对温雪翡的关心，抿着唇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魏子玉却是打断，拍了拍胸脯道：“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一定要帮你。”

　　说完，也不管温胭脂如何反应，抱着那只懵懂的三花猫走了出去。

　　三花猫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温胭脂，冲她摇摇头，好似讨宠。

　　温胭脂还有些愕然地留在原地，似乎没想到魏子玉行事如此冲动。

　　可过了一会，她看向魏子玉离去的背影，也看到了那只回头讨宠的三花猫。

　　神情倏而冰冷。

　　她将先前落在衣袖的那根猫毛，轻轻捏起。

　　抬眸，刚刚眼里对温雪翡关心不复存在。
　　只留下了一丝丝若有似无的厌恶。

　　不知是对猫毛，还是对旁的。

　　***

　　温雪翡对魏家一点兴趣都没有，再加上她从早上起来就着实犯困，趁着大家都出去游园之际，自己则猫去了某个凉亭休息。

　　魏家庭院设计颇有江南之风，就连凉亭也是。

　　凉亭是春桃同她讲的，说是魏家花园里相对人烟稀少的安静之地，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期间，温雪翡还嘴馋，让绿芙去给她带点醒神茶和青梅糕过来。

　　不得不说，魏家的诗画雅会无聊的紧，但这吃食却是能让温雪翡惦记许久。

　　譬如这青梅糕，便是将青梅去核压泥，混入面粉，饴糖水，雕成一朵朵梅花瓣的模样，上锅蒸出，再放入冰块之上，盛盘而出。

　　冰青色的玉泽，酸甜凉爽的口感，可谓是夏日解暑圣品。

　　温雪翡每每来此，都要吃好些青梅糕。

　　只是这一次，温雪翡实在太困了，在等待的过程中竟然先睡着了。

　　一墙之隔。

　　几个面具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口聚首。

　　他们统一带着黑色面具，只独独一人，面具上覆有祥云金纹。

　　显然，带有祥云金纹的是这群面具人的领头人。

　　果然下一刻，几个人朝着祥云金纹面具人拱手尊敬道。

　　“主子。”

　　那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下属开始禀告：“主子，地形我们已经提前几天踩好了，只等夜里便能行动。”

　　“夜里行动”是身为不管是什么组织的黑衣人都默认该遵守的行规。

　　安全，隐蔽，进可攻，退可守。

　　他们身为专业黑衣人，自然是懂得的。

　　果然，他们的领头人轻轻点了点头。

　　下属十分高兴，但刚刚侦查到的情况还是要实时汇报的。

　　“主子，刚刚最后一次探查的时候，有发现这墙后有一女子，在凉亭睡觉，如若她睡到大晚上，恐会影响我们行动。”

　　“虽说这女子不是魏家人，而是温家的二小姐，但保不准魏家小姐一时兴起，便将其留宿，又保不准，这温家二小姐有什么怪癖，就喜欢在凉亭里睡觉，那届时我们的行动轨迹也要做出相应的改变，主子您看……”

　　面具下属们都不敢抬头，是躬身同自家主子说话的，说了一长串后，就在原地等啊等啊等自家主子的回复。

　　就这么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对方吭气。

　　最先说话的面具下属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下眼，却不见主子身影。

　　“诶！主子人呢？”

　　面具下属里有个不太老实的高马尾少年举手：“方才我偷偷抬了一下头，主子在你说‘温家二小姐’的时候，就嗖一下飞进去了。”

　　高马尾面具少年指了指旁边的魏家庭院。

　　先头说话的面具下属一愣，表情陡而震惊。

　　好一会，他用拳砸了一下掌心，痛心疾首道。

　　“主子竟不守行规！”
　　“白天行动！”
　　“我们会被其他组织笑话的！”

　　***

　　祥云金纹面具人轻功极好，只轻点两下，便落在了一棵树头，能清晰看到伏在凉亭桌子上睡着的温雪翡。

　　他在树上站了一会，就这么居高临下，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看着温雪翡。

　　祥云金纹面具下的薄唇微微抿着。

　　辜长思垂眸，盯着今日穿着上桃粉下月影白齐胸襦裙的温雪翡。

　　一双冷漠的桃花眼，终是在这无人发现之时，缓缓显露出了柔和。

　　今天。
　　她真好看。

　　辜长思嘴角微有上扬的弧度，心情似乎有些好。
　　但很快又…好像没那么好了。

　　辜长思轻轻握了握一旁的枝干，这是魏家的树。
　　这里是魏府。

　　她打扮这么好看，是为了……
　　辜长思黑眸下沉。
　　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想提及。 

　　想到先前温雪翡的遇刺受伤。
　　辜长思握着树干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眸色森寒。
　　那个人根本保护不了她。

　　可即便如此……

　　温雪翡的目光也永远落在那个人身上。

　　辜长思定定站在树上。

　　他忽然想起他这世上唯一的好友，曾经问过他。

　　“你明明比魏子行优秀如此之多，为何不大胆追求温雪翡？”

　　辜长思当时喝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很苦很苦。

　　那时的他，也同现在一样，像是定在了一个地方，停顿了很久很久。

　　稍许，他垂下眼睑，缓缓道。

　　“我拥有着一切，在你眼里比魏子行更好的一切。”
　　“但，她看不见。”

　　“她眼里。”
　　“没我。”

　　所以，又有什么用呢？

　　良久良久。
　　辜长思终是缓缓将那苦茶，一饮而尽。

　　人之一生，或有很多事，努力就能得到回报。

　　努力地练武，可以成为武功卓绝。
　　努力地杀敌，可以成为一代战神。
　　……

　　可偏偏“爱情”这件事，是努力也不一定会有回报的。

　　温雪翡不爱他，若是他强求，温雪翡亦会不幸福。
　　他不希望温雪翡不幸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便这样静静地看着温雪翡。

　　不敢太过靠近。
　　她会害怕。

　　就像现在的距离。

　　明明知道此刻，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他还是出现了。

　　辜长思微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放任自己的心一会。

　　可就在这时，树影晃动。

　　本是一直盯着温雪翡的辜长思忽而皱眉。
　　面容严峻。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温雪翡的身边。

　　……

　　魏府外面跟里面倒是两处天地。

　　譬如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不仅暗，还又热又潮，他们带着面具着实有些难受。
　　可外头的面具人下属，没得领头人吩咐，不敢进也不敢退，只得在原地候命。

　　先前跟主子说话的是一号，高马尾少年是五号。

　　今次的行动，总共来了五个人。

　　便是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和五号。

　　此时，五人均是把佩刀搁于身前，保持着戒备的模样…八卦闲聊着。

　　二号先是说：“你们说，主子打破行规白天行动是为了什么？”

　　三号四号：“不知。”

　　五号：“兴许是为了温二……”

　　一号打断，自信道：“我知道了！定是主子为了确保夜里的计划万无一失，亲自再去勘察路线去了！”

　　五号摸头：“可能就是单纯地为了温二……”

　　一号再次打断：“对，就是因为有了温二小姐这个变数，所以主子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亲力亲为地进去勘察路线了。”

　　一号话音落完，二号三号四号跟着恍然大悟，频频点头，眼里还划过些微感动。

　　没想到主子看着冷面冷心的，原来都在心里记着他们呢。
　　他们果然没有入错组织！

　　因此，辜长思的暗部势力更为忠心了些。

　　只有五号摸摸头：“温二……”

　　还没出声，就被淹没。

　　而他们的主子辜长思，此刻真正在做的是——

　　眼观八路，耳听八方地……

　　“嗖”。

　　指风起，一道内力气流划过空气。

　　一只围着温雪翡转的蚊子，缓缓落地。




24.  024【有红包】   亲密接触。

　　习武之人, 目色耳力，皆是上乘。

　　更别说，辜长思这般天赋异禀的习武天才, 可称为极致。

　　所以，他能精准地听声辩位，绝不会让任何一只蚊子干涉到温雪翡美梦。

　　只不过, 耳力太好…似乎也是一种烦恼。

　　夏日蝉鸣，带着午后困乏的气息。

　　温雪翡睡相是不太好的，有点像婴儿睡觉觉。

　　好看精巧的樱桃唇会半微张，成一个小圆形, 时不时软唇相碰，发出轻微的“啵啵”声。

　　声音虽小，但听在辜长思这般习武之人耳朵里，就仿若在耳边呢喃。

　　“啵~”
　　“啵~”
　　“啵~”

　　软软糯糯的声音, 像是可口的软糕, 光是耳听想象, 似乎都能感受到肌肤贴近时的柔软触感。

　　本是在专心给温雪翡灭蚊的辜长思手一顿，余光里能看到温雪翡娇.嫩的软唇。

　　红润润的, 看着像是多汁的饱满蜜桃。

　　解渴又……

　　辜长思快速别过脸，放在膝盖上的手, 有微微蜷缩，指腹藏红。

　　甚至还下意识退了一步, 离温雪翡稍远了些。

　　他武功好, 便是离远一些，也不耽误他帮温雪翡灭蚊。

　　辜长思原本是这么想的。

　　哪知，他刚准备再退几步，伏在凉亭桌上的温雪翡却“嘤咛”了一声。

　　辜长思心思一悬, 视线掠过，发现温雪翡只是眉心轻轻皱了皱，并没有转醒的意思。

　　但辜长思悬着的心却没有落定，他看着皱着眉心的温雪翡，自己也跟着皱起了眉心。

　　须臾。
　　辜长思再次出现在了外墙。

　　一号下属赶忙迎上去，不知为何，一脸感动：“主子，地形可是勘察好了？我们要重新制定路线吗？”

　　二号三号四号跟着点头附和。
　　只有五号摸摸后脑勺，大大的眼里透着“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是我格格不入”的迷茫。

　　辜长思冷淡的桃花眼微垂，即使戴了面具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严肃。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几分。

　　一号也感觉自己先前有些放肆了，主要是发现主子竟然这般关心他们，把他们都放在心上，一号瞬间觉得自己三岁卖身入门，苦学武功十几年，为组织刀口舔血，雪里藏伤，出生入死那些日子都是值得的。

　　但他可不能因为一时的感动，就忘了尊卑，冲撞了主子。
　　所以，一号决定把感动放在心里，以后加倍为主子干活。

　　而就在这时。
　　辜长思冷淡的声音又是响起，并没有回答先前一号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最近尔等可有安眠？”

　　一二三四五号愣，似乎被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既是主子发话，一二三四五号自是要回答的。

　　他们这种暗部组织，哪有好眠的时候，平素摘下面具交流时，个个顶着硕大黑眼圈，也就五号入组织时间短，再加上年轻精神足，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不知被多少暗部组织的人羡慕着。

　　有那嫉妒的，还说他定是背着他们用了美娇娘的养颜面脂。

　　果不其然。

　　一二三四号：“没有安眠。”

　　五：“有安眠。”

　　一二三四号立马甩了一堆眼刀子过去。

　　五号继续摸头：今天好像又是格格不入的一天呢。

　　于是他似乎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格格不入，又道：“虽一直睡眠较好，但最近却也有那么一次，没有安眠。”

　　幸而这次主子的关注点在“没有安眠的人”的上。

　　辜长思沉声道：“为何没有安眠？”

　　一号：“做噩梦了，梦到我小时候一颗一颗米养的鸡，被我娘亲宰了，我哭的可伤心了，因为我一口都没吃到。”

　　二号：“晚上练功过于兴奋，失眠了！”

　　三号：“我是因为在梦里还记着练功，在床上打架的时候，打到墙壁，总被疼醒。”

　　前面三个人都答得爽快，轮到四号的时候，他有些脸红，迟疑片刻道：“……难以启齿…痔.疮犯了。”

　　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场面，似乎…更加安静了。

　　就连惯是万物不过心的辜长思，都不免多看了四号一眼。

　　不过，一二三四号的回答，似乎都没能让辜长思满意。

　　辜长思看了一眼五号。

　　五号倒是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

　　“回主子话，我仅有那么一次没睡好，原因也简单，正值盛夏，天气过于炎热，尤其在外安睡，更是不舒坦。”

　　闻言，辜长思眼眸微转。

　　过了会，辜长思道。

　　“一号。”

　　被叫到的一号显然很开心。
　　他方才细细琢磨，主子先是亲力亲为地为他们勘察地形，其后又是问询他们是不是睡得好。

　　这不都是在变相的关心他们嘛。

　　而如今，主子只叫他，看来主子是最关心他的。

　　一号开心应声，还得意地瞥了眼二三四五号，尤其是五号。

　　哪知，他这开心不过几息。

　　因为下一刻，辜长思道。

　　“给五号加月钱。”

　　***

　　辜长思再次折回温雪翡身边，他这一次，坐在了离温雪翡极近的石凳上。

　　垂眼，视线一点一点地放在温雪翡的面容上。

　　温雪翡的骨相极美，即使是睡着未睁眼的状态，其白皙润泽的肌肤，小巧傲挺的鼻梁，清淡的娥眉，无一不在显露着这是一个美人。

　　辜长思视线在温雪翡的面容上停顿了一会。
　　但却不是痴迷美人的目色。

　　而是像是一种怀念回忆。

　　他已经好些年，没这么近看过温雪翡了。

　　过了会，辜长思眸子微敛，好似在收拢情绪，视线缓缓接着上移，果不其然看到，温雪翡的额尖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辜长思思索片刻，抬了手，在战场上提枪杀敌的手，眼下却静静地化掌成风，为温雪翡驱除夏日热意。

　　一黑衣一粉裳。

　　本是极为不搭的颜色，可在这处宛若泼墨画的凉亭里，却有了片刻的和谐。

　　温雪翡眉心缓缓舒展，她光洁的小脸还在自己的胳膊上蹭了蹭，像是十分舒服地享受着。

　　辜长思的眉心也跟着缓缓舒展。

　　心里似乎感到了许久未有的宁静。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然而想法一过。

　　温雪翡面对他时颤抖的身体。
　　面对魏子行时笑靥如花的面容。

　　辜长思唇再次抿紧。
　　掌风也好似更冷了些。

　　而就在这时，辜长思耳廓微动，有脚步声在朝这里靠近。

　　辜长思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再次将视线落在了温雪翡脸上。 

　　清冷的眸子里，注入了些许柔色，也有些许…贪恋。

　　但辜长思还是转了身。
　　今日，已然有些过于放纵了。

　　可就在辜长思欲走之时，他修长的手指却忽而被一只温暖的小手牵住。

　　耳边，温雪翡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别…走，辜…辜……”

　　辜长思倏而僵愣原地。




25.  025【有红包】   温雪翡未说完的梦话……

　　辜长思似不可置信般转过头。

　　虽然脸覆祥云纹面具, 亦是能看到辜长思震惊的眉眼。

　　于战场上，面对万千强敌都面不改色的辜长思，第一次情绪如此外显。

　　他视线所及, 能看见两人交缠的手。

　　温雪翡虽然是个身形窈窕的美人，但是她的手指却不纤细，反而圆润可爱, 看着像长条的小面团。

　　而辜长思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这样的手若是握笔弹琴，该是难得的视觉享受。

　　这样两只相差极大的手交缠在一起的时候, 却是异常的…和谐。

　　辜长思甚至能感受到温雪翡掌心的温软。

　　他该抽出手的，理智跟他说。
　　他二人如此若是被外人看见，对温雪翡名声不好。

　　可…辜长思舍不得。

　　他耳廓爬上红意，这红意愈演愈烈。
　　连他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些许绯色。

　　砰砰砰。
　　砰砰砰！

　　辜长思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还是睡着状态却牵着他手的温雪翡, 眼神从惊愣中恢复过来之时, 是不可置信地…狂喜。

　　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 指尖都在发颤。

　　温雪翡…梦里有他吗？

　　她会亲昵地叫他“辜辜”？

　　是不是说明…她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辜长思无法控制自己，将这个几乎毫无可能的念头停下。

　　因为。
　　只要有一点点的希望。
　　只要温雪翡有一点点的喜欢他。

　　不…只要温雪翡不害怕他。

　　辜长思手心有些发颤, 他小心地反手将温雪翡的小手摊在自己的掌心里。

　　冷漠的桃花眼落在温雪翡柔美的睡颜上。

　　温雪翡的手。
　　他想握住。
　　紧紧地握住。

　　只要，她不害怕他。

　　然而……

　　“姑姑, 柔姑姑，雪翡想吃您做的青梅糕……”

　　……
　　空气骤然安静。  

　　宛如凉水浇身。 
　　辜长思眼里的激动, 僵住了。

　　稍许。
　　他轻轻地, 将温雪翡温暖的小手放在了她身侧。

　　脚步轻点，飞身而出。  
　　背影不知为何，看着萧索了很多。

　　而他走后。
　　夏日穿堂风缓缓而过，吹动了柳树, 吹动了涟漪。

　　温雪翡似乎还在做梦。

　　她好看的樱桃唇接着一张一合道。

　　“青梅糕…好吃…要带给…辜长思吃…嘿嘿…嘿嘿……”

　　***

　　温雪翡是被绿芙叫醒的。

　　一抬头，她就看到绿芙手里端着的青梅糕。

　　温雪翡面容本是有些被扰眠的不开心，也瞬间消散。

　　因为，梦境照入了现实。

　　她在梦里就是梦见自己在吃青梅糕。

　　且还是她极擅美食的柔姑姑所做，虽说魏府的青梅糕是一绝，但柔姑姑所做的糕点美食，好吃的温雪翡连盘子都想吞下。

　　当然，身为淑女的温雪翡只敢想想。

　　且这是一个美梦也。
　　她除却梦见柔姑姑做青梅糕外，她还梦到…辜长思了。

　　想到这个名字，温雪翡嘴角都抑制不住上翘。
　　梦里的愉悦好似延展到了现实。

　　梦里的辜长思，模样跟上回在寺庙里见到的辜长思一模一样。

　　可是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梦里的辜长思，很温柔，她同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在认真地听着，还会冲她笑。

　　她说天气太热，他还会化掌成风，给她扇扇子。

　　尤其是梦里的辜长思看她的眼神。

　　温雪翡不会拽漂亮的词形容，就是觉得…跟自己看辜长思的眼神是一样的。

　　她这梦，做的真大胆。

　　她竟然觉得梦里的辜长思看她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是…喜欢。

　　温雪翡脸红了红。

　　没错，她就是梦见梦里的辜长思喜欢她，而且非常喜欢她，比她喜欢辜长思的分量还要多还要多。

　　乐的梦里的她开心得在草地里打滚。

　　温雪翡捏着一块青梅糕，自顾自地又是乐开。

　　可是刚乐一会，温雪翡笑容顿了顿。

　　梦里的辜长思再好再喜欢她又如何。
　　现实是，辜长思又冷又傲，还不喜亲近外人。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她，甚至还有可能讨厌她。

　　温雪翡微微叹气，嘴里诞开的青梅糕，似乎只感觉到了酸涩，没能感觉到甜。

　　绿芙则是注意着天色，提醒着温雪翡吃快些，那边的诗画雅会快开始了。

　　虽然，温雪翡觉得这是与她无关的雅会，但迟到却是不好的。

　　温雪翡又抿了一口醒神茶，确保不会在诗画雅会上打起哈欠来，才准备起身同绿芙往诗画雅会方向走去。

　　但她刚起身，绿芙便递了一个小瓶子过来。

　　温雪翡不解：“这是什么？”

　　绿芙一副求夸奖的模样：“二小姐，此地虽是魏府难得幽静休憩之地，但此地却有一事不好，蚊虫较多，幸而奴婢早有准备，从府里带来了清凉药膏，您擦上，一会您走到诗画雅会时，红包便会消除。”

　　这事是绿芙半道遇到春桃时，听春桃说的，但绿芙回来的时候，温雪翡已然睡着，她估摸着，自家小姐估计没被少叮咬。

　　温雪翡却皱了一下眉，提了提手，扯过袖口，看着自己光洁白皙的两条胳膊，道。

　　“没有啊，我一点都没被咬诶。”

　　绿芙：“咦？”

　　绿芙有些诧异，明明听春桃说，在这里呆不到一刻钟就很会有很多叮咬包来着，可现在自家小姐都睡了两刻钟了……

　　绿芙还在想这件事。

　　温雪翡却是往前走去：“好了，这都是小事，我们还是快些去参加诗画雅会吧，再不去可就真迟到了。”

　　***

　　温雪翡并不是最后一个去参加诗画雅会的，可她到的时候，明显感觉所有人的说话声都有了一个空隙的顿停。

　　而且，视线或多或少地都往她这边扫了一下。

　　温雪翡有些懵，侧身小声问着身后的绿芙。

　　“我脸上难道有睡觉的红印吗？”

　　绿芙却是捂嘴笑：“当然没有。”

　　“小姐，他们瞧您，或是终于觉得您生的好看了。”绿芙自信道。

　　温雪翡却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

　　“我这般姿容，可不是时下大家喜欢的。”

　　但这回却是温雪翡想错了。

　　事实确实如同绿芙所言，因着温雪翡找到了最为适合的装扮路子。

　　十分容色终是缓缓显露。
　　众人也忽然发现，曾经被忽略的边缘人透明人温雪翡，竟是有着如此得天独厚的姿容。

　　虽她打扮不是时下风潮，但欣赏美，是人之本能。

　　隐隐还有那爱美女子，贪新鲜式样，将温雪翡从头到脚的首饰记着个遍，准备下次换个新鲜打扮的时候穿戴穿戴。

　　而主座之上，众人对温雪翡的关注，她尽收眼底。
　　于此，更觉得温雪翡是另辟蹊径出来招摇的。

　　魏子玉越发愤愤不平。
　　但想到一会就能让温雪翡出个大丑，眼里又是划过些许开心。

　　魏子玉即使是整人，方法也是简单粗暴的。

　　她偶然得一奇巧偏方，有安神助眠之功效，服之几乎转瞬进入梦乡，对身体百利而无一害，但就是有一个缺点。

　　思及这个缺点，魏子玉嘴角止不住上翘。
　　今日，她便要利用这“方子”好好地让温雪翡栽个大跟头。

　　魏子玉已然知晓温雪翡溜去睡觉的事。
　　她眼里划过几分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温雪翡不求上进。

　　心道。　　

　　温雪翡啊温雪翡啊，你不就是喜欢睡觉嘛。
　　这次让你睡个够。

　　魏子玉的计划倒是周详，这方子做出来是药水样式，她将其混入了会端入温雪翡桌上的糕点。

　　为防弄错，温雪翡的糕点盘子有特殊标识。

　　也不知温雪翡是如何收买了春桃，这丫头回来一直同她念叨温雪翡性格有多好多好。

　　索性，魏子玉直接没让春桃知道这件事，反而让另外个丫鬟去做了。

　　眼下，她便盯着这个丫鬟一步步地端着药水点心朝着温雪翡走了过去。

　　且为了一会诗画雅会开始时，不用看到令人心情不好的温雪翡。

　　魏子玉特地让众人再先等等，吃完糕点再行开始。

　　只待一会温雪翡出丑，被人带走，这诗画雅会便会成为温胭脂的专场。

　　一如先前。

　　魏子玉十分喜欢且崇拜温胭脂，她自是要助温胭脂拿下今日的风头，可不能被一个干啥啥不行的温雪翡抢走。

　　很快，那盘药水点心就放置在了温雪翡跟前。

　　她知温雪翡贪吃，准备的好些糕点都是她平素喜欢的。
　　魏子玉一边想着，一边又有些郁闷道，未曾想，她竟还有一日要去研究温雪翡的吃食喜好。

　　但很快，她想到温雪翡即将要出的丑，她那点郁闷转瞬消失。

　　温雪翡果然贪吃，见着那盘药水点心好看，提手便拿了一块吃进嘴里。
　　还吃的津津有味。

　　也是见温雪翡吃进嘴里了，魏子玉心下大安，随手也拿了块点心吃起。

　　不得不说，他们魏府这厨子做点心的手艺真的是……

　　“绝”字还没出口。

　　魏子玉忽而顿停。

　　下一刻。

　　“噗通”一声。

　　诗画雅会上的所有贵女，都往出声的地方看去。

　　只见本是在主座上端坐的魏子玉一头栽进了身前的矮桌。

　　贵女们齐齐惊诧，离她近些的贵女更是起身快速朝她走去，想去看看魏子玉如何了。

　　结果这些贵女们还未行至。

　　忽然。

　　一阵豪气冲天，声音奇响的…呼噜声从魏子玉的鼻子里传了出来。




26.  026   辜长思吃醋。

　　其后, 震天响的呼噜声传遍了整个诗画雅会现场。

　　所有人都讶异地看着主座之上的魏子玉。

　　魏子玉能成为“美人榜”第十，自是有一副好皮囊。

　　可现在一声一声宛如“野猪哼哼”的呼噜声，却从这幅好皮囊里不断传来。

　　众人似乎被眼前这一幕惊着了。

　　有那么片刻地瞬间, 大家都没有说话，也没动作，像是静止在了这里。

　　安静地只能听见魏子玉的猪哼哼“呼噜声”。

　　离她最近的温胭脂先是反应过来, 快步朝魏子玉走了过去。

　　轻轻地推了推魏子玉的肩头，面上似担心道：“子玉…子玉…你醒醒？”

　　但魏子玉一点睁眼的意思都没有，仿若美梦正酣，温胭脂推她之时, 她眉心轻轻皱了皱，像是被人扰了清梦，抬手便甩了一下。

　　“别烦我！”

　　清脆地一声“啪”，夹杂在间歇的呼噜声里, 异常明显。

　　刚刚回神的众人再次愣怔。

　　当他们看到温胭脂白皙的脸颊上, 出现一道清晰的五指红印之时。

　　更是瞠目结舌。

　　只觉今日, 难道他们活在梦里吗？

　　魏子玉堂堂一个百年世家嫡系大小姐怎么会当众打呼噜，做出如此荒唐无礼之事？

　　尤其, 现在在这里的贵女，虽然表面上都同魏子玉交好, 但上流贵女圈，哪有多少真心的朋友, 大多是背后家族势力相交, 维持表面融洽罢了。

　　今日这一出，想堵上这么人的嘴，绝不可能。

　　同样，温胭脂被扇了一巴掌的事, 想不外传，更不可能。

　　平素大家都是面子朋友，温胭脂又在诗画雅会上压了她们那么多回，现在眼看着温胭脂出丑。

　　惊愣之余，大部分心里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的。

　　谁曾想，她们先前想尽了招要让温胭脂丢脸，都被她软绵绵化解，无奈，只得把气撒在她妹妹身上。

　　现在，温胭脂最好的朋友魏子玉，不仅送了自己一个“大礼”，更是送了温胭脂一个“大礼”。

　　倒是有趣。

　　这些个贵女们，自持身份，倒也不会当堂就笑话温胭脂。

　　只是多年被压的积怨，还是使得她们扫在温胭脂面容上的目光，泄了几分讥讽。

　　尤其，是看到温胭脂脸上那难看的五指红印时。

　　温雪翡是在那声清脆声响响起的时候，便立时起了身，准备朝温胭脂走去，只是刚走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了一下，然后才朝着温胭脂小跑了过去。

　　“姐姐…姐姐……”温雪翡担心的声音响起。

　　也让被打懵了的温胭脂回了神。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瞬间袭来。

　　在场贵女们讥诮的眼神，也烧在她的脸上，使得那巴掌的疼痛更疼了些。

　　温胭脂瞳孔晃动。
　　自打她来盛京以来，从未如此丢脸过，而且，足以想见，今日这事，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整个盛京。

　　温胭脂藏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

　　耳边，温雪翡担心的声音还在继续。

　　“姐姐，你快用冰块敷敷，敷敷就不疼了。”

　　接着，温胭脂眼前就出现了一块白色锦帕。

　　锦帕是包裹着东西的模样，丝丝寒气明显往外泄着，温雪翡的指尖有些颤，显然是被冻着了，但她并没有想松开锦帕的意思，执着地往温胭脂跟前递。

　　温胭脂忽而想起，温雪翡桌上的糕点盘子里有冰块。

　　温雪翡见温胭脂没搭话，以为她是被吓着了。
　　她的姐姐，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嘴里的顶顶优秀的女子，不论是在友人，还是在夫子老师，父母长辈跟前，都是站在最耀眼的光环下。

　　人人都会夸赞姐姐。
　　姐姐也由来从容淡定，皎洁如月。

　　好似除却幼时一次姐姐莫名被父亲母亲执行了家法外，她再也没见姐姐被打过。

　　温雪翡有些心疼。
　　自家姐姐如此骄傲，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温雪翡赶忙将装有冰块的锦帕往温胭脂脸上凑了凑，想帮她敷敷脸。

　　哪知，她手刚一过去，温胭脂却轻轻别过了脸，避开了温雪翡的触碰。

　　温雪翡手一顿，眼里出现些许疑惑。

　　过了会，侧对着她的温胭脂抬了抬手，示意让温雪翡把锦帕给她。

　　“我自己来吧。”声音有些哑。

　　也就在这时。

　　一道温润的男声于众人之后响起。

　　“让诸位客人见笑受惊了。”

　　众人回首。

　　却见一芝兰玉树的温润男子，出现在花园的月拱门前。

　　正正是魏子行。

　　好些贵女们眼露惊喜，要知，他们之中有些人同魏子玉交好，也是打着接近魏子行的心思。

　　虽然，她们后面知道了魏子行心悦温胭脂。

　　但听闻魏老夫人极重出身，温胭脂不是世家女，怕也是艰难。

　　再者，魏子行又没同温胭脂真正在一起，那她们就都还有机会。

　　见着魏子行，好些贵女们都害羞带怯地同他见礼。
　　魏子行也一一温和有礼回应。

　　男子俊，女子们美，画面如初春美好。
　　前提是，没有魏子玉震天响的呼噜声作为背景的话。

　　饶是魏子行惯常爱笑，融洽氛围，此时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他同众位贵女拱拱手道。

　　“诸位客人，我妹妹今日身体不适，给大家闹了笑话，还望大家不要介意，一会你们走时，皆可从玲珑阁里，挑些大家喜爱的新品首饰带回，也算我替妹妹表达一些歉意。”

　　魏子行此人，待人确实如沐春风，百般周到。

　　玲珑阁是魏家的一档了不得的商铺营生，其首饰火爆到万人疯抢。

　　魏子行嘴里说的“玲珑阁”倒不是外面的商铺，而是他们魏家专心研究新品的“玲珑小阁”，里面皆是还未售卖的新品首饰，更是一件难求。

　　魏子行此举，倒是笼络了贵女们的心思，给魏子玉找回了点面子。

　　拿人手软，至少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趁着众位贵女们惊喜的劲儿，魏子行感觉给魏府的下人使眼色，让其将昏睡的魏子玉弄走。

　　主人莫名其妙睡着了。
　　诗画雅会自然也是开不下去了。

　　贵女们各自回了家，只独独温家姐妹留了下来。

　　温胭脂的脸是被魏子玉打伤的，也是因为魏子玉才出了如此大丑。

　　于情于理，魏子行都得将温胭脂留下，寻个大夫好生看看才是。

　　魏子行自问坦荡，虽心悦温胭脂，二人却无任何越矩动作，便是留下温家姐妹，也是坦坦荡荡于人前，大方说了出来。

　　一时，好些贵女脸上的喜色稍顿，目光在魏子行和温胭脂之间扫来扫去。

　　露出几分明显的嫉妒。

　　可当她们扫到夹在两人中间的温雪翡时。
　　这些个爱慕魏子行的贵女们，心情又稍稍好了些。

　　到底她们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最可怜的，可不就是沦为陪衬，三人行无姓名，对魏子行爱而不得的温雪翡嘛。

　　说起来，谁又能接受自己的心上人爱慕的人竟是自己亲姐姐这件事呢？

　　魏子行心悦温胭脂这件事。
　　一开始众人并不知情。

　　但是对温雪翡暗恋魏子行这件事，大家倒是门儿清。

　　虽说是暗恋，但过往温雪翡眼里对魏子行的喜欢，毫不掩饰，这些聪明的贵女们都看得出来。

　　只不过，她们不把温雪翡放在眼里罢了。

　　一来，是温雪翡才学家世都不行，比不得世家女，除了容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不足为惧。

　　二来，确实是因为魏子行也没有表现出对温雪翡的特别。

　　即便，魏子行这次邀约了温雪翡留下来。

　　众人也只觉得，魏子行是需要个名义上的“蜡烛”，照顾着温雪翡的颜面。

　　温雪翡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现在的温雪翡，是知道魏子行喜欢温胭脂的。

　　而魏子行喜欢温胭脂这件事的曝光。
　　同“温雪翡救驾”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那一日，温家姐妹外出在盛京郊外游玩。

　　正好是去爬山，结果半路遇到追杀微服出行的圣上的杀手。

　　温家姐妹直接冲散开，各自逃亡。

　　而温雪翡倒霉撞上了刺杀圣上的现场，当时情况混乱不堪，等到局势能控制的时候，温雪翡已然替圣上挡了刀，救了圣上的命。

　　温胭脂则是被魏子行护在了身后，他手臂露血，显然是为了保护温胭脂受的伤。

　　虽未言明，但当时魏子行明明自己受着伤，却对温胭脂眼露关心，问她有没有事。

　　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魏子行对温胭脂的爱意。

　　因着此事关系圣上，所以这整件事的所有情况，很快就在盛京的上流圈子里传开。

　　包括温雪翡成了圣上的救命恩人。

　　也包括魏子行替温胭脂挡刀，言语关切呵护。

　　因此，魏子行喜欢的人是温胭脂一事，也随之暴露于众。

　　所有人都在猜测，温家姐妹之后该如何相处。

　　包括温父温母，亦是提心吊胆，姐妹感情如此之好，若是为了一个男人生了嫌隙，该是多么不值。

　　但奇怪的是，温雪翡醒来后，似乎一次都没有提过魏子行的名字。

　　温雪翡不提，温胭脂亦不会主动提，温父温母更是不想提。

　　若不是上回“赏莲宴”一事，温家人还以为温雪翡已经把魏子行给忘了呢。

　　但也是因为上回“赏莲宴”一事。

　　才有了今日魏子行和温雪翡的交集。

　　当魏子行提出要同温雪翡单独说会话时，温雪翡眼微眯，满脑子的疑惑。

　　她跟魏子行，有什么好说的？

　　但等到温雪翡去到魏子行特设在魏府的清凉山斋时，她又忽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确实有话对魏子行说。
　　在她跟着魏子行走到山斋的这一刻钟内，她想起了一件事。 

　　两人此时，正坐在山斋窗边的矮桌，吹着幽幽的山风，品着江南新到的绿茶。

　　室内，还燃着安宁舒神的熏香。

　　此情此景，又是俊才美人，画面看着似乎十分和谐美好。

　　“美好”到不远处地一株隐蔽树干上，看到这一幕的辜长思黑瞳沉沉。

　　先前，知道自己误会的辜长思，心态此起彼伏，本是欲走，却……

　　归途的路上。

　　一二三四五号在其身后小声闲聊着。

　　一号：“今日我勘察之时，还发现了一个宝贝，给大家瞧瞧，这是我在魏家小姐屋里找到的，绝对能造福广大暗部组织的兄弟们。”

　　二号：“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宝贝？！难不成……”

　　三号：“诶嘿！难不成……”

　　四号：“啊哈！难不成……”

　　二三四号同时举起手比了一个捏捏的动作，眼露精光，神情略微几分猥.琐，异口同声。

　　“难不成是一把好刀！？”

　　五号：……高估他们了。

　　一号义正言辞：“当然不是，我是这种只贪图外物的人吗？我们更需要的是内在的自我修养。”

　　二三四号恍然附和。
　　五号迷茫。

　　一号拿出一张纸：“喏，这是我抄录的，专治失眠的药方子，我们要是有了这个，定能睡上好觉，拯救我们的黑眼圈。”

　　“我可都听那魏家小姐讲的明明白白，按照这药方子做的药水，只需几滴，就能让人转瞬入睡，神奇的紧，就是有个缺点，喝下这药水，定然会打惊天大呼噜。”

　　“不过，这高门小姐心思果然弯弯绕绕多，方才我听墙角的时候，这魏家小姐正吩咐她的丫鬟，将这个药水，下到温二小姐的糕点里，也不知道两人结了什么仇什么怨，魏家小姐竟要让温二小姐当众出这么大的丑，诶……”

　　一号，话还未说完。
　　忽而，冷风近。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再说一遍。”

　　……

　　折回来的辜长思本是准备救下温雪翡便走。

　　但瞧见魏子行留下了温雪翡，不知怎么，他就跟到了现在。

　　他看到温雪翡扶着温胭脂去了魏府的客房休息。

　　也看到魏子行候在了客房门外。

　　也看到了魏子行…原是专门等着温雪翡的。

　　也看到了魏子行冲温雪翡笑，温雪翡也冲魏子行笑。
　　她…都没对他笑。

　　辜长思微微攒了一下拳头。

　　之后，魏子行同温雪翡说了什么，温雪翡便跟上了魏子行。

　　辜长思也跟上了…温雪翡。

　　直至现在，他看见在山斋窗边静静品茗的两个人，远远看去，一对才子佳人，似乎十分和谐。

　　“啪”一声，辜长思掌心里的树枝裂了。

　　与此同时，一只白鸽盘旋而来，轻巧精准地落在辜长思肩头。

　　虽是肩头压了重量。
　　但辜长思视线分毫不移。

　　只锁在了温雪翡身上。
　　仿佛在他眼里只看得见温雪翡。

　　胖白鸽见半个主人不理它，它赶紧“咕咕”叫了两声，提醒着自己肥硕身体的存在。

　　但下一刻，胖白鸽尖嘴上直接覆盖了一只大手，堵住了它的叫声。

　　而手的主人，视线还是没有移动分毫。

　　胖白鸽努力睁大小小的黑眼睛，眼神似乎透着疑惑。

　　若是先前的一二三四五号下属看到，定然会更是疑惑。

　　要知自家主子，不论做什么，历来都是以暗部机密任务为首要。
　　从不会延迟耽误，更不会捂住信鸽的嘴，嫌它吵闹。

　　暗部组织内里，还曾经说过，现任小主子果然跟老主子一样。

　　无情冷漠疯狂的干活木偶人。

　　胖白鸽当然不喜被人堵住嘴，正当它想扑腾翅膀再次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时。

　　大手忽而拿开。

　　戴着面具的辜长思微微垂首，一双黑眸，抿着狼狈。

　　胖白鸽不是人，它读不懂辜长思眼里的情绪。

　　只知道，他再次看了一眼山斋窗边的一男一女，日光落在了他的祥云金纹黑底面具上，却好似怎么都渗透不进去。

　　面具下的世界。
　　兴许是木然的灰色。

　　“造化弄人……”他压着声道。

　　“我讨厌这四个字。”




27.  027   温雪翡打脸魏子行。

　　鸽子不会说话。
　　无人回答。

　　风过, 树干上没了人影。

　　***

　　这边，山斋里。

　　温雪翡和魏子行两人对坐。

　　于人前，温雪翡由来矜持, 她要当好一个合格的温府二小姐。

　　于是，她小口地抿着茶，好看的眸里思索着先前想到了要同魏子行说的话。

　　她在思考怎么开这个口。

　　而对面的魏子行, 也在饮茶，也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过了会，魏子行道。

　　“温二小姐，觉得这茶怎么样？”

　　文人才子多以闲论诗词茶画, 花草鱼鸟为开端，嗜好文雅。

　　温雪翡怔了一下，垂首好像仔细地看了一下茶面，其后, 抬头认真道。

　　“不错, 这茶跟姐姐院里的茶是一样的, 看来你们都喜欢喝绿茶。”

　　突然提到温胭脂，魏子行嘴角的笑意顿了一瞬。

　　虽他这次邀约温雪翡正大光明, 行的端坐的正，但温雪翡此时提及, 又像是故意在提醒着他什么。　　

　　难不成…她吃醋了？

　　魏子行眼眸微亮，嘴角下意识缓有弧度。

　　他看着对面端正坐在蒲团上, 乖巧地举着白瓷茶杯, 小口小口抿着的温雪翡。

　　视线微顿，倒没有先前那般嫌恶和烦躁了。

　　似是经历了上次的“赏莲宴”，魏子行对温雪翡的印象好了不少。

　　虽然，她那天同他置气闹别扭, 把酸梅渴水故意送错给辜长思。

　　但她真诚而热烈的喜欢他的那份心意，魏子行能感受到。

　　且在那一日，短暂地治愈了他。

　　事后，魏子行自省一番。

　　他虽不爱温雪翡。
　　但温雪翡受伤，他一次都没看望过，确实有些不该。

　　魏子行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进入正题，道。

　　“对不起。”

　　温雪翡正琢磨自己一会怎么说，忽而听到魏子行来这么一句，她眸子瞬时瞪大，像是在惊讶什么。

　　魏子行却了然，知道她为什么惊讶。
　　温雪翡定然没想到，他能给她道歉。

　　魏子行虽是温润公子，但于人前亦是骄傲的魏家少爷，有气性儿的世家子弟。

　　在外，格外注重自身，轻易不会犯错，更是少有低声道歉。

　　魏子行看到温雪翡宛若受惊小兔般，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模样。

　　嘴角带出了几分笑意。

　　温雪翡…或是感到受宠若惊？

　　这个想法，莫名有些取悦到魏子行。

　　有些奇怪，以前他看见温雪翡就心烦，只是因为礼貌以及对方是温胭脂的妹妹，他没有躲让，耐着性子相处。

　　但今日他遇到温雪翡起，心情便一直转好，方才同她说了两句话，他已然开心了两次。

　　魏子行摩挲了一下温热的茶杯，同温雪翡解释道。

　　“先前你因救了圣上受伤昏迷，我本是有心探望，但那一阵我亦是有伤在身，府上长辈担忧，不让我外出，所以，没能及时去探望你，还望温二小姐不要介意。”

　　温雪翡这会像是从惊讶中反应了过来，听到魏子行的解释，她轻轻皱了皱眉。

　　见状，魏子行以为她还是在生气，以前他或许就烦了，他都解释了对方还这样，他也懒得再多解释。

　　但今次，他却多了几分耐心，兴许是他觉得自己没去看望温雪翡这件事，着实是有些不对。

　　小女孩多生会气倒也正常。

　　魏子行便想着再多解释几句。

　　可正当他想开口之时，皱着眉头的温雪翡却是先开了口。

　　“为何要跟我道歉？”

　　“因为我没能及时去看望……”

　　“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道歉？”温雪翡打断了魏子行的话。

　　魏子行微愣，有些不明白温雪翡的意思，但他还是温和笑道。

　　“自然是你因为这件事生我的气了。”

　　语气倒是笃定。
　　笃定地让温雪翡莫名其妙。

　　温雪翡放下茶杯，道：“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生你的气？”

　　魏子行笑意顿住，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这……”

　　温雪翡却是继续：“魏公子，你我二人的关系，似乎还没好到探望伤势的地步。”

　　温雪翡记忆里，她同魏子行虽然面见得多，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关系仅仅比陌生人好一些吧。

　　魏子行扯了扯嘴角：“温二小姐，话不能这么说，虽说我二人不熟识，但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你的。”

　　温雪翡不解：“什么情什么理？”

　　魏子行被问得愣了一下，其后耳廓微红，但下一刻却是白了白。

　　因为温雪翡又像是想到什么，接着道：“哦！你想当我未来姐夫的情和理？”

　　虽然这是魏子行一直都有的想法，但一下子被人点明，又是被…温雪翡点明，他忽然有些没来由的心虚，矢口否认道。

　　“不，不是因为这件事。”

　　温雪翡不解：“那是因为什么？”

　　魏子行眸子闪了闪，看着温雪翡的神情，似有些难以启齿。

　　“温二小姐，此事我二人不该心知肚明吗？”

　　魏子行叹了口气。

　　“你不是…心悦我吗？”

　　虽是叹气，但魏子行言语里，还是透露出了些许得色。

　　这也是他在“赏莲宴”后，仔细回忆所得。

　　以前，也有很多人喜欢他。
　　可只要辜长思在，那些喜欢他的人，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辜长思吸引。

　　但温雪翡却不是，她从头到尾，眼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即使是辜长思在的时候。
　　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到过辜长思。

　　人常说，赤子之心，最为难得。

　　他虽不能回馈给温雪翡什么，却也被她这份赤子之心缓缓打动着。

　　也是因此，他想做些弥补，也好让良心宽慰。

　　可……

　　“我不喜欢你。”

　　温雪翡回应道，声音坦荡大方。

　　魏子行眨了一下眼，愣了。




28.  028   埋下你我的名字。

　　温雪翡话也还没说完。

　　又道。

　　“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 倒是让本就懵了的魏子行，更懵了一下。

　　这也是先前温雪翡惊讶的原因，她想说的“对不起”, 竟然被魏子行抢了先。

　　“……为何你要跟我道歉？”魏子行脱口喃喃道。

　　为何道歉？

　　温雪翡在发现《暗恋手札》之前，只以为她跟魏子行是路人交情，见面不过头点头。

　　记忆中也是, 虽然在很多场合，她都能看到魏子行，但她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很少会去同魏子行说话交谈。

　　直至, 她发现了《暗恋手札》，其上倒是专门为魏子行划分了单独的页面。

　　满满当当写了一页。

　　至于，为什么会在暗恋辜长思的手札里，出现“魏子行”的名字呢。
　　自是有其非常重要的原因。

　　魏子行呢。 
　　他之于温雪翡而言, 确实是一个不一样的存在。
　　因为, 他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身份——

　　挡箭牌！

　　当时, 温雪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也懵了一下, 表情跟眼前的魏子行差不多。

　　《暗恋手札》上说，因为政治立场的原因, 温家和辜家，铁铁的不对付。

　　温父温母自然不会想听到自己的女儿暗恋的人是不对付的辜家的麒麟子。

　　但有那么一次, 她写情书被温父温母发现。

　　而抬头并没有写是给谁的, 在温父温母的逼问下，焦急心虚又不认识多少外男的温雪翡忽然想起了白日见过的魏子行。

　　脱口便说了魏子行的名字。

　　看到这，温雪翡想了起来，是有写情书这么一件事, 她也确实说了魏子行的名字。

　　但这段记忆有些怪，并不是一段特别完整的记忆，因为她不记得她当时写的是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写了个东西，然后被父母发现，脱口了魏子行的名字。

　　记忆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现在再看手札，倒是清晰了很多。

　　至于混乱的记忆，她连自己暗恋的人都忘了，也就释然这些了，估摸着是受伤的后遗症。

　　所以，魏子行后来就成为了温雪翡暗恋辜长思的挡箭牌。

　　而一个谎，又需要无数个谎，去延伸。
　　后来的后来。

　　身边人都以为她喜欢魏子行。
　　她丫鬟这么以为。
　　姐姐也这么以为。
　　盛京那些贵女们也这么以为。

　　可温雪翡记得，自己并没有追求过魏子行。

　　《暗恋手札》里也有说，她只是看到魏子行的时候，因为姐姐在身旁，她不得不伪装成面红耳赤的模样。

　　因为姐姐虽然不会告状，但姐姐不会撒谎，她若是跟姐姐说，她暗恋的人是辜长思的话，姐姐定然会在父母跟前露出马脚。

　　这些都是她在《暗恋手札》里写的。

　　温雪翡仔细想了一下，自家姐姐好像是这么个情况，她不喜在父母跟前撒谎，所以，她定然不会把自己暗恋辜长思的事，告诉姐姐。

　　也就有了在姐姐跟前，伪装成喜欢魏子行的模样的后续。

　　知道了魏子行是“挡箭牌”后，她好些奇怪的记忆都得到了解释。

　　譬如。

　　她为什么总梳魏子行喜爱的“望仙髻”。

　　她为什么会穿魏子行爱的“白衣”。

　　她为什么总是在各种场合，经常看到魏子行，一旁的姐姐还经常用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去同魏子行多说说话，只不过，温雪翡矜持受礼，由来没去，只是远处观望。

　　现在再看，还得加一条，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喜欢魏子行，自然不想主动去接触魏子行。

　　温雪翡是个好姑娘。
　　她能看得出来，记忆里的魏子行该是不喜欢她的。

　　虽然，她未曾表露过心意，也未曾主动追求，但也会给魏子行造成一定的困扰吧。

　　这是她道歉的原因。

　　“先前的事，给你也带来了困扰，我知道。”温雪翡缓缓道。

　　闻言，魏子行反应了过来，是说她先前对他热烈喜欢的事。

　　以前魏子行是觉得非常困扰。

　　因为，温雪翡对他的喜欢会阻碍他跟温胭脂。

　　等等。

　　魏子行瞳孔倏而放大，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听闻温家姐妹感情一贯交好。

　　眼下，温雪翡已然知道他喜欢的是温胭脂。

　　以温雪翡的性子，她或是想成全他和温胭脂？

　　所以才说。
　　她不喜欢他了？

　　“以后这些事不会再有了。”温雪翡接着道。

　　她不会再拿魏子行当“挡箭牌”了。

　　温雪翡既已决定要去大胆追求辜长思，又岂能让辜长思误会她喜欢别人。

　　这些该了结的，就在今日做个结束吧。

　　温雪翡肩头微松，似乎放下了一个包袱，眉眼间带着些微释然。
　　不自觉还拿了一块糕点来吃。

　　谁料，她刚吃一口，立马将糕点放下。
　　碍于魏子行在跟前，她快速侧身拿起手帕擦了擦眼。

　　魏家这这这…这什么口味爱好。
　　糕点怎还做成辣的，虽然只放了一丁点辣。
　　但她可是一点辣都不能吃，一吃就必定掉眼泪。獨Jhsk

　　等到温雪翡擦好眼，再回头同魏子行说话时。

　　魏子行越发确定了刚刚的想法。
　　温雪翡，眼眶都红了。

　　她说出这番话，定然下了很大的决心和勇气吧。
　　一时，魏子行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竟这般喜欢自己？
　　喜欢到都为自己哭了。

　　他脑海中忽然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

　　温胭脂，会为自己哭吗？

　　魏子行抬眼，对面的温雪翡快速地喝着茶，一边喝，一边还扯着嘴角笑着。

　　诶，强颜欢笑。

　　还是以前的笑容好看些。 
　　以前看着他羞涩的甜笑。

　　那样的笑容，魏子行如今想起来，却是觉得会有些开心的。
　　能被人赤诚以待，他也许久未遇到过了。

　　温胭脂以后，也会这样对他笑吗？

　　魏子行脑海里不由闪过温胭脂冷漠冰霜的面容。
　　他眉心微微皱了皱。

　　而温雪翡辣的不行了，好不容易喝了好几口茶，缓了过来，展露一个舒缓的笑容。

　　她心头还惦记着温胭脂的事，于是她“咳咳”两声，做了总结陈词。

　　“魏公子，道歉我说了，其次呢，我是不会喜欢你的，先前那些事，不会再发生了。”

　　不喜欢魏子行的事。
　　温雪翡说了两遍。
　　就怕魏子行本人也误会了。

　　她已然把魏子行当过一次挡箭牌了，总不能还把魏子行当成“替身”去喜欢吧。

　　这事，不道德。

　　想来，她已经如此强调了，魏子行该是不能再误会了。

　　这般想着，温雪翡嘴角的笑容越发大了些。

　　而对面的魏子行听完，递给了温雪翡复杂的一眼，尤其看着温雪翡的笑容，复杂神色更浓 。

　　过了会，他叹了口气道。

　　“这么做，若是能让你开心些，便这么做吧。”

　　温雪翡听不太懂，但她已然完成了今日任务，自是不愿同魏子行再多深谈。

　　可温雪翡那一日，到底没能立刻就走。

　　魏子行不知怎么，那一日，非说要送她一份礼物，补足他未去探望她的过错。

　　温雪翡皱皱眉，突然有一种先前的话，都白说了的感觉。

　　但魏子行坚持，说温雪翡看上了才送她，如果温雪翡没看上，他也就不送了。

　　话都说完这份上，温雪翡也只能随他去看看。  
　　寻思届时，就随便敷衍看两眼，说什么都不喜欢便罢了。

　　不过，温雪翡起初以为魏子行会带她去玲珑小阁，毕竟那里是女孩子都喜欢的首饰玩意。

　　但魏子行却不知为何，带她去了魏家的藏书阁。

　　魏家的商业版图，有两个极为出名，一个便是主卖精巧首饰的“玲珑阁”，另一个则是有极多古书典籍的“清风书局”。

　　魏家藏书阁里的书，自然比“清风书局”里的，更具收藏价值。

　　魏子行领着温雪翡进去的时候，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

　　看来文人果真爱书。

　　魏子行这般拘谨，连带温雪翡也拘谨了些。

　　待在魏家的藏书阁浑身都不自在，可偏偏魏子行非要带她把藏书阁的各个角落都看看。

　　温雪翡打算快看快走，她姐姐还等着她呢。

　　顺带，温雪翡心里还有些纳闷。

　　这魏子行怎么回事？
　　不是喜欢她姐姐吗？
　　浪费那么多时间，跟她待在一起干嘛？

　　等到把整个藏书阁都差不多看完后，温雪翡已然看书看得两眼冒金花。

　　看到藏书阁的大门，跟看到温父温母一样开心。

　　她刚准备踏出去，告别魏子行。

　　哪知魏子行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旁边角落地一垒书，真诚道。

　　“温二小姐，这还有一垒，似是清风书局刚送过来收归的，兴许这里有你喜欢的呢？”

　　温雪翡耐着最后一点性子，告诉自己，这是在魏府，魏子行是好意，她不要焦躁，她是淑女，她脾气好。

　　然后，温雪翡便朝着那垒书过去。

　　不过，她一开始只是像向往常那般随意翻翻，便敷衍过去。

　　只是忽然，她翻到一本书的时候，眼神停了下来。

　　是夜。

　　从魏府归来的温雪翡拿出那本从魏家藏书阁里带出来的书。

　　归来的时候，绿芙绿棠也看到了她手里的书。

　　好奇地问她，怎么是带这本书回来。

　　摊在温雪翡书桌前的是一本兵书。

　　名曰《太公兵法》。

　　温雪翡自是不会对兵法有什么兴趣。

　　而是……

　　她翻开《太公兵法》的书皮，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清风书局”的借阅纸。

　　因为这些兵法典籍亦是古籍，不会对外出售，但可供借阅。

　　只借阅之时，将其姓名留在借阅纸上即可。

　　温雪翡粗粗扫过。
　　一眼，便相中了她想要的。

　　【辜长思】

　　温雪翡提手，一把剪刀赫然出现在她手里，她小心翼翼地将借阅纸上，辜长思写的自己的名字剪了下来。

　　薄薄小巧的一张纸条。

　　她将纸条小心地贴张一张长条金箔片上。
　　然后又将《暗恋手札》拿出，抽掉了原本的黑羽书签。

　　而是谨慎地将贴有“辜长思”名字的金箔片，夹在了暗恋手札里，当成了书签。

　　温雪翡嘴角缓缓上扬。

　　心跳倏而怦然。

　　她冥冥中有种感觉。

　　仿佛在这一刻，《暗恋手札》才真正属于是辜长思一个人的。

　　因为她把他亲手写下的名字，放进了她的暗恋里。

　　与此同时。

　　远在辜家的辜长思亦伏案在书桌前。

　　他跟前，同样摊着一个本子。

　　上面有着一行笔挺有力的小字。

　　【今日，我见到她了。】
　　【开心又难受。】

　　笔落。
　　辜长思停顿了一瞬，视线落在自己写的字上，有些复杂。
　　须臾，复又提笔。

　　将“难受”二字轻轻划掉。

　　其后，从旁边拿起一张金箔片。
　　他轻轻摩挲了下金箔片…上的白纸条。

　　【温雪翡】
　　字有些丑。

　　但辜长思摩挲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过了会，他将金箔片夹进了刚刚写好的本子里。

　　亦…像是在暗恋这场兴许寸草不生，兴许万物复苏的故事里。
　　埋下了“温雪翡”的名字。




29.  029   在圣上跟前的亲密接触。

　　清晨, 天未亮。

　　闭着眼睛的温雪翡已然被丫鬟们驾着坐在了梳妆台前。

　　这一回，可不只有绿芙，绿棠, 还有绿樱，绿薇。

　　如此，温雪翡院里的四大丫鬟算是集齐了。

　　此时, 这四人各自忙碌开来。

　　绿芙负责给温雪翡挑衣裳首饰搭配，绿樱负责给温雪翡端茶漱口，绿棠负责给温雪翡梳头点妆，绿薇则在一旁拿着一个小本子, 念叨着温雪翡一会要注意的东西。

　　四人虽分工不同，但神情均是严阵以待，也都没废话，快速忙活着手头的活计。

　　外头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看门丫鬟恭敬道：“见过夫人。”

　　四丫鬟听着, 忙低声叫了一声。

　　“二小姐, 夫人过来了。”

　　温雪翡这才缓缓睁开眼, 下意识打了个哈欠，还未舒爽, 先是感觉自己脸颊一凉。

　　耳边，绿棠有些慌张道：“二小姐, 您脸上弄上口脂了。”

　　“完了完了，这要重新上妆, 不知会否来不及。”

　　温雪翡安抚绿棠道：“一会快速画个便行, 不急的，来得及。”

　　温夫人的声音在内间响起：“快速？可不能如此敷衍，绿棠，一会好生同小姐再画一个。”

　　稍稍清醒些的温雪翡转头：“母亲, 您怎么起这么早？”

　　话音落，还准备起身同温母请安。

　　但温母却是道：“不必起身，眼下这情况，还是让四丫鬟们赶紧将你打扮好吧。”

　　温雪翡抬头，冲温母甜笑了一下：“好的，母亲。”

　　而温雪翡被口脂划了一道的脸颊也映入温母的眼帘。

　　温母下意识愣了一下。

　　见温母盯着自己的脸看，温雪翡以为是口脂弄得脸太难看了。

　　她赶紧同绿棠道：“快些化吧，母亲都嫌我丑了。”

　　言语带着小女儿的依赖和娇俏。

　　听到温雪翡的话，温母回了神，视线还是没离温雪翡脸上的那一道口脂。

　　明艳艳的朱色，远远看去就像一道血痕。

　　温母眸子微闪，过了会，嘴角牵起几分笑意。

　　“我们家雪翡容色倾城，为娘的怎么会嫌你丑呢。”

　　之后，温母又对绿棠道：“也别着急，好好化，今个儿雪翡是要进宫面圣的，若是哪里出了差错，你们谁都担待不起，可知道？”

　　温母说话也是温温柔的调调，但她却是那种柔而威严。

　　让人不自觉信服听从。

　　虽然说给绿棠听的，但四丫鬟们的手脚均是麻利。

　　“母亲，您还没说呢，您今个儿怎么起这么早？”

　　温母道：“不放心你，便过来看看。”

　　“进宫”一事，是昨日下的圣旨。

　　圣上得知温雪翡身体好转，感怀在心，召温雪翡进宫一叙。

　　当时，圣旨一念。

　　温父温母温胭脂，三人的神情都有些不对。

　　温胭脂是微微抿了一下唇。

　　温父温母则是互相对望了一眼，眼里似乎闪过只有彼此才懂的情绪。

　　而这些老老实实接圣旨的温雪翡都没有察觉。

　　因为只召了温雪翡一人，温父，温母和温胭脂都不能进宫。

　　昨晚，温父温母便将温雪翡单独留了下来。
　　好生同她说了一番宫里的规矩，她该注意些什么，言行举止如何才算得体，面对圣上问话该怎么应对……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温雪翡本是紧张的，但见父母比她还紧张的样子，她反而淡定的。

　　若是她再慌，父母岂不是更慌。

　　温雪翡虽然在才学上没什么天赋，但面圣这般重要的事，她还是生生死记硬背了下来。

　　昨晚临睡前，她闭着眼睛将父母耳提面命的那些要注意的事，在嘴里小声重复念叨着，渐渐就进入了梦乡。

　　先前，绿薇也是，在温雪翡还未清醒的时候，就来念叨进宫的注意事项。

　　眼下，温母更是天未亮就赶过来看望温雪翡。

　　温雪翡忽而感到有些压力。

　　但她又有些纳闷：“母亲，圣上这次见我，定然为了救驾一事，如何我都算圣上的恩人，我只要不犯错，定然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们这架势，搞得我是要去上刑场一样。”

　　最后一句，温雪翡自然是玩笑话，为了缓解气氛。

　　但她说完，温母却是沉默了一会。

　　温雪翡透过铜镜，能看到身后的母亲，像是在想什么，站在原地发呆。

　　温雪翡又叫了一声。

　　温母这才回了话：“虽此行目的是好的，但宫内毕竟不是良善之地，你此去，方得万事小心谨慎才是。”

　　温雪翡点了点头：“放心，母亲和父亲说的话，我都记得牢牢的，定然不会出错的。”

　　闻言，温母也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她神色闪过些许的心不在焉。

　　***

　　温雪翡是跟温父坐同一个马车前往皇宫的。

　　只不过，温父要在寅时之前就要去午门外候着。

　　而温雪翡则是要从东面的东华门进去。

　　所以，温父在午门下车之后，车夫便准备驱车朝着东华门赶去。

　　哪知车夫还未前行，温雪翡的车帘再次被掀起。

　　是她去而复返的父亲。

　　戴着面纱的温雪翡愣了愣：“父亲，可还有事需要交代雪翡？”

　　温父看了眼温雪翡，张了张口，但又闭上，最后缓缓道。

　　“无事，圣上是宽厚之人，你且放心便是。”

　　温雪翡笑笑：“自然，雪翡定不会给父亲丢脸的。”

　　温父也跟着笑了笑。

　　只是在温雪翡马车行过之时，温父还是伫立在原地，盯着远去的马车，良久良久。

　　午门外等候的官员很多。

　　马车也是云集。

　　辜家的马车格外华丽显眼。

　　不过，今日有些奇怪。

　　往常辜家由来神秘严谨，辜景安和辜长思，到点才从马车下来，平素连个帘子都不会掀开。

　　今日，辜家的马车帘却是掀开的。

　　执起帘子的手修长白皙，大拇指上有一枚白玉扳指。

　　车外官员，纷纷投以好奇的神色。

　　车内，熏香冉冉。

　　是淡淡的烟檀香。

　　香炉左边是辜长思，右边则是辜景安。

　　过了一会，辜长思放下了马车帘。

　　旁边仿若闭目养神的辜景安忽而开口。

　　“看完了？”

　　“对温家可是有何看法？”

　　辜长思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白玉扳指。

　　“今日，温大人好似不是一个人来的。”

　　辜景安还是没睁眼，继续道。

　　“圣上昨日下了圣旨，召那温家二姑娘今日进宫面圣。”

　　辜长思手上动作微顿。

　　辜景安的声音继续：“怎么？惦记起儿女情长了？”

　　辜长思垂眸，未有回答。

　　辜景安了解自家儿子冷漠的性子。
　　他虽说着这番话，却不相信自家儿子能对一个普普通通的文臣之女钟情。

　　眼下，辜长思沉默，他也只当是他一贯漠然。

　　辜景安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后仰，似是在软榻上休息。

　　“不论如何，你要知道，辜家未来的女主子，得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女子。”

　　闻言，辜长思眼神微垂。

　　视线落在香炉上如梦如幻的白烟，出了一会神。

　　***

　　圣上下朝得有一段时间。

　　温雪翡被安排在一处偏殿等候。

　　因着温父温母的态度，温雪翡进宫临到头，确实还是紧张了一把。

　　但进宫之后，从接引她的太监，再到偏殿伺候的宫人都对她极为和善。

　　温雪翡悬着的一颗心，稍稍安了安。

　　听着父亲母亲的话，沿路同她说过话的宫人们，她都送给他们一颗金豆子。

　　宫人们起初一愣，不敢收，温雪翡瞧着他们的目光都是扫到温雪翡身后的接引太监。

　　知道是得接引太监同意，她们才敢收。

　　温雪翡回头，直接往接引太监手里塞了一包金豆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颇有一种交了最多的贿赂，让接引太监同流合污的感觉。

　　接引太监懵了一下，有些失笑。

　　这温家二小姐，倒也耿直实诚，他还是第一次见贿赂的这般光明正大的。

　　接引太监笑笑，却还是将一包金豆子还给了温雪翡。

　　温雪翡想再推回去，接引太监却摇摇头：“温二姑娘是圣上的贵客，奴才哪有资格收温二姑娘这么大的礼。”

　　“至于旁的打赏，温二姑娘若是喜欢这些宫人伺候，赏了也便赏了。”

　　温雪翡不太明白宫里的弯弯绕绕。

　　虽然接引太监不收，但见她送给其他宫人的金豆子，能送出去，也就没再多想。

　　她父亲母亲的要点提醒，她至少完成了一半嘛。

　　约莫等了有那么一两个时辰。

　　在温雪翡吃了第五盘糕点，喝了第七杯茶后，接引太监终于躬身前来。

　　“温二姑娘，请随奴才前往养心殿。”

　　温雪翡整了整仪容，乖巧地跟在接引太监身后，琢磨一会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她都要尽量做到处变不惊，不能犯错。

　　甚至一边走着，一边脑海里还过着昨夜父母严肃叨叨的注意事项。

　　养心殿很快便至。

　　接引太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温雪翡进去。

　　温雪翡嘴角扬起一个练了一晚上的笑容，抬脚便准备跨门而去。

　　哪知，她刚抬起一只脚，余光便瞥到门内右侧一道身影。

　　身形颀长，风姿特秀，侧脸眉目如画。

　　温雪翡瞬间顿住，杏眸瞪大。

　　辜辜辜辜辜辜…长思！

　　心跳好似漏了拍。

　　温雪翡脑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是有了反应。

　　只见她抬脚过久，身体转瞬没了平衡，一下子往前倾了去。

　　在身体倾倒的瞬间，温雪翡才终于像是意识回笼。

　　继而…晴天霹雳！

　　完蛋！
　　她第一次面圣，竟然成了一个四肢扑地的胖乌龟壳！

　　温父温母的话，在这一刻全成了泡沫。

　　温雪翡秀眉皱起，慌乱到下意识闭了眼。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另有一道烟檀冷香，微微钻入鼻尖。

　　而她的腰肢也被一道有力的胳膊圈住。
　　隔着衣料，她亦能能感觉到后背薄凉手指的触碰。

　　温雪翡身子一颤，手似无力气般垂下。
　　搭在身前，却碰上一层冰冷的铁甲。
　　微硬的铁甲，摩挲着她娇.嫩的手腕。

　　温雪翡不自觉睁眼。
　　撞入了一双沉沉的黑眸。




30.  030   辜长思帮温雪翡。

　　辜长思很高, 约莫高了她一个头。

　　温雪翡只得仰头看他。
　　辜长思恰好亦是垂眸。　　

　　四目相对之时。
　　冷淡的琥珀色眸子里，盛着她花容失色的惊慌。
　　他静静地看着她。
　　眸子里的情绪好似古井无波。
　　又好似…藏着点什么。

　　而温雪翡大脑此时再次归于空白，无法思量辜长思眸子里的情绪。

　　只有两人隔着衣料的肌肤碰触持续地刺激着她。

　　但辜长思救她的动作快, 收手的动作也快。

　　将温雪翡稳住身形后。

　　辜长思不发一语。

　　只伸长了手，半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麒麟血玉, 地上血玉离温雪翡的鞋，不过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辜长思捡起后，缓缓将其仔细挂在腰间。

　　然后转身，往右边走去, 回归到了自己的位置。

　　也是有这么一个动作。

　　所有人像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不是一出英雄救美啊！
　　而是辜长思不小心丢了麒麟血玉，拦住温雪翡，是怕她把血玉给压坏了。

　　要知，麒麟血玉和辜长思手上大拇指戴的山河玉指, 皆是陆家和辜家的传承宝贝, 身份印章。

　　陆家是辜长思母亲的家族, 麒麟血玉难得，更难得是辜长思的外公竟然将其给了外孙, 而不是陆家的世子。

　　若是温雪翡真把这麒麟血玉压坏了，恐怕十个她也不够抵的。

　　不过, 麒麟血玉是什么时候丢的？

　　先前他们好像没有注意到门口有啊……

　　温雪翡亦是如此想的。 
　　她抿了抿唇，有些失望。

　　虽然救下麒麟血玉, 比救下她, 更符合辜长思的性子调调，这才像是正常。

　　可她喜欢辜长思嘛。
　　自然希望他能对她有一点点的不一样。

　　这一点点的范围，是只要有一颗金豆子…不，只要一粒金小米那种就好。

　　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
　　刚刚, 辜长思搂她了。

　　搂…她…了……

　　薄凉指尖扫过她轻薄的夏衫……

　　温雪翡后知后觉，倏而后脖泛红。
　　好似感受到了从尾椎骨往上蔓延的酥麻。
　　她攒了攒衣摆。

　　此时，耳边却响起了圣上爽朗的声音。

　　“温二姑娘，听闻你名曰雪翡，温默这家伙，平素看着木讷不解风情的模样，没想到取名字还是挺有一套的。”

　　温雪翡赶紧收回心神，也不敢看圣上龙颜，只学着昨日父亲母亲教的规矩，同圣上好好行了个礼道：“回圣上话，臣女父亲确实如圣上所言，木讷不解风情，所以，臣女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哈哈哈哈有趣，你父亲在朝中颇有声望，文臣大多又讲究个齿牙余惠，朕若是说说你父亲，一大堆臣子站出来，列举你父亲的另外百条好，这无人同朕共享这吐槽之乐，朕也少了好些乐趣呀。”

　　温雪翡老老实实乖巧道：“圣上说的不是吐槽，是事实。”

　　“哈哈哈哈哈。”平乐帝又是笑开。

　　温默这人虽看似温和，但心思机敏，沉稳圆滑，于朝堂之上，让世家势力吃了极多软钉子，替平乐帝泄了不少火气。

　　未曾想，他女儿倒是天真烂漫，老实憨厚。

　　给她这个“安宁县主”的封号，倒也算值得。

　　说起这个县主封号的事，平乐帝不由将目光看向了坐在温雪翡对面的辜长思。

　　当时，虽然温雪翡救驾有功。

　　但县主封号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平乐帝自己倒是想给，能给自己的心腹手下增加助力威望，他巴不得给他十个八个封号呢。

　　可世家那边，却是想抑制住温默的声望增长。

　　他于议事殿第一次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果不其然遭到了世家派系的反对。

　　平乐帝一脸不高兴，正打算给自己的文臣派系使眼色，让其同反对的大臣辩论。

　　这时，身着黑甲从边关训练赶回来的辜长思却出现在了殿外。

　　他出现的这个节点，合适又有些不合适。

　　事情既是讨论到这，辜长思又恰好出现，自然是要问询辜长思的意见。

　　且基本辜长思的意见要决定大部分的意见。
　　因为辜长思这回又是小胜而归。

　　可辜长思身后是辜家，他自然是站在世家那边的。

　　平乐帝郁闷，连问问题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辜将军，温家二姑娘前些时日救了朕的性命，朕欲封她为安宁县主，你道如何？”

　　此时，文臣派系已然露出了难看的表情，世家派系也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而当时的辜长思，站如青松，眸若墨星。
　　同平乐帝拱了拱手。

　　淡淡道。

　　“臣以为可。”

　　……

　　直至现在，平乐帝都还讶异辜长思难得站在了文臣派系。

　　后来他有问过辜长思这件事。

　　他只道，平乐帝的性命本就重于一切，一个封号自然使得。

　　平乐帝心思愉悦，虽知辜长思是世家势力的人，但他比他爹辜景安顺眼多了。

　　今次，辜长思提出要上交北境舆图，平乐帝虽先召见了温雪翡，但国事更为重要，遂便将二人安排到一同召见。

　　辜长思先到，舆图已然交接完毕。

　　而平乐帝这次单约温雪翡来，自是有其目的。

　　这会他眼神微微扫了一眼端正坐在座位上的辜长思。

　　琢磨这人平时交接完自己的活儿，不都溜得跟鹰隼一样快嘛，今个儿怎么磨磨唧唧的。

　　平乐帝眼神微微左右扫了一下。

　　视线忽而在温雪翡身上停了下来。

　　看了一会，继而，恍然大悟。

　　他知道了！

　　辜长思是因为温雪翡…跟前的茶留下来的。
　　他可看的出来。

　　辜长思都盯人小姑娘手里的茶，许久许久了。

　　所以说，这些世家大抵无趣。

　　连个爱好都是诗啊，书啊，花啊，茶啊什么的。

　　不像他们帝王家，就只喜欢专一的喜欢画画。

　　辜家人爱茶，整个盛京都知道。

　　因着后宫知道平乐帝会召见温雪翡，所以，太后特意为温雪翡准备了其亲手做的桃花茶。

　　这茶有多金贵，原材取自太后宫里的八百年桃树，每逢春日只摘最鲜嫩一小罐花瓣，经过特殊的晾晒炮制，待到夏日才能开泡。

　　当然，最为金贵的是这所有过程，都是太后一人亲手所为。

　　便是在后宫之中，也就圣上、太后、圣上的妹妹长公主，以及圣上最为宠爱的女儿三公主，能有口福享到。

　　如今，已时近夏日中旬。

　　这桃花茶早已所剩无几，也就太后自己留了一点，今日也都给温雪翡用上了。

　　一会，若是辜长思开口找他要茶，他该如何是好。
　　他一个堂堂大燕王朝的帝君，竟然连一包小小茶叶都不能奖赏给功勋将军。
　　他总不能从温雪翡手里抢过她喝的那杯给辜长思吧。

　　这说出去，丢死人了！

　　一时，平乐帝陷入了些许纠结，也就没想着把辜长思支走了。

　　平乐帝想了想，这事辜长思知道也无妨。
　　他这种生人勿近的性子，想来也不会管这些事。

　　平乐帝冲接引太监使了个眼色。

　　接着，养心殿里所有的宫人都出了去。

　　温雪翡举着茶杯的手一顿，眼观鼻鼻观心，脑海里已然默背道注意要点第三十条。

　　圣上比她预想中的和蔼可亲的多。

　　她原本以为父亲母亲给的注意要点该是不能派上用场了。

　　但谁曾想到还会有一个令她心乱如麻的辜长思。

　　即使，她逼着自己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好好听圣上说话，但她眼神还是止不住看向辜长思的…靴子。

　　呜呜呜。
　　对不起。
　　她还是这么怂。

　　可恶！
　　人是面若冠玉便罢了，连靴子都那么好看。

　　就在温雪翡已然将辜长思靴子上的花纹都快记得个七七八八的时候。

　　圣上再次开了口，声音却忽而有些淡了下来。

　　“温二姑娘，当初你不是想救朕吧。”

　　温雪翡一凛，记忆像是回到了圣上遇刺的当日，她眨眨眼没说话。

　　对面的辜长思转了一下手里的茶杯。

　　看着垂头的温雪翡，黑眸微沉。

　　他放下茶杯，似是有话想说。

　　可这时，温雪翡却忽地出声。

　　“回圣上话，臣女不敢犯欺君之罪。”

　　“臣女确实没想着能救下圣上。”

　　“臣女惜命，臣女也…怕疼。”

　　说到最后，温雪翡放在身前的手不自觉攒了攒衣裙，言语带出了些许的委屈巴巴。

　　“所以，你当时冲过来是因为？”圣上的声音倏而变得有些严肃冷淡。

　　温雪翡一顿，后背陡而发凉。
　　圣上怎么…突然这么令人害怕了？

　　这就是父亲说的“伴君如伴虎”吗？

　　温雪翡心里瞬间慌了慌。

　　父亲母亲交代的注意事项，她一条都想不起来。

　　这时。

　　一道冷声插了进来。

　　“圣上宽厚，不知臣可否再添一杯茶？”

　　平乐帝视线过去，辜长思茶杯里确已然空了。

　　平乐帝皱皱眉，他刚让宫人退下，眼下难不成又让人专门给辜长思上茶吗。

　　辜长思似乎看出了平乐帝所想。
　　接着道。

　　“不必劳烦宫人，臣瞧着温二姑娘桌上的不错。”

　　温雪翡这边倒是不只有茶杯，还另有茶壶，从茶杯到茶壶都是鲜亮的颜色，一看就适合女子所饮。

　　平乐帝心道，这辜长思果真是为这茶留下的。

　　他微微颔首。
　　辜长思自行起身，走到了温雪翡身前。
　　矮身，轻轻执起了温雪翡身前的茶壶。
　　给自己的茶杯添了点茶。

　　然后，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全程没同温雪翡有任何眼神交流。
　　所有人看在眼里，也只当是辜长思随意的一次举动。  
　　温雪翡亦然。

　　且她刚刚一直在琢磨圣上的问话，辜长思过来，她本就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圣上的话。
　　辜长思还说圣上宽厚……

　　诶，等等，宽厚……

　　温雪翡眼神闪烁了下。
　　思绪良久。

　　须臾，她咬咬牙，决定赌一次，眼一闭，一股脑便把当日的情况说了出来。

　　“那一日，臣女亦被杀手追杀，未曾想会遇到圣上，当时臣女根本不知圣上就是圣上，也没有那么伟大地舍己救人的心，只是想拼命往前跑，好生逃命，但经过圣上身边之时，臣女不小心被路上的石子绊倒了，就恰恰好…挡在了圣上身前。”

　　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温雪翡说完，头更低垂了。
　　她根本不算圣上的救命恩人，这个恩，她领的真羞愧。

　　圣上怪她也是应该的。
　　看来她这个县主名头，还有家里那些个封赏，多半都要与她无缘了。

　　这些便罢了。
　　希望圣上不要因她怪罪温家才是。

　　想到这，温雪翡急急又是补道。

　　“圣上，虽臣女当时确实未存救人之心，也是误打误撞救下了圣上，但求圣上，能不能看在臣女确实为您结结实实挨了一刀的份上，不要迁怒臣女父亲和温家。”

　　话音落。

　　顶上如同温雪翡预想般，沉默了些许。

　　平乐帝越沉默，温雪翡越心焦。

　　可就在她焦躁紧张到心都快跳出来时。

　　一阵豪迈的笑声，却忽而传荡在了养心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默当真生了个实诚有趣的女儿！！！可是让朕好生羡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温雪翡被圣上突如其来的笑声，搞得有些发懵。

　　她微顿了顿，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当今圣上虽已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两眼透着温和，一看和蔼可亲之人。

　　温雪翡快跳出来的心，微有回落。

　　圣上看着不像那种会大刑伺候的圣上。

　　就不知她说的话，为何圣上会发笑。

　　温雪翡哪里知道，平乐帝整这出，本就有试探她这意。

　　当时温雪翡救他时的情况，平乐帝自然也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虽然温雪翡是自家心腹的女儿，但知根知底一些，之后的赏赐才知道是个什么分寸。

　　若是温雪翡不成器，贪慕虚荣，说着那些逢迎拍马的假话，平乐帝自是以温雪翡的名义，将东西赏赐给温默，且再不会召见温雪翡。

　　但温雪翡如今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她当日的所有种种，一点心思都没隐藏，极其的真实坦率。

　　在尔虞我诈的深宫朝堂浸.淫这么久的平乐帝自是觉得难能可贵。

　　赤子之心，实属难得。

　　平乐帝不免多看了温雪翡几眼，越看她越顺眼，这一回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喜爱。

　　温雪翡虽然不知道平乐帝为什么突然就笑了。
　　但他一笑，温雪翡的心算是落定下来了。

　　太好了，她不用被打屁股了！

　　温雪翡也跟着傻笑了起来，拿起身前的桃花茶，喝的有滋有味。

　　独独辜长思没笑。
　　似有些格格不入。

　　一直注意着辜长思的温雪翡微顿。

　　看来辜长思果然对旁人的事漠不关心。
　　她的事，不能让他笑便罢了，连个神情都没有动静，他好像根本就没在听她和圣上说些什么。

　　一时，温雪翡只觉前路艰难，她仍需好好努力才是。

　　可温雪翡却不知……

　　“温雪翡受伤几近致死”这一消息。

　　当初传往边关之时。

　　辜长思…差点杀了传信的人。

　　这件事，他笑不出来。




31.  031   “这两人背影看着还挺配的。”……

　　之后, 圣上同温雪翡相谈甚欢。

　　两人越聊越开心，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温雪翡一出殿门，后面还跟着个宣旨太监, 也就是先前接引温雪翡前往养心殿的太监。

　　但这一次，这位赵公公明显笑容比先前多了很多，温雪翡塞给他的金豆子也收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如何。

　　温雪翡前脚出去。

　　辜长思后脚就出了来。

　　两人是要从一个宫门出去的, 方向一致。

　　温雪翡同赵公公说着话，脚步也慢了些，很快辜长思便走到了她旁边。

　　但两人中间约莫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

　　就算是并排走，这样的距离也显得两人并不亲近, 甚至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

　　温雪翡余光瞥了眼身边的宣旨太监，脑袋里也划过父亲母亲说的注意事项。

　　可…可她还是下意识将目光扫向了右侧的辜长思。

　　即使，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寻他说话似有些不对。

　　而且, 以辜长思的性子, 她极有可能会碰一鼻子灰，在宣旨太监跟前丢人, 也就差不多丢人丢到圣上跟前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挪动步子，靠近辜长思, 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辜长思。

　　她应该抓住每次相遇的机会！

　　就是没个合适的理由。

　　可今日，温雪翡是幸运的。
　　她没有, 有人有。

　　温雪翡旁边的赵公公看了看日头, 矮了矮身同温雪翡道。

　　“温二姑娘，这边日头太晒，您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往右边去去, 您若是被晒坏了，奴才可担待不起。”

　　温雪翡一听，心里乐得差点又想给赵公公塞一包金豆子。
　　可惜，她没钱了。

　　温雪翡矜持地点点头，然后往右边小小挪步着，不一会，就挪动着只离辜长思一个人的距离。

　　彼时，圣上微有抬头。

　　透过养心殿的大门，看向并未有走远的温雪翡和辜长思的背影。

　　他摸了摸下巴，道：“这两人背影看着还挺配的。”

　　***

　　彼时，日光轻轻扫过，皇宫内院的青石砖，落下了两人的影子。

　　长长的，近近的，近到两人就像是挨在一起了一样。

　　都这么近了，打个招呼不过分吧。

　　“辜大将军安好。”赵公公比温雪翡有决断，轻轻松松开了头。

　　辜长思淡淡颔首。

　　温雪翡心里更喜，看来打招呼会能得到回应的，辜长思还是很有礼貌的。

　　温雪翡有模有样地学着。

　　“辜…辜世子，安好。”

　　温雪翡还是紧张了，起头又开始颤了颤，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暗道自己又没发挥好。

　　辜长思听着温雪翡微颤的声音，余光扫过，视线停在她微蹙的眉心。

　　他眼微垂，顿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温雪翡心里一咯噔，琢磨是不是上回给辜长思留下的印象太差了，他还讨厌她呢。

　　赵公公跟他见礼，他就回的很快。
　　她跟他见礼，回应明显就迟疑了很多。

　　温雪翡有些急，定是她上次随意误会他，让辜长思不高兴了。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扭转辜长思对她的印象。

　　……

　　但温雪翡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她这趟出宫之路就被拦腰斩断了。

　　眼下。

　　华丽奢靡的宫殿内，左右各自站着十个宫人，且个个都美貌如花。

　　温雪翡端着茶杯，娇美的面容上有着些许的愣怔。

　　明显处于惊诧中，还没反应过来。

　　主座那人看着她举着茶杯不上不下的模样，懒洋洋地在美人榻舒展了下手臂，冲着一旁的宫人勾了勾手。

　　漂亮的小宫女立马上前，恭敬奉上手里的水晶瓷盘。

　　水晶瓷盘里面铺着一层薄冰底，上面点缀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荔枝仁儿。

　　主座那人用银签戳了一个，慢悠悠放在嘴里吃着，似是甘甜，那人脸上流露出了些许愉悦。

　　约莫吃到第三个。

　　主座那人淡淡开口道。

　　“温二姑娘，思考得如何了？”

　　温雪翡握了握手里的茶杯，有些迟疑道。

　　“回长公主殿下话，臣女…可以吗？”

　　在美人榻悠闲吃着冰荔枝仁儿的那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同胞亲妹妹，长平长公主。

　　因着老来得女，是先帝最小的女儿。

　　所以，同当今圣上年龄很有些差距，约莫才二十来岁。

　　但又因为是幼女，自小便得先帝，圣上还有太后的宠爱，天生的“长帝姬”。

　　长平长公主在盛京极有名望，更是盛京贵女们的统领表率，但她不是以才出名，而是以“美”出名。

　　这美倒不是说长平长公主人长得有多美，而是长平长公主极爱华服首饰，且眼光独到绝佳，每次她所出席的场合，必然从头到脚，都能成为盛京议论的焦点。

　　长平长公主所穿戴的首饰衣服款式，一经面世，定然会成为盛京接下来好几个月的追逐流行。

　　而她今日，确是看上了温雪翡的容色和打扮。

　　将其半道拐回了自己的宫殿内。

　　听到温雪翡的话，长平长公主只是眉梢微挑：“你不相信本宫的眼光？”

　　温雪翡连忙摇头：“自然不是，只是臣女有自知之明，臣女这身打扮不过是丫鬟随手之作，能入长公主的眼，已是臣女之幸，如何还能被记录在册呢？”

　　长平长公主有一爱好，若是得遇心喜的装扮或是美人，她均会记录入她的“华服美人图”里。

　　长平长公主却是笑笑：“你说的一半对，一半错，你这身装扮却是不算极品，勉勉强算个中品吧，海棠发簪虽然用才不错，但做工不行，衣裳也是，藕荷色上衣，晴蓝色齐胸襦裙，色系搭配倒是别具一格的亮眼，就是这剪裁做工，嗤嗤，回头本宫让宫里的尚衣局给你做些质量精良的衣裳首饰，送到你们温府去。”

　　温雪翡瞪大了眼：“长公主，臣女何德何能……”

　　长平长公主：“何德何能？本宫看上的人，那就是有德有能。”

　　“打断本宫说话，可是要被罚板子的。”

　　温雪翡刚想道歉，但又想着不能说话，抬手立马捂住自己的嘴，一双漂亮的杏核眼眨巴眨巴看着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被她这副模样逗乐，笑了一声：“你瞧，你这张脸就是你的德，你的能，虽说你的衣裳首饰质量中品，但配你这张脸，哦不对，是你的脸把它们都提上了极品。”

　　长平长公主说的是实话。

　　以她毒辣的眼光来看，温雪翡的穿着打扮自不算极佳，但温雪翡长得好，便是中品的穿搭也让她这十分容色显露出了十二分的娇。

　　而现在这幅傻乎乎捂嘴的模样，还多了几分憨。

　　着实有些可爱。

　　长平长公主越发心喜手痒，时下这些年，就流行一些清汤寡水的才女美人，她早些年还有些来劲儿，这几年可越看越没意思，

　　像温二这般又娇又憨的绝色美人，她也是第一回遇见，定是不能错漏。

　　温雪翡鲜少有被人夸的时候，从前跟姐姐出去的时候，她就是个小尾巴，几乎没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即便落在了，大多也是嫌弃和鄙夷。

　　可她今日被人夸了，还是被艳光四射的大美人长平长公主夸。

　　一时，温雪翡惊诧到捂嘴的小手一直都没有放下来。

　　还是长平长公主又提了一下。

　　“所以，你愿意入我的华服美人图吗？”

　　温雪翡顿了顿，看向长平长公主的目光轻轻闪了闪，其后，她缓缓放下捂嘴的手，起身走到了屋内中央。

　　同长平长公主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标准古礼。

　　接着，温雪翡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

　　“承蒙不弃，雪翡愿意。”

　　……

　　只不过，令温雪翡没想到的是。
　　也因这这件事，她竟真的能同辜长思亲近至此。




32.  032   吃醋醋。

　　见温雪翡答应。

　　长平长公主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从美人榻下来, 走到温雪翡跟前，轻轻扶起，继而牵住了温雪翡的手。

　　长平长公主的手娇.嫩又有些微凉, 还带着些微的甜香。

　　温雪翡微微瞪大眼，有些迷迷糊糊地被长平长公主牵着往外走，好似除了家人外, 她还是第一次跟人如此亲近。

　　长平长公主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既是答应了，怎么又露出呆呆的表情了呢？”

　　温雪翡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长平长公主的亲近，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上, 飘乎乎，不太真切。

　　笑了笑道。

　　“长公主连手都是香香的，雪翡在想是什么香味。”

　　长平长公主平素自是听过不少夸奖，只不过大燕重文重才, 便是夸奖也是文绉绉, 弯弯绕绕的。

　　温雪翡简单质朴的夸奖, 倒是有一瞬间取悦到长平长公主。

　　真实的可爱。

　　要知，真实在这皇宫里可是最为缺乏的东西。

　　长平长公主笑了笑：“一会你走时, 带点手脂走吧。”

　　温雪翡：“不是，雪翡说这个不是想要东西……”

　　长平长公主抬手戳了一下温雪翡的脑门：“谁说你想要了, 本宫想赏你，不行吗？真是个小呆子。”

　　话音落, 长平长公主又是轻笑了两声。

　　温雪翡有些不解地拽了拽自己今日的晴蓝发带, 但见长平长公主的笑容，她自己也不自觉笑了。

　　长平长公主长相富丽，却又掺着张扬，笑起来的时候, 从容自信，很有几分睥睨众生之感。

　　引得温雪翡投去些微崇拜的眼光。

　　长平长公主跟自家姐姐是一类人呢。
　　闪闪发着光。

　　她很喜欢这样闪闪发光的人。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出了殿门。

　　只是辅一出殿门，两人均感觉忽而就有些冷了。

　　“见过辜大将军。”长平长公主身边的漂亮小宫女含羞带怯的声音响起。

　　温雪翡和长平长公主顺着声音而去，这才注意涟漪宫宫门外。

　　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在其伫立了多久。

　　而他淡漠的桃花眼微垂，落在了温雪翡和长平长公主交叠的手上。

　　盯了一会。

　　看见辜长思，温雪翡先是惊讶，连忙将自己的手从长公主手里抽了出来。

　　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衣摆，挺直了脊背，嘴角抿出甜笑。

　　在辜长思跟前，她总想展露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也是奇怪，她抽出手的一瞬间，竟然感觉周遭温度似有回暖。

　　最近这天气着实有些怪异。

　　然后，温雪翡才抬了抬眼睑，小心地朝着辜长思方向看去。

　　好看的杏核眼里半是惊喜，半是疑惑。

　　辜长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先前，两人并行一道之时，温雪翡试图扭转辜长思心里的坏印象。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扭转，就先碰上了外出赏花的长公主，风风火火地就被带回了长公主的宫殿涟漪宫。

　　她都还没有跟辜长思告别呢。

　　当时的温雪翡余光瞥了眼辜长思。

　　奇怪的是，本是要出宫的辜长思，竟然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

　　而温雪翡这次看过去，却发现辜长思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着…赵公公。

　　赵公公一边同辜长思说着什么，一边往她这个方向扫了扫。

　　温雪翡忽然想起，临走时，赵公公有同她小声耳语，郑重道。

　　“温二姑娘且先去，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温雪翡不解这句话，长平长公主人非常好，长得好看，喜欢夸她，还爱送她东西。

　　真是人美心善的大好人。

　　温雪翡自不知，这是因为她对了长平长公主的胃口，可长平长公主并不是第一回干挑美人入“华服美人图”这种事，有些个美人性子桀骜不受训。

　　只觉因皮相入画，极为肤浅，断然拒绝。

　　长平长公主这人吃软不吃硬，若是好言婉拒，她也不强人所难。

　　可若是性格耿直硬着来，她多少要让这人吃些苦头。

　　听闻长平长公主早年间看上了一个江湖玉面郎君，偏偏那人潇洒不羁，不服管教，压根不听长平长公主的话，更别说入“华服美人图”了。

　　长平长公主竟是将对方困于宫内月余，直至圣上发现出手，那人才得以逃脱。

　　赵公公也不太清楚温雪翡能否同长平长公主相处得当，若是冒然折回去寻圣上，一来是有些来不及，二来似乎事情会闹大。

　　赵公公秉着静观其变和就近的原则，选择了找上辜长思。

　　也不知为何。
　　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平长公主除了圣上和太后外，也就会多给辜长思一些面子。

　　只不过，赵公公原本以为他要费一番唇舌，毕竟辜长思可是生人勿近的主儿，哪里会管一个文臣派系女儿的事。

　　可哪知，赵公公这一回只提了一个头。

　　辜长思便点了头。

　　轻松容易到，赵公公觉得跟前的辜长思是不是被人假冒了。

　　不过后来，赵公公自己倒是想明白了。

　　听说先前在养心殿的时候，辜长思馋茶，匀了一杯温二姑娘的桃花茶。

　　以辜家人不欠人情的性格，这次去长公主的涟漪宫多半就是想把这一茶的人情给还了。

　　但就眼下来看。  
　　辜大将军好像也没必要出场。

　　当赵公公见到长平长公主同温雪翡挽手笑颜而出时，心算是彻底落定。

　　可赵公公觉得事了，长平长公主两眼却放了精光。

　　她摇着扇子，三两步就走到辜长思跟前。

　　温雪翡不敢贸贸然上前，只得留在原地，轻轻地攒了攒自己的衣摆。

　　远远地看着长平长公主同辜长思说话。

　　涟漪宫的宫门似乎被长平长公主特意改制过，不同于旁的宫门，正统古板，反而缀以荷花，锦鲤，生动有趣。

　　此时，正值未时，太阳偏西，日光暖暖，落在了涟漪宫的宫门上，十分好看。

　　也落在了长平长公主和辜长思的面容上，宛若独独被上天眷顾的两人般。

　　长平长公主由来爱笑，不论是对她还是对辜长思。

　　而且，她笑起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自信，落落大方，果真是天生龙血凤髓的命格突显。

　　辜长思亦是辜家天骄麒麟子，一身黑甲戎装，沉静冷素，即使未持长.枪，也颇有杀伐之气，可论及外貌，肤如玉，眸如星，翩翩世家公子当如是。

　　这两种迥异的气质，放在辜长思身上却是异常的和谐。

　　且辜长思同长平长公主说话时，两人同是身份尊贵，或是在世俗观念讲，长平长公主身份更为尊贵些，可辜长思却隐隐有压着长平长公主气势的感觉。

　　但这也不是重点。

　　温雪翡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一下。
　　两人还在说话。

　　两下。
　　辜长思说了好长好长的一句话，不像对她，就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应。

　　三下。
　　两人好似相谈甚欢。
　　……

　　温雪翡开心的心情仿佛一下子淡了下去。
　　辜长思在盛京从来都是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

　　没有人见过，他同哪位女子如此亲近交谈过。

　　温雪翡以前也这么认为。

　　辜长思的世界里，该是没有特殊女子的存在的。

　　可……
　　她已经攒了第十下衣摆了。

　　辜长思和长平长公主的聊天还没有结束。

　　耳边。

　　涟漪宫的漂亮小宫女们低声交头接耳。

　　“辜大将军对盛京里旁的女子都是不假以辞色，独独对我们长平长公主颇有几分耐心，这可不是我第一次瞧见他二人会面了。”

　　“这是自然，咱们长平长公主，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段有身段，地位尊崇，身份高贵，可以称得上是盛京最为尊贵的女子，盛京最为尊贵的女子，同盛京最负盛名的高岭之花麒麟子，岂不是绝配。”

　　“听说啊，若不是圣上同辜家有那么点问题，两人说不准早就在一起了。”

　　……

　　温雪翡攒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听完了丫鬟们的八卦闲语。

　　一时，她紧了紧手，眉眼惊颤。

　　看向背对着她的长平长公主。

　　这么好的长平长公主…是她的情敌吗？

　　不，兴许她连提“情敌”这二字的资格都没有。

　　照丫鬟们的意思，两人或是两情相悦。

　　温雪翡轻轻咬了咬下唇，娇美的容颜有些发白，脑海也出现瞬间的空白。

　　若是…辜长思真与人两情相悦。

　　她…她该怎么办？

　　念头一起，温雪翡心里忽而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堵挺得有点难受。

　　她再次抬了抬眼睑，小脸倏而皱成了包子褶，眨巴眨巴地看向正在交谈的辜长思和长平长公主。

　　却冷不丁地，忽而同辜长思对视了一眼。

　　温雪翡一愣，委屈巴巴的眼神还未来得及收回，只得傻乎乎地滞在原地，同辜长思大眼瞪小眼。

　　但好在温雪翡回神也快，她轻捏了下自己的腿，迫使自己从呆滞的局面中出来，赶紧瞥过了头。

　　若是…辜长思真同长公主两情相悦的话，她便不能让辜长思察觉到她的心思。

　　她，不想成为一个笑话。

　　温雪翡抿着唇，心里的棉花好似越塞越多。

　　温雪翡别过了脸，辜长思却没有移开眼神，反而眉心蹙起。

　　离他最近的长平长公主也有注意，顺着辜长思的眼神看过去，亦落到了别过脸的温雪翡身上。

　　长平长公主想着自己的事，倒也没往旁的地方想。

　　“喏，这美人先前跟你一道的，你亦是见过的，配你不亏。”

　　“你若应允，上回你看上的孤本兵书便给你如何？”

　　话是这么说，但长平长公主心下也忐忑。
　　辜长思此人，心思深沉，性格淡漠，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不了解他，更别说他喜欢什么了。
　　便是说赠与他世间难得的孤本兵书，也不一定能打动他。

　　长平长公主正想着，辜长思淡淡开口。

　　“她，应允了吗？”

　　她？

　　“温二？自是应允的，我同温二一见如故，宛如姐妹，方才我二人聊得很是开心。”长平长公主笑笑。

　　开心？

　　温雪翡先前委屈的神情。
　　在辜长思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眉心蹙的更紧了些。

　　若不是因为长平长公主，她又为何委屈？

　　耳边，长平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提旁人作甚，说你我二人之事，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

　　辜长思余光扫过垂下脸辨不明神情的温雪翡。

　　漂亮的下颌线微动，轻轻地点了头。

　　***

　　长平长公主摇着扇子高高兴兴地回了来，身后还跟着辜长思。

　　温雪翡即使没看，身旁的小丫鬟也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什么二人亦步亦趋，宛若璧人。

　　什么二人还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

　　温雪翡只感觉自己现在想要捂住耳朵。

　　长平长公主和辜长思走得快，两人很快就走到了温雪翡身边。

　　温雪翡再怎么不想面对，也得硬着头皮面对。

　　哪知她刚转过头，还没说话，长平长公主先是发话。

　　“你们所有人，先行退下吧。”

　　温雪翡一愣，长平长公主这是要同辜长思单独相处吗？

　　她垂下的眼，瞪得圆溜溜。

　　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们想做什么？！

　　温雪翡心里的棉花此时已然变成棉花地了。
　　拥挤塞满着。 
　　她难受。
　　非常难受。

　　可…可她连生气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温雪翡手在衣摆上绞了一会。
　　她当然不想走。

　　但若是辜长思同长平长公主真是两情相悦。
　　她…做不出横插一脚的事。

　　第一次，温雪翡讨厌自己是个乖乖女。

　　须臾，温雪翡深呼吸了几下，压下胸腔难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些，尤其是不要颤抖。

　　“长公主殿下，辜…辜世子，那雪翡也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温雪翡同两人行了个礼，脚步轻点，就准备快速朝外走去。

　　哪知她刚走一步，就被长平长公主拽住了手腕。

　　耳边响起长平长公主疑惑的声音。

　　“你走作甚？”

　　“女主角都走了，男主角不也没用了吗？”

　　温雪翡愣了愣，抬眼看向长平长公主。

　　“殿下，这是…何意？”

　　长平长公主却是扬起一抹自得的笑容，将温雪翡牵到了辜长思身边。

　　温雪翡本就娇小，站在身形高大的辜长思边上，越发被衬得娇小。

　　两人一位是娇娇弱弱的天香文臣女，一位是冷漠克制的世家麒麟子。

　　不论家世，外貌，性格，好似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在这一刻，长平长公主忽然愣了一下。

　　一手拂过温雪翡肩头，一手拂过辜长思肩头，然后将两人往中间这么凑了凑。

　　藕荷色的衣袖同精良的黑甲不意外地交叠在了一起。

　　两人齐齐一怔，身体几乎同时绷紧。

　　长平长公主脑海中倏而划过一句诗。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她嘴角缓缓诞开一个满意的张扬笑容。

　　“你二人，便是我今日的华服美人图。”




33.  033   怦然心动（一更）

　　涟漪宫自打长平长公主住进来后, 不知翻修过多少次，一花一草，一山一木, 一亭一阁，都要完美地符合她的心意。

　　甚至连一块地砖的图案，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稀里糊涂地。

　　温雪翡就在长平长公主的安排下, 在涟漪宫的一处秋千落座，手上拿着一个鸳鸯木雕。

　　原本该是拿着一本书的，但长平长公主看了看拿书的温雪翡，觉得书本损了温雪翡本有的娇俏天真, 后来，又得知温雪翡本就爱雕木雕，便贴心地换成了鸳鸯木雕。

　　长平长公主再这么一看，画面果然和谐了很多。

　　温雪翡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 迂腐的书本衬不出她的气质。

　　长平长公主果真是个妙人。

　　而且…最令她开心的是, 原来辜长思和长平长公主不是两情相悦啊。

　　先前长平长公主说完, 要让温雪翡和辜长思一同入画。

　　温雪翡当下就觉得这个事情发展的苗头不对。

　　趁着二人单独相处的空隙，温雪翡问出心中疑惑。

　　哪知, 长平长公主却是像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般笑开。

　　“本宫？跟辜长思？绝不可能。”

　　温雪翡脱口而出：“……为何？你们明明如此般配？”

　　长平长公主像是想起什么，张扬的笑容一顿：“般配？何人说？世人所说？那何为般配, 长相，家世, 亦或是才情？”

　　“这……”温雪翡有些被问住了。

　　长平长公主接着道：“配与不配, 只论当事双方，本宫说他配，他便配，他说本宫配, 本宫也便配。”

　　“你说旁人便也罢了，但本宫同辜长思，你断不可说哦，小心有心人会误会。”

　　长平长公主见温雪翡还是一副懵懂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个小呆子，等你以后真正有了喜欢的人，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喜欢，就知道了。”

　　温雪翡暗道，她现在就有啊，不也不太明白吗？

　　长平长公主又道：“你这个小呆子，也不知道哪家儿郎有如此好福气能娶到你？以后若是碰上心仪之人，可得让本宫替你掌掌眼，你这么呆，本宫可不放心。”

　　温雪翡脸一红：“长公主说笑了，心仪之人…哪有那么容易遇到。”

　　温雪翡说完话，视线不自觉就瞄到辜长思那边，只可惜辜长思环臂靠在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长公主则是想到关于温雪翡的八卦，挑了挑眉：“小呆子怎么还说谎呢？”

　　温雪翡以为自己看辜长思被发现了，连忙慌乱收回视线摇头：“没……”

　　长公主：“盛京谁不知道你喜欢魏子行啊。”

　　温雪翡摇头的动作一顿，心下松了一口气，原来在说魏子行这个“挡箭牌”啊。

　　温雪翡刚想否认，长公主却竖起食指冲她晃了晃。

　　“欸，你别否认，否认本宫也不信，不过听说这魏子行，喜欢你姐姐，要不本宫帮帮你，替你找皇兄要一道圣旨，届时这魏子行不同意也得同意。”

　　长公主性格肆意嚣张，她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温胭脂，她虽也喜欢其颜色，但还是小雪翡更对她胃口，对待自己人，长公主是无条件的护短和偏爱，才不管道义礼法。

　　可温雪翡哪会想到长公主竟然如此随性大胆，她头和手齐齐晃动，简直在用整个身体在拒绝。

　　“这样不好，姐姐要是知道了，定然会生气的，而且，我也不喜……”

　　温雪翡话还没说完，又被有些急性子的长公主打断。

　　“行吧，本宫知道了，你们温家姐妹感情好，魏子行这事，本宫就不掺和了，不过，本宫先前说这法子可是极其有用的，若是你之后真看上了哪家儿郎，他又瞎了眼不从，你便去找皇兄求一道圣旨吧，你是皇兄的救命恩人，一道赐婚圣旨不过分。”

　　温雪翡果断摇摇头，漂亮脸蛋上覆着义正言辞。

　　她可是正人淑女，怎么可能用这种强迫人的手段呢。

　　当时两人说着话，倒是没注意不远处的辜长思耳廓微动，目色微沉，环臂的手轻轻紧了紧。

　　***

　　长平长公主以往的华服美人图皆是一人，但每次都有一个命题。

　　虽是记录美人的图册，但长平长公主是一个有追求的画家，定然让每一幅美人图都有其独特的命题含义，这才能展露每一位美人不同的风姿。

　　这次，她也是第一次同时让两人入一幅美人图。

　　辜长思这人难遇，而且她央过他好几次入华服美人图的事，他都没同意，这回破天荒居然点头同意了。

　　长平长公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她也破了自己的规矩，一次画两人。

　　因着长平长公主今日是两人都想画，但是她又是一个精益求精对自我要求严苛之人。

　　若是一日耗费庞大精力作两幅美人图，定然是两幅都不会好看。

　　所以，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如让两人入一幅美人图。

　　而这“双人美人图”的命题她也构思了好些个。

　　但其实只有一个命题，从她见到温雪翡和辜长思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是，她怕辜长思和温雪翡会感到不自在或者不舒服。　

　　辜长思是因为难得同意，要是一会他感到不自在或者不舒服，又变了卦，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温雪翡则是因为长平长公主喜欢，她可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小呆子感到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而且一幅丹青妙手的画作，其人物本身的情绪亦是融于其中的，若是辜长思和温雪翡感受到不舒服。

　　呈现出来的画作，也是不舒服的，只能沦为下品。

　　长平长公主一开始没说她所想的命题，寻思先让两人定个位置，她想看看能不能凭借自己高超的画技，能不能让命题从画笔里融进去。

　　但……

　　长平长公主看了眼自己只画了庭院背景的宣纸，悠悠然叹了口气。

　　不过，此时的长平长公主还在挣扎，她眼神从画案，移到在秋千上把玩鸳鸯木雕的温雪翡。

　　而辜长思则在温雪翡身后不远处的一株石榴树下，静静站着，手里握着长平长公主私库里的封有黑曜石剑柄的宝剑，置于身前。

　　精铁黑甲，曜石长剑，墨发倾泻，只用一顶黑金石发冠半束起。

　　风过，发丝扬起，吹得石榴树上火红的石榴花摇摇欲坠。

　　绚烂了一室的火树银花。

　　此情此景，若是辜长思的眼神…再温柔些，不若现在黑沉沉染冷，该有多好。

　　长公主撇撇嘴，只感觉今日自己竟然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

　　让辜长思对一个女子眼露温柔，估计还是刀驾在他脖子上更容易些。

　　长公主只得从温雪翡身上下点功夫。

　　“小雪翡，你荡一下秋千。”

　　“嗯，好呀。”温雪翡乖巧应下。

　　长公主欣慰，要是辜长思也能这么乖巧，她这幅画早就画好了。

　　长公主让温雪翡荡秋千，倒是想让温雪翡这一片景能灵动些。

　　她对辜长思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盯着温雪翡看。

　　温雪翡动，辜长思的眼神也会动。

　　流转间，总是会少些沉闷吧。

　　这样…才能稍稍贴近一个看自己“心上人”的眼神吧。

　　长公主有些心虚地眨眨眼。

　　这是她没能说出口的命题——

　　【暗恋成双】

　　深宅女子手握鸳鸯木雕，她在思念和担心她远在战场上的心上人。

　　青梅竹马，日渐情浓。
　　本是要宣于口的情谊，却因战火纷飞，有了耽搁。

　　女子不敢说，她怕动了男子的情绪，也怕遭到拒绝，临别时，千言万语只汇聚一句。

　　“珍重。”

　　而浓浓的思念和爱慕，女子都藏在了自己的一刀一刻中，鸳鸯木雕便是她亲手所作。

　　却不知，男子亦是心之所向。
　　未宣于口的情谊，除却怕遭女子拒绝，更是怕自己无法归来，不能给女子一个未来。

　　他于战场浴血，心有牵念，纵敌人环伺，几番落入绝境，他啃着树皮，吃着草根，爬都要爬回盛京。

　　战场若是深渊，那盛京便是桃花源。

　　他要他的心上人永远活在桃花源里。

　　这深渊，他得走下去。

　　后来，男子得胜归来，他比马匹还急，在军队班师回朝之前，归了盛京。

　　他要回来。
　　看他的温柔理想。

　　女子观望鸳鸯木雕思念心上人，而心上人在其背后温柔看她。

　　这是长公主想到能够完美诠释“暗恋成双”这一主题的法子。

　　但因为她不敢说，温雪翡的目光只有姑娘的玩乐趣味，辜长思的眼神也不够温柔，只能使点别的办法看看能不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长公主心里犯愁，她自己也清楚，很难达到。

　　于是她一边研墨，一边思索，该怎么向两人表达这个命题，两人才会心甘情愿地同意呢？

　　而就在长公主思索之时。

　　半空中却忽而传来温雪翡的一声惊叫。

　　长公主快速看过去。
　　下一息，却是瞳孔微缩。

　　温雪翡，竟从秋千上飞出去了。

　　而离她手有一点距离的是那个鸳鸯木雕。

　　显然，她应该是在荡秋千的时候，不小心把手里的鸳鸯木雕弄脱了，她伸手想去捞，没注意平衡，自己跟着飞了出去。

　　长公主顿时连笔都来不及放下，提裙就往温雪翡要落地方向跑去。

　　小呆子要是在她这摔坏了，且不说皇兄会怪罪，她也会内疚很久的。

　　但有一人。

　　快过了风。

　　温雪翡脸颊贴在那人冰冷的精铁黑甲上。
　　黑曜石的长剑抵在了温雪翡的腰间，另一只手环着温雪翡的膝盖。
　　墨色的长发垂下，同温雪翡身前的发丝交缠。
　　温雪翡不自觉手挽住那人的脖颈。
　　好看的鸳鸯木雕落在温雪翡身前，也是夹在了两人中间。

　　她抬眸，他垂首。  
　　她惊骇的眼里，映着世间难得的清隽容颜。  
　　此时的他，眉心略有皱褶，可那双沉沉的黑眸里却似有些微情绪翻涌。
　　长长的睫羽，在他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温雪翡看不懂。
　　只听到胸腔“咚咚咚”宛如擂鼓轰鸣的心跳声。

　　是她的。
　　但似乎…也是他的。

　　长公主脚步忽而顿了。

　　她看着半空中宛如受到神佛恩赐的一男一女拥抱着徐徐而下。　

　　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紧着。
　　四目相对之时，仿若万籁俱寂。
　　只能看见彼此眼里的星河璀璨。　

　　仿佛隔绝着外界的一切。

　　两人身后，飞舞的石榴花瓣缓缓落下，渲染了漫天的烟霞。

　　也悄悄染上了两人的脸颊。

　　长公主提着裙摆的手轻轻滑下，脑海里忽然划过这次命题的结语。

　　“即使不知心意。”
　　“我依然为你怦然心动。”




34.  034   我不怕你。（二更）……

　　心跳的声音。
　　持续砰砰。
　　根本停不下来。

　　温雪翡只感觉自己大脑空白一片, 身子仿佛软在了辜长思怀里。

　　怀里……
　　怀里？！

　　她被辜长思抱在了怀里！

　　她她她她还搂着辜长思的脖子！

　　意识回笼的温雪翡身子一僵，继而有些颤抖。
　　激动地。

　　温雪翡不是会藏情绪的人，可她又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 被辜长思察觉心意。

　　这…这不矜持。

　　她快速低垂了头，刚想收回自己楼主辜长思脖颈的手。

　　耳边却传来长公主急切的声音。

　　“别动！”

　　“对路了！对路了！”

　　接着，一动不动地像两个石头人的温雪翡和辜长思, 仔细听着长公主讲述“暗恋成双”这个命题。

　　命题故事不长，很快也就讲完了。

　　“先前本宫怕你二人不自在，没同你二人说，但方才你二人相拥的感觉, 就是本宫想要的，这比先前本宫设想的场景还要好。”

　　“辜长思，小雪翡，能不能给本宫一个面子, 就半个时辰, 涟漪宫眼下只有我们三人, 今日之事，绝不外传。”

　　“暗恋成双, 必定需要你二人像刚刚那样相拥，那样的眼神才能完成。”

　　虽然长公主知道, 方才二人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而是生死危机之下, 意外的一次诧异碰撞火花。

　　但就是这份诧异, 才显得自然。

　　当时二人的眼神，已然深深烙印在长公主心里，眼下，她让二人重复相拥的动作, 并不是想再找回当时的眼神，她估计两人也很难再重现当时的眼神，她只是为了更好的让她记住这份感觉。

　　当然，同陌生男子相拥，自是对温雪翡名声不好。

　　幸而，她早有准备，提前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涟漪宫。

　　现在，只要温雪翡和辜长思能点头就行。

　　而这却是难中之难。

　　先且不说，温雪翡是最守礼仪教条的温默的女儿。

　　让辜长思拥着一个女子……

　　这场景，长公主感觉十本孤本兵书兴许都没法让辜长思同意。

　　果不其然，辜长思看都没看长公主一眼，只是垂眼看向怀中的温雪翡，眉头紧锁着。

　　从刚刚他触碰到温雪翡开始，温雪翡的身体就持续绷紧，落地后，更是整个人没能忍住轻颤，垂下头，不看他。

　　辜长思抿了下唇。
　　抿着抿着，好似自己也能感受到苦涩。

　　这样的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见。

　　今日，他还穿着她最讨厌的精铁黑甲。

　　活该被她厌恶。
　　活该。

　　辜长思轻轻放下温雪翡。

　　他动了奢念。
　　他明知道温雪翡厌恶他，害怕他，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一次又一次地想靠近她。

　　寺院内，是。
　　小月饼家里，是。  
　　养心殿内，是。
　　出宫的路上，是。
　　涟漪宫外的等候，是。
　　答应长公主的入画，是。

　　……

　　明明知道她那么害怕畏惧他，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自私地想去进入她的生活。

　　可这样，好像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了。

　　辜长思放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只他快速移到了身后，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于外人跟前，他依旧是那个冷漠冰冷的辜长思。

　　罢了。
　　他不能再让温雪翡继续厌恶他。

　　她不喜他靠近。
　　他…便不再靠近了。

　　一时，辜长思沉沉的黑眸里，黯淡了许多。

　　他薄唇微启，似想说出拒绝。

　　可这一次。

　　他身旁娇弱的温雪翡，微微抬头，比他更快地说出口。

　　声音有些软，有些颤。　　

　　“殿下，雪翡…愿意。”

　　闻言，辜长思倏而愣怔。

　　他缓缓移动着，看向身旁的温雪翡。

　　长睫，微颤。

　　现在的他，不敢抱有任何期望。
　　他不敢。

　　可他又抑制不住心里疯狂涌上来久违的…欢喜。

　　但这一份欢喜，却在触及温雪翡红了的眼眶时。
　　浇成了透心凉。

　　……

　　辜长思眼里终是泄出了几分自嘲。

　　在长公主还未回应之前。
　　他第一回对温雪翡强.硬了。

　　辜长思一把辖住温雪翡的手腕，扯过，声音有些喑哑道。

　　“温二姑娘，烦请借一步说话。”

　　话音落，也不管温雪翡和长公主如何反应。

　　辜长思扯着温雪翡，便朝着无人的角落而去。

　　虽是扯。
　　但辜长思却一点没弄疼温雪翡。
　　他舍不得。

　　这路走得很快。
　　这路也走的很慢。

　　慢到足够辜长思回忆。

　　他和温雪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日。
　　是他第一次打了胜仗而归。

　　战争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
　　每一次都是殊死搏斗，即使他是将领，亦不做逃兵。

　　他每次都走在士兵们的前面。
　　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打出了士气，他身后的将士们才能看到希望。

　　可是他内心也有害怕，他害怕死在战场上。
　　便见不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小女孩。

　　既是害怕，亦是勇气。
　　他惜命，所以更要努力地打胜仗，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见到她。

　　而那一次。
　　他没想到会那么快就见到她。

　　归营的路上，听到下属来报，温默携家眷也来到了边关的某个镇上。

　　年少的辜长思，意气风发，马尾高束，虽依然是个冷漠的少年郎，情绪却不似后来那般懂得隐藏。

　　当时的他，捏着缰绳，迎着归去的晚霞，嘴角缓缓扬起。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高兴他打赢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胜仗。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高兴，他与他朝思暮想的小女孩将要再见。

　　且带着他的荣耀，与她相见。

　　那个时候的辜长思，骄傲志凌云，朝气盖九霄。

　　只有在她面前。

　　他不是背负万人期待的世家麒麟子，需要懂规矩，知礼数，需要冷漠，克制，压抑自己。

　　他是他自己，是那个面对心上人，会害羞，会胆怯，会表露真实情感的少年郎。

　　他在她面前，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辜长思。

　　没人知道，那一日他的狂奔归营，只为了换上一身最好看的衣裳，梳洗干净，以最好的面貌，去边关小镇上，寻温雪翡。

　　可未曾想到，两人竟是提前相见了。

　　彼时的辜长思，脸上还有战场的沙土，身上穿着有些破损的黑甲，刚落马归营。

　　这一转头，于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娇小玲珑的温雪翡。

　　辜长思惊喜，他没想到竟然会在军营里见到温雪翡。

　　虽眼下并不是他最好的状态。
　　但他太想同温雪翡说上话了。

　　落马之时，顾不得旁人见礼招呼，眼里盛满了欢喜，直直朝着温雪翡跑去。

　　……

　　只是，后来……
　　辜长思每每回忆至此，却是木然上眼。

　　未曾想，那竟然他和温雪翡之间噩梦的开始。

　　因为那一日……

　　辜长思跑动之时，有一士兵忽然撞了他一下。

　　辜长思战胜而归。
　　手里拿着战胜的“胜利品”，这是应着上面的要求，要交回给军营的，他眼下着急去见温雪翡，还没向军营交接“胜利品”，它被装在一个封好的密不透光的木匣子里。

　　那士兵一撞。
　　木匣子直接从辜长思手里脱手。

　　里面的“胜利品”，也滚了出来。

　　滚着滚着，滚到了温雪翡身前。

　　万籁俱寂。

　　下一刻，刺耳的尖叫声，从温雪翡嘴里发出。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开始会冲着他温柔浅笑的温雪翡，脸突兀的霎白一片，再抬眼看他时，只余留下浓浓的恐惧。

　　接着，彻底昏厥。

　　因为，那个胜利品，是一颗敌将的人头。

　　那日，两人不过一步的距离。
　　明明那么近，可等到温雪翡再一睁眼，却成了咫尺天涯。

　　后来。

　　辜长思知道了很多事。

　　知道了温雪翡昏厥后，连发了好几日的高烧，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血，人头，辜长思，在他们温府成了禁忌。

　　一提，温雪翡就会瑟瑟发抖，失声尖叫。

　　而这一切，并不只是单单因为一个人头。

　　在这件事之前，温雪翡曾遇到过一次绑架案，被连环无头案的凶手绑架过。

　　这个凶手杀人，手法极其残忍，会将人的头颅完整割下。

　　温雪翡被他绑后，温府上下，仿若行之将木。

　　幸而这凶手落网的快，温雪翡也幸运还没被杀，且似乎并没有落下什么阴影，因为温雪翡失去了那段同凶手相处的记忆。

　　可未曾想，当她看到辜长思提着人头而归时，她那段恐怖的记忆再次复苏。

　　原来，当年小小的温雪翡每日都会被那凶手逼着看他割人头颅，日日如此。

　　这对小雪翡烙下了极其残忍的恐怖阴影，以至于她直接选择性失忆。

　　却未曾想，在看到辜长思的时候，再次复苏。

　　恐怖阴影笼罩转接，同辜长思有了重叠。

　　她深深地害怕着，畏惧着提着人头，向她走过来的辜长思。

　　辜长思，成了温雪翡的噩梦。

　　……

　　之后的那些年。

　　辜长思并没有放弃。

　　他如何能放弃温雪翡，便是她厌弃他，畏惧他，害怕他。

　　他也不想放弃。

　　他舍不得，断不掉。

　　只是她太过害怕他，他一次一次制造偶遇，一次一次看着她掩面颤抖，白着一张脸转身逃跑。

　　后来，他连偶遇都不敢制造。
　　他怕温雪翡做噩梦。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看着她，去喜欢另外一个人。

　　后来的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观察中，抑制不住地产生了一个大胆而又可笑的妄念。

　　那是一次，他听帮忙观察温雪翡的好友说，温雪翡似乎没那么害怕他了，现在听到他的名字，已经不会做噩梦了。

　　兴许…兴许，这是一个好的转变的开始。

　　在好友的鼓励下，他脱下了初见时令她害怕到颤抖的黑甲，即使这是他荣耀的象征。

　　学着那魏子行的模样，换上了温雪翡喜欢的白衣。

　　参加了他从不会参加的诗会，只因温雪翡会去。

　　在好友的帮助下，他同温雪翡有了单独相见的机会。

　　可……

　　“魏公子！”温雪翡欣喜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

　　辜长思眼里的欣喜一顿。

　　她把他的背影认成了魏子行。

　　不过…没事。

　　便是让他做魏子行的替身也行，只要她不害怕他，只要她愿意让他接近她。

　　辜长思咽下苦涩，这般想着。

　　可是，他看到的是什么？

　　辜长思黑眸微空了一下。

　　他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温雪翡了。

　　那日。

　　当他转身之时。

　　温雪翡惊喜的笑容，定在了嘴角。

　　眼里的惶恐畏惧似本能般溢出，她全身上下不自觉就开始颤抖，且踉跄着后退。

　　一边退，一边惊恐地低吼着。

　　“你…你别过来！”

　　“我…我已经努力在遗忘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出现了！”

　　“噩梦！噩梦！你走！你走！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

　　……

　　最后几句几乎带出了哭腔。

　　辜长思浑然一僵，定定然在原地，他看着温雪翡红了的眼眶，没有前进，他不敢前进。

　　可温雪翡后退之时，却没注意，一个不小心栽进了旁边的荷花池。

　　是辜长思救的她。
　　他抱着温雪翡一点一点从荷花池往外走。

　　此时的温雪翡是昏迷着的。

　　可笑的是。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靠近她。

　　那一日，辜长思看着怀里的温雪翡，良久良久。

　　垂眼间，眼神空了一下，其后，缓缓闭上。

　　“原来，什么都没变。”

　　说完这句，辜长思便将温雪翡放下了。

　　此后，他远离盛京，浴血边关，生着，也似死了。

　　直至……

　　他听到了“温雪翡救驾几近欲死”的消息。

　　他发了疯地赶回盛京。

　　却在温府跟前，停了下来。

　　他不敢见温雪翡。

　　只能夜半之时，翻身进去确认她的安危。

　　只能动用麒麟血玉，去求着太医院最有名望的老太医去给温雪翡看病。

　　只能奔赴千里雪山之外，于悬崖峭壁上，为温雪翡寻觅千年雪莲。

　　……

　　他不敢接近她，只能默默地守着她。

　　后来，温雪翡终于好了。

　　他很高兴，也…很…不舍。

　　他在盛京，会忍不住想去接近温雪翡。

　　可温雪翡恐惧他靠近，他只能远离。

　　他好似又该走了。

　　但在他临走前，那人却忽然找上了他。

　　那人说，温雪翡好像有些变了，让他不要那么快着急走。

　　辜长思不信，可却也留了下来。

　　兴许，他心底…还是忍不住怀揣着那么一点期望。

　　后来的后来。

　　辜长思越来越欣喜。

　　温雪翡…好似真的有些变了。

　　她没有以前那么怕他了。

　　不会一见到他，就惊恐失声。

　　她会跟他说话。
　　会跟他一起看夕阳。
　　会跟他坐同一辆马车。
　　……

　　辜长思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温雪翡是不是慢慢战胜当年的恐惧了？
　　他是不是能等到不再是她噩梦的那一日？

　　直至刚刚，他都怀揣着这一个小小的希望。

　　结果……
　　他看到的依旧是温雪翡厌恶他的碰触。
　　身体止不住颤抖。

　　也许她心里是在克服，可是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即使勉强答应长公主，也会因为害怕畏惧而红了眼眶。

　　他在她眼里，依旧是一个噩梦吧。

　　疼。
　　这一次，他真的好疼。

　　像是过往的积压，于此刻的爆发。

　　人最怕的不是一直绝望。
　　而是有了希望，又慢慢看到希望走向绝望。

　　辜长思垂下去的眼，越发黯淡。
　　即使白日，亦无光。

　　耳边，温雪翡略微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

　　“辜…辜世子，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辜长思抿唇，他该开口的，开口去结束这点缥缈的希望。

　　迟疑拖延，只会让他二人都越来越痛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

　　辜长思抬了眸，他冷漠的桃花眼里像是封存了一座冰山。

　　阻挡了别人，困住了自己。

　　他看着眼前的温雪翡。

　　她有着娇美的容颜，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十分好看。

　　可她几乎从来不对他笑。
　　便是现在也只是惶恐地瞪着眼睛看他。

　　是啊。
　　他是噩梦。

　　辜长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也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下一刻。

　　“你怕我吗？”

　　这句话，辜长思问得极快，快到怕自己会后悔一般。

　　而在问出之后，辜长思确实是后悔了。

　　他怕听到答案。 
　　而且，在问出的一瞬间。
　　辜长思，忽而发现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即便温雪翡害怕他。

　　他也不可能放弃她。
　　活着，不可能。 
　　死了，也不可能。

　　她若不愿他亲近，他便永远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守着她。

　　辜长思由来冷傲，在世人眼里，他是不败的战神，是清池里的寒水月。
　　如梦如幻，好看得捞不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温雪翡这三个字，让他主动地撕破了梦幻，主动地…一败涂地。

　　辜长思有些狼狈地别过了脸。

　　“算了，你不用……”

　　可……

　　身前的女子呼吸好似重了些。

　　下一瞬。

　　“我…我不怕你。”

　　软软糯糯的声音小小声道。

　　空气忽然于此刻安静了。

　　风轻轻吹起了地上的落叶，一圈一圈打着旋儿，盘旋在半空中。

　　辜长思握着温雪翡的手，僵住了。

　　他瞳孔微颤，视线一点一点地转了过去，再次落在温雪翡秀美的面容上。

　　那一刻。
　　辜长思的心，仿佛被暖阳温柔地亲吻了一下。

　　温雪翡，对他笑了。
　　两个梨涡，好看极了。




35.  035   关于表白。

　　回去的路上。

　　两人踩在漂亮的石板小路上。

　　石板上有着长公主特制的图案, 一条漂亮的鲤鱼落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亦像是在人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十分符合涟漪宫这个名字。

　　温雪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辜长思突然把她拉到小角落里, 就问她怕不怕他这个问题。

　　她自然是不怕他的，就是看见他有些…害羞紧张。

　　但不论辜长思问她什么。

　　只要能同辜长思多说一些话，她都是高兴的。

　　她记性可好了。
　　跟辜长思说话的时候, 还不忘保持最好的状态。
　　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母亲说，笑容能让人感觉亲近，最是能快速拉近两人的距离。

　　《暗恋手札》上也有说，辜长思喜欢爱笑的女子。

　　她多笑笑, 总归是没错的。

　　而且，好像真的有效果！

　　温雪翡小心地觑着身旁的辜长思。

　　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却又跟先前好像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

　　譬如她感觉辜长思回去的脚步，要比来时轻快一些。

　　譬如叫她“温二姑娘”的时候, 似乎比之前要多了些许温度。

　　譬如……

　　“温二姑娘。”

　　又来了一声。

　　温雪翡心里有些开心：“……嗯, 辜世子可还有事问我？”

　　辜长思：“方才, 你为何会红了眼眶？”

　　见问起这件事，温雪翡悠悠然又叹了口气。

　　她没注意, 她一叹气，身旁的辜长思唇便是抿上。

　　温雪翡道：“我是有感于长公主殿下所说的暗恋成双的故事, 虽是在画中呈现好的结局，可我总是忍不住想, 若是结局不好呢, 若是男子未归，两人未宣于口的暗恋，不是会成为无疾而终的一生遗憾吗？”

　　温雪翡说着自己的想法，倒是没想过辜长思能够回应些什么。

　　却没想到, 辜长思还真跟她聊上了。

　　辜长思：“若是男子真的未归，他不知女子情谊，女子也不知他的情谊，兴许这对他二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知’在面临生离死别的时候，才不会那般痛苦。”

　　温雪翡却摇摇头：“我若真是那女子，我宁愿去感受这份痛苦，也好过一生未得答案的遗憾。”

　　辜长思听完，眸间若有所思。

　　这时，另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本宫这命题故事这般好？你二人回来竟讨论上了？”

　　两人眼下已然走回了方才的地方，长公主自然听到刚刚二人的对话。

　　先前，辜长思面色骤而冰冷，将温雪翡拉走，长公主惊诧当场，若不是知道以辜长思的性子不会对温雪翡做点什么，且讨厌有人偷听谈话。

　　她多少要去跟上，护温雪翡周全。

　　不过，先前的长公主咂摸，今日这华服美人图多半是要黄了。

　　是她被二人当时的氛围眼神迷了心智，只想着使尽一切办法呈现出这幅画。

　　在二人归来之前，长公主都一直在院里扯着花瓣数着。

　　“成。”

　　“不成。”

　　等到她将一株昂贵的兰花彻底辣手摧花之时，两人归来了。

　　还有说有笑地讨论着她的命题故事。

　　长公主眉梢一挑，目色涌上惊喜，赶忙上去问询。

　　温雪翡听到长公主的问话，有些矜持地点点头，将她跟辜长思刚刚的对话，同长公主转述了一遍。

　　长公主眨眨眼：“这意思是，若是小雪翡有了暗恋之人，你是会大胆表白的喽？”

　　温雪翡不经说，再次红了脸蛋。

　　她这次连视线都不敢往辜长思身上扫，怕被长公主…或是辜长思发现端倪。

　　只得垂下眼，看着辜长思好看的靴子。

　　她先前在养心殿观察的仔细，今日辜长思穿的可是黑皮金色浪纹靴，配上他一身黑甲。

　　凤表龙姿，威武不凡。

　　听母亲说，妻子是可以给夫君绣靴面的。  
　　温雪翡一时有些懊恼，她针线活不太好，可绣不出这般好看的靴面。

　　那她是不是…现在就该回去练练女红？

　　欸？等等……
　　！！！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温雪翡，倏而瞪大了眼，脸更红了些。

　　温雪翡啊温雪翡啊，你都还没追人呢，怎么就想到辜长思妻子该做的事去了呢。

　　耳边，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雪翡，你怎么不回答我呢？”

　　“莫不是害羞了？”

　　“奇怪，这里又没有你暗恋的人，作何害羞？”

　　“哪…哪有害羞。”温雪翡支吾。

　　然后快速给出了回答。

　　“若是真有了，会表白的。”

　　待时机成熟时。
　　温雪翡心里小小声补了句。

　　辜长思这般高岭之花，若是提前知道她的心意，岂不是早就将她拒之千里之外。

　　因为有着《暗恋手札》。

　　温雪翡总觉得她的天赋全给了恋爱。
　　在恋爱方面，她聪明着呢，才不会提前暴露。

　　“倒是没想到小雪翡比我预料中的大胆。”长公主有些惊讶。

　　不过想到温雪翡喜欢魏子行一事，确实整个盛京都知道，也就没那么惊讶了。

　　“魏子行”三个字闪过长公主脑海时，她一时没想起来他模样，只记得喜欢穿白衣服，像个白萝卜一样。

　　先前，长公主倒没什么感觉，不过经历了刚刚。

　　长公主视线不由在辜长思和温雪翡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心道，小雪翡哪哪都好，就是眼光差了些。

　　顺势，长公主也问了辜长思一句。

　　“辜长思，那你呢？”

　　“若是有了暗恋之人，你会怎么做？”

　　只是刚一问出口，长公主又觉自己多此一举。

　　辜长思这般冷漠寡情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暗恋之人呢？
　　他才不会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呢。

　　长公主悻悻然，拿着手里的画笔，准备朝画案走去。

　　哪知……

　　“若是对方不怕我，我会表白。”声音仿佛滚了一层薄冰。

　　长公主和温雪翡齐齐一愣。

　　前者或是没想到辜长思竟然会回答这个问题。

　　后者……
　　温雪翡有些懵，她目光朝着辜长思看了过去。

　　可辜长思并没有看她，说完这句后，也朝着自己先前的位置走了去。
　　留给温雪翡一个匆匆的背影。

　　“若是对方不怕我，我会表白。”

　　“你怕我吗？”

　　这是同一个人说的话。

　　温雪翡轻轻眨了眨眼。

　　此时，长公主已然在画案前站定，她招呼了温雪翡一声。

　　“雪翡，愣着干什么？”

　　“我们来画画吧。”

　　温雪翡：“哦…哦…哦！好，我这就过去。”

　　至于先前辜长思的问话。
　　兴许只是巧合吧。

　　她有自知之明，她可没有能让辜长思一见钟情的本事。
　　且辜长思若是那好颜色之人，就不是盛京最为有名的高岭之花了。

　　但她会加油的。

　　就像现在这样。

　　温雪翡看着不远处在秋千前站定的辜长思。
　　一身黑甲戎装，手轻轻抚着曜石宝剑。
　　火红的石榴花瓣落在他肩头。  
　　宛若冷酿般的桃花眼微垂。

　　美好得像一块流转光耀的寒凉墨玉。

　　而她。
　　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着他。

　　温雪翡漾开唇角。
　　提着裙摆。
　　迈出了步伐。
　　是孤注一掷的坚定。

　　***

　　长公主收了最后一笔画势。

　　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完成的“华服美人图”上。

　　忽而，就愣住了。

　　眸间似涌入了万千情绪。
　　她未曾想到最后会呈现如此惊人的效果。

　　也未曾想到，辜长思和温雪翡再次相拥之时，彼此交汇的眼神，竟比先前那偶然一次的碰撞火花，还要来的强烈。

　　长公主冥冥中仿佛有了一种预感。

　　这或将是她最完美的一幅“华服美人图”。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将笔轻轻放在一旁的玛瑙蟠桃笔洗里，转了转。

　　墨汁晕染了笔洗里的清水，又是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动作放在大燕画之一道里，便是“封画”的意思。

　　除却再题字落款，画作者不会再添一笔，像是某种既定的仪式。

　　长公主注意着画，并未抬头，但出了声。

　　“画作完成，你二人过来看看吧。”

　　所以，她并未注意，于秋千前相拥的两人，并不是在出声之时，立马分开。

　　而是……

　　温雪翡微微抿唇，搭在辜长思肩头的手停顿了一瞬，才分开。

　　她脸颊的嫣红持持未下，一直染到了耳廓。

　　即使，她先前给自己做了许多许多的自我铺垫，可当真正触碰到那黑甲时。

　　手的触感，是冰冷的。
　　可她的心，烫了。

　　长公主先前虽说是让两人相拥对视，但实际上，所谓相拥，不过是她手搭在了辜长思的肩头。

　　辜长思环着她的腰…中间横着他的曜石宝剑。

　　也就是说，她跟辜长思实际而言，真正的身体接触是没有的。

　　眼神交错亦然。

　　长公主并没有要两人一直对视。
　　而是对视一会，便又让两人错开眼神。

　　说是为了寻找暗恋的朦胧之感。

　　若是一直对视，感情是藏不住的。

　　今次的命题是“暗恋成双”，观画者可以察觉两人对彼此暗恋情愫。
　　但两位当事人不能察觉到。

　　这种欲言又止，暗流涌动的朦胧，才是这个命题最美好的部分。

　　温雪翡心思一烫，脑仁儿也跟着热了，思绪杂乱，长公主在解析她的命题定义的时候，她并未多仔细听着，只乖乖地听从长公主的指挥，她让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

　　不过，她认同长公主一句话。

　　若是一直对视，感情是藏不住的。

　　她现在可不能让辜长思发现她的心意。
　　把他吓跑了。
　　那就得不偿失了。

　　温雪翡全程顾着控制自己的情感，也没太敢看辜长思，所以，她没有注意到辜长思眼底的暗流涌动，也没有注意到最后。

　　辜长思。
　　也停顿了一瞬。
　　才松开了她的腰.肢。




36.  036   心之所向，一生所求。（二更合……

　　温雪翡先走到长公主身边。

　　她看了一眼画作, 两眼忽而愣怔，同先前的长公主一模一样。

　　大燕“画之一道”之所以繁荣鼎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除了前人积累以外，更是因为帝王家的喜爱。

　　就连科举考试里，都特设有“画学”一科。

　　也是怪哉。

　　大燕皇族自上而下, 大多都极其喜欢绘画。

　　长平长公主的绘画造诣自是颇高，画技方面虽温雪翡亦是惊艳，但她愣住却不是这个原因。

　　画之一道，从古绵延至今, 它自有其发展历史轨迹。

　　从一开始重草木鱼花鸟人的形，其后步入上流宫廷，随着朝代变迁，风格自庄严华丽, 继而高贵典雅, 再又描述市井生活, 但皆是在重写实，且色彩鲜亮。

　　但自前朝开始, 士族文人皆喜以画作修身养性，开创了新的流派, 舍了严谨细致，不再苛求于形似, 而是着重于画中意境, 意为“写意文人画”。

　　其色彩也舍了鲜亮，更图万物本真，所以偏素雅淡彩。

　　长平长公主这幅“华服美人图”，除却在温雪翡的衣服首饰上还原了本真的色彩, 其他技法皆是着重于描意。

　　意，什么意。
　　命题的意。
　　“暗恋成双”的意。

　　画面中的温雪翡和辜长思，仿佛现实中的人物缩影，同二人极为形似。

　　她仰头看他，他低头垂首，二人相拥于在石榴树下，在木秋千前，身后有假山清池点缀。

　　虽是相拥，看似是情感的直接表达，可是女子的动作有那么一个踉跄，仿佛将跌，男子看着像是拥她，实则是在救她，由此将直观蓬勃的感情朦胧掉，不会传达出两人是知道对方心意的肢体拥抱。

　　其后，再论细节，这幅画里，女子的手虽是搭在男子的肩头，另一只手却是小心拿着鸳鸯木雕，好巧不巧，男子耳朵另一只手也是拿着鸳鸯木雕。

　　男子握着鸳，女子握着鸯，暗含着二人对彼此的心意。

　　再说女子搭在男子肩头的那只手，画面中女子的手不若寻常女子瘦削，反而略显圆润。

　　温雪翡看到这时，会心一笑，只觉长平长公主当真是爱画，连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圆润手指这样的细节都没有放过。

　　但这并不是长平长公主最为出彩的地方，最为出彩的是她画出了温雪翡手指压住辜长思肩上石榴花的细节。

　　石榴花落于黑甲，是融于黑甲的柔情。
　　而女子的手压住了石榴花，也是暗藏着女子是男子的柔情的心之所向。

　　还有男子拥着女子腰.肢的那只手，并未碰触女子，而是拿着一柄黑曜石宝剑，隔绝在两人中间。

　　这里的细节，是在男子握剑的手，白皙的手指关节，润了些微水红。

　　如果温雪翡没看错，这水红色，是长平长公主刻意调过的，极其的清淡，需得仔细辨别，才能在白宣纸上捕捉到了那一点点的微红。
　　也就是男子手指的微红。

　　画笔也有传达不了的，比如微颤的手指，但可以换一种形式去表达。

　　男子手指的微红，是暗藏在冷漠容颜下的羞涩在意。

　　深藏于心，浅浮于表。
　　隐蔽斐然。
　　就像那需仔细观察的水红笔墨。

　　细细品来，才能觉出男子深藏的暗恋。

　　至于为何诸多细节都在体现男子对女子的暗恋，而少有体现女子对男子的暗恋。

　　则是因为……

　　温雪翡目色落在了宣纸上。
　　女子同男子的交织的眼神。

　　亦是…她和辜长思交织的眼神。

　　女子眼睑微敛，抬眸间，欲摔倒的惊愕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欣喜。

　　那是遇到心上人的欣喜。

　　之所以女子没有那么多的细节，是因为她的眼神已然足矣。

　　温雪翡心跳漏了好几拍。

　　原在长公主眼里，他二人竟是这般。

　　那…长公主岂不是会发现……

　　谁料，长公主却是道。

　　“你二人的眼神，本宫有些说不清，方才专心画画，我竟不知是凭先前记忆来画的，就是你飞出秋千那次，还是凭方才所感而画……”

　　闻言，温雪翡咳咳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长公主，这不重要，不若我们好生欣赏欣赏这幅画。”

　　“是！这般佳作，自当好好欣赏，你来品品？”

　　温雪翡肩头微松，好在长公主更爱画。
　　还好还好。

　　为着赶紧转移长公主的注意，温雪翡下意识脱口道。

　　“长公主这幅画自是行云流水的妙笔生花，雪翡都被您画好看了，且您看您这几处清池勾勒，虽是静，却因锦鲤摆尾，而有了动，再者锦鲤亦是成双，也贴紧着这次命题，处处细节足以见真本事，颇有‘素练桃粉浓’的如临之感，还有……”

　　温雪翡忽而停顿。
　　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品长平长公主的画。

　　一时，她指画的手缓缓垂落，瞳孔微有收缩。
　　尘封已久的回忆，悄然被翻开。

　　那时的温父还没有来盛京做官，一家人还在江南水乡。

　　温雪翡记得那是个一个燥热的夏日，南方空气的湿润粘在她肌肤上，像是被罩在了一个蒸笼里利。

　　回忆里的温雪翡不过五六岁模样。

　　小小的，脸还带着婴儿肥，圆圆的手指虽然不若现在这般大，但好像更肥肥了些。

　　垂着头，手里拿着小书袋，身后跟着同样小小的绿芙、绿棠、绿樱、绿薇四大绿绿组丫鬟。

　　绿绿组丫鬟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安慰着小雪翡。

　　她今日又被夫子骂了。

　　是教书法的夫子，她力气小，握不好笔，写出来歪歪扭扭，夫子的脸也被气得歪歪扭扭。

　　说她姐姐温胭脂也没比她大多少，为何就能练就一手好字，而她不行。

　　小雪翡很沮丧，每每学一门技艺，好似就是去除一条错误的路。

　　读书被骂，琴也被骂，棋也被骂，书也被骂……

　　还是小萝卜头的小雪翡只感觉自己的脑袋真的要变成萝卜了，空白白一片，什么都不会。

　　回到自己院落的时候，小雪翡不意外看见了温母。

　　小雪翡本是含在眼里打转转的眼泪，见到温母就没忍住掉了下来，书袋子还在手腕上垂着，就一路小跑，跑到了温母怀里。

　　小声啜泣道。

　　“母亲，雪翡没用，又被夫子嫌弃了。”

　　温母微愣，眸色放柔，轻轻拍着小雪翡的背，安慰道。

　　“我们雪翡怎么会没用呢，女子读书是为了明智，也不用说要有多出众，只要雪翡能过的开心就好，你说是与不是。”

　　过了会，温母皱了皱眉，神色略有斟酌，补充道。

　　“若是真心难受，雪翡不用学这些也可以，你不必勉强自己。”

　　小雪翡却是摇头。

　　“不行，父亲，母亲，姐姐都是好厉害好厉害的人，你们都有大学问，雪翡没有，他们会因此笑话父亲母亲还有姐姐的。”

　　“雪翡不要给大家丢脸。”

　　温母拍着小雪翡后背的手一顿，神色划过些许动容，接着道。

　　“若是如此，雪翡不还没有学画吗？兴许你于画之一道颇有天赋，不若母亲亲自教你可好？”

　　小雪翡头忽然从温母怀中抬起，眼神骤而晶亮。

　　“甚好甚好，母亲可是了不得的大才女，大画师。”

　　小雪翡记得听下人们说过，自家母亲当年未嫁给父亲之时，是江南响当当的第一女画师。

　　连她和姐姐的名字。
　　胭脂。
　　雪翡。

　　皆是色彩，足以证明温母有多爱画。

　　小雪翡拍着手，跟着母亲来到画案前。

　　她记得母亲的命题是让她画鱼。

　　小雪翡第一次画画，她选了最普通的黑墨和硬毫笔。

　　她记得院里池塘的鱼的，她每天都有跟它们打招呼。
　　连它们喜欢甩尾巴到左边，还是右边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小雪翡将脑海里的画面一一映照于画上。

　　一气呵成，半点没停。

　　小雪翡自己画完之后，都有些愣住，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畅通无阻的感觉。

　　而且……
　　她看向自己的画。

　　她竟真的把她脑海里的画，画出来了。

　　不止画了母亲要求的一条鱼，她画了一整个池塘的鱼，连池塘的波光粼粼都画出来了。

　　跟她脑海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小雪翡想。
　　这回应该不会被说了吧，这幅画可比先前那幅歪歪扭扭的字强多了。

　　而且，母亲这般温柔，定会夸她的。

　　小雪翡暗自窃喜，偷偷看了一眼母亲。

　　这一看，小雪翡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温母并没有笑，反而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其后缓缓归于复杂。

　　她没看小雪翡，而是将画快速卷了起来，甚至于上面的墨还没干。

　　“母亲……”小雪翡不解。

　　温母的动作极快，不一会就把画卷卷好，目色看向前方，并没有落在小雪翡身上，音调带着些许的冷。

　　“你不适合画画。”

　　“母亲……”小雪翡瞪大了眼，未曾想自家母亲会这么直白。

　　但小雪翡心态兴许是经过夫子们的千锤百炼，不一会，就笑了笑，给自己打气道。

　　“母亲，雪翡会努力的，不论是读书也好，琴棋书画也好，雪翡都会……”

　　可小雪翡话还没说完，温母突然厉声。

　　“说了不适合！你不适合！努力什么！”

　　“其余我不管你，但这画画，你绝不能碰。”

　　“……为什么？”小雪翡颤颤睫毛，眼泪再次打了转转。

　　温母看在眼里，但却硬生生别过了脸，轻飘飘落下一句。

　　“雪翡，母亲是过来人，画之一途，不同于别的，没有天赋，努力也没有用，既然你于此道没有天赋，与其画出糟粕，不若多花心思在别的技艺上。”

　　至亲之人的否定，自然比夫子的否定，更让小雪翡受打击。

　　她眼里盈着泪。
　　温母好似看见了，又好似没有看见，握着温雪翡的画卷的手紧了紧，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这件事很快被教书法的夫子知道了，这位夫子同样是要教温雪翡画作。

　　这下正好免了，她对温雪翡神色更多了几分嘲讽。

　　后来，温雪翡偷听到那位夫子说。

　　“江南第一女画师的女儿，画出糟粕之作，确实会让自家母亲脸上无光。”

　　“也难怪温夫人直接禁止了这温二姑娘碰画。”

　　“可想而知，这得是多没有天赋，才会让一贯温柔的温夫人如此直白厉色，估摸着是太过丢人的水准。”

　　“偏这温二姑娘还不自量力，还想通过努力去改善，可温夫人有一句话说的对，画画这一道，天赋决定了终点和天花板，努力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些令温夫人丢人的匠气之作罢了。”

　　“若是温二姑娘懂些事，自当封笔，不要再碰画画了，我瞧着也不止不碰画画，最好连赏画品画都一并省略，她自己就那点水平，如何点评旁人，一会误人子弟，少了一个大家，她可赔不起，也该替温夫人省点心，做什么都不行，总得会懂事吧。”

　　小雪翡当时躲在墙角，完完整整将夫子的话听完，眼眶再次盈满了泪水，可这一次却硬生生憋着没有掉。

　　原来…母亲是这个意思。

　　这确实也是母亲第一次对她厉色，提出这样的要求。

　　小雪翡垂下了头，抱着自己的小书袋，一小步一小步走回了院子。

　　那一日，小雪翡回去之后，将所有的色彩颜料封存在了箱底。
　　此后，再也未曾在宣纸上作画。

　　自然，也从未点评过旁人的画作。
　　她说到一半，便想起当年夫子的话。

　　她这般水平，若是擅自品画，兴许是误人子弟。
　　温雪翡眼尾颤了颤，刚想收声。

　　长平长公主的声音却是响起。

　　“素练桃粉浓？可是化用了《画鹰》里那句‘素练风霜起’？”

　　温雪翡顿了顿。

　　素练风霜起，是说画面逼真，画卷上腾飞了肃杀之气。

　　而长平长公主这幅自然不是肃杀之气，而是一排桃粉暧昧。

　　温雪翡有些汗颜，以为长平长公主不喜：“雪翡水平不足，兴许评判不够到位，还望长平长公主见谅。”

　　长平长公主却挑了挑眉，摇摇头：“非也，本宫倒觉得你这点评新奇有趣，你再多说说。”

　　今日虽然长平长公主总夸她，但于画之一道，时隔多年，温雪翡还是第一次被夸，一时她神情微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当真…有趣？”

　　长平长公主点头：“自然，你就尽管放开说。”

　　温雪翡抿了抿唇，有些不可置信。

　　但…心似受到了鼓舞般，她再次看向眼前的画作，微微吸气。

　　下一息，她眼神倏而微定。

　　“雪翡认为从整体布局而言……”

　　“再论细节，若是雪翡没有估量错，这鸳鸯木雕……”

　　“这手指压石榴花……”

　　“这男子的指尖微红……”

　　“说完意，神，韵，再论形……这处的使力……这里的浓墨……”

　　……

　　温雪翡絮絮叨叨了讲述了一堆，说完竟还有些口渴。

　　而长平长公主听着听着，却是越发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看着温雪翡。

　　“你可曾研习过谢赫《古画品录》一作中的六法论？”

　　温雪翡不解摇摇头：“雪翡第一次听说。”

　　长平长公主有些哑然。

　　方才温雪翡所点评的话，不止将长平长公主所有的精妙之处全部找出，更是每一处都有她自己独到的见解，说与之间，更是让长平长公主发现了自身画技的一些问题。

　　可以说，听温雪翡一言，她竟莫名有些醍醐灌顶之感。

　　其实温雪翡言语没有长平长公主那些老师来得高深，但她的观察切入都非常独特，每每总会让长平长公主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尤其，温雪翡说她不知道谢赫的“六法论”，可她方才说的确实是按“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摸写”来论的。

　　奇怪，难不成温雪翡是自带天赋？
　　可没听说温雪翡会画画呢。

　　长平长公主兀自陷入思考。

　　这时，涟漪宫大门忽然被敲开。
　　是赵公公担忧的脸。

　　他小心看了眼温雪翡，然后才同长平长公主道。

　　“殿下，温默温大人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不知您这边好了吗？”

　　长平长公主还想同温雪翡多聊一会，刚想说让温默再等等。

　　赵公公却是又道：“殿下，方才我过来之时，瞧着三公主也朝这边过来了。”

　　长平长公主神色一顿，眼神忽而从温雪翡身上转到辜长思身上，面容浮现些许头疼。

　　“知道了知道了！”

　　“雪翡，你先跟赵公公出宫吧，别让温大人等急了。”

　　温雪翡依言点头，却看了一眼站在画卷前一动不动地辜长思。

　　“辜世子，那雪翡先行告退了。”

　　温雪翡话是这么说，眼神却有些不舍。

　　琢磨辜长思会不会跟她一起出宫。

　　这样，两人在路上，还能说会话。

　　至于说什么，温雪翡没想好。

　　不过只要能跟辜长思在一起，想来就算聊路边的小石子有几个，应该都很有意思。

　　但……

　　“嗯，温二姑娘走好。”

　　好…好冷淡哦！

　　温雪翡杏眸扫过辜长思的靴子，有些沮丧。

　　看来辜长思是不喜欢同她讨论路边的小石子有几颗这种无聊的问题。

　　那…那她回去练女红。

　　……

　　温雪翡走后。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长平长公主看向还站在画案上看画的辜长思，挑挑眉道。

　　“你怎么不同小雪翡一起走，你方才没听吗？”

　　“我那三侄女可是追着过来了。”

　　赵公公嘴里的三公主，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三公主，是辜长思的头号爱慕者。

　　“如何？你不会是看上我三侄女了吧。”长公主半开玩笑。

　　辜长思没回头，声音却好似比先前冷了一些：“长平，你这话若是一炷香之前说，你的华服美人图册估计就没了。”

　　轻描淡写地一句话。

　　透露出来的意思却让长平长公主瞪大了眼。

　　辜长思竟然因为一句玩笑话，要毁了她多年收藏记录的华服美人图册，要知这图册，可是相当于她半条命啊！

　　不过，为什么是…一炷香之前？

　　碍于某种缘由，长平长公主也不敢真同辜长思硬对上，只得转移话题道。

　　“那你留下来作甚？”

　　“我这三侄女要来了，你可是不好走了。”

　　此时，长平长公主先前所做的“双人华服美人图”已然风干。

　　辜长思眼微垂，执起了宣纸一角。

　　“这幅画，我要了。”

　　长平长公主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说来你今日也怪，小雪翡因为这个命题故事入画，便也罢了，你又为何答应，还愿同女子亲密接触，难不成……”

　　长平长公主说到这，眼眸忽而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像辜长思看去。

　　辜长思转身地坦然，冷漠的桃花眼平静地同长平长公主对视。

　　长平长公主瞳孔越发睁大，像是震惊，稍许，她声音有些抖道。

　　“难不成…难不成……”

　　“……你是为了还那一茶之人情！”

　　长平长公主自觉真相恍然大悟，先前她有多听一嘴，辜长思于养心殿馋了温雪翡的茶。

　　嗤！

　　看似冷冰冰的高岭之花，没想到还贪图人小姑娘的桃花茶。

　　辜长思：……

　　“是吧，被本宫猜对了吧，你说你要馋桃花茶，你早说啊，本宫早些时候替你备着，你也不至于抢一小姑娘的茶……”见辜长思沉默，长平长公主越发有理有据地怀疑着。

　　“长平。”辜长思冷淡打断。

　　“这画，你给不给。”

　　“自是不给。”长平长公主环着胸，扬起下巴，华服美人图是她的心血，今日这幅又是她所有美人图里最为完美的一幅。

　　她自当妥帖收藏，好生欣赏。

　　要她给辜长思，还不如拿走她半条命呢。

　　但……

　　“意阑衫，三天后。”

　　一贯张扬肆意的长平长公主嘴角的笑意忽顿，过了会，她轻轻眨眨眼。

　　“跟我…有什么关系？”

　　辜长思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长平长公主，透着某种笃定。

　　长平长公主的抿了抿唇，过了会，声音像是压着什么。

　　“当真？”

　　“嗯。”

　　“你拿去吧。”毫不犹豫的回答。

　　在出口的瞬间，长平长公主目色空了一瞬。

　　脑海恍惚划过一张叼着狗尾巴草的浪荡容颜。

　　“长平，你困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心。”

　　“长平，你放弃吧。”

　　“何必呢，长平。”

　　……

　　长平眼微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里依然肆意，笑了笑道。

　　“那你作何要这幅画？”

　　辜长思此时已然卷好画卷，他修长的食指摩挲了下手里的画。

　　淡淡地说了一句长平听不懂的话。

　　“心之所向。”

　　亦是。
　　一生所求。
　　关于“暗恋成双”这件事。

　　***

　　温雪翡归家之时，天色已然黑了。

　　跟着她一起回来的还有要宣旨的赵公公。

　　温雪翡带着赵公公去主院，未曾想母亲和姐姐都早早在了主院。

　　见温雪翡归来，温母快速从主座起身，赶忙上前，将她左右打量，正想说点什么。

　　却看到了温雪翡身后的赵公公。

　　温母倏而闭嘴。




37.  037   互相试探接近。（二更合一）……

　　温府的宅院不大。
　　
　　从外至里, 都透着文雅之气，不论是屋外照壁，抑或是屋内盆栽, 墙上悬画，皆是体现了温家的才学文雅底蕴，让人直觉舒服, 如沐春风。
　　
　　虽温雪翡不是个才女，但却同样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相处起来极为舒服。
　　
　　赵公公不由想到先前温雪翡“光明正大”贿赂他的模样，嘴角的笑容多了些。
　　
　　想来也是温家这样的人家才能教出这样性子的女子吧。
　　
　　不过, 就是气氛偶尔严肃了些。
　　
　　可能书香世家大多如此吧。
　　
　　赵公公想到几次过来宣关于温雪翡的旨，温大人和温夫人表情都十分正经严肃。
　　
　　便是这次过来宣圣上的赏赐，两人好似也没多多少笑意。
　　
　　倒是温雪翡十分开心。
　　
　　现在还抱着圣旨不放，只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接旨。
　　
　　赵公公这才想起, 上回来宣旨的时候, 温雪翡还昏迷在床。
　　
　　思及圣上的态度，赵公公不由再想卖个好, 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道。
　　
　　“安宁县主，您同圣上如此投契, 以后定然少不得召见，届时, 您怕是接旨都要接到手软了。”
　　
　　温雪翡似乎当了真：“这可使不得, 圣上的钱也是钱啊，雪翡已经很满足，不需要再有那么多赏赐了。”
　　
　　赵公公听完，没忍住, “噗嗤”一乐。
　　
　　“安宁县主，果真是个妙人。”
　　
　　这年头，竟还有替圣上操心金银的人。
　　
　　而赵公公还未走，另有几位穿着宫里服饰的嬷嬷端着什么东西进了来。
　　
　　赵公公眼尖，认出了这是长平长公主跟前的嬷嬷。
　　
　　这群嬷嬷也是来给赏赐的，只不过不是现有的赏赐，而是先丈量了一下温雪翡的尺寸。
　　
　　说是长平长公主吩咐她们来给温雪翡做衣裳首饰。
　　
　　赵公公在一旁听着，想起先前在涟漪宫看到的情景。
　　
　　不由多看了温雪翡几眼。
　　
　　能同时得到圣上和长公主的喜爱，温雪翡倒是头一个。
　　
　　就连圣上最受宠爱的三公主，长公主也没有多待见。
　　
　　***
　　
　　等到这群人终于散去后，温府的饭菜却也凉了。
　　
　　温夫人吩咐小厨房将菜品重新热好。
　　
　　四人则围坐在八仙桌前吃着果脯，喝着茶。
　　
　　果脯是盛京里有名的蜜饯铺子“回甘堂”的，极为好吃，但十分难买，即使是达官贵人也需要排队。
　　
　　听说背后老板好似是某个皇族。
　　
　　整个温家就温雪翡爱吃甜，她随手捏着一块金丝蜜枣，诧异道。
　　
　　“母亲，姐姐，你们今日怎么专程想着要去排队买这个？”
　　
　　“嗯？”温母好似有些走神。
　　
　　“就是这个啊，这金丝蜜枣可是回甘堂的镇店之宝，每周限量出售，便是排队也不一定能抢到，母亲姐姐倒是幸运呢。”
　　
　　温母看了一眼，扯起一个笑容：“你说这个啊，这是你姐姐今日去参加这个月的月旦评，夺了女子组的头名，回甘堂赠的。”
　　
　　月旦评，每月一次，声势浩大，参与观赏的人均是众多，自然有那敏锐的生意人嗅到了商机，借此机会做些宣传。
　　
　　这月轮到了“回甘堂”做宣传。
　　
　　听到温母的话，温雪翡眼露欣喜，看向温胭脂。
　　
　　“姐姐，你可真厉害，让我来数数……”
　　
　　温雪翡扒拉扒拉手指：“这应该是你第二十四次，拿到月旦评的头名吧。”
　　
　　温雪翡与有荣焉。
　　
　　温胭脂听着却没什么笑意。
　　
　　抬眸看向眼神全在温雪翡身上的温父温母，轻轻抿了抿唇。
　　
　　以往她拿到月旦评的头名时，是她难得开心的时候。
　　那个时候，父亲母亲的眼里只会有她，并且视她为荣。
　　而她的妹妹，只能在她的身后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而今次，她带着满腔欢喜归来，希望能得到父母的嘉许。
　　
　　父亲母亲却…只是敷衍地夸赞了她几句。
　　
　　接着母亲不住向外张望，父亲急匆匆赶到宫门外，接她那位正值圣宠的妹妹归家。
　　
　　她辛辛苦苦努力获得的成果，父母不在意。
　　温雪翡在皇宫里轻轻松松的吃喝玩乐，得了圣上和长公主的欢心不说，还让父母这般担心在意。
　　
　　温胭脂眼睑垂下，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耳边，温雪翡的声音再次响起。
　　
　　“姐姐，雪翡没什么能送你的。”
　　
　　“这是圣上刚刚赏我的斑竹笔，好马配好鞍，姐姐习得一手好字，这笔在姐姐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斑竹笔雅致文气，价值昂贵，便是温雪翡才学不行，书法也不行，一眼也被这斑竹笔吸引去了注意。
　　
　　可饶她再喜欢，面对姐姐，她也割爱。
　　
　　任世上有再好再重要的东西，都没有她的家人们重要。
　　
　　温雪翡拿出一个小木匣子，双手捧着，递给温胭脂。
　　
　　温胭脂看了一眼温雪翡手里的小木匣子，又抬眸看了一眼冲她笑的温雪翡。
　　
　　温胭脂目色微凝，悄悄别过脸，伸手拿了一块自己赢下来的金丝蜜枣，淡淡道。
　　
　　“不了，这是圣上赏你的，姐姐不好夺你所爱。”
　　
　　说完，她又朝着温父温母微微颔首。
　　
　　“父亲，母亲，白日胭脂参加月旦评有些积食，这夜食便不同大家吃了，还请父亲母亲容胭脂先行告退。”
　　
　　温父温母视线几乎是黏在温雪翡身上，听到温胭脂如此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温胭脂垂了垂眼睑，眼里的沉意更浓，攒着手里的金丝蜜枣起身离去。
　　
　　只行到一半，温胭脂忽而按住了自己的腹部，身侧向墙壁倒去。
　　
　　她身后的朱棋一愣，快速上前道。
　　
　　“大小姐，您这是……”
　　
　　凑近后，朱棋神色大惊，只见温胭脂脸色发白，额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大小姐，我…我去给您找大夫。”
　　
　　温胭脂却一把拉住了朱棋，掌心亦是汗，但力气却极大。
　　
　　“不…必，像往常那般熬煮一碗药就好。”
　　
　　朱棋有些心疼：“大小姐，是不是又犯了胃疾？”
　　
　　“您为何不同老爷夫人说？”
　　
　　“您若是说了，老爷夫人自然会更担心您一些，也不会让二小姐得了便宜。”在唯有二人之时，朱棋终是泄了真实心思。
　　
　　细密的汗水顺着温胭脂的额尖缓缓而下，月光下她的脸白的有些渗人。
　　
　　稍许。
　　
　　温胭脂发白的唇微启，静静地开了口。
　　
　　“我不是温雪翡。”
　　
　　不是那个会用哭闹换糖吃的小女孩。
　　她不屑。
　　也看不起。
　　
　　话音落，温胭脂强撑起身体，耐着腹痛，一步一步向自己的院落走了回去。
　　
　　***
　　
　　主院内。
　　
　　八仙桌前，菜品已然上好。
　　
　　温雪翡吃得开心。
　　
　　“父亲，母亲，今日是怎么回事？竟全准备的是我爱吃的菜，幸好姐姐走了，不然她可得好生羡慕嫉妒我。”
　　
　　温父温母一顿，彼此看了一眼。
　　
　　温母先接话，却是摇头：“你姐姐懂事识大体，才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羡慕嫉妒一顿饭菜。”
　　
　　温雪翡刚想说点什么，温母又是继续：“给你准备这一桌子菜，还不是担心你在皇宫见到圣上过于紧张，担惊受怕的，没有好好吃东西。”
　　
　　温雪翡摇了摇头：“没有诶，宫里的吃食也很好吃，圣上是个大好人，还特意为我准备了一壶桃花茶，可好喝了，连辜……”
　　
　　温母：“怎么？”
　　
　　温雪翡：“……没…没什么。”
　　
　　温雪翡心下微慌，差点把辜长思的事说漏了嘴。
　　她可记得的。
　　
　　温家和辜家不对付，一会父亲母亲怀疑她喜欢辜长思，插手干预就坏事了。
　　
　　温雪翡趁机转移话题，将今日在宫里除掉辜长思以外发生的事，约莫都说了一下。
　　
　　讲到皇帝吓唬她的时候，温父温母神情跟着微变，但见虚惊一场又是放下了心。
　　
　　后面又提到去长公主的涟漪宫一事，包括长公主为她画了“华服美人图”。
　　
　　温父温母神色渐渐缓和，只道，长公主看似乖张，其实倒也是有分寸之人。
　　
　　温雪翡点点头，很是赞同温父温母的评价。
　　
　　“后来，赵公公说父亲在宫门外等我，而且长公主好像也要招待三公主……”
　　
　　“砰！”
　　
　　温母手里的小茶杯落在了桌上，翻倒转了个圈，里面的茶水倒出了大半，在八仙桌上晕出了半扇茶渍，也晕在了温母的衣袖。
　　
　　温雪翡赶忙起身，用手帕给温母擦擦着衣袖，又招呼旁边的小丫鬟收拾桌子，道。
　　
　　“母亲在想什么呢？”
　　
　　“怎么这般不小心？”
　　
　　“无…无事。”
　　
　　温母眼眸微闪，其后快速攀上了温雪翡给她擦袖子的手，眉眼闪过些许紧张。
　　
　　“雪翡，你见到三公主了？”
　　
　　温雪翡摇了摇头。
　　
　　“没呢，在三公主来之前，我就跟着赵公公走了。”
　　
　　“倒是有些遗憾，听闻三公主是皇宫第一美人，也不知道她跟姐姐谁更好看。”
　　
　　“下次若还有机会进宫，倒是希望能见见。”
　　
　　“不要！”温母下意识低喝。
　　
　　温雪翡给温母擦袖子的手一顿，目色微愣：“母亲，您这是……”
　　
　　一旁的温父适时出声：“听闻这三公主自小备受宠爱，性格任性骄纵，严以律人，宽以待己，这般性格，雪翡你还是少接触为好。”
　　
　　温雪翡杏眸微睁：“这样啊，那我听父亲母亲的。”
　　
　　接下来，温府这顿饭，温父温母似乎吃的心事重重。
　　
　　只有温雪翡一人开开心心。
　　
　　待温雪翡走后。
　　
　　是夜，三更时分。
　　
　　温母身着单衣，半开着窗户，仰头看着天边挂着的月牙出了会神。
　　
　　夏夜也有微寒，冷风忽袭，温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但下一刻，她肩头就披上了一件外袍，带着些许的墨香。
　　
　　温父儒雅的声音于身后响起。
　　
　　“如何还未入眠？”
　　
　　温母叹气：“温默，我睡不着。”
　　
　　温父好像知道温母为什么睡不着：“还在想着白日的事吗？”
　　
　　温母环着手臂的手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温父却是拍拍她的肩：“我们也别自己吓自己，都过去了，而且过去那么久了，当年……”
　　
　　温父话还没说出口，嘴上却覆上了微凉的手指。
　　是温母的手。
　　
　　她细眉轻拧，郑重道。
　　
　　“温默，不能说。”
　　
　　沉默在两人中间缓缓蔓延。
　　
　　过了会，温父抬手握住温母掩住他唇的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温母的背。
　　
　　“嗯，不说，但你莫怕，这么多年我们都好好的不是吗？”
　　
　　温母在温父怀里靠了会，然后下意识拥紧了温父，似想汲取一些温暖。
　　
　　温母道：“好。”
　　
　　***
　　
　　近些时日。
　　
　　温雪翡却是有些不开心。
　　
　　她现在无比懊恼，上回在皇宫内，怎么没能同辜长思多说说话。
　　
　　因为，她发现一个问题。
　　
　　她一个深闺女子，想遇到辜长思也太难了。
　　
　　总不能去辜府大门堵人吧。
　　
　　这似乎有点太明显了。
　　
　　正当温雪翡为这事愁的夜夜加餐思考，圆润了许多时，一位客人倒是自动寻上了门。
　　
　　是更加圆滚滚的小月饼。
　　
　　先前温雪翡离村时，曾给了小月饼一个信物，让她有空可以直接来温府寻她玩。
　　
　　小月饼打一进门，立马蹦蹦跳跳扑入温雪翡怀里。
　　
　　“雪翡姐姐，雪翡姐姐，小月饼想死你了！”
　　
　　见到圆圆的小月饼，温雪翡多日阴霾稍稍放晴，露出笑脸。
　　
　　“姐姐也很想小月饼呀。”
　　
　　小月饼第一次来温雪翡这里，在温雪翡怀里转了个圈，好奇打量着温雪翡的院子。
　　
　　“雪翡姐姐，你家好大呀，比小月饼家的十个还要大。”
　　
　　“真好看，希望以后小月饼也能住上大房子，然后把娘亲爹爹，十五哥哥，十五哥哥的娘亲爹爹都接过来。”
　　
　　“我们六个人一起住。”
　　
　　小月饼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数数，样子可爱极了。
　　
　　温雪翡见状却是有些心疼，看来小月饼还不知道自己爹爹和十五爹爹的事。
　　
　　温雪翡轻咳一声，不想让小月饼多想她爹爹的事，转而问道。
　　
　　“小月饼是怎么过来的？”
　　
　　“十五哥哥送我过来的。”
　　
　　“那…十五呢？”
　　
　　十五年纪不大，跟着小月饼一起来玩，也不会对温雪翡有什么影响。
　　
　　小月饼在专注玩着绿芙递给她的拨浪鼓，摇着摇着“咚咚”响，十分开心，眼神未移道。
　　
　　“十五哥哥说今日冷漠的大哥哥要去北佛院，他要跟着冷漠的大哥哥一起刻录。”
　　
　　温雪翡抱着小月饼的手一顿。
　　
　　“你…再说一遍。”
　　
　　“十五哥哥说今日冷漠的大哥哥要去北佛院……”
　　
　　“十五…十五他知道辜…冷漠哥哥的行程？”
　　
　　温雪翡眼眸倏而亮起。
　　
　　不知情的小月饼点点头：“十五哥哥说冷漠大哥哥每月初一到初七都会去北佛院。”
　　
　　今日就是初一！
　　
　　温雪翡立时放下小月饼。
　　
　　同旁边的绿芙快速道。
　　
　　“备马车。”
　　
　　绿芙疑惑：“二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眼下已然过晌午了。”
　　
　　温雪翡顺着绿芙的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温府到南华寺有些距离。
　　
　　现在要去，估摸着到了也晚了。
　　
　　而且……
　　
　　温雪翡忽然想起她《暗恋手札》上写的“追小思思三十六计”的其中一条。
　　
　　兴许，她该有所行动了。
　　
　　温雪翡眸光微闪，抱起小月饼转了几个圈，开心道。
　　
　　“小月饼，你果然是我的小福星。”
　　
　　“今日，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姐姐管够。”
　　
　　小月饼有些懵，但见温雪翡这么说，也跟着拍拍掌。
　　
　　另一边。
　　
　　北佛院内。
　　
　　正在专心抄录的十五，耳边忽而响起一道冷声。
　　
　　“今日，小月饼未跟你一起？”
　　
　　十五愣了愣，看向声源。
　　
　　这么多天了，这还是辜长思第一次与十五在北佛院说话。
　　
　　十五有些拘谨地放下刻刀。
　　
　　“回世子殿下话，小月饼想念温二姑娘，先前我已将她送到温府去了。”
　　
　　“那你一会还要去接她？”
　　
　　“这是自然，不然小月饼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
　　
　　对方好似沉吟了一会。
　　
　　“坐我的马车去吧。”
　　
　　“你，也不安全。”
　　
　　十五先是一愣，其后反应过来辜长思话里的意思，连忙跪下摇头。
　　
　　“这哪里使得，十五不过一介平民，哪能坐您的马车。”
　　
　　“再说十五要是坐了，您回去怎么办？”
　　
　　但十五虽拒绝了辜长思，心里却是感动汪汪，未曾想，辜世子惯是冷面冷心，这些天一句话都未曾对他说过，今日还关心他安全不安全。
　　
　　即使外面天都还亮着呢。
　　
　　辜长思握着雕刀的手微停。
　　
　　“一起。”
　　
　　“顺路。”
　　
　　……
　　
　　直至十五同辜长思共乘一辆马车后，他还有些恍惚。
　　
　　有生之年，他竟能同辜世子同乘一辆马车。
　　
　　不过，辜府好像在朱雀东街，温府在朱雀南街，这…顺路吗？
　　
　　这份疑问持续了一路，十五也没敢问出口。
　　
　　等到了温府后，天色已然有些晚了。
　　
　　马车停下。
　　
　　十五起身同辜长思做了一个拜别的手势。
　　
　　“谢谢辜世子送十五来此，那十五就先下去了。”
　　
　　十五下了马车后，又冲着马车做了一个拜别的手势，但等了一会，却未见马车移动。
　　
　　十五有些纳闷。
　　
　　辜世子，难道在此还有什么事吗？
　　
　　正巧这时，小月饼甜甜的声音在十五身后响起。
　　
　　“十五哥哥，十五哥哥，你来接我啦！”
　　
　　十五脸上多了些许笑容，转身迎向小月饼。
　　
　　殊不知在他转身之时，他身后的马车帘缓缓掀开了一角。
　　
　　小月饼是被一个绿衣服的姑娘牵着出来的。
　　
　　“十五哥哥，这是绿棠姐姐，绿棠姐姐人可好了，给我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桂花糕。”
　　
　　“你看小月饼都被雪翡姐姐给喂圆了。”
　　
　　说着话，小月饼轻轻拍了怕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模样憨态可掬。
　　
　　十五笑了笑，牵过小月饼的手，同绿棠道谢告别，准备往回走。
　　
　　却在转身之时，见辜长思的马车还停在那。
　　
　　十五虽有些纳闷。
　　
　　但还是带着小月饼再去同辜长思告个别。
　　
　　“辜世子，谢谢您今天顺路捎我，那我和小月饼就先回去了。”
　　
　　小月饼扯着十五的袖子小声道：“十五哥哥，正好我回去路上跟你讲故事，今天雪翡姐姐给我讲了好多有意思的故事呢。”
　　
　　十五轻轻点点头，正准备跟小月饼离去。
　　
　　耳边却听到马车里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等等。”
　　
　　等到第二回同辜长思共乘马车的时候，十五已然茫然大过了感动。
　　
　　辜世子…难道有坐马车的…癖好？
　　
　　小月饼倒是像十五第一回坐马车那样，圆圆眼里感动汪汪。
　　
　　“冷漠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以后再也不跟雪翡姐姐说你是冷漠哥哥了！”
　　
　　辜长思此时手放在马车里的矮桌上，轻轻抚着一个白玉酒杯，但马车里没有酒味，显然辜长思喝的不是酒。
　　
　　他一双冷漠的桃花眼微微流转，落在小月饼脸上。
　　
　　“今日，提我了？”
　　
　　小月饼：“自然，冷漠哥哥长得这般好看，小月饼恨不得天天都提。”
　　
　　辜长思墨色的眸子微动，好似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说了什么？”
　　
　　小月饼：“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了冷漠哥哥最近总在北佛院。”
　　
　　“不过，雪翡姐姐听后……”
　　
　　辜长思握着酒杯的手微有收紧：“……嗯？”
　　
　　小月饼托腮想了想：“雪翡姐姐听后，喂了小月饼好多吃的，都把小月饼喂胖了！”
　　
　　小月饼再次拍拍圆滚滚的小肚肚，又开心又有些不开心。
　　
　　辜长思收紧的手一顿，转头看了眼马车帘。
　　
　　小月饼歪头看了一眼，小声同十五道。
　　
　　“十五哥哥，我怎么觉得冷漠哥哥好像有点……”
　　
　　“啊…我不会说。”
　　
　　“就是我等了一天，以为你会给买糖画，但你最后空着手回来时，我的眼神。”
　　
　　十五戳了一下小月饼脑门，示意她别乱说话。
　　
　　辜世子怎么会露出期望落空的神情？
　　
　　他不过就是有点小癖好罢了。
　　譬如，喜欢坐马车。
　　
　　不过，他们这趟回程因为有了小月饼，却是多了不少欢声笑语。
　　
　　小月饼一路都在说着她从温雪翡那里听来的故事。獨Jhska
　　
　　“雪翡姐姐说……”
　　
　　“雪翡姐姐说……”
　　
　　“雪翡姐姐说……”
　　
　　“雪翡姐姐说……”
　　
　　“雪翡姐姐说……”
　　
　　……
　　
　　虽然那些故事都是小孩子才听的，可小月饼讲的极其有成就感。
　　
　　因为不仅十五哥哥听得认真，就连冷漠哥哥都听得认真，偶尔有那么两下，还会轻轻点头附和她。
　　
　　小月饼十分开心，只觉自己是讲故事小能手。
　　
　　这一开心，小月饼就有些忘形了，不小心把温雪翡的秘密说了出来。
　　
　　“可惜啊，雪翡姐姐忙着想办法追她喜欢的人，给我讲了几个故事之后，就让我跟绿棠姐姐她们玩了。”
　　
　　话音落，小月饼下意识掩住了嘴，眼神划过懊恼，她怎么就把雪翡姐姐有喜欢的人这件事说出来了呢。
　　
　　而且，车里怎么忽然有些冷了呢？




38.  038   情侣装。（二更合一）……

　　温雪翡院落。

　　棕木书桌的右上角静置着一个笔架。

　　笔架本来该发挥它原有的作用, 此时却用悬着一根红线，红线穿着一本澄黄澄黄的簿子。　　

　　葱白圆润的手指微动，澄黄的纸又被温雪翡撕下来一张, 露出了新的一页。

　　上面“初四”二字，写的硕大无比。

　　想来这本黄历有考虑到知天命的顾客。

　　温雪翡盯着黄历上的日期，神情严峻, 仿若要去参加科举一般。

　　一旁的绿绿组丫鬟们，左右各占了两个，彼此对视了一下。

　　皆是莫名。

　　二小姐近几日的举动，饶是她们是跟了她十几年的心腹丫鬟, 也看不懂。

　　过了一会，温雪翡又翻了几页，但没有撕掉。

　　而是拿起一旁的笔，点了一下朱色, 笔尖沾红。

　　然后在“初六”二字上圈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后, 温雪翡放下笔, 十分文雅地折了折袖子。

　　抬眸，眉心一定, 一字一句道。

　　“走吧。”

　　***

　　初六当日。

　　鸡鸣刚过，天色像是在墨卷上覆了一层霜蓝。

　　一辆马车, 从温府门口踢踢踏踏地行了出去。

　　从温府到南华寺，沿路会经过春山路。

　　春山路有些名头, 尤其是在文武百官中, 很是享有佳誉。

　　前朝上朝早，离皇宫近些的官员倒也罢了，远一些的得午夜将起，穿越大半个盛京, 才能及时赶上早朝。

　　这就造成好些大臣不能吃早食。

　　大燕建国以来，圣上体恤文武百官，便将早朝推迟了些，不过即使推迟，官员们起床的时间也是极早的，在家吃早饭或是不现实。

　　春山路便是这样红火起来的。

　　这里的清晨是盛京最为热闹的地方。

　　沿街叫卖的，有滚烫鲜亮的馄饨饺子面片儿汤，有热气腾腾的蒸笼包子，还有那最受欢迎的胡饼，油香松脆的模样，引人食指大动，再摊上一个鸡蛋，浇上一点葱花。

　　那滋味，怎一个“香”字了得。

　　温雪翡最爱的就是葱油鸡蛋胡饼，尤以春山路老王家最为出名。

　　今次温雪翡只带了绿棠一个丫鬟出门，路过春山路的时候，绿棠想着温雪翡早上什么都没吃，便道。

　　“二小姐，我去给您买个饼吧。”

　　“好不容易起个大早，还不用怎么排队。”

　　温雪翡脸色划过些微犹豫，先前她肚子已然咕咕叫了几声，绿棠也听见了。

　　但温雪翡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了头。

　　“你去给你自己买一个吧，今日到南华寺还有些时候呢。”

　　“那小姐……”

　　“我，你就不用管了，我最近有些积食，少吃些为好。”

　　绿棠只得作罢，她也爱吃葱油鸡蛋胡饼，着急排队去了。

　　绿棠刚下车，温雪翡转身便依在了马车窗边，悄悄掀开了一角。

　　娇俏的小鼻子微微吸了吸。

　　眼巴巴地看着已然排出了些微队形的“老王饼铺”。

　　肚子的咕咕叫声更大了些。

　　温雪翡轻揉肚子，小脸微皱，小小声道。

　　“别叫了别叫了。”

　　“那葱油鸡蛋胡饼虽是好吃，可是吃过之后，气味藏舌又缠身，那……”

　　温雪翡垂首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精心打扮。

　　今日因着要去南华寺，她这一身颜色倒是素雅。

　　水蓝直领对襟长衫，下搭浅白齐腰褶裙，外罩浅白透纱长褙子。

　　虽颜色素淡，但细细看去，长褙子上用银线点缀着白羽，且每一片白羽都同一朵晚香玉花纹勾勒交缠。

　　水蓝长衫前也勾勒着晚香玉的花纹，下身的浅白齐腰褶裙下摆也点缀着白羽纹路。

　　行走间，白羽摇曳，晚香玉柔，似雾，似烟，宛若凌波仙子入凡间。

　　所以说，凌波仙子怎么能一身葱油鸡蛋味儿呢！

　　尤其她今日是要去见辜长思的。

　　温雪翡叹了口气，只得倚在马车窗边托腮，看着老王饼铺的老板熟练地展露他摊饼的手艺，再狠狠打上了三个鸡蛋，撒上了浓浓的葱花。

　　温雪翡咽了咽口水，只能这般望梅止渴。

　　却没注意她旁边的马车却是掀起了一角，一个仆从打扮的男子恭敬道。

　　“公子，方才说话的好似是温家的二小姐。”

　　被称呼为“公子”的人，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一块开胃的山楂，顺着仆从打开的窗帘。

　　正正好看见打扮得像凌波仙子般缥缈的温雪翡。

　　仆从眼神一亮。

　　“小的原只听说温家大小姐模样美丽，才学厉害，未曾想这二小姐也不比温大小姐差，跟个天仙儿一般。”

　　被称呼公子的人却好似没什么兴趣，抬眼刚准备让仆从把那马车帘放下，却见一个小丫鬟模样的绿衣女子手捧着一个热乎乎的葱油鸡蛋胡饼往温雪翡的马车小跑过去。

　　而温雪翡的眼神……
　　直勾勾地盯着绿衣女子手里的胡饼。

　　杏眸瞪得又圆又大，像是看到糖画走不动道的稚子，眼神有些如狼似虎，且她还不自觉抿了下唇，吞咽了下。

　　见状，仆从有些惋惜道。

　　“听闻温二姑娘没什么才学，果然啊，虽然穿得像个天仙，可是言行举止倒是过于有些接地气了。”

　　“诶哟！”仆从话刚说完，脑门便是一疼，一颗山楂轻轻落在了仆从身旁。

　　被称作公子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声音慵懒散漫。

　　“嗤，你懂什么？”

　　“美人在骨不在皮，可听过？”

　　仆从大字不识，哪里听过，但也不敢惹自家公子生气，连忙点头称是。

　　马车里的公子收起了方才的毫不在意，半支着头，看向对着葱油鸡蛋胡饼眼神发光的温雪翡。

　　这头，温雪翡闻着一个马车里的葱油鸡蛋胡饼香味，更是有些受不了，马车帘也就没放下了，寄望能散散这令她“犯罪”的香味。

　　同绿棠闲聊转移注意力。

　　绿棠：“二小姐，你说为什么这里叫春山路啊？”

　　绿棠：“明明这里也没有山呀，跟春日也不搭边，连一株桃树都没有。”

　　绿棠：“既是卖早食的地儿，不如取名早食街，更接地气儿。”

　　温雪翡低头一笑：“若是取名早食街，恐会同盛京其他街道格格不入，咱们盛京可是北方才子云集最多的地方。”

　　“至于你说这儿为什么叫春山路，虽古时书本未有记载，但我觉得，这里就是盛京的春景和朝气。”

　　绿棠不解：“二小姐，这话怎么说？”

　　温雪翡接着道：“你想啊，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若有四季之分，早晨岂不就是春吗？”

　　“春日多朝气热闹，整个盛京早晨最为热闹的可不就是在春山路这里，春约莫就是这个意思。”

　　“那这…山呢？”

　　“山……”

　　温雪翡余光一瞥老王饼铺前的大长队。

　　“喏，你瞧，人山人海，多形象啊。”

　　绿棠捧场点头，笑道：“二小姐说的是，这般解读倒是颇有意思。”

　　温雪翡一脸骄傲：“这是自然，虽然我读书不行，但我这观察力还是有的。”

　　温雪翡同绿棠说笑一会，见绿棠吃完，便把马车帘放下了。

　　而旁边马车内的公子盯着缓缓远去的温雪翡的马车。

　　懒洋洋的眉梢微挑。

　　“前朝大儒刘絮若是听到温二这般解释，估计气得都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仆从亦是不解，问询道：“公子，那正解是什么样的？”

　　公子道：“正解这春山路是前朝大儒刘絮当年的故居所在，他平生最爱的一首诗便是《春山行》，前朝皇帝为了纪念他，便将这条街如此命名。”

　　仆从恍然点头：“传闻温二小姐是个草包，今日一见，果真没错。”

　　“诶哟！”他旁边又落下了一块山楂。

　　公子冷笑一声：“谁允你说温二了？”

　　仆从委屈：“公子明明是您先……”

　　公子却道：“还想顶嘴？”

　　仆从：“不敢不敢。”

　　公子：“谅你也不敢。”

　　过了会，仆从还是没能耐住好奇。

　　“那公子觉得温二小姐的解读呢？”

　　那公子手指在矮桌上轻点了下，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有点意思。”

　　***

　　山间落雨，马车行进比往常慢了些。

　　温雪翡越发肚饿，期间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

　　绿棠劝她进食，多少吃点水果也好，温雪翡却坚决摇头。

　　她今天是小仙女。
　　在见到辜长思之前，都要当个喝露水的小仙女。

　　等到两人到了南华寺，雨也停了。

　　不过，绿棠却没有跟着温雪翡进南华寺，而是被温雪翡耳语几句，她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过了一会。

　　小月饼的身影蹦蹦跳跳出现在南华寺寺门口。

　　她连忙同温雪翡打着招呼，很快就将她带去了北佛院。

　　“雪翡姐姐，以后，你要不挑初七之后再来寻我玩耍吧。”

　　“……为何？”

　　“这几日，我都得陪着十五哥哥做刻录，都不能好好跟你玩。”

　　温雪翡看着单纯天真的小月饼，心里有些发虚。

　　那她…事实上也不是来找小月饼玩的。

　　温雪翡心下多了几分内疚，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蜜饯递给小月饼。

　　“无妨，正好也来瞧瞧十五和…辜世子。”

　　温雪翡和小月饼说着话，不一会就走到了北佛院。

　　小月饼热情指路，走向先前温雪翡去过的偏院。

　　“这边这边。”

　　但快走到的时候，温雪翡忽然停了下来。

　　小月饼扯不动人，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温雪翡。

　　“雪翡姐姐，怎么了？”

　　停在原地的温雪翡，快速眨眨眼，她手指有轻微颤动。

　　不自觉地整理下衣裳，又推了推发间的白羽玉簪。

　　抬眼看向小月饼道。

　　“小月饼，姐姐今日…好看吗？”

　　小月饼上下打量了下，笑开。

　　“当然好看了，雪翡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仙女姐姐了。”

　　童真言语，是世上最不能撒谎的。

　　温雪翡稍稍定下心，嘴角缓缓笑开，提起裙摆往偏院走去。

　　只她刚刚进去，以为会看到辜长思，可里面却只有十五一人。

　　温雪翡在原地张望了一会，一开始倒是没好意思问辜长思去哪了。

　　可见小月饼和十五聊得开心，但全程连辜长思的名字都没提一下。

　　温雪翡有些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道。

　　“十五…今日就你一人吗？”

　　十五正在给小月饼梳辫子，道。

　　“辜世子也在的，还有管家伯伯也在的。”

　　“嗯…这样啊，那他们人呢？”

　　十五：“管家伯伯一般到一个点才会出现，辜世子先前出去了。”

　　温雪翡紧紧手：“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干什么？”

　　十五：“去干什么倒是不知，至于什么时候出去，唔，就是我和小月饼刚来没多久，小月饼说你今日要过来看我们，紧接着，辜世子就出去了。”

　　温雪翡一愣，联系着上下文。

　　她眉心拧起，杏眸闪了闪。

　　辜长思…难道还在讨厌她吗？

　　所以听到她来，先行离去，避开不见？

　　温雪翡两只手指绞在一起。

　　她还以为上次入画之时，两人关系已然有所改善。
　　他不是还问她“怕他吗？”

　　这应该是有一点点小小的担心在的吧。

　　温雪翡眸子闪过些微怔忪，不想认为自己是会错意了。
　　但心里的失望还是忍不住泄出了一些。

　　她垂首看了眼自己拎着的东西。
　　这东西她拎了一道，连在马车上都抱着，不与旁人。

　　绿棠还笑话她：“以为抱着座金山呢。”

　　而且，昨夜……

　　正当温雪翡胡思乱想之时。

　　“冷漠哥哥！”

　　“辜世子！”

　　两道惊喜的声音从温雪翡旁边响起。

　　温雪翡下意识抬头。

　　正好看见从外缓缓走来的辜长思。

　　温雪翡眼眸倏而微亮，方才的胡思乱想瞬间抛之脑后，想都想不起来。

　　她眼里只有辜长思。

　　不过，今日的辜长思好像同往常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
　　温雪翡不免多看了几眼。

　　眉眼清寒，鼻梁高挺，面目冷隽，怎么看怎么都觉得……

　　温雪翡，你眼光真好！

　　人好看，穿的衣服也好看。

　　瞧辜长思今日穿的衣服……

　　温雪翡顿停了一瞬。

　　她知道辜长思今日哪里不一样了。

　　以往记忆里的辜长思多是喜深色衣裳，或者世家风范的华服锦袍，色泽也是贵胄之气，华贵立显。

　　今日却是一袭白衣，清清淡淡，无任何绣纹坠饰，连发髻都是用简单的白色发带系上的。

　　温雪翡忽而想起，先前她《暗恋手札》上说她曾见过一次辜长思穿白衣，像一块寒凉美玉。

　　温雪翡一直遗憾，因为自己失忆，无法记起辜长思穿白衣宛若寒凉美玉的模样。

　　今日却是圆了她的心愿。

　　温雪翡专注着看辜长思，倒是没听到十五和小月饼在一旁的小声嘀咕。

　　“奇怪，冷漠哥哥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先前黑色的也挺好看的呀。”

　　“兴许先前淋雨了吧。”

　　“嗷，有钱人家可真讲究，连衣服都随身备好几套呢。”

　　……

　　此时，南华寺外一养马人路过，瞧着栓在南华寺门口木桩上的汗血宝马。

　　两眼先是划过震惊，竟能在此地见到汗血宝马，其后又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谁家这么不会养马？这么金贵的汗血宝马竟然累成这样！”

　　以养马人毒辣的眼光来看，汗血宝马能累成这样，约莫得是短时间内从盛京到南华寺跑了一个大来回。

　　……

　　***

　　热情的小月饼先是同辜长思打了招呼。

　　腼腆的十五紧随其后。

　　温雪翡也顺势踱步过去，扬起笑容道。

　　“见过辜世子。”

　　辜长思如点漆般的眸子微抬，落在温雪翡发间的白羽玉簪上。

　　再往下……
　　辜长思未敢移。

　　只怕再往下移……

　　辜长思耳后微红。

　　他会听见自己胸腔的跳动。
　　沸如海潮。

　　辜长思目光停在温雪翡发间的白羽玉簪上，轻轻地点了头。

　　两人站得有些近。

　　对面的小月饼忽然道。

　　“今日冷漠哥哥和雪翡姐姐都穿的白乎乎的！”

　　“两人好像配对哦！”

　　话音落，温雪翡和辜长思好似都有些愣在了原地。

　　十五怕引起两人反感，赶忙道：“小月饼！”

　　“什么配对不配对？温二小姐上衣明明是水蓝色的。”

　　小月饼仰头：“可是冷漠哥哥腰间的钱袋子也是水蓝色的，你不觉得这样错落有致的搭配，更配对吗？”

　　温雪翡听到小月饼的话，下意识瞥了一眼辜长思腰间的钱袋，果然跟她内里身着长衫色泽一致。

　　她耳后的烧红更甚。
　　红到她都不敢多看辜长思一眼，怕烧到了脸颊上。

　　小月饼今日却是话多。

　　“而且，雪翡姐姐跟冷漠哥哥今日都很好看啊。”

　　“配对又怎么了，好看不就完事了吗？”

　　“十五哥哥，你不觉得他们这身好看吗？”

　　“……好看，自当是好看的，可是……”

　　小月饼又转头问向温雪翡和辜长思。

　　“雪翡姐姐，你觉得冷漠哥哥今天穿的好看吗？”

　　“冷漠哥哥你呢！你觉得雪翡姐姐今天穿的好看吗？”

　　这个问题一出，本是有些愣在原地的两人。

　　余光忽而互扫了一眼。

　　这一眼，又是碰撞在了一起。

　　两人再次一顿。

　　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别过，垂首。

　　小月饼歪了歪脑袋，只觉雪翡姐姐和冷漠哥哥今日好生默契。

　　温雪翡先是敛了敛眸，虚笑两声，掩饰道。

　　“自是好看的，辜世子人中龙凤，不论穿什么，皆是好看。”

　　“而雪翡不过蒲柳之姿，世子不知见过多少盛京美人，雪翡哪里比不上。”

　　温雪翡先是夸辜长思，这是她的心里话，能通过小月饼的问话，说出心里话。

　　温雪翡有些暗自的雀跃。

　　但……
　　她有些不敢听辜长思的评价。
　　或是看到辜长思直接不评价她的样子。

　　辜长思这般不近人情，同她也不过只见过几面，虽然她非常想到辜长思夸她。

　　可是，理智跟她说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辜长思怎么会夸人。
　　还是夸一个女子。
　　还是夸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子。

　　索性，她不如自己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以免过会自讨没趣。

　　且…她也没说错。

　　温雪翡耸耸小鼻子。
　　辜长思是见过很多美人的。
　　而她，什么都不行。
　　是盛京人人皆知的草包。

　　一时，温雪翡眼神真还暗淡了几分。

　　心里划过些微的落差自卑。

　　温雪翡微微吸气，试图让自己不要想这些，她再次扬起一个有活力的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接着，她牵过小月饼的手，准备朝着院中歇息的石桌而去。

　　可……

　　身后。

　　一道宛若玉石的淡漠声音忽然响起。

　　“你比得上。”

　　温雪翡牵住小月饼的手一顿。

　　***

　　温雪翡有些晕乎乎地坐到石桌前。

　　小心看了一眼对面神色如常的辜长思。

　　他方才，是夸她了吧。

　　虽然不知为何辜长思会突然说这么一句，但温雪翡显然很受用。

　　原本坠坠的心忽而就像是被人捧在了掌心，暖暖的。

　　心下琢磨，上次入画兴许是真的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辜长思眼下…该是不讨厌她了。
　　还会来了兴致评价她一句。

　　那是不是说…她对辜长思而言，不只是只见过几面的温二小姐呢。

　　所以…她可以大胆猜想一下了吗？

　　譬如……

　　是见过几面的温雪翡！

　　温雪翡眼眸微亮。　　

　　辜长思应该记住她的名字了吧。
　　她在他心里已经从“温二”变成了“温雪翡”了吧。

　　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进展。

　　温雪翡忽然觉得今晚她能在被子里笑出咕咕叫。

　　耳边，小月饼忽然道。

　　“雪翡姐姐，你这手里拿的是什么啊，我瞧你都拎着一道了。”

　　温雪翡手里领着一个三个手掌高的东西，但被锦绸罩着，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闻言，温雪翡似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对面的辜长思。

　　然后，清了清嗓子道。

　　“是这样的。”

　　“先前你不是南华寺的斋饭不好吃嘛，我想着今日来看你们，就顺便带点吃的过来。”

　　温雪翡一边说着，一边掀开锦绸。

　　果不其然，里面是个食盒。

　　温雪翡打开食盒，一道一道菜的摆在了石桌上。

　　酸菜炖粉条。
　　醋溜土豆丝。 
　　酸萝卜炒白菜。
　　酸豆腐汤。

　　再配上一罐极酸的酸渍杨梅。

　　温雪翡将这所有摆好，然后眼角微弯，视线上移，看向对面的辜长思，笑容里带着些许期待。

　　《暗恋手札》上说了。
　　辜长思最喜欢吃酸的东西了。

　　追人先套胃，若是想用美食套牢辜长思，一定给他做一桌全酸宴。

　　温雪翡记得，手札上面还在“全酸宴”三个字上画了重点圈圈。

　　旁边备注小字。

　　【有机会一定要给辜长思做一顿全酸宴呢！】

　　可见当时的她想给辜长思做饭的心有多迫切。

　　所以，《追小思思三十六计》里，她第一条就选的是做饭这一项。

　　就…就不知辜长思满意不满意她的手艺。

　　离北佛院有些距离的树干上。

　　重离半撑着树干坐着，旁边站着一本正经的呆鹅。

　　重离拍了拍身旁树干。

　　“呆鹅，坐过来。”

　　呆鹅：“主子，我站着就好了。”

　　重离：“那多没意思，看戏还是坐着看好。”

　　呆鹅：“寺庙怎么会有戏呢？”

　　重离嗤笑一声。

　　目光落在神色虽正常，但放在石桌下的手却是蜷紧发白的辜长思。

　　眼里划过些许趣味。

　　“喏，这好戏终于开始了。”




39.  039   ta喜欢，我就喜欢。……

　　温雪翡放在身前的手, 轻轻攒了一下衣角。

　　这顿饭，便是她为什么初六才来的原因。

　　虽然，她知道初一到初七, 辜长思都会在南华寺。

　　但因为想给辜长思准备这顿饭，温雪翡从初一开始就钻进了小厨房，蹲在温家最为有名的金字招牌大厨李婶旁边, 拿着小本本认真地记录学习着。

　　一时，李婶压力突增。

　　接连在温雪翡跟前秀了好几日的刀工厨艺。

　　一时，温雪翡的压力也突增。

　　原来做饭这么难啊？！
　　这哪是几天就能学会的！

　　后来，温雪翡实在没憋住, 询问李婶有没有简单一点的菜。
　　酸的就行。

　　话一出口，两人几乎同时如释重负。

　　不过，便是几道寻常的家常菜，对于第一次沾阳春水的温雪翡而言, 也是学了好些时候。

　　温雪翡又是希望第一顿给辜长思做的饭, 尽她所能做到最好, 酸到极致。

　　所以，她花了整整五日, 才算是小小出师。

　　她先前尝过一些自己做的成品，酸的她牙齿都快掉了。

　　想着都这么酸了, 辜长思该是会喜欢的。

　　今日，她更是一宿都没睡, 半夜就在小厨房里, 洗菜切菜炒菜泡酸菜。

　　起夜的丫鬟们瞧见了，想插手帮忙，温雪翡也不允。

　　这是给辜长思做的饭。
　　每一项都要她亲自来，才能称之为是亲手做。

　　温雪翡做这些也不是想让辜长思感动什么的。  
　　而是亲手为自己喜欢的人做饭。
　　会让温雪翡有一种温暖的满足和幸福。

　　她希望能看到辜长思开心满足的样子。

　　不过, 辜长思开心满足，他会笑吗？
　　温雪翡回忆了一下。

　　她好像没有见过辜长思笑也。

　　正当温雪翡想着，小月饼手撑在石桌上，头往前张望了下，然后鼻尖微吸，眼神倏而微亮。

　　“雪翡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酸的！”

　　“还是说你也喜欢吃酸的吗？”

　　温雪翡余光瞥了眼辜长思，轻轻颔首，故作矜持道。

　　“我也喜欢吃酸的。”

　　“非常喜欢。”

　　温雪翡在“非常”两字下了点重音，表示强调。

　　虽然这几日试菜，她牙齿都快被酸掉了。
　　但在辜长思跟前，她怎么也要表达跟他一样的喜好才是。

　　共同的喜好，叠加叠加再叠加，那她不就在辜长思心里的印象也叠加叠加再叠加了嘛。
　　所以，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偶然，不过是一人愿意为另外一人的妥协配合罢了。

　　小月饼拍拍手很是开心：“太好了！十五哥哥也特别喜欢吃酸的！”

　　十五听到自己的名，再看到眼前一桌子一看就牙酸的菜。

　　十五有些艰难地扯起笑意，点了点头。

　　“冷漠哥哥你呢？”小月饼转头问向辜长思。

　　一时，三人的眼神齐刷刷都落在辜长思身上。

　　只是…各有不同。

　　小月饼是天真烂漫，单纯发问，她就想找寻志同道合爱吃酸的人。

　　十五则是带着些许殷切期盼。
　　辜世子千万不要喜欢吃酸的，辜世子要是拒绝了，想来以温二姑娘的性格也不会勉强大家吃了，那他届时就可以找个理由，改去吃斋饭了。

　　要知他为了配合小月饼，酸牙到吹一下都浑身打冷颤，想想都是极为可怕的经历。

　　而温雪翡……  
　　则是微微抿唇，想看辜长思又不敢看辜长思的模样，但眼里的期待却是微微泄露出了几分。

　　辜长思，感受到了。

　　他看着身前一桌子酸菜，微微颔首。

　　温雪翡期待他喜欢吃酸的。
　　那他就喜欢。

　　四个人的一桌酸菜。
　　一个人的狂欢。 
　　三个人的痛并快乐着。

　　进食之时，似乎也是其乐融融的模样，至少表面上如此。

　　事实上。

　　十五：这这这这…也太酸了！不行，我不能在小月饼跟前流露痛苦的表情。

　　温雪翡：我当初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要放这么多酸菜，酸到牙了！不行，辜长思喜欢吃酸的，我就喜欢吃酸的，要一样…要一样！

　　辜长思：……我喜欢吃酸的，我喜欢吃酸的……

　　小月饼：好吃好吃真好吃这也太好吃了吧！

　　躲在树干上的重离看到辜长思筷子都没停过地夹着酸菜，一时有些止不住乐。

　　“辜长思啊辜长思，没想到还能看到你有这种时候。”

　　“先前可是连菜里混着一点醋都要倒掉重做的人呢。”

　　“就是有些苦了…温二姑娘了。”

　　重离瞧着温雪翡也是勉强进食，强装笑容的模样，眼里划过些许歉意。

　　不过，照着这个进度下去。

　　重离自觉应该能看到辜长思的马上红衣和温雪翡的十里红妆，届时红绸从朱雀东街延展到朱雀南街，想来定是极美的盛景。

　　重离下意识看了一眼天空。
　　蓝天白云。
　　真是一个不错的天气。

　　可一贯不正经的重离眼神看向天空的眼神，却忽而有些沉闷。

　　沉闷到像是在眼里下着一场雨。

　　但再一眨眼，重离又恢复了先前的不正经，仿佛刚刚的瞬间，是一个错觉。

　　重离视线再次落在北佛院内那株菩提树下，对坐着的辜长思和温雪翡。

　　重离轻轻托了托腮，笑道。

　　“真好啊。”

　　呆鹅茫然：“主子，好什么啊？”

　　重离：“能看到相爱的人慢慢走到一起。”

　　重离：“真好啊。”

　　呆鹅继续茫然：“谁和谁相爱了？”

　　重离微笑。

　　“啪！”

　　“啊！”

　　抬手就把呆鹅拍飞天际。

　　可就在重离没看的这一空档。

　　变故却是发生。

　　温雪翡杏眸微眨，放下筷子，小心地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对面的辜长思本就是面目清寒，眼下更是有些泛冷。

　　像是在冷湖上又铺了一层坚冰。

　　温雪翡抿了抿唇，神情有些忐忑。

　　“我做饭的时候，很小心的，药膏没有落进菜里。”

　　“你们要是介意，下次等我伤好了再给你们做吧，这一顿你们就别吃了。”

　　温雪翡咬了咬唇，好看的杏眸有些颤颤。

　　先前她夹菜之时，衣袖滑下，不小心露出了这几日她做饭时烫在手背上的伤印。

　　上面擦了药，留下了些许淡黄的印记。
　　看着有些不太美观。

　　温雪翡刚一露出，就快速扯了扯袖子想要遮住。

　　可她没发现辜长思在她伤口露出的一瞬，夹筷的动作便是停了，皱着眉，整个人脸色冷了下来。　　

　　虽然温雪翡遮伤口的动作快，但还是被眼尖的小月饼发现了。

　　温雪翡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伤口，且说淡黄印记是她擦的药。

　　而温雪翡虽然不敢直面看辜长思，也有细心打量，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辜长思已然放下了筷子。

　　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解释的越多，他脸色好像就越发冷掉。

　　温雪翡心头逐渐不安。
　　却又不解。

　　辜长思为什么会突然不高兴呢？

　　倒是十五好像察觉了氛围的诡异。

　　十五给温雪翡快速使了一个眼神，然后借着捡东西的名义，在温雪翡边上的沙地上用手快速写了两个字。

　　“洁癖。”

　　十五记得管家伯伯说过的，辜世子有很严重的洁癖。

　　温雪翡余光扫过地面，眼神微慌，也就有了刚才这般解释。

　　但她真的没有把药膏弄进饭菜里。
　　她很小心很小心的。

　　温雪翡垂眼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药膏印上。
　　心里逐渐沮丧。

　　也是，即使没弄进去。
　　这么丑丑的印子手做的饭，估摸着辜长思也会心里膈应吧。

　　一时，温雪翡小脸皱出了包子褶，看着有些受打击。

　　对面的辜长思看向温雪翡逐渐下垂的脑袋，眼神再次落在她被烫伤的手背上。

　　沉沉的黑眸里的墨色越发深了些，眉心也皱得更紧。

　　过了会，他薄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什么。

　　这时，一道略有些老成的声音忽然于众人身后响起。

　　“世子爷，国公爷说让您回去一趟……”

　　“欸，这里一股好大的酸味，世子爷您怎么在吃酸…您不是最不……”

　　辜长思转瞬起身，打断了管家张叔的话。

　　“张叔，我们出去说吧。”

　　话音落，辜长思视线再次落在了温雪翡身上，可惜温雪翡垂头绞着手，并未注意。

　　辜长思唇微抿。
　　张叔已然催上。

　　“行行行，世子爷这事挺急的，您快些，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辜长思最后说了一句。

　　“等我。”

　　然后便随张叔先走了一步。

　　而留在原地的温雪翡，脸上勉强成型的笑容，终在辜长思走了之后，消失殆尽。

　　只绞着手，目色有些呆地看着自己一宿没睡做的饭菜。

　　过了会，温雪翡还是缓缓扯起唇角道。

　　“你们要是介意就别吃了，没事的，我自己吃吧。”

　　“不要浪费，这好多菜都是亲手剥的，还挺费劲的呢。”

　　温雪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夹着菜。

　　酸味进入味蕾的时候。
　　她眸间一顿。

　　似喃喃。

　　“真的，好酸。”

　　旁边的小月饼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快速夹起了一筷子。

　　“小月饼才不介意呢，这有什么的，便是雪翡姐姐把一支药膏全放进菜里，小月饼也吃的干干净净。”

　　“这酸菜炖粉条真好吃，土豆丝也不错！”

　　“雪翡姐姐一定是做饭的小天才，感觉比小月饼娘亲做的还好吃呢。”

　　十五也夹起了一筷子，点点头道。

　　“温二姑娘确实做得好吃。”

　　“我们不介意这些的，你也别放在心上。”

　　说完，小月饼和十五便用行动来证明她二人的不介意。

　　温雪翡夹筷子的手微顿，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不一会三人便将所有的饭菜都吃的干干净净。

　　……

　　等到辜长思忙好辜府的事，再次将汗血宝马累吐赶回来之时。

　　北佛院。
　　只余留了一个空空荡荡的石桌。




40.  040   暧昧。

　　几个时辰前。

　　辜府主院,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不知为何，明明是夏季, 却缓缓有落叶飘下。

　　辜长思的父亲和母亲，还有辜长思皆在。

　　而他们对面落座的也是一对衣着华丽，浑身上下透着世家风范的夫妇。

　　辜景安于主座, 神色薄凉冷淡，淡淡开口。

　　“吾儿，本公也给你们找回来了。”

　　“你们之间的事，本公不好多插手, 但辜府也不是你们能随意讨要说法的地方。”

　　“信文侯，信文侯夫人，今次本公看在我们两家多年世交的份上，让吾儿好生同你们交代一番, 但仅此一次, 以后若是再像今日这般不顾我两家情谊咄咄逼人, 也别怪本公不顾我们两家情分。”

　　信文侯夫妇仗着有理在身，且他们家被辜家压制多年, 虽表面和平，但心底到底多有怨气。

　　今日得知真相, 更是哀恸悲鸣，愤怒气急之下, 便直冲冲找上了辜府, 可一对上冷如薄冰的辜景安。

　　多年威严积压，两人的气焰还是瞬间减弱了些。

　　倒是辜长思皱皱眉，视线在信文侯夫妇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脸上，尤其是信文侯夫人红着的眼眶上, 停留了些许。

　　辜长思墨眸微沉，垂于身侧的手攒紧，紧紧压在了掌心。

　　过了会，辜长思同自家父亲道。

　　“父亲，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您不必怪责信文侯。”

　　即使面对自己的儿子，辜景安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他冷冽的眉梢轻挑，信步走到辜长思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神情冰冷仿若没有丝毫感情，他声音压低了些。

　　“好好处理。”
　　“别让辜家落人口舌。”

　　辜景安走后，辜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似有话想说，可先走的辜景安平静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辜夫人微顿，也没再说什么，快步跟在了辜景安身后。

　　辜景安一走，屋内的气氛似有和缓。

　　虽然辜长思也是个冷面冷心之人，但信文侯夫妇还是觉得辜景安更是无情冷血，仿佛都没有为人的温度。

　　信文侯夫妇念及今日来的目的，也没打算同辜长思绕圈，眼神又是闪过沉重地悲痛，开门见山道。

　　“把她交出来！”

　　闻言，辜长思目色在自己的鞋尖停留了一瞬，神色幽幽，有些空洞。

　　过了会，辜长思声音微沉道。

　　“这件事，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

　　***

　　三人不知在辜府主院停留了多久。

　　信文侯夫妇先是离去，离开的神色似乎比来时更难看。

　　继而又过了不知多久。

　　辜长思才从主院出来。

　　而他的脚步，也略微有些沉重。

　　身后的张叔快步跟上。

　　这样的辜长思，他不是第一次见到。

　　上一次……

　　诶。
　　张叔轻轻摇摇头，悠悠然叹了口气。

　　每每此时，自家少爷都会将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子里关上一宿。

　　思及此，张叔准备提前去小厨房打好招呼，为自家少爷明日进食做好准备。

　　但今次……
　　张叔走着走着，发现不对。

　　自家少爷的方向怎么是…辜府大门呢？

　　张叔赶忙跟上，辜长思却半回了头。

　　“不必跟着。”

　　张叔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唤了一声。

　　“世子爷等等。”

　　见辜长思停下，张叔赶忙跟上。

　　“世子爷，这是先前夫人给我的，说是她亲手做的清酒酿，虽世子爷不沾酒，但夫人说…兴许，您今日需要它。”

　　自家世子爷不沾酒这事，在盛京极为有名，毕竟是连圣上赐酒都敢拒绝的主儿，其后世子爷有次得胜归来，圣上允他要赏赐。

　　结果，自家世子爷要了一句求圣上永不赐酒，可见自家世子爷多不爱沾酒。

　　张叔也问过原因。
　　当时的辜长思淡淡道，酒能迷乱心智，乱其冷静，战场杀敌之时最为忌讳。
　　便是没有身处战场，他也需时刻警醒，不能让自己陷入这般情景。

　　辜长思余光一扫，落在张叔手里皎洁的玉酒瓶，仿佛看到了辜夫人的担心。

　　但辜长思却也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

　　***

　　温雪翡今夜并没有回温府。

　　她原本就是打算住在南华寺旁边的尼姑庵。

　　想着两日都能去寻辜长思，也就省了来回跑动。

　　可未曾想，这第一日她就把事搞砸了。

　　温雪翡脑海里冷不丁闪过辜长思那张清寒如月的面容。

　　好看是真好看。
　　就是冷起来的时候，冻着她的心了。

　　即使小月饼和十五安慰她，将饭菜全都吃完了。
　　温雪翡心情也没有太过好转。

　　她辛辛苦苦做的饭也。
　　即使洁癖，也不用表现的这般明显吧。

　　她决定讨厌辜长思。
　　就…讨厌一刻钟好了。

　　一刻钟过后。

　　温雪翡缓缓舒了一口气道。

　　“我大度，才不跟辜长思一般见识。”

　　“等以后，天天让辜长思打扫屋子，浑身都落灰尘，治治他的洁癖。”

　　温雪翡脑海里不由自主幻想着神色冷漠的辜长思举着鸡毛掸子，打扫屋子时灰尘落满他身，他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掩住口鼻不住打喷嚏的狼狈模样。

　　温雪翡“噗嗤”一乐，心情好了一些。

　　继而斗志再次高昂，给自己打着气道。　　

　　“这计不成，还有好多好多计策呢，总有那么一计，辜长思会喜欢上我的。”

　　这时，隔壁屋的绿棠敲响了温雪翡的房门。

　　“二小姐。”

　　温雪翡应声：“进来吧。”

　　绿棠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篮子道。

　　“二小姐，您让奴婢准备的东西，奴婢已然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呢？”

　　温雪翡接过绿棠手里的竹篮。

　　竹篮被一块藏蓝色的布盖着，温雪翡掀开仔细检查了下，确定自己所需的东西都有。

　　脸上这才诞开一个满意的笑容。

　　接着，温雪翡微微抬头，同绿棠道。

　　“一会便动身。”

　　“不过呢，不是我们，而是我。”

　　绿棠一愣，看了眼外面将黑的天色。

　　“二小姐，这么晚了您自己一个人出去？”

　　绿棠皱皱眉。

　　“这可不行，您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奴婢不放心。”

　　温雪翡似乎早就知道绿棠会这么说。

　　她继续道。

　　“不是我一个人，我同小月饼还有十五都约好了的，有他们在，你不用担心。”

　　“你且在此等我吧，绿棠你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我一会回来就想吃到，可以吗？”

　　听到自家小姐想吃桂花糕，绿棠瞬间觉得自己能被自家小姐从绿绿组中选中，且独独只带了她一人上山，原是因为她不可替代的重要。

　　果然，她才是自家小姐的心腹。

　　绿棠仿佛骄傲地翘起了小尾巴。

　　看着绿棠美滋滋地去厨房做桂花糕的背影。

　　温雪翡默念一声抱歉。

　　绿棠是绿绿组丫鬟里面最为单纯的，温雪翡觉得以她的能力也最多能骗骗绿棠。

　　温雪翡再次垂眼落在自己手里的竹篮上。

　　眸光闪过些微期待和开心，提裙推门而出。

　　时近傍晚，天色已然染成了深蓝。

　　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就会转为全黑。

　　温雪翡没有点灯，一开始从尼姑庵出来的时候，山路还有发黑。

　　温雪翡一时有些胆小，但想着今日的目的，还是壮起了胆子摸着黑，踏着山路继续往前走。

　　幸而，山路只黑了一小段，温雪翡眼前便迎来了光亮。

　　温雪翡眼露欣喜，快步往前走去。

　　等看到完整的亮光时，温雪翡脚步忽而顿了。

　　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夜幕垂下，黑夜似乎赋予了一张漆黑的画布，其上有繁星，其下是繁茂的树影，星光牵引，墨绿点缀。

　　但若是这般，这也只是万千夜景中平平无奇的一张。

　　树影垂下，才是乾坤。

　　斜切的矮竹高矮不一地摆在山路台阶的两面，每一根矮竹里面都放有一根细长的白蜡烛。

　　烛灯摇曳，成就了一片梦幻的灯海。

　　而台阶之上。

　　一袭白衣，背手而立。

　　发间的冷白发带，在月光的轻拂下，仿若散发着清寒的玉泽光晕。

　　飘如游云。
　　濯濯如风回雪。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一片灯海中。

　　只一个背影。

　　便应了那一句话。

　　“君子世无双。”

　　出尘脱俗，不似凡人。

　　但……

　　温雪翡却知眼前人是俗世人。
　　更是她的心上人。

　　她下意识喃喃出声。

　　“辜长思。”

　　……

　　男子缓缓转身，玉容在烛火之下，更为增色。

　　温雪翡一时竟有些看愣住。

　　等到回神之时，辜长思已然走到了她跟前。

　　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温雪翡霎时从方才的梦幻中抽离。

　　耳边，辜长思搀着寒露的声音响起。

　　“夜已至深，温二姑娘为何在此？”

　　温雪翡视线不自觉停在辜长思皱着的眉头上。

　　想着辜长思是不是还在为下午那顿饭的事不高兴。

　　温雪翡先前做好的安慰铺垫，有些土崩瓦解的迹象。

　　她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压下的委屈再次袭来，闷了闷道。

　　“在此当然是为了上山。”

　　温雪翡的情绪不对劲，很容易察觉。

　　辜长思黑眸在她略抿的唇停了停，过了会，辜长思道。

　　“那先前为何…不等我？”

　　温雪翡继续陷入委屈，也没有注意到这句话从辜长思嘴里说出来有多另类，她别着劲儿道：“你那句话是同我说的吗？”

　　当然，陷入委屈情绪的温雪翡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句话，有多像对情人的嗔怪。

　　辜长思哑然，惯是聪明机敏的眸子此刻却有些愣怔，愣怔中又似乎夹杂着些许难得的无措。

　　两人面面相对，沉默蔓延。

　　而此时，一声“咕咕”从辜长思的腹部突兀传来，打破了这份沉默。

　　两人齐齐一愣。

　　须臾，辜长思脖颈爬上微红。

　　约莫过了几息。

　　辜长思轻轻别过脸，语调有些生硬道。

　　“我后面，没再进食。”




41.  041   占有欲。（一更）

　　也不知为何。

　　听到辜长思说这么一句, 温雪翡的委屈好像一下子淡开了。

　　温雪翡想了想，掀开竹篮布的一角，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果子, 递给辜长思道。

　　“喏，给你，这是尼姑庵里今年新结下的李子, 你先垫垫肚子吧。”

　　瞧她多贴心，即使给辜长思找吃的，也依旧记得他的口味，给他选了酸酸的李子。

　　辜长思微微转头, 视线落在温雪翡递过来的酸李子手上。

　　好看的桃花眼停顿了下。

　　温雪翡歪头，想起辜长思的洁癖，微微噘嘴，嘀咕了一句。

　　“放心吧, 这李子, 我丫鬟有认真清洗过的, 我的手也洗过的，不脏。”

　　“喏, 你看。”

　　温雪翡捏着酸李子，将手来回在辜长思眼前转了几下。

　　星光的莹白与烛火交相辉映, 落在温雪翡的手背上。
　　也落在温雪翡手背的烫伤印上。

　　温雪翡翻过手背的时候，也看到了不太好看的烫伤印。

　　她下意识将手往回收了收, 怕辜长思看到心里犯膈应。

　　谁料她手刚有一个缩回的动作, 手腕便感受到一阵微凉。

　　辜长思握住了温雪翡的手腕。

　　温雪翡瞬间滞停，心跳咚咚，手指不自觉松开。

　　果子瞬时掉落，温雪翡视线随之落下, 杏眸睁大：“酸……”

　　第二个字还没冒出口，另有一只手快速接过，酸李子幸免于难。

　　此时，辜长思一手握住了温雪翡的手腕，一手接着酸李子。

　　温雪翡飞速回神，手从辜长思的手里挣脱，杏眼垂下，不想让辜长思看见自己的慌乱。

　　耳边，辜长思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相信你。”

　　“你不必收回去。”

　　两句话像是解释了方才的动作。

　　温雪翡咚咚跳的内心微缓。
　　原来，辜长思是以为她不想给了，才握住她手腕的啊。

　　温雪翡心里嘟囔着，眼里划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出息点矜持点，温雪翡。
　　不就被握了一下嘛。
　　干嘛心跳得跟放了烟花一样。

　　过了会，辜长思的声音再次响起。

　　“收着吧。”

　　话音响起的时候，辜长思递给了温雪翡一个黑色的小瓶子。

　　温雪翡接过，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辜长思轻轻咬了一口酸李子，眸光微闪，往前走了一步，留给温雪翡一个背影，声音也随之响起。

　　“……烫伤药。”
　　“不会留疤。”

　　“是…谢礼。”

　　温雪翡抬头，注意到辜长思手里的酸李子只剩了一个果核儿。

　　她忽而想到前些时日，长公主跟前的嬷嬷给她送新衣服首饰来的时候，还带了长公主的一封手信。

　　长公主热情，信里同温雪翡分享了很多趣事，其中便说到上回入画的事。

　　原来辜长思答应入画，是为了还她在养心殿一茶的人情。

　　长公主信里确实也说，辜长思这人不爱欠人情，这倒是他会做的事。

　　所以，一个酸李子换一瓶不会留疤的烫伤药。
　　说起来还是她赚了呢。

　　温雪翡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心道。

　　欠着多好。
　　客气疏离，才想着还。
　　亲近之人，何须计较如此之多。

　　可她还是将辜长思给她的烫伤药放在怀里。
　　小心翼翼地放好。

　　***

　　星光灿烂，清爽夏夜。

　　既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上了山路。

　　自然今日此行的目的是一致的…吧。

　　温雪翡眼眸轻轻闪了闪。

　　方才交换了东西之后，两人之间的陌生好像减少了些。

　　温雪翡胆子也大了些，问道。

　　“辜世子，你也是来这祈福的吗？”

　　温雪翡眼下所走的这条竹灯山路，夹在南华寺和她所居住的五月庵中间，其山顶上有一株极为灵验的千年菩提树。

　　来往行人香客好些都会专程去这一株千年菩提树下祈福。

　　辜长思轻轻颔首。

　　温雪翡接着问：“辜世子想祈求哪一方面？”

　　辜长思眸间微凝，像是陷入某种追忆，过了会，他淡淡道。

　　“平安顺遂。”

　　温雪翡想到辜长思大将军的身份，点点头，眼里也多了几分担心：“也是，你是应该求这个。”

　　但辜长思却抿了下唇。

　　“不是为我。”

　　温雪翡一听辜长思这话，先不是好奇辜长思为谁求，而是下意识皱了一下眉道。

　　“可是你也很需要求这个啊。”
　　“那我为你求吧。”

　　千年菩提树祈福总有一些口口相传的规矩的。

　　譬如千年菩提树的祈福，一年一人只能求一个心愿。

　　所以，辜长思的话一出口，温雪翡立马想的是辜长思只能求一个心愿，还不是给自己的问题。

　　话音落，两人齐齐顿停了一瞬。

　　辜长思墨眸微闪，像是在诧异温雪翡的理所当然，他余光扫了眼温雪翡，语调带出了些许的不自然。

　　“你想为我求吗？”

　　辜长思竭力在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尾调还是泄出了几分颤。

　　他明明知道温雪翡…是喜欢魏子行的。
　　但他心里又不受控制地隐隐有所期待。

　　不敢期待温雪翡能喜欢上他。
　　但求温雪翡能缓缓地，慢慢地允许她身边有他的存在。

　　可现在，事情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温雪翡好似不只是不怕他了……

　　辜长思余光瞥见温雪翡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心，他心跳忽而加快了些。

　　她…会担心他吗？

　　温雪翡的声音也在此时快速响起。

　　“当…当然，你是大燕的战神，你若出了事，边关百姓们怎么办？我就算为了边关百姓，也定是希望你平安顺遂的。”

　　温雪翡说完话，也没看辜长思，她掩饰着眼神里的慌乱往前多走了几个台阶。

　　见状，辜长思眸光里的期待稍淡，但过了会心头又浮现几分宽慰。

　　为了边关百姓也好，为了大燕也好。
　　至少她最终还是希望他平安顺遂的。
　　至少她愿意把这一年一次的祈福机会用在他身上。

　　前头走了几步压下慌乱的温雪翡见辜长思还停在原地。

　　催了一声。

　　“辜世子，咱们得快些了，前面还有好些路呢。”

　　辜长思看了她一眼。
　　过了会，迈开了步伐。

　　他和温雪翡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
　　别急。

　　***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两人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是极为开阔的平地，在登顶的瞬间，温雪翡觉得自己眼界豁然开朗，心胸也豁达开朗了很多。

　　虽是夜黑，但退却了树影遮挡，明月更显。

　　千年菩提树的位置十分明显，就在山顶中央，茂盛的树下延展数以百计的枝干，每一条枝干上都挂着许许多多长短不一的蓝色绸布，轻轻随着夜风摇曳出淡淡的缥缈。

　　这便是祈福的绸布。

　　但山顶并不光只有千年菩提树，在离千年菩提树不远处，有一稍显破落的小院，墙面斑驳，院门也是关着的，显然已是多年无人打理。

　　因近夜晚，极少有人会在夜里祈福，再加上今日有雨，来南华寺上香的人都少了很多，更别说来此地了。

　　温雪翡视线先是扫了一眼千年菩提树，然后便落在破落小院上，稍稍盯了那么一会。

　　但她顾及着身边的辜长思，并未盯许久。

　　回头同辜长思道。

　　“祈福的蓝绸你有带吗？”

　　辜长思点点头，从袖里拿出一条蓝绸带，但蓝绸带的末尾好似还牵扯出了什么。

　　辜长思扯绸带的动作一顿。

　　正巧这时温雪翡似要转身，辜长思顺势一扯一藏。

　　在温雪翡转过来之时，袖子藏于身后，手上也多了一根蓝绸带。

　　温雪翡不疑有他。

　　两人很快走到千年菩提树下，一人挑了一个离自己近的地方系上蓝绸带。

　　只温雪翡系蓝绸带的时候，将竹篮置于身前，余光小心地看了眼身后的辜长思。

　　见辜长思没注意，赶紧将竹篮布翻开，快速取出蓝绸系上。

　　系上蓝绸后，两人又是在原地站定一会祈福。

　　今日之事到了这里也算是结束。

　　温雪翡压着自己的小竹篮，余光轻轻瞥向辜长思。

　　若是换做平常，她定然希望能同辜长思多呆一会，但今日，她却想着怎么能不跟辜长思一起下山。

　　温雪翡眼眸一转，忽而有了主意。

　　“辜世子，我那丫鬟先前有些腹泻，所以才是我一人先来，一会她也是要来祈福的，我便在此等她好了。”

　　温雪翡就近找了一个石凳坐了下来。

　　闻言，辜长思轻轻点头。

　　但……

　　却坐在温雪翡对面。

　　晚风习习，清隽男子，娇俏美人，对月而坐，彼此凝视，若是外人得见，亦是难得赏心悦目之景。

　　但，温雪翡冲他眨眨眼。

　　“辜世子，你这是……”

　　辜长思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

　　“陪你等。”

　　换做以往，温雪翡或许早就心花怒放，但今日她却觉得头疼，头疼到忽略辜长思眼下行为的异常：“……为何？”

　　“你一人在此，不安全。”
　　“而且你先前也有为我祈福。”　　

　　温雪翡：……

　　她悟了。
　　又是该死的不欠人情的坚持。

　　温雪翡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支不走辜长思，连她自己也束在了这里。

　　不行。
　　她得再努努力想想办法，不然她今日岂不是白来了。

　　过了会，温雪翡眼眸又是一转。

　　“辜世子，那我能短暂地离开一会吗？”

　　在辜长思说话之前，温雪翡又是赶紧补充，状若羞涩难言道。

　　“先前来时多喝了一些茶水，你应该懂的……”

　　辜长思微愣，抬手放于鼻尖，轻轻咳了两声。

　　“温二姑娘随意。”

　　温雪翡惊喜。
　　辜长思到底知礼，也不枉她舍了面皮。

　　不过，温雪翡正欲起身走时。

　　辜长思的声音又是淡淡响起。

　　“温二姑娘。”

　　“嗯？”

　　“以后，这般事不要再对旁的男子提及。”




42.  042   求姻缘（二更）

　　温雪翡脸上一红, 支吾了一声。

　　“知…知道了。”

　　这种事当然只是因为将辜长思当成了……  
　　想法在此，戛然而止。

　　温雪翡脸颊更是红成了熟桃子，她赶忙提起小竹篮逃离现场。

　　……

　　温雪翡绕到了破落院子的背后。

　　方才她走近之时, 有看到院门是落锁紧闭了的。

　　她眼里没有惊讶，而像是在找寻着什么，沿着破落院子的墙角边缘走着。

　　因为年久失修。
　　破落院子的白墙面, 已然有些脱落，露出了本来的泥土色。

　　先前温雪翡走着的时候，随手扶了一下墙面，白墙立刻像乌龟脱壳一般, 掉下来一大块，吓得温雪翡也不敢再多扶着墙，只得抱紧自己的小竹篮一步步往前走。

　　墙面的边缘角还有杂草丛生，底边的沿线七七八八地长着青苔。

　　温雪翡走得小心, 也怕踩滑摔跤会引起辜长思的注意。

　　与此同时, 她嘴里默默念着什么。

　　“大门向前走十步, 转右走三十步。”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三十。”

　　“到了！”

　　温雪翡站定, 目光落在破落小院的墙面上，然后蹲了下来, 轻轻扒开身前的杂草。

　　见果然露出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行的狗洞之时。

　　温雪翡脸上有些开心又有些放不开。

　　但没过多会，温雪翡咬咬牙。

　　“不管了, 既然早先就决定来此, 便要舍下闺阁女子的教条约束。”

　　下一刻，温雪翡微微提起裙角，蹲身钻进了狗洞。

　　等到进去破落小院后，温雪翡轻轻拍了拍手上身上的灰, 下意识抬了抬头。

　　视线忽而停在了靠墙一角的一株树上，眸子闪过诧异。

　　这株树不同于外面的千年菩提树，也不同于温雪翡寻常见过的树。

　　它的形状很有些独特。

　　主树干是两根，但是两根又紧紧贴在一起，相互依偎交缠，然后各自生长延展。

　　但即使主树干的两根延展出去后，各自美丽迷人，但他们树干身躯和脚底树根都是紧紧地依偎交缠着的。

　　独立却融洽。

　　温雪翡不由赞叹老天爷造物的神奇。

　　这里还真有一株雌雄同体的银杏树。

　　它在温雪翡的《暗恋手札》上，还有一个更符合它的名字——

　　姻缘树。

　　“南华寺”在这个地名，在温雪翡的《暗恋手札》上着墨不多，但却是字字精华。

　　先前是让她可以去南华寺寻苦无大师，后面又提到千年菩提树这里有一株隐藏的姻缘树。

　　极其灵验，让温雪翡即使钻狗洞也一定要进来试试。

　　温雪翡愣了一下。
　　让？

　　明明她写的手札，怎么感觉行为像被外人驱使着在走呢？

　　但眼下时间紧迫，这想法也只是短暂地在温雪翡脑海里一闪而逝。

　　她赶忙掀开小竹篮，这才将露出了里面本来的真面目。

　　一条红绸缎带。

　　俗世有默认的规矩，外头的千年菩提树不管姻缘，也好似因为它管的太多了，姻缘由来不准，久而久之，就没人会在千年菩提树下求姻缘了。

　　但大多也是去南华寺的东佛院求，这也是被世人熟知的。

　　不过温雪翡的《暗恋手札》上说，东佛院的佛惦记着太多凡人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呀。

　　所以，失忆前的温雪翡便想着来这株她偶然发现，几乎无人问津的姻缘树下祈福姻缘。

　　温雪翡看了一眼繁茂的树干上，只静静悬挂着一条红绸布条。

　　心道，还真的是无人问津。

　　她有些好奇地看了眼树干上“一枝独秀”的红绸布条。

　　也不知是哪位同道人比她先发现的。

　　但温雪翡也不是八卦之人。

　　悬挂树上的红绸，都是盛满了有心人的拳拳爱意，怎能随意窥伺。

　　温雪翡放下小竹篮，摊开红绸缎带。

　　柔软丝滑的布料上，赫然有着两个名字。

　　温雪翡。
　　辜长思。

　　底下还有牵手的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

　　温雪翡拿着红绸缎带的手微顿，耳廓缓缓染红。

　　她的字，实在太丑了。
　　她怕管姻缘的佛祖神仙被她的字丑到了，不愿管她这门子事，就多画了一幅小人画。

　　不得不说，虽然母亲说她画画没天赋。

　　但她画得小人，明显比她的字顺眼多了。

　　温雪翡轻轻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一个她能够得着的位置，尽量将红绸缎带系的高些。

　　听说系的越高，越是容易实现。

　　做完这一切后，温雪翡又是在原地双手合十了下，认真虔诚地祈祷着她和辜长思的姻缘。

　　接着，才快速离去。

　　已然达成此行目的的温雪翡，自然不用再同辜长思大眼瞪小眼。

　　又是寻了一个借口，两人便下了山去。

　　只是辜长思在温雪翡沾了些许青苔的鞋尖略有了几分停留。

　　但半道倒是又发生来一桩意外情况。

　　绿棠由于久不见温雪翡回来，还是起了担心，于是真的沿着竹灯山路找了上来。

　　辜长思目力惊人，远远见到一个穿绿衣服的丫鬟，他开口道。

　　“你家丫鬟上来了。”

　　温雪翡当下一愣，眯着眼确实看到了一个“小绿点”在朝两人这里移动。

　　温雪翡眨眨眼，几乎是身体快过思绪，一把抓过辜长思的手腕，就往旁边森林里跑去。

　　被温雪翡突然抓手的辜长思好似僵愣了一瞬，视线停在两人肌肤相接的地方。

　　但等到跑到一株大树后，温雪翡惊觉自己竟抓了辜长思的手，又是快速松开。

　　脸上划过些微讪讪。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辜世子知道的，这让我丫鬟看到了不太好。”

　　若不是绿棠容易被骗，守不住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她父亲母亲套出了话。
　　温雪翡倒也不介意她知道。

　　但眼下，她尚未攻下辜长思，就别给自己再添加一堆拦路虎了。

　　温雪翡话说完，辜长思却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还落在他的手臂上。

　　温雪翡疑惑：“辜世子？”

　　辜长思这才微有回神，先前温雪翡说的话，也在脑海里过着。

　　过了会，辜长思唇微抿。

　　虽然他知道温雪翡的意思，也能够理解。
　　但见温雪翡将他藏起，仿佛他见不得人的模样。
　　辜长思心里还是有些微失落。

　　他声音忽而有些闷。

　　“我还是带的出去的。”

　　“啊……什么？”

　　温雪翡注意着自家丫鬟的移动，没太细究辜长思话里的意思。

　　辜长思没回话。

　　见自家小丫鬟越走越近，温雪翡知道是自己该出去的时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树干后的辜长思，眼神含着几分抱歉。

　　“辜世子，今日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待我同绿棠走后，你再走可好？”

　　隐在暗处的辜长思轻轻“嗯”了一声。

　　见辜长思答应，温雪翡展了笑颜，提起小竹篮就往外走去。

　　只她中间突然回头了一下。

　　看向好似听着她话，真的乖乖站在树干后一动不动的辜长思。

　　温雪翡心头忽而一顿，莫名起了些许负罪感。

　　怎么感觉辜长思像个被嫌弃的委屈小媳妇儿呢？




43.  043   喜欢。

　　温雪翡和绿棠约莫走了一会。

　　辜长思才从树后出来, 看着温雪翡同绿棠有说有笑的侧影。

　　辜长思神色微有和缓。

　　但下一刻，辜长思缓缓蹙了眉。

　　他…最近有些不太像他自己了。

　　譬如刚刚，他以往从来不会对温雪翡置气。

　　可是他刚刚却有些微地闹情绪。

　　但仔细想想, 他连闹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以前温雪翡怕他，他便想着他能在她身后默默地远远地看着她，守着她, 护着她就好了。

　　后来，温雪翡说不怕他了，辜长思那一刻仿若觉得自己走在缥缈的云端，美好梦幻的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生怕是一场梦。
　　生怕是一场空。

　　那个时候, 辜长思第一次允许自己起了贪恋。
　　兴许他可以从远远地守着温雪翡，变成走到她身边守着她。

　　然后一点一点地让温雪翡习惯他的存在。
　　继而有一天…能取代魏子行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原以为自己等了这么多年，耐心定力都是十足的。

　　直至刚刚……

　　辜长思忽而发现。　　

　　似乎离温雪翡每多走近一步，他就想要的更多, 根本不满足于原设的目标。

　　辜长思神色微敛了敛。

　　于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他, 在面对温雪翡的事上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维护着。

　　便是方才他自己动了情绪, 现在也是在第一时间反省自己。

　　过了会，辜长思鞋调转, 走回了山路。

　　只是方向，并不是下山, 而是上山。

　　直至走到山顶。

　　辜长思看了一眼悬垂着数以千计条蓝色缎带的千年菩提树。

　　他直直走向其中一条。
　　是方才温雪翡站过的位置。

　　蓝色缎带是没有字的。
　　一条树干上，就有上百条蓝色缎带, 挂上去后, 几乎再也找不到自己原本挂的祈福缎带。

　　但辜长思却分毫不差地找到了温雪翡先前挂的那根。

　　他抬手轻轻地碰触了一下。  
　　动作小心，像是碰触珍宝一般。

　　脑海里闪过先前少女奋力向给他系的高高的模样。

　　辜长思神情未改，但眼神却柔和了些许。

　　一刻钟后，辜长思并没有离去。

　　而是穿过千年菩提树, 走到了旁边的破落小院。

　　他看了眼紧闭的大门，脚步轻点，便飞身进了院落。

　　不意外地，他也在院落里看到了那株雌雄同体的姻缘树。

　　辜长思远远看了一眼，淡声道。

　　“还真有。”

　　话音落，辜长思从袖子里拿出一物。

　　是一根红绸缎带。

　　脑海中似闪过那人早些年的话。

　　“辜长思，你要相信佛祖的力量，缘分天注定，这句话可听过？就你那么田螺公子般的守护，温雪翡下辈子都不一定能知道你的心意。”

　　“既然你有你的坚持，不愿意强势地进入温雪翡的生活，那你就听我的，多去拜拜佛，祈祷祈祷，指不定佛祖显灵，就给你俩好生安排上一场宿命纠葛的缘分。”

　　“千年菩提树你知道吧，旁边有座年久失修的破庙，这里面可大有乾坤，竟是藏着一株难得的雌雄同体银杏树，这不就是天赐的姻缘树嘛。”

　　“欸！辜长思！辜长思！你别走啊。”

　　“我好心给你支招，你怎么不听呢？你听听啊！我可是轻易不给人支招的，这是给你面子，以后，说不定你想听都听不到了呢。”

　　“辜长思，你等等！你别走……”

　　声音好似在一瞬间飘近，又在一瞬间飘远。

　　辜长思垂眼看着手里的红绸缎带。

　　也不知自己今日为何偏偏就要带上它。

　　但辜长思很快就是收起，脚步也并没有朝着姻缘树的方向前进。

　　而是走到了姻缘树对面石桌前。

　　辜长思顺手移开了一个石凳，然后将泥土往两边撇了下，露出了其里。

　　是两坛子酒。

　　辜长思似早有了然，半点不惊讶，但也只是看了眼这两坛子酒，并没有打算取出的意思。

　　须臾，辜长思准备将泥土封上，转身离去。

　　可就在这时，微风忽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条红绸缎带倏而从树上飘下，很快地落在了辜长思脚边的两坛酒上。

　　红绸缎带好巧不巧地同封酒的红布盖重叠在一起。

　　夜色模糊，乍一看，仿佛浑然是一体。

　　辜长思一顿。

　　视线缓缓垂下，落在了红绸缎带上的两个名字上。

　　……

　　辜长思微微蹙了眉。

　　过了会。

　　辜长思从地上捡起那根红绸缎带，然后拿出了自己的红绸缎带。

　　目光从捡起的那根红绸缎带缓缓移动到自己耳朵红绸缎带上。

　　他突然低了低声。

　　“冥冥中自有天意吗？”

　　下一息，辜长思脚步微抬，往姻缘树的方向走了去。

　　加上他手上这条，姻缘树上本来有两条红绸缎带，他先前已然看到。

　　辜长思将手上这条，寻着它原本的位置系了上去。

　　至于旁的那条。

　　悬挂树上的红绸，都是盛满了有心人的拳拳爱意，怎能随意窥伺。

　　辜长思系完被风吹落的红绸后，眼神便落在了自己的红绸上。

　　他看着自己笔走龙蛇写下的字。

　　温雪翡。
　　辜长思。

　　辜长思的字极为好看独特，但他却从不于外人题字，鲜少有那么几次，其墨宝在盛京都炒出了天价。

　　但现在却浪费在一条红绸缎带上。

　　这要是被外界的那些书法爱好者知道，估摸着翻墙都得进来抢这红绸缎带。

　　辜长思看着自己写的红绸缎带，唇轻轻抿开，像是抿出了几分羞赧的红。

　　兴许他也未曾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然会做这般事。

　　此时，辜长思站在两根系好的红绸中间。

　　右边是刚刚被风吹下的那根。

　　左边则是不知名的人所挂。

　　他目色四下移动着，好似在寻找一个最佳的位置。

　　经过一番寻找后，他视线落在了左边。

　　左边有一根极为高的树枝，是他目前发现最高的。

　　辜长思缓步过去，刚准备用轻功飞上去系好。

　　风再次缓缓而过。

　　这次左边那根红绸缎带好巧不巧飘到了辜长思的手边。

　　辜长思顺势握住，准备从自己手臂上移开。

　　月光之下，辜长思捏起了红绸缎带压在自己手臂上的一角。

　　轻轻地半翻了面。

　　只这一个动作。

　　辜长思瞬而，僵硬。

　　因为，他掀起的这一角红绸缎带上，赫然落下了三个字——

　　温雪翡。

　　***

　　字迹极丑却又极为熟悉。

　　是温雪翡本人亲手所写。

　　辜长思可以确认。

　　他捏着红绸缎带的手明显便是一僵。
　　想起了温雪翡先前鞋上的青苔。

　　霎时明白了当时的温雪翡是，骗了他。

　　为了……
　　给她和魏子行祈福姻缘。

　　辜长思身形愣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手上原本要往最高处系上的红绸缎带，现在也被他紧紧地攒在掌心。

　　辜长思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温雪翡喜欢魏子行。

　　这件事。
　　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辜长思恍惚间，忽然想起他发现温雪翡喜欢魏子行的那一日。

　　那一日，辜长思知道温雪翡会随温胭脂去参加月旦评。

　　他早早便在离月旦评最近的楼阁上定好了位置，包下了整个楼阁。

　　这里能看到底下所有的人。

　　辜长思不知道温雪翡会同温胭脂坐在哪，他只能找到一个不论她坐在哪，他都能看到她的地方。

　　他还记得那一日温雪翡同她姐姐一般穿的是一袭白衣，虽然旁人似乎都觉得她姐姐穿的更好看些。

　　辜长思的眼里，却只容得下温雪翡。
　　便是寡淡的衣裳，温雪翡也好看极了。

　　无人欣赏，是旁人有眼无珠。

　　他就这样坐在楼阁边上，静静垂眼，看着温雪翡一颦一笑。

　　即使是只能远远看着，辜长思在那一刻也是开心的。

　　直至……
　　魏子行的出现。

　　温雪翡本是一直看温胭脂的眼神，有了片刻的转移停滞。

　　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魏子行。

　　其后，缓缓愣怔。

　　她被魏子行吸引的瞬间。

　　他跟着愣怔了一瞬，手里的茶杯瞬而落地。

　　后来，他看着温雪翡一次次地出现在魏子行也会出现的场合。

　　虽从未靠近过。
　　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
　　就像，他看温雪翡的眼神一样。

　　是啊，他是知道温雪翡喜欢魏子行的。
　　从头到尾都知道。

　　辜长思目光落在自己模仿魏子行的一袭白衣上。

　　他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自嘲。
　　而自己……
　　可笑的像个傻子。

　　寄望能通过模仿魏子行，让温雪翡将目光一点点转回在他的身上。

　　可温雪翡，还是喜欢魏子行。
　　还是…喜欢魏子行。

　　而不是他这个模仿品。

　　辜长思垂眼，看向自己掌心里的红绸，目色压抑。

　　他眼微微阖了阖，脚步微转，似是要走。

　　男子清朗如月，疏远辽阔的面容却在此时再次在辜长思脑海里一闪而过。

　　曾经的话语，似潮水般涌来。

　　“辜长思，你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只会守在温雪翡后面，看她一步步走向别人。”

　　“你为什么就不为自己争取一次呢？”

　　“你事事以温雪翡为考虑，那你自己呢？”

　　“你又如何预知，温雪翡选择的就会幸福？”

　　“若她不幸福呢，你可曾会后悔，你现在的不争取？”

　　“你能不能别逃避，人要学会面对。”

　　……

　　辜长思清寒的眸光晕染着痛苦，可他生生在压着。

　　面对。
　　说的容易，做起来又是何等的难。

　　可那人说让他面对。

　　“辜长思，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辜长思身形一顿，停下了脚步。

　　目光环绕四周，看到了右边那根红绸缎带，也看到埋在地里的两坛子酒。

　　他再次垂眸，墨瞳沉沉，好似夹着痛苦与无奈，看向悬挂着在左边的红绸缎带上。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了手，翻开了左边的红绸缎带。

　　红绸缎带上，完整的字面。
　　终是出现在他眼前。
　　……

　　月晕润泽，泽被此地。
　　破落院子里。
　　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清寒男子。

　　此时的他。
　　像一个木头桩子一样，拽着悬挂在左边的红绸缎带。

　　一刻钟。
　　两刻钟。
　　……

　　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就保持着拽红绸缎带的动作一动不动。

　　温柔的月光拂过他的眼。
　　——那双已然被震惊填满的眼。

　　……
　　许久许久。　　
　　辜长思僵着的另外一只手微抬，撑住额角，指尖掩不住的颤抖。




44.  044   温雪翡说出来了。

　　温雪翡的小竹篮此时已然跨在了绿棠手上。

　　路上, 绿棠还不忘记温雪翡先前撒的谎，关切地问她，怎么没见到小月饼和十五呢。

　　温雪翡只能继续扯着笑脸圆谎。

　　“他们两个…也得有点自己的单独相处嘛。”

　　温雪翡指了指身后的上山路, 递给绿棠一个眼神。

　　绿棠先前见小月饼的时候，已然听她讲述过她和十五哥哥之间“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虽人小鬼大，却也真挚质朴。

　　绿棠笑了笑, 看向自家小姐。

　　“二小姐，您说您是不是也要想想该跟谁单独相处一下了？”

　　绿棠跟绿芙一个观点，都不喜欢魏子行，也不想让温雪翡吊死在魏子行一棵树上。

　　而且眼下来看, 盛京皆知魏子行喜欢温胭脂，以她们绿绿组丫鬟对自家小姐的了解。

　　温雪翡绝不可能为了一个魏子行跟温胭脂生嫌隙。

　　事实似乎也确实如她们所想。

　　自打温雪翡醒来后，便没再主动接近过魏子行，便是上回在魏府, 也是那魏子行不知哪根筋没搭对, 先寻上了她们家小姐。

　　经过这一段时日的观察, 绿棠才斗胆有了今日之言。

　　自家小姐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听着绿棠的话, 温雪翡瞬时就想到刚刚的辜长思。

　　耳廓绯红，但又有些别别扭扭。

　　他们先前的是偶遇, 跟小月饼和十五那般“单独相处”还是比不得的。

　　嗯，是比不得的。 
　　所以, 才不是单独相处呢。

　　温雪翡定定神。

　　“我都没着急, 你着什么急？”

　　绿棠：“这不也是希望小姐能提前寻摸寻摸，挑个如意郎君嘛。”

　　早已挑好如意郎君的温雪翡胸有成竹。

　　“这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但她话音刚落，绿棠却忽而停了下来, 侧身冲着她上下打量了下，眼神奇怪。

　　“小姐您不会是……”

　　温雪翡心头一跳，以为被绿棠发现了自己有旁的喜欢的人，刚想转移话题。

　　余光却忽而瞥见了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绿棠见自家小姐突然愣住，她疑惑了一下，顺着自家小姐视线看过去。

　　绿棠，也愣住了。

　　五月庵虽在南华寺旁边，但并不是一个多大的尼姑庵，上到庵主，下到扫地小尼姑，都非常的随佛祖，十分佛性。

　　整个尼姑庵也没有什么早课晚课，大家都懒洋洋的感觉。

　　所以，即使尼姑庵越发破败，没什么香客，他们也都是随遇而安。

　　大不了就去隔壁南华寺多化些缘嘛。

　　所以，五月庵的正门不大，侧门更小。

　　只能容纳一个娇小女子进入。

　　眼下，绿棠仰头看去。

　　青石板的台阶层层叠上，先前落雨，石板上左一块，右一块，堆起积水。

　　两边青葱矮草的上也沾着露水。

　　就连五月庵的墙面都湿润润的，看着越发有些陈旧。

　　可现在那矮小的侧门前，却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皎洁白衣，君子如玉。

　　绿棠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然，她怎么会在五月庵的侧门前，看见…辜长思。

　　温雪翡也想揉揉眼睛。

　　她同样惊讶辜长思怎么会出现在五月庵侧门前。

　　但她更为惊讶的是，明明是她先走的，为什么辜长思会走到她前面到呢。

　　等到绿棠放下手时，辜长思已然缓缓下了台阶。

　　绿棠面色一凛，快步上前，身体下意识挡住了身后温雪翡的视线。

　　他们绿绿组丫鬟自打温雪翡幼时因辜长思产生梦靥开始。

　　就把“辜长思”列为自家小姐需要头号隔绝的对象。

　　不过，月夜之下的白衣辜长思，绿棠可是第一回见，心道，难怪连圣上最宠爱的三公主都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也暗暗有些可惜，自家小姐如果不是怕辜长思的话，也能同她一起欣赏这番“月下美人景”。

　　似乎因为温雪翡极其有自知之明，所以连带着绿绿组丫鬟们都十分有自知之明。

　　绿棠也就敢想想自家小姐克服恐惧，同她一起欣赏美男。

　　再多的，她可是想都不敢想。

　　眼瞧着辜长思越走越近，虽不知他来此地作何，但几人就夹在一条小道上。

　　总是会相遇的。

　　在辜长思距离两人不过几步远之时，绿棠快速行礼。

　　“见过辜世子。”

　　与此同时，绿棠余光小心注意着自家小姐的情绪，就怕她过于害怕，当场昏厥。

　　果不其然，她瞧着自家小姐紧张害怕地都眉眼颤颤。

　　绿棠皱皱眉，赶忙小声道。

　　“小姐莫怕，且忍耐一会。”

　　可她话一出口，辜长思却在二人跟前站定。

　　辜长思这般神仙人物，绿棠一个小小丫鬟也不敢直视，只好好挡住自家小姐，心下疑惑，辜世子怎么停下来了？

　　而就在这时。

　　绿棠耳边，辜长思清寒如冰的声音缓缓响起。

　　“温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

　　温雪翡踩着缓慢的小步子跟在辜长思身后，思绪却想着刚刚绿棠目瞪口呆的反应。

　　心里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担忧。

　　高兴是，这是辜长思第一次主动找她。

　　担忧是，她对辜长思的心思，怕是瞒不住绿棠了。

　　辜长思好似对这里要比温雪翡熟悉一些。

　　他带着温雪翡来到了一片湖边。

　　温雪翡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杏眸倏而瞪大，脱口赞叹了一声。

　　“好漂亮啊！”

　　身后的辜长思好似顿了顿。

　　“你…喜欢湖吗？”

　　温雪翡点头：“喜欢，当然喜欢啦，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以后要是我的院子里面也有一个湖……”

　　温雪翡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过了头，冷不丁却同辜长思宛若冷酿的桃花眼撞在一起。

　　温雪翡瞬而哑然消声，长睫颤动，心跳悬起。

　　辜…辜长思盯着她干嘛？
　　而且……
　　好似从刚刚开始就在一直盯着她看。

　　温雪翡抿唇回忆。
　　望着辜长思点漆般的墨眸，其里好似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逐渐加快。

　　温雪翡快速垂了垂眼，咬着嘴唇道。

　　“总而言之…要是院子里有个湖，定然会更好看的。”

　　“……想要多大的湖？”辜长思接着问道。

　　温雪翡没想到辜长思还饶有兴致地同她聊上了。

　　她也没多想，继续答：“就这个湖三成大吧，我的院子不大，太大的湖也装不下。”

　　“那若是以后的院子，大了呢？”

　　“大了的话，那肯定还是要一个这样的大湖才好看呢。”

　　“嗯，我知道了。”辜长思淡淡补了一句。

　　温雪翡却一脸莫名。

　　知道什么？
　　什么知道？

　　但温雪翡一转头看辜长思，又…又是让她心猿意马的眼神。

　　沉沉地，看着像是风平浪静的深海。
　　可温雪翡越来越绯红的脸颊，却让她恍惚间觉得那深海的平静下好像…隐藏着什么。

　　这一打岔，又让她忘了两人先前在聊什么。

　　乱糟糟的脑海里只想着。

　　辜长思为何这般看她？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秀色可餐吗？
　　一会，她…她忍不住了怎么办？
　　可恶！

　　正当温雪翡胡思乱想之时，辜长思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想什么？”

　　奇怪。
　　以往仿若寒冰的声音，今日却像冰融了水。
　　有些…柔情的喑哑。

　　温雪翡不自觉紧紧手，白皙手背忽而起了一层酥麻。

　　她试图稳住声音。

　　“在想…你想单独同我聊什么？”

　　虽然温雪翡很开心辜长思主动找上她，但她实在想不出来，辜长思为什么会找她。

　　似乎进入了思考，温雪翡心跳和缓了些。

　　过了一会，她稍稍镇静，像是想到什么，眼眸微亮。

　　“是小月饼那边有什么事？”

　　辜长思轻轻摇头。

　　“那是十五？”

　　辜长思还是摇头。

　　“长公主？”

　　继续摇头。

　　“那是……”

　　辜长思好似微吸了一口气，过了会，他轻声打断温雪翡。

　　“是你。”

　　温雪翡愣了一下，手指着自己：“我的事？”

　　辜长思顿了顿，抿了下唇，片刻后，他缓缓道：“也是我的事。”

　　温雪翡越听越茫然。

　　“什么事，跟我有关，跟你也有关？”

　　辜长思这回倒是没紧盯着她了。

　　而是，视线缓缓下移，垂首看向自己的手。

　　温雪翡顺着辜长思的眼神，也看向了他的手。

　　辜长思的手不同于温雪翡的圆润，白皙修长，一看就是天生清隽的人该拥有的手。

　　而他现在的手却是攒成了一个拳，里面好像握着什么。

　　温雪翡刚想问一句怎么了。

　　下一刻，辜长思摊开了掌心。

　　一块锦鲤玉佩。
　　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温雪翡瞬时惊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腰间。

　　“这…这不是我的玉佩吗？”

　　“怎么会在你这儿？”

　　“它是掉到……”

　　温雪翡突然整个人僵住。
　　没了声。

　　因为，她想起来锦鲤玉佩掉在哪了。
　　那株…得天独厚的姻缘树前。

　　……

　　今夜很安静。
　　连夏日蝉鸣都是稀少。
　　只有偶尔飞鸟掠过湖面，轻轻掀起了些微的尾羽扫水声。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好像很短暂。
　　也好像很漫长。

　　温雪翡垂头，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攒着，在抑制发颤。

　　“你…看见了？”

　　辜长思也沉默了一会。

　　这一小段时间，对于温雪翡却是难熬。

　　“嗯。”清寒的声音缓缓响起。

　　温雪翡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她从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辜长思得知自己真正的心意。

　　甚至，她二人现在连朋友都不是。
　　以她的计划，她明明是想让辜长思慢慢熟悉身边有她的存在，继而再成为朋友，继而…继而说不定辜长思哪天眼瞎了，就会被她的真诚打动，喜欢上她。

　　现在，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

　　温雪翡一下子慌了神。

　　心里顿时宛如煮沸的水，七上八下响叮当。

　　而她更慌的是……

　　辜长思…他眼下是想找她说什么？

　　她和辜长思不过见过几面，她当然不会想着辜长思能够答应。

　　以辜长思冷漠的性子，多半是想把玉佩给她，然后再明确冷漠地拒绝她。

　　杜绝她的任何妄念。

　　温雪翡唇被咬得发白，心一下子坠了下去。

　　这可…可不行。

　　她不能给辜长思说出这样话的机会。

　　想到以后会被辜长思拒之千里，兴许再也见不到辜长思。

　　温雪翡瞬间害怕上眼，胸腔难受，她现在说她是写着玩的，辜长思会信吗？

　　若她真这般说，辜长思估计不是觉得自己把他当傻子，就是自己是个傻子。

　　那她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温雪翡攒紧了手，眼里的犹豫纠结慌乱各有，后脖仿佛驾着一把刀，分明告诉着她，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温雪翡唇微颤，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攒着的掌心终是一进，眼一闭，鼓足了从小到大所有的勇气道。

　　“是，我是喜欢你！”

　　“我温雪翡，是喜欢辜长思！”

　　……

　　久久又是一阵沉默。
　　温雪翡不敢抬头看。
　　她整个人现在十分混乱。

　　不知该是先震惊自己的破罐子破摔，莽着一股劲儿就是勇。

　　兴许，她也是怕了。
　　自己如果这次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能同辜长思当面表白了。

　　所谓，要死也要不留遗憾的死。

　　而且…兴许她还能垂死挣扎一下。

　　不过，温雪翡眼神落在辜长思听完后，忽然攒紧的手。

　　心头转瞬一慌。
　　难道…难道辜长思生气了？！

　　明明他想留点情面的拒绝，却被她捅破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
　　所以，生气了？！

　　温雪翡懊恼，她是不是把事情越弄越糟糕了。
　　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豁出去，将垂死挣扎的话语补完。

　　“我只是想要喜欢你而已。”
　　“这都不可以吗？”

　　这是温雪翡的垂死挣扎，她喜欢辜长思，是她的事，辜长思不能遏制她的心意，被拒绝也好，但不能让她不喜欢他了。
　　只要，他没有明确地说出那个“不”，温雪翡就不会死心。
　　古人云，烈郎还怕缠女呢。

　　只不过，想是这么想，真正说出来。

　　女子软软的音调又带出了几分实在的委屈。

　　且随着辜长思的沉默蔓延，委屈更甚。

　　她从小没喜欢过人，第一次喜欢上人，豁出了面皮，低声下气地询问。

　　不过是不想被冷漠拒绝掉而已。
　　不过是…想更靠近辜长思一点而已。

　　辜长思的沉默，还是想拒绝她吗？

　　温雪翡眼眶忽而有些酸涩。

　　她突然想到那一日，从泥泞里捡起她木雕的辜长思。
　　好看得像从光里走了出来。

　　她不过是，想更靠近光一些罢了。
　　……

　　温雪翡吸了吸鼻子，她想她不能在辜长思跟前哭，她要忍住。

　　“如果这个不可以，那我们可以当……”

　　“可以。”

　　几乎同时。
　　在温雪翡第二句话未说完之前，一道微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温雪翡骤而顿住，抬头。

　　湖水的波光，在辜长思脸上形成了漂亮的光影。
　　划过薄唇，越过高鼻，留在那双令人心悸的眼里。
　　明明暗暗，暗暗明明。

　　那一日，温雪翡在那双宛若冷酿般的桃花眼。
　　看到了自己惊愣微红的眼眶。
　　也…好似看到了那丝蛰伏多年的淡笑。




45.  045   开心的辜长思。

　　温雪翡被绿棠拉着回来的时候。

　　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绿棠见状, 心瞬时揪在了一起，她扶着温雪翡道。

　　“二小姐，都怪奴婢, 是奴婢太笨，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一个合乎礼节，能把您带走的借口, 不然，您也不至于同那辜世子待在一起那般久。”

　　“可是…被吓着了？”

　　但绿棠也庆幸自己没再晚一步，她先前去拉温雪翡的时候。

　　温雪翡完全是吓懵的状态，僵硬呆滞在原地。
　　真不知道, 如果她再晚一步出现，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眼下，温雪翡神色还是恍惚，绿棠在她耳边说话, 她仿若没听见一般, 呆愣愣地任由绿棠牵着往前走。

　　绿棠全然担心。

　　完了, 自家小姐好不容易对“辜长思”这三个字稍稍没那么恐惧了，现在莫不是又严重了？

　　绿棠感觉自己回去要被绿绿组丫鬟们臭骂了。

　　她好不容易能单独跟小姐相处, 本是想着争取早日当上第一心腹，结果心腹没当成, 还让小姐情况又严重了。

　　想要补救的绿棠赶紧又唤了温雪翡几声。

　　这次的声音大了些许。

　　温雪翡这才回过神来，仿若从梦里惊醒了一般。

　　“绿…绿棠, 你刚刚叫我呢？”

　　绿棠扶着温雪翡的手, 一脸担心。

　　“小姐，您再不应奴婢，奴婢定要去找辜…找刚刚那位讨个说法去。”

　　“小姐，您别怕,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以后，我们不来这里了，不来了不来了。”

　　温雪翡虽然意识稍有回笼，但整个人明显还是在迟缓中，绿棠说的话，过了她的耳，但她仿佛一句都没听进去。

　　好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一会，温雪翡忽而停下了脚步，整个人看着真心茫然，稍许，她喃喃了一声。

　　“绿棠，先前辜长思找我，你觉得…他是找我作甚？”

　　“奴婢也想问您……”

　　绿棠说到这的时候，话音顿了顿，其后眼神左右四顾，确定无人后，才凑到了温雪翡耳边，小声道。

　　“您…不会是哪里得罪了辜世子吧。”

　　“还是您以前在他跟前的反应，他翻旧账了？”

　　温雪翡听着绿棠的话，先是一噎，其后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她跟辜长思之间有什么旧账好翻的，但仔细想想，她以前因为太紧张激动，确实可能做出了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温雪翡没说话，但神情却像是想到什么，脸微微爬上红意，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你觉得，辜长思会喜欢我吗？”

　　话音落，绿棠直接抬手，碰了碰温雪翡的额尖。

　　温雪翡莫名：“绿棠你在做什么？”

　　绿棠：“小姐，您也没发烧啊，不要因为现在是大晚上，就开始说一些不切实际的梦话。”

　　“还是噩梦。”绿棠小小声补了句。

　　绿棠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让她相信盛京第一高岭之花冷清薄凉如冰的辜长思会喜欢一个女子。
　　这女子还是自家小姐。

　　绿棠不由回忆起自家小姐早些年见到辜长思的“转身，遮脸，差点昏厥”的一整套流畅表现。

　　辜长思若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有眼无珠……
　　不对。
　　是慧眼识珠地一眼相中自家小姐。

　　除非她不正常，才会相信。

　　而且，与其相信辜长思会喜欢自家小姐，还不如相信自家小姐喜欢辜长思呢。

　　绿棠想法一过，面上还真顿了顿，眼神扫过虽陷入思考，但还是有些呆呆的温雪翡。

　　绿棠恍而失笑。

　　看来她今日也是被这突发情况吓得有些不正常了。
　　自家小姐这般害怕辜长思，怎么可能会喜欢？

　　这头，温雪翡已然在思考中稍稍镇定了些。

　　是啊，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辜长思会喜欢她啊。
　　温雪翡是个正常人，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还没好好追呢，辜长思应该不会现在就瞎眼的。

　　可是，他刚刚那句“可以”。

　　到底是说。

　　“我喜欢你。”
　　“可以。”

　　还是后面她那句没说完的话。

　　“如果这个不可以，那我们可以当朋友。”
　　“可以。”

　　虽然她没有说完整“朋友”二字，但辜长思那么聪明，定然知道她的未尽之言。

　　辜长思的回答，出乎了温雪翡的意料。
　　当时的她，脑海被惊得一片空白。

　　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被找过来的绿棠带走。

　　所以，温雪翡脑海里旁的情绪都被疑问给压着。

　　眼神充斥着困惑想着。
　　当时辜长思的“可以”，到底回应的哪一句呢？

　　***

　　另一边。

　　辜长思再次回到山顶。

　　回到了那间有姻缘树的破落小院。

　　这一回的辜长思，身上再不复沉重压抑的气息，连脚步都好似轻快了些。

　　他从袖里取出先前准备好的红绸缎带，眼神扫过姻缘树。

　　他没有再瞄到先前位置最高的树干。

　　而是走到温雪翡系好的红绸缎带前，抬手，轻轻将自己的红绸缎带和温雪翡的绑在了一起。

　　辜长思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尤其看到温雪翡画的可爱小人牵手图。

　　他微微垂眸，眼神缓缓注入柔和。

　　过了会，他将自己的手抬起，在月光下轻轻看了看。

　　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看着。

　　……

　　系好红绸缎带后，辜长思并没有走。

　　而是再次去到埋着那两坛子酒的石凳前。

　　这一次的辜长思，没有选择将酒掩埋，而是拿了一坛子出来。

　　重量不轻。
　　落在石桌上的时候，有实沉的重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手立在那坛酒前。

　　忽而缓声道。

　　“出来吧。”

　　……

　　约莫过了一刻钟。

　　一道黑影飞身跃入，声音带着些许调笑。

　　“你怎知我在？”

　　辜长思回身坐下，看向来人，声音虽似平时冷淡，但今日好像又有些许不同。

　　“今夜的风，吹得有些多了。”
　　“重离。”

　　重离一点都没有被拆穿的羞赧，“嗤”了一声。

　　“若我不给你吹吹风，你如何能看到温二姑娘的心意呢？”

　　重离说完，坐在了辜长思对面。
　　手里拿出两个小酒杯和两个大碗。 
　　均是放在桌上。

　　重离眉梢微挑。

　　“不知道我们这位翩翩世子爷，今日是想文雅还是豪放呢。”

　　辜长思看都没看，直接拿了一个大碗放在身前。

　　重离也好似知道辜长思会这么选，顺势就将那两个小酒杯抛到身后。

　　自己也拿了一个大碗来。

　　只是，拆酒的时候，重离看着封好的红布，带笑的脸微微顿了顿。

　　彼时，辜长思的声音响起。

　　“我来吧。”

　　重离收回了手，笑笑：“也是，你的东西，你来拆最为合适。”

　　辜长思拆的极快，很快给自己和重离都满上了一碗酒。

　　但没有立刻举起。

　　两人抬头，好似在赏月。

　　而辜长思的神情并未有多少改变。

　　但重离知道，辜长思心里很高兴。

　　辜长思只有极度在高兴的时候，才会饮酒。

　　重离认识辜长思这么久以来，一共就见过三次。

　　这是第三次。

　　过了会，重离余光瞥到辜长思，耐不住好奇问道。

　　“她答应了？”

　　辜长思唇微抿，却是摇摇头。

　　“我还没说。”

　　重离拍了一下桌。

　　“你说你个大老爷们，咋还磨磨唧唧的呢？”

　　“你都已经知道人温二的心思，不得三下五除二直接到最后一步吗？”

　　“要不，我去给你绑来？”

　　辜长思转头握住酒碗，似轻描淡写道。

　　“你若这般做，便是与我断绝情谊。”

　　重离“哎哟”了一声。

　　“你这是有了媳妇儿忘了……”

　　重离一顿，似是想到什么，微愣，但转瞬又是笑开，打着“哈哈”过去。

　　“算了算了，喝酒喝酒，不过我也算老怀安慰了，没想到还能有喝你喜酒的一日。”

　　辜长思垂首，唇线微抿。

　　“还早。”
　　“得听她的。”

　　重离算是第一回见辜长思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顿住。

　　其后，失笑了几声，举起碗同辜长思碰着。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不过，书上说的都是英雄们自食其言，起初没想拜倒在石榴裙下，倒没想到辜长思你主动拜倒在温二的石榴裙下呀。”

　　重离感叹几声，举着碗就准备一饮而尽。

　　可辜长思清冷的声音却在此刻，慢悠悠的响起。

　　像是冷寒的雪不小心遇到了焰火。

　　“重离，我很开心。”

　　“我…真的很开心。”

　　重离举着酒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月光下的辜长思，有一双摄人心魄的好看桃花眼。
　　在过往的十几年，它总是冷漠，无情，冰冷，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但眼下，它却是微微弯着，像是夜空里的新月。

　　他在笑。
　　重离第一次看见辜长思笑。

　　那一夜。

　　辜长思喝了很多酒。
　　其实重离知道，辜长思不饮酒不只是因为需要冷静，更是因为酒是温柔梦中乡。

　　他以前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没有什么是值得用酒去绵延沉醉的回忆。

　　但现在，他有了。

　　辜长思酒量不差，重离的酒量却是更好。

　　再加上兴许今日，辜长思酒不醉人人自醉。

　　约莫过了一两个时辰，辜长思便单手撑着了头。

　　重离见他闭了眼，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

　　轻轻转动了下手里的酒碗。

　　过了会，重离敛去了唇边的笑意，缓缓道。

　　“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

　　“这样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46.  046   大燕最盛大的四雅盛事。（一更……

　　温雪翡本想着第二日也会见到辜长思, 当面再向他问个明白便好。

　　哪曾想，第二日，她被急召回了家。

　　马车刚驶进盛京之时, 温雪翡就觉察出有些不对。

　　她微微打开马车帘，只见街上好些一看就是文人墨客扮相的男子或是有些容色的女子皆是神色掩藏不住欣喜，手里好似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张。

　　马车飞驰疾快, 偶尔有些碎语划过。

　　“太好了太好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现在回家就闭关！”

　　“小红，赶紧再替本小姐去置办一些胭脂水粉，绫罗首饰。”

　　……

　　温雪翡听个莫名，但似乎也感受到了大家的热情, 好似陷入了某种疯狂。

　　直至，她归家，她才明白了这些人因何而疯狂。

　　“月迟雅集？”温雪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一双漂亮的杏眸，划过些许疑惑, 看向主座上的温母道。

　　“母亲, 这是什么？”

　　“从未听过盛京有如此集会？”

　　温母呷了一口茶, 眉头却是有了些许微皱，听着温雪翡的问询, 没有立马反应，而是顿停了一瞬。

　　“你听过月迟水榭吗？”

　　温雪翡眸子转转：“可是南郊清远湖上的那座水榭别院？”

　　这月迟水榭在盛京, 甚至在整个北地都极为有名。

　　地处盛京南郊约莫百里的清远湖上。
　　听闻占地极广，整个湖都是水榭的底托, 四周常年雾气环绕, 宛若仙境。
　　有“人间桃花源”的美称。

　　而且，“月迟水榭”最为特别的是它除却招待当今圣上，平素一年只开放一次。

　　一次约莫七日，且只接待一位客人。

　　为着这一年一次的资格, 不知多少富商贵胄抢破了头，还不一定能轮上。

　　每年择选客人的规则尽是不同，全看“月迟水榭”主人的心情。

　　温雪翡自是知道“月迟水榭”的，就不知自家母亲此时提它干嘛。

　　温母继续：“今年月迟水榭准备对外开放。”

　　温雪翡有些惊讶：“难得啊？为何？”

　　温母：“因为月迟雅集。”

　　这一回温母没再卖关子，接着解释。

　　“盛京的【美人登仙榜】评比你应该知道。”

　　温雪翡点点头，眼神下意识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温胭脂。

　　“美人登仙榜”邀请过自己姐姐好些次去参加，但姐姐都没去过。

　　姐姐说，她要以才服人，容貌的加诸会让旁人更注意她的容，对她才情的关注就会减少。

　　温雪翡觉得自己姐姐是个很有想法的人，说的也对。

　　只是姐姐这般做，她虽未说，但总感觉她不喜欢那些空有长相而无才情，还只会炫耀长相的女子。

　　因此，虽然温雪翡对“美人登仙榜”颇有几分好奇，但也从未参加过。
　　她可不想被姐姐讨厌。

　　耳边，温母的声音继续。

　　“今年的【美人登仙榜】同【四雅全会】合并一起，前后脚在月迟水榭举办，所以统称月迟雅集。”

　　“四雅全会”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温雪翡倒是着实吃了一惊。

　　“四雅全会”三年举办一次，简单点说就是“琴棋书画”大赏。

　　是盛京，乃至整个大燕最为盛大的才学技艺盛事。

　　不只会同天下各界厉害的文人墨客同台竞艺，更是东南西北艺术文化的碰撞。

　　听说早些年，有位北方的琴师在“四雅全会”上结识了一位南方的琴师，拜服其对方精湛新奇的曲风诠释，曾扬言绝对不会去潮湿江南的他，当夜就收拾了包袱，同这位南方琴师一起去了江南。

　　一去，便定居了数十载。

　　除此之外，“四雅全会”还流传出了一些不知真假的趣味野闻。

　　听说有那么一届“四雅全会”，得了“琴棋书画”大满贯的那位公子还没被嘉许，场上忽然狂风乱舞，电闪雷鸣，一红衣女子御风而来，直接甩下红绸，将那位大满贯公子卷起带走。
　　其后，两人双双不知所踪。

　　……

　　而“四雅全会”除却会博下了不得的声名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更是引得大家广泛关注。

　　每一届“四雅全会”都会有四雅名师相看，从中收徒。

　　其中不乏国手，大家。
　　换句话说，若是真有才者，“四雅全会”就是他们鲤鱼跃龙门的最佳时机。

　　温雪翡早就知道“四雅全会”，只是上一届举办的时候，他们温家还没来盛京。

　　她一直都在期待“四雅全会”的举行。
　　虽她自己技艺不行，但不妨碍她欣赏天下英才汇聚的同台竞技。

　　所以，温雪翡一听温母听这事，当下杏眸亮起。

　　“母亲，我们到时候也去吧。”

　　“姐姐定然要参加的，而且以姐姐的本事，得个大满贯都是有可能的，想想都有面，开心，母亲，你说我们到时候挑哪家店的扎花比较好。”

　　温雪翡已然开始幻想，温胭脂得了大满贯后，自己上去献花的美好场景。

　　真真是与有荣焉呢。

　　温母的声音听起来却没有多开心，她放下茶杯。

　　“去是要去的。”

　　“我和你父亲都会去的。”

　　“但不只是胭脂要参加，你也要参加，而且两项你都要参加。”

　　温雪翡微愣，看了一眼温母，又看了一眼温胭脂，神色莫名：“为何我也要参加？”

　　“美人登仙榜”因为自家姐姐的原因，温雪翡一直都没打算参加。

　　“四雅全会”则是因为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再怎么丢脸，也不能丢到这么多人跟前吧。

　　温母接着说：“是长公主下的令，让你一定要参加。”

　　长公主好美人，她让温雪翡参加“美人登仙榜”，温母虽皱了眉，但不算意外。

　　但四雅全会……

　　温母不由想到当时替长公主传令的嬷嬷说的话。

　　“长公主说，上回同温二姑娘交流画技心得，相谈甚欢，想来温二姑娘该是于画之一道颇有天赋，这回的月迟雅集，应该有温二姑娘的一席之地的。”

　　温母心事重重，她看了眼温胭脂，道。

　　“胭脂，王夫子好似已经在你院子等你了，你先去上琴课，你妹妹难得外出，我也来听听她在五月庵可遇到什么有趣之事。”

　　温胭脂淡淡应声，面目平静，起身便出了门，只是出门拐了一角后，她停了下来。

　　她如何听不出来这是温母支走她的借口。
　　母亲自打长公主下令后，眼里似乎只记挂着温雪翡。

　　明明…她也是要参加月迟雅集的，却也只会为温雪翡担心。
　　眼下…更是单独叮嘱她。

　　温胭脂藏于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周身气息越发冰冷。

　　***

　　温雪翡吃了一口糕点道。

　　“五月庵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我们还是说说四雅全会吧。”

　　温母无奈，看着温雪翡，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傻。

　　“你这孩子，母亲自然是想同你说四雅全会的事，方才不过是寻了理由罢了。”

　　胭脂这孩子聪明，有些事若是让她知道了，怕她会引祸上身。
　　温母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心。

　　“雪翡，母亲问你一事，你且认真回答。”温母思忖了一会。

　　见温母神色认真，温雪翡快速放下糕点，正襟危坐地点了点头。

　　“你先将你同长公主交流画技的事，好生说说。”

　　温雪翡微愣，继而有些紧张：“母亲，我不是故意乱说的，长公主想让我说，我才继续说的，我知道我那些话可能不大对，不堪上大雅之堂，但长公主那个时候夸了我，我一时没忍住，才多说了几句。”

　　“母亲，你莫生气，也莫怪我，以后我不说了便是。”

　　温雪翡的声音说到后尾，越趋于小声弱气，明显是担心温母生气，在怪责自己。

　　瞧着温雪翡的模样。

　　温母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沉沉的难受。

　　尤其她已然认为自己画画天赋不高，连品评旁人的画作都是错误举动。

　　温母心里的难受更甚。

　　心尖轻轻颤动。

　　这…这都是她一手作下的孽。

　　温母用手帕微微掩住了脸，过了会，心绪稍稍平稳些，才道。

　　“母亲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你，你先说与我听听。”

　　温雪翡仔细看了下温母，确定她确实没有生气之后，才缓缓将她当时同长公主的对话，再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

　　温母忽然道：“你可曾是研习过谢赫的《古画品录》？”

　　温雪翡疑惑地摇摇头：“母亲为何会跟长公主说一样的话？我没有研习过，幼时母亲让我不要画画上浪费功夫之后，我便没有再在宣纸上做过画，更别说研习画之一道的书籍。”

　　时隔多年，温雪翡再次提起这件事，已然心境坦然，不像当年那般难过伤心。

　　但听在温母耳里只觉越发扎她的心。

　　温雪翡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微愣的神色，手微微绞起，想了想道。

　　“母亲若是不想让我参加，我不去便是，长公主想来该是会听我的想法的，不会强迫于我。”

　　温雪翡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长得也是一副备受宠爱的模样。

　　这些年，她和温默也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了她所有的宠爱。

　　可她一点都不任性，也不骄纵。
　　更多的却是懂事。
　　懂事到让人心疼。

　　过了会，温母声音似夹杂了些许疲惫。

　　“你让母亲想想。”

　　……

　　温雪翡起身离去前，眼神还有些担心地回望。

　　温母嘴角略有些苦笑，明明她的决定可能会再一次抑制住温雪翡的成长，而温雪翡却还在担心她。

　　温母独自坐在椅子上，脑海似是回忆到她第一次见到温雪翡画作的那一日。

　　稍许，她红着的眼眶终是缓缓落了泪。

　　“雪翡，是我对不起你。”




47.  047   辜长思约温雪翡。

　　朝露微寒。

　　辜家的马车同样缓缓驶回了盛京。

　　张叔早已在辜府门口等待, 见辜长思归来，有些讶异。

　　世子爷几乎不会改变自己定下的计划，他昨日走时, 说两日后才归，怎么今日便是归来了呢。

　　而且离得近了，张叔还在辜长思身上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酒味。

　　张叔诧异更甚。

　　世子爷昨日可是连夫人给的酒都拒了, 明显是不会沾酒的。
　　这后续又发生了什么，让世子爷这般破例？

　　张叔小心提问。

　　“世子爷怎么今日便归了？”

　　辜长思将银色锦缎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张叔，声音搀着些许柔和道。

　　“没有留在南华寺的理由。”

　　张叔接过披风的瞬间, 微有愣住，倒不是因为辜长思的话，而是他刚刚好像看到自家主子…笑了？

　　张叔揉了揉眼，暗道自己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不然怎么一大早上就产生了幻觉呢。

　　其后, 沿路觉得自己产生幻觉的丫鬟们串成了串。

　　且每一个都会在原地揉揉眼睛愣许久。

　　就连一贯庄重威严的辜夫人都差点揉了眼睛。

　　好一会, 她盯着辜长思略微扬起的嘴角。

　　心道。

　　昨日发生那般事，长思该是会沉寂许久, 怎会今日就展了笑颜呢。

　　不过，心情若是好点, 她接下来的话也就好开口些。

　　辜夫人捏着手帕，斟酌开口。

　　“长思, 你刚从南华寺归来, 本该让你稍作休息，再同你商议，但母亲觉得这般事，还是早些同你说更好。”

　　辜长思：“母亲您说。”

　　辜夫人：“长思, 你如今已过弱冠之龄，边关战事也将歇，你也可以在盛京安定下来了，昨日你父亲同我商量，业已立，家也该成了。”

　　辜夫人拿出一个名帖：“这是你父亲和我一起替你筛选的人选，你且看看，上面还有姑娘们的画像，你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说完，辜夫人将手里的名帖往辜长思身前推了推。

　　辜长思连个眼锋都没给，嘴角的笑意却是收了收。

　　过了会，他淡淡道。

　　“这名帖，筛的是辜家未来当家主母，并不是我辜长思的夫人。”

　　辜夫人微顿，道。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是没有喜欢的人吗，兴许这些人选中，有你能喜欢的呢？”

　　“这不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两全其美？”辜长思眼微垂，慢慢重复了一遍。

　　“母亲，您觉得您同父亲之间，算两全其美吗？”

　　辜夫人神色稍顿，面上依旧冷静从容，体面威严，是整个盛京最有地位名望的世家夫人。
　　但辜长思却注意到，她的指尖微有颤动。

　　她似乎想开口解释。

　　辜长思的声音却是继续。

　　“便是这份名帖，也是父亲一手决断吧。”
　　“他做事，从不与人商量。”

　　辜夫人沉默。 
　　沉默代表着默认。

　　辜长思唇微抿。

　　“母亲，您同父亲之间的事，我尊重你们二人，从未插手干预过。”

　　“但我不是父亲。”

　　“这样冷漠的辜家，也不适合她。”

　　……

　　闻言，辜夫人眉眼微黯了些，但她只是紧了紧手，很快又松开。

　　可过了会，辜夫人微微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长思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直面拒绝？

　　以往长思即使同辜景安意见相左，但出于孝道，他也不会非常直接的顶撞。

　　可今日，他有些反常。

　　直至，辜长思起身离去。

　　倚在八仙桌边的辜夫人才忽而琢磨明白，他这丝反常在哪。

　　“这样冷漠的辜家，不适合她。”

　　她，是谁？

　　***

　　辜长思回到自己院落后，嘴角的笑意虽然没了，不至于遇人就让人揉眼睛，但整个人的气息却也比往常回温了一些。

　　院子里都是伺候辜长思多年的“老人”了。

　　不敢问自家主子，只能趁着自己主子回屋休息后，跑过来询问张叔。

　　老人甲：“张叔，世子爷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老人乙：“张叔，莫不是朝廷重赏了世子爷什么宝贝？”

　　老人丙：“还是说，国公爷对夫人和世子爷态度好些了？”

　　老人丁：“不对不对，我先前听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国公爷和夫人要给世子爷相看未婚妻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喜事呢！”

　　其他三人恍然，猜测世子爷高兴是不是因为这个事，就是有些不太像。

　　虽然这件事在旁的府上都是一件好事，但以他们对世子爷多年了解，兴许还没得了一件兵器让他开怀呢。

　　这里面有祖上几代都伺候辜家的。

　　辜家世代冷心冷肺，他们也是见识过的。

　　这辜家的女主人可不好当，历代辜家的女主人都如同现任辜夫人一样，冷静从容有威严，懂事识大体，又能独立操持一个家。

　　但就是同每一任国公爷的感情都淡淡的，说好听点儿，叫相敬如宾，说难听点，不过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住者。

　　这位祖上几代都伺候辜家的下人，虽感恩辜家对他们的收留，但若是他们家夫妻之间也跟辜家这种，他可受不了，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最为舒心温暖。

　　这位下人不由感叹，辜府兴许又要多一位强颜欢笑的夫人了。

　　可张叔却轻轻摇摇头，否定了众人的猜测。

　　辜夫人给辜长思择选未婚妻一事，张叔已然知晓，但先前他见自家世子从辜夫人屋里出来时，辜夫人的神色说不上好看，一看就不是谈妥的样子。

　　且这件事明显是让辜长思没有一开始那么情绪外露了。

　　众人一看张叔摇头，瞬时疑云满布。

　　“那是因为什么呢？”

　　“难不成，世子爷找到喜欢的人了？”

　　闻言，张叔微愣，脑海不由想起先前在北佛院见到的温雪翡。

　　当时，世子爷好像正在同她一起吃食。

　　张叔皱了皱眉，看着辜长思紧闭的屋门，略微有了些许思索。

　　***

　　而回到屋内的辜长思则是走到了书架前。

　　不知怎么挪动了下书的位置。

　　棕木书架立马退至两侧，露出了一个小小暗屉。

　　辜长思从里面拿出一个薄子，再次让书架恢复原样。

　　辜长思垂眸，看着藏蓝封皮上竖着的一行字，神色略有些好转。

　　《暗恋手札》

　　这个薄子明显书页有些泛黄，像是有那么些年份的样子。

　　辜长思墨眸缓缓落下，喃喃了一声。

　　“没想到，真的有一日可以派上用场。”

　　辜长思坐回了书桌前，将《暗恋手札》轻轻翻开，第一页就写上了一行清隽稚嫩的小字。

　　【这是吾喜欢温雪翡的第一日，谨以此薄纪念吾喜欢温雪翡的点滴趣事】

　　辜长思眼神倏而放柔，继续翻着。

　　几乎每一页都写着温雪翡的名字。

　　见面的时候，写她今日的衣裳首饰，音容笑貌。

　　没见面的时候，写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时的开心，或是写对她的想念。

　　有那么两三页，辜长思每一行都写的是——

　　【想温雪翡，想归京。】  
　　【想温雪翡，想归京。】
　　【想温雪翡，想归京。】

　　……

　　辜长思记忆仿佛被拉回到当时。
　　即使知道在盛京的温雪翡见到他也不会有好脸色，更多的是被吓晕过去。

　　但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想念。
　　且便是真正归京，也只是会远远地看温雪翡一眼罢了。

　　就这一眼的执念，撑住了他在边关的半年。

　　他眼神继续扫着，过了会落在一处涂黑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先前也有，且随着记录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

　　涂黑的词，大多都是“有点难受，有些难受，微微难受……难受。”

　　写下又涂掉。

　　辜长思眼下却是能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些曾令他揪着痛的字眼了。

　　他眼里像是住进了一颗星星，唇角微有上扬的弧度。

　　“辜长思。”
　　“以后，你不会再难受了。”

　　辜长思继续翻着。

　　泛黄的书页在安静的内屋里，轻轻响动着翻过的声音。

　　直至在某一页，修长的手指有了微停。

　　男子冷冽又迷人的桃花眼落在书页上。

　　落在了——

　　【给温雪翡一场永生难忘的表白】

　　这几个字上。

　　***

　　几日后。

　　温雪翡趴在窗边，食指轻轻沾了沾水仙花盆里的清水。

　　在窗边的小方桌上轻轻勾画着。

　　结果等到温雪翡回神之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小方桌上画出了辜长思的面容。

　　温雪翡一愣，又是一顿郁闷。

　　为何她和辜长思还没到相约出游的关系程度呢。

　　她眼下只知道辜长思初一到初七会去南华寺，可现在初七已过，她又上哪去跟辜长思偶遇呢，总不能直接去辜府吧。

　　正当温雪翡郁闷着。

　　绿棠却是从外间进来。

　　“小姐，您快瞧瞧谁来了？”

　　温雪翡听着绿棠的声，快速用手将方桌前辜长思的清水画像涂掉。

　　然后才转过了头。

　　温雪翡眨了一下眼。

　　“小月饼？十五？”

　　“今日竟是你二人一起来。”

　　小月饼和十五站在屋外，因为十五是外男，虽年岁不大，但到底进女子闺房还是于温雪翡名声有碍。

　　所以，这回就连小月饼都乖乖地在屋外等着温雪翡出来。

　　三人到了院里的亭子坐下。

　　十五也给了解释。

　　“辜世子不去北佛院，我自然也不去了，所以也就陪着小月饼一起过来了。”

　　温雪翡一听，先前的郁闷又微微浮眼，糯糯道。

　　“是哦，他都不去北佛院，你们也找不到他。”

　　“不过……”十五似乎还有要说的话。

　　小月饼却抢了话头：“十五哥哥说话好慢哦，还是我来吧。”

　　话音落，小月饼塞给了温雪翡一张锦紫色的华贵帖子。

　　面上倒是什么都没有。

　　小月饼催促。

　　“雪翡姐姐，你快打开看看。”

　　温雪翡有些莫名，但还是依言打开。

　　下一刻，她呼吸凝滞住了。

　　温雪翡视线落在拜帖里清隽自如，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抬手快速掩住了自己的唇。

　　辜…辜长思竟然约她了！




48.  048   温雪翡指出温胭脂的错误。

　　大燕的七夕, 本也该是七月七。

　　但因为六月七是圣上早些年最为宠爱的贵妃的忌日。

　　圣上要求举国上下这一月都不要张灯结彩。

　　于是，大燕的七夕比正常的七夕推后了五日，也就是七月十二。

　　七月十一夜。

　　温雪翡自从那日得了辜长思拜帖后, 已经兴奋地好几夜在床上滚来滚去。

　　这夜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可温雪翡又必须要睡。

　　不想在第二日，顶着眼下青黑去见辜长思。

　　这可是辜长思第一次主动约她。
　　她定是要以最好的面貌去赴约才是。

　　不过，温雪翡却未曾想今夜会有人来寻她。

　　温雪翡看向八仙桌另一边的温胭脂, 娇俏的脸蛋上显出几分困惑。

　　“姐姐，你可是有事找我？”

　　温胭脂呷了一口茶，抬眼，声音有着惯常的冷。

　　“明日魏公子相约我二人, 你今夜早些睡，明日同我一同赴约吧。”

　　温雪翡一愣，赶忙道。

　　“可我明日有约，恐怕不能同姐姐一起去了。”

　　这回换温胭脂愣了, 她像是没想到温雪翡会拒绝。

　　从小到大, 温雪翡几乎对她言听计从, 是她的小尾巴，她对温雪翡提的要求, 她几乎从不拒绝。

　　今日，还是难得被温雪翡拒绝了。
　　且还是魏子行的邀约。

　　温胭脂面上不显, 心里却划过几分诧异。

　　“魏公子难得邀约我二人，你也同他许久未见, 你…难道不想见他吗？”

　　温雪翡歪歪头, 神情中的疑惑更甚。

　　“姐姐，魏公子真正想要邀请的人是你，我不过是你二人的烟.雾.弹罢了，我为何想见他？”

　　温胭脂皱了皱眉, 看着温雪翡天真单纯，好似为她着想的眸子，心里忽而起了一丝猜想。

　　一丝令她略显烦躁的猜想。

　　“你是因为介意魏公子对我多了几分关注，想将他让与给我才不去吗？”

　　若是这样，可不行。
　　温胭脂黑眸微沉，像是在酝酿什么，过了会，她道。

　　“雪翡，我二人是姐妹，姐姐是绝对不会同魏公子在一起的，你既喜欢他，明日又是七夕佳节，大好机会，你应该把握才是，明日姐姐去当你们的烟.雾.弹。”

　　温雪翡却摇头得更快。

　　“什么让与不让？”

　　“姐姐，不是你以为的这样的。”

　　“姐姐，我不喜欢魏公子，至少…现在不喜欢，你才是不要因为我，就不同魏公子接触了。”

　　要是说从未喜欢过，说不准魏子行被她拿来当“挡箭牌”的事，就说漏嘴了。

　　温雪翡十分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不喜欢”。

　　温胭脂神色怔然了一瞬。

　　温雪翡对魏子行的喜欢，有多喜欢，她全都知道。

　　那并不是能轻易说不喜欢的程度。

　　也因此，她才会对魏子行……

　　温雪翡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一次，她说话有些扭捏犹豫，小心看着温胭脂，像是在顾忌着温胭脂的情绪。

　　“而且姐姐，我觉得你刚刚这样做…不太对。”

　　“魏公子七夕约你，是何心意，姐姐比我聪明，我都能想到，姐姐定然也能想到。”

　　“他一片真心交付于姐姐，姐姐却想着为我和魏公子创造机会。”

　　“且不说我对魏公子情根…已尽，便是我真正喜欢魏公子，这般做法，于我，于魏公子都是十分突然，或是有些不自在吧。”

　　“姐姐若是对魏公子有意，便是如我先前所说，你不必顾忌我，顺你自己心意，好好同魏公子相处，但若是姐姐对魏公子无意，还是尽快做个了断吧，于你二人都好。”

　　温雪翡难得在温胭脂跟前多言，说得又是一些可能会逆耳的话。

　　所以，她说完后，就像个一个乖兔子一样坐在温胭脂对面，时刻关注着温胭脂的情绪，担心她会不高兴。

　　好在，温胭脂面上没有什么动怒的迹象。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开心的情绪。

　　约莫过了有一会。

　　温胭脂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下冰凉的茶杯，薄唇微启，像是夹杂着些许的凉意。

　　“雪翡，好似长大了。”

　　***

　　温雪翡也不知温胭脂是不是不高兴了。

　　但第二日，温胭脂还是如常地同她说话，甚至两人临出门时，温胭脂还关心地问她今日要去玩些什么。

　　同平时差不了太多，温雪翡也暂时安下了心。

　　温雪翡虽同辜长思约定在黄昏时分。

　　但她今日却不止一场邀约，白日还要陪小月饼和十五游玩。

　　因为出门早，温雪翡早早又带小月饼和十五去了春山路，想带她二人去尝尝有名的“老王家胡饼”。

　　便是她三人去的早，队伍已然也是大排长龙了。
　　正好，温雪翡有时间同小月饼和十五描绘“葱油鸡蛋胡饼”有多么多么的美味。

　　但其实，温雪翡都不用言语赘述。

　　小月饼和十五眼神已然飘了过去，因为实在是太香了！

　　七夕限量，所以一人只能买一个。

　　等到终于轮到他们几人时，温雪翡想把自己那块给十五吃。

　　还是上回坚守的理论，漂亮的小仙女怎么能满嘴葱油鸡蛋味儿呢。

　　尤其在辜长思跟前，绝对不可以。

　　哪知小月饼刚拿到一块“葱油鸡蛋胡饼”走到旁边。

　　“老王饼铺”的另外一个伙计却招呼着小月饼过去。

　　小月饼拿着饼过去，伙计热情道。

　　“好看的小姑娘，胡饼和香香糖更配哦。”

　　“只要一文钱，就能带走香香糖哦，保准你吃完浑身都香香，一点葱油鸡蛋味儿都没有。”

　　小月饼好奇地瞪大了眼，看向伙计手里被包装极好的糖果。

　　转头同十五道。

　　“十五哥哥，我要这个。”

　　温雪翡却是先接过话。

　　“你二人难得来盛京玩，定然我替你们包全，今日你们的所有，都由我来买单，十五不许跟我抢哦。”

　　话音落，温雪翡也走到了卖糖果的伙计跟前。

　　暗自有些疑惑。

　　前几日还没有这个香香糖的出现。
　　是谁这么机敏，发现了这样便利的商机呢。




49.  049   七夕当天。

　　因着有香香糖的便利。

　　温雪翡也不至于肚饿难耐一早上。
　　吃到了馋了许久的“葱油鸡蛋胡饼”。

　　接着, 三人开始逛起了七夕集市。

　　七夕佳节，集市上按照以往的传统，都会摆卖磨喝乐, 水上浮，谷板，花瓜, 果食花样等等。

　　车马积道，灯彩满街。

　　虽然还未至夜里，已然有了十分热闹的气氛。

　　小月饼和十五一看就是第一次来七夕集市。 
　　事实上，温雪翡也是第一次来。

　　前两年的七夕, 她都是在家同家人一起过的。

　　但好些物件，她以往是在家里见过的。
　　可小月饼和十五却不一样，几乎每个摊位他们都会驻足一会，虽然两人没开口要什么, 但跟在身后的温雪翡瞧着他们目光多落在那, 自顾自就掏钱给二人买上。

　　等到快到午饭之时, 两人，丫鬟包括温雪翡手上已然拎了不少东西。

　　但这漫长的七夕集市似乎还没有尽头。

　　此时, 小月饼，温雪翡和小丫鬟脸上都还洋溢着笑容, 似乎一点都不劳累。

　　但是，十五却只感觉两只胳膊带着酸。

　　他看了眼神采奕奕的同行女子们, 仿佛看到自家娘亲扫荡菜场的架势。

　　一时, 十五不由感叹，爱逛街是果然女子天性，不论年纪。

　　几人现在走在小月饼最喜欢的糖画摊，小月饼朝着摊主比了四个手指头。

　　“叔叔, 我要四个圆圆的糖月饼。”

　　摊主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他用勺子在糖浆里搅了搅，笑着道。

　　“小姑娘，难得七夕，你不要试试手气吗？”

　　“而且这次是七夕，不是中秋，糖月饼是不是不太合时宜。”

　　小月饼甩了甩头上新戴的荷苞花圈，摇摇头。

　　“因为我是小月饼呀，小月饼想给大家都吃糖月饼。”

　　“甜甜的东西要扎扎实实的甜才好吃。”

　　“而且，小月饼运气不好，还是不转了吧。”

　　其他人似乎也对转糖画没什么兴趣。

　　摊主笑笑，在石板上轻轻倒入了一勺糖浆，道。

　　“小姑娘，你说的这种糖月饼，在我们这行，叫子子货，这可是我们多年必备的基本功呢。”

　　“叔叔给你露一手啊。”

　　话音落，之间摊主颠着一勺糖浆，快速在石板上倒下，断丝，提起，再下一个。

　　如此反复三次，同一开始所作的那个糖月饼，正好凑成四个。

　　速度虽然极快，但不论大小形状厚薄，几乎完全一样，肉眼无法分辨。

　　小月饼哇哇惊叹，如果不是手上东西太多，她定然要为糖画摊主拍拍手掌。

　　这技艺，等闲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

　　糖画摊主见有人捧场，更是高兴，很快又用糖浆勾勒出了一幅鸳鸯戏水，应着这七夕的景。

　　温雪翡看着糖画摊主熟稔于心的动作，眼神里不由有些羡慕。

　　忽然便想起了长公主让她参加“四雅全会”的事。

　　若是她真参加，也只会参加画画一项。

　　缘分很难说，喜欢更难说。

　　温雪翡第一次碰画的时候，画笔在宣纸上游走之时，那种了然于心，浑然天成的感觉，是她在琴、棋、书三项中都没遇到过的。

　　她想，虽然母亲说她天赋不高，但她是喜欢画画的。

　　只是可惜她多年未曾于宣纸作画，基本功定然是不扎实的，更不能像这位糖画摊主这般熟稔于心。

　　一时，温雪翡眸子闪过些许遗憾，悻悻然抿唇，收起心思，准备等绿棠付完钱后去下一个地方。

　　哪知，绿棠却有些神色尴尬地朝着温雪翡走来，小声耳语。

　　“二小姐，我们铜板用完了？”

　　“碎银子呢？”

　　“也用完了，现在只剩下大元宝和金叶子了，刚才问了摊主，他找不开。”

　　“要不你们在这等等，小姐您有什么要买的首饰，我去给买点，把这钱破开。”

　　温雪翡点头：“随便都行，能破开就行。”

　　只温雪翡话刚说完，另有一道懒洋洋的男声插了进来。

　　“四个糖月饼，本公子请你们吧。”

　　说话间，那位公子已然差人递给了糖画摊主铜板，糖画摊主只管做生意，当下就收了银钱。

　　几人跟前这位公子一身金盏素黄锦袍，袖边领口皆有元宝纹，看似有商浊之气，偏又被鲜嫩的素黄粉饰，所以来人并没有商贾气息，反而有种红尘逍遥的入世之感。

　　目如朗星，身如青竹，一双狐狸眼笑起来亲切好看，且怎么看怎么都是见之不忘的容颜。

　　温雪翡很肯定自己没见过他。

　　她朝其他人使了眼色，其他人皆是冲她摇摇头，表示他们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狐狸眼公子好像看出了温雪翡的疑惑，他手上拿着一包糖炒栗子，丢进嘴里吃了一颗。

　　吃完后，他笑了笑道。

　　“本公子日行一善，这位小姐是不是过于防备了？”

　　温雪翡微微皱眉。

　　“公子好心是公子的事，但我们并不是付不起，想来公子该是不差银钱的人，绿棠把银元宝给这位公子，他应该能找开。”

　　狐狸眼公子嘴角浮笑，看向拿着钱袋子走过来的绿棠，出声道。

　　“行啊，本公子也嫌几个铜板的日行一善分量太少了，招财去跟这位绿衣姑娘找银子。”

　　狐狸眼的下人同绿棠两人对了一会银子，绿棠才是归来。

　　只这期间，温雪翡能感觉到狐狸眼公子眼神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

　　温雪翡不知这位狐狸眼公子打得什么主意，但到底先前他是帮忙的意思。

　　所以在绿棠回来后，温雪翡淡淡同对方作别。

　　狐狸眼公子却是笑道。

　　“这位小姐，几个铜板的日行一善不够分量，你看一顿饭的日行一善如何？”

　　“前面的千里居怎么样？”

　　“七夕难排，本公子提前定了位置，听说千里居的雪顶火焰山，堪称盛京第一啊。”

　　狐狸眼公子说这话，余光瞄了眼微微瞪眼的小月饼。

　　果不其然，一声“咕咕”适时传来。

　　小月饼慌张掩住了自己肚皮，眨巴眼看向温雪翡，有些懊恼。

　　“对不起，雪翡姐姐，千里居的雪顶火焰山太出名了，我很早就想去吃了，所以一听，肚子就非常诚实地咕咕叫了。”

　　雪顶火焰山这道甜品对小孩子的吸引力尤为最大，小月饼抵不住是正常。

　　温雪翡眉心再次起了褶皱，看向跟前懒洋洋的狐狸眼公子，心里防备疑惑均是浮了出来。

　　此时，另有一辆马车缓缓从集市而过。

　　前头拥堵，马车停了一会。

　　车内公子无聊，随手打开了马车帘。

　　魏子行眼神微顿，隔着人群，看向同他有些距离，站在糖画摊前的一男一女。

　　心道。

　　这女子背影有些像温二姑娘。

　　但怎么可能。

　　他今日约了温家姐妹，温二姑娘是不会爽他的约的。

　　魏子行轻轻放下马车帘，温润的面容浅浅浮笑，眼神闪过些许期待。

　　只是这期待。

　　是期待见着温胭脂？
　　还是期待见着温雪翡？

　　无人知晓，魏子行眼下也没意识到。

　　……

　　一段时日后。
　　正值午食点。

　　千里居门前大排长龙，楼内小二更是忙的不着地。

　　温雪翡一行人却置身在二楼最好的位置，凭栏倚靠，可收揽盛京一角繁华锦绣。

　　小月饼心满意足地吃着她的雪顶火焰山。
　　十五和绿棠也一起坐了下来，好生吃食。
　　温雪翡则沉迷在赏景之中。

　　一切似乎极为融洽。

　　只除了……
　　小月饼轻轻戳了一下温雪翡的胳膊。

　　“雪翡姐姐，那个狐狸眼哥哥还盯着我们呢，他是不是馋我的雪顶火焰山啊。”

　　温雪翡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隔壁桌的热烈视线。

　　温雪翡笑笑。

　　“不重要的人，不必管。”




50.  050   真正的喜欢。

　　事情回到两刻钟前。

　　温雪翡还是没有答应狐狸眼公子的邀约。

　　而是蹲身同小月饼打着商量, 想用“回甘堂”的金丝蜜枣换这雪顶火焰山，改日再带小月饼来吃雪顶火焰山。

　　狐狸眼公子边上听着，神情还是懒洋洋的, 只是听到温雪翡提到“回甘堂”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不过，狐狸眼公子似是极为自来熟之人, 虽然被温雪翡拒绝，亦缓步跟在她身后，继续真诚邀约劝说着。

　　甚至连“回甘堂的金丝蜜枣也就一般般”这种话都拿出来反向劝说了。

　　听着除了温雪翡以外的三人，都有所动容。

　　但温雪翡丝毫不动摇。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再说，诋毁她最爱吃的金丝蜜枣，她更不可能答应。

　　温雪翡一行人今日也是幸运。
　　去“回甘堂”的路上是要路过千里居的。

　　千里居门前确实大排长龙, 但今日是七夕, 千里居的老板也是极具生意头脑的, 搞出了一项“七夕关扑”。

　　规则布条就贴在大门口。

　　只要是一对情侣，缴纳些许个铜板, 就能参与千里居的七夕特定摇奖。

　　其中最大的奖，便是二楼最佳的观赏位, 不用排队，直接可以上去就餐。

　　温雪翡一行人见着“关扑”有趣, 倒是停了脚步。

　　狐狸眼公子适时又凑了上来。

　　“这位小姐好似对这关扑有些兴趣？”

　　“不过, 你瞧那墙上布条写着呢，得是情侣才能参加。”

　　“但本公子呢，这日行一善是需严格遵守的，不然佛祖就不保佑我了, 所以呢，我勉为其难可以假装一下你的小情郎。”

　　千里居的掌柜刚好站在门口张罗生意。
　　远远也注意到温雪翡这一行人。

　　温雪翡模样是盛京难得一见的倾城娇美，虽眼下脸覆面巾，露出来的杏眸却也能看出这是个世间罕有的美人。

　　且衣饰考究，一看就是出身大家，指不定是朱雀东街哪位贵人家的小姐。

　　千里居的掌柜脸上带喜，刚想迎上去，眼神却忽而瞄到温雪翡旁边的狐狸眼公子。

　　他眼神忽而一顿，闪过一丝震惊。

　　在掌柜震惊之时，温雪翡和狐狸眼公子的话语已然告一段落。

　　也不知道温雪翡说了什么，狐狸眼公子难得卡顿，一副吃瘪的模样。

　　温雪翡几人则是朝着关扑的位置而去。

　　走得近了，温雪翡的声音让掌柜回神。

　　“掌柜的，我们想参加七夕关扑。”

　　千里居掌柜反应快，扬起嘴角。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店的七夕关扑是需要情侣才能参加哦。”

　　温雪翡眉眼弯弯，指着小月饼和十五。

　　“她二人可是有着娃娃亲呢。”

　　最终，小月饼多年霉运逆袭，在今天证明了自己，摇到了千里居最大的奖。

　　也就有了现在几人舒服愉悦的午食时光。

　　温雪翡早上胡饼吃的干干净净，又不像小月饼和十五需要长身体，所以，她午食并没有吃很多。

　　先吃完的温雪翡倚在窗边，感受吹来的习习夏风。

　　心道，其实同辜长思约白日相见也可以的。
　　还有三个时辰才能见到辜长思。
　　温雪翡有些想他了。

　　正巧，小月饼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小声响起。

　　“雪翡姐姐，那个狐狸眼哥哥好像都是想帮我们忙诶，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哦。”

　　温雪翡回头看向小月饼：“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这么早熟可不好。”

　　温雪翡心里有些奇怪，小月饼平素大大咧咧的，今日怎么会注意这么些细节，而且一注意就联想到寻常小孩子不会想的事情上去。

　　小月饼眼神微微闪：“好奇问问嘛，雪翡姐姐最好了，快给小月饼解惑，你会想同狐狸眼哥哥接触吗？”

　　温雪翡戳了一下小月饼额头：“你在想什么呢？这位狐狸眼公子虽好似有心帮我们，但这心思是好是坏，我们谁也不知，便是好的，也不一定你说的那样。”

　　温雪翡自问直觉还算准，狐狸眼公子虽然表露出对她的兴趣，但她能感觉出来，这兴趣就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喜欢，谈不上。

　　而且……

　　“便是他喜欢我，又怎么样？”

　　温雪翡也压低了声音，同小月饼咬着耳朵。

　　“你忘了，姐姐有喜欢的人。”

　　温雪翡嘴角微有上扬。

　　“喜欢一个人呢，自然要全心全意，全身心地去投入，专专心心的只喜欢一个人。”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浪费在别人身上。”

　　“而且，你若是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眼里又怎么会容得下别人呢？”

　　“真正的喜欢不是我今天想试试吃这道菜，明天又想试试吃那道菜，也不是两盘子菜都好吃，就都要去尝尝，而是我尝过这盘菜后，你让我一辈子只吃这盘菜，我也心甘情愿。”

　　“专一，才能称得上是一片真心。”

　　小月饼一开始听得懵懂，后来温雪翡拿菜举例，她倒是缓缓听明白了。

　　她偏头看向沐浴在阳光下的温雪翡，心下微松，同时也暗暗奇怪。

　　为什么盛京的人都说雪翡姐姐不聪明呢？
　　在她眼里，雪翡姐姐明明活得十分通透聪明呀。

　　彼时。

　　盛京另外一家奢华不显，但处处文雅的酒楼包间里，也有一男一女在安静地进食着。

　　魏子行夹起整个饭桌最中央的主菜。

　　这家酒楼是盛京一位有名的书院院长开的，所以不论菜式菜名都极具文雅书卷气。

　　譬如魏子行现在夹的这道菜，是这店里最为有名最受欢迎的一道菜。

　　名叫“濯清涟而不妖”。

　　取上好的玉笋，细细雕琢成莲花的模样，然后浸润在淡青色的冰茶之中。

　　茶也是有名的文雅之茶，水更是雪水而化，不论雕工做法都是极其的考究，透着底蕴。

　　魏子行吃了一口“濯清涟而不妖”，脸上带着笑，只是笑容好似有些心不在焉，未能直达眼底。

　　接着，他又像夹起了离他最近的一道菜。

　　“玉兔捣药”。

　　不是这家店里最为出名的菜，平平无奇，甚至无人问津，差点店家都要把这道菜除名了，但却是魏子行近些时日来时，都会点的菜。

　　只不过兔子不是白色，而是粉色。

　　粉色的小兔子拿着萝卜雕成的玉杵，蹲地捣药，模样缺了几分文气，却多了几分娇憨。

　　再加上，“玉兔捣药”这道菜是樱桃压汁染在糯米甜面上，继而出玉兔的模样，所以偏甜口。

　　这家店，大部分时候接待都是文人墨客，才女也有，只是会少些，便是才女也会嫌弃这“玉兔捣药”不够文雅之气。

　　所以，这道菜才会几乎无人问津。

　　但早些时候，魏子行也不点这道菜的。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魏子行每次都这家店都会点这道菜。

　　原因，掌柜的不可知，只道可能魏家公子最近口味偏甜。

　　魏子行看着跟前粉色的小兔子，用红豆做成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跟他记忆里的某双眼睛微有重叠。

　　乖巧的，天真的，单纯的，全心全意喜欢着他的那个人。

　　他记得温雪翡上次来魏家，穿的就是桃粉的衣裳。

　　温雪翡。
　　这个名字今日盘旋在他心尖多时。

　　魏子行不相信自己会感觉错误。
　　温雪翡先前那么喜欢他，他感受的到那份真诚的热烈。

　　他甚至记得有一次，他因墨笔被对手所偷，那一场书法比斗他未能下笔，只能用手沾着墨汁写完。

　　他的好友，他的家人，甚至是他的心上人，胭脂，都是同他说，下次再好好比试，下次他一定可以赢过对手的。

　　只有温雪翡。
　　她喜欢的热烈投入，可她表达的却是矜持害羞。

　　那日，她偷偷地找到失意的他，也没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张纸条，就红着脸离去了。

　　当时的魏子行，打开的第一瞬间。

　　皱了眉。

　　这是他见过最丑的字。

　　可是上面的话……

　　【魏公子，你不要不开心，我方才看了，即使你是用手沾墨汁写的字，也比那李公子写的好看多了，今日，在我眼里，你就是赢家。】

　　一点都不文雅的大白话。

　　但魏子行唇却微微抿了抿。
　　这是当时的他，最想听的。

　　魏子行默默咽下这一口“玉兔捣药”的甜品。

　　所以。
　　温雪翡为什么会拒绝这次七夕邀约？

　　魏子行忽而想起先前在糖画摊前见到的一男一女。

　　他眉心微微蹙起，心里忽然闪过几分不太舒服的情绪。

　　那位女子…会是温雪翡吗？

　　……

　　一旁的温胭脂看着魏子行夹了一筷子“濯清涟而不妖”，又夹了一筷子“玉兔捣药”。

　　来来回回，就在这两道菜中夹着。

　　她忽然想起先前的自己，竟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在认真的思考着“魏子行的一片真心”这件事。

　　可当她出现在魏子行跟前时，她却注意到魏子行往她身后张望了下。

　　当她说温雪翡有事来不了时，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会太隐藏情绪，温胭脂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当她同魏子行交谈时，三不两句，兴许他自己都没察觉，他会往温雪翡身上引一些话题，好似想要更了解她一些般。

　　温胭脂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攒紧。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

　　这些明明一开始都是喜欢她的人。

　　明明她比温雪翡聪明。
　　比温雪翡优秀。
　　比温雪翡懂事。

　　……

　　明明她比温雪翡更值得别人喜欢。

　　可为什么…他们到最后都更在意温雪翡。

　　温胭脂黑黝黝的墨瞳里，于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浊的雾。

　　***

　　酉时，夕阳与黑夜在交替，白日未亮的灯已然悄然点上，街上灯彩弥漫。

　　温雪翡有些紧张地攒了攒衣角，立在岸边。

　　一只三层高的华贵大气画舫缓缓而至。

　　清寒男子坐在船沿甲板，抚琴弹奏，一曲《凤求凰》轻轻从他修长的指尖泄出。

　　琴音清幽婉转，动人心扉。

　　船停，曲停。

　　男子抱琴转身，看向微有愣神的温雪翡，嗓音缓缓低沉道。

　　“好久不见。”
　　“温二姑娘。”




51.  051   发现温雪翡和辜长思一起过七夕……

　　因着抱琴, 今日的辜长思，不同于在“赏莲宴”上高不可攀的华贵麒麟子，也不是战场上的黑甲战神, 也不像上回在南华寺的白衣君子。

　　而是难得没有束发冠，身后墨发大半铺在肩头，只一束用一个白玉半环发扣, 似随意般束着，恣意安闲。

　　仿佛卸下了大半束缚般或是说辜长思的心像是沉淀安定下来了。

　　抱琴的衣袖垂下，雪青色的锦袍袖上落着晚香玉纹和祥云纹。
　　只祥云包裹着晚香玉，像是为晚香玉保驾护航。

　　在温雪翡的手札里, 她见过辜长思很多次。
　　但因为失忆的原因，她对过往见到辜长思的印象都是模糊。
　　深刻的也就是最近这么几次。

　　所以，今日份的辜长思，她也好似第一次见一般, 心跳忽而漏了一拍。

　　耳廓微红想着, 为什么感觉辜长思也像是精心打扮过一样呢？

　　辜长思注意到了温雪翡的耳尖红。
　　或是以往, 他也注意过。
　　只是从未想过。
　　这是为自己红的。

　　温雪翡今日是实实在在的精心准备，衣裳首饰都是穿的长公主为她量身打造的。

　　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轻薄白短褙子, 其上游丝走线，用紫金线点缀着一朵朵盛开的蔷薇, 下身搭着一条浅紫色褶裙，裙边同样有金线点缀的蔷薇花刺绣。

　　且腰上悬了一串红豆蔷薇腰佩, 银丝勾勒出漂亮的蔷薇花, 红豆像是它的露珠。

　　耳畔发间皆以紫宝石为底，银丝为辅助勾勒。

　　尤其是发间的珠串紫宝石蔷薇银簪最为特别。

　　蔷薇花好似以玉薄片雕成，中间点缀着一颗成色纯净的紫宝石，簪尾悬有三串珍珠和紫宝石穿插而过的流苏珠串。

　　温雪翡微微低头之时, 流苏珠串正好垂于她的耳侧。

　　好似衬着她的耳尖红，更为动人。

　　若是以往，辜长思只当温雪翡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并未曾往自身想过。

　　未曾想。
　　不敢想。

　　她是为了自己精心打扮的。

　　而如今，心境不一样了。

　　辜长思抱琴的手微顿。
　　看着提着裙角，迈着细碎的步子朝他走来的温雪翡。

　　她有很多小动作。
　　紧张的时候，喜欢攒衣角。
　　说话的时候，不自觉要抿嘴唇。
　　跟他在一起之时…喜欢偷瞄他。
　　……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
　　心上那片最美的云翳。
　　已然，朝他走了过来。

　　***

　　上九湖是盛京难得清静且人烟稀少，环境优美的湖泊。

　　原因无他。
　　上九湖是属于盛京某位贵人的私产。

　　其方圆三里，不允人靠近。

　　至于是属于谁的私产，众人各有猜测，但盛京这般兴许出门吃个早食，都能见到朝廷重臣的地方，属实不好猜。

　　魏子行也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上九湖中心的晚香玉湖心亭是个十分雅致的地方。
　　只他找了各种门路，都没打听到其背后的主人是谁，所以也无缘得进。

　　可既是喜欢，总归是能找到折中的办法的。

　　这不。
　　魏子行偶然发现，在三里外的观星楼是个极佳的位置，能通过望远镜看到上九湖漂亮的晚香玉盛景。

　　不过晚香玉是晚上开花，先是时间还没到。
　　魏子行眼下也只是大致估摸个位置。

　　只他握着望远镜的手，略有些不太自然。

　　魏子行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七夕。
　　本来应该很开心的。

　　他邀请温家姐妹，重点还是为了邀请温胭脂。
　　温雪翡没来就没来吧。

　　可不知道为什么，魏子行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也会有一些胡思乱想，总是时不时想到在糖画摊前见到的一男一女。

　　以至于同温胭脂相处之时，魏子行有些心不在焉。

　　一顿饭，似乎吃的不算那么开心。

　　后面，即使魏子行努力调节气氛，温胭脂好似也没有太过开心。

　　魏子行心里有些慌，他不能让温胭脂觉得跟他相处是不开心的。

　　但魏子行自己也没发现，他兴许是更怕温胭脂发现他心不在焉的原因是温雪翡。
　　他的慌乱里更多的是夹着心虚。

　　上九湖这地方，是温胭脂主动提出要来的。

　　因着上九湖不对外开放，所以大多观赏之人，都会学着魏子行这般，找到适合的楼阁，远观欣赏。

　　这似乎也成了众人默定俗成的规矩。

　　反正大家都进不去。
　　这样也成了另类攀比。

　　谁要能预定到能看到上九湖的地方，尤其是像七夕这样的日子，定然地位非凡，实力显著。

　　虽是临时决定，但对于魏子行来说，并不难预定。

　　两人眼下待在观星楼里最好的房间。

　　魏子行放开望远镜后，邀着温胭脂过来看。

　　“温姑娘，我已确定好了位置，你要不要提前先看看，落日余晖也是有别样的美。”

　　温胭脂却没有立刻起身，她抚了抚茶杯，忽然道。

　　“魏公子，只有此地能看到上九湖吗？”

　　魏子行摇头道：“不是，加上此地，共有三处，但此地是最佳位置，我二人所在的房间更是观星楼里的最佳，旁的地方，绝对没有此地好。”

　　最后一句话，魏子行带着世家公子的自信。

　　言下之意，他魏子行的身家势力足以给温胭脂最好的视觉享受。

　　温胭脂周身冷淡的气息稍减。

　　心里想着温雪翡出门前的话。

　　温雪翡说是跟小月饼和十五约好了出去玩。

　　小月饼和十五，温胭脂知道这两人，温雪翡先前在南华寺认识的平民小孩。

　　见温雪翡总同这些平民混在一起，她先是有些不屑，其后倒是纵容不管。

　　这样，她和温雪翡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大。

　　温雪翡最后说会在酉时去上九湖，当时她的神情有些许的不自然。

　　温胭脂直觉不太对劲，她想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但刚刚她在观星楼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温雪翡的踪影，眼下又听魏子行说，旁的地方不比此地好。

　　那她这个妹妹，要么真就是老老实实地同十五和小月饼在一起，要么就是她今日所约之人，并不是上的来台面之人，连预定观星楼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温胭脂心情稍好，看向魏子行的目光也顺眼了些。

　　不过……
　　就是有些可惜。

　　她原以为会引得魏子行同温雪翡相遇。

　　若是同小月饼和十五在一起，正好几人能凑上，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温雪翡便是还没放下魏子行，她昨夜说的话，就是顾忌着她。

　　没放下，那便最好不过。
　　温雪翡也能尝尝自己喜欢的人，在意的人，目光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感觉。

　　温胭脂垂下来的眼里划过几分讥讽和痛快。

　　若是另外一种情况，温雪翡同新的人有约，也不一定代表她放下了。

　　即便她真的放下，她眼下所约之人连观星楼都约不上，还是比不上魏子行。

　　温胭脂依旧能感受到一种碾压的愉悦。

　　她嘴角微微有了些许笑容。

　　却听此时，两人所在包厢的左右包厢忽而有了惊呼。

　　“快看！上九湖里怎么会有画舫？”

　　“谁这么大面子，从不让人靠近的上九湖，竟然允许画舫进入行过？”

　　“先前我还看着魏子行了，便是四大世家之一的魏府公子也只能在观星楼看着，同样进不去上九湖，眼下竟有人比魏子行还厉害？”

　　“难不成是上九湖背后真正的主人？”

　　“若真是，还不赶紧看看，谁不想知道上九湖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

　　闻言，魏子行脸上的笑意微顿。

　　今日，他能占据观星楼里最好的位置，给予温胭脂最好的视觉享受，由来都是当第一的人，如何高兴让旁人压着他一头。

　　他是如此，他更不想温胭脂被压了一头。

　　但若真是上九湖的主人，魏子行也只能暗暗吃下这个闷亏。

　　旁边包厢的人忽而又有了惊语：“可惜我们包厢视角不行，看不到画舫上的人。”

　　魏子行一听，想了想，低头伏在了单筒望远镜跟前，半眯上了眼。

　　他这个包厢位置是观星楼最佳，该是能看到的。

　　既如此，他可得好生看看，这位能让他吃暗亏的上九湖背后主人究竟是谁？

　　魏子行所在的位置，虽是观星楼最佳，但那艘画舫好像知道如何隐蔽，画舫上船的入口，刚刚好被一株柳树挡住。

　　魏子行眉心微皱。

　　这般不巧吗？

　　但也不知，是不是天助魏子行也。

　　就在魏子行想移走视线时，忽而一阵风过，柳条被风吹起，正好露出了两位女子入画舫内侧的画面。

　　魏子行看着站在外侧的淡紫裙女子的侧脸，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僵了僵。

　　好一会。

　　魏子行松开望远镜，目色惊诧，怀疑，不可置信，最后归于复杂。
　　他温润的面容上，明显失了笑容。

　　转头，突然问向温胭脂。

　　“温二姑娘今日也来上九湖了吗？”

　　温胭脂眸子一怔，像是意识到魏子行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

　　她声音带出了几分诧异。

　　“难道…我妹妹在那艘画舫上？”

　　魏子行眸光微闪，过了会，别过眼道。

　　“不是，我就是想起来了，问上一句。”

　　魏子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撒谎。
　　但当温胭脂问起来之时，话语便像有了自我意识般脱口而出。

　　不过，他也不算撒谎。
　　他并没有仔细看清楚，只是一个轮廓侧脸很像罢了。
　　不应该凭借这点，就怀疑温雪翡同别的男子有约。
　　且这个男人，还是上九湖背后真正的主人。

　　魏子行不由想到下午再糖画摊前见到的一男一女。
　　温雪翡是赴了那人的约吗？

　　停住，停住。
　　魏子行你又在胡思乱想。
　　刚刚那位女子，你并没有完全看清，她不一定是温雪翡。

　　便是她真是……
　　魏子行眉心往下压了压。

　　便是她真是，他不与温胭脂说，亦是维护温雪翡的名声。
　　对，就是如此，他才不同温胭脂说的。

　　魏子行扯起嘴角，有些慌乱地掩饰着情绪。

　　“既上九湖今日主人宴客，晚香玉湖心亭自然也缺了宁静，温姑娘，我们改日再来看吧。”

　　闻言，温胭脂目色轻轻从魏子行脸上，扫到了上九湖那边，停顿了一会。

　　须臾，她淡声道。

　　“好。”

　　魏子行微微松了口气，心下又是对温胭脂有些愧疚，今日他状态不太好，温胭脂玩的定然不开心，刚刚又骗了她，虽然是善意的欺骗，但他亦有些良心不安。

　　因此，魏子行之后对温胭脂越发热络了些。

　　“温姑娘，下次我再邀你玩耍。”

　　温胭脂像是扯了扯嘴角，但没说话。

　　只两人临出门时，温胭脂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

　　两人刚走下一楼，目光扫向观星楼大门，却见好些人都在往外走，其中不乏达官贵人，世家子弟，脸上更是闪过几分败兴，掌柜的这时却是迎了上来。

　　见温胭脂和魏子行一副往外走的模样，掌柜的顿时大松了口气。

　　“魏公子，您二人这是观赏结束了？”

　　“正是，欸，掌柜的怎么大家都在往外走呢？”魏子行好奇问了一句。

　　“实在不巧，今日东家归店，要核算账目，本来眼下也是准备要打烊的。”掌柜的笑着回道，眼眸微微转了转。

　　魏子行听完点点头，没做他想，只想着看来今日确实不宜来观星楼。

　　落在他身后的温胭脂却停下脚步，稍许，她冷淡的音调里带出了几分歉意。

　　“不好意思，我的手镯好像落在刚刚的屋子里了，我能回去取一下吗？”

　　……

　　温胭脂再次回到刚刚的屋子里。
　　这次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先前她婉拒了魏子行的相陪，她捡起了地上的手镯。

　　刚刚魏子行略显拙劣的谎言，她配合着表演，不过是为了维护魏子行可怜的自尊心。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不就是害怕温雪翡找到了比他更好的？
　　不想在她跟前失了面子罢了。

　　独自一人之时，温胭脂眼里的冷漠嘲讽更甚。

　　魏子行不敢看，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妹妹到底约的是什么人。

　　上九湖背后真正的主人，又是谁？

　　不过，不论是谁。
　　她能成功一次。
　　就能成功第二次。

　　她要让温雪翡尝尝自己喜欢的人，心里更为在意的是另外一个人的滋味。
　　她要让温雪翡，好好尝尝。

　　此时的温胭脂，脑海闪过温雪翡名字之时，眼神里尽是漠然。

　　温胭脂学着刚刚魏子行的动作，也伏身在单筒望远镜跟前，半眯上眼。

　　风吹不动柳树了，画舫被遮得更为隐蔽。

　　温胭脂眉心微蹙，她不能在这个屋子停留太久。

　　但好在，画舫缓缓地朝湖心亭方向开了过去。

　　湖水荡漾，还未开的晚香玉被吹出了摇曳的风情，在夕阳的余晖下，有着别样的美感，很是引人注意。

　　而漂亮的画舫三楼上，临江对望的两人也缓缓映入温胭脂眼帘。

　　温胭脂。
　　愣住了。




52.  052   辜长思待她好似与众不同？……

　　温雪翡是见过画舫的。

　　江南比盛京更流行画舫, 甚至于盛京的画舫还是因为江南兴了起来，盛京才会兴起来。

　　在制造浪漫方面，江南似乎要比盛京细腻的多。

　　嗯…浪漫？

　　温雪翡下意识呼吸轻了轻。

　　可现在辜长思在身旁, 温雪翡不敢多想，继续专注在欣赏画舫上。

　　虽然，江南比盛京更流行画舫, 温雪翡也在江南见识过许多漂亮的画舫。

　　好些画舫船因为过于好看，还成了江南一道漂亮的风景线，引得不少外地游人慕名前来观光。

　　出名的像是“琉璃宝塔”，就是画舫被设计成宝塔模样, 每一层宝塔，都悬着粉色轻纱，古朴融着柔美，煞是好看, 而且每一层宝塔的瓦片还皆为琉璃瓦, 通透明亮, 日光之下尤为美丽。

　　“开扇招财树”则是在画舫舫顶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子屏风造型，上面有大师绘画的招财树图样, 其里燃着灯火，是夜之时, 画舫缓缓而至，带着一扇灯火。

　　“一叶知四季”最为特别的是其屋顶, 做成的是一片叶子的模样, 而且不知这屋顶是用了什么材质，能随着季节变换其颜色，春是嫩绿，夏是嫣红, 秋是素黄，冬是雪白，颇有巧思。

　　……

　　像这几个有名的画舫，温雪翡都是见过的。

　　可她今日第一眼被辜长思惊艳。

　　第二眼便是被这画舫惊艳。

　　江南画舫多细腻巧思，便是辜长思这画舫想出些奇思，“见过世面”的温雪翡该是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惊艳。

　　可偏偏温雪翡被惊艳住了。

　　只因，这画舫实在是太过“独一无二”了。

　　这艘画舫不同于传统画舫采用棕木黄漆，而是选择了黑木青白漆。

　　整体的色调偏清冷，第一层没有窗户，柱子与柱子之间，用轻透的白纱相连，左右各六片，每一片上都有不同的崖景。

　　船头船尾四角都雕刻着麒麟含珠的雕像，而且，里面含着的确实是价值金贵的珍珠。

　　似乎画舫的设计想法是出自“崖”，整体是水墨画的色调不说，画舫屋顶也是断崖层的由上往下的既视感。

　　温雪翡一开始看时还真以为是断崖般的倾斜，结果仔细一看是匠人巧手造成的错觉。

　　而当这样独特的画舫，盛着席地抚琴的辜长思前来时。

　　当时的温雪翡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般绝美的盛景，是她配看的吗？

　　这时，温雪翡耳边适时响起辜长思的声音。

　　“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配。”温雪翡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话音落地之时，温雪翡回了神。

　　她眨眨眼，倏而尴尬。

　　她怎么就把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脱口而出了呢？

　　眼下，两人正站在画舫三楼，透过半开的窗户，欣赏着余晖下的上九湖。

　　辜长思似乎想说什么。
　　但忽而他轻轻皱了皱眉。

　　视线微抬，看向距离上九湖三里远的摘星楼。
　　墨眸微眯，泛起了些许冷色。

　　然后，他朝着某个方向微微抬手，在温雪翡没注意之下，好似打出了什么信号。

　　与此同时，辜长思同温雪翡道。

　　“温二姑娘，一会天色将黒，湖心会有些水冷风寒，我二人还是进去坐吧。”

　　温雪翡脸上的尴尬还未褪去，但依旧乖巧点了头，反正辜长思在哪，她就要在哪，好不容易能见到辜长思，今日她定要当好好当辜长思的小尾巴。

　　画舫里的辜长思和温雪翡是往里走。

　　画舫外，上九湖某处隐蔽树干，暗部四号白着一张脸开始行动。

　　糟糕，先前主子就有吩咐，要将上九湖附近的“眼睛”都清扫干净。

　　摘星楼是个硬茬，好不容易抓住了东家老板的把柄，在主子上船前搞定，谁曾想，还有那偷溜上去看的人呢。
　　还被主子给发现了。

　　四号心里凉凉，只道这次任务恐怕都不要想着争功，他先主动去领个罚吧。

　　温雪翡跟着辜长思回到了八仙桌的时候，还乐观地想着，幸好辜长思没在意刚刚那句话。

　　结果，她刚坐下，辜长思便是提起。

　　“温二姑娘，在说什么不配？”

　　温雪翡身体微僵。 

　　不配。

　　自然是辜长思过于不食人间烟火。

　　温雪翡遥遥相望，多多少少会有些自卑。

　　自己似乎除了对辜长思一片真心外，好像也没什么能让辜长思喜欢的优点。

　　辜长思见过那么多好看的，优秀的，有才华的，家世厉害的女子。

　　包括她姐姐温胭脂。

　　因为辜长思的二叔辜承妄想收她姐姐温胭脂为徒，后辜承妄在盛京最大的酒楼设宴招待温胭脂相谈。

　　温雪翡本来沾光也是要跟着去的，但温雪翡那日忽而腹泻不止，没办法她只能让绿芙替她去见见热闹，回来同她好生说说。

　　当夜，绿芙回来，确实同她绘声绘色描述了温胭脂和辜承妄这一顿食。

　　但不知为何，饶是辜承妄已然是盛京乃至北地颇为有名的画手大家，温胭脂也是婉拒了他的收徒之意。

　　温雪翡以为到这里就结束。

　　谁料，她后来起夜，听到绿芙同绿棠小声八卦。

　　绿芙说，这一顿饭，令她没想到的是，辜长思也在。

　　只是辜长思在他们一行人都进去后，眼神轻轻在门口停顿了下，便起身离去了。

　　全程，一眼都没落到温胭脂身上。

　　绿芙感叹，辜长思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就连盛京第一才女，更是盛京贵女中最为出彩的温胭脂都入不了她的眼。

　　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温雪翡，在没找到《暗恋手札》之前，也只是好奇了一下，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对自家姐姐视而不见的男子。

　　但现在，温雪翡却是多了几分自卑。

　　要知，温胭脂可是温雪翡见过最完美的女子。

　　辜长思都是视而不见。

　　那她…这次不抱什么期望来，该是对的吧。

　　温雪翡心下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情绪。

　　辜长思是七夕约的她。
　　还约着她吃晚饭。

　　这在旁人看来，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有那么些情况苗头的。

　　可温雪翡脑海一浮现辜长思那种冷漠的脸，她就什么情况苗头都不敢想。

　　况且。

　　辜长思这回找上她，还是因为上次的锦鲤玉佩，她忘记拿了。

　　绿棠先前的异常也是发现她锦鲤玉佩不见了，丝毫没有怀疑过她同辜长思之间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而那拜帖上写的清清楚楚。
　　于七月十二，在上九湖相见设宴，并归还锦鲤玉佩。

　　简单直接到一点感情不掺和。

　　温雪翡甚至都在想，对于万年不近女色的辜长思而言。
　　在他眼里，七月十二就是七月十二，没有一点多余的意义。

　　种种原因，温雪翡也不敢乱想。
　　只想着，辜长思不要躲着她便好。

　　但她今日，其实还是好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辜长思那句“可以”。

　　是“可以喜欢他。”
　　还是“可以做朋友。”

　　耳边，辜长思又唤了她一声。
　　温雪翡这才赶忙回应，扯着借口。

　　“我…我我意思是，这艘画舫船太好看了，我感觉我有些许的不配。”

　　辜长思却轻轻皱眉。

　　“温二姑娘，是在说反话吗？”

　　温雪翡眨眨眼。
　　反话？
　　船配不上她？

　　这是什么荒谬言论。

　　她下意识想否认，但比否认来的更快的是，温雪翡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杏眸微怔，其后缓缓睁大。

　　船，配不上她？
　　难道…辜长思是这么认为的？

　　温雪翡攒攒衣角，讶异抬眼，本以为辜长思会欣赏湖边风景。
　　却在抬眼的瞬间。

　　两两对视。
　　辜长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好似从来移开过眼神。

　　温雪翡心跳忽而加快。
　　这眼神，似曾相识。

　　那天夜里。
　　她向辜长思表白的那一夜。
　　辜长思似乎也是这么看她的。
　　沉沉地，像是风平浪静的深海。

　　但却会引人不自觉…深陷其中。

　　搅乱心湖。

　　可……
　　就在这时，管家张叔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对视。

　　“主子，上菜了。”

　　温雪翡杏眸快速地眨了两下，转身垂眸，脸颊却是微红。

　　有些像出小差突然被夫子抓包的模样。

　　辜长思倒是坦然。
　　坦然地说着那样让温雪翡心猿意马的话。
　　坦然地毫不避讳地看着温雪翡。
　　坦然地接受着张叔隐隐惊诧的表情。

　　张叔是个精明人，一进来就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因为辜长思不亲近人的原因。

　　张叔是过来亲自上菜，他快速为两人上好菜，然后同辜长思颔首了下，就赶紧下楼去了。

　　这么一个耽误的功夫。

　　天色已然渐渐被墨色侵染，屋内光线微微暗了下来。

　　但很快又是亮起。
　　只是不同于灯火之光，而是莹莹月白光泽。

　　温雪翡下意识抬头，这才注意到，屋内四角都装有夜明珠。

　　清白夜明珠，同水墨薄纱装饰的画舫搭配起来，更为相称。

　　这艘画舫，真的是温雪翡平生所见最为特别好看的。

　　但，她想起先前自己大胆的猜测……

　　可下一瞬，她的理智又让她否定。
　　不可能不可能。
　　辜长思那句话，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然而，一刻钟后……

　　温雪翡看着自己碗里忽然多出来一块糖醋小排。

　　她放在裙子上的手，一点一点又一点的收紧。

　　好看的杏眸，颤啊颤啊颤啊颤啊颤啊。
　　好似，停不下来。
　　就像，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停不下来。

　　为什么…辜长思会主动给她夹菜？




53.  053【作话有小剧场】   “你喜欢我，……

　　她应该问吗？

　　可她问什么？

　　温雪翡眸子微闪。
　　事实上, 她自小就是一个胆子不大的人。

　　没有很多勇气，也从来没有闪闪发光过，更从来没有被人认可过。

　　辜长思。
　　从泥泞里捡起她木雕的辜长思。
　　是第一个认可她的人。

　　她喜欢辜长思的心意, 是真的。

　　所以，她总在想，怎么才能让辜长思喜欢她呢。

　　或者说, 她有什么值得让辜长思喜欢的呢？

　　她不优秀。
　　家世在辜长思眼里，不值一提。
　　便是容貌，那是老天爷给的，也算不上是她的优点。
　　毕竟空有容貌, 而无才学，被大家说是花瓶，草包，这对她而言, 反而是一种负累。

　　可她不想错过辜长思, 她便竭力地压住自己的自卑, 努力地照着《暗恋手札》上说的去尝试。

　　直至打破预料，被辜长思发现心意。
　　她提前表了白。

　　这次表白, 花光了她从小到大的勇气。

　　在失忆之前，她对辜长思的暗恋, 一点行动都没有。
　　在失忆之后，她跟辜长思接触也不过几次。

　　难道因为这几次接触, 辜长思就会喜欢她吗？
　　如果真能这样, 辜长思就不会是高岭之花了。

　　而且，主动给她夹菜，也不代表是喜欢的意思。

　　温雪翡的自知之明和理智，让她自我熄灭了妄想的念头。

　　兴许, 辜长思觉得她人好，只是单纯的想同她交个朋友。
　　夹菜，可能也是对朋友的亲近。

　　但便是温雪翡当时退了一步，说与辜长思当朋友这个事。

　　辜长思的听得单纯。
　　可她的心思却是不纯的。

　　便是嘴上说当朋友，温雪翡也是想的先在辜长思身边占个位置，让他习惯她“朋友式”的陪伴，或许有那么一日，辜长思就会看到她了。

　　虽然，她眼下还未确定，辜长思究竟答应的是哪一句，但大半应该是当朋友这句。

　　温雪翡自我揣摩猜测着，即使她觉得眼下发生的事有些违和诡异，她也未敢直接提问。

　　小心翼翼，说的是她现在的状态。
　　因为她怕是她会错了意，唐突提问，辜长思会感觉到冒犯，继而不愿意同她当朋友了。

　　温雪翡微微抿唇，她不敢冒这个险。

　　耳边，辜长思的声音适时响起。

　　“凉了不好吃。”

　　温雪翡眨眨眼，赶紧拿起筷子，乖巧点头。

　　“嗯嗯，我现在就吃。”

　　一块糖醋小排，很快被温雪翡吃得干净。

　　等她换着公筷，抬眼看向饭桌。

　　她目色又是一愣。

　　糖醋小排，翡翠萝卜丝，西湖银鱼羹，桂花干贝，绿叶品竹，清酿丸子……

　　还有回甘堂的金丝蜜枣。

　　这…这都是她喜欢的菜。

　　辜长思好似注意到温雪翡的愣怔，道。

　　“不合口味。”

　　温雪翡快速摇头，心道。

　　是太合口味了好吧。

　　太合口味到温雪翡会以为辜长思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故意这么安排的。

　　打住打住。
　　温雪翡你又在胡思乱想。
　　这是巧合。

　　可当巧合…逐渐增多时。
　　温雪翡的理智开始有了一些瓦解。

　　她发现，室内燃的香是她最喜欢的冷木香。
　　她发现，八仙桌用的布料图案是她最喜欢的落日晚霞。
　　她发现，屋内放置的所有盆栽都是她喜欢的品种。
　　她发现……

　　一顿饭下来，温雪翡吃得心不在焉，心底在发现一个又一个新的巧合时，掀起了一层又一层新的波涛。

　　她甚至差点脱口问出。

　　但她转头，看向辜长思微冷的容颜时，又默默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或许，这是她和辜长思品味一致。

　　好事…好事呢。
　　两人之后，少不得有许多共同话题呢。

　　而如今饭已吃完。
　　她好似只要拿到锦鲤玉佩就该回家了。

　　可温雪翡不想这么快回去，所以一直没提锦鲤玉佩的事。
　　好在，辜长思也没提。

　　稍许，辜长思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同温雪翡道。

　　“温二姑娘，若是吃好了，可要去船头走走消食？”

　　温雪翡抿了一口茶，矜持的点点头。

　　走哪都行，只要不赶她回家就行。

　　辜长思看着温雪翡乖乖听他话的模样，侧了脸，嘴角缓缓有了些上扬的弧度。

　　画舫三层的船头不如一层那么大，有点像楼阁的露台。

　　半圆环着楼阁，外沿环着一圈黑木栏杆。

　　但温雪翡刚刚出去，就被露台上的东西所吸引。

　　她杏眸微睁，有些讶异。

　　“这是什么？”

　　辜长思神色微敛，耳后缓缓爬上了些许微红。

　　“今日是七夕。”

　　温雪翡微愣。

　　“你知道今日是七夕？”

　　辜长思：“传统佳节，为何不知？”

　　那你七夕约我……
　　温雪翡的理智再一次被蚕食。

　　耳边，走在前头的辜长思轻声道。

　　“在想什么？”

　　温雪翡闻声看过去，夜色下的辜长思，侧脸带着莹白的月光。
　　他执着手中物，一双桃花眼里，盛着温雪翡的身影，墨瞳幽幽且深远。
　　即使周身气息是天然自带的冷。

　　在这一刻，也让温雪翡恍惚中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似，辜长思等的是他的…心上人。

　　他声音比往昔柔了些许，轻轻地说着。

　　“过来吧。”
　　“温二姑娘。”

　　温雪翡眨了眨眼，不自觉慢慢点了下巴。

　　“……好。”

　　***

　　上九湖周遭。

　　一号二号三号五号暗部手下皆在。

　　见自家主子从画舫里出来。

　　一号如临大敌：“开始行动！”

　　二号三号神色严峻点头，准备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五号也是难得紧张，同样郑重地点点头。

　　不过在各自行动之前。

　　一号忽然道。

　　“咱昨夜说的那个赌，到底还赌不赌？”

　　二三五号互看了一眼，点头地很整齐。

　　一号自信：“那我就赌主子不喜欢温二姑娘。”

　　一号：“以我对主子多年了解，主子不可能只见过几次面，就喜欢上一个女子，我是这么想的，主子兴许欠了温二姑娘什么人情，哦对了，温二姑娘幼时好像被主子吓到过，他可能就是为了补偿，才做今天这些事的。”

　　二号三号略微思考：“一号大哥分析的极其有理。”

　　“那我们也赌主子不喜欢温二姑娘好了。”

　　只有五号摇头：“主子做这一些，明显就是喜欢温二姑娘啊。”

　　一号环胸看着年轻的五号，自信一笑，摇头叹息：“五号，你还是太年轻了，毕竟你大哥我也是…咳咳…阅人无数呢。”

　　“这方面，比你们都来得有经验，相信我，赌你赢得大满贯。”

　　虽然一号从未谈过恋爱，但看过的爱情话本还是很多的。

　　五号还是轻轻摇头，说的是另外一件事：“经验，不能。”
　　毕竟他进组织之前，可是有一条街的姑娘为他哭红了眼。

　　一号知道五号是个执拗的木头，也下意识忽略了他经验的那句话。

　　“反正不跟我下注，回头你输光钱，别找我哭。”

　　“好了，你们把下注的钱丢在红蓝袋子里，红的是不喜欢，蓝的是喜欢，然后就各自行动吧。”

　　一号首先自信满满地，将银子丢进了红袋子里。

　　***

　　温雪翡拿起笔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还在懵懂。

　　她眼皮轻轻颤了颤。

　　眼下的事情…好似并不是她理智能压得住了。

　　对面的辜长思，淡声传来。

　　“写好了吗？”

　　温雪翡倏而回神：“……还没。”

　　辜长思却道。

　　“我写好了。”

　　温雪翡顿了顿，抿唇问道。

　　“辜世子，许的是什么愿？”

　　是了。
　　温雪翡在露台看到的东西，是一个孔明灯。

　　只是先前未有用架子撑着，她没能看出来是孔明灯，后来辜长思寻了架子将内里撑起来，她才发现。

　　辜长思说，既是传统佳节，该是要许愿的，便邀着她一起过来许愿。

　　两人…写同一个孔明灯。

　　温雪翡拿笔的时候，手都是颤的。

　　对面辜长思的声音再次响起。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回的是她刚刚的问题。
　　声线依然有些冷淡，但温雪翡现在却一点都没感受到冷。

　　温雪翡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太多，可瞧着辜长思认认真真准备放孔明灯的模样。
　　她也只得强迫自己先把孔明灯放上去。

　　她深呼吸了一下，垂眸看向自己身前的孔明灯纸。

　　提笔。
　　写下了一个最为符合七夕的愿望。

　　她不知，辜长思会许什么愿望。
　　但在七夕，她只想许这个愿望。

　　须臾，温雪翡收笔，同辜长思道。

　　“我也写好了。”

　　辜长思点点头，从袖里抽出火折子，轻轻为两人共写的孔明灯点上了火。

　　彼时，温雪翡站在孔明灯右边，辜长思站在孔明灯左边。

　　瞬间亮起的灯火，隔着孔明灯的白纸，映在二人脸上，好似将脸颊都照出了些微红。

　　温雪翡以为写完就没事了，未曾想，辜长思举着孔明灯的一角，烛光在他眸间闪烁，道。

　　“温二姑娘，我们一起放吧。”

　　温雪翡顿了顿，微微垂下脸，点了点头。

　　两人一人执起孔明灯的右边，一人执起孔明灯的左边。

　　其后，一起放了手。 
　　白色的孔明灯从两人手里缓缓飘出。

　　温雪翡抬头，看见自己的愿望明晃晃地在她跟前。

　　她余光扫到身边人，眉眼一慌，下意识手一挡，覆在了辜长思的眼上。
　　两人好似同时一怔。
　　……
　　长长的睫羽，刮着温雪翡的手，有些犯痒。

　　温雪翡惊觉唐突，刚想收回手，但想起自己的愿望还在天上飘着，又不敢收回手，只得僵持地覆在辜长思眼上。

　　稍许，辜长思道。

　　“温二姑娘，这是何意？”

　　温雪翡硬着头皮：“先前你不是说，愿望若是旁人知道了就不灵了吗？”

　　温雪翡：“那你先别看，好不好？”

　　温雪翡声音软软的，眼下好似因为着急，不自觉带上了些许的娇。

　　且温雪翡软软的手掌，就贴在辜长思的眼上。
　　他绵长的呼吸好似多了一些。

　　过了会，辜长思声音微有低沉。

　　“好。”
　　“不过……”
　　“你也要。”

　　下一刻，温雪翡眼前黑住，一只微凉的大手覆住了她的眼。

　　温雪翡愣怔一瞬。
　　脸颊倏而滚烫。

　　……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温雪翡听到了砰砰的声音。

　　在声音响起之时，她眼前的手移开了。

　　温雪翡桃腮泛红。
　　她自己知道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了。

　　而且，她原以为，自己满心都会装着对辜长思的胡思乱想，不会被旁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但在她眼前能视物之时，却瞬间愣怔。

　　温雪翡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盛景。

　　画舫此时已然行至上九湖湖心亭。
　　夜幕垂下，一朵朵漂亮的晚香玉徐徐绽放它幽幽的美丽。
　　花香被夜风缓缓带过，像是烘托着幽静空灵的氛围。

　　湖上静谧。
　　可空中却是另一种百花齐放，流星璀璨。

　　只见红色的，金色的，粉色的，蓝色的……
　　七彩斑斓的各种颜色烟花齐齐在温雪翡眼前绽开。

　　极致的盛大轰鸣，仿佛在那一瞬间将温雪翡眼前的黑夜点亮成了白昼。

　　城中盛景，火树银花。

　　温雪翡讶异到唇齿微张。

　　此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

　　“好看吗？”

　　“好看。”温雪翡下意识脱口而出。

　　“温二姑娘，不想让我也看看吗？”

　　温雪翡转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遮着辜长思的眼。

　　她慌忙收回：“我不是故意的，对……”

　　温雪翡刚想道歉。

　　辜长思却是摇头止住：“温二姑娘总是健忘。”

　　“？”

　　“还记得我二人在北佛院的初遇吗？”

　　“我曾说过，以后，温二姑娘不用跟我道歉。”

　　温雪翡滞了滞，微微转头，看向被烟花映衬着极为好看的辜长思。

　　这句话，她听过三回。
　　可她忽然觉得。
　　独独这一回。
　　她兴许听明白了。

　　辜长思继续。

　　“喜欢吗？”

　　温雪翡讷讷回神，仰头：“喜欢，我俩还挺幸运的，碰上了放烟花。”

　　温雪翡知道七夕会放烟花。
　　但她不知道，上九湖的七夕从来不放烟花。

　　辜长思淡笑不语。
　　有些事，可以以后再同温雪翡说。
　　眼下……
　　辜长思眸光顿了顿，有些许情绪酝酿。

　　眼下，要先说最要紧的。

　　此时，温雪翡的话语也未尽。

　　“就是有些可惜，烟花是转瞬即逝的东西，美好却留不下来。”

　　“我可不希望我们许的愿望像烟花一样。”

　　辜长思沉吟片刻，道：“温二姑娘，可曾听说一个七夕的传说。”

　　“什么传说？”

　　“传说，若是在七夕见到鹊桥相会，你许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好像有听过，可是我从未看过鹊桥相会，这应该就只是传说吧。”

　　辜长思唇角微有弧度，没说话。

　　温雪翡则是继续欣赏着烟花。

　　但没过多久，温雪翡忽而瞪大了眼，有些圆润的手指指向半空中的某处。

　　“辜辜…辜世子，那是喜鹊吗？”

　　辜长思抿唇，看过去，眼里搀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好像是的。”

　　温雪翡杏眸忽而睁大，这比刚刚看到亮如白昼的烟花盛景还要令她惊讶。

　　她甚至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这是幻觉吗？”
　　“不对。”

　　温雪翡摇着头。

　　“即使我产生幻觉，辜世子也不会产生幻觉的。”

　　温雪翡明显是呆愣住了，说话的声音都软软的呆呆的傻傻的。

　　旁边的辜长思余光瞥见，起初眼里只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眼下或是变成了五六分。

　　也不怪温雪翡会惊愣。

　　任谁看到眼前居然聚集了上百只喜鹊，且喜鹊好似还搭成了鹊桥的样子，都会惊愣吧。

　　但惊愣之后，温雪翡又是狂喜。
　　遇到传说中才有的鹊桥，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愿望真的能够成真。

　　辜长思背在身后的手微微紧了紧。

　　“看来，我同温二姑娘在一起后，挺幸运的。”

　　“不，是我同辜世子在一起后，才挺幸运的。”

　　话音落，温雪翡眨眨眼，呼吸一顿。

　　她…她刚刚说了什么？
　　不是。

　　温雪翡有些僵硬地将视线一点一点落在神情坦然的辜长思。

　　辜长思刚刚…在说什么？

　　彼时，两人共写的孔明灯缓缓飘上于天。

　　右边的字有些丑。
　　左边的字却极为好看。

　　但写的话却是一样的。

　　【愿温雪翡同辜长思，百年好合】

　　***

　　烟花还在绽放着，漂亮的光彩忽明忽暗地落在两人脸上。

　　鹊桥却让这纷亮的夜空背景多了几分幸运，神秘。

　　不知怎么，温雪翡忽然觉得心湖有些燥热。
　　这股燥热缓缓地从心湖侵袭着她的脑海，似乎一下子将今日的种种都冲了出来。

　　她那些被理智死死压着的疑问。
　　她那些因为自卑，因为害怕，不敢问的疑问。
　　她那些早就想知道答案的疑问。

　　“辜长思。”温雪翡第一次叫了名字。

　　辜长思微愣，有些惊讶，转头看她。

　　却见刚刚还带笑的温雪翡，脸上没了笑容，整个人看着认真严肃。

　　辜长思皱皱眉，墨眸里闪过些许怔然。

　　难道，温雪翡…不满意吗？

　　表白这种事，辜长思也是第一次做。
　　可是在喜欢上温雪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想，应该给温雪翡一个什么样的表白。

　　他在《暗恋手札》上，写了一个专门的策划，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写了。

　　记录着温雪翡喜好，从喜欢的颜色，吃食，布料图案，熏香等等等等……

　　他想要在温雪翡最喜欢的环境下同她表白。

　　画舫也是很多年前就开始找名匠订做，只是，他以为永远不会派上用场了。

　　孔明灯，烟花，鹊桥亦是他的精心准备。

　　在七夕这个日子里，他希望温雪翡得到最特别的浪漫。

　　不知道温雪翡会不会成为最幸福那位女子。
　　但他会倾其所有，给予温雪翡最大的幸福。

　　只是现在，他的计划好似未能同预料般顺利。
　　辜长思眉心越发蹙紧，认真思考回忆着自己哪里没有做好。

　　耳边，温雪翡的声音却忽而冷静。

　　“你喜欢我，对吗？”
　　“辜长思。”

　　……
　　万籁俱静。
　　辜长思黑眸怔住。
　　温雪翡的理智，死掉了。

　　***

　　一层的绿棠和张叔在和和睦睦地喝着茶，神情十分开心。

　　绿棠兴许没想到辜府的大管家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她先前还不知道为什么辜世子还个玉佩还要搞这么隆重的排场，但现在细细想来，该是辜家本就是世家领袖大家，礼数周到罢了。

　　至于选到了七夕，绿棠跟先前温雪翡的想法一样，或许辜世子都不知道今日是七夕呢。

　　只是逮着哪天有空，便相约了她家小姐。

　　此时，张叔正同绿棠聊着今日晚宴的菜食。

　　“我们辜府的厨子，做清酿丸子的手艺是一绝，先前我看我家世子爷和你家小姐，就这道菜，两人吃的最为干净。”

　　话音落，绿棠微微愣住，眨了下眼。

　　“敢问张大管家，贵府厨子做清酿丸子可是用酒做？”

　　张叔点头：“虽是酒，却是女子也能饮的桂花酒，轻易不会醉。”

　　哪知，绿棠听完，一点安心的神色都没有，反而瞬间变脸，提裙就想往外走，张叔赶忙拦下。

　　“怎么了，绿棠姑娘？”

　　绿棠着急着往外探头。

　　“张大管家，是这样的，我家小姐，一点酒都不能沾，她…她……”

　　“她怎么了？”张叔皱了眉。

　　“她不管什么酒，隔一段时间就会酒意上头。”

　　“但她…酒品不太好。”

　　“张大管家，你别拦着我，趁着我家小姐还没发作之前，我先带她回去。”

　　张叔最终还是拦下了绿棠，说自己替他上去看看情况。

　　张叔心下也有些坠坠。
　　他这段时日，肉眼可见地看到自家主子在慢慢变得开心。

　　虽然，他脸上没什么情绪。
　　但张叔跟在辜长思身边多年，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以前的主子，就连打胜仗都没什么开心的情绪，每每赢得胜利，他总会看向盛京的方向。

　　张叔先前觉得是辜长思想家了。
　　现在，他或是改变了想法。

　　今日，辜长思的准备，张叔也看在眼里。

　　辜长思其实很不喜欢动用辜家的势力去做一些自己的私事。

　　但今日，他动了。
　　且动的还是些……

　　张叔有些失笑。

　　让一众暗部组织的人，去放烟花，训喜鹊……

　　说出去都不像是自家世子爷会做的事。 
　　可他偏偏做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温雪翡。

　　只是，眼下温雪翡若是喝醉了，也不知自家世子爷今日所求，能否如愿。

　　张叔小心地推开了画舫三层帘子。

　　只他刚看了一眼，立马便是放下，其后快速下楼。  
　　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

　　看来今夜，主子或是能得偿所愿。

　　因为，他刚刚看见——
　　温雪翡抱住了辜长思。

　　***

　　感受到腰间细软的手，脖颈间甜香的呼吸。
　　辜长思整个人全然是僵住的。

　　但他也意识到。
　　温雪翡喝多了。

　　除却第一句。

　　温雪翡问他，是不是喜欢她，她的语气是认真严肃的。

　　但转瞬，她就转过身，直勾勾盯着辜长思。
　　接着，快速扑入了辜长思怀里。
　　开始了胡言乱语地…撒着娇。

　　“你是喜欢我的嘛，我…我没猜错……”
　　“我直觉可准了…你不要骗我……”
　　“你骗我…你是小狗…汪汪汪叫的那种……”
　　“你知道吧…辜长思，我可聪明了，你可骗不了我……”
　　“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对不对……”

　　温雪翡一边说这话，一边还在辜长思怀里蹭蹭。

　　辜长思面色瞬时收紧，却也不敢动弹。
　　只得有些无奈的垂眸，看向怀里脸颊红成水蜜桃的温雪翡。

　　这张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容颜。
　　如今就在他的怀里。

　　近在咫尺，只要他一低头，便能吻上她的眉梢。

　　但辜长思此时，生不起这些妄念。
　　这是他想要捧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如何能在她不清醒之时，做出冒犯她的事。

　　可他也拒绝不了温雪翡对他的亲近。
　　他如何拒绝？
　　他甘之如饴。

　　稍许，辜长思微寒的气息拂过温雪翡娇美的容颜。

　　他嗓音低沉喑哑，仿佛勾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宠溺。

　　“又被你抢了先。”

　　***

　　可……

　　温雪翡越发抱紧辜长思，漂亮脸蛋贴在辜长思胸膛上。

　　“辜长思，你心跳好快啊……”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暗恋我了……”

　　“就像我暗恋你一样……”

　　辜长思嘴角缓缓上扬，想起过往这些年，刚想点头。

　　温雪翡的话语却是继续。

　　“那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有一本《暗恋手札》呢……”

　　“你不知道，我受伤醒来后失忆了，我差点都找不到我的《暗恋手札》了，如果不是那本《暗恋手札》，我都没想起来我喜欢你的事。”

　　辜长思脸上笑意倏而顿住，眼神愣了愣。

　　“我现在给你坦白，你不要怪我。”

　　“幸好我聪明，在《暗恋手札》上记录着我喜欢你的细节，不然，我都不记得我暗恋你这件事。”

　　“它上面说，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早到幼时，我是不是去军营看过你，你第一次得胜而归，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可是我记不得我们初见的场景了，虽然有《暗恋手札》，但我没有回忆起来，有些可惜呢。”

　　初见，军营，温雪翡惨白的脸。
　　辜长思身体瞬间僵硬。

　　“还有还有，我们在盛京里还偶遇了好多次，你班师回朝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的酒楼，但我太紧张了，只能拿手帕遮住害羞的脸。”

　　班师回朝那日，遮住脸的温雪翡颤抖着身体，连手指都在发白。
　　辜长思身体又僵了一分。

　　“还有一次，我在珠钗铺，你在书画摊，但我太害羞了，躲到珠钗铺后面去了，现在说出来有些丢人呢。”

　　他在书画摊，温雪翡在珠钗铺，她看到他，吓到拔腿就跑，第一次在人前失了礼仪。
　　辜长思只感觉耳畔轰鸣。

　　“还有你穿白衣那次，我总是想不起来还有些遗憾，没想到在南华寺又见到你穿白衣了。只是可惜，第一次的时候，我激动地掉进了旁边的池子里……”

　　他穿白衣那日。
　　她把他误认成了魏子行。
　　发现是他后。
　　惊喜变成了…惊吓。

　　“你…你别过来！”
　　“我…我已经努力在遗忘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出现了！”
　　“噩梦！噩梦！你走！你走！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

　　温雪翡那一日带着哭腔恐惧的声音，好似再重现在辜长思耳畔。
　　他冷隽的容颜，彻底白了。

　　……

　　许久许久。
　　他看向自己悬在半空的手。
　　这双手，刚刚还想拥抱温雪翡。
　　拥着她，告诉她。

　　辜长思喜欢温雪翡。
　　喜欢。
　　很喜欢。

　　而现在……
　　辜长思缓缓放下了手。
　　神情像是没了灵魂。

　　***

　　七夕结束。
　　辜长思没有回辜家。
　　而是驱马去往了南华寺。

　　他再一次来到了那一株姻缘树下。

　　身后脚步响起，重离的调笑也跟着响起。

　　“七夕佳节，你不陪你的心上人，来这里干嘛？”

　　好一会，无人回答。

　　辜长思背对着重离，仰头看着姻缘树，保持这个姿势一动没动。

　　重离有些纳闷，疑惑问道。

　　“辜长思，你怎么不说话？”

　　一阵风过，吹起了辜长思身前的红绸缎带，温雪翡和辜长思两个并排的名字在他视线里起起伏伏。

　　他黑黝黝的墨瞳里，唯一的色彩。

　　……

　　也不知过了多久。

　　辜长思薄唇微启。

　　声音很轻。

　　“有意思吗？”




54.  054   所谓强吻。

　　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空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蔓延。

　　让这个事情慢慢从怀疑成为一种笃定。

　　重离声音带出了几分恣意。

　　“你知道了？”

　　“为什么？”辜长思的声音继续。

　　“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重离扬起的嘴角微顿, 但很快又恢复寻常。

　　“现在你最关心的应该不是为什么吧。”

　　“说吧，你想怎么做？”

　　辜长思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却在缓缓攒紧。

　　重离眼神瞄到, 双手环在脑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清亮的月亮, 好看的眸子怔了一瞬。

　　过了会，重离来回走了几步道。

　　“辜长思，现在这样不好吗？”

　　“你喜欢的温雪翡，终于也喜欢了你, 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跟她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抑或是，你担心她恢复记忆？”

　　“可是有我在，我能让她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够了！”辜长思第一次对重离说了重话。

　　重离瞳孔微睁, 像是慢动作般放下了自己环在后脑勺的手。

　　“辜长思你……”

　　辜长思却再也没有回重离的话。

　　他抬手, 解下了同写有温雪翡和他的名字的两根红绸缎带。
　　去到旁边的石桌前。

　　将上次埋酒坛子的地方再次打开。

　　里面的酒坛只剩下一坛, 所以，空出了一块地方。

　　辜长思垂眸, 身影居高临下。

　　他握着红绸缎带的手微有收紧。

　　须臾，辜长思手轻扬。

　　两条红绸缎带, 缓缓落了下去。

　　泥土再次封住。

　　他眸子里唯一的色彩，消失了。

　　***

　　温雪翡醒来之时, 已然是第二日了。

　　她一觉醒来, 便觉头疼欲裂，痛呼了一声。

　　外间的绿绿组丫鬟们赶紧进了来。

　　有人端水，有人醒帕，有人按头, 有人递上了温热的醒酒汤。

　　温雪翡见绿绿组丫鬟们这般大阵仗，笑了几声。

　　“干嘛这样？”

　　“你们跟我父亲母亲一样，总把我当小孩子看，总担心我。”

　　绿绿组丫鬟们跟了温雪翡好些年，情谊早已超越普通主仆，温雪翡过往总吃了亏受了欺负，还傻乎乎的觉得是自己的错，他们当然要多操几分心，好好保护温雪翡。

　　再加上……

　　绿绿组丫鬟们眼神不由落在温雪翡富贵娇美的容颜上。

　　不知为何，自家小姐的容貌就是颇为引人想要保护疼宠。
　　看着像天生的受宠命。

　　可惜，除了他们绿绿组丫鬟，还有老爷夫人大小姐，也没有多少人是真正对温雪翡好的。
　　还总被人欺负。

　　绿绿组丫鬟们总结，兴许是自家小姐之前在外人跟前，总是怯弱胆小，旁人都还未来得及与她深交，就先失了兴趣。

　　不过，最近自家小姐的状态却是在逐渐变好。

　　温雪翡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过，我怎么回来的……”

　　“我明明……”

　　温雪翡神色微愣，记忆像是走马灯般向她袭了过来，然后停留在了她能记得的最后两句话。

　　“看来，我同温二姑娘在一起后，挺幸运的。”

　　“不，是我同辜世子在一起后，挺幸运的。”

　　这是她和辜长思看到鹊桥后的对话。
　　她的记忆就到了这儿。
　　之后全无印象。

　　“我是不是喝酒了？”温雪翡揉了揉眉心。

　　她酒品不好，而且醉酒后的记忆每次都是全无。

　　绿棠赶紧向她解释“清酿丸子”的事。

　　温雪翡的记忆像是更深刻了些。

　　但下一刻，她面色微变。

　　握住绿棠的手腕，有些紧张道。

　　“我…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温雪翡总觉得停在她记忆里的最后两句话出口之时，她心里的情绪怪怪的。

　　好似，压抑着的什么情绪，在那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绿棠摸了摸下巴。

　　“应该没有吧。”

　　“我上去接小姐的时候，小姐伏在八仙桌上，辜世子站在你身后，神色一如传说中的冷漠，并无不同。”

　　也是因为辜长思的冷漠，她回来同绿绿组其他丫鬟们说，先前，她们还隐隐对辜长思和温雪翡的关系有所猜测，现在也都在辜长思的冷漠中消失殆尽。

　　温雪翡端着醒酒汤，眉心微微皱了皱，有些喃喃。

　　“真的没有吗？”

　　只是记忆勾缠到昨日，温雪翡不意外想到了辜长思的行为种种，也想到了自己理智压下去的那些疑惑。

　　她的脸倏而微红。
　　旁边的绿薇还以为自己是自己熬的醒酒汤太烫了。

　　“小姐，我给你换一碗。”

　　“不…不必。”

　　温雪翡将碗微抬，比她脸大的碗，瞬间遮住了她嫣红的脸颊。

　　一边喝着，一边心道。

　　幸好，她昨日足够理智，没有大咧咧地问出口，否则就成了冒犯了。

　　清醒之下的温雪翡，还是不敢相信辜长思会喜欢她，所以下意识会觉得辜长思对她的好，是因为把她当成了朋友。

　　但当温雪翡下午收到了辜长思的手信之时。

　　却觉得，坏事了！
　　她喝醉后，定然是干了什么冒犯辜长思的事。

　　辜长思这封信。

　　前面没什么问题，感谢了她昨日的赴宴。
　　可温雪翡看到这的时候，有些纳闷，明明辜长思知道昨日是七夕，他却不写七夕赴宴，而是昨日赴宴，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不过因为后面的话，对温雪翡颇有些冲击，所以前面这点疑惑，她就忽略了。

　　后面，辜长思说，他近些时日将忙，有公务在身，或是会短暂离开盛京一段时日。
　　他很开心，能跟温雪翡成为朋友。
　　希望，他们永远都是朋友。

　　这三句话，分开看，都没有什么问题。
　　就是温雪翡乍一看，也没什么问题。
　　但组合起来，就不对了。

　　辜长思在强调什么？

　　跟她，永远当朋友？
　　离开盛京，是在避着她？
　　不然为何要特意说出来。

　　她那日喝醉后，到底做了什么，让辜长思刻意强调“永远当朋友”这个事，来绝了她的念头，还要离开盛京，避着她？

　　温雪翡一时两眼发懵，头皮发麻。

　　***

　　涟漪宫。

　　“雪翡…雪翡……”

　　温雪翡愣愣回神：“长公主，您叫我？”

　　长公主神色也有些许疲惫，她揉了揉眉心，扯出几分笑意。

　　“可是有什么心事？见你今日走神了许多次。”

　　温雪翡一时有些难言，虽然长公主对她极好，但对辜长思的心意，她还不知道怎么同旁人说。

　　长公主似乎看出了温雪翡的欲言又止，她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躺姿，微微展颜。

　　“无妨，你若不想说也行，只是今日召你来，本宫亦是有些心事，深宫之内无人说，便想着能同你说说。”

　　温雪翡微有动容，她尚且不知该怎么说之时，长公主已然把她当成了朋友。

　　“长公主……”

　　长公主：“欸！别给本宫整什么感动那一套，要是感动呢，咱俩就交换秘密，听说好朋友都是握着对方的秘密的。”

　　温雪翡再次受宠若惊：“长公主，想跟雪翡做朋友吗？”

　　长公主单手撑脸：“本宫原以为，上次我们二人便已然是朋友了。”

　　“敢情，我那些衣服首饰都白送了？”长公主佯装生气。

　　温雪翡赶忙摇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
　　傻乎乎的可爱。

　　“当然不是。”
　　“只是，雪翡无以为报，多少有些惭愧。”

　　“谁说的？着相了吧，朋友相交，若是过于考虑得失，考虑对方能给你什么，你能给对方什么，这样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吗？”

　　“这……”

　　“再说了，你不是送了我一堆…东西吗？”

　　长公主偏头一指，一大堆木雕赫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好几个宫人手里的托盘上。

　　而且每一个木雕都是长公主喜欢的东西或是食物，或者动物……

　　长公主心道，难怪最近温雪翡同她写的信里，总是旁敲侧击打听她的喜好。
　　原来都抽空雕这些东西去了，且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雕好的。
　　也不知这傻丫头有没有熬夜。

　　温雪翡脸微红。

　　“长公主不嫌弃就好。”

　　长公主却是笑道。

　　“当然不嫌弃，还有特别喜欢的。”

　　长公主看向放置在美人榻边上的一男一女木雕，这是她有次不小心给温雪翡赏赐之时，落进去的一幅画上的男女，长公主没有画脸。

　　但女子的衣裳明显是她的服饰，男子的衣裳则是江湖侠客的服饰。

　　没想到温雪翡照着那幅画雕了两个木雕。

　　温雪翡见长公主眼神投向那一男一女的木雕。

　　她微微抿唇，小心猜测道。

　　“长公主，您的秘密是同那幅画有关系吗？”

　　稍许，长公主打了个手势，示意宫人们出去。

　　等到殿内，只剩她二人之时，她拿起了那个江湖侠客的木雕，赤脚落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长公主肆意的眸子难得顿了顿，嘴角虽扯着笑，但温雪翡却觉得长公主不是很开心。

　　过了会，长公主道。

　　“你说一个人，他明明也是心悦于你的，但问他，他否认，还想逃离你，说着那些让人伤心的话，你说这是为什么？”

　　温雪翡微愣，听出来了这是长公主在讲她的秘密。

　　“敢问长公主，他说了什么话？”

　　长公主粲然一笑：“还是俗气的老一套托词，说我们不合适。”

　　“真正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

　　温雪翡看着画上打扮，琢磨长公主喜欢的兴许是一个江湖人士，江湖人士若是入宫，想来或许多有一些不自在吧。

　　温雪翡想了想继续道。

　　“敢问长公主，你二人相处之时，开心吗？”

　　长公主笑道：“当然开心。”

　　温雪翡顿了顿：“……他开心吗？”

　　长公主微怔，像是在回忆，她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喜欢我，跟我待在一起自然会开心的。”

　　“可是……”

　　“可是，没多少开心的笑容是吗？”温雪翡想起盛京里流传的一些关于长公主的传闻，大概猜到是个什么情况，接过了话头。

　　稍许，长公主点了点头，眉心像是沉了沉。

　　温雪翡见状，倒是有点不敢说了。

　　长公主却道：“但说无妨，今日不论你说什么，本宫都赦你无罪。”

　　温雪翡这才大着胆子开了口。

　　“不知，长公主可曾想过，用对方喜欢的方式，去喜欢他呢？”

　　话音落。
　　长公主眨了眨眼，像是微微有了沉思。

　　过了会，长公主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本宫约莫有了点头绪了。”

　　“好了，交换。”

　　“到你了。”

　　“你若害羞，不必告诉本宫，对方是谁，只用说说你的困扰，看本宫能不能替你排解排解。”

　　温雪翡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将自己醉酒后可能冒犯了辜长思，所以辜长思避开她的事约莫说了说。

　　当然，省略了辜长思的名字。

　　温雪翡说出了心里最大的苦恼。

　　“因为醉酒，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冒犯他，也就不知该如何道歉。”

　　“但想来，他意图这么明显避开我，我那日或是……”

　　“你…不会强吻了人家吧！”长公主难得惊诧。




55.  055   成年人的爱情（二更）……

　　温雪翡走后。

　　长平长公主赤脚朝着涟漪宫偏殿走去。

　　而那人不在殿内, 而是在偏殿外的小院里。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先转过了身。

　　宫里没有狗尾巴草让他叼，他不知从哪叼了朵花儿。

　　转过身来之时, 花瓣已然都掉的七七八八，浪荡的模样如今也显得有些滑稽。

　　长平环着胸：“便是你故意扮成这么个污糟模样，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那人微微叹气, 将嘴里的花梗取下。

　　“长平，上回你已然关了我一次，这回又是故技重施，又是软骨散, 封了我一身功力，我连这宫墙都飞不出去。”

　　“可长平，我上回已然同你说过了。”

　　“你困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心。”

　　“你说有意思吗, 长平？”

　　“你这次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让辜长思那根冷木头来帮了你, 但下一次你可没这么好运了。”

　　“意阑衫。”长平叫着他的名，声音带出些不高兴。

　　“我若说我没使手段, 是辜长思自愿的，你信吗？”

　　“信, 你说的我都信。”意阑衫回着话。

　　长平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意阑衫接着道：“若是这般，那我出去, 定要找重离告状去。”

　　“你知道我这次来盛京, 本是打算找重离喝酒的，也不知重离当年如何想的，非挑上了辜长思，我原以为我们会是潇洒的三侠客, 辜长思凑进来，潇洒三侠客，变成了潇洒双侠加一根冷木头。”

　　“而你这么一打岔，不好玩，不好玩啊。”

　　长平脸色微沉。

　　“重离，是谁？”

　　“重离啊，是一个对我和辜长思都非常重要的人。”意阑衫好似没看出长平生气，继续道。

　　长平脸色更为难看。

　　“比我更重要吗？”

　　“那当然……”

　　意阑衫转了转不羁的眸子，见长平已然有些发怒的迹象，才拐了个弯儿道。

　　“那当然，没什么可比性。”

　　“重离跟你不一样，你不必在意。”

　　意阑衫朝长平走了过去，长平却忽然道。

　　“意阑衫，那你喜欢什么？”

　　“我要怎么对你，你才会觉得是对你好？”

　　意阑衫眉梢微挑。

　　“长平，这不像是你会问我的话？”

　　“你堂堂大燕长公主，今日竟是兴致好，开始在意我一个江湖小人物的情绪了？”

　　“你别管，只管回答就好。”

　　“哟，又恢复你本来跋扈的模样了？”

　　“意阑衫，你说我跋扈？”

　　“呵，哪敢哪敢。”

　　“那你回答。”

　　意阑衫随意将松垮的长发绑了绑，系成一个高马尾，吐出了花梗，嘴里没能叼个东西，似乎还有些不习惯。

　　“我喜欢什么？”

　　“我又想你如何对我好？”

　　意阑衫余光看向宫墙外，淡淡笑开。

　　“喏，我喜欢外面，喜欢自由。”

　　“你放我走，就是对我好。”

　　“不行！”长平想都没想就是拒绝。

　　“你再换一个。”

　　意阑衫垂眸，嘴上还是有着笑意，但是眼里却没有了。

　　“其他，没有了。”

　　长平皱眉，温雪翡让她用意阑衫喜欢的方式去喜欢他，可意阑衫喜欢的，她接受不了。

　　这又该如何是好。

　　彼时，意阑衫先开了口。

　　“长平，你又没穿鞋，夏日将过，天气要转凉了。”

　　长平是故意的，也就能从这些微末细节里，她能感受到意阑衫是喜欢她，在意她的。

　　“走，去穿鞋。”意阑衫道。

　　长平却站在原地没动。

　　意阑衫回头看她：“怎么不走？”

　　长平肆意的眉眼落在意阑衫的面容上，轻轻打量，扫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最后，留在他的唇上。

　　长平红唇微轻。

　　“意阑衫，抱我。”

　　“长平，你又来？”意阑衫笑音里透着些许无奈。

　　“那你抱不抱？”

　　话音未落，长平的身体倏而腾空。

　　她得逞般环过意阑衫的脖颈，将脸埋在他怀里。

　　意阑衫朝着长平的宫殿方向而去。

　　长平却拉了拉的衣衫，冲他摇摇头，红唇微勾道。

　　“不去我那，去你那。”

　　意阑衫呼吸微紧。

　　“长平，这对你……”

　　“怎么，你还担心我嫁不出去？”长平傲然一笑。

　　“再说，你明明也很喜欢……”长平轻轻拨了一下意阑衫的喉结。

　　他呼吸更重了些。

　　“还是说…你害怕了？”长平使上了激将法。

　　果不其然。
　　意阑衫眉梢上挑。

　　“怕？”

　　下一刻，他手环住长平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上去。

　　直至两人都气息杂乱，意阑衫同长平咬着耳朵。

　　“长平，你知我不能同你做到最后的。”

　　长平环着意阑衫的手微顿，她知，他纵容着她，满足她的欲.念，却还是顾及着她，希望她以后不会被夫家嫌弃。

　　可他不知，她长平这辈子是认准了他意阑衫。

　　长平轻轻咬上意阑衫的脖颈，留下一颗明显的红印，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轻声道。

　　“你抵抗不住，可不能怪我。”

　　……

　　涟漪宫偏殿，殿门微关，却关不住满园春.色.无.边。

　　***

　　长公主的进度已然是汗血宝马的程度。

　　而另一边，走在回程路上的温雪翡的进度还是甩着腿呢，连个车马都没有。

　　是个想到“吻”都会脸红心跳好几个时辰的新新人。

　　便是现在，温雪翡的脸上也带着红晕，红彤彤的像个小苹果。

　　想到，她该不会真的酒后强吻了辜长思吧。

　　所以，辜长思才会吓成这般，但又顾忌她的颜面，所以信里的内容才是委婉表达。

　　温雪翡眉眼微怔，但很快她又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别胡思乱想，那只是长公主的猜测罢了。

　　她…她应该干不出这么疯狂的事。

　　且眼下最重要的是，长公主教了她补救的办法。

　　让温雪翡亲自为辜长思绣一个荷包。
　　里面可以装一些诚心保佑对方的符。
　　顺便把道歉信也装进去，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这般有诚意的道歉，想来对方应该就不会生气了。

　　听到长公主的支招。
　　温雪翡没过几日，便匆匆赶到南华寺，十分有诚意地去排了最灵的一道平安符。

　　最灵的这一道平安符，因为不论什么身份的达官贵人，都不会给予特权，就是得老老实实排队，且每次都是大排长龙。

　　温雪翡第一日都没排上，第二日凌晨就去蹲守，排了整整一日，才终于排上了最灵的平安符。

　　然后她又是闭关几日，仔仔细细钻研女红，失败了好些次后，终于缝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荷包。

　　只是，在荷包花样上，温雪翡有些不知该选什么好。

　　而就在温雪翡有些犯愁时。

　　温胭脂却找上了门。




56.  056   试探。（一更）

　　温胭脂进来的时候, 温雪翡的绣架还没撤，边上七七八八还散落着先前的失败品。

　　温胭脂随手捡起一个，抬眸看向温雪翡。

　　“雪翡在绣荷包？”

　　温雪翡应了一声, 倒也不慌张，这次她为了光明正大的给辜长思绣荷包，倒是给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有另绣荷包。

　　不过, 温雪翡女红不好，脸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一眼温胭脂手上的荷包，腼腆道。

　　“现在还有些粗糙, 等雪翡再试试，做的更好一些，再给姐姐，还有父亲母亲送去。”

　　温胭脂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落在专注在绣架上穿插着一针一线的温雪翡。

　　经过了这些时日的平复, 她看向温雪翡的眼神终于熄了惊诧, 转而变成复杂。

　　只是她有些想不通。
　　辜长思。
　　这个本该是温雪翡“梦靥”的男人。
　　为什么两人能相处的那般和谐？

　　辜长思。
　　是盛京万千少女的梦。

　　这样身份地位的男子, 是整个盛京与她最为匹配的。
　　且若她能嫁入辜家。
　　温家与辜家的朝堂关系也能稍有缓和。

　　在这一点上，温胭脂同父母的意见不一, 父亲母亲自当希望她择选她喜欢的儿郎，不想将儿女婚姻同政治扯在一起。

　　但温胭脂想法却不是如此。　　

　　与辜长思结亲, 对温家有益。
　　这是温胭脂早先便有的盘算。
　　再加上她欣赏辜长思，慢慢相处总会喜欢的。

　　虽辜长思为人冷漠。
　　但温胭脂对自身极其有自信。

　　她定然是要成为盛京最为耀眼的贵女, 让辜长思和辜家眼里容不得旁人。

　　这个旁人, 包括温雪翡。

　　温胭脂稍敛思绪，眼微眯，道。

　　“雪翡，前些日的七夕你可玩的开心？”

　　上九湖的七夕烟花盛景, 虽掩在了全城的烟花里，没有多少人注意。

　　但因为温雪翡，温胭脂有特意关注过上九湖，自然知道从不燃放烟花的上九湖，在那一夜，点亮了湖上的“火树银花”。

　　这安排，没有辜长思的同意，决计不能成型。
　　温胭脂稍稍抿唇。

　　但她不相信，这安排，是因为辜长思喜欢温雪翡才有的，定然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

　　闻言，温雪翡脸色微红。

　　“开心是开心的，那日的烟花很好看的。”

　　至于孔明灯和鹊桥什么的，一说就暴露了自己有喜欢的人，温雪翡决定省略。

　　但……

　　“妹妹那日，是同喜欢的人相约的吧。”温胭脂开门见山。

　　温雪翡猛地抬头。

　　“姐姐你……”

　　此时屋内只有温雪翡和温胭脂两人。

　　温雪翡的情绪并没有藏住。

　　温胭脂拿起针线袋里的几根红线，轻轻在手上打着结。

　　声音虽淡，却好似透着姐姐对妹妹的关心般。

　　“雪翡，你不必讶异，你的心思很好猜，只是姐姐没想到，你现在长大了，竟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温雪翡放下绣针，眸子闪过几分无措。

　　“姐姐，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是有苦衷的……”

　　温胭脂却好似体谅：“无妨，姐姐也不逼你，你不愿说，就暂时先不说，只是姐姐担心你会被坏人骗，毕竟那一日你是醉着酒回来的，对方…可有占你便宜？”

　　温雪翡矢口否认，瞪大了眼：“怎么会？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温胭脂眉梢微微上挑，缠着红线的手微顿，过了一会，她从里轻轻抽出去了一根，放回了针线袋里。

　　“这样啊……”

　　“那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温雪翡有些沮丧：“名义上是朋友。”

　　温胭脂眉心微蹙：“名义上？”

　　“实际上可能是会老死不相往来。”温雪翡沮丧的声音更甚。

　　温胭脂蹙紧的眉心却是微微舒展。

　　温雪翡自小信任温胭脂，先前是担心温胭脂会在父母跟前露馅，她才没同温胭脂说自己喜欢辜长思的事。

　　眼下温胭脂体谅她，虽然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也不追问对方身份，一时温雪翡心头稍松，将自己的苦恼，省去辜长思的名字说上了一说。

　　听完，温胭脂摸了摸下巴：“你是说，你醉酒后不知怎么得罪了对方，对方因此疏远了你，所以你想绣荷包赔罪。”

　　“正是如此，姐姐，觉得此法可好？”

　　温胭脂眉眼落在温雪翡开心的面容上。

　　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多年前缩在床角脸色发白，浑然颤抖的模样。
　　那是辜长思第一次成为温雪翡的梦靥。

　　而现在，她竟要给她的“梦靥”绣荷包？

　　温胭脂先没有回答温雪翡的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雪翡，你近日可有什么不适？”

　　“什么…不适？”

　　“就是你救驾之后。”

　　“嗯，姐姐，是有那么一个事，我先前没说，是觉得没什么影响，且也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

　　“既姐姐现在问起，我也便说了，不过，你可向我保证，此事就你我知道，不要告诉父亲母亲，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嗯。”

　　“其实，我失去了一小段记忆，不过你放心，不影响生活，只是失去了关于某些人的一些记忆而已。”

　　温雪翡说的隐晦，但温胭脂极其聪明，她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温雪翡失去了对辜长思的某些记忆，以至于她忘记了辜长思是她的梦靥，继而还喜欢上了他。

　　温胭脂眼里惊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温雪翡会失忆，但转瞬又划过几分荒诞。

　　她眼下只要说出真相。
　　温雪翡就会继续当年的梦靥。
　　辜长思，她自不会再去接近。

　　温胭脂轻轻捏着手里剩余的两根红线，话语缓缓滚在了喉间。

　　可……
　　那个幼年温雪翡环着膝盖缩在床角的瑟瑟发抖的模样，忽而钻入温胭脂的脑海。
　　她小小的脸全然发白，眼神空洞，额尖布着细密的汗。

　　温胭脂眨了一下眼，画面消失。
　　但她眼里却慢慢闪过一丝淡淡的烦躁。

　　耳边，温雪翡又问了一遍。

　　“姐姐，你还没说呢，这个方法，你觉得怎么样？”

　　温雪翡手伸了过去，拽住温胭脂的衣袖摇了摇，温胭脂抬眼过去。

　　只见温雪翡眼里盛满了天真单纯，全然是对她的信任。

　　温胭脂顿了顿，冷漠的眸子微凝，几息后，她缓缓道。

　　“可。”

　　温雪翡唇角上扬。

　　长公主和自家姐姐都说可以，看来荷包和解大法，该是能成功进行的。

　　既然都把荷包的事说了，选花样的烦恼温雪翡也就一并说了。

　　只是这时，忽然外间传来一个嬷嬷的声音。

　　“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夫人寻你们过去。”

　　温胭脂和温雪翡微愣，互看了一眼，均是不解，但很快两人便跟着嬷嬷过了去。

　　只是一进去之后，两人却是被分开带离。

　　温胭脂跟着温父，温雪翡跟着温母。

　　温雪翡被温母带到里间时，神色有些不解。

　　“母亲，有什么话，怎么还不能一起说呢，要跟我和姐姐分开说。”

　　温母眼神微闪，抿唇道。

　　“自是因为你二人问题不一，叮嘱的东西不一样。”

　　“怎么，还要我当着你姐姐的面揭你短处不成。”

　　温雪翡赶忙摇头。

　　自家姐姐，光环强大，她的短处再被摆上台面说说，可不得相形见绌。

　　温母微微喝了一口茶，缓了下劲儿，道。

　　“这次叮嘱你的事，同月迟雅集有关。”

　　温雪翡没抱多大希望：“母亲是不想让我参加吗？那我明日便进宫同长公主说说。”

　　温母却是摇头：“不，你要参加。”

　　温雪翡倏而瞪大了眼，很是惊讶：“母亲，当真？”

　　温母看着温雪翡惊诧的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和欣喜，心里的酸涩更多了些。

　　这些时日，她几乎夜不能寐。

　　她自问良善，从不愧对旁人。
　　但雪翡，却是她此生唯一愧对之人。

　　温母自幼学画，精于画道，是江南第一女画师。
　　她比谁都清楚，抹杀一位天才的天赋，等同于是抹杀了她的理想，要了她的半条命。
　　可若是天才自知，才华却不能够对外展现，永远都要封存，无疑更是要了她整条性命。

　　在这种权衡下，她选择了伤害较轻的方法。

　　但自从那日起，她之后再面对浑然不知的温雪翡，满心全然被愧疚填满折磨，数十年如一日。

　　近日，在知道温雪翡连品画能力都是卓绝后，更是愧疚加深，辗转反侧。

　　夜里，她不知多少次坐起。

　　温父开导她许多次。

　　“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救雪翡的命。”

　　“倘若有一天她知道，怪罪于你，你就全推在我身上便好，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当年的事，不也是我应承下来的吗？”

　　“可我……”

　　“画画再怎么重要，它重要不过雪翡的命。”

　　“诶。”温母叹息一声。

　　“可我总想着，若是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也许就能弥补这孩子了。”

　　当时的温默跟着沉默了。
　　两全其美，谈何容易。

　　只是未曾想…真的出现会出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眼下，温母缓缓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喜出望外的笑容。

　　她同温雪翡道。

　　“当真，你可以参加月迟雅集，但你要答应母亲一件事。”

　　温雪翡快速点着头。

　　不过，此时的她，对月迟雅集更多的是抱着一种重在参与的好奇心态。

　　却不知，在未来的某一日。
　　她会为了月迟雅集，废寝忘食，焚膏继晷。
　　发了疯，拼了命。

　　***

　　温雪翡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不解的从温母房里出来。

　　不解，温母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

　　而她出来之时，抬眼正好瞧见温胭脂也从父亲的书房里出了来。

　　温雪翡提裙小跑了过去，开心地同温胭脂分享道。

　　“姐姐，姐姐，母亲答应让我参加月迟雅集了，我能同你一起参加了。”

　　彼时，温胭脂旁边的树影落在她脸上，大半容颜归于暗处，她微垂着，温雪翡看不清她的神情。

　　过了一会。

　　温胭脂的声音响起。

　　“是吗？”

　　温雪翡微愣。
　　忽而感觉，后背有些冷。




57.  057   又见辜长思。（二更）……

　　温雪翡疑惑地看着温胭脂。

　　姐姐虽然惯常有些冷, 但今日好似格外的冷。

　　温雪翡出声询问。

　　“姐姐，你怎么了？”

　　“可是父亲说了什么重话？”

　　温胭脂顿了顿，摇头。

　　“没有。”
　　“我没事。”

　　温雪翡虽有些担心, 但见温胭脂不是很想说的样子，她也就住了口。

　　路上尽量挑些有趣的事，想着兴许能逗温胭脂开心。

　　但温胭脂一路上几乎都没什么笑容。
　　只在两人分别之时。

　　温胭脂忽然道。

　　“先前你说你要挑荷包花样？”

　　温雪翡点点头。

　　“姐姐, 有什么建议吗？”

　　温胭脂：“荷包是传达心意之物，你应该知晓。”獨jhks

　　温雪翡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因此她想着是否可以借此机会隐晦传递，也不用辜长思知道其意, 但若是辜长思随身带着藏着她心意的荷包。

　　温雪翡会有种隐秘的愉悦。

　　像是被架在火上煮的水，在煮沸之前，永远无人发现它平静的表面下有多滚烫。

　　温雪翡脸上的开心，温胭脂瞧见了。

　　越是瞧见, 她内心的不平静越盛。

　　温雪翡从温母那里, 得知的是开心的消息。

　　而她从温父那里, 得到的是什么……

　　起初温胭脂是开心的，甚至是兴奋的, 激动的。

　　因为她没想到“雾隐居士”居然也会来这次月迟雅集。

　　他会来，便是说, 他终于动了收徒之意。

　　当年，温胭脂之所以会婉拒辜承妄的收徒之意。

　　便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更大的宏图。

　　画之一道, 因为在大燕备受推崇, 除却个人外，还有如同江湖般的派系。

　　以南北为界，南方有吴派，松江画派, 浙派，扬州画派……

　　北方有四李画派，乾坤书院，北四家……

　　但有那么一个派系，不以南北划分，却隐隐是整个画界地位最为尊崇的。

　　这一派，名曰无为派。

　　无为派，存在历史极为悠久，至今大家不知道第一任无为派掌权人是从什么开始建立的。

　　但无为派的规矩，却是世人皆知。

　　无为派的掌权人，一生只收一个徒弟，代代如此，传承了下来。

　　可量少，却是质精。

　　无为派每一代掌权人所收的那位徒弟，皆是画坛惊才绝艳的绝顶奇才。

　　且要么不出山，出山定是画圣。

　　“画圣”这一名号，无为派的人，可是拿下了好几回。

　　这一次依旧不意外。

　　雾隐居士。
　　无为派现任掌权人。
　　当世画圣。

　　雾隐居士想要在“月迟雅集”上收徒的消息，温胭脂得知，饶是她惯常冷漠，也忍不住眼浮激动。

　　但，她听到了什么。

　　“胭脂，父亲想同你商量一个事。”

　　“我知你在画画颇有天赋，所以这次月迟雅集，你能成为雾隐居士徒弟的希望非常之大。”

　　“历任无为派掌权人，皆会允他弟子许一个心愿要求。”

　　“父亲，想同你商量的是…倘若，你真成为了雾隐居士的徒弟，能不能…将这个心愿要求，让渡给雪翡。”

　　温胭脂的激动僵住了，整个人似不可置信地盯着温默。

　　温父也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但他眼里也积淀着苦衷。
　　似是有苦难言，只是当时的温胭脂心中怒意冲顶，已然看不到这些。

　　“我知你现在不明白，父亲眼下也不能同你详说，但这件事对雪翡很重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父亲将会同你和雪翡说一件事。”

　　这句话，温胭脂听见了。
　　但她已然不想知道。

　　她心中涛涛的怒意，正在一步一步侵蚀着她的理智。

　　直至她耳边，温雪翡问起选花样的事。
　　她想表达她的心意。

　　温胭脂看着温雪翡开心的模样，只觉刺眼的紧。

　　好一会，温胭脂声音有些喑哑道。

　　“那就选黄色鸢尾花吧。”

　　***

　　几日后。

　　一腰间悬挂黄色鸢尾花荷包的身影出现在京郊。

　　她有些紧张地整理一下衣衫。

　　依着记忆中那人提点的话，沿着山路缓缓而下，又是走过了一条羊肠小道。

　　期间她虽小心没让衣衫刮破，却因为近来下雨，鞋上还是沾惹了些许泥点。

　　等到她拐出羊肠小道，真在那道边茶亭看到她心心念念的身影时。

　　温雪翡脸上瞬时洋溢开一个笑容。
　　刚准备小跑，又是微顿，整了整衣衫，小心地踱步过去。

　　离得近时，温雪翡刚想出声呼唤。

　　却见那道身影单手撑着额头，眉心紧皱，眼微阖，清隽面容满是疲惫。

　　温雪翡眨了眨眼，未敢出声，转而放轻了脚步，坐到那道身影对面。

　　温雪翡有一段时日没见到辜长思了。

　　她刚一坐下，视线便黏在了辜长思的面容上。

　　辜长思眉骨清隽，初见便是惊为天人，更别说离得如此之近的细细观察。

　　温雪翡中间有好几次慌乱垂眸，耳廓早已绯红。

　　但后来她稳下心神，看着看着，却忽而有些心疼。

　　近日，辜长思不知是不是公务过于繁重。

　　他眉宇间有着明显的疲惫，眉心的折痕一直不散。
　　明明是在休息，却还是能让人感觉到紧绷。

　　温雪翡微微抿了抿唇，也不知今日来寻他，会不会有些打扰。

　　就在这时，温雪翡忽然注意到辜长思脸颊有一抹沙泥。
　　定是今日操练之时，未有注意沾染上的。

　　温雪翡拿出自己的手帕，半起了身，往前倾了倾。
　　伸出手帕，想帮辜长思擦掉脸上的沙泥。

　　只她刚凑近，却见那沙泥上还沾着点碎草。
　　温雪翡也未有多想，轻轻地吹了吹碎草。

　　柔软香甜的呼吸拂过辜长思的面容。
　　他眼皮微动，缓缓睁眼，长长的睫羽，像是一剪子碎了光影。

　　而温雪翡还保持着吹气的姿势。
　　这姿势，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更有些像…要亲辜长思。

　　两人同时一愣。
　　面面相觑。




58.  058   令人心悸的暧昧（一更）……

　　两人离得距离极近。

　　近到互相能看清对方白皙透亮的肌理。
　　近到辜长思只要稍稍扬一下下巴, 便能吻上温雪翡那嫣红的唇。

　　两人均是人间绝色，近看更是令人心跳怦然。

　　此时，两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似谁再多呼吸一下, 勾缠便成了令人心悸的暧昧。

　　一二三四五号刚刚放哨完回来，远远便在离茶亭有那么一个山头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凑在一起往下看。

　　五人齐齐瞪大了眼。

　　“主子…这在干嘛呢？”也不知是二三四号谁先开的口。

　　一号和五号倒是同时沉默。

　　只不过两人各自沉默的原因不同。

　　两人上回的七夕赌注, 都输的天光亮。

　　四号领罚，未能参加赌注。

　　反倒是听着一号话的二号和三号，成了最大的赢家。

　　为什么原本属意自家主子不喜欢温雪翡的一号，也会输呢？

　　因为, 他作弊！

　　一号是大哥，倒是不用具体干活，一直处于统筹协调全局的位置。

　　他七夕所在的位置，最能清晰看到自家主子和温雪翡的一举一动。

　　一号本是自信满满。
　　这自信的底气来源于, 他可是盛京最大的书局里的包年顾客。
　　尤其是爱情话本, 他几乎本本不落, 里面的套路情节都能倒背如流，了然于心。

　　不过, 当一号看到自家主子同温雪翡抱在了一处时，他脸上的自信瞬间凝滞。

　　约莫过了有一会, 他眼神轻微闪烁。
　　悄悄将自己的银钱，从表示“不喜欢”的红袋子里, 转移到了表示“喜欢”的蓝袋子里。

　　咳咳。
　　他可是投了大半身家, 输了可是又得攒好几年娶妻本呢。

　　但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峰回路转到这种程度。

　　输红眼的一号，气急败坏到连自己主子都骂。
　　当然，只敢在心底偷偷骂。

　　你说你俩都抱上了, 咋就不是稀罕人家呢。
　　咋就还要当朋友呢，还整什么永远当朋友这一出，噶哈呢？这是？磕碜谁呢？
　　闹心！
　　逼着他东北话都骂出来了。

　　一号当然不能看到辜长思的手写信，他只是辗转了一下。

　　本是笑盈盈地去寻张叔要个赌注结果，结果却哭丧着脸，捧着个“当朋友”的理论回来。

　　当时，同样输的天光亮的五号还安慰他。

　　说事情不到最后，尚未有定论，说不定他两人的银钱还能要回来。

　　但眼下。
　　一号看着自家主子在底下这般举动，眼神惊诧过后，更是布满乌云。

　　想起逝去的钱钱，一号没忍住。

　　“这个三心二意，骗人感情，若是喜欢……”

　　话没说完，先是被五号捂住了嘴。

　　“大哥，慎言。”

　　其后，五号瞥了一眼茶亭里的两人。

　　他先前也有所惊讶，但现在仔细看了一会后，倒是划过些许了然。

　　为了避免一号再说出些什么自毁前途的话。

　　其他几号兄弟们，赶紧驾着暴跳如雷的一号消失在了原地。

　　其实也无怪一号直接爆言，其他二三四五号被惊讶住。

　　因为他们只看到温雪翡的一个背影。

　　而温雪翡今日穿的……

　　辜长思神情微敛，他先别过了脸。

　　“温二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着了男装？”

　　温雪翡今日身着锦紫色衣袍，一团青丝被小小玉冠束起。

　　容颜娇美，即使是男装扮相，也未能藏住俏丽。

　　因着身高不高，面容不施粉黛，看着要比女装打扮的她年岁更小了一些。

　　更像是哪个世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

　　只不过这位“小少爷”，衣着并不合身，反而大了她好几圈。

　　辜长思先前慌了心神，未能仔细留意。

　　现在稍稍稳住后，才抬了抬眼睑。

　　只这一看，辜长思轻轻皱了皱眉。

　　“你这衣裳……”

　　温雪翡在辜长思别过脸之时，也醒了神，慌忙收起还嘟着的唇，下意识抿住，像个没牙的老太太。

　　脸颊炸红一片，眼里的尴尬羞涩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温雪翡快速将身体往后退去，端正地坐回原位，强行把表情归位到比听夫子讲课还要认真正经。

　　听着辜长思的问话，她下意识脱口道。

　　“这衣裳是你的。”

　　话音落，两人再次一愣。

　　本来稍稍压下去的奇怪氛围，再次提了上来。

　　温雪翡“咳咳”两声，这回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我…我…我都能解释的。”

　　“不论是衣裳，还是先前的事。”

　　“我…我…我没想轻……”

　　轻薄二字，她还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知道。”辜长思淡淡接过话。

　　听到辜长思没有误会，温雪翡稍稍安心，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娇美的容颜微微嘟起，像一个圆圆的白包子在缓缓漏气。

　　煞是可爱，诱人。

　　辜长思余光扫过，眸光里有些许的墨意加深，但很快又好像被压了下去。

　　而温雪翡却微微有些顿住。
　　问题太多，她一时竟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说。

　　于是，她腆着脸，想去拽自己的头发，却发现头发都被束起来，只能悻悻然摸摸自己的耳朵，声音软软的，小小的，问道。

　　“辜世子，你想先让我解释哪件事？”

　　辜长思抬眸，见跟前的温雪翡乖巧地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穿着他的衣裳，衣袖很大，她举手摸耳朵的时候，袖子不自觉滑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贝壳。

　　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而那“贝壳”，在一次又一次摸耳朵的动作之下，一次又一次地同他的衣裳接触摩擦着。

　　他忽而想起意阑衫偶尔会说的浑话。

　　女子最为曼妙之时，便是身着你的衣裳之时。
　　衣裳抚过女子肌肤，便如同你的手在其身上游走。

　　辜长思眸色忽而微顿，呼吸收紧，过了会，他垂了垂眼，声音有些低哑。

　　“先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吧。”

　　闻言，温雪翡眨眨眼，缓缓说出了一个人名。

　　“因为，辜轻雪。”

　　辜轻雪，看这个姓，也知多多少少同辜长思有那么点关系。

　　她是辜长思的妹妹。

　　早些时候，温雪翡终于绣好荷包，就差想法子见到辜长思就好了。

　　可温雪翡从十五嘴里套话，却得知辜长思眼下根本不在盛京。
　　而是在京郊不知道哪处练兵呢。

　　温雪翡瞬时着急上眼，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那一日，温雪翡又在南华寺遇到了苦无大师。

　　想起先前，苦无大师曾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

　　温雪翡看到苦无大师，霎时眼放精光，将自己所遇的问题又同苦无大师说了一遍，希望这一次也能得到一些指点。

　　彼时，苦无大师的禅房里，燃起了缥缈的檀香。

　　苦无大师给着急的温雪翡倒了一杯茶。

　　茶有些苦。

　　可温雪翡一口喝下，好似丝毫都没发现茶里的苦。

　　苦无大师抬头看她，也没先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握了握茶杯，反复地握了握。

　　过了会，苦无大师开口道。

　　“温二姑娘，在老衲回答你问题之前，你能否先回答一下老衲的问题。”

　　“大师您说，但凡我能答上，我都知无不言。”

　　苦无大师今日的笑清浅了些：“你定能答上。”

　　苦无大师接着道：“你现在很喜欢辜世子吗？”

　　先前温雪翡第一次见到苦无大师的时候，她并没有找到执着于辜长思的理由，心里还想着与其恢复记忆后，对辜长思爱而不得就要要死要活，还不如一直失忆更好。

　　而且碍于少女心事，当时的温雪翡并没有同苦无大师直言。

　　但现在温雪翡在听了苦无大师的话，确切解决自己问题后，已然十分信任苦无大师，所以，她刚刚虽有些羞涩，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同苦无大师交代了自己喜欢辜长思一事。

　　希望苦无大师知她心意后，能为她指出一条更为准确的路子。

　　听到苦无大师的问话，温雪翡没做他想，点了点头。

　　苦无大师却是继续。

　　“你确定，你现在很喜欢辜世子吗？”

　　温雪翡有些不解苦无大师为何又问了一遍，但她还是点了头，这回是重重地。

　　苦无大师微微抿唇。

　　“你失忆之后，是从什么开始喜欢上辜长思的？”

　　温雪翡微愣，不知为何苦无大师还会关心女儿心事，她有些不好意思。

　　“一定要说吗？”

　　苦无大师点头。

　　“嗯，很重要。”

　　温雪翡微微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呼吸。

　　“是第一次见到苦无大师之后。”

　　“我同辜世子在北佛院偶遇，继而又因缘巧合去了临近的村落。”

　　“辜世子…帮了我。”

　　于是，一眼定终身。

　　像是过年吃到钱饺子。
　　也像是看到了地上铺得厚厚的金黄银杏叶。  
　　也像是赤脚踩到了温暖柔软的沙子上，静静吹着海风。
　　也像是嗅着围着桃花的朝雾，氤氲润泽了整个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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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雪翡在那一刻，好似拼凑起了被碾碎的七零八落的心。

　　跟前的少女，矜持婉转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她未有说“喜欢”二字。
　　却在一举一动间，都透着对辜长思的喜欢。

　　尤其是眼神，漂亮地好似整个人都沐在阳光下。

　　苦无大师低头，本想喝一口苦茶，这时也放下了茶杯。

　　苦无大师笑了一声。

　　“我很开心。”

　　“也很欣慰。”

　　后来，温雪翡便在苦无大师的指引下，来到了辜轻雪时常出没的地方。

　　起初，温雪翡乍听辜轻雪居然会去这种地方的时候，她瞳孔微颤，若不是苦无大师威信甚足，她定然将其当成江湖骗子。

　　辜轻雪虽然在才学上，被她姐姐压了一头，没能拿下“盛京第一才女”的称呼。

　　但辜轻雪到底也算盛京第二才女，温雪翡以前在月旦评上，远远瞧见过一次，面目同她姐姐一般清冷，整个人气质卓然，颇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

　　一看就是姐姐的同类人。

　　而现在，她悄悄伏在门口，看着里面红着眼叫嚣着那位女子。

　　“大大大大大！！开大！开大！开大啊！”

　　她嘴角贴的严密的大胡子，在她的叫嚣声里还不自觉抖了抖。

　　温雪翡咽了咽口水。
　　当场呆若木鸡。




59.  059   加深心动。（二更）……

　　这是一家赌坊。

　　温雪翡从未想过, 她同辜轻雪的相识是在这里。

　　缘，妙不可言。

　　赌场里面男装扮相的辜轻雪不知为何身形看着十分臃肿，比女装时候的她起码胖了两圈。

　　面目也是涂的黑黑的, 温雪翡有注意，辜轻雪连手都涂黑了，比她当年做的易容伪装可严谨了很多。

　　若不是苦无大师说在这里一定能找到辜轻雪, 温雪翡可能都差点没认出辜轻雪来。

　　除却易容伪装的原因外，谁又能想到“盛京第二才女”，辜家的掌上明珠，上流世家贵女站在塔尖的辜轻雪, 平生最大的爱好竟然是——

　　逛赌坊。

　　温雪翡是花了一些时间来说服自己的。
　　不过，她即便认出了辜轻雪，也不知该如何接近她，以前在月旦评上, 她也只是远远看过她几眼。

　　只觉是女版的“辜长思”, 高岭之花, 生人勿近。
　　而现在反差至斯，温雪翡更不知该如何接近了。

　　苦无大师也只是叮嘱了她几句。
　　不过, 眼下没招的温雪翡也只得听从苦无大师的叮嘱，先耐心等候着。

　　果然, 没过多会，辜轻雪气急败坏就从赌坊里出来, 看其方向, 似乎要赶回辜家。

　　温雪翡赶忙上前一步拦了下来。
　　一开始，辜轻雪大惊失色，还抵死不认，后来温雪翡直接掏出一个装满金叶子的钱袋子和一个苦无大师给的锦囊递给辜轻雪。

　　辜轻雪看到钱袋子的时候,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精光，但还是略有戒备。

　　但打开苦无大师给的锦囊后，她眼里的戒备倒是倏而散了去。

　　看向温雪翡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赞许。

　　虽然打扮得像个粗糙的彪形大汉，但却对温雪翡行了一个十分文雅的谢礼。

　　再配上一张大胡子掩盖的清冷面容。

　　温雪翡一时有些心梗。
　　但还不忘绽放一个认可的笑容。
　　苦无大师说的，不论她看到什么样的辜轻雪。

　　记住头号要点，就是认同支持她做的所有事。

　　果不其然，辜轻雪见温雪翡一点鄙夷神情都未露出，眸子天真单纯，并没有将她这种奇怪行为视为异类。

　　辜轻雪清冷的面容上也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容。

　　同温雪翡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道。

　　“你且稍等等，等本小…本大爷去翻个盘。”

　　结果呢。
　　当然是输的叮当响。

　　辜轻雪也因此欠下了温雪翡一个人情。

　　后来，两人便找了一馄饨摊儿，聊了起来。

　　穿着一身男装的辜轻雪熟门熟路地坐在馄饨摊儿前，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碗馄饨，还不要葱花，一点都没有世家小姐的架子。

　　倒是温雪翡少有来这种地方，有些过于拘谨。

　　辜轻雪让温雪翡放松。
　　虽辜轻雪对此地好似极为熟悉，但她吃东西依旧是十分有文雅范儿的。

　　看着身前的彪形大汉一颗一颗地将芝麻粒往外挑。

　　温雪翡心里的违和感再次袭来。

　　等到辜轻雪终于挑完最后一颗芝麻粒，温雪翡身前的馄饨也已经凉了。

　　辜轻雪微微抬眼。

　　“你怎么也不吃啊？”
　　“是不合你口味吗？”

　　温雪翡却是摇头。

　　“因为，要等你一起吃啊。”

　　辜轻雪眉梢微挑，多看了温雪翡几眼，但也没说什么。

　　不一会，两人终于吃完了两碗冷馄饨。

　　辜轻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金贵的锦帕，小心擦了擦嘴，顺便把胡子也擦了擦，这才同温雪翡道。

　　“说吧，你找我何事？”

　　温雪翡似有些犹豫，但她很快想到苦无大师说，同辜轻雪说话，最好开门见山，她喜欢直接简单的人。

　　温雪翡抿了下唇：“我想见你哥哥。”

　　本以为辜轻雪会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想来想迂回通过辜轻雪接近辜长思的人应该很多。

　　温雪翡都做好了讲述一个长篇故事的准备。

　　未曾想，辜轻雪听完只是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爽快便是答应。

　　“好。”

　　倒是温雪翡懵了一下，下意识道。

　　“你不再多问问些什么吗？”

　　辜轻雪嘴角却有些上扬，消融了面目的冷，道。

　　“不必，你叫温雪翡，是温胭脂的妹妹，我很早就注意你了。”

　　温雪翡受宠若惊。

　　辜轻雪却是继续。

　　“我觉得，我俩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

　　温雪翡不解。

　　“为什么？”

　　辜轻雪：“你看，我被你姐姐压着，一直都只能是盛京第二贵女，旁人总把我和你姐姐放在一起比较，虽我心无嫉妒，但到底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不喜欢旁人将我与你姐姐比来比去。”

　　“而你，自小活在你姐姐的光环之下，我兴许是这两年才总被拿来同你姐姐比来必去，你应该自小就被拿来同你姐姐比来比去吧。”

　　“想来，你比我可怜些。”辜轻雪目光透着些微同情。

　　温雪翡刚想摇头，辜轻雪却是接着道。

　　“你千万不要说，你不可怜，你不介意，你不难受，但凡是个人都会难受，这是正常情绪，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温雪翡被说得愣了一下，她眨眨眼，微有回忆。

　　想起了幼时，每次被骂，夫子都会拿姐姐做范本，对比之下，显露出她有多无能。

　　也想起了江南或是盛京那些贵女们，每每都是围绕着姐姐，夸赞她赞美她，然后再递给温雪翡一个鄙夷的眼神。

　　仿佛在说这么钟灵毓秀的温胭脂，怎么会有这么愚钝不堪的妹妹。

　　温雪翡缓缓垂下眼，过了会，声音软软糯糯道。

　　“诚如辜小姐所言，肯定会有不舒服或是难受的时候。”

　　“对嘛，所以我跟你姐姐一点都不对路，即使她人再好，我心里也有些犯堵，倒是看你颇为顺眼。”

　　“你要是以后想跟我吐槽你姐姐，我们可以一起呢。”

　　辜轻雪的不喜欢是摆在明面上的，大大方方。

　　温雪翡却摇摇头：“我虽然偶尔会有一些难受或者不舒服，但我对姐姐并没有不满的情绪，姐姐优秀是姐姐的本事，我身为她的妹妹，理应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如何又能因为旁人对我的一些言论，就去把罪责怪在姐姐身上呢。”

　　“不好的人是那些将我和姐姐拿来作比较，并且对我口出恶言或是面露鄙夷的人，跟姐姐是无关的。”

　　“我虽然不聪明，但这些事，我还是拎得清的。”

　　话音落，辜轻雪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

　　这回才是真正好好看了温雪翡几眼。

　　几息后，她夸赞了一句。

　　“你心性不错，我更喜欢你了。”

　　过了几日，辜轻雪倒是直接找上了温雪翡。

　　约她在京郊一处辜府别院见面。

　　也是在那里，辜轻雪直接给了温雪翡一套辜长思的衣裳。

　　因为辜长思练兵的地方，全是男子，女子打扮实在突兀。

　　再加上，若是辜长思不在辜轻雪说的茶亭，她少不得还得用辜轻雪的令牌，混入辜长思的练兵地找他。
　　男子打扮更方便行动些。

　　一开始，温雪翡还有些推脱。
　　她从未女扮男装过，而且…这还是辜长思的衣裳呢。
　　温雪翡似乎还能闻到上面专属于辜长思的清寒雪松气息。

　　仿佛穿上这件衣裳，就被辜长思笼罩了一般。

　　温雪翡当时脸颊多了一抹绯红，缓缓染过耳垂。

　　这时，辜轻雪却轻飘飘落下一句。

　　“有些可惜呢，本来以为你会是第一个穿我哥衣服的女子呢。”

　　温雪翡羞涩的杏眸顿住。
　　其后，就有了现在的穿着。

　　但温雪翡也纳闷，便是辜轻雪早先便注意她。
　　她毫不思索地答应，也太让温雪翡意外了。

　　这是温雪翡有所不知。
　　这里面，“苦无大师”给的锦囊才是关键。

　　辜轻雪只用帮温雪翡见上辜长思一面，便能还上温雪翡那一袋子金叶子的人情。
　　还能让重离欠她一个人情。

　　辜轻雪也是认识重离的，她更是知道重离的真实身份。
　　重离欠她一份人情，她可是赚大了。

　　常年赌.博的她，当然知道做什么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至于她哥哥辜长思。
　　反正温雪翡单纯天真，也动不了她哥哥什么毫毛。

　　反倒是她哥哥有可能会伤害天真单纯的温雪翡。

　　到时候，她可得带温雪翡好好上赌桌上安慰安慰她。
　　绝不承认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发现她秘密却不嫌弃她的小姐妹，辜轻雪想好好体验一下十几年未能感受过的姐妹玩耍情谊。

　　温雪翡倒是老实交代是托辜轻雪帮的忙。
　　辜轻雪也说过，若是辜长思问起，她老实说便是，还说她这个哥哥看似冷，但对家人都是极好的，不会怪她的。

　　果然，辜长思听完，连眉心都没皱一下，似乎没想对辜轻雪问罪。

　　其后，温雪翡又解释了先前，是为了给他吹脸上的碎草。

　　虽未言明，但两人好似都想起了刚刚面面相觑的场景。

　　一时，两人都微有沉默，只是一人耳后悄然爬上红意，另一人点漆般的眸缓有墨色加深。  

　　过了会，辜长思清冷的声线响起。

　　“那你…今日来找我是做什么？”

　　温雪翡好看的杏眸微微眨了眨，模样带出些别扭。

　　须臾，她取下腰间绣有黄色鸢尾花的荷包，软软滑滑的荷包，被她轻轻捏出了一点印子，她圆润娇嫩的手指摩挲了下荷包。

　　然后，轻轻递在辜长思身前。

　　垂眸，不敢看他，声音带出些许的颤。

　　“这是我绣的荷包，送给你。”

　　辜长思一愣，垂眸看向温雪翡手里的荷包，荷包并没有盛京里绣娘精巧的技艺，甚至连辜府丫鬟好似都绣的更好些。

　　可辜长思的眼神落在荷包上，扫过那些歪七扭八的针线，便…移不开了。  




60.  060   “我那么喜欢你，怎么甘心只做……

　　好半晌, 辜长思没个动静。

　　温雪翡递过去的手，开始有些酸。

　　她这才微微抬眸，小心地看向辜长思。

　　却见辜长思盯着她的荷包, 一眨不眨，目色虽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但温雪翡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温雪翡心下坠坠。
　　是不是她绣的荷包太丑了？
　　羞于送人？

　　可…可她又怎么可能用旁人做的荷包送给辜长思。

　　就在温雪翡胡乱猜测时, 头顶突然传来辜长思清寒的声音。

　　“为何…要送我荷包？”

　　温雪翡未有注意，辜长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她抿了抿唇，心里想着早先准备好的话。

　　“那天, 我喝多了。”
　　“兴许醉酒后有些许失态，冲撞了辜世子，便想着做个荷包予你，表达歉意。”

　　至于荷包传递心意的深层次含义, 当然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温雪翡羞涩想着。

　　而……

　　“你…记得那日的事？”辜长思这句话问得有些快, 几乎是冲口而出。

　　温雪翡顿了顿, 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辜长思。

　　眼前的辜长思，面目冷隽, 芝兰玉树，像是雪山上最为笔直的那株冷木杉。

　　可他那一双桃花眼。
　　原本冷然异常, 摄人心魄的桃花眼。
　　现在，却好像只剩下…摄人心魄。

　　温雪翡心头微跳。
　　这样的辜长思, 谁顶得住？
　　要跟这样的人永远当朋友, 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温雪翡赶紧默念了几句清心咒，收拢心绪，回归正题。
　　她老实地摇摇头。
　　老实的坦诚交代。

　　“辜世子，我对醉酒后的记忆全无印象, 只记得我们最后很幸运地看到了鹊桥。”

　　又是短暂的沉默。

　　辜长思：“嗯。”

　　温雪翡杏眸轻轻眨了眨，心里有些怪异，她先前收到手写信的时候，便觉得自己醉酒后，定然是冒犯了辜长思。

　　但具体怎么冒犯，她不得知。
　　现在辜长思的态度，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辜长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开心。
　　但这不开心，又不像是生气的不开心，反倒有些像…失望的不开心。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让辜长思失望的事吗？

　　温雪翡想了想，递荷包的手还是未有收回，但却有了询问。

　　“辜世子，若是你不介意的话，可否告诉我，那日我如何冲撞于你，我也就知道该如何更好去弥补你。”

　　听到温雪翡的话。

　　辜长思的记忆恍惚又拉回了那日七夕。

　　香甜的呼吸，娇嫩的贴合，软软的手环着他的腰，发间有着令人沉沦的女儿幽香。

　　辜长思点漆的眸，染上了些许的墨晕。
　　过了会，又好似被冲散般，缓缓下沉。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

　　“没有冲撞，温二姑娘不必多想。”

　　“不可能。”温雪翡脱口而出。

　　没有冲撞，辜长思不会这么避着她。
　　宛如她是洪水猛兽般。

　　“永远当朋友”那几个字，好像在盖棺定论什么。 
　　温雪翡承认，在那一刻，她心慌了。

　　温雪翡有些着急。

　　“辜世子，你不必顾忌我颜面，我二人不如敞亮些来，有些事憋在心里，便成了误会心结，今日说开，或是对你我二人都好。”

　　温雪翡其实自己是个矜持害羞的性子，也没有那么多勇气。
　　若是放在以往，辜长思的冷漠或也会让温雪翡打退堂鼓，不再追问。

　　可她最近却认识了辜轻雪。
　　苦无大师说，与辜轻雪相处要简单直接。

　　温雪翡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她忽然就发现原本好似遥不可及的辜轻雪，也变得真实了起来。

　　像她以为辜轻雪喜欢诗词歌赋，她陪着她玩的时候，也会尽量考虑辜轻雪的喜好。
　　但辜轻雪也会问温雪翡喜欢不喜欢，温雪翡直言她不甚喜欢，但她可以陪辜轻雪玩。

　　辜轻雪却笑道，她也不喜欢，只不过辜家的女儿如何能文墨不通呢？

　　后续，辜轻雪教起了温雪翡赌大小，温雪翡从未玩过这些，倒也新奇，两人这才真正越玩越融洽。

　　也是因此，温雪翡忽然觉得有时候直接一些，或是对两人都好。

　　且临走前，辜轻雪也对她有所叮嘱。

　　“我哥哥这个人吧，虽我也不甚了解，常年冷面冷心，心事都喜欢藏着，憋着，但我觉得两个人如果想去解决一件事情，一定是有人要去迈出主动的那一步的。”

　　“你绣荷包想赔罪是一方面，但你若不弄清楚原因，恐怕你二人之间还是会有一个心结。”

　　“小雪翡，大胆一些，人生不过数十载，何必如此瞻前顾后，享受当下，及时行乐。”

　　辜轻雪说话间，轻轻摇了摇手里的骰盅。
　　她身上的气质依旧文雅，即使摇着骰盅，也十分文雅，仿佛是在执笔作画般。

　　但眸子里压着的潇洒肆意，却像一支自由生长试图越出高墙外的峭寒梅花。

　　不同于长公主流于外表的嚣张随性，辜轻雪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小姐的规矩束缚，身着男装逛赌坊的她，才是短暂的释放天性。
　　她那压在森严的世家规矩下，离经叛道的本性。

　　所以，辜轻雪从不追寻长久的快乐，能快乐一时，便快乐一时，在能开心的时候，尽量的多开心一些。
　　不要浪费时间，在一些无谓的纠结上。

　　虽与辜轻雪相处时日较短，但温雪翡却受用了很多。

　　她不由觉得苦无大师真是为她指了一条明路。

　　不只让她能见到辜长思。
　　也让她缓缓想明白，该怎么去解决这件事才是最好的。

　　温雪翡的难得主动，很显然让辜长思有些意外。

　　可，看着温雪翡那双赤诚单纯的眸子。
　　辜长思不知该如何说。

　　不知，该如何启齿。

　　你对我的爱意，都是假的。

　　辜长思藏在袖子里的手继续攒紧，于掌心落下深深的指甲红印。

　　他微微垂眸，似乎不敢同温雪翡对视。

　　他不坦荡。
　　甚至是…卑劣的。

　　辜长思没能告诉温雪翡真相，守着他能亲近的底线。

　　做朋友。

　　他不能在明知温雪翡不是真正喜欢他的情况下，同她在一起。

　　可是又怕说出真相后，温雪翡像以前那样远离他，畏惧他。

　　“永远”二字，让温雪翡心慌。
　　却是辜长思给自己的枷锁。

　　不然，说不准哪一日。

　　他就会情不自禁，心甘情愿地受下那罪恶的蛊惑。
　　即使知道温雪翡不是真正喜欢他，也想…强行拥有她。

　　辜长思再次陷入沉默。

　　温雪翡多少有些无措，可她还记得辜轻雪说的，两个人当中，总有一个人要先去主动做些什么。

　　她来时的路上，也一直都在想着。

　　想着…若是辜长思不会主动。
　　那，就让她去努力地靠近他。

　　她来主动。
　　她来表达。
　　她来教辜长思主动。
　　她来教辜长思表达。

　　温雪翡深吸一口气，握着荷包的手越发紧了紧。
　　在这一刻，她舍下了矜持。

　　“辜…辜长思。”

　　这是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叫他的名字。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不想再叫“辜世子”这样有距离的称呼。

　　可温雪翡却不知。

　　这个称呼，会让辜长思，想起那一夜的温雪翡。
　　那个认真询问他的温雪翡。

　　“你喜欢我，对吗？”
　　“辜长思。”

　　辜长思唇抿的更紧了些。

　　耳边，温雪翡软软糯糯却掷地有声的声音却是接着响起。

　　“辜长思。”

　　“我早先不知道，当时你说的可以，到底是我可以喜欢你，还是我们可以做朋友。”

　　“但你的手信告诉我，是第二个意思。”

　　“永远，当朋友。”

　　辜长思再次听到这句话。

　　这句明明是他亲手写下的话，却在这一刻，由温雪翡嘴里说出来之时。
　　他听出了女子的难受。

　　明明是虚假的，他却让她难受了。
　　辜长思眉眼颤了颤，心好似被瞬间揪起，尖刀随意穿.插，刺痛到指尖发颤。

　　女子的话还在继续。
　　她的声音故作着开朗和轻松。

　　“但一开始，我心思便是不纯，即便我与你说当朋友，我也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不想被你赶走，不想被你避开，更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所以，怎么办呢？”

　　女子的声音低了低。

　　“我那么喜欢你，怎么甘心只做朋友呢？”

　　辜长思攒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像慢动作般抬了眼。

　　漂亮的桃花眼里盛着温雪翡努力微笑的容颜，和她握着荷包发颤的手。

　　温雪翡见辜长思终于看她了，越发鼓足了勇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喜欢我。”
　　“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你…能不能收下这个荷包？”

　　最后一句，温雪翡终究羞涩了，脸颊的红意瞬时明显。

　　辜长思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荷包，承载着温雪翡对他的心意。

　　一时，辜长思眸子的墨色在变换着，像是氤氲着雷暴，它似要勃发，又被厚雪一层一层压着。

　　雷暴，厚雪。

　　激烈地交战着。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温雪翡娇娇怯怯的声音又是响起。

　　“辜长思，我举得手有点疼。”

　　雷暴，压过了厚雪。
　　他不想抵抗了。
　　温雪翡会疼。

　　辜长思垂于身侧的手慢慢动了动，像是要握住温雪翡手里的荷包一角。

　　温雪翡微有愣怔，继而快速亮起，像是意识到什么，眸子里的惊喜根本掩藏不住。

　　她将荷包弄平整，还小心翻了个面。

　　但……
　　就在温雪翡翻面的瞬间。

　　辜长思的手，顿住了。

　　温雪翡还在欣喜上头，眼眸晶亮，但等了一会，却没见辜长思继续，温雪翡起了疑惑。

　　视线落在辜长思僵在半道的手上。

　　刚想出声询问。

　　一道清寒喑哑的声音却是缓缓响起。

　　“你真的…想让我收下吗？”

　　温雪翡眨眨眼。
　　看向跟前的辜长思。

　　心，瞬而微空。
　　她不知该如何描述。

　　辜长思，一如初见，像是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冷冽傲然。

　　明明是这样的。
　　明明一点都没变。
　　但在此时此刻。

　　温雪翡忽然觉得，她眼前的辜长思像极了她幼时捡到的一只流浪猫。
　　眼巴巴地看着她。
　　带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希望，她能带它回家。

　　但他看到荷包的时候，那点微弱的希望却宛如被风吹拂的烛，随时都在湮灭的边缘。

　　温雪翡怔了怔。
　　倏而收回了手。




61.  061   逐渐明朗的喜欢。

　　黄色鸢尾花。

　　让辜长思瞬间醒了神。

　　方才, 温雪翡对他热烈直接的表达爱意。

　　辜长思像是进入了一片罂粟海。 
　　带毒的迷醉肆意地在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想拉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沉沦。

　　他的理智抗争过。
　　但温雪翡一疼。
　　他的理智，碎成齑粉。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欢愉到温雪翡记忆恢复。

　　可当他看到温雪翡荷包上的“黄色鸢尾花”图样时。
　　仿佛就在折射着当下。

　　温雪翡因《暗恋手札》喜欢他，对他心意表达的明明白白。

　　他知道, 温雪翡送这个荷包就是喜欢的意思。
　　所以，温雪翡定然是不知道“黄色鸢尾花”的花语是什么。

　　她以为这代表着喜欢。
　　就像她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他一样。

　　但是这份喜欢是虚假的。
　　就像这个黄色鸢尾花荷包，它本身所代表的意义根本不是喜欢。

　　这就仿佛在明晃晃的告诉辜长思。

　　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所接受的就是一份虚假的喜欢。

　　理智再一次压过了罂粟毒。

　　看着温雪翡手里握着黄色鸢尾花图样的荷包。
　　辜长思就仿佛是在看着温雪翡握着自己。

　　她以为这是喜欢,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

　　堂而皇之的自欺欺人。
　　赤.裸.裸地摆在辜长思眼前。

　　那一刻的辜长思，像是被重石压住了脊背。
　　他直不起腰。

　　只能似喃喃般，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

　　问道。

　　“你真的…想让我收下吗？”

　　收下。
　　就像是“黄色鸢尾花”的花语。

　　【友谊永存】

　　他和温雪翡，便只是朋友了。

　　可……

　　温雪翡眼眸呆了呆。
　　她收回了手。
　　也…收回了荷包。

　　辜长思视线瞄到。  
　　眸色顿停, 神情像是被人点中了穴道。

　　***

　　温雪翡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将手里的“黄色鸢尾花”荷包提起，放在眼前晃了晃，轻轻皱起了眉头。

　　辜长思方才的古怪，她虽然不甚明白。
　　但直觉告诉她, 不能把荷包给他。

　　但辜长思为何会看到“黄色鸢尾花”的图样, 就露出那般古怪的神情呢。

　　黄色鸢尾花在大燕并不多见, 古籍也少有记载。
　　便是这花样，也是温雪翡照着温胭脂给的画绣的。

　　但现在温雪翡却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不成这“黄色鸢尾花”花样有什么问题吗？

　　正当温雪翡思索的时候, 她捏着荷包的手，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她多捏了几下, 眉眼顿时微变。

　　糟糕，刚刚她该是没有注意, 把给辜长思求的平安符掉落出去了。

　　温雪翡赶紧提着衣摆, 往回走了去。

　　温雪翡矮着身，沿路仔细寻找着，行至半道时，忽然听到自己所在的羊肠小道边上的官道上传来了些许的说话声。

　　温雪翡是从辜家的别院过去的。

　　辜家的别院离辜长思的练兵地极其的近。
　　好似是为了方便辜长思休息, 特意在这边建了一个别院。

　　但辜长思几乎很少会来辜家别院休息，大多还是同士兵们一起同吃同住，留在兵营里。

　　倒是辜轻雪因为别院引着山间温泉，会偶尔过去小住几日。

　　而从辜家别院去到先前辜长思所在的茶亭，有捷径的羊肠小道，温雪翡便是走得这条路。

　　但它旁边，也有着通往盛京的官道。

　　两条道中间隔着高矮不一的灌木草丛，彼此互不得见，不过声音却听得很清晰。

　　“国公爷，您不是去见世子爷了吗？”
　　“怎么没有多呆呆？”
　　“奴才让马夫牵着马儿去吃草了，国公爷在这儿稍等会，奴才让马夫牵马过来。”

　　一道漠然冰冷，甚至有些刺骨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必。”
　　“不差这一时半会。”

　　温雪翡找寻平安符的动作一顿。
　　心道，今日她可是见到了不少辜家人。

　　先前她收回手后，忽然听到身后有些动静。

　　她远远看去，便看到辜家的马车过来。  
　　温雪翡知道辜家有人要来找辜长思，她在此不太好，便匆匆同辜长思告别离去。

　　只是，未曾想到，来找辜长思的人，竟然是辜长思的父亲。

　　辜家现任掌舵者。

　　定国公。
　　辜景安。
　　辜大人。

　　辜景安这个名字，温雪翡在书房里有听自己父亲提过。

　　自家父亲能做到现在这般圣人心腹，除却有能臣手段外，自然在权术之上也是颇为擅长。

　　但每一次父亲提到辜景安的名字，都透着浓浓的忌惮和复杂。

　　甚至于，温雪翡还能感知到些许的疲惫。

　　这是一个令自家父亲十分头疼的人。 
　　温雪翡暗自想到。

　　温雪翡还惦记着平安符的事，惊讶一瞬过后，便准备继续去找自己的平安符。

　　只他刚准备走，却忽然听到……

　　“国公爷，刚刚那位小少爷，似乎不是小少爷，而且，颇为有些眼熟，好似温家那位二小姐。”

　　温雪翡身体顿僵，倏而悬起了心。

　　糟糕。
　　女扮男装，还去见外男，这样的行为，在自家父亲眼中可是要被禁足的。
　　辜家只会比温家的规矩更为严苛。

　　温雪翡神色微急，眼里有些不知所措。
　　辜长思她还没追上呢，先给辜景安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这可是她未来的公公啊！

　　念头划过的瞬间，便是顿停。 
　　意识到自己刚刚想了什么温雪翡，脸颊转瞬爆炸红。

　　也就是这么一个顿停的瞬间。

　　辜景安冷淡的声音继续响起。

　　“那又如何？”
　　“不必多议，你也注意口舌，本公不希望此事外传。”

　　温雪翡无措的神情稍歇，有些惊讶辜景安竟然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此事，十分平静。
　　比她想象的要和蔼可亲些。

　　但下一刻，温雪翡就被当场泼了一盆冰水。

　　因为，辜景安冷淡道。

　　“温二姑娘如何是温二姑娘和温家的事。”
　　“她入不了我们辜家的门，一切皆与我们辜家无关。”

　　辜府管家的声音却是继续，显然他注意到了先前温雪翡和辜长思之间的不对劲。

　　“可方才，温二姑娘好似同世子爷……”

　　辜景安却止住了话头。

　　他眼神微眯，带出了些许的森寒。

　　“林管家，慎言。”

　　“我儿清白，绝不能同一些不值一提的人牵扯在一起。”

　　听到这话，林管家约莫明白了辜景安的意思，他赶忙拍着马屁。

　　“这是自然，方才是奴才多嘴了。”

　　“咱们世子爷，人中龙凤，超群绝伦，便是娶公主都是娶的，这未来的辜家主母，怎么也该是出身名门，有着百年世家传承底蕴，更得才学了得，四雅六艺皆是顶尖尖的，还得会操持中馈，而不是像某些小姐这般没什么明面上的本事，只会用这种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接近我们世子爷。”

　　未提及温雪翡的名字。
　　辜景安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管家继续。

　　“国公爷这些时日不是已然选了一些小姐名单，想给世子爷定未婚妻吗？”

　　“刚刚国公爷有给世子爷看名单吗？”

　　“世子爷可满意吗？”

　　辜景安交握的手微微点了点，神情淡然。

　　“本公所选，自是最合我儿心意。”

　　林管家大喜，赶紧道贺。

　　“看来不久后，我们辜府就要有大喜事了！”

　　……

　　温雪翡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她手里只捏着一个黄色鸢尾花荷包。

　　平安符，她没找到。

　　她的神情呆呆的，目色空空，魂不守舍般。

　　只是没多走几步，温雪翡忽然脚底打滑，跌进了跟前的泥潭里。

　　一身华丽漂亮的锦紫色衣袍被泥水浸染的污浊不堪。

　　她本该快速起身，却不知为何，未有动作。

　　只是微微垂落视线，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手。

　　她眼睛眨了眨，轻声说着话。

　　“今天好倒霉呀，出门还摔了一跤，回去要把绿绿丫鬟们笑话了。”

　　“诶呀，好讨厌哦，眼睛怎么这么酸，这么涩。”

　　“怎么还不停地往外冒水呢。”

　　“摔跤还哭，是小孩子才做的事哦。”

　　温雪翡抬手，左边擦了一下，右边又擦了一下，手上的泥泞都擦到了脸上，她也好似没发现，继续执着地擦着。

　　擦着原本破皮的地方，更破的厉害，但她好似不觉得疼。

　　只自顾自喃喃道。

　　“怎么…擦不停呢？”

　　“为什么…为什么还在往外冒呢？”

　　她的声音一开始看似平静，可后来却渐渐抖了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带出了哭腔。

　　一滴一滴眼泪，从温雪翡呆呆红红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任她怎么擦，都停不下来。

　　温雪翡忽地环过自己的膝，像是用自己的手臂给予自己一点温度。
　　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不就是被人说是不值一提的人吗？”

　　“不就是被认为跟辜长思不配吗？”

　　“不就是被人说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吗？”

　　“不就是被人嫌弃吗？”

　　“温雪翡，你从小到大，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嫌弃了，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哭。”

　　“你没用，你别哭。”

　　“哭能解决问题吗？”

　　“哭了，辜长思…就不会有未婚妻了吗？”

　　话音落，温雪翡本是压着小声的啜泣，却在此刻有些崩不住了。

　　她现在离辜家别院很近，她不想嚎啕大哭被辜轻雪发现。

　　于是，她瞬间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紧紧环着膝盖，任由眼泪大片大片地流下。
　　润湿了她的衣裳。

　　在自己给予自己的安全空间里。
　　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那些情绪。

　　辜景安和管家的话。
　　一句一句地在温雪翡心里割着刀子。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的。
　　可是前半段，她亦然能承受得住。

　　就像她自己所说，她不是第一次被嫌弃了，那些话，她受得住。

　　可…当她听到辜长思好似要有未婚妻，而且听辜景安的意思，辜长思并没有抗拒。

　　那一刻，温雪翡像是被人敲了一个闷棍，愣在了当场。

　　第一次，她忽然发现。

　　原来，并不是所有事情，光凭努力就会有回馈的。




62.  062   天才温雪翡。

　　温雪翡回去的时候, 亦然被辜轻雪发现浑身泥点，整个人看着有些脏污不堪，连脸上都沾了泥点, 也不知怎么摔的，连脸上都摔到了。

　　辜轻雪赶忙上前关心，温雪翡却扯着嘴笑, 摆摆手说自己不过是路上摔了一跤，让辜轻雪不要担心。

　　接着，她又是换下了身上辜长思的衣裳，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只是, 辜长思的衣裳她并没有归还给辜轻雪。

　　而是同辜轻雪道，这衣裳她已然弄脏弄破，改日再送一件一模一样的衣裳过来。

　　辜轻雪本想说不用，她哥哥性子虽然冷漠, 但也不会因为一件衣裳就迁怒记恨旁人。

　　但温雪翡却摇了摇头, 垂眸,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甚明朗的笑。

　　“要的，我与你哥哥并不熟识, 这般弄坏他衣裳，总归是不好的, 该赔的该赔的，对吧。”

　　辜轻雪忽而觉得有些怪, 但她看着脸上挂着笑容的温雪翡又说不来哪里怪。

　　……

　　而坐在回温府马车里的温雪翡, 身上已然换回了自己的干净衣裳。

　　掌心破的皮也被辜轻雪上了药，伤口不再流血，假以时日，也会缓缓愈合。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 没了。

　　她怀里还抱着她穿过的辜长思的衣裳。
　　此时已然弄得又脏又破。

　　但温雪翡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这件衣裳上。

　　她眼眶再一次感受到酸涩，可已然哭了很久的她，这一次能稍稍把眼泪憋回去。

　　她手里的这件衣裳。
　　就像她和辜长思的关系。

　　衣裳是辜长思。

　　而她，在辜景安眼里，在那管家眼里，或者有一日，她的爱意暴露于世，在旁人眼里。

　　她就是玷污辜长思的污泥。

　　以前，温雪翡以为喜欢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她只要努力让辜长思喜欢她就好了。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陷入迷障中，有点失了…自知之明。

　　她这样的人，凭什么觉得辜长思能喜欢她？

　　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忽而活跃喷发。
　　温雪翡死命压住的自卑，爆发了。

　　***

　　温雪翡回去之后，将自己关起来了几日。

　　绿绿组丫鬟们只知道温雪翡去找辜轻雪玩了，但见温雪翡回来这般神情，猜测兴许温雪翡和辜轻雪并不投契，玩的不算开心。

　　绿绿组丫鬟们也不敢多问，只得越发小心地伺候着温雪翡。

　　任何关于辜家的事，都不敢提。

　　直至某日清晨。

　　温雪翡起了一个大早，脸上虽没多少笑容，但却让绿绿组给她准备早食。

　　是她喜欢的莲子甜粥。

　　温雪翡吃了好几碗，比以往的饭量增加了很多。

　　绿绿组丫鬟们稍稍放心，能好好吃饭了，说明心情应该比先前好了一些。

　　吃完早食后，温雪翡又让绿绿组丫鬟们给她梳洗打扮，没有多隆重，但胜在轻灵有朝气。

　　绿芙给温雪翡描上最后一笔眉后，好奇问道。

　　“二小姐，今日是要去哪家小姐府上做客吗？”

　　绿芙还想问一句，莫不是又要同大小姐去参加月旦评，可掐指算算，也没有到月旦评的日子。

　　也无怪绿绿组丫鬟们好奇，只因温雪翡今日的打扮足够的文雅，却不是以往那般学着时下才女的清冷文雅。

　　而是在她本身的娇俏灵动上，增添了几分文雅之气。

　　听到绿芙的问话，温雪翡手指轻轻在梳妆台上点了点。

　　摇头，神色平静道。

　　“不出门，一会去寻母亲。”

　　***

　　温母见到温雪翡的时候，倒是开心，只是这开心里，好似还夹杂着心疼。

　　她不知温雪翡近来遭遇了这么多事情，只当她是前些时候玩累了休息了几日。

　　当然，这也是温雪翡在几日前同绿绿组丫鬟们说的。

　　温母似是刚吃完早食，眼下正喝着提神的清茶，道。

　　“雪翡，你来的正是时候，今日，你若不来寻我，我也是要来寻你的。”

　　“你可知，母亲要寻你，是为何事？”

　　温雪翡轻轻点头，娇美的容颜略微有些发白，但眉目间还是颇有精神。

　　“雪翡知道。”

　　“因为，月迟雅集。”

　　温母点头：“正是，因为月迟雅集。”

　　“要知，距离月迟雅集召开不过一月，你多年未曾捡起画笔，再执笔作画，也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练习，一个月虽是不够，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你只能努力地往前走。”

　　这话，先前温母在第一次同意温雪翡参加月迟雅集的时候，便同她说过。

　　但因为内里原因，温母不好细致透露。
　　当时的温雪翡虽然很开心，她可以画画了，却对结果没有什么执着的心思。
　　她好似只是重在参与的开心。

　　温母虽担忧，但也知道一个月把温雪翡教到能成为雾隐居士徒弟的水准，应该九成九都不行。

　　所以，她和温父虽然也让温雪翡参加这次月迟雅集，但更多的希望是放在温胭脂身上。

　　只要温胭脂能当上雾隐居士的徒弟，他们便可以借着雾隐居士会允诺徒弟一个心愿的方式，去拿到那个东西。

　　那个，能改变温雪翡一生的东西。

　　不过眼下……

　　“母亲，雪翡会努力的。”温雪翡掷地有声的声音响起。

　　温母微愣，看向忽然变得沉默认真的温雪翡，心下有些担心。

　　“雪翡，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温雪翡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摇头。

　　“母亲，我没事。”

　　“不过，母亲，我想问你一件事。”

　　温母：“你说。”

　　温雪翡攒着自己的衣袖，早上积蓄了过多的食物，她的胃俨然好似有些承受不住。

　　但她并没有露出什么难受的神情。
　　或者说，现在身体上的难受，她仿佛感觉不到一样。
　　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这几日，她好似什么都没想。
　　又好似什么都想了。

　　想到最后，她来到了温母这里。
　　先前，温母说会教她画画，让她能够去参加月迟雅集。

　　月迟雅集，这四个字。
　　对于现在的温雪翡，意义不一样了。

　　兴许，这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她能为自己争取的机会了吧。
　　温雪翡空洞洞的眼眶里，慢慢充盈着一股偏执。

　　她真的不想放弃辜长思。
　　真的，不想放弃。

　　辜景安和管家的对话，这几日来回在她脑海里循环上演。

　　她想了好久好久。
　　终于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抓住能让辜长思看到她的机会。

　　虽然很难很难。
　　温雪翡也知道非常难。

　　但她好像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走了。
　　就让她最后努力一次吧。

　　可现在的温雪翡，极端的自卑压抑，即使她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但却对自己毫无信心。

　　就像她母亲说过的。

　　要成为真正厉害的画手，光努力和勤奋是没有用的，天赋才是关键。

　　温雪翡深吸一口气，缓声道。

　　“母亲，先让我画一幅画给你看吧。”

　　画，是小时候温雪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纸上作过的画。

　　画鱼。

　　这一次的温雪翡，沉心静气。

　　画桌上铺着金贵的宣纸。

　　温家人虽在旁的地方低调朴素，但在文雅之事上，从不吝啬。

　　温雪翡手里握着笔，但却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不论是写字也好，写文章也好，温雪翡看到纸，只会觉得脑袋塞了一团棉花，闭塞的紧。

　　但这次，她想到是要画鱼，脑海竟有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

　　可饶是如此，温雪翡的手也是抖的。
　　她在害怕。

　　这是她支撑着她意志的最后稻草，温雪翡心里宛如明镜。
　　可她害怕她一落笔，什么都毁了。

　　她对画的热情。
　　她仅存的那点卑微的自尊心。
　　她对辜长思的追求。 
　　……

　　如果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
　　只有一腔对辜长思的喜欢。

　　温雪翡此时此刻，比什么时候都想的明白，活得清醒。

　　这样的她，没资格要求辜长思喜欢她。
　　因为，她没有值得辜长思喜欢的地方。
　　这样的她，也配不上辜长思。

　　温雪翡颤了颤眉眼，她极力让自己的思绪不要这么乱。

　　然后，轻轻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可，第一笔落成之时。
　　温雪翡和温母都微微皱了眉头。

　　温雪翡更是再次乱了心湖，内里更有着对自己浓浓的失望。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才在宣纸作画，但温雪翡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这一次同多年前那次不一样。

　　她刚刚这一笔落下之时，完全没有当年的通达之感。

　　更没办法像当年那般一气呵成。

　　可当年那般，母亲都说不适合。
　　眼下她今日这般状态，若是再继续，恐怕连当年都不如。

　　一时，温雪翡执笔悬于半空，迟迟不敢再落。

　　温母抬眸，看见了温雪翡脸上的苍白。

　　她起了担忧，更起了…内疚，道。

　　“雪翡，你今日有些心杂，画画讲究静心，不如你改日再画？”

　　温雪翡却是摇头，像是生了浓浓的执念般。

　　“不，母亲，我可以，你让我再试试。”

　　温母没说话，但过了一会，温母问向温雪翡道。

　　“你先前说，你的问题要再你画完画后再问我。”

　　“但我现在约莫知道你想问什么了。”

　　“你是不是想问，你在画画一途上是否有天赋？”

　　温雪翡愣了愣，忽而抬头，眸子闪过诧异。

　　温母顿了顿，好一会，她神色闪过复杂，像是多种情绪的交织。

　　“这个答案，母亲是有的。”

　　温雪翡：“可是，母亲，我并没有画完……”

　　温母摇头：“你忘了你母亲是江南第一女画师，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温雪翡倏而忐忑，眸光微颤地看向温母：“那母亲，您的回答是？”

　　温母看向跟前卑怯的温雪翡，定定然看了她一眼。

　　其后，缓缓道。

　　“雪翡，你的天赋在我之上。”

　　“天赋异禀，惊才绝艳。”

　　这句话，她欠了温雪翡十余年。




63.  063   辜长思关心温雪翡。

　　大半个月后。
　　郊外密林。

　　“大人, 小心！”

　　刺客早已瞄到辜长思的马车位置，在此埋伏甚久，带毒的箭“嗖”一下飞了过去, 数箭齐发，俨然是想将辜长思的马车扎成马蜂窝。

　　饶是辜长思武艺高强，也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即便这般都中不了要害，箭尖上见血封喉的毒液，也足够要了辜长思的命。

　　辜长思的手下提醒辜长思时，已然晚了, 箭尖穿透马车，不过瞬息的事。

　　刺客面露惊喜。
　　谁料下一刻，他脖颈就横上了一柄冷剑。

　　辜长思缓步跟上大部队。

　　他的手下快速上前，擦着额尖后怕的汗, 忙道。

　　“辜大将军, 幸好您不在马车上, 不然您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又该如何同国公爷交代。”

　　恐怕就是连自己个儿命赔上, 都交代不了。
　　辜长思的手下越想越后怕。

　　但他也有些纳闷，辜长思如何没在马车上呢？

　　辜长思回京的队伍里, 前头是兵营手下，他的马车落在最后。

　　虽说辜长思若是自己去做些什么, 他们也定然发现不了。

　　但按理来说, 辜长思该是会同他们交代几句的。

　　可这一次，谁都没发现辜长思是什么时候离开马车的。

　　不过，也正因此，辜长思才没被扎成马蜂窝。
　　辜长思的手下不由暗自庆幸。

　　因为, 马车被毁，辜长思再次骑在了马上。
　　然后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平安符，系在了腰间。

　　有那眼尖的手下瞄到，脱口道。

　　“欸，将军，这不是南华寺最为有名的平安符吗？”

　　“听说一排都要排一天，才能拿到呢。”

　　“将军，这平安符是不是可灵了？”

　　辜长思眼睑微敛，仔细地将那蓝色平安符擦了擦，淡声道。

　　“灵。”

　　“若不是它，刚刚你们也见不到我。”

　　辜长思的话，让手下愣了愣，其后，微微反应过来。

　　难道…刚刚辜长思消失，是去找这平安符去了？

　　这厢，几人正对着话，那边审讯刺客的手下倒是回了信。

　　“大将军，幸好您让我们几人先去卸了他的下巴，他牙齿里果然藏着毒包。”

　　“问出了吗？”辜长思身边的一个手下道。

　　“嘴皮子硬着呢，一看就是豢养的死士，等回去下狱，好生[伺候]一下。”

　　“不必等到回去。”辜长思扯了扯马绳，墨眸里泛着寒光。

　　“大将军可是猜到了此人身份？”

　　辜长思垂下眼睑，微眯，缓缓出声。

　　“前朝余孽。”

　　众人微愣，想起了这些时日督办的案子。

　　前段时日，圣上被刺，虽温二姑娘为其挡了一刀，没什么大碍，但刺客还是要调查清楚的，而后，他们抓到了一个漏网的刺客首领。

　　辜长思也是这个时候，被圣上急召去审讯这位刺客首领。

　　也不知辜长思用了什么手段，本来油盐不进，就连大刑伺候都不怕的刺客首领，面对辜长思招了供。

　　此次刺客行动，乃是前朝余孽一手策划。

　　而且，这位刺客首领还交代了一件事。

　　辜长思现在急急归京，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现在一行人等，正火速赶回盛京中。
　　他们的行进，甚至比传信更快。

　　但这次路上遇伏，显然是走漏了风声。
　　这群“前朝余孽”想在路上解决了辜长思，以免他把这件事的消息带回盛京。

　　辜长思的手下们面色严肃。
　　虽知辜长思武艺高强，但也知道此次归京路凶险万分，半点不可掉以轻心。

　　辜长思略有沉思。

　　过了会。

　　他清寒的声音响起。

　　“去前方的小镇稍作休息。”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于小镇上的客栈休息。

　　而辜长思却是躺着进去的，胸口带血，面色苍白，嘴唇发黑，俨然一副中毒迹象。

　　躲在暗处的刺客们瞄到。
　　心思微松。

　　只道前头的突击部队该是成功了，但兴许是辜长思内力深厚，所以本该见血封喉的毒，也缓了药性。

　　可这样，辜长思也走不了了。
　　这群刺客们，决定在暗处先行观察，如若有机会，定要下手杀了辜长思。

　　但自打这群人住进客栈后，倒是从不外出，他们有仔细观察，除了进去了几个大夫外，没人出来，辜长思也没出来。

　　这群刺客继续守株待兔，心下微安，想着大头任务怎么也算完成一半。

　　却不知真正的辜长思早已换下大夫衣裳，卸下易.容.面.具，出现在了皇宫里。

　　***

　　辜长思同圣上交代完事情，出了皇宫之后，他看了一眼朱雀南街的方向。

　　早在宫门外等候的张管家两手微微交握。

　　朱雀南街，温府就在那儿。

　　张管家眸子微转，十分聪颖的他，此时也不知该不该询问。

　　一个多月前的七夕。
　　他能感觉到主子是对温二姑娘有一份不同寻常的心思的。
　　虽不知道主子怎么会看上温二，但“喜欢”一事，本就毫无缘由。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

　　却不知他二人七夕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后，自家主子竟是半句不提温二姑娘，更是借着公务之由，远避京郊练兵。 
　　虽神色如往常清冷，但张管家总觉得自家主子好似丢了魂。
　　人在身在，魂儿不在。

　　甚至没日没夜的操练士兵，搞得底下的士兵苦不堪言。
　　他却仿若毫无人气的冰冷兵器般，似乎不知疲惫。

　　可忽然有一日。
　　自家主子从茶亭归来，手里拿着个蓝色平安符，神情虽还是疲惫。

　　但那一刻，张管家忽然觉得自家主子眼神有了光亮。

　　他甚至在吩咐着副将接他的督练任务。

　　要知，自家主子练兵严苛，追求极致，在这方面从不假手于人。

　　这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主子中断练兵。

　　同副将吩咐好后，张管家赶忙迎了上去，询问自家主子是要去哪。

　　当时的辜长思垂手看了一眼手里的蓝色平安符，有一会的沉默。

　　面上虽没多少笑容，但好似做下了一个决定般，道。

　　“去朱雀南街。”

　　可是，那一日。

　　辜长思还未踏出兵营，先是被圣上的一道圣旨召走，也就是先前去审讯刺客首领的圣旨任务。

　　一去大半月，今日才是乔装易.容归京。

　　张管家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主子，今日还要去朱雀南街吗？”

　　辜长思顿了顿。

　　过了会，却是轻轻摇头。

　　“归府吧。”

　　辜长思的墨眸里缓缓压下去了一些什么。

　　前朝余孽肆意，盛京并不太平。
　　而他目前周身更是危机四伏。

　　再等等。

　　***

　　不过，辜长思上了马车，还是问起了温府的消息。

　　张管家乖觉，悉数全说了出来。

　　“温家的两位姑娘似乎都要参加月迟雅集，也就是在近日，世子爷得空可以去看看。”

　　“听闻温二姑娘为了参加月迟雅集，最近可是废寝忘食般的练习着，连觉都没怎么睡，可是好有些憔悴，着实有些令人心疼担忧。”

　　辜长思瞬间皱了眉。

　　“去辜家的药铺上，抓一些最好的补品…算了，我回去亲自准备，然后送到温府去。”

　　辜长思语气稍顿，补了一句。

　　“以辜轻雪的名义。”

　　张管家俨然十分惊讶，虽然辜长思是说以辜轻雪的名义，但他对温雪翡的好，明显开始逐渐明朗了出来。
　　不像先前。

　　张管家下意识道。

　　“世子爷，您这是…想清楚了？”

　　虽然不知先前他二人发生了什么，但先前的辜长思明显是想隐藏这份心意的。

　　闻言，辜长思唇微抿，摇头。

　　“没有。”

　　“那您这是？”

　　辜长思拨弄了一下拇指上戴着的白玉扳指，墨眸里的情绪缓缓归于平静。

　　“只是觉得，以前的自己，有些糊涂。”

　　他声音淡淡，勾出了些许的耐人寻味。

　　再伤一次温雪翡的心。
　　他，做不到了。

　　……

　　虽不知缘由，但张管家却是开心的。
　　毕竟，自家主子跟温雪翡在一起的时候，竟是会笑的。

　　凭借这一点，温雪翡在张管家心里已然是处于神化的地位了。

　　张管家开心，接着说完了关于温家的最后一件事。

　　“温文彦近日归京了。”

　　听到这个名字，辜长思眼眸微敛，敲桌的手指一顿，难得皱了皱眉。

　　***

　　温文彦归京。

　　温家上下都很高兴。

　　温雪翡虽然也挺高兴，但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畏惧。

　　她这个大哥，自小便喜欢板着一张脸，明明大家都是温家人，但大哥的性格并不像父亲母亲温和，反而像个老夫子，古板又正经。

　　在温文彦跟前，温雪翡连个玩笑都不敢开，怕他的紧。

　　而且，大哥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她。
　　温雪翡想起过往，如此感觉到。

　　但这里面最为高兴的莫过于温胭脂。

　　她自小同大哥温文彦的感情甚好，且……

　　温胭脂微微瞥了眼身边的温雪翡，抿了抿唇。

　　且温文彦是温家人中唯一一个眼里不会有了温雪翡，就没有她温胭脂的人。

　　温文彦归来的那日，温家姐妹早早就在大门候着。

　　温文彦落了马车。

　　温胭脂快速上前，在自家大哥跟前，难得显露了些许活泼。

　　“大哥，你回来了。”

　　温雪翡小步跟上，她近日因为长时间练画，没怎么休息，眼下多有青黑，现在走路的脚步也是虚浮。

　　跟着温胭脂身后，小声道。

　　“大哥好。”

　　温文彦长得同温父八九分相似，也是儒雅清隽的长相，但眉心习惯性往下压，看着整个人古板严肃。

　　他看见温家姐妹出来。

　　倒也没先回话，而是看着温胭脂，冷肃说了一句。

　　“女子该为贞静，如何跑动如此之大。”

　　对温文彦的重规矩，温胭脂习以为常，她多了几分耐心。

　　“知道了大哥，下次不会了。”

　　温文彦转头看向温雪翡，沉吟了一会。

　　自家这个小妹，从小让他头疼。

　　他道。

　　“你姐姐如此，你便有样学样？”

　　“大哥…我……”

　　温雪翡微微抬头，眼下青黑倏而露出。

　　温文彦眉心微皱。

　　“怎还熬夜？”




64.  064   温母悔恨。

　　温雪翡虽自小有些害怕温文彦。

　　但这回却是答得稍稍硬气。

　　“大哥, 我最近在学画画，有些沉迷，所以时间会久了些。”

　　温文彦皱了皱眉：“画画？是请了夫子？”

　　“哪位夫子？我去看看。”

　　温雪翡却是摇头。

　　“是母亲教我的。”

　　听到温雪翡如此说, 温胭脂目色更是下沉。

　　温文彦皱着的眉头倒是微微展开，只不过面目还是严肃。

　　“是你自己喜欢？”

　　“还是又为了旁的什么？”

　　“我自己当然是喜欢的。”

　　“也…没有为了旁的什么。”温雪翡迟疑了下。

　　温文彦看在眼里，自然知道温雪翡在撒谎。

　　他目光顿时沉凝, 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但于众人跟前，也没多说什么。

　　“先进去吧。”

　　温父温母早已在饭桌上等待。

　　温文彦亦是从政，只不过是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先在江南一带当一个治一方土地的父母官。

　　温文彦刚坐下，温母尚未关心温文彦的生活起居，他先是同温父聊上了地方治理的一些问题。

　　约莫聊了好一会才是作罢。

　　温母赶忙插话。

　　“好不容易归家，公务之事就暂且先放在一旁, 好生同家人们吃吃饭才是。”

　　“文彦, 别说我和你父亲, 便是你两个妹妹也是想念你的紧。”

　　温胭脂应声点头，神情真挚。獨jhsk

　　温雪翡也跟着点头, 只是眼神倒没有温胭脂那般热切。
　　毕竟她有些害怕温文彦，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该如何同他相处才好。

　　温文彦将众人神情收在眼里, 在温雪翡那里多停留了一会，但也很快收回。

　　接着, 他微微有所板脸。

　　“听二妹妹说, 母亲在教她画画？”

　　温母点了点头。

　　“胭脂和雪翡马上要参加月迟雅集，雪翡多年未画，我给她突击一下。”

　　“你近日都在盛京，月迟雅集, 你也跟着我们去看吧，正好给你两个妹妹打打气。”

　　温文彦听到月迟雅集四个字，微有皱眉，好似在思索什么，但过了会，他还是点了点头。

　　“一会我随母亲和二妹妹去看看二妹妹的画。”

　　“不行！”
　　“不行！”

　　温母和温雪翡齐声拒绝。

　　场上众人吃饭的动作整齐一顿。

　　过了会，温母清了清嗓子，眼神略微有些闪烁地开了口道。

　　“雪翡现在努力学画，心思得专心些，等到月迟雅集再看也来得及。”

　　言下之意，是旁人的意见兴许会扰乱温雪翡的心思。

　　温雪翡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温文彦没做他想，看了眼温雪翡，淡声道。

　　“且量力而行。”

　　温胭脂却是扫了一眼温母和温雪翡的神情，眼里闪过些许古怪。

　　事实上，温雪翡最近这些时日过得不可谓不玄幻。

　　温母的那一句。

　　“你的天赋在我之上。”

　　“天赋异禀，惊才绝艳。”

　　从这开始，温雪翡十几年的认知，开始有了翻天覆地的颠覆。

　　温母向她认了错，道了歉。

　　说的是当年的事。

　　当年，她如何否定了她的天赋，继而，扼杀了一个“天才”最黄金的十年。

　　温雪翡一开始全然不信。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这么做。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盼着子女好的呢？

　　温母则是看着温雪翡久久未言，只道等月迟雅集之后，再与她说一件事。

　　温母这些年本就心怀愧疚，近日得知雪翡连品画天赋都是卓绝后，她的良心更为受折磨。

　　直至前一日，她偶遇了温雪翡幼时的书画夫子。

　　当时的书画夫子俨然废了手，再执不起画笔，只能靠着给穷人读信赚点吃饭钱。

　　温母心慈，本想给点银钱。
　　那位书画夫子却摇头，并不肯收。

　　看着温母，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温母大惊，想要扶起，却见书画夫子摇摇头。

　　“夫人，这都是我的报应，你切莫同情，我这一双手废，乃是先前在主人家，妄议评判了一位小小姐的作品，结果导致小小姐投湖，差点没能救了回来。”

　　那家人狠厉，当下废了书画夫子的手，书画夫子起初是满怀恨意，可后来随着时日绵长，再加上日子颠沛流离，这恨着恨着便恨上了自身。

　　自己落得这般下场，可不是都是自作自受。
　　眼下，看着温母，也就将当年自己所犯错事和盘托出。

　　听完书画夫子的话，温母明显大受震惊，整个人差点没稳住身形，还是旁边的老嬷嬷搀着她，才算站定。

　　好一会，她才道。

　　“你当年当真说了我女儿画的是糟粕之作，会让我脸上无光？！”

　　“还说，我女儿若是懂事些，自当封笔？！”

　　书画夫子现在俨然一副老实交代的模样，她点了点头。

　　温母手抖的厉害，一贯温柔的她，竟抬了抬手，眼看就要打在书画夫子的脸上。

　　书画夫子更是闭了眼，她说出这一切的时候，便知自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等她睁眼时，只看到温母转身离去的背影。

　　温母上了马车后。
　　她的手还在发抖。

　　当年，家里请夫子之时，正是温父要前往盛京做官之时。

　　温父平素忙于政务，而她也为了让温父去了盛京，前路舒坦些，各种走动打点，应酬着同盛京有所牵系的贵人们。

　　也是那时，她有些疏于对两个女儿学业上的管教。

　　只能偶尔听着夫子们的回报。

　　胭脂还好，她自幼聪颖，各方面都表现很好，让她颇为省心。

　　雪翡却是得了夫子们的频频摇头，但温母教养雪翡，并不是想让她成为一个多么厉害成功的人，只是想让她明智，开心些。

　　温母想着等忙完，再同雪翡一并说。

　　中间，雪翡虽然偶尔抱怨夫子责骂，但温母也没做他想，毕竟他们从小也是被夫子责骂过来的。

　　却未曾想，这群夫子竟然用上了这般恶.毒的言语。

　　尤其是这书画夫子。

　　温母不由想到。

　　当时小小的雪翡，在经历了她的否定后，又听到书画夫子这般言论，该有多么伤心难受。

　　温雪翡旁的真的不擅长，也没有天赋。

　　她唯一有天赋的东西，却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断送了黄金十年。

　　虽然是为了温雪翡好的一念之差。
　　可温母现在细细想来，却觉得，她不敢，也不配提。

　　“对温雪翡好”这几个字。

　　她这是自以为“对温雪翡好”，因为温雪翡的秘密，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最好的决定，却不知这个决定无形中带给了温雪翡多么严重的伤害。

　　温母不由想到，近些年在她跟前越发怯弱自卑的温雪翡。

　　她眼眶一红，两行泪缓而流下。

　　她颤着的手，忽而抬起。

　　然后“啪”一声，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先前，她为何没打书画夫子。
　　便是比起书画夫子的罪过，兴许她才是那个该挨巴掌的人。

　　但一个巴掌根本弥补不了这黄金十年。

　　温母不敢奢求温雪翡的原谅。
　　便是她如今认了错，道了歉，只是想去更多的弥补。

　　她想。

　　是时候，该让雪翡自己去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即使说出这件事，可能会让整个温家都翻天覆地，但温母已然不想再看见温雪翡毫无自信的样子了。

　　至于，为什么不先对外说温雪翡画画的事。

　　便是温雪翡和温母的共同商量。
　　其一，确实如温母而言，温雪翡现在需要专心，不能被外界过多打扰。

　　其二，则是因为温雪翡若是得不到雾隐居士的那个东西，她这惊人的天赋最好也不要被太多人知道。

　　这第二件事，牵扯到温雪翡的秘密，温母并没有详说，只说月迟雅集后，她会告知温雪翡的。

　　温雪翡也未有多想，或是说，她目前所接纳的东西太多，她一时还无法全然消化了。

　　虽然母亲在她幼时否定她天赋的行为，让她颇为摸不着头脑，可以说极其地想不通。

　　甚至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应对。

　　她是该怨怪母亲的，可是，她看得出来，母亲有苦衷。

　　温雪翡心绪逐渐复杂，眼下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着一切等月迟雅集过后，再作评判。

　　***

　　另一边。

　　南华寺。

　　重离和呆鹅正在山顶放空，两个人动作整齐地在山顶的老槐树上荡着腿。

　　当然，呆鹅是被命令的。

　　呆鹅略有些不解。

　　“主人，为何要将一个废了双手的废人，引到温夫人常去的街道？”

　　重离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还打了个哈欠，才道。

　　“辜长思不在，我自当替他照顾照顾他未来媳妇儿。”

　　“这小王八蛋，竟然还让温雪翡哭了。”

　　“不是国公爷让温二姑娘哭的吗？”

　　“情感之事，错综复杂，他那个糟老头子哪有魅力让貌美如花的年轻小姑娘哭啊，还不都是辜长思的错。”

　　“这小王八蛋，还全然不知情，急着先去做那老皇帝的任务，早晚有他哭的一日。”

　　“主人，那您不告诉辜世子吗？”

　　“还有先前，您从温二姑娘得知的，她真正的心意，也不告诉辜世子吗？”

　　“告诉？如何告诉？”

　　“辜长思现在视我为仇敌，见都不见，我说的话，他也不信。”

　　“但迟早啊，他得谢谢我。”

　　“届时，我可得好好整他一顿。”重离嘴角扬着笑意。

　　呆鹅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只是他忽而道。

　　“主人，要是那位知道你要整辜世子，怕是会不开心了。”

　　话音落。

　　重离脸上的笑意，微僵。

　　过了会，重离靠在边上的树干，抬头看天上的太阳。

　　像是兀自喃喃。

　　“太阳落山还有许久许久。”

　　“也不知多久才能看到月亮呢。”




65.  065   情敌见面。

　　盛京的酒楼极多。

　　但“醉生梦死楼”却是盛京最为有名的酒楼。

　　除却本身菜肴精美, 酒酿纯正，便是它时常举办一些才子论道会，或是论道, 或是点评，或是拍卖一些佳作，常年都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

　　今日, 便是一场小型的画作拍卖会。

　　魏子行和温文彦在二楼最好的包厢看台位置，看着底下台上拍卖师套着黑手套在展示一卷山水画。

　　画家是近一段时日来，盛京忽而声名鹊起的一位江南才子。

　　魏子行看了一眼，近些时日眉间沉积下来的阴郁稍散, 唇角扬起微笑。

　　“温兄，你看，江南这位才子所作的扬州垂柳图，颇为栩栩如生, 仿佛真的在这八月盛京感受到了三月扬州的春风拂面之感。”

　　“我心有些痒之, 不知温兄你可喜欢, 如若温兄喜欢，我就不与温兄争抢了。”

　　温文彦视线虽直视前方, 但明显目色有些空。

　　魏子行说第一遍的时候，温文彦根本没搭话。

　　等到说第二遍的时候, 温文彦眼神才算是慢慢有了聚集。

　　温文彦道。

　　“魏兄，你先前说什么？”

　　魏子行只当温文彦是看画入了迷, 他们此等爱画成痴的人, 这样的情况不算罕见。

　　魏子行又重复了一遍。

　　“看来，我似乎有了答案，温兄该是喜欢这幅画作的，不然也不会看入了迷, 连我的话都没听见，那我就不与温兄争抢了。”

　　温文彦却是摇头。

　　“没有，你若喜欢这幅画，拍下就是，我并无兴趣。”

　　魏子行微有讶异，并无兴趣，那先前温文彦为何走神。

　　且……

　　魏子行想了想道。

　　“温兄莫不是刚从江南回来，见识了大好的江南美景，所以对这画上风景才无兴趣？”

　　“可不说此人画作栩栩如生，便是这用笔，这浓墨清淡，都颇为讲究，功底极深。”

　　魏子行见过不少佳作，所以眼光已然非常挑剔，在如此挑剔之下，他还能情不自禁地夸这幅作品，显然除了喜爱，确实是画作本身极其具有真材实料。

　　可温文彦的神色还是淡淡，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里甚至带了些索然无味。

　　轻声道。

　　“还是差了些东西，不是特别合我的心意。”

　　“哦？”

　　魏子行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

　　他同温文彦亦算是君子之交，虽不能时常相聚，却感觉颇为投契。

　　所谓投契，自然喜好，眼光均是差不多的。

　　便是温文彦上次离京前，两人还为看上同一幅画，各种唇枪舌战，想要说服对方让与自己。

　　怎这去了一趟江南，回来好似审美就比自己高了呢。

　　魏子行心里纳闷，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温兄，难不成你在江南遇到了什么好画师？”

　　“你有没有藏画，什么时候与我分享分享？”

　　温文彦微顿，过了会目色显露些许复杂，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文彦的微顿却是被魏子行注意，他以为温文彦想独享。

　　“温兄，你这可有些不够意思，好的画师不就应该公之于众，博其美名，让更多的世人去看到他的画作，才是对这位画师最好的呀。”

　　“藏私可不是美德。”

　　只不过，“激将法”对温文彦没什么用。

　　他微微敛去眸色中的复杂，淡淡道。

　　“没什么旁的画师，只是我今日对下面那幅画确实没什么兴趣罢了。”

　　魏子行甩了下衣袖。

　　“也罢，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底下这位江南画师可是要参加这一回的月迟雅集的，我去拍下来，也正好研究研究我的对手。”

　　“要知这一次的月迟雅集，雾隐居士居然要出山收徒，大好机会千载难逢，虽是千军万马走钢丝，我亦然奔赴，温兄，便是你要参加，我也不让的。”

　　听到魏子行主动提起“月迟雅集”，温文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的两个妹妹也要参加月迟雅集？”

　　魏子行一愣，温胭脂参加，他不用想也知道。

　　他惊讶的是温雪翡也要参加。

　　想到这个名字，魏子行心绪有些复杂，微微抿唇，刚想回话。

　　只是这时，包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温文彦收回视线，抚了抚茶杯，以为是送茶点的小二。

　　“进。”

　　包厢门开，打头的确实是送茶点的小二。

　　但后面却跟着一道身形高大，穿着素雅淡黄锦袍的身影。

　　他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微眯，同魏子行和温文彦见着礼。

　　“魏兄，温兄，鄙人乃是醉生梦死楼的东家，姓唐，不知可否同你二位打个商量。”

　　醉生梦死楼能开成盛京最大最为有名的酒楼，背后定然是有势力支持的，只不过到现在也没人查出来，其幕后势力究竟是何方势力。

　　这位姓唐的公子虽说自己是醉生梦死楼的东家，但也不知道是明面上的东家，还是暗地里的牵扯。

　　不过看其面容，着实有些眼生，不像是常居盛京之人。

　　魏子行和温文彦互看了一眼，眼里都透着些许的疑惑。

　　但这种应酬场合，温文彦是不擅长的，所以魏子行接了过来。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道。

　　“唐公子有话直说。”

　　见是魏子行回他的话，唐元景狐狸眼微转，多看了魏子行几眼，其后才是笑了笑道。

　　“是这样的，我日前在外地采买，并不知楼里今日安排了画作拍卖，等我归来之时，连能个落脚欣赏的地儿都是没了。”

　　“唐某亦是爱画之人，不知可否同魏兄，温兄并个包厢，一同赏画。”

　　“唐某亦知要求冒昧，若是二位答应，这顿账记我头上，之后一个月，两位若是来我醉生梦死楼用膳，皆是免费。”

　　“你们看可否？”

　　闻言，魏子行和温文彦都是愣了一瞬。

　　正如唐元景自己所说，这要求确实冒昧。

　　但魏子行本就是广交天下才子的性格，见这位唐公子谈吐不凡，又同为爱画之人，想着还能做个人情，卖醉生梦死楼背后之人一个好。

　　倒也没有特别不愿意。

　　不过，魏子行还是看了眼温文彦。

　　温文彦不比他，不是那般喜外人凑近。

　　可这次，温文彦却是轻轻点头，脸上没什么抗拒的情绪。

　　温文彦点头，魏子行自然也跟着点了头。

　　唐元景嘴角的笑意加深，很是有些自来熟地坐在了两人对面。

　　他一坐下，便和魏子行聊上了画。

　　外行人听热闹，内行人听门道。

　　这一聊，魏子行确信了这位唐公子确实是个爱画之人。

　　只不过，他越聊心里越觉得有些许的怪异。

　　一开始，这位唐公子问了他好些问题，有深的也有浅的，好似在旁敲侧击些什么。

　　过了会，便开始同他一起品画。

　　只不过，魏子行说笔触，他也聊笔触，魏子行说意境，他也聊意境。

　　但每次的回答，都要比魏子行说的更为深刻透彻一些。
　　俨然有隐隐压魏子行一头的感觉。

　　魏子行心头忽而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却不明白，两人明明初次相见，这位唐公子为何如此。

　　直至，他视线不知第几次落在了唐元景身上。

　　这一回，他盯着唐元景的素黄锦袍微微看了一会。

　　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魏子行眼微眯。

　　忽而，一幅画面钻入他脑海里。

　　魏子行眸子微愣。

　　先前七夕。

　　站在糖画摊前的一男一女。

　　那个同温雪翡过七夕的男子。

　　魏子行神色凝滞，今日好不容易稍稍散去的阴郁再次凝了起来。

　　等到再抬眼看向唐元景的神色便有些不一样了。

　　两人继续交锋着。

　　不过，魏子行先前一直是温和态度，因为不明唐元景与他争锋的原因，所以虽是心下不舒服，但也是按照自己的路数来。

　　可这一回，他约莫有了猜测后。

　　魏子行也一改了温和，每每品画之时，都抛出了更有难度更需要功底水准的话，俨然一副不想输的态度。

　　唐元景见其忽然较上了真，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狐狸眼里更加闪过认真，对答也更为仔细专注深究。

　　魏子行和唐元景之间的暗流涌动。

　　温文彦自是不知。
　　他让唐元景进来，本是因为他今日无心赏画，想让唐元景进来做个陪，让魏子行转移注意，也好过再多追问他些什么，看出什么端倪。

　　果不其然，两人俨然是一副相见恨晚，把臂言欢的模样。

　　温文彦偷得清闲，刚想放空一下思绪。

　　却见两人忽而转头看他，齐声道。

　　“温兄，你以为如何？”

　　温文彦一愣，根本没在听的他有些懵。

　　“怎么了？”

　　魏子行道。

　　“先前，我二人针对最新一幅拍卖作品，各有千秋论点，但我二人均是说服不了对方，便想着让温兄来做个评判。”

　　“你来说说，我二人谁更对一些。”魏子行面容带笑，声音却不知道为何带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唐元景也摇着折扇，狐狸眼微眯。

　　“听闻温兄本就是丹青妙手，温夫人更是江南第一女画师，想来家中颇有传承，温兄来评判，最为合适不过。”

　　温文彦一阵头疼，他本想躲个清闲，怎么又要拉他下水。

　　他嘴角微有下垂，刚想强撑着精神，看一下底下的画作，随意应付两句便好。
　　这几日家中事多，他已然无暇欣赏画作。

　　可这时，包厢门又被敲响了。

　　三人神色齐齐一顿，眸中都闪过疑惑。

　　离得近的唐元景更是直接起身开了门。

　　不过，在门打开的一瞬，唐元景好看的狐狸眼难得有些微的惊诧。

　　看向门口一身檀紫色锦袍的清寒男子。

　　他来这干嘛？




66.  066   温雪翡的爱。

　　门外之人。

　　一身檀紫色锦袍, 虽然世人似乎对他黑甲戎装更为熟悉。

　　但今日这样的场合，若是穿着黑甲戎装，反而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即便是穿着锦紫色衣袍, 众人依旧惊讶。

　　当然，惊讶在人，不在衣裳。

　　辜长思家里有个在盛京画圈里极为出名的辜承妄。

　　他倒是经常来这样的画作拍卖会。
　　而辜长思别说这样的拍卖会从不见影, 便是在盛京都难得能见到他几回。

　　这几人，不可谓不惊讶。

　　打头同他对视的唐元景狐狸眼里自然也闪过讶异。

　　但有些奇怪的是，辜长思看到唐元景的时候，冷寒清隽的面容同样一顿。

　　唐元景抬了抬手, 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辜长思视线扫过，神情未变, 但也没多说什么。

　　唐元景高兴。
　　虽然有些惊讶辜长思的出现。

　　但辜长思不是多话之人, 倒不至于坏了他今日兴致。

　　唐元景身量极高, 挡住了温文彦和魏子行的视线，先前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汇, 未被包厢里另外两人察觉。

　　唐元景亦是给辜长思让开了道，嘴角噙笑道。

　　“这不是辜大将军, 莫不是今日也有雅兴来欣赏画作？”

　　另外两人也起身同辜长思见礼。

　　不同于只是一个酒楼东家身份的唐元景，辜长思的名衔, 说出哪一个都能压得住温文彦和魏子行。

　　只不过, 三人都有共同的疑惑。
　　辜长思来这里干嘛。

　　耳边，辜长思冷淡的声音缓缓响起。

　　“嗯。”
　　“是来赏画的。”
　　“想同诸位并个桌。”

　　同唐元景如出一辙的理由，听起来却是令人匪夷所思。

　　生人勿近的辜长思，竟然会为了赏画同人并桌？

　　但不论温文彦和魏子行如何匪夷所思, 也是相信的。

　　毕竟，辜长思没有撒谎的理由。
　　他也不需要撒谎。

　　可同是撒谎着来的唐元景却是眉梢微挑，多看了辜长思几眼。

　　辜长思落座，像是随意般，坐在了温文彦旁边。

　　一番举止动作，饶是随意，也透着世家公子的底蕴，但又同类魏子行这般的世家公子有些区别，更多了几分摄人。
　　便是辜长思坐下来这一功夫，几人的中心俨然在不知不觉中跑到了辜长思这里。

　　唐元景似有注意，但他嘴角浮笑，好似并不在意。

　　辜长思坐下后，起了一句头。

　　“方才，我可是打扰你们了？”

　　唐元景接话：“哪有的事，不过是我与魏兄，对画之品评，各有坚持，听闻温兄有家族传承的优良，便想着让温兄来评判一下。”

　　温文彦原以为辜长思这么一打岔，这件事兴许就可以不了了之了，他今日实在不愿提起心思赏画，谁料，辜长思刚一进来，又问起了这件事。

　　但温文彦眼眸微转，想起了辜长思的二叔辜承妄也是个画中好手，再加上他曾知道的一些过往，辜长思的品论能力该是卓绝的。

　　温文彦古板的脸微微柔和，想着把这活甩出去。

　　“既辜世子在此，温某又岂敢自居点评，不若你二人将你们方才的观点，同辜兄说说，让他来评判便是。”

　　温文彦心下多了几分开心，瞅着辜长思也顺眼了些，思索着自己能偷空继续想想家里的事。

　　谁料……

　　“不行。”

　　三个人的声音齐齐整整。

　　魏子行和唐元景心思各异，但温文彦是温雪翡的大哥。

　　两人除了想互相压制外，自然也各自藏着点心思。
　　譬如在温文彦跟前，多表现些。

　　至于，辜长思。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面色冷淡：“我品画能力不行。”

　　闻言，三人同时一滞。

　　眼神落在辜长思身上。

　　仿佛在说，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好歹也编个靠谱的理由吧。

　　要知，辜长思虽然人常年不在盛京，并且“大将军”的威名深入人心。

　　但有那么一类人，便是——

　　人虽不在，可盛京这个圈子，却流传着他的传说。

　　辜长思的字，自不必说，价值千金，少有流传于世。

　　而辜长思的画，虽然也未曾面世，可他们辜家有一个行走的宣传墨客。

　　也就是辜承妄。

　　辜家教养历来奇怪，对嫡系继承人是极尽严苛，历来的辜家家主都像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冷漠兵器。

　　但对不是嫡系继承人的辜家人，便是随意放逐，他们尽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所以，辜承妄的性子，半点冷漠不沾，盛京大大小小的画作宴席，他能参加的都会参加。

　　而且…辜承妄的性子，还真是盛京上流圈子里的特立独行。

　　说好听点，叫自信。
　　说难听点，叫自恋。

　　他每每参加画作，自己的作品先溜来夸一圈不说，还把辜家人挨个拎出来夸个遍。

　　其中，夸的最多的自然是辜长思。

　　只说，辜长思之画，笔墨行云流水，意境呼之欲出。

　　画山水是身临其境。
　　画花鸟是栩栩如生。
　　画人物…是画龙点睛。

　　辜承妄只有说到画人物的时候，他顿了顿，好似掩着心虚。

　　无怪他这般，他统共就看过辜长思画过一幅人物画。
　　还没脸。

　　想来若是把脸补上，定然是画龙点睛的山巅之作。

　　在辜承妄不竭余力地赞美下。
　　辜长思的画作水平，早已传到了神乎其神的水准。

　　眼下，他竟说自己“品画能力不行”，可不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若不是辜长思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此，这三人指不定要翻一个多大的白眼呢。

　　可辜长思神色淡然地不接招，温文彦自当心累接过。

　　他皱着眉头，强逼着自己去欣赏底下的画作。

　　坐在他身旁的辜长思看着温文彦皱眉的模样，冷淡的长眉微有上挑，品茶的动作更为舒心顺畅了些。

　　但温文彦以为他只是短暂地应付一次，未曾想，却是他今日“噩梦”的开始。

　　半个时辰后。

　　温文彦看向辜长思的目光，透着一层浓浓的发怵，他一贯古板的面容都有所崩裂，甚至下意识想挪座，离辜长思远些。

　　而旁边的魏子行和唐元景，也不免在辜长思和温文彦之间多扫了几眼。

　　魏子行不是那么敏感，只当今日辜长思似乎确实是来赏画的，每次拍卖师上画，他都难得多言，问出了好些问题，不只是画本身，还引经据典。

　　譬如有一个画家用的是一种难得的颜料，辜长思引申便问了问这个颜料背后的故事。

　　只是，虽是好学，但如果“学生”过于博学，这当“老师”的自然是心里多捏了几把汗，只怕自己水平不够，会在“学生”跟前献丑。

　　况且这个“学生”，偶尔好像还会像忽然回忆起来般，指出方才“老师”讲述中的错误。
　　给“老师”闹了好几个大红脸。

　　便是魏子行同样博学，心里也在此时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辜长思询问的全是离他最近的温文彦。

　　而唐元景却好似看得更明白了些，他半支着头，狐狸眼微眯。
　　辜长思好像是在针对温文彦呢。

　　明知温文彦今日心思不想品画，偏偏拉着他品画。
　　明知温文彦认真起来亦是不服输的性格，定然不想在他跟前失了面子，便是问出了好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明知……
　　……

　　等到两人单独上楼之时，唐元景没忍住好奇，环了环胸问道。

　　“辜世子，以前没听说你是个记仇的性子。”

　　“温兄可是哪里得罪了你？你今日这般对他？”

　　辜长思偏头：“北……”

　　唐元景打住：“叫我元景便好。”

　　辜长思神色淡淡：“唐兄。”

　　唐元景笑笑：“你这人倒是惯常冷漠，这就让我更好奇，你今日来此的目的了。”

　　“不行不行，我还是更好奇你对温兄的态度，他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辜长思未有说话，但却垂首看了一眼腰间的蓝色平安符。

　　见状，唐元景知道辜长思不会同他多说什么，不过以二人的不熟程度，辜长思不说也正常。

　　不过，唐元景提起此事，是有话说的。

　　“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

　　“不过，辜世子，你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之后不要同温兄再计较了。”

　　辜长思抬眸，看向带笑的唐元景，神色划过一丝奇怪。

　　“你想结交温文彦？”

　　唐元景摇了摇折扇：“也不是特别想结交，我亦有些受不了古板性子的人。”

　　“不过呢…温府里有趣的人倒也不少。”

　　唐元景点到为止，辜长思不愿同他解释，他亦不可能同辜长思交心。

　　闻言，辜长思清寒的墨眸微眯。

　　倒是突然仔细看了唐元景一眼。

　　唐元景摇折扇的手顿了顿，扇面轻轻敲了敲鼻子。

　　怎么感觉辜长思看他的目光，透着几分危险呢？

　　可就在这时，先前温文彦和魏子行所在的包厢，却忽而有了一声杯子重重落在桌上的声响。

　　唐元景和辜长思身形未动，目光却微微扫了过去。

　　两人皆是习武之人，便是在楼道亦能听清包厢里的话语。

　　只听见，温文彦压低了声音道。

　　“你知不知道，我二妹妹为了参加月迟雅集，日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前些时日，竟是昏倒在书桌前。”

　　“魏子行，我当你是好友，而你在做什么？”

　　“你搅和在我两个妹妹之间，不能决断，我二妹妹一片痴心，你若不能回应，就不要来招惹我二妹妹，她这一次竟为了你做到这种地步，我这当哥哥的，看在眼里，实属痛心。”

　　“我这二妹妹从小就爱体谅别人，很少考虑自己，自小我就不喜欢她这样，但我亦希望她能遇到一个知她懂她会疼她保护她的人，而不是遇到像你这样，一味为你付出，甚至劳累身体，而你还不知好歹。”

　　“她喜欢你，可是她没有爱自己。”




67.  067   月迟雅集开始。

　　包厢的门再次被敲响。

　　里面两人的对话也停了下来。

　　辜长思和唐元景再次进来的时候, 温文彦和魏子行的神情各有不同。

　　温文彦别过脸，掩着眉宇间的怒气，在外人跟前还是给魏子行留着面子, 当然更是给温雪翡留面子。

　　不想让自家妹妹的事，成了旁人饭桌上的谈资。

　　魏子行则显然是被骂懵了，但懵了一下后, 眼里却似乎划过些许开心。

　　只不过，因为有辜长思和唐元景在，魏子行快速将眼里情绪压下，恢复了一派从容, 负责对外交际的他，继续同两人说这话。

　　可不知为何，再次进来后的唐元景对他的态度越趋于差。

　　这让魏子行下意识皱了眉，他是魏家的少爷, 虽不是继承人, 但也是出身簪缨世家。

　　如何唐元景对他态度这般嚣张？
　　这哪里像一个普通酒楼东家的态度。

　　唐元景和魏子行暗自较着劲儿。

　　辜长思却坐回了温文彦旁边。

　　温文彦余光瞥到, 怒气稍减，却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实在是先前辜长思把他问的心态都有些不稳了。
　　他可怕这位“求知若渴”的辜世子再问出些什么意境深远, 着实费脑的问题。

　　不过，这后半段拍卖会, 温文彦悬着的心倒是慢慢妥帖了下来。
　　因为辜长思一直未有发言。

　　四人散去时，辜长思和温文彦走到了最后。

　　两人一个古板, 一个冷漠, 倒不是会张罗应酬话的人。

　　一时，场面有些沉默。

　　温文彦余光微微扫过辜长思如月如玉的面容。

　　饶是他同为男子，也不由感叹。

　　辜长思的容貌至极，盛京里恐怕只有自家那位二妹妹能与之般配匹敌。

　　就是有些可惜。

　　自家二妹妹, 怎么就瞎…咳…怎么就看上了魏子行。

　　即便魏子行是“盛京第一才子”，亦是温文彦的好友，但自打他知道温雪翡喜欢魏子行后，看他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挑剔。

　　尤其知道，魏子行还把胭脂搅和进来后，便越发看他不顺眼了很多。

　　再加上温雪翡近日在家的悬梁刺股，焚膏继晷。

　　拼命学画，一点都不爱惜身体的模样。

　　温文彦看在眼里，虽然没在温雪翡跟前表露出什么，但转瞬他便找上了魏子行。

　　温文彦想着事，便也没觉得两人一路沉默尴尬了。

　　而且再走几步，两人便要各自坐上回家的马车。

　　只是快要下到一楼楼梯口时，辜长思忽而停下了脚步。

　　他唤了前头的温文彦一声。

　　“温兄。”

　　温文彦转头。

　　“辜世子叫我？”

　　辜长思略微下了几道台阶，走到温文彦旁边。

　　身着世家华服，更显通身气度。

　　温文彦虽然同辜长思接触不多，但印象里，他是一位极为冷漠高傲的人。

　　他几乎从不参加世家子弟或是才子墨客举办的宴席，好似也没什么朋友。

　　且辜长思常年奔赴战场，使得本就冷然的气质，更带着一股肃杀之感。
　　即使若温文彦这般秉直如竹，不畏强权之人，在辜长思跟前也会下意识正色许多。

　　至于说辜长思高傲，一来是被他冷然的气质带的，二来，辜长思可是个连圣人赐酒都敢拒绝的人，不可谓不高傲。

　　也无怪乎，盛京里的年轻小姑娘们每每遇见他，虽面露羞涩惊喜，却也只会对他的背影摇头叹息，道一声。

　　“高岭之花，只可远观矣。”

　　等辜长思走到温文彦跟前时，温文彦眼里的疑惑多了几分。

　　又说了一句。

　　“辜世子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只是刚说完，温文彦想起前半场辜长思的疑问。

　　一时他有些头大，不会又有什么问题要问他吧。

　　可就在温文彦神情略划过几分痛苦之时。

　　辜长思却微微抬了抬手，执于身前。

　　温文彦能清晰看到辜长思袖口上大气山河纹的一针一线。

　　温文彦眼里闪过些许莫名，辜长思叫他，总不会是专门让他欣赏辜家绣娘的刺绣功夫吧。

　　不过，这回温文彦倒是不用再多问一句。

　　辜长思的动作极快，带着行云流水的飘逸唯美。

　　垂首，弯腰。

　　他郑重地向温文彦行了个礼。

　　耳边。

　　辜长思清寒的声音响起。

　　“温兄，对不起。”

　　温文彦眉梢瞬而上挑，本是有些困惑的眼，眼下充斥着震惊。

　　脑海中没先觉明白辜长思话里的意思，反而直直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辜长思也会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啊！

　　***

　　八月下旬。

　　盛京的各大城门守卫，均是到了严阵以待的时候。

　　也不若往常那般，可以偶尔偷懒晒个太阳，摸个鱼，吃点花生，喝个小酒。

　　只因，盛京近日来，聚集的人群格外的多。

　　他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分辨，不能怠慢对待任何一位。

　　指不定这里面，就有哪位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像是前些时日，盛京南门那边迎着一个破落马车，城门守卫见其马车破烂不堪，车主亦是平民粗衣，便没瞧上眼，对其态度极其恶劣。

　　谁料那位白发老翁，摸了摸胡子，神色淡笑，也没说什么，但就伫在城门口不走了。

　　过了会，一路宫人迎了过来，对着那位白发老翁齐齐跪地。

　　众人这才知道，这位白发老翁，竟曾是当今圣上的帝师。

　　吓得先前那位接待白发老翁的城门守卫直接尿了裤子。

　　不过，这也算是这位城门守卫“行大运”，倒也不至于每每都如此“行大运”。

　　但最近盛京确实聚集了不少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世家子弟。

　　可谓是汇聚天下英才。
　　盛京里举办的琼花流水席，都已举办了十日十夜不休，还有人数越趋增加的架势。

　　而今日。
　　汇聚在盛京里的才子佳人们，却都朝着一个方向奔赴而去。

　　盛京南郊，清远湖。

　　【月迟水榭】

　　温府的马车自然也在前往月迟水榭的路上。

　　不过，以往温府姐妹都在一个马车。

　　今日，温雪翡却同温母在一个马车，温胭脂则去了前头，同温文彦乘一个马车。

　　且两辆马车里的气氛都有些诡异。

　　此时，温雪翡端坐在马车里，整个人明显瘦了一些，眼下青黑虽用脂粉掩盖，却还是显露了出来。

　　温雪翡坐在那，一如从前，像是温母听话贴心的小棉袄。

　　可是，温母看着温雪翡下意识覆在右手手腕的动作，还是抿了唇。

　　下一刻，眼神哀恸。

　　温母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温雪翡却似察觉，抬眸，眉眼微弯，像是可爱的小月牙。

　　“母亲，可是在担心我？”

　　温母：“雪翡，你若是难过，便与母亲说说，说出来心情便是好些。”

　　“你别憋着。”

　　“且月迟雅集虽是机会难得，但以后也不是没有旁的机会，你别钻牛角尖。”

　　温雪翡扬起嘴角。

　　“母亲，我没事，而且也不是毫无机会不是嘛。”

　　“我这几日都有好好上药，再活动两日，届时应该就会好了。”

　　“母亲，不要为我担心。”

　　“您若不信，我给您倒个茶喝。”

　　话音落，温雪翡起身用右手执杯，左手执壶。

　　稳稳当当地给温母倒了一杯茶。

　　温雪翡展颜，将茶杯递给温母。

　　“您看，我可以的，太医院的药很有效果，再等几日，握笔不是难事。”

　　温母半信半疑，但见温雪翡神色乐观轻松，自己也不好给她多加压力，两人便扯开去聊了些别的。

　　所以，温母未有注意温雪翡将茶杯递过去后。
　　快速将右手背在了身后，手腕隐隐发红地有些厉害。

　　而另一边。

　　温文彦和温胭脂的马车里。

　　两人同为沉默。

　　气氛却比温雪翡马车里压抑了很多。

　　温文彦脸一直沉着，因为本就古板，眼下更沉，便有些吓人。

　　“胭脂，你把你院里那几个丫鬟都散了吧。”

　　温胭脂闻言，微微攒手，好一会，她缓缓道。

　　“朱书，朱画她二人并没有做什么，且跟了我好些年……”

　　温文彦皱眉，打断了温胭脂的话。

　　“并没有做什么？”

　　“你琴棋书画四个丫鬟，朱琴性子冲动，嘴上不把门，常年说二妹妹坏话，朱书朱画，虽不会言语冲撞二妹妹，好似也没对二妹妹多有尊重。”

　　温文彦也是偶然一次机会发现朱琴说二妹妹坏话，之后才开始仔细留意起温胭脂院里的四大丫鬟，而这四大丫鬟平素在温母温父跟前惯是会装，什么都不会表露，可在无人之时，便会流露出真实情绪。

　　温文彦继续说道。

　　“至于，朱棋，哼！”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奴才。”温文彦面上浮了一层怒容，难得说了骂人之语。

　　闻言，温胭脂身形凝滞了一瞬，只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耳边，温文彦的声音继续。

　　“早些年，你和二妹妹都还小，且女子院落之事，我不宜过多干预，再者，我相信你聪慧，定能处理好你院落丫鬟的事。”

　　“这次归来，听闻你处置了朱琴，也以为你已然有所察觉。”

　　“却未曾料想，你身边还有个胆大包天的朱棋。”

　　“便是将她逐出温家都是便宜了她。”

　　“你可认真想想，她这次让二妹妹右手手腕受伤，不管是无意还是故意，都太过可恶，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月迟雅集的前几日。”

　　“二妹妹那般为了月迟雅集拼命学习，你亦看在眼里，而现在，她右手受伤，她不能执笔，她不能画画，朱棋毁掉了二妹妹的理想和希望。”

　　“可恶，太过可恶！”温文彦气急，又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而他的每一句言语，落在温胭脂身上，都是在温胭脂的自尊心上扎刺。

　　尤其是，温文彦和温胭脂都发现了温雪翡惊人的天赋后。

　　更知道，她这次的右手受伤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朱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温胭脂跟前，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温胭脂时。

　　温胭脂有一瞬间的沉默，继而，冷幽幽的眼神落在了朱棋身上。

　　抬手。

　　“啪”。

　　给了朱棋一个响亮的巴掌。

　　温胭脂仿若坠入冰窖的声音，在朱棋耳边响起。

　　“你意思是，我赢不了没有受伤的温雪翡吗？”




68.  068   打脸温胭脂。

　　月迟水榭虽然占地极大, 可容纳不少人同住。

　　但因这次来参加“月迟雅集”的人实属过多，不可能全都住月迟水榭里。

　　再者，月迟水榭背后主人傲气, 也不是谁都能入的了他的眼的。

　　听闻有位大儒，因着秉性过于高傲，不对月迟水榭主人的口味, 本来应着“月迟雅集”举办方的要求，该是所有大儒评判都入住月迟水榭，月迟水榭的主人也没让这位大儒住。

　　气得这位大儒当场红脸，甩袖而去。

　　所以, 能得入住月迟水榭的机会，在这次“月迟雅集”的参选者中，是十分有面的事。

　　而参选者中，确有那么几位入住了月迟水榭, 且都是月迟雅集参选者中的佼佼者。

　　有那西州第一琴师。

　　当世围棋国手的徒弟。

　　七岁成名的天才书法家。

　　近日来在盛京声名大躁的江南画师。

　　蝉联三年的盛京第一美人。

　　才貌双全的盛京第一才女。

　　……

　　总而言之, 能入住月迟水榭的人都是入了月迟水榭主人眼的。

　　“盛京第一才女”温胭脂便入住了进来, 顺带着温雪翡也跟着进来。

　　温母和温文彦倒是没进，毕竟二人不是参选者。

　　不过, 当众人看着跟在温胭脂身后的温雪翡时，神色各有变换。

　　大多没进去入住的参选者, 皆是有些不忿。

　　温胭脂有资格入住，他们是服气的, 可那温雪翡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蹭着姐姐名头跟着混进去的草包罢了。

　　这些鄙夷的眼神落在温雪翡身上。
　　同以往差不了多少。

　　可是以往，温雪翡会默默忍受，她总会因为旁人的目光，去想着自己不能给温家丢脸, 努力努力地想去在自己不擅长的事上，试图让自己更能染上一些温家人的气质。

　　但今日，她再又一次感受到了这些眼神，听到了周遭的窃窃私语的时候。
　　她倏而停下了脚步。

　　温胭脂走在前头，没过多会，就感觉到温雪翡没能跟上。

　　她转头，看向低垂着头的温雪翡，唤了她一声。

　　“雪翡？”

　　温雪翡微微抬眸，一双杏核眼略微有些无神，她脸上没有多少笑容。

　　过了会，她冲温胭脂摇摇头道。

　　“姐姐，我就不进去了，我同母亲和哥哥在外面住吧，明日再来同你汇合。”

　　温胭脂微微皱了皱眉。
　　这几日，因为朱棋的擅作主张，她有心避着温雪翡。

　　事情确实不是温胭脂做的，可每每看到温雪翡受伤的手，温胭脂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发堵。

　　便是今次，所有人如以往那般看到了她的优秀，从而对比出了温雪翡的不优秀，使得她的自尊心又稍稍填满了些。

　　她应该如往常一般高兴才是。
　　但今次，她却有些烦躁。

　　温胭脂往回走了几步，走到温雪翡跟前，压低了声音道。

　　“雪翡，你还在生姐姐的气吗？”

　　“朱棋，我已命人赶出府去，如若你不满意，我再把她找回来，任你处置，可好？”

　　“还有朱书朱画，之前是姐姐疏忽，未曾想这两个丫鬟也是不懂事的，等这次回去，姐姐就把这些对你不敬的丫鬟都遣掉。”

　　这几个丫鬟，既然被大哥看出端倪，自是留不得的。

　　温胭脂眼神微眯，可眸里划过的情绪却并不只是怕被温文彦发现端倪的不安，反倒在那不安之下，还掩藏着旁的什么。
　　只是，这个时候的温胭脂未有发觉。

　　温雪翡却是摇摇头。

　　“我没有怪姐姐，我知道这件事跟姐姐无关。”

　　“那你为何……”

　　温雪翡顿了顿，微空的眸子缓缓有了些许聚集。

　　她抬眸，脸上这一回没有以往那般怯弱讨好的笑容，转而被认真代替。

　　她一字一句，郑重道。

　　“姐姐，我来参加月迟雅集。”

　　“是以温雪翡的身份。”

　　“而不是，温胭脂的妹妹。”

　　温胭脂一滞。  
　　看着跟前温雪翡带着面巾只露出了一双眸子的面容。

　　眼睛很漂亮。
　　自小，温雪翡便喜欢跟在她身后，用这双漂亮的杏核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不论她做什么，温雪翡小小的身体都会跟在她身后，拍着手道。

　　“姐姐真棒，姐姐真厉害！”
　　“我以有姐姐为荣！”
　　“当温胭脂的妹妹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事了！”
　　……

　　温胭脂眼里的烦躁更甚，不知此时此刻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些。

　　她眼眸一眨，画面消失于脑海。
　　而她跟前的温雪翡，看向她的目光里，却仿佛透着另一股坚韧。

　　不再像从前，是她的小尾巴。  
　　反而…像是一只扬帆的小舟，它想独自去向大海，寻找自己的方向。　　

　　温胭脂眉眼顿凝，心头慌了一瞬，恍然有一种脱离掌控之感快速地渗于她的四肢百骸。

　　“雪翡……”温胭脂下意识想抓住温雪翡的手腕。

　　离她最近的是温雪翡的右手手腕。
　　温胭脂刚伸手过去，又像是想起什么避了开去，转而想去握住温雪翡的左手手腕。

　　可这么一错过，温雪翡已然走开。

　　……

　　但未曾想，温雪翡刚没走几步。

　　就被拦了下来。

　　是一位身着水蓝色衣衫的丫鬟。

　　水蓝色衣衫在月迟水榭这里可是十分明显的标志。

　　月迟水榭的下人们，无论男女，人人都着水蓝色衣衫，在雾气缥缈的月迟水榭之上，便是下人丫鬟们也不似凡间男女，多了几分出尘脱俗。

　　温雪翡抬了抬眼睑，看向拦着她的丫鬟，眸里透出几分疑惑。

　　温雪翡和温胭脂的动静，早已引得不少人围观。

　　这群围观者也怪。

　　温雪翡跟着温胭脂，说她蹭温胭脂名头。

　　温雪翡不跟着温胭脂，又说她假清高，不识好歹。

　　眼见着月迟水榭的丫鬟拦下温雪翡，围观者也跟着疑惑，难不成是月迟水榭的主人极其喜欢温胭脂，见不得她们温家姐妹分离？

　　就在众人皆不解之时。

　　拦下温雪翡的水蓝衣衫丫鬟嘴角漾开一个恭敬的笑容道。

　　“温二姑娘可不能走。”

　　“毕竟，您才是我们主人想要留下的客人。”

　　话音落，全场安静。

　　***

　　直至真正入住进了月迟水榭。

　　温雪翡微呆的眸子里，显然还是未有回神。

　　等到先前拦下她的丫鬟吩咐好温雪翡所在院落的一切，准备要走之时，温雪翡却是拦下了她，想问问为何月迟水榭的主人是要留下她，而不是她姐姐。

　　是了。
　　当时这位丫鬟，说完这句话后，还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家主人见温家姐妹关系亲厚，便想着也留下胭脂姑娘给温二姑娘作陪。”

　　言下之意，月迟水榭的主人只想邀请温雪翡，温胭脂才是那个顺带的。

　　一时众人哗然，继而议论纷纷，眼神更是在温雪翡和温胭脂的身上来回扫了扫。

　　只是，落在温雪翡身上的眼神少了鄙夷，多了震惊，落在温胭脂身上的眼神则有些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结果，温胭脂自然没有同温雪翡一起入住。

　　她虽面色如常，但身子却有些僵，只道，既月迟水榭的主人是邀请温雪翡，她便不去叨扰了。

　　话虽体面，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温胭脂自己在给自己台阶下。

　　可温雪翡问了问题，丫鬟却没能回答。
　　只道主人心思，他们可摸不透，如若有缘相遇，让温雪翡自己去问他们主人去。

　　但月迟水榭主人本就神出鬼没，到如今连是男是女的无人知。
　　温雪翡只得作罢。

　　想着过几日将要画画之事，温雪翡眉宇间多了几分褶皱，回到屋里默默开始上药。

　　而药上到一半，她院里倒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眼下，温雪翡和长公主正在院里品茗。

　　水蓝色衣衫丫鬟们给她们准备了茶点。

　　温雪翡用左手给长公主倒着茶，小心将右手掩着，她不想让长公主担心。

　　长公主快速挥退了下人，院里只留下长公主和温雪翡。

　　温雪翡开口道。

　　“长公主也被月迟水榭的主人留下了吗？”

　　可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多余，长公主身份金贵，量月迟水榭的主人也不敢把她往外赶。

　　长公主似乎很是开心，没有在意温雪翡的笨蛋问题。

　　“嗯，不过我没想到他也把你留下了。”

　　“欸，我不是说你不好哦，我只是觉得他脾气乖戾，也不知你二人如何认识的。”

　　“长公主，你认识月迟水榭的主人吗？”

　　“这是自然，还挺熟的。”长公主喝了口茶。

　　“那……”

　　“不过，我今日来是想同你分享一些开心的事。”温雪翡刚想问月迟水榭主人的事，又被长公主打断。

　　但见长公主面露开心，温雪翡还是决定先听长公主的事。

　　事情也不是很多。

　　主要就一点。

　　长公主这次把他的心上人也带出了宫。

　　上回温雪翡说的话，让长公主用意阑衫喜欢的方式，对喜欢他。

　　长公主听进去了。

　　只是意阑衫想要自由，想要离开她，长公主接受不了。

　　但也有了折中的方法，便是偶尔带意阑衫出宫。

　　长公主便是捡着二人出宫的趣闻来说。

　　“听了你的话，今次带他来月迟水榭，他也很开心，甚至比前几次出宫都要来的开心，虽然我不能给他长久的自由，但是短暂的自由，也是可以的。”

　　温雪翡听完，虽然替长公主开心，但是有些没明白。

　　“短暂的自由是？”

　　长公主漫不经心道：“我封了他的内力，但在这出宫这段时日，会给他一些药，能让他恢复个一两成，让他开心开心。”

　　温雪翡微微皱了皱眉，想起曾听自家父亲说过，江湖人的功夫就如他们的性命。

　　她道。

　　“长公主，您这般，他真的会开心吗？”

　　长公主摆摆手，不以为然。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是你说江湖打打杀杀多危险，留在我身边，跟我开心玩耍，一生荣华富贵不好吗？”

　　温雪翡抿唇，心里虽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似乎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毕竟，她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团糟糕。

　　想到自身，温雪翡不由垂下眼睑，漂亮的杏核眼闪了闪。

　　长公主见温雪翡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以为她是今日劳累，便想着不打扰她，先走了一步。

　　而长公主走后，温雪翡并未离去。

　　她静静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目光有些呆。

　　可过了会，她兴许是太累了，竟在院里趴着睡着了。

　　八月季节多变。

　　不一会，天空便有乌云密布。

　　一滴雨水从天上落下。

　　一滴两滴，慢慢加多。

　　眼看着第一滴雨水，就要落在温雪翡睡着的面容上。

　　忽然。

　　一柄乌黑的油纸伞隔绝了那滴雨水。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了握伞柄。




69.  069   牵手。

　　温雪翡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肤, 一半浴于院里的清白烛灯下，一半藏于油纸伞下。

　　半明半暗，宛如壁上凿刻的天仙下凡。

　　他撑着伞, 就站在她身旁。

　　离她很近，眼神落在她面容上，一时…便未能移开。

　　辜长思许久未见温雪翡。

　　她瘦了。
　　本该圆润娇美的脸颊略微有了凹陷。
　　便是在睡觉, 眉心也是有着褶皱，像是在梦里也压着重石。

　　辜长思薄唇微抿，在原地站立一会，才是微微抬手, 修长的手指放在温雪翡的眉心上，轻轻给她揉着。

　　约莫过了一会，温雪翡眉心缓缓舒展开，像是感受到了片刻的温暖和安宁。

　　夏夜的雨, 急促不安生, 噼里啪啦地落在石桌旁边的小池塘里, 半空中有溅起的水花，池塘里的鱼也争先恐后地跳出呼吸着。

　　闷热, 湿润。
　　夏夜的雨，似乎总能让人升起几分急躁。

　　可院里的一男一女。
　　却像是让周遭的急躁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宁静。

　　女子乖巧的将左手交叠在脸颊下, 半侧着脸，眉目微闭, 如墨绸般柔顺的乌发散于身后。

　　男人一手撑伞, 清寒如松的身躯弯了弯，却小心着保持油纸伞的笔直，不让任何一滴雨水惊扰女子休息。

　　另一只手悄悄抚上女子的眉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女子的“噩梦”也因此成了“美梦”。

　　像是一卷静默的人间画在这场夏夜雨里慢慢地铺陈开来。

　　任何一种打扰, 仿佛都是罪过。

　　站在温雪翡院落墙沿上的唐元景微微握了握手里的伞柄。

　　他并没有在墙沿上停留多久。

　　轻点几步，便飞身离去。

　　只他离去之时，未回头的辜长思耳廓动了动。

　　唐元景落地之时，漂亮的水蓝色衣衫丫鬟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

　　“主人，您不是准备去夜寻温二姑娘吗？”
　　“怎么这才去一小会，就回来了？”

　　唐元景扬了扬伞，露出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嘴角一如从前挂着慵懒的笑意。

　　“小蓝，你知道商人逐利，有一个词很关键。”

　　“什么词？请主人赐教。”

　　唐元景嘴角的笑意微停，声音有些低哑道：“时机。”

　　彼时一滴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有些凉。

　　小蓝明显没明白。

　　唐元景却撑着伞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带着笑的声音飘在夜空里。

　　“人啊，太聪明果然不好。”

　　***

　　温雪翡是被月迟水榭的丫鬟叫醒的。

　　只是，等她醒了之后，却明显感觉有些奇怪。

　　奇怪，她先前不是睡在院里石桌上吗？
　　怎么现在会跑到亭子里来。

　　耳边，丫鬟正庆幸着，温雪翡不是睡在石桌上，刚下了一场大雨，温雪翡若是淋雨影响第二日的发挥便是不好。

　　温雪翡揉了揉太阳穴，思考着，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但忽而，右手又是停顿。

　　她眼神有些诧异地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来回轻轻转了转。

　　虽还是在疼，但明显淤肿下去了很多，估摸着先前三个月的伤，这回应该半个月就能好了。

　　温雪翡愣了愣，太医院的药竟真的这般好使。
　　可……

　　温雪翡垂眸，眼神里的光亮还是暗了下去。
　　画之赛事就在三日后。

　　过了会，温雪翡还是提裙朝着书房走去。
　　夜灯摇曳。
　　她有些发颤的右手执着地握起了画笔。

　　***

　　距离月迟水榭最近的酒楼客栈。

　　这里住着大部分将要参加“月迟雅集”的参选者和其家眷们。

　　温母，温文彦和温胭脂都住在这里。

　　此时，温母在自己的屋子里，静静写着字帖，好似清心。

　　温胭脂则带着丫鬟去了外面一个僻静的茶楼，同同样没能住进去“月迟水榭”的魏子行碰了面。

　　温文彦最为规矩，他到点就睡觉。

　　十年如一日的自律人生。

　　只是今日，温文彦刚准备躺下，忽而夜风吹拂。

　　他床边响起一道幽幽的声息。

　　“温兄。”

　　温文彦吓得咚一下瞪大了眼。

　　待看清眼前人后，温文彦后背的凉意稍稍止住。

　　“辜世子，你大半夜不睡觉，作何来我这里吓唬人！”温文彦稍稍抓紧了被子。

　　辜长思面容隐在暗处，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道。

　　“温兄，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倏而，两人转移阵地到温文彦房里的八仙桌上。

　　温文彦合拢衣衫，又喝了好几杯热茶，这才稳住心神。

　　“说吧，你的来意。”

　　辜长思眉宇一直是皱着的，直到温文彦问起，他面色的冷凝更深了几分，道。

　　“温二姑娘的手腕为何受伤？”

　　先前温雪翡睡着之时，他见温雪翡垂下的右手时不时有些抽搐，他不自觉蹙了眉心。

　　辜长思轻声说了一句“冒犯了”，便抬手将温雪翡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捋了捋。

　　可当视线落下之时，辜长思手停住了。

　　温雪翡的手腕明显红肿胀大了好几圈，其上还有青黑印痕，俨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辜长思墨眸骤顿。

　　离得近时，他才注意温雪翡手为何抽搐。

　　是因为她即使在梦里，她的右手也是握笔的姿势。

　　那一瞬间，辜长思仿佛失了所有声音。

　　他心里宛如尖刀钻着疼。
　　比他自己在战场上身中数箭都要来的疼。

　　他没能克制住自己，轻轻握上了温雪翡的手。

　　此时已然雨停，辜长思将伞放至一旁，蹲下了身，双手像捧着宝物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温雪翡的手。

　　轻轻地像方才抚着她眉心般，小心地掰着温雪翡做着握笔动作的手。

　　然后一点点用内力温养着温雪翡的伤势。

　　他如点漆般的眸子抬了抬，像是月夜下的潮水，平静表面下掩藏着漩涡。

　　他在等温雪翡醒来。
　　他想跟温雪翡说。

　　他不需要她为他努力。
　　她一步都不用走，已然站在了他人生中的终点。

　　看到这样的温雪翡。　　
　　他心疼，疼到无以复加。

　　辜长思墨瞳微垂，一瞬间将额头埋在了温雪翡掌心。
　　握着温雪翡的手，在颤。

　　可他还是没能等到温雪翡醒来。

　　耳边便响起了温雪翡的呓语。

　　“想要被看到。”

　　“被…世人们看到，被…定国公看到，被…辜长思看到……”

　　“要…给他们看看。”

　　“我…配得上辜长思的。”

　　“我…配得上的。”

　　“一定要参加，努力了那么久，一定要参加……”

　　辜长思握着温雪翡的手顿了顿，有着片刻沉默。

　　……

　　温文彦听到辜长思如此问，倒是没先回答，而是沉下了脸，脸色严肃，本想更凶一些，但看到辜长思冷寒如冰的神色，又不自觉放软了态度，清了清嗓子，咳咳两声。

　　“我不是同你说过，月迟雅集结束之前，你不要同我二妹妹碰面。”

　　“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行径。”

　　先前，辜长思寻他道歉，他原本以为只是因为那一日辜长思问他问题，看出了他的为难，才道的歉。

　　温文彦心下对辜长思的印象还更好了几分，以为他还能顾忌自己的情绪。

　　谁料后面辜长思说的话，便让温文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辜长思让温文彦帮他带话给…温雪翡。

　　说不论如何，且多爱惜自己一些。

　　温文彦一开始是惊讶猜测辜长思是否同自家二妹妹有私交，要知温雪翡恐惧辜长思一事，他亦是知道的。

　　但温文彦只是猜测，毕竟辜长思也有可能刚刚不小心听到他骂魏子行的话。

　　辜长思这些年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态，但想来对当年的事，该也是愧疚的。
　　不论哪种猜测，温文彦只觉得辜长思这般嘱咐，多半是对自家二妹妹的愧疚。

　　谁料，他回到家后，还没能转告辜长思那番话，温雪翡先是听到他同辜长思今日碰了面。

　　神色尤为多了几分紧张。
　　其后眼神闪过多种情绪，纠结有之，气闷有之，可最后都缓缓归了期待。

　　眼巴巴地看着他，询问着辜长思的消息。

　　温文彦人虽古板，但也有不少爱慕他的女子，眼下自家二妹妹提起辜长思的眼神，便同那些爱慕他的女子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温文彦当下明白了过来。
　　原来，今日的自己，竟是骂错了人。
　　原来，辜长思那句对不起，还有这么一层对不起的意思。

　　但温文彦不以为二人是两情相悦。
　　果不其然，在他逼问之下，温雪翡垂下眼，眼眶泛红，却生生憋住，只道，辜家可能早已为辜长思定好了未婚妻，辜长思兴许也是不喜她的，她参加月迟雅集也是为了博个最后的机会。

　　温文彦气急。

　　之后，再遇辜长思，辜长思提出想约他兄妹二人见面，温文彦也只当辜长思是想找个机会同他妹妹说清楚。

　　可温文彦哪里忍心见二妹妹百般受苦后，还来一当头棒喝。

　　既二妹妹已然决定要参加月迟雅集，且付出了这么多。
　　万不能在关键时刻受到打击。

　　情路注定坎坷，总要在旁的地方为二妹妹立起一些威名才是。

　　所以，当时的温文彦道。

　　“我知你是什么意思，但我身为兄长，亦想雪翡能博下美名，她已然为月迟雅集废寝忘食，拼命练画，你现在同她见面，或是对她…多有打扰，不论你要说什么，都等到月迟雅集之后吧。”

　　辜长思顿了顿，沉默一会。

　　“她很在乎这次月迟雅集吗？”

　　温文彦重重点头。

　　“所以，此刻雪翡断不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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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文彦有些气闷，辜长思明明答应了怎还偷偷去见温雪翡呢。

　　他就这么想同二妹妹撇清干系吗？

　　不过，既想撇清干系，干嘛又要问他二妹妹的伤势？

　　温文彦倏而想起，辜长思的补偿心理。

　　微微撇了撇嘴。

　　心里难得吐槽。

　　辜家人真虚伪，哼！




70.  070   见未来婆婆？

　　辜长思从温文彦房里出来后, 眉宇间的褶皱非但未散，反而更为蹙紧。

　　这些时日，盛京有前朝余孽潜伏, 他周遭不知被安插了多少眼线，自是不可正大光明地去寻温雪翡，以免将她也牵连入内。

　　不过, 月迟水榭是那人的地界，他防护是个好手，辜长思才是稍稍放纵了自己一些。

　　但也正因为前朝余孽的事，他先前在温府周围留有的暗部手下也是紧急召回, 就怕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前朝余孽注意到温雪翡。

　　他的父亲缘何冰冷异常。
　　连婚娶都只是做到了面上客气。
　　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辜家是不允许有软肋出现的。

　　可，辜长思不是辜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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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 温家近日的动静, 他只能通过温文彦得知。

　　听到温文彦刚刚转述的一切。
　　辜长思眉心下压。

　　温胭脂。

　　另一边, 温文彦关上窗户，心里还悬着心。

　　辜长思不会这几日还要去找他二妹妹吧。

　　但想到辜长思临走前, 他再三要求辜长思发的誓。
　　温文彦古板的面容难得诞开些许笑容。

　　发了那般誓言，想来辜长思这一回该是会信守诺言了。

　　***

　　翌日。

　　月迟雅集的第一日。

　　先是“美人登仙榜”的比拼。

　　以前, 这个“美人登仙榜”默认俗成便是选“盛京第一美人”。

　　可这一回，却是有些不一样。

　　因着后续紧接地“四雅全会”, 又有雾隐居士这般在才人墨客圈里镇圈老祖宗出世。

　　这一回, 参加“美人登仙榜”的美人们可是来自四面八方。

　　除却同被邀入住月迟水榭的“盛京第一美人”。

　　还有那扬州沉鱼姬。

　　西州的嘉善郡主。

　　隐世大儒烟雨先生的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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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一回的“美人登仙榜”，默认俗成乃是争夺“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外界早有开盘，赌谁能最后赢得桂冠。

　　出名一些的, 赔率都很低，因为他们得冠的可能性大，赌坊才不会做赔买卖的生意呢。

　　而温雪翡的赔率倒是高，因为她够冷，在赌博里面，要是温雪翡摘了桂冠，那就是爆了大冷门，买温雪翡得胜的人，立马就会鲤鱼跃龙门。

　　这些，温雪翡自然不得而知，还是常年混迹赌坊的辜轻雪同她说的。

　　辜轻雪也是被月迟水榭的主人邀了进来。

　　她半夜无聊，月迟水榭又是难得没人管她的地界，听闻温雪翡也被邀了进来，她开开心心地便想找温雪翡一起共眠。

　　谁料，她竟大半夜发现温雪翡忍着伤势作画。

　　辜轻雪当下皱了眉，夺过温雪翡的笔，强硬地让温雪翡同她一起休息。

　　“四雅全会是后几日的事，明日你可是要参加美人登仙榜的评比的，要是眼下青黑，面目苍白，你如何夺冠？”

　　温雪翡讶异地看着辜轻雪，要知，辜轻雪也是要参加这回的“美人登仙榜”，且辜轻雪早先参加过“美人登仙榜”，虽惜败给“盛京第一美人”，但到底也是“盛京第二美人”。

　　她如此看重自己，温雪翡神情自然讶异。

　　辜轻雪却替温雪翡摆好笔，又卷好宣纸，动作透着文雅气质。

　　然后，她道。

　　“我可是全部身家都压你身上了，你要是输了，我…我一年都进不了赌坊了！”

　　“别傻乎乎地看着我，好像觉得自己不好看一样，你要是觉得自己不好看，就是在怀疑我的眼光，我被那个盛京第一美人压了好些年，你明日可得替我找回场子。”

　　“要是你赢了，作为奖励，我带你去盛京最大的赌坊好生赌上是三日三夜。”

　　辜轻雪谈吐还是文雅，宛若世家贵女。
　　可这说出来的话，却是越来越不着边际，尤其是提起赌坊，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温雪翡终于有了一些笑容。

　　“是你想去玩吧，还说是给我的奖励。”

　　“欸，你笑了呢。”

　　“笑了就好，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吗？”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虽你不告诉我，为何如此努力坚持在月迟雅集上，但我约莫也猜到一些。”

　　温雪翡愣怔，微微抬头。

　　耳边，辜轻雪的声音继续：“就照着心中所想去做吧。”

　　“都已经努力到这了，身为朋友，当然会支持你。”

　　“而且，我家那位老父亲，也不只是看才，你若能拿下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再努努力，与我那冷漠哥哥心意相通，我们说不定真的会成为亲戚哦。”

　　温雪翡手一抖，长睫微颤。

　　原来，辜轻雪什么都知道，只是先前顾忌着她的自尊心，从不提及。

　　而今提及，是为了让她能够好好参选明日的“美人登仙榜”。

　　温雪翡心下涌上几分感动。

　　但过了会，温雪翡脸色却白了白。

　　若是，辜轻雪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么，辜长思呢？

　　这一夜，两人到底没能一起睡，辜轻雪顾及着温雪翡的伤势，两人若是挤在一张床上，她还怕加重她的手伤。

　　但也是看着温雪翡睡着，她才离去。

　　而温雪翡再次睁眼，却是一骇。

　　***

　　“美人登仙榜”的比斗，虽然是面对天下美人，比往常报名的人多了很多。

　　但总体而言，还是不多的。

　　人皆有自知之明，容貌一事，又是容易辨别出高下的。

　　所以，真正报名的人，到底底子不会同丑有所牵连。

　　这回择选的场地同“月迟水榭”这个地方倒是极为相称。

　　水榭里的小清远湖上。

　　以东南西北四方向代表四个地域，分别落有青蛇，朱雀，白虎，玄武四个模样的画舫船。

　　显而易见，青蛇对应的是大燕的东方，朱雀对应的是大燕的南方，白虎对应的是大燕的西方，玄武对应的是大燕的北方。

　　因为盛京不在大燕的东方，不敢以青龙自居，便以青蛇替之。

　　月迟水榭主人豪气，提前知道了这回东南西北四地域的美人都有多少。

　　所对应的画舫船窗户便有多少。

　　譬如西域有十个美人参选，便是十扇窗户，且每扇窗户皆是独立，十扇窗户就是十个房间。

　　而江南多些，有数十个美人参选，就是数十扇窗户。
　　一层根本不够，分了好几层。

　　盛京便是更多了，画舫船不仅都分了好几层，连画舫船都是两艘。

　　由此可见，还是盛京的架势最大。

　　一群准备好的美人，如鱼贯般挨个入场，只是那些倚楼远观的宾客们，此时，可能或多或少有些失望。

　　虽不知“美人登仙榜”一共比斗几轮，又是如何比斗，但大部分人也是抱着看美人的心情来的。

　　可眼下正入场的美人们。

　　远远看去，好似都是一个模样。

　　字面意思。

　　这群来自四面八方的美人，不知为何，被安排了统一的衣裳，统一的发饰，统一的面巾。

　　美人皆是身材窈窕，除了高矮能看出些差别，眼下却是看不出什么差别的。

　　众人心里悬着疑惑。

　　其中有位临江的画师，拿起笔又放下，拿起笔又放下。

　　这一个个美人都差不多打扮，他如何能画出姹紫千红的美人图。

　　就在众人心里起疑时，四面八方的美人都已然进入了各自地域的画舫。

　　乐声起，主持这回“美人登仙榜”的人登场。

　　以往都是由长公主主持，众人以为这一回亦然是长公主。

　　谁料，伸头一探。

　　男子们不熟识，显然愣了愣。

　　只觉是一位威严气质独特的夫人。

　　可女子们不论是未出阁的，还是嫁做人妇的，亦或者是一家夫人的都是面露惊讶，继而恭敬。

　　未曾想到。

　　月迟雅集这一回的幕后者，竟是这般有门道。

　　连极少露面的辜家主母都能邀过来做主持。




71.  071【作话有小剧场】   “倘若，我有……

　　清晨有朝雾。

　　四面围着“小清远湖”的画舫已然开始动了。

　　最先动的这回参选人数最少的大燕之西, 也就是白虎画舫。

　　大燕之西有十美人参选，也是这几艘画舫船里最小的一艘画舫船。

　　船头掌舵的老嬷嬷，孔武有力般撑着船行到了中心岸边。

　　这一处, 不论“美人登仙榜”的评审抑或是围观群众皆能对美人一览无余。

　　此时，白虎画舫踏着湖上的朝雾而来。

　　远远看去，好似腾云登仙, 一时缥缈，引人惊呼。

　　方才还说未能捕捉美人神韵的临江画师们，也赶紧折袖落笔。

　　这般宛若误入云海仙境的绝景，便是没有美人, 也值得临江画师们挥毫记录。

　　先前辜夫人有言，每艘画舫行至中心岸，逐个开窗，辨美人真容。

　　而这是“美人登仙榜”选拔的第一试。

　　众人心里不由起了些许纳闷, 同样的打扮, 同样的发饰, 同样的面巾，虽都是同样, 可瞅着那一溜的素淡白衣，有人是合适的, 有人可是不合适的。

　　譬如这大燕之西的美人，大多五官深邃, 可不适合如此清粥小菜的寡淡打扮。

　　这样, 会不会有些不公平？

　　于此，便有那耿直的才子提出了异议。

　　而辜夫人只是轻飘飘地落了一眼过去。

　　“真正的美人，便是身披蓑衣，也掩不住光华。”

　　当然这话, 在大多数人听起来，只能觉出第一层意思。

　　也就是长相要实打实有实力，才有可能角逐最后的桂冠。

　　但其实这还有第二层意思，这也是今日的第一试为何要让所有人都统一着装。

　　辜夫人坐在中心岸的影壁跟前，左右各有三位男子和三位女子。

　　左边三位男子分别是当今大皇子，盛京最大书院的院长，南华寺的苦无大师。

　　右边三位女子前两位都还好说，跟辜夫人一样是在盛京颇有名望的夫人，且也是这几届“美人登仙榜”的评委，但这最后一位却是宫里的柳妃娘娘。

　　圣上自从早些年遇到三公主母亲后，便再未碰过后宫其他女子，即使三公主母亲仙去，他也再未开过选秀。

　　而宫里早些年圣上的妃子，除却已然逝去的皇后，圣上给过他们选择，或走或留，只是留也想好了，深宫高墙，圣人无心，不过是个囚笼。

　　大多妃子一开始表着忠心说不走，事实上也是眼馋着当年圣上对三公主母妃的专宠，琢磨着逝者安息，早晚说不准圣上也能回头看看他们。

　　可这一等。
　　一年。
　　两年。
　　三年。
　　……

　　圣上勤勉于政务，仿若对偌大的后宫视若无睹。

　　这些妃子们便坐不住了，走了大半，最后也只剩下这位柳妃娘娘没走。

　　不过，这位柳妃娘娘倒是没想得皇帝恩宠，她出身风尘之地，早已看破情爱，留在皇宫里，好吃好喝当个快乐闲散人才是她的人生追求。

　　只是众人没想到，月迟雅集幕后的策划之人，这回竟会邀约柳妃。

　　虽柳妃容貌出众，便是现已上了些许年纪，也有独特风华，且她才情十分了得，可到底柳妃出身有些不堪提及，这样的场合，辜夫人身边的两位夫人都稍稍离她有了些距离。

　　柳妃一来的时候，还有些尴尬。

　　辜夫人却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让她安坐。
　　虽没同柳妃说几句话，但柳妃的尴尬感好像稍稍简单了些。

　　“美人登仙榜”的如何择选，便是由这七位共同商议的。

　　这第一试，是柳妃起的头，用的是她出身之所的改良法子。

　　起初，其他几人，除了辜夫人和苦无大师，均有些皱眉。

　　虽这回“美人登仙榜”面对的是天下美人，便是出身风月场所，亦是能参选。

　　可这方法，若是用风月场所的择选之法，还是会让这几位出身大家的评委们心里不舒坦。

　　柳妃提出来的时候，亦有些小心翼翼，可这法子确实是好用的，不然当年盛京的花魁怎么会全是他们楼里出来的呢。

　　好一会，苦无大师先是道。

　　“阿弥陀佛，佛家眼中，众生平等，且方法本身并无高低贵贱，只要使用得当，不论出处，辜夫人，你作何想？”

　　辜夫人身为上流世家贵妇的领头标杆人物，她的一言一行动辄就会影响一个圈子的风向。

　　所以，辜夫人才是这场商量中能一锤定音的人物。

　　辜夫人微微看了柳妃一眼，面容威严肃穆，好似完全不可能会同意此法的人。

　　柳妃有些叹气，看来她还是应该当个快乐闲散人，干嘛硬撑着想贡献点自己的价值。

　　谁料，柳妃念头划过，辜夫人下巴微点。
　　同意了。

　　众人表情不一，但柳妃定然是欣喜的。

　　她赶忙说出了此法的真正妙用。

　　此法名曰“一生万物法”，便是让所有美人统一着装，统一发饰，统一面巾。

　　且都是素颜。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本就是一个真正的美人该具有的基本。

　　而这“一生万物法”，却是能看出两个门道，明面上，是让所有人在同一起点，可以更好地去辨别谁才是担下“绝色”二字之人。

　　但这内里的却是更让几位评委在意的。

　　一个聪慧的美人，定然能不论什么情况，都让自己呈现一个最好的状态。

　　也就是说，如何在统一的打扮下，还能让旁人看到自己最美最有特点的那一面。

　　这样的美人，才是他们要选的。

　　辜夫人目光微抬，缓缓划过白虎画舫。

　　大燕之西的美人，恰好是处于本场的劣势，但若是这里面有那聪慧的美人，将众所周知的劣势改为优势，那便是她惊艳众人之时。

　　但可惜的是，西域的前九位美人都没有这样的行径。
　　她们老老实实地展示着，未能放大自己的优势。
　　就连临江的画师都未能下笔。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扇关着的窗户。

　　西州的嘉善郡主。
　　西州的第一美人。

　　传闻，嘉善郡主府上每隔一季就要修缮一下门梯，因为先前的已然被庞大的求娶队伍踩踏掉皮。

　　所以，众人对嘉善郡主期望本来是很高的，可是看了前面九位后，又很有些失望，期望在不断的降低。

　　评委亦然，除了苦无大师和辜夫人，其他几人中途也不知喝了几次茶，掩饰眸里失望了。

　　而苦无大师却是轻轻扫了一眼身旁的辜夫人，捻了捻手里的佛珠。

　　辜夫人的眼神非但没有任何失望，看向嘉善郡主的窗户，反而更为慎重，甚至都有些不像选美人的慎重。

　　且不只是嘉善郡主，她扫向后续未开窗的任何一只画舫船，神情都是慎重的。

　　苦无大师眉梢微挑，目光从辜夫人身上，慢悠悠地扫到，左边古朴楼阁上，垂首站立的清寒男子。

　　树影在他高挑的鼻梁扫动。
　　一双本该风流的桃花眼，全然被周身冷然的气质压制。
　　高岭之花，冷傲桀然。
　　无人敢随意靠近。

　　便是周遭小楼有人注意到他，也只敢余光偷瞄，眼里划过或惊喜或娇羞之意。

　　他的位置并不算显眼，宛若寒水月的目光落在小清远湖上，好似看着一整片湖域，又好似只盯着某一处方向。

　　这次的评委择选，苦无大师来的早，全程都有参与。

　　其他人都各自有所代表，倒也没什么好说叨的。

　　而辜家人，一开始的首选人物是并不是辜夫人。

　　而是，辜长思。

　　辜长思冷面冷心，从不对女子假以辞色，又是盛京有名的高岭之花。

　　他来做主持，便是噱头都能在盛京炒翻天。

　　月迟雅集幕后策划之人，好似极通商道，颇会造势。

　　所以，辜长思受邀前来之时。

　　月迟水榭的管家，立马同他询问了此事。

　　还允诺了不少好处，有好些好处，便是辜长思身为第一世家的麒麟子，也很难抵抗住诱惑。

　　可辜长思眼皮都没动一下，便是拒绝。

　　管家有些愕然。

　　不知该如何劝，他身份低微，便是劝都没有开口的资格。

　　而他旁边的大皇子却是开了口。

　　“辜世子，如何拒绝的如此之快，我瞧着你来当这个美人登仙榜的主持，再合适不过了。”

　　大皇子倒不是为了帮管家，而是管家或是月迟雅集背后的策划人允诺给辜长思的好处，其中有那么几个宝物，他有些心动，想到时候拿东西跟辜长思换换。

　　而辜长思只是垂首自顾自地喝着茶。

　　“辜某并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

　　“大皇子，美人登仙榜的主持或是评委，他最需要具备的是什么？”

　　大皇子脱口答道。

　　“公平公正。”

　　他们这几个评委里，除了辜家，可没一个同参选者能扯上什么亲密关系的。

　　而辜家虽然有个辜轻雪，但以辜长思冷漠异常的性格，“大义灭亲”是必然的事。

　　大皇子想了想，补了一句道。

　　“这你定然能做到的，你又不是会有私心之辈。”

　　当时的辜长思，摩挲了下手里的茶杯，缓缓垂眼，墨眸看了一眼在杯里调皮玩耍的翡色茶梗。

　　冷淡的声音倏而响起。

　　“倘若，我有私心呢？”




72.  072   辜长思看好的美人。

　　当时, 辜长思的话，众人虽惊诧，但想着他该是说的是辜轻雪。

　　可辜夫人却不这么认为。

　　她跟定国公一样的冷眸眼下扫着一个个美人都带着些微审视之色。

　　西州的嘉善郡主有一些磨蹭, 并未及时推开窗户。

　　开局九位美人的失望之情，让这群围观群众有了那么些情绪。

　　嘉善郡主的拖延，似乎让周遭人的烦躁更甚, 俨然有那么些人皱了眉头。

　　开窗也是有限时的，如若在限定的时间内不开，亦为放弃参选。

　　众人不由琢磨，是不是嘉善郡主觉得自己这一场会有损她西州第一美人的美名, 索性便不参加了？

　　可就在众人猜测之时，窗开了。

　　众人的烦躁，也像是瞬间被抚平。

　　像是清晨的一抹青岚，携着薄凉的雾气而来。

　　嘉善郡主一袭白衣, 鼻梁高挺, 五官深邃, 眉宇间尽显少年桀骜。

　　为何不是少女，而是少年？

　　只因嘉善郡主胸前平坦, 墨缎长发用一白绸高高竖起。

　　女儿身，男人装。

　　像是一柄泛着微寒的剑, 轻点湖水，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波纹。

　　好聪明的做法！

　　在场围观群众如是想。

　　大燕之西的美人, 五官过于浓烈, 身着寡淡白衣定然是不太能突显其优点，可若是做改成男相。

　　白衣便不再是寡淡，而是添了冷意，为那浓烈的五官, 覆上一轮朗月。

　　出鞘的剑，啸出了清亮剑鸣。

　　而且，嘉善郡主该是极为聪慧的。

　　她算准了时间，在众人情绪临近烦躁之时，也是吊足众人胃口之时，来了一个大反差亮相。

　　这种氛围效果下，便是本身只觉她七.八成美的，现在也能给到九成的模样。

　　嘉善郡主扬起下巴，出身高贵，又是西州第一美人，因着五官浓烈，男装扮相非但不女气，更似鲜衣怒马的贵气少年郎，颇为引人注意。

　　几位评委互相对望，彼此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今日的开门红，有了。

　　白虎画舫缓缓离去，之后大燕之东的青蛇画舫和大燕之南的朱雀画舫。

　　这两艘画舫之中也有令人印象十分深刻的美人。

　　譬如大燕之东里隐世大儒烟雨先生的嫡女，任兰梦。

　　传闻任兰梦之容，恰似其名，如兰草之冷雅，如迷梦之雾幻。

　　白衣是适合任兰梦这般宛如从雪域幽林而出的冷雅女子的，但兴许她是于众人中出彩，加深特色记忆。

　　所以，她在自己的白衣上，画上了一幅兰草图，虽“美人登仙榜”不考才学，但若是才情加诸，亦是锦上添花之美。

　　尤其兰草于白衣点缀，更让任兰梦像极了坠兔收光之时，崖上轻飘飘落下的一片雪。

　　而大燕之南的扬州沉鱼姬一登场，更是让在场大部分男子都屏住了呼吸，继而心神荡漾。

　　不过女子却大多眼神一凛，继而露出了明显的鄙夷。

　　扬州沉鱼姬，名曰夏姬，听说其美貌之极，连扬州护城河里的鱼儿看到都会自卑地沉入河底。

　　可她的出身，注定让大多数女子不喜。

　　扬州最为有名的瘦马，便是名字，都是短暂的，等到以后被哪家老爷看上，再让对方为她取一个专属的名字。

　　不过，听到是这样的出身，先前大多人以为她是风尘明艳之相。

　　谁料窗户一开，竟是个怯生生的小白花美人。

　　一双眼神天真纯净，若不知其出身，还会以为是哪位家族娇养的世家小小姐。

　　就连魏子行都有一瞬间的愣神，魏子行身旁人还笑话魏子行是不是着急娶妻的事了。

　　魏子行面色一红，连忙摇头。
　　眼神再次落在清远湖上时，已然不再看沉鱼姬，而是看向大燕之北的画舫。

　　这位扬州沉鱼姬的眼神…有些像她。
　　以前的她。

　　只是有些人怯生生起来会显露自卑，有些人怯生生起来却会让人怜惜。

　　沉鱼姬显然就是后者。

　　她的衣衫并没有做任何改变，白衣更让她显出了楚楚可怜的劲儿。
　　外表虽柔弱，但内里聪明又自信。

　　真正把沉鱼姬觉明白的，便会觉得这是一个了不得的女子。

　　看来这次的“美人登仙榜”果然卧虎藏龙。

　　众人如是想道。

　　而大燕之北的玄武画舫，最后一个登场，所承载的压力和期望自然是最大的。

　　不过玄武画舫算是东道主，大多都是盛京的美人，她们比其他地方的美人，更面临着一层新的压力。

　　虽然这次月迟雅集是五湖四海的英才都是汇聚，但大部分还是盛京的才子墨客，而且这几位评委也是常年在盛京之人，尤其其中两位还是往年“美人登仙榜”的评委。

　　贪恋新花样，是人之常情。

　　所以，盛京这群美人们，若是只拿出往年般的水准，在这群评委或是围观群众里，亦是没有其他几个地方的美人来的新鲜有趣，眼前一亮。

　　很显然前几波美人就是犯了这样明显的错误，里面还有魏子行的妹妹，魏子玉，上一届排行第十的美人。

　　这一次，恐怕难以进入前十。

　　后面也有聪明的，但实力却没能跟上，直至盛京第一美人登场前，玄武画舫都未有能同先前几个画舫美人对擂的人物出现。

　　盛京本地的围观群众们不由有些皱眉。

　　虽他们爱美人，但到底希望最后的桂冠还是落在盛京美人头上。

　　这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知道接下来将是盛京第一美人登场，众人的期待不由高涨了很多，比之先前西州的嘉善郡主还要高涨。

　　当然，心境是不一样的，眼下他们更希望“盛京第一美人”能为玄武画舫助长其气势，让他们玄武画舫或是盛京之中，也有拿得出手能与先前其他三只画舫匹敌的美人。

　　然而……
　　如果说西州的嘉善郡主是惊艳亮相，赚足了反差氛围。

　　那么这位“盛京第一美人”也就是出身二流世家，却一家子都以美貌著称，在盛京横行了多年的虞嫣儿，算是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美貌跌坑。

　　不得不说，虞嫣儿能成为蝉联三年的“盛京第一美人”，容颜自然过目难忘。

　　而且是盛京或者是说前些年整个大燕都非常流行的清冷绝美寡淡美人。

　　配合着白衣也恰到好处。

　　虞嫣儿虽自信，但不是自负，也是有所改动的，可惜她的改动同隐世大儒的女儿任兰梦撞了，也是在衣服上作画，而虞嫣儿虽美貌卓绝，但才情却不及任兰梦，这一动笔，高下立判，不过是相形见绌。

　　她的白衣加身到不了任兰梦的氛围，反而有点磨灭了原本的清冷寡淡。

　　临江画师们明显失望，这还不如什么都不加来的好呢。

　　虽也不算差，但就是中规中矩了些，有点担不起她蝉联三年盛京第一美人的名头。

　　而众人也知，以往择选美人，更多就是比拼美貌，女红，华服，首饰，于聪慧没有那么多考究。

　　一时，盛京本地的围观群众们，赶紧互相交头接耳，询问着这之后还有什么美人要登场。

　　他们似乎比参选的美人还要着急。

　　不想让盛京在这场“美人登仙榜”里，丢下脸面。

　　倒是江南来的文人墨客们一时下巴微扬，眼里多了几分骄傲。

　　他们看得分明，虽然前几艘画舫都各有代表美人。

　　可这几位代表美人之中，又属他们扬州的沉鱼姬最为出众。

　　若盛京没有能压制住沉鱼姬的美人，这场“美人登仙榜”的桂冠多半都会收入他们江南美人的囊中。

　　与此同时，辜长思的小楼上，忽然多出了一道声音。

　　“辜世子，可觉得我们盛京美人有赢的希望吗？”

　　辜长思没回答，声音的主人已然走到他身旁。

　　辜长思微微侧目道。

　　“见过唐兄。”

　　唐元景摇了摇折扇，站在辜长思身边，目光同他看向一处。

　　唐元景眸子微眯。

　　“大燕之北的玄武画舫。”

　　“辜兄在看你的妹妹吗？”

　　辜长思淡声：“不是。”

　　唐元景摇折扇的动作一停，也没接着问。

　　过了会，他倚靠着栏杆看向楼阁之下，好似漫不经心道。

　　“辜世子，你瞧底下好些盛京的文人墨客都是讨论上了。”

　　“有一些把希望放在了你妹妹身上，有一些把希望放在了今年第一次参选的温胭脂身上…还有一些……”

　　“辜世子，真的不打算同唐某说说，你更看好谁吗？”

　　辜长思抚在栏杆上的手轻点了一下，道。

　　“唐兄，又更看好谁呢？”

　　唐元景笑了笑。

　　“此次，我就看好两人。”

　　“一个是突然打破加入这次美人登仙榜的人，想来定然会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唐元景故意卖了个关子。

　　可辜长思理都没理：“另一个呢？”

　　唐元景眉梢微挑：“你就不好奇这个会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人吗？”

　　辜长思平静：“不好奇。”

　　唐元景一噎，但话还是要继续说的。

　　他看了辜长思一眼，漂亮的狐狸眼好似闪过些许观察，其后才是缓缓道。

　　“另一个自然是，温二姑娘。”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辜长思才像是有了动静，侧目看了唐元景一会。

　　清淡的薄唇，微启。

　　“好巧。”




73.  073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日头慢慢上升, 夏日的燥热慢慢下沉。

　　便是众人几乎人手一柄折扇或是团扇，都掩盖不住心燥。

　　尤其盛京众多才子墨客，大多也都是世家子弟, 家世显赫之辈，自小都是被旁人仰望，如何又甘于落败于人后。

　　随着盛京一个个美人开窗而过, 尤其盛京第一美人和辜轻雪都是落败，最后只剩下了三扇窗后。

　　江南才子们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甚至还有那挑衅者直言。

　　“久闻盛京多美人，我等自打从江南而来, 便是期待不已，可眼下看来，传闻原是不可尽信呢。”

　　盛京的才子们大多都不是受气的主儿，哪能忍下这般挑衅, 很快同江南的才子们争执了起来。

　　“还有三扇未开, 现在大放厥词, 会否言时过早？”

　　“哦，那敢问这位兄台, 这三扇窗后的美人，你可是有所了解？”

　　“这是自然……”

　　这位世家子弟似乎刚想说点什么, 临江而立的魏子行忽而转身，温和的面容上带着些许笑意。

　　“第一扇窗后是我们盛京第一才女, 温家大小姐, 温胭脂是也，温姑娘才貌双全，不止沉鱼，更是落雁。”

　　魏子行人虽温和, 但面临挑衅，还是放了软刀子，江南出名的是沉鱼姬。

　　他言下之意，便是温胭脂有比沉鱼姬更出众之容颜。

　　江南那群才子微微一噎，温胭脂的才名极为远播，其画像早已传遍江南，画像端倪不出真容五官，但书画之意境，温胭脂所作的写意清冷诗词，早已让好些江南才子们将其奉为神女下凡，有文曲之相。

　　江南才子们不好诋毁心中之神女，“咳咳”两声转移话题。

　　“那第二扇呢？”

　　前头接话的那位盛京世家子弟自信满满：“这第二扇自然也是了不得的，你说是与不是，魏公子。”

　　但这一回，魏子行笑容却是微顿，温和的眸子里闪过几分茫然。

　　显然他不知道第二扇窗户背后是谁，想夸也有些无从开口。

　　而这时，这群人身后的树影楼阁却有一道慵懒的声音直直落下。

　　“这第二扇，小爷倒是知道一些。”

　　“沉鱼落雁不知道行不行，但人间点金花还是称得上的。”

　　众人回头，第一眼没先注意说话的人，而是注意着不知什么时候背着手站在楼阁栏杆边上的辜长思。

　　他长身而立，清寒的眉眼一眼都没落在底下闹哄哄的人群之中，目视前方，孑然一身，仿佛此间烦杂统统与他无关。

　　那道声音又是响了起来。

　　“我说的话，你们都去看辜世子作甚？”

　　众人这才注意，辜长思旁边有一位着水蓝衣衫的男子倚靠栏杆而坐，手轻轻摇着折扇，狐狸眼微眯，似笑非笑。

　　醉生梦死楼的东家。

　　魏子行微微皱了皱眉，他如何能出现在这里，还是同辜长思同处一地。

　　难不成是辜长思邀请他的？

　　这二人关系什么时候如此之好了？

　　其他人不明唐元景身份，也只当是辜长思邀请他的，以为是辜长思的朋友。

　　可即便是辜长思的朋友，没有显赫的家世或是过人的本事，他的言论可没多少人相信。

　　且大家还有疑问。

　　江南那群才子继续道。

　　“人间点金花是何意？”

　　唐元景摇着扇子，偏头：“自是点花成金的意思。”

　　在场都是有才学之人，很快明白过来了意思。
　　便是说第二扇窗的女子已然是宛若金子般难得之容。

　　但大多人对唐元景的话都是不屑且不信，因为刚刚不知哪位认出了唐元景，道明他是醉生梦死楼的东家。

　　一个酒楼老板而已，能见过多少世面，格局之小，他们都不屑与之辩论。

　　谁料这时。
　　一道惊喜的声音却是插了进来。

　　“北幽王！”

　　“你竟也在此！”

　　“不对不对，月迟水榭本就是你名下产业，你在此也正常，只是没想到你竟归了盛京。”

　　声音是大皇子的声音，他与之对话的人是——

　　楼阁之上，摇着折扇的狐狸眼男子。

　　众人瞬而大惊失色。

　　狐狸眼男子众人不识。
　　可北幽王大燕却无人不知。

　　北幽王是大燕唯一的异姓王，上一任北幽王是当今圣上拜把子的兄弟，同圣上相识于微末之时，其后一起在马背上打下了天下，战功赫赫。

　　但圣上建国之后，北幽王主动上交了兵权，转而寻一依山傍水之地开凿建府，将爵位传于独子，便带着自家夫人游山玩水，走遍大燕河山去了，至今也不知二人具体游历到了哪。

　　而小北幽王前几年并不在盛京，后来听闻小北幽王对商贾之道有了兴趣，才开始回盛京做起了生意。

　　具体生意如何，倒是不知。

　　如今听来。

　　醉生梦死楼是他的。

　　月迟水榭也是他的。

　　想来北幽王的生意经，定是不差的。

　　唐元景嘴角扯笑，欣赏着底下人变换的脸色，同远远的大皇子微微颔首示意。

　　不过，因为大皇子点破唐元景的身份，先前他那番言语就要重新评估了。

　　能被北幽王称之为“人间点金花”，看来这第二扇窗户背后之人定然也是个不俗的美人。

　　盛京这群世家子弟们，一下子脸露春风得意，骄傲地扬着下巴看向江南才子们。

　　而江南才子们也不敢同北幽王呛声，彼此交换着眼神，隐隐都压着股气，但过了会，这群江南才子们又好似想到什么，忽而眉梢带喜。

　　“那这第三扇窗户，可有人来说说？”

　　话音落，空气中好似多了一些凝滞。

　　第三扇窗户背后是谁，在场人心里都门儿清。

　　温家那位二小姐，盛京有名的草包美人。

　　虽是带着美人二字，但众人更为记得“草包”的名头。

　　温雪翡才学不行，她的画像自然落不得江南才子手里。

　　盛京的才子们大多倒是见过温雪翡的，但要么好些印象不深记不得，要么就是记得一个小白菜般的小人儿，怯生生地缩在温胭脂身后，毫无大家闺秀之气质。

　　了解更深一些的人，譬如魏子行，自然记得温雪翡那张过目难忘的芙蓉面。

　　可他记忆里更多的是芙蓉面，素寡衣，十分容颜也被压成了五分，再加上生性怯弱，给人的感觉便更淡了。

　　这一类人，就记得是个美人，但要说美过温胭脂，或是美过沉鱼姬，他们说不出口。

　　无关长相，是迎面整体的感觉。

　　魏子行旁边的温文彦看着一群盛京的世家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能先替温雪翡说话。

　　他古板的脸上闪过些许怒容，正准备上前。

　　碧瓦朱甍，透着庄重气息的楼阁栏杆边忽而飞入了一只好看的小鸟，依偎停靠在了一只白皙皎洁的手背上。

　　所有人耳边缓缓响起了一道淡淡的声音。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话音落，众人神情倏而愕然。

　　目光悠然而上，看向楼阁边上那位目光始终未移的清寒男子。

　　……

　　不论周遭人如何说，玄武画舫的最后三扇已然准备好了架势。

　　两边奏乐鸣鼓的乐人也像是应着景，奏着略显急凑的乐曲。

　　随着第一个高潮乐点的缓而展开。

　　第一扇窗开了。

　　温胭脂真容显露。

　　只一看，众人微愣。

　　她同沉鱼姬一样，亦未有改装。

　　可众人只消看一眼，便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温胭脂更适合寡淡白衣之人。

　　如说沉鱼姬是让人怜惜的小白花。

　　温胭脂便是那终年缠雾的冷薄冰。

　　隐在那清冷眉下的冷漠，最是引人追逐。

　　若单论五官，沉鱼姬或是更甚温胭脂一筹，但论整体，温胭脂本身便是书卷文气加身，于在场才子之中颇有盛名，奉为“文曲神女”。

　　且人都有劣根性，越是难以攀登的高山，越是引人垂涎征服，似乎从这方面而言，温胭脂更胜沉鱼姬一筹。

　　但综合而言，两人算是打成了平手，人都有各自偏好，有人重五官，自然觉得沉鱼姬好，有人重通身气质，自然觉得温胭脂好。

　　一时，江南才子们脸上虽然有些不安，可还是稳住了。

　　温胭脂也能感受到周遭眼神。

　　她眉心微微起了些许褶皱，眼尾扫过沉鱼姬方向，沉了沉眼。

　　温胭脂之后，便是倒数第二扇窗户。獨jhsk

　　先前众人倒是对这第二扇窗户没多少兴趣，但既被北幽王称赞是“人间点金花”，众人倒是有了浓厚的兴趣。

　　这兴趣比之先前的温胭脂还要高涨。

　　人面对未知便是如此。

　　这若是精彩亮相，估摸着将会因为这层原本未知的期待，得了满堂喝彩。

　　但若是不堪承受其称赞，恐怕嘘声骤而升起。

　　这是一柄双刃剑，使得好会更好，使得差会更差。

　　至于具体如何……

　　随着第二个高潮乐点的展开。
　　第二扇窗，开了。

　　明眸皓齿，眉目含情，明媚笑颜，宛若三月春桃，而举手抬足又显露出与寻常人，甚至与世家小姐皆是不同，矜贵且骄，睥睨着在场所有人。

　　众人脸上显露出短暂顿停的惊讶，足以证明这位女子长相不输沉鱼姬。

　　可要是当“人间点金花”，白衣却是不衬的，不够富贵繁华。

　　这位女子也似聪明，她在衣袖上用金钱刺绣了三朵牡丹花，左三朵，右三朵。

　　其绣艺之精湛，绝不是短时间内做成的。

　　众人陡然惊讶，这女子到底是何人，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惊艳的改装。

　　就当众人疑惑时，就见评委席上的大皇子起了身，面露惊诧道。

　　“……三妹妹？！”
　　“你怎么也来了？！”




74.  074   初次惊艳。

　　谁也没想到这场“美人登仙榜”的最终结果是这样的。
　　
　　不论是大燕东南西北哪个地方的才子墨客也好, 参选的美人们也好，评委们也好，包括最为沉稳威严的辜夫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事情往前倒几个时辰。
　　
　　第二扇窗户之后的女子。
　　
　　比起“人间点金花”的美貌, 众人似乎更惊讶其身份。
　　
　　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三公主，和…辜长思的头号爱慕者。
　　
　　果不其然，三公主同大皇子和辜夫人点点头, 旁的人一眼都没扫，直直朝着辜长思所在的位置看去。
　　
　　眼里的爱慕根本没有藏。
　　
　　众人视线来回在两人中间扫来扫去，猜测着辜长思先前只看向大燕之东的玄武画舫，莫不是早就知道三公主会来参加。
　　
　　辜长思从不对女子假以辞色, 但三公主却是盛京之中唯一同他有绯闻纠缠的人，虽是单方面，但指不准辜长思被追着追着就心动了呢。
　　
　　毕竟，三公主之容, 说是能拿下今日的“美人登仙榜”第一, 大部分人也是认可的。
　　
　　而众人在小心八卦着辜长思和三公主的动静时, 却没注意三公主旁边的那扇窗户，也就是最后一扇窗户, 悄悄地推开一条细缝。
　　
　　白皙圆润的手指抚在窗沿，透过薄薄的窗户纸, 也看向了辜长思所在的位置。
　　
　　细白又轻薄的窗户纸，仿佛天然的朦胧, 衬着倚栏而立的辜长思冷清宛若山间雪月, 不容靠近。
　　
　　她在玄武画舫的边沿，能稍稍听清岸边的人八卦。
　　
　　众人都在说着，辜长思是否是因为三公主才注意到玄武画舫的。
　　
　　温雪翡微微抿唇，她记得先前辜家的那位管家同定国公的对话, 未婚妻人选，有提及到三公主。
　　
　　温雪翡杏眸微红，眼角颤动，眸光有短暂的空滞。
　　
　　三公主自然也有注意温雪翡的窗户打开。
　　
　　但…那又如何。
　　
　　不过是一个样样都比不上她的女子，她对这般人连名字都不想记。
　　
　　先前要不是被姑姑抓住，非要让她同温雪翡一起装扮，她还不乐意同这般女子同处一室。
　　
　　不过，既处在一室，总归是要聊聊的。
　　
　　三公主便开始展示了她平日里最大的爱好。
　　
　　其一，诉说自己有多么多么爱慕辜长思。
　　
　　其二，诉说她与辜长思有多么多么般配。
　　
　　其三，再说说辜长思待她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这是三公主的“杀敌三步曲”，虽然她并不认为温雪翡能对她构成威胁，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说着结语。
　　
　　“普天之下，若是我都不能配得上辜长思的话，这世上便没有女子能配得上他了。”
　　
　　旁边的宫女附和。
　　
　　“这是自然，咱们三公主可是天下第一美人，且定国公好似已然属意您了，听说不日便会想圣上请下旨意赐婚。”
　　
　　“当真？”
　　
　　“自然是真的，定国公最为亲近的管家可是奴婢的远房亲戚。”
　　
　　话音落，三公主面露狂喜，对着镜子道。
　　
　　“早知如此，我就不来参加这个多余又无聊的美人登仙榜了，本是想着让辜长思惊艳。”
　　
　　“现在这事定下了，倒是有些缺了斗志。”三公主嘴里说着缺了斗志，可眸子里的神采却是不减，明晃晃在开心炫耀，虽然屋里只有她的亲近宫女，还有一个记不住名字的文臣女。
　　
　　宫女拍着马屁：“三公主您就当去玩，反正以您的容颜，天下第一美人必然是收入您囊中的，届时也让盛京那些个有妄念的女子们好好看看，辜世子这般神仙人物，可不是谁都能肖想的。”
　　
　　三公主甜笑：“说的在理，有赏。”
　　
　　紧接着两人的余光便扫向在一旁不发一语的温雪翡。
　　
　　三公主眉宇间闪过些微不爽。
　　她身旁的宫女最为了解她，心下鄙夷。
　　
　　温家这位二姑娘果然如传闻般蠢笨如猪，眼下这般大喜事，也不知说几句讨好的话，哄着三公主高兴。
　　
　　脸还煞白煞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听的是白事呢。
　　晦气的紧。
　　
　　温雪翡府指尖在窗沿磨出令人后脑勺生疼的声音，她却浑然不觉。
　　
　　现在的她像是飘在海里的一片叶子，好似根本不知道前行的方向在哪。
　　
　　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努力。
　　
　　她听的分明，三公主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忆深刻。
　　
　　对于三公主而言，“美人登仙榜”是多余且无聊的事，可对于温雪翡而言，却像是她最后且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可现在……
　　
　　事情已然传到三公主这里。
　　
　　“尘埃落定”四个字。
　　
　　温雪翡空白一片的脑海，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她眼神几乎木讷地独处到了她该开窗之时。
　　
　　她垂着眼，轻轻捏起自己衣摆，一点一点地捏起。
　　
　　从无力到青筋缓缓显露。
　　
　　鼻尖已然酸涩，似乎再一眨眼，泪水就要掉了下来。
　　她不敢眨。
　　
　　只因，她不只是喜欢着辜长思的温雪翡。
　　更是温家的二小姐，温雪翡。
　　
　　若是被大家发现她在“美人登仙榜”里哭了，她只会再一次沦为盛京城里的笑柄，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温雪翡竭力遏制住眼泪，却遏制不住心绪。
　　
　　她缓缓仰头，大大的杏眸怔怔看着木质屋顶。
　　
　　一个多月不知辛苦，废寝忘食憋着的那股劲儿，好似在这一刻。
　　
　　被冲散了。
　　
　　好一会。
　　
　　软糯的声音在不大的船室里缓缓响起。
　　
　　“傻子。”
　　
　　……
　　
　　三公主的惊艳亮相，扬州的沉鱼姬终于开始有了危机感，虽不敢同三公主直视，却也眼尾仔细观察着。
　　
　　目前而言，沉鱼姬，温胭脂，三公主三人算是持平。
　　
　　毕竟三公主美虽美也，却是颇为盛气凌人的美，带着强烈的攻击性，便是寡淡白衣加诸华贵雍容，但白衣还是过于淡了。
　　
　　可盛京的才子们已然十足高兴，温胭脂和三公主的出现，虽都是持平，没压过沉鱼姬，但到底人数上占了优势，江南那群才子们有短暂的沉默。
　　
　　不过，其后倒是又言：“那便算初初打平，咱们谁也压不住谁。”
　　
　　盛京这群才子墨客，十分不习惯压不住别人。
　　
　　但这一回，他们却是没有回怼。
　　
　　毕竟，谁都知道最后出场的是谁。
　　
　　温雪翡。
　　
　　因着三公主的登场过于惊艳，又是未知的极致容颜，记得温雪翡是个美人的一些文人墨客此时也有些摇头叹息。
　　
　　在谁之后出场不好，偏偏在三公主之后出场，定然会被死死压制气势。
　　
　　原本是个美人，说不定众人也会觉得普通。
　　
　　再加上，好些人都记得温雪翡并不适合寡淡白衣，这更让她难以出彩。
　　
　　不过……
　　
　　这群人眼神有些微妙地扫着楼阁之上的辜长思。
　　
　　先前辜长思念的那首诗。
　　
　　谁也不敢问他是为谁而念的。
　　
　　但几乎很少人会猜测他为温雪翡而念。
　　
　　大多是觉得辜长思难得有身为盛京人士的自觉，知道夸夸他们北方佳人了。
　　
　　以为辜长思夸的是一整个玄武画舫的美人。
　　
　　只是后来，三公主登场后，三公主直白热烈的视线，让众人想起盛京里关于“辜长思要与三公主成婚”的传闻。
　　
　　这其中，有那么些人恍然，难不成是因为关系转变，辜长思也难得对三公主变了态度，当着众人的面，夸赞起未来的未婚妻了？
　　
　　众说纷纭间，俨然已彻底无人怀疑辜长思那句话是为温雪翡说的。
　　
　　盛京的世家子弟们微有叹气。
　　
　　这最后一扇非但没能压轴惊艳，反倒还会有些败兴拖后腿，还不如不开呢。
　　
　　随着最后一个高潮乐点落下。
　　
　　最后一扇窗，终于开了。
　　
　　众人的掌声稀稀落落，甚至好些人都没往温雪翡方向瞧。
　　
　　而瞧了的，倒是微微挑眉，同身旁友人道。
　　
　　“她怎么没摘面巾？”
　　
　　“而且好似也没有改装？”
　　
　　“不过这也算完事了吧。”
　　
　　“快点下一试吧。”
　　
　　兴许真是夏日浮躁，有人起了头后，念的人便多了起来。
　　
　　“下一试！”
　　
　　“下一试！”
　　
　　“下一试！”
　　
　　……
　　
　　似乎眼里完全没有场中的温雪翡，无人关心她摘不摘面巾。
　　
　　辜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刚想开口。
　　
　　却有另一道泛冷的声音比她更快。
　　
　　“安静。”
　　
　　用上了内力，整个小清远湖都能听到。
　　
　　薄凉，冷漠。
　　
　　最后一扇窗前的女子身子僵了一瞬。
　　
　　全场微有静默。
　　心尖却慢慢浮现几分怪异。
　　但一时又说不上这怪异是为何。
　　
　　辜夫人将目光投向楼阁边上的辜长思，闪过些许惊讶，她略微眯了眯，其后又缓缓扫向跟前的温雪翡身上。
　　
　　顿了一会，道。
　　
　　“这位姑娘，开窗亦要摘面巾。”
　　
　　“如若不摘，便视为放弃。”
　　
　　众人好似也才知道这个规矩，一听微有恍然，琢磨这温二姑娘是不是丢不起这个人打算放弃了。
　　
　　想着她以往怯弱的性格，也不意外她这样的决定。
　　
　　这群人又想叫嚣赶紧下一场，但想到刚刚辜长思冷漠的声音，又微微缩了缩脖子。
　　
　　放弃。
　　
　　温雪翡木呆呆的瞳孔轻轻闪了闪。
　　
　　是啊。
　　尘埃落定后，她该识趣放弃才是。
　　
　　好似命运替她做了选择。
　　让她在参选之前知道了结局。
　　
　　放弃吧。
　　温雪翡。
　　
　　这个声音一直在温雪翡脑海里叫嚣着，使得她心尖越来越酸涩，眼眶也越来越红，润湿的泪水生生憋着，氤氲成眼中雾。
　　
　　她的下巴在微微颤动。
　　只要她低下。
　　
　　她便能退出比赛。 
　　同那个傻子一样的温雪翡说再见。
　　但…也同辜长思再无任何牵扯。
　　
　　温雪翡颤住的下巴，倏而，顿停。
　　
　　下一息。
　　
　　面巾。
　　垂落。
　　
　　抬眸，微红空怔的杏眸落入所有人的眼里。
　　
　　她定定然，同那双冷漠好看的桃花眼遥遥相望着。
　　眸光带着脆弱的倔强。
　　
　　……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的嘈杂声好似全然消失。
　　
　　鸦雀无声，万物空灵。
　　
　　一时，大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似乎才有个才子似梦中喃喃。
　　
　　“……赢了？”
　　
　　




75.  075   容颜绝色，骨相倾城。 赤子开……

　　盛京里大部分人都是见过温雪翡的。

　　便是四面八方的其他文人墨客, 没见过也是听过温雪翡的。

　　有温胭脂的地方，就会有温雪翡的名字。

　　对比着说，温胭脂若是“文曲神女”般的存在, 温雪翡便是“文曲神女”脚边的泥。

　　草包，平庸，受人鄙夷, 惹人嫌弃，又去不掉。

　　即使有些人对她没有偏见，但也没有欣赏她的人，更没有看好她的人。

　　先前温雪翡没摘面巾的时候, 有的人甚至都不愿意去看她，只着急着赶紧下一试。

　　她像一颗小石子，在路边滚了好久好久，可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

　　但今次……

　　所有人的目光, 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准确地说, 第一眼是被那双点嫣红染清烟的杏眸夺去了全部的注意。

　　螓首蛾眉, 白水一湖，星墨荡涟漪。

　　人们永远会为好听的乐曲, 好看的文章，优美的画作等等而喜怒哀乐。

　　那是因为, 人是有感情的人。

　　乐曲落在真情实感的琴师手里，琴师撩拨琴弦, 现场或是胸腔意气, 或是潸然泪下。

　　文章落在真情实感的文人手里，笔是他们的武器盔甲，亦是他们软肋内心，在落笔之时, 先喜先忧的，永远是他们本人，其后与阅读者们达到共情。

　　画作落在真情实感的画家手里，只消远远看一眼，情绪已然在心里。

　　这世上所有能直击心灵的东西，都不是雕琢过后的匠气技巧，而是那一闪而过的灵气。

　　可遇，不可求。
　　却是，超然脱俗。

　　扬州来的沉鱼姬，眸光显露出难得的讶异。

　　方才三公主出场，沉鱼姬只是感到危机感，而眼下她却被瞬而激起了胜负欲，可仔细同温雪翡比对后，她却皱起了眉头，心中竟然生起一丝落败之感。

　　她自打出生以来，就被教导如何成为最美的女子，所以，沉鱼姬的感触兴许是在场人里面最深的。

　　温胭脂清冷决绝，三公主雍容华贵，而她柔美娉婷。

　　他们三个是第一试最为有力拿下头名的候选者。

　　而这其中，温胭脂跟她的风格是最为适合寡淡白衣的，两人都没改装。

　　各凭本事，将自身优势突出最极。

　　三公主有盛世容颜加持，又将白衣改的与她的风格合衬些，虽未能发挥至极，但也算持平。

　　而温雪翡，沉鱼姬生在扬州，江南才子们对温雪翡什么印象，她约莫是知道的。

　　同为女子，且她自幼进入这行当，面上光鲜，背后却也受过不少鄙夷，所以她倒不像旁人那般鄙夷或是嫌恶温雪翡，甚至还对其有几分同情。

　　有这样一个姐姐，本就承载压力，世人会对她苛责更多，在这样的情况下，性格怯弱非常正常。

　　可这是一个慕强的时代。
　　弱者好像天生自带着错，没人会在意一个弱者的心思。

　　便是沉鱼姬同情温雪翡，但也止于同情。

　　可沉鱼姬也深刻地明白一点。

　　强者越强，是锦上添花。
　　弱者逆袭，却是惊艳四座。

　　谁又能想到，记忆中平庸的草包温雪翡，非常不适合穿寡淡白衣的温雪翡，性格自卑怯弱的温雪翡。

　　今日，会成为最适合穿寡淡白衣的人。

　　其独特气质，直接碾压了她和温胭脂。

　　除却清冷决绝，除却柔美婀娜，还有一种人，白衣为她而生，那便是——

　　从凄然苦楚中生出的执着坚韧。

　　“美”这一个字，若是赋予了情感，便是有了灵魂，远胜于皮相的美感。
　　那般的真情实感，才能美的直击心灵。

　　为何说是能碾压？

　　便是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今日却在温雪翡身上，融为一体，淋漓尽致。

　　全在那一双眼眶泛红的眸子里，悉数体现了出来。

　　虽不知温雪翡是遭遇了什么。
　　可大家能从那双眸子里，感受到她卑怯的痛苦，未有眼泪，却是最为戳人软心。

　　这是沉鱼姬最为擅长的魅惑人心手段，若是换成她，定然会将这种“卑怯的痛苦”加上几分娇柔，越发引人怜惜，效果要比单纯的卑怯痛苦更好上几分。

　　所以，如果温雪翡眼里只有凄楚的痛苦，做法也只是比她以往要聪明一些，以往她会掩饰痛苦，没有发挥出女子的天然优势，大家只看得到自卑，根本不会同情她，这次不知为何却是没能压抑住，暴露了出来。
　　世人会同情她，但同情不会帮她赢过在场所有人。

　　所以，温雪翡眼里更多了一层意思。
　　执着坚韧。

　　像是从泥泞里生长出的花。
　　她卑怯的苦楚，众人感受的到，可众人更能感受到她咽下苦楚，依旧坚定地去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漂亮的杏眸，虽有些颤动，但内里透出的执着坚韧，众人看到分明。
　　像定海神针般，没有丝毫动摇。

　　她从卑怯痛苦中，生出了执着坚韧。

　　世人看得到她身上的污泥，可在那污泥的衬托之下，世人更能看到她耀眼的美丽。

　　情绪是能感染的。
　　即便没人知道温雪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那双眼里的真情实感，望而心揪，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位文人墨客。

　　其后，他们缓缓回忆起了温雪翡的过往，各有产生一些联想。獨Jhsk

　　想着那个自卑的温雪翡，想着那个躲在温胭脂身后的温雪翡，想着那个受言语奚落的温雪翡，想着那个从来没被人正眼瞧过的温雪翡。

　　他们好些人沉默了，在视线里，在回忆里，都仔仔细细瞧着这个曾经被他们疏忽的女子。

　　他们在反思过往，想着她的卑怯，是不是有一分曾是自己造成的。

　　周遭的一切，沉鱼姬有注意到。

　　她倏而有些愣怔。

　　想起扬州画舫里最为有名的教导姑姑曾有言之。

　　“世上大多美人，美则美矣，却在皮不在骨。”
　　“而那真正的美人，却是在骨不在皮。”
　　“像你，你魅惑旁人，用的是你皮相的柔弱，何时能用你内里骨相的魅力去吸引住旁人，你才算真正的本事。”
　　“姑姑，何为骨相的魅力？”
　　“不可言说，但你若是遇上，便一眼明之。”

　　……

　　沉鱼姬再看温雪翡，眼神便多了变换，之后，久久不太平静。

　　她的皮相明明不适合寡淡白衣。

　　可周遭众人被其眼眸里的情绪感染冲击心灵后，再观其容颜。

　　只会觉得不是她不适合白衣，是白衣衬托不了她的美。

　　容颜绝色，骨相倾城。
　　赤子开道，百花无色。

　　……

　　一瞬间的安静。

　　温胭脂，三公主，魏子行甚至在场大多数人都未有回神。

　　温雪翡一手开窗，另一只手却在掩在屋内，紧紧攒住。

　　她不知结果，却也不想放弃。

　　她只余光轻轻扫着，她心心念念的那人的动静。

　　她一点点看过去，一开始本是想偷瞄。

　　可是……
　　当温雪翡视线触及那双清寒的墨眸时。

　　温雪翡动作便有了顿停。

　　她看见辜长思轻轻抬了手，修长的手指微动。 
　　交叠。
　　拍了几下。




76.  076   第一试头名。

　　“美人登仙榜”往年至少得有三试, 甚至有时候还要四试五试。

　　那是因为没有人会在第一试就有一个明确的高低判断。

　　未曾想，这一次竟在第一试，众人心中就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能在自己的短处, 绝地反击，逆袭惊艳。

　　可以说，温雪翡是今日最令人震惊的意外。

　　此后, 不管温雪翡是否是真的草包，但她“美人”的名头是坐实了。

　　蜕变的美，是值得去惊叹和赞赏的。

　　但第一试的评选却不是如同往常那般评委评选，也不是这群观众来评选。

　　而是交由这群参选者匿名互投, 每人有三票，择选出心目中的前三。

　　温雪翡下船之时，自己尚还在情绪之中，目色有些呆, 旁人什么反应, 她没注意, 只知道辜长思好像鼓了掌。

　　好似，认同了她。

　　温雪翡心里沉沉的阴霾, 骤而淡了些许。

　　可转念又觉得自己不争气，没出息。

　　辜长思拍拍手, 她就高兴地像个上蹿下跳的松鼠。

　　而且，便是他认同她第一试的表现又如何。

　　温雪翡记得三公主先前的话, 一时眉宇间又萦绕了些许愁绪。

　　而温雪翡下来后, 辜轻雪倒是同她凑近，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地同温雪翡开心咬耳朵，说温雪翡定然是能当这个第一的, 她要发财了。

　　温雪翡不可置信地摆手，辜轻雪却把先前周遭人的表现，以及她的直观感受说了一下。

　　虽然辜轻雪没有沉鱼姬那般感触深刻，但也说的八九不离十。

　　“雪翡，你多相信自己一些。”

　　“你不知道，我刚刚一看见你，前面的所有人，在那一瞬间，我都想不起来。”

　　但即使辜轻雪这么说，温雪翡多年自卑也不是一两句能治好的，她依旧不敢相信。

　　直至第一试的结果出炉。

　　温雪翡没有出众人所料，拿下第一试头名。

　　在场无人惊讶，因为他们心中的第一试头名，就是温雪翡。

　　除了温雪翡本人。

　　当辜夫人轻声宣读第一试结果时，温雪翡好看的面容上，有着明显的讶色。

　　惊诧中，又带着几分憨，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

　　先前无人会注意温雪翡，自然不会发现她除了拥有令人惊颤的美貌外，也有着可爱娇憨的性格。

　　可今次，这些他们都看见了。

　　人群中，有不少文人墨客看着这个模样的温雪翡，会心一笑，同身旁的友人道。

　　“以前只知道温家有个清冷才女温胭脂，着实没有想到，其妹也有独特难言的气质。”

　　“这位公子，温二小姐有名有姓，姓温，名雪翡，可不是什么其妹其妹的。”

　　说话的才子明显是从江南来的，所以，还没有盛京才子对温家双姝根深蒂固的印象，一时半会没能改口。

　　而且，他似乎极其喜欢温雪翡这一类型的美人，言谈间，眸子都快粘黏上去，容不得旁人。

　　这样的待遇，以前只有温胭脂享受过，而今次，温雪翡却揽过了大半。

　　离他们最近的魏子行，眉宇间还带着惊诧，乍一听这两人的对话，又是微微皱眉，似乎划过些许不爽。

　　而投票之中，关于温雪翡的另有一事，虽众人不知，可辜轻雪投票之时，有在温雪翡旁边，她有瞧见。

　　辜轻雪眉眼闪过一丝纳闷，小声问着温雪翡。

　　“你为何第一试，填的是空白呀？”

　　空白便是弃票的意思。

　　虽然辜轻雪不认为温雪翡会只填自己，或者为了得头名，就胡乱选择几个女子，不公正评判。

　　因为是匿名评判，是有那么些个女子存了这样的心思，胡乱评判。

　　可谁也没料到，这也是第一试的考核内容之一。

　　能够坦然，公正，公平地去欣赏旁人的美，这是一种内在的美丽。

　　那些胡乱评判的女子，根本没有机会参加第二试，直接被淘汰了。

　　温雪翡这般行径，虽然不会被淘汰，但也会在评委心中存疑，她是否是隐藏着自己的心思。

　　这心思，或是好的，抑或是恶.毒的。

　　温雪翡一时没说话，思绪有快速的流转，当时她下船后，稍稍沉凝，这才有那么些心思顾忌旁处，也更专心于这场选美赛事之中。

　　这一次的“美人登仙榜”，是她见过规模最大的一次，是整个大燕美人的缩影。

　　她在这场盛事中，见到了大燕之西的嘉善郡主，女扮男装的英气美丽，让人眼前一亮。

　　也见到了大燕之东隐世大儒烟雨先生的嫡女任兰梦，其白衣上她亲手所画的兰草图，便是她姐姐画兰草图都没有任兰梦来的精妙，想来是多年专注练习而成。

　　冷雅清幽，如梦雾幻，又是另外一种美。

　　再后来，她看到了沉鱼姬，同样是怯生生的眼神，沉鱼姬的眸子却是有着令人深陷的魅力，使人不自觉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还有她的姐姐，清冷决然的气质，她自小看到大。

　　以及三公主，提及这个名字，温雪翡还是不自觉面色一白。

　　但不妨碍温雪翡公正的去欣赏三公主的容颜。

　　“人间点金花”，那位北幽王说的没错。

　　还有虽有些遗憾，却依旧有着独特的魅力的一群美人们。

　　譬如早先的盛京第一美人和辜轻雪。

　　便是魏子行的妹妹，魏子玉都有独特夸赞之处，显然为这场盛事准备了许久。

　　……

　　可……

　　温雪翡微微皱了皱眉，想起先前四方美人齐聚小清远湖跟前的场地之时，她听到的议论纷纷。

　　女扮男装的嘉善郡主，会有人说一个女子作何男子打扮，不伦不类，没规没矩。

　　隐世大儒的嫡女任兰梦，会有人说她卖弄文采，显出才学，实则容颜寡淡，像一颗冰石头。

　　她的姐姐温胭脂，也会有人清冷过傲，过刚易折，没有女子该有的柔软。

　　三公主虽无人敢置喙，但众人扫过去的眼神，也不是人人满意的。

　　而她自己，自然也做不得所有人都欢喜。

　　这其中，其他几人都是高门大户，世家小姐，这些个人言论，他们会隐着说，或是表露出来，措辞也是众人都能听得进去的。

　　可沉鱼姬，扬州来的那位沉鱼姬。

　　却是被好些人当众评判。

　　说她是扬州瘦马，自小学得都是伺候人的本事，这些展露出来的美，是男子欣赏的，又不是他们女子欣赏的。

　　一个画舫卖笑的女子也能同他们共处一地，点评她都是拉低了他们的身份。

　　温雪翡看到沉鱼姬一一听完，她脸上还挂着笑，似乎分毫未减，只是放在身后的手，轻轻攒了攒。

　　温雪翡就站在她侧面附近，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彼时，沉鱼姬也回了神，注意到温雪翡的目光。

　　她小心上前，小心地同温雪翡打着招呼，脸上带着研习十多年的讨好笑容。

　　“温二姑娘，让您见笑了。”

　　温雪翡却轻轻摇摇头，她眉心皱了皱，出声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又有些卡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鱼姬似乎看出了温雪翡的意图，她扬起唇，眉眼乖顺。

　　“温二姑娘不必安慰我，小女这般身份不值得您安慰。”

　　“说来有些好笑，小女本来先前是更为同情温二姑娘的，可温二姑娘如今已然不需要小女同情，您眸光坚定，便是先前有一时的低迷失意，此时也渐渐破竹而出。”

　　温雪翡赶忙摇摇头，她一切顺心而为，并没有觉得自己有沉鱼姬说的这般好。

　　沉鱼姬却是笑道：“您不必否认，即使您眼下未有察觉，或是还有一些功课需要您自己去经历克服，但您已然朝着一条正确的路在走了，不像我等。”

　　说到最后，沉鱼姬的笑容有些淡了。

　　见状，温雪翡迟疑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道。

　　“你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吗？”

　　温雪翡生长于正常和睦的温家，且温家人从不纳妾，连个通房都不会有，她自然也是不喜“瘦马”这样的存在的。

　　只不过不喜，她也不会不尊重旁人便是了。

　　沉鱼姬微愣，看着温雪翡认真询问的眸子，想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好一会，她微微垂了眼。

　　“出生便在画舫，学得都是伺候人的本事，何谈离开，又如何生存？”

　　“人分三六九等，不是每一位都像您和她们这样的世家小姐这般金贵。”

　　“总会有些身不由己，便是我不愿，又能如何？”

　　温雪翡看着沉鱼姬，微微抿唇，知道二人注定不是一条道路的人。

　　从选择开始，就不一样。

　　良久，温雪翡说了一句话。

　　“但你今日，很美。”

　　沉鱼姬眼眶怔然了下。

　　两位玉骨冰肌，明眸皓齿的女子，在徐徐清风荡漾的湖边。

　　缓缓，相视，浅笑。

　　……

　　温雪翡回神，听到辜轻雪的问话。

　　她沉默了片刻，好似在思考，过了会道。

　　“我选不出来。”

　　同时，温雪翡眉宇轻轻微皱，像是陷入了些许的矛盾。




77.  077   当众接近。

　　选美赛事结束。

　　紧接着将是“四雅全会”, 中间有那么几日的休养。

　　中间想来寻温雪翡的人倒是多，但都被拒之在月迟水榭外。

　　温雪翡也不外出，但这期间, 温文彦和温母有来看过她。

　　温胭脂倒是没来，温母说温胭脂在专心备战“四雅全会”。

　　虽不外出，月迟水榭里的住客们也是瞧见过温雪翡的。

　　他们看向温雪翡的目光, 也与前几日大有不同，像是惊诧了很多，又像是仔细在打量。

　　期间，温雪翡还遇到过一次唐元景, 现如今是身份大白的北幽王。

　　他看了温雪翡一眼，笑了笑道。

　　“温二姑娘好像有些变了。”

　　温雪翡视线落在两人跟前的山石错乱间，姹紫千红的山茶上。
　　五颜六色的，各有美丽。

　　其中一朵淡色山茶本是娇怯般躲在一群艳丽的山茶中, 但兴许是雾雨蒙蒙, 打落在其身上, 晶莹剔透，倒是因着这场雨, 突然成为了这面山石上最为抓人眼球的存在。

　　温雪翡道。

　　“北幽王说笑，您先前并不认识我, 谈何改变。”

　　唐元景摇摇折扇。

　　“有心打听，总会知道的。”

　　温雪翡像是听不懂。

　　“雪翡无趣, 北幽王以后不必劳这个心力。”

　　唐元景动作微顿, 余光瞥见温雪翡，她并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

　　她的情绪，都很坦然。

　　就像她被宣布是“美人登仙榜”的头名时, 她说的那番话一般坦然。

　　玲珑剔透，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人。

　　以前，唐元景觉得这般人，憨傻蠢笨，一点都不聪明。

　　但那一日的温雪翡说完那番话后，唐元景…抑或不只是他，而是在场的好些人，都忽然发现。

　　俗世心机沉浮。
　　赤子之心，反倒最为难得。

　　这一份心，已然远胜于皮相之美，更是升华了整场“美人登仙榜”。

　　而最令人难忘的一幕，除了温雪翡最后的那番话，该是……

　　唐元景笑意淡了些。

　　“你今日比那一日更坚定了些。”

　　温雪翡长睫眨了眨，耳廓不自觉染上些微红。

　　她知道唐元景的意思。

　　那一日。
　　美人登仙榜的那一日。

　　第二试的内容也简单，是让各自穿着自己最为适合的打扮展现自我，不再受制于寡淡白衣。

　　这要放在以往，温雪翡也是不占上风的，因为前些年盛京可是流行的清冷才女风。

　　但温雪翡早些时候被长公主画入了美人图，这消息是有流传出去的，且长公主好似喜欢上温雪翡娇俏的打扮，显出女子鲜活，所以这股风气在盛京有越演越烈的倾向。

　　到了“美人登仙榜”的时候，盛京的流行风向，已然从先前只流行清冷才女，改为清冷才女和娇气明媚少女同时流行的风格。

　　因着第一试的惊艳登场，众人也十分期待温雪翡的扮相。

　　也是因为新鲜，温雪翡发挥出自己最大优势的扮相，果然力压了全场。

　　当然这背后除却温雪翡本身顶尖尖的容貌气质终是本人看到外，也是因为在第一试中，最为有力的几个竞争者，温胭脂和沉鱼姬本就是适合寡淡白衣，他们第二试并不出彩，三公主容颜盛极，走得就是盛气凌人的路子，美是美矣，就是美的有隔阂，大家说好看的时候，心都是颤巍巍的，有一种压迫被逼的感觉。

　　而温雪翡的美，却像水一般，轻飘飘就流入了众人心间，引人不自觉感叹。

　　另外还有几位，譬如，西州嘉善郡主第二场换上适合的女装，大燕之西的风貌一览无余，亦是别样出彩。

　　虽比不得温雪翡和三公主，但同样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温雪翡的眼神在别样出彩的嘉善郡主身上停留了一下，其后，又慢慢地看向其他美人。

　　每一个美人都在第二试，尽可能地展现自己的优势。
　　那是一种姹紫嫣红的美。

　　温雪翡看着看着便陷入了思考，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开心，反而多了几分矛盾。

　　这第二试是让评委择选，但这第二试也并没有完。

　　到了最后，有一个环节。

　　是让周遭才子墨客择选美人，取命题为“今日之美”所作画。

　　当然这个择选，也要同美人双向择选才是。

　　几个热门美人自然都是抢手货，跟前聚集了不少文人墨客。

　　温雪翡身前却是少了很多，可以说寥寥无几，倒不是她不受欢迎。

　　可以说这一次的“美人登仙榜”一出，温雪翡的美人之名，将在盛京水涨船高起来，兴许等这次“月迟雅集”结束，温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坏了。

　　而是温雪翡身前有古板的温文彦坐镇。

　　便是想给温雪翡画画的才子墨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平能不能比的上温文彦。

　　且只要是有男子靠近，温文彦的眼神从上扫视到下，稍稍有那么些问题的，也不敢过去了。

　　而温胭脂则是没有多大意外，同魏子行配了对，不过站在温胭脂对面的魏子行，余光却轻扫在了温雪翡身上，略有沉凝。

　　其他几个热门美人也各有选择。

　　最后，只有温雪翡和三公主还没选择。

　　有温文彦在，温雪翡眼神不敢落于旁处，但耳朵却还是不自觉听着三公主那边的动静。

　　过了会，温文彦和温雪翡身前倒是响起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

　　“不知本王可有这份荣幸，能担任温二姑娘的一日画师？”

　　是北幽王的声音。

　　北幽王亦是今日众人最为关注的人选之一，他竟破天荒选择了温雪翡，且目光饶有兴致。

　　人群中有着压抑的惊呼声。

　　温胭脂的目光也扫了过去，她抿了下唇。

　　温雪翡这才注意到北幽王是上回七夕遇到的那位男子。

　　她刚想说点什么。

　　忽而，她余光出现了一双漂亮的玄金靴，其上绣着缥缈的冷云纹。

　　宛如山中落雪般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

　　“温二姑娘的画师。”
　　“辜某，也有兴趣。”

　　朗幽清寒，自远而近。

　　他今日依旧穿着檀紫色的锦袍，有着世家公子的华贵，可那一双沉沉漆眸却让他身上染上了些许肃杀。

　　彼时，桂花纷飞，洁白的花瓣旋儿落下。

　　落在了辜长思的掌心。
　　他捏着细白的花瓣。
　　冷漠的桃花眼好似有了些温度。

　　似在看花，又似在看花后的温雪翡。




78.  078   心有灵犀。（二更合一）……

　　当时所有人的脸色为之惊变。

　　比先前北幽王找上温雪翡还要震惊。
　　起码多震惊了十成十。

　　甚至有些人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怀疑自己眼花了。

　　在众人有记忆以来，从来没见过或者听过辜长思主动接近过哪个女子，别说女子, 辜长思身旁除了辜家人能与之稍稍走近，他都极少同旁人共处一地。

　　便是三公主巴巴追在辜长思身后，辜长思也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想到三公主, 众人恍然朝着三公主那头看去，果不其然，三公主身子僵硬，面目震惊, 脸色白的不能再白地看向对视而立的辜长思和温雪翡。

　　是啊，他们都如此不可置信，更何况是眼高于顶，看到辜长思第一眼, 便将其视为“囊中之物”的三公主呢。

　　众人忽而想起盛京内的传闻。

　　传闻三公主可是最为有望成为辜长思未婚妻的人。

　　但辜长思眼下这般行径……
　　约莫, 传闻只是个传闻。

　　来此大多是聪明人, 转瞬明白了过来，三公主身后的丫鬟更是面色发白, 冷汗津津，垂眼看着自己被三公主掐出血的手腕, 不敢痛呼出声。

　　而随之，下一个问题, 浮现在众人心头。

　　为什么…是温雪翡呢？

　　辜长思第一次主动亲近的女子, 为什么是温雪翡？

　　辜长思站在温雪翡身前的那一瞬间。
　　她亦明了了“传闻只是传闻”。

　　像是忽然的大起大落。
　　温雪翡整个人反而钝感了很多。
　　有些不可置信的呆滞。

　　也是因为呆滞，她第一次凝视了辜长思这般久，也没移走视线。

　　辜长思更是没有。

　　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有些晦涩不明的光, 引着温雪翡想去探索。

　　这一次，好似又有些不一样。
　　以前温雪翡从来看不懂辜长思的想法，她面对辜长思时，更多的是害羞，紧张，想着自己不能在辜长思跟前，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才好。

　　可这一次，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忘记移开视线。
　　有那么一个呼吸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好似拨开了一点点黑雾纱。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仿佛此间再无旁人。

　　但这群“旁人”，可就好奇地抓心挠肝了。

　　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什么关系？
　　辜长思为何想要当温雪翡的画师？
　　……

　　一个个疑问，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在众人心间。

　　直至，温雪翡娇娇的声音钻入众人耳朵里。

　　“辜世子，为何选我？”

　　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辜长思没有立时回应，而是眼睑微抬了一瞬，看向温雪翡，更看向温雪翡身后那寂寂无声的暗青山林。

　　今日早些时候，有暗部来报。
　　前朝余孽或是混入此次月迟雅集之中。

　　辜长思：“温二姑娘心中所想的今日之美，我该是能画出的。”

　　辜长思的回答，并没有解开众人之疑惑，包括北幽王和温文彦都朝他递过来疑惑的眼神。

　　“美人登仙榜”第二试的最后一环如此设置，一开始就只是想着增添趣味，也可看看观众们心中的美人又是何人，且…还有那么点隐藏的意思。

　　可不论缘由，虽未明说，但选定哪位美人，“今日之美”这个主题，便是画选定的美人。
　　这也是给美人的体面。

　　所以，众人才疑惑费解。

　　温雪翡的画像，他们人人皆可画。

　　顶多就是比辜长思的水平差。

　　温文彦便是如此想，他皱着眉接过话，且暗自瞪了辜长思一眼。

　　没想到发誓都没能拦住辜长思。

　　他是觉得自家二妹妹如此麻烦，想快速弥补，解决掉二妹妹这个麻烦吗？

　　温文彦旁的不担心，就担心辜长思的出现会影响二妹妹的发挥。

　　所以，他还是要制止的。

　　“辜世子，虽温某技艺水平不如你，但我与二妹妹自小一起长大，比你更为熟悉一些，想来或是更能捕捉二妹妹的神韵精髓。”

　　旁边的北幽王倒是未有说话，只是将折扇合拢，在自己掌心敲了敲，狐狸眼微扫，若有所思。

　　而辜长思的声音已然响起。

　　“温兄不应同我说。”

　　“最后做选择的，是温二姑娘。”

　　他当然知道做选择的是二妹妹，但他不是怕二妹妹被迷了眼，一心记挂在辜长思身上，想不得其他嘛。

　　好在，这一回，自家二妹妹争气了一次。

　　并没有立马答应。

　　而是抿了下唇，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何如此说？”

　　辜长思顿了顿，答道。

　　“温二姑娘第一试，可是弃了票？”

　　温雪翡杏眸凝滞，瞬而抬头。

　　辜长思高大清隽的身影就在她身前，两人的距离很近，是在场人之中最近的。

　　近到温雪翡能看清辜长思长睫落在眼下的阴影，近到温雪翡能看清辜长思眸间的清寒与笃定。

　　视线相交之时，仿佛不用再有任何追问了。

　　众人自是看不懂辜长思和温雪翡之间的哑谜。

　　两人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像是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最后，他们只看到温雪翡轻轻点了点头，冲着辜长思盈盈行礼。

　　“有劳辜世子。”

　　尘埃落定的结局。

　　再抬眸时，温雪翡眼里的矛盾不在，同辜长思眼里的笃定重叠了起来。

　　***

　　温雪翡这边的异动，自然也引起了评委席上的注意。

　　众人表情各异，辜夫人更是难得多看了温雪翡几眼，眉心微有轻皱。

　　此女虽貌美，但自家儿郎并不是重视皮相之人。

　　辜夫人不由想着二人的对话，深思了几分。

　　而大皇子则是接到了三公主愤懑的眼神，明显是想要让大皇子为难为难二人，泄泄她的火气。

　　大皇子皱了眉，心里不愿，但又知自家父皇极其宠爱三公主，眼下父皇尚未立太子，几个皇子自是想同最为得父皇宠爱的三公主走得近些。

　　大皇子眼神微有变换，其后还是悠然叹了口气。

　　扯起嘴角道。

　　“温二姑娘和辜世子的对话有些意思。”

　　“莫不是你二人对【今日之美】的主题，又另有所思？”

　　“方才听你二人说话，像是心有灵犀般。”

　　“可到底是否是真的心有灵犀，这可有待斟酌。”

　　“不如这般，反正这个环节也是娱乐，不计评分，你二人分别作画，若是最后如出一辙，便是心有灵犀，你们看如何？”

　　大皇子听过温家这位二小姐不擅四雅，先且不说二人能画出什么，让这位二小姐当众出个丑，该是能让三公主稍稍宽心些。

　　果不其然，一道声音快速而出。

　　“不可。”

　　但却是个男声。
　　辜长思的声音。

　　声音虽是一如既往地冷漠，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又有几分护着的意味。

　　众人更是咋舌。

　　温雪翡余光瞥见身旁的辜长思，心里却不觉是护着。
　　辜长思又不知她手受伤，为何不让。

　　他是不是怕自己的画给他丢人。
　　温雪翡眼微垂，有些不太开心地想着。

　　而众人想法亦同温雪翡差不多，虽一开始惊讶以为是护着，但后面更觉辜长思是不是怕温雪翡的画技太烂，让他沾染难得的污点。

　　比起第一种猜测，显然第二种猜测更让众人相信。

　　大皇子顿了顿，他对猜测辜长思的心思没什么兴趣，反正也猜不透。

　　他接着道。

　　“若是此法不可，又如何能证明你二人心有灵犀呢？”

　　辜长思沉下眼，眉眼难得染上了些许不耐。

　　大皇子触及，冷不丁有些想缩脖子。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皇子，辜长思不过是一个世家子弟，他干嘛怕他。

　　而想归想，大皇子心下还是坠坠，只得安慰自己，自家父皇偶尔也打怵森寒漠然的定国公，他不丢人。

　　好在，这个时候温雪翡主动上前，欠了欠身。

　　“雪翡有一法子，可为大皇子解决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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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新的山风，从一旁幽幽森林吹了过来。

　　但眼下，没几个人有心思品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上作画的文人墨客身上。

　　每个画案间还设了隔板，显然是想等最后显露出来，达到最佳的效果。

　　而众人最为关注的，自然是辜长思，以及同他遥遥相望，还隔了着两片板子的温雪翡。

　　彼时，评委席后的小楼上，忽而多了一个人伏在栏杆上，看向底下默默作画的人，神色淡然。

　　旁边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雾隐，我可是好不容易说动这几位评委增加这个环节，就是为了让你提前甄别甄别有没有喜欢的徒弟。”

　　“烟雨，你这是白费功夫。”雾隐微微打了个哈欠，平静的眉眼里闪过些许孤傲。

　　“你知我挑剔，这些年游走大江南北，多少才郎没见过，我亦心中无人，便是明日，多半也是选不出来的。”

　　“若不是为你，我也不会应下这等麻烦事。”

　　“这可不尽然，你方才未有所见，盛京里顶顶有名的辜长思都下场作画了。”

　　“他那位二叔，可是爱画成痴的辜承妄啊。”

　　“行吧，那就稍且看看。”雾隐压下想离去的不耐。

　　一幅画，能快也能慢，讲究个心境。

　　但一个时辰过后，场上大部分文人墨客皆以画完。

　　两个时辰后，几个热门美人的画师也已画完，因为是画热门美人，又知彼此画师的技艺水平，谁都不想落于身后，皆是费了心思去用心雕琢的。

　　但辜长思还未画完。

　　温雪翡那头亦没有完事。

　　众人不由起了好奇心，这两人到底是要画些什么，竟要费这么久的时间。

　　可众人也只以为再等一会就好了。

　　辜长思的画技功夫，怎么也不会拖太久。

　　可是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此时，所有人都在等待辜长思和温雪翡。

　　正当众人越发好奇，且等到都有些焦躁之时。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物。

　　抬眸，一娇软一清寒，朗声。

　　“完成。”

　　别说观众，经过三个时辰的等待，便是评委席上的评委们都产生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成品，要两人费这么久的时间。

　　辜夫人是评委中最为好奇的。

　　要知以辜长思的画笔功力，半个时辰便能完成这群才子们两个时辰的画作，可眼下他竟然费了三个时辰来作这一幅画，辜夫人不可谓不好奇。

　　此时，先前那些文人墨客的画作已然呈现给众人看过。

　　其中，魏子行的画作自是最为出众，本来三公主想让北幽王给她画，但北幽王只是摇摇折扇。

　　“若温二姑娘知晓，定然会怀疑本王心不诚，本王可不想让温二姑娘误会。”

　　温二，温二，又是温二！
　　气得三公主银牙作响。

　　于是三公主随手扯过一个近日在盛京声名鹊起的江南才子，但没比过魏子行就是了。

　　再次被温家姐妹压过，三公主心中积怒已然叠叠上涨。

　　而此时，温雪翡和辜长思的作品都已呈了上来，他二人各自跟在作品之后，往阶梯上走着。

　　温雪翡提着裙，小心扫了眼一旁几乎同她并行的辜长思，心里微有纳闷。

　　她的作品该是要比辜长思费时，没想到两人竟是同时完成。

　　辜长思亦然注意到温雪翡撇过来的眼神，以及眼神里的疑惑。

　　他轻轻摩挲了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
　　能听到温雪翡收尾的最后声音。

　　两人的作品呈在台上时，皆是被红布遮着，引得旁观者抓心挠肝，却不得看。

　　有那几分着急的，赶忙道。

　　“快掀开与我众人看看，搞这些花里胡哨地作甚。”

　　听得温雪翡嘴角缓有笑意。

　　说话的人，也是位有名的才子，而才子之间，最为喜欢的就是搞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其实，温雪翡也很想快点看看。

　　她微微垂眸，攒在衣角的手明显有些紧张。

　　先前，辜长思那般笃定。
　　以至于她本有些犹豫，却也在那一刻做下了决定。

　　而她原以为，做下这种决定，她多少会有些难受失落。

　　可当真正做出选择之时，她心里却只有安定。
　　做了正确之事的安定。

　　但温雪翡也紧张。
　　虽知辜长思聪慧，可她与辜长思相识并不久，他并不了解她。

　　他当真，能同她心有灵犀吗？

　　这个问题，不只是悬在温雪翡心尖，更是悬在众人心尖。

　　直至，两幅作品的遮布红绸落下。

　　空气中，只余留下了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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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清远湖上，种着一簇簇漂亮的荷花，在夜幕缓缓降临之时，荷香慢慢四溢开来。

　　这是抚慰躁意的香气。

　　可温雪翡却觉得此时的自己，胸腔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平静。

　　她第一次，不顾规矩，不顾自身羞涩。

　　直勾勾地转身，直勾勾地看向离她约莫五步远的辜长思。

　　辜长思清隽的侧脸，被刚点上的红绸鱼灯映刻。

　　微暖的灯光，像是柔和着他周身冰冷的气息。

　　他身量笔直，垂首而立。

　　虽然穿着在夜里不甚起眼的檀紫色锦袍，可是根本无法忽视。

　　温雪翡手在颤，唇也在颤。

　　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忽而一道清风拂过额尖，吹得温雪翡微有清醒。

　　意识到当下是在一个什么场合。

　　温雪翡倏而住嘴，却未有转身，她好像脚步僵硬般，无法动弹。

　　彼时，暖光绒绒，像是为辜长思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微红。

　　只是忽然，那道泛着光晕的身影转了过来。

　　冷隽的眉目，被暖光轻拂，他声音微有低沉，道。

　　“当真是，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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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雪翡骤而神色空了空。

　　好一会，她眸间忽而有些湿润，可她这一回并没有憋，她知道这眼泪是掉不下来的。

　　而且这是高兴的眼泪。

　　她抬了抬手，微微扶额。

　　隔着湿润的朦胧，她看向不远处的辜长思。

　　唇角有些发颤。

　　原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么一类人。

　　懂你所想，无须言语。

　　隔着茫茫的人海。

　　灵魂相见，心有灵犀。

　　这样的人，便是无法修的共枕眠。
　　此生相遇，她亦无憾了。

　　温雪翡眨眨眼，好似过往的委屈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何谓值得。
　　月亮高悬，它明亮，透彻，美好地不可思议。
　　只是看一眼，她便心甘情愿地被困在了这黑夜里。

　　而两人身旁。

　　高台之上。

　　红绸落下。

　　两幅作品，显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一幅是画作，而另一幅是木雕版画。

　　但不论是其中哪一个，其上的内容皆是——

　　美人。
　　美人们。

　　今日第二试，所有的美人们。

　　在场之人，脸上无不露出讶色。

　　但同时也恍然，如此之多的美人，难怪两人费了这么久的时间。

　　众人不知该先惊讶两人真的心有灵犀好，还是先讶异猜测温雪翡作品里的意思。




79.  079    “我的宝藏，举世无双。”……

　　似乎比起心有灵犀。

　　温雪翡画里的意思, 更容易也更快速地被众人知晓。

　　起初，众人约莫猜测，温雪翡选的“今日之美”的主题, 便是画里的意思。

　　今日第二试所有的美人。

　　众人先是讶异，其后也细细观看。

　　辜长思的亲笔画作，这可是第一回见, 且不论旁的，先欣赏再说。

　　大燕文人爱画成痴，簇拥在辜长思画作跟前，便挪不动道了。

　　就连温胭脂等好些参选的才女也往前站了站。

　　且这一看, 过几日要参加画之赛事的文人们心里便是一咯噔。

　　温胭脂也惊了一瞬。

　　她自问画技了得，先前辜承妄想收她为徒，也是温胭脂知道她的画画造诣早晚有一日会超过辜承妄，便不想拜他为师。

　　未曾想, 辜承妄并没有吹嘘。
　　当时的辜承妄该是看出了温胭脂为何不愿拜他为师, 但他也理解, 天才大多清高孤傲。

　　辜承妄一拍大腿：“若不是我那侄儿只虚长你几岁，他来当你老师, 想来你不会拒绝的。”

　　“毕竟他天赋在我之上，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有画画天赋之人。”

　　当然, 辜承妄心里还有吐槽，若不是辜长思不当他徒弟, 他也不至于还专门跑到外面来收徒。

　　当时温胭脂面上不显, 心底却还是有着几分傲气。

　　她跟辜长思，明明是同辈之人，如何辜长思能当她老师，且天赋还在她之上。
　　她不信。

　　可眼下。
　　温胭脂看着辜长思在三个时辰内完成了常人需要花一天完成的画作。

　　且并没有时辰缩短而有所敷衍, 反而雕琢精细，画力惊人，明眼人一看，便知，先前公认的第一，也就是魏子行的画作，现在在辜长思的画作跟前，也就沦为平平无奇。

　　温胭脂心头微紧，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的辜长思身上。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表现，至于温雪翡的木版雕画，众人也只远远看了一眼，虽远远观望还算不错，但几乎没多少人凑近上前看的。

　　一来，这些人的视线都被辜长思的画作吸去了注意。
　　二来，不论温雪翡容貌如何在今日发挥到了巅峰极致，被众人发现了她独特的美丽，众人还是记得，她四雅不通，是个草包。

　　木版画这样的东西，到底文人是看不上眼的，所以只知道温雪翡也刻了第二试的美人们，夜色朦胧，又是远看，她细究的功夫倒是没仔细注意。

　　有那么几位想对温雪翡献殷勤的男子倒是想过去看看，奈何这几位男子又是没什么眼光的，连夸的话，都夸的千篇一律，十分干巴。

　　众人一听，更没兴趣看了，与其欣赏一幅平平无奇的木板雕画，不如多抓紧时间看看辜长思的，好生体悟一番。

　　且他们之中还有一群人是经过今日，也不好当众给温雪翡难堪，就怕温雪翡的木板雕画有那么点什么重大问题，他们这群才子墨客掩盖不住神情。

　　在温雪翡本就自卑的心上又覆上一层霜。

　　与其这般，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而当两次选试都落下帷幕后。

　　温雪翡没有意外，成为了“美人登仙榜”的头名。

　　评委们选出的时候，其实也是面面相觑，要知这次的“美人登仙榜”其实共有三试。

　　但温雪翡前两场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第三试也就没有必要了。

　　第二场的胜利不只源于她展露了其优势，也不只是辜长思同她最后心有灵犀惊艳众人的画作。

　　更是因为其画作蕴含的意思。

　　包容。

　　独美虽好，但包容却更能看到一个人精神的豁达。

　　她懂得去欣赏姹紫嫣红的美，而不是拘泥于一家独美。

　　这才是让在场所有人，所有评委认为温雪翡能赢下第二试的地方。

　　而等到温雪翡真正站在台阶之上，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接受她梦寐以求的赞誉之时。

　　辜长思身边却悄悄多了一个身影。

　　外貌是张管家的外貌。

　　可当这人凑近辜长思之时，辜长思却淡淡道。

　　“今日又是什么把戏？”

　　重离摸了摸粘上去的假胡子。

　　“没意思，你近些年的识人之术，竟然练的这般厉害。”

　　辜长思：“张叔脚步沉些，你脚步轻些，易容伪装之术，当年亦是你教于我的，其易.容.面.具上有股特别的气味，但凡用过的人都会记得。”

　　重离假装讶异：“是吗？下回我可得好好改良改良。”

　　辜长思却知重离是故意让他发现的，却不知重离来此为何。

　　辜长思下意识朝着台上的温雪翡看去。

　　重离倒是不墨迹：“你放心，今日不动你的宝贝，不然你又得气上好些个月，小时候也没发现你这么爱生气啊。”

　　“我呢，不过是山中无聊，走访旧地看看。”

　　听到“旧地”二字，辜长思漆眸微微顿了顿，余光瞥了眼重离。
　　重离脸上有着笑。

　　重离接着说道。

　　“今日这美人赛，我倒是从头看到了尾。”

　　“我说，你娇藏了好些年的女子就这么曝于人前，你也不怕旁人觊觎。”

　　重离虽这么说，但重离认识的辜长思，“害怕”跟他半点沾不上边。
　　他仿佛做什么都能成功。

　　虽面对温雪翡的事上，他早些年小心翼翼，近段时日行动也是温吞。
　　但重离也知道，辜长思自有章程，如此做法，定有他的理由。

　　谁料，辜长思却道。

　　“怕。”

　　重离挑了挑眉，侧头看他，等着他继续。

　　“你如果得到了一个世间难得的宝藏，会如何做？”辜长思忽而问了一个旁的问题。

　　“自是悄无声息地收入囊中，不让任何人发觉。”

　　“自私，可是人之本性。”重离脱口而出，且毫不掩饰。

　　“嗯，你说的没错。”辜长思点点头，认同了重离的话，话锋却是一转，沉声道。

　　“可我还是选择。”

　　“背离人之本性，将珍宝公之于众。”

　　“……为何？”

　　那一刻的辜长思背手而立，目光遥望着高台上的温雪翡。

　　他眼里有星，有月，有温雪翡。

　　辜长思微冷的唇角缓缓上扬。

　　“她的世界很辽阔，应该被更多的人去看到。”

　　“被看到……”
　　“我的宝藏，举世无双。”

　　……

　　重离愣住，兴许是没想到辜长思夸赞的如此直白，或是辜长思给了温雪翡如此高的赞誉。

　　重离心里嘟囔。

　　辜长思莫不是也被恋爱冲昏了头，情人眼里出西施？

　　重离知道，温雪翡人长得美，画画也有那么些天赋，但也不至于这么高的评价吧。

　　重离清了清嗓子开口。

　　“你可适可而止些，我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

　　“也都是很有才华的美人呢。”

　　辜长思看着高台之上的温雪翡，眼里缓缓显露柔和。

　　“她不一样。”

　　此时，温雪翡的声音亦然响起。

　　“谢辜夫人给予雪翡如此高的赞誉，但请恕雪翡今日不能承下。”

　　一句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包括还想同辜长思掰扯的重离。

　　只见，高台之上的温雪翡脸上挂着娇娇柔柔的笑容。

　　被这么多人注视，她明显还有些羞涩，但说的话却是坚定。

　　“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很有可能会让很多人对我印象大改，觉得我虚伪，假仁慈，但我想说，我做下这样的决定，也是经过一番挣扎的。”

　　“毕竟，谁来参加美人登仙榜，不就为了博个头名呢。”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能成为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名头，听听都了不得，够我开心好几年。”

　　而且，也能在辜长思父母跟前露脸，这是温雪翡没说的话。

　　她接着说道。

　　“可也正是因为我参加了美人登仙榜，我见到了大燕更广阔的美。”

　　“像是西州第一美人的嘉善郡主，她男装英姿飒爽，且聪明应对，女装异域十足，风情摇曳，像是任兰梦小姐，如梦如幻，仿佛天女下凡，像是夏姬姑娘，柔而娇娇，弱而美美，江南美人，名不虚传，还有我姐姐和三公主，这两位都是大家熟知的盛京美人，各具风格，佳人在侧，另外还有……”

　　留在第二试的美人约莫还有个几十个，每一个温雪翡都点上了名，说了他们容貌打扮中的特色点睛之笔。

　　众人讶异的同时，也在想温雪翡竟然记得这么多美人。

　　可众人却不知道温雪翡最后究竟想要怎么做。

　　温雪翡点评完最后一个美人，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她最后的话。

　　“我知道是比赛就有竞争，但大众之审美，便是真的美吗？”

　　“即便我今日有幸得到了评委和大家的认可，但我相信，在场的其他美人，在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些人的心里，他们亦然是最闪耀的那个人。”

　　“便是如同第二试时，我作品中的心意。”

　　“今日雪翡所见之美，是在场所有的美人们。”

　　“姹紫嫣红，百花齐放。”

　　“所以，在雪翡眼里，今日美人登仙榜的头名——”

　　“是属于大家的。”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愿春景，永佑我大燕。”

　　夜风习习，吹动了清远湖岸的红绸鱼灯。

　　高台之上的女子，眉目带娇，可那双眼在此刻却摇曳着动人的璀璨。
　　振聋发聩，清远湖上的涟漪久久未能散去。




80.  080   有幸相遇，不负少年。

　　辜轻雪是辜家的嫡女, 她自小被教养着世家女子该有的礼仪，虽常年头顶着“第二”的名头，但规矩礼仪这方面, 她可不是“第二”，她是贵女们的表率。

　　而今日，辜轻雪神色却是匆忙, 有些踉跄地回到自己的院落。
　　她跟辜长思住在一个院落。

　　还没进门，辜轻雪立马提裙呼唤道。

　　“哥！”

　　“哥，你在吗？！”

　　没过多会，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拐角暗处中走来。

　　辜轻雪自小有些怕辜长思, 总觉得自家哥哥简直跟冷冰冰的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渗人的紧。

　　可等她长大一些后，再从外间回来的哥哥身上却多了几分人气儿。
　　虽面貌还是一样的冷峻，但看她的眼神里，却多了些温度。

　　辜轻雪慢慢也就不再那么惧怕辜长思了。

　　但这也是辜轻雪第一次在辜长思跟前失了规矩。

　　辜长思还未开口, 内院正堂先是传来一道冷肃之声。

　　“轻雪, 如此大声, 有失稳重。”

　　辜轻雪心头一紧。

　　这般晚了，怎么母亲还未睡下。

　　但辜轻雪也知道, 被最重规矩的母亲抓个现行，今日她得好生被说叨说叨了。

　　辜轻雪眼下顾不得自身, 她赶紧将最重要的事，同辜长思耳语。

　　辜夫人果然开始念叨上辜轻雪, 但念叨了一会, 她忽然道。

　　“你方才与你哥哥说了什么？”

　　辜轻雪眉眼轻颤。

　　“没…没什么，前面有才子找哥哥交流画技。”

　　彼时，月迟水榭专属更夫敲了几下，明显已是二更天。

　　“这个时辰？”辜夫人淡淡道。

　　辜轻雪硬着头皮, 没敢去擦额尖的汗。

　　“这些才子爱画成痴，大家同为男子，时辰方面不像女子这般注意。”

　　过了会，辜夫人“嗯”了一声。

　　辜轻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掩藏的好。

　　却不知，辜夫人压根没信。

　　辜夫人眉眼扫过屋外的院子。
　　先前辜长思站立的地方。

　　辜长思听完辜轻雪的耳语，连一句告别的礼数都没做，便转身离开。
　　行色匆匆的背影，仿佛背后有人追赶般。
　　这样的辜长思，辜夫人第一次见。

　　***

　　辜长思扼住了温雪翡的手腕。

　　外间的丫鬟们急得来回踱步，可又不敢冒失闯进来。

　　温雪翡额尖有细密的汗，她眼下也不敢看辜长思，垂首看着自己的鞋尖。

　　“让我看看。”

　　温雪翡攒了攒手，使了些力气，不想让辜长思看。

　　可女子的气力哪里抵得过男子，再加上辜长思又是习武之人。

　　辜长思瞬时翻过了温雪翡的右手手腕。

　　只见早些时日已然消肿，不过一月便能痊愈的手腕，眼下又成了又红又肿，且里面暗暗还透着几丝黑。

　　辜长思眉心一沉，声音冷得吓人。

　　“什么时候这样的？”

　　温雪翡本就因为伤势，又疼又难受，好不容易平稳的心态再次焦灼，这会又听见辜长思泛着冷意的声音，她心里涌上委屈。

　　“你干嘛凶我？”

　　辜长思神色顿了顿，视线微垂，看着温雪翡抿得紧紧的唇，眼眶里有着晶莹在打转。

　　他张了张口，好似想解释点什么。

　　但转念，他却叹了口气道。

　　“对不起。”

　　温雪翡还是委屈，即便听见辜长思难得的道歉，她这会也惊喜不起来，她可听见辜长思的叹气声，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任性恣情呢。

　　温雪翡更难受了，想从辜长思手里挣脱。

　　“谈什么对不起，不过是一件小事，若是辜世子有药，能让雪翡一用，便是算雪翡欠下你一个人情。”

　　辜轻雪找到辜长思也是这么个意思。

　　她竟没想到温雪翡手都这样了，还要去参赛，这般使力气，手不都废了吗？

　　温雪翡亦没想到辜轻雪竟是直接找上了辜长思。

　　她便是手废也要参赛，不都…为了辜长思吗？

　　眼下辜长思看到，他定然是知晓这其中意思的。

　　一时，温雪翡委屈的脸上，多了几分臊红，更不想被辜长思握住手腕。

　　她微微转了转，其实辜长思握着她的劲儿并不大。
　　且带着薄凉，还能让她手腕的疼痛好受些。

　　可哪知温雪翡刚想抽离，辜长思却更握的更紧了些。

　　“你这手，用药没用。”

　　“如何没用，前些时日太医院开的药就很好的消肿了，只不过这次可能又再次复发，这药性有些不顶用了。”

　　“辜世子…你若是不想给便罢了，我拿冰块敷一夜便是。”

　　温雪翡唇抿得越发紧了。

　　前几日的美人登仙榜，辜长思能同她心有灵犀，注意到她隐秘的心思。

　　这份珍贵，让温雪翡开心地一夜没睡着。

　　她想着，即使辜长思没能喜欢她，但他理解她，更懂得她。

　　芸芸众生之中，浑浑噩噩度日的并不在少数，更别说去遇到一个知她，懂她且还会支持她的人。
　　而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在一起。
　　有幸相遇，不负少年。

　　温雪翡知道，他当时的接近，无关喜欢，兴许是看中了她这份心思，觉得难得，才想着帮她一把。
　　但温雪翡已然十分知足。

　　她原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份知足，一直撑到“月迟雅集”结束。

　　可眼下，辜长思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温雪翡才发现。
　　人于情爱之中，是贪心的饕餮。

　　她想让辜长思能跟她多说几句话，她想让辜长思眼里都是她，她甚至想让辜长思对她温柔一些。

　　可现实中的辜长思，只会冷漠凶巴巴。  
　　温雪翡吸了吸鼻子，心里的难受逐渐泛滥。

　　她挣脱不了辜长思，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掰辜长思的手指。

　　但她刚掰第一根，另一只手同样被制住。

　　“……别闹。”

　　声音好似带出了几分哄。




81.  081【建议最好看这章】   “你连瑕疵……

　　温雪翡微滞。

　　过了会, 唇还是抿着，但也没着急挣脱。

　　耳边，听着辜长思道。

　　“先前, 你手是被重物砸伤，而导致的肿胀，所以, 太医院的药是有用的。”

　　辜长思语速并不算快，声音也是冷冰冰的，但却像是耐着性子在解释。

　　“可眼下你的手再次肿胀，不是因为复发, 而是因为……”

　　辜长思顿了顿，忽然将温雪翡的手往自己眼前拉了一下。

　　温雪翡整个人也跟着被往前带了带，差点脚没稳，跌进辜长思怀里。

　　她没出息地心跳加快了些许。

　　而辜长思却似没发现, 他仔细凝视了眼温雪翡的手腕, 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后才将温雪翡的手腕轻轻翻了过来。

　　握着温雪翡的手轻轻往上移动，动作非常小心, 仿佛怕再触及温雪翡的伤势。

　　他食指在温雪翡肿胀位置的中央来回上下轻柔地摩挲了下。

　　同温雪翡道。

　　“这里有几条黑线，形似北斗七星, 这是中了七星散的明显征兆。”

　　辜长思说完，却见温雪翡盯着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看。

　　他以为温雪翡被吓着了, 快速道。

　　“但你别担心, 你中毒时间短，还能解。”

　　温雪翡感受到指尖微凉的触碰之时，心跳骤而怦然，之后辜长思再说些什么, 她反应便有点迟钝了。

　　好一会，她压下心绪，慢慢品着辜长思话里的意思，后知后觉地讶异。

　　“你意思我中毒了？”

　　辜长思知道温雪翡容易犯迷糊，再次轻轻点点头，又是问道。

　　“这几日，你这手同哪些人接触过？”

　　温雪翡皱着眉头回忆，因为右手手腕有伤，倒是没被多少人碰到过，听辜长思说，七星散要接触肿胀位置的皮肤才会中毒。

　　过了一会，温雪翡像是想起什么，看着辜长思张了张口，但很快又是闭上，仿佛有所顾忌。

　　辜长思：“但说无妨。”

　　温雪翡：“……是有那么一次，我在水榭内的花园玩耍，路上差点被绊倒，三公主拉了我一把。”

　　温雪翡说完又赶紧乖巧把嘴闭上，小心看着辜长思的神情。
　　虽然先前辜长思在美人登仙榜上的举动，该是说明他与三公主的婚约是没落实的。

　　但三公主追了辜长思那般久，容貌又是顶顶好的。
　　保不准，辜长思会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呢。

　　温雪翡心里不由泛着酸，即使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吃醋。

　　“三公主”的名字一出，辜长思的眉心瞬而皱起。

　　“你与三公主交好？”

　　“……怎么可能。”

　　“那先前为何不直说？”

　　“那还不是因为……”

　　温雪翡委屈巴巴，杏眸瞪了辜长思一眼，像是小兔子急眼，话没说尽，意思倒是表露的明明白白。

　　辜长思握着温雪翡的手腕顿了顿，看着她眼里明显的酸涩，微微眨了下眼。

　　过了会，他缓缓开口。

　　“我对三公主，并无兴趣。”

　　“我…我才没觉得你对她有兴趣呢。”温雪翡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狡辩。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似有回温。

　　温雪翡想了想道。

　　“也不一定是三公主，这种事总要调查清楚才是。”

　　辜长思：“这件事，我来调查，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你解毒。”

　　事关明日比赛，温雪翡倒是收起了其他旁的心思，仔细听着辜长思接下来说的话。

　　可他第一句就是。

　　“你这右手，明日不能动。”

　　“毒血需要放出，伤口需要好好休养七日。”

　　“不行。”温雪翡想都没想。

　　需要动刀子，那她的右手肯定是不能动了，不像现在还能勉强动动。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今天先擦药延缓一下，等我明日比赛完再放血。”

　　温雪翡对明日的比赛十分执着。
　　她已经努力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在临门一脚上泄气。

　　而且……  
　　温雪翡余光瞥着辜长思清隽的面容。

　　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慢慢捏紧了衣角。

　　美貌，从来不是辜家会看重的东西。

　　她什么都不会。

　　天知道，在母亲告诉她，她有卓越的绘画天赋，甚至这份天赋并没有因为十年没碰画纸就有所减弱，反而在这短暂的时间内，画出了令她都久久不能平复的作品之时。

　　当时，那种与画笔合二为一的通达之感，让温雪翡的喜悦和贪恋一点一点不受控制般冒出。

　　她在想。
　　这样的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资格站在辜长思身边了。
　　只要她能向世人证明自己。

　　明日，就是她最好…兴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温雪翡下意识抿唇。
　　她心里清楚，虽然三公主眼下还未成为辜长思的未婚妻。
　　但定国公该是很快就要给辜长思定下未婚妻了。

　　届时，就算不是三公主，也是在外人看来，与辜长思般配的世家小姐。

　　温雪翡眉眼微颤，如今的她就像是在沙漠行走的旅人，她看着不远处的前方有一汪水源。

　　便是她走不动路，浑身布满伤口，饥肠辘辘，仿佛一闭眼就会过去。
　　她不会允许自己闭眼，爬她都要爬到那一汪水源去。

　　她神色像是陷入某种泥沼，杏眸里闪过偏执。

　　攒在衣角的手，指甲已然掐住了大腿肉，但她仿若不知疼痛。
　　满心满眼只看着辜长思。
　　此时的她，像是整个世界里，只有辜长思。

　　“够了。”男子声音低沉。

　　温雪翡愣了愣，她看着眼前倏而面目冷然的辜长思，似乎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辜世子……”

　　辜长思没应声，他背着光，面容有些暗。

　　过了一会。

　　“旁的事，我都可以选择尊重你。”
　　“但这件事，不行。”

　　辜长思薄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仿佛罩在了一片阴暗的乌云之中。

　　可温雪翡眼下也顾不得去仔细品味辜长思的情绪。

　　她亦皱了眉心，那股对比赛的执着深深扎根在她心底，让她显得越发急躁。

　　“为什么不行？”

　　“这个身体是我自己，手也是我自己的。”

　　“便是它明日真的废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就是想参加。”

　　说到这，温雪翡内心逐渐开始难受，她做这些不都为了……

　　“因为我。”辜长思仿佛看穿了温雪翡的心思。

　　月迟水榭屋内的布置亦是水蓝色。

　　背着光的辜长思，影子缓缓拉长，身后水蓝色的窗纱随风轻轻摇曳着，与卷着墨色的夜共舞。

　　辜长思清冷的身影立在其中，仿佛多了几分寒意。

　　温雪翡脸顿时红了，有羞涩，更多的却是臊。

　　这是一张薄薄的纸。

　　眼下赤.裸.裸摊在两人跟前，上面明晃晃地描绘着温雪翡的自卑。
　　自卑地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进入辜长思的视野，站在辜长思的身边。 
　　更甚于，是得到他的喜欢。

　　温雪翡睫毛颤颤，本想故作强硬地撑着，可触及辜长思那双漆眸。
　　她有片刻地哑然。
　　仿佛所有的借口，在此刻都消弭于无形。

　　温雪翡吸了吸鼻子，眼一闭道。

　　“是，我就是因为你，才参加月迟雅集的，不论是先前的美人登仙榜，还是明日的四雅全会，我都是为了你才参加的。”

　　“我知道，我不配喜欢你。”

　　“我从小就笨，干什么都干不好。”

　　“如果被别人知道，我这样的人，竟然妄想跟你在一起，肯定会被笑话的。”

　　“兴许，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在你眼里也是一个笑话。”

　　“但我已经被笑话那么多次了。”

　　“我不在乎…再多一次。”

　　温雪翡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然很艰难，虽然她极力在控制，可是眼泪还是没忍住。
　　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在微黄的烛灯下，显得那么清晰可见。

　　温雪翡赶忙想擦掉，她又不是用眼泪来博取同情的女子。

　　只是她还未有动作，她的脸颊边便多了一只手，修长薄凉的手指，在帮她拭泪。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温雪翡眨眨眼，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那只手，却并没有嫌弃，执着地给温雪翡擦着眼泪。

　　温雪翡倏而愣住，连哭都有些忘了，抬眸看向眼前的辜长思。

　　也不知为何，方才还冷寒地有些吓人的辜长思，此刻面容虽还带着冷，可看向温雪翡的眼神，却像是翻涌着什么。

　　温雪翡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
　　只觉灼灼的，同他手指的微凉截然相反。

　　她看向辜长思，此刻，他那双牵动盛京万千少女心的桃花眼里，有着她的身影。
　　只有她的身影。
　　温雪翡脑海霎时一空。

　　过了会，辜长思压低了声。

　　在他低沉的嗓音里，仿佛夹着温柔的晚风。

　　“温二姑娘，可知何为真正的爱？”

　　温雪翡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摇着头。

　　辜长思却道。

　　“真正的爱，不是需要你去追逐仰望对方的优秀，而是能够抚摸彼此的瑕疵。”
　　“然后，笑着说，你连瑕疵都这么美。”

　　夜风缓缓吹入。
　　温雪翡脸颊的最后一滴泪。
　　被那根薄凉的手指抚平了。

　　辜长思，好像笑了。




82.  082   中不可描述药。（上）

　　【四雅全会】当日。

　　此时的辜长思并没有出现在比赛现场。

　　而是出现在月迟水榭一处环境清幽的楼阁之上。

　　旁边的重离自顾自吃着桂花糕, 喝着甜腻腻的水果茶，嬉皮笑脸道。

　　“你这个时辰，不去看你的小雪翡比赛, 来我这干嘛？”

　　“有事找你。”

　　重离：“你不担心小雪翡。”

　　辜长思冷漠的眉眼微有柔和：“我相信她。”

　　重离：“啧，不过一晚，你态度变化挺大呢。”

　　昨日的辜长思提及温雪翡参加比赛的事, 眉头还是皱着的呢。

　　重离：“那你找我何事？”

　　辜长思顿了顿：“我知你不爱管朝中之事，但近日盛京不太平。”

　　重离塞了一口糕点，嘴里有些含糊不清：“不就是混进几个前朝小虾米嘛。”

　　重离：“怎么？你要我帮你抓人？可我们有传承规定的，不能……”

　　“不是。”辜长思打断了重离, 好似也不意外重离知道朝廷的重要机密。

　　重离：“那你要我做什么？”

　　辜长思抿了下唇：“我希望你能暗中保护温雪翡。”

　　“算我求你。”辜长思抬眸认真地看向重离，补了一句。

　　重离眉梢微挑。
　　重离认识辜长思很久很久了，在辜长思小时候就认识。
　　可是辜长思从未求过人。
　　这是第一次。

　　重离挑挑眉，笑得跟个狐狸一样道。

　　“小事, 不过呢, 有条件。”

　　……

　　辜长思走后, 呆鹅端着托盘久久未动，眼神还留存诧异。

　　“主子, 您怎么对自己人都下手。”

　　“我怎么了，不是他自己挑的吗？”

　　“可是, 你给辜世子安排的药，三瓶都是…春.药啊。”

　　只是程度不同, 而辜世子吃了药性最烈的。

　　重离压根不担心：“安啦, 以前辜长思又不是没给我试过药，我不就是让他帮我看看新药的药性嘛，再说，他都没说什么, 你在这替他抱怨什么。”

　　呆鹅：“可是三公主也在月迟水榭，我这是担心三公主把咱们辜世子霸王硬上弓了。”

　　重离转头，眼神明显有些讶异，呆鹅还以为自家主子良心发现了。

　　却见重离忽然道：“不错啊，呆鹅，你开窍了。”

　　这么些时日的耳濡目染，他已然学会了举一反三。

　　呆鹅慌张：“主子，您不会真打的这个主意吧，可是我觉得三公主…没有温二姑娘好。”

　　重离继续悠闲喝茶：“放心吧，以辜长思的内力，他一掌就能把三公主给劈晕，不会给她近身的机会。”

　　呆鹅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可重离却忽然顿了顿，一拍大腿，皱着眉头道：“不好，糟糕！”

　　重离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字条。

　　“若是辜长思温吞，必要时候可使特殊手段。”

　　上面的字迹，重离非常熟悉。
　　重离定定然看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片刻后，重离将字条小心又妥帖地放回锦囊。

　　抿了抿唇道。

　　“走，去办正事。”

　　***

　　对于画之赛事而言，四雅全会是极其简单的。

　　只用每个参加“画之赛事”的人，画一幅画就好了。

　　不过阵仗倒是整的挺正式的，堪比科举现场，每个人之间都有隔板挡着，以免偷瞄到，抄袭创意。

　　但结果却不是当场公布，因为太后寿诞将至，雾隐居士被急召入宫为太后画像。

　　所以，所有参选者的画作都在完成后，被规放在一个竹筒之中，标上姓名红签，等着雾隐居士归来后，再同其他大能一起品评。

　　温雪翡交卷极早，是第一个。

　　当她站起交卷之时，几乎受到了全场的注目礼。

　　但所有人也注意到她右手包扎的伤势，一时便也没当回事，只当她可能破罐子破摔放弃了。

　　不过，三公主看着温雪翡的背影，黑漆漆的眸却闪过几分狠.毒。

　　温雪翡几个丫鬟也这么认为，远远看见温雪翡出来，还想着如何想词安慰她，可等到温雪翡走近之时，却见温雪翡面上如沐春风，洋溢着笑容。

　　绿绿组丫鬟们的安慰卡在喉中，眼里划过些许不明。

　　绿芙先是反应过来，斟酌问道。

　　“小姐，这是发挥的不错？”

　　温雪翡摇头。

　　“那是不好？！”

　　温雪翡还是摇头。

　　丫鬟们越发不解。

　　温雪翡笑容未减：“好与不好，我自己无法评判，是要交给世人去评判的。”

　　绿芙：“可小姐看上去挺开心的。”

　　温雪翡顿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像是悦耳的风铃：“因为，目的不一样了。”

　　绿绿组丫鬟们显然没怎么听懂，温雪翡却也没解释，只是让丫鬟们先回别院等她。

　　去找辜长思的路上。

　　温雪翡慢悠悠地哼着小曲，是江南的小调，带着些微的欢快温柔。

　　足以可见，她的心情真的很好。

　　温雪翡没有骗绿绿组丫鬟们。

　　那一日辜长思说的那番话，像是一下子把温雪翡点醒了。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主动递过去了手，让辜长思为她放毒血。

　　只是在辜长思替她包扎上药的时候，温雪翡还是道。

　　“明日，我还是要去参加的。”

　　辜长思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却在接触她杏眸之时，咽下了阻止的话。

　　此时的温雪翡眼里的阴郁卑微一扫而空，她弯着月牙般的眉眼，眸中轻盈似林中仙子。
　　明显，已然没了任何压力。
　　可却好像多了些什么。

　　辜长思没有问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雪翡，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温雪翡眼眸缓缓坚定，道。

　　“这一次参加，我为我自己。”

　　所以，温雪翡不看重结果，她只是单纯地想画一幅她倾尽全力的画作，在这次难得的机会里，能得到专业的指正和评价便好。

　　温雪翡一画完，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辜长思。

　　她提裙缓缓走到辜长思院落。

　　辜轻雪是个见友忘哥的，早就把辜长思住哪个院落偷偷告诉了温雪翡。

　　温雪翡进去的时候，辜长思院落里倒是有几个下人。
　　一开始温雪翡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老管家注意到了她，笑着上前了几步。
　　温雪翡见过他，是辜长思身边的张管家。

　　张管家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温雪翡跟他走。

　　温雪翡这才脸色微红地跟上。

　　路上张管家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却是一直在笑。

　　温雪翡摸了摸脸：“张管家，雪翡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张管家却是摇头：“没有的，温二小姐，雪肤玉泽，是老奴平生所见之最。”

　　“过奖过奖。”温雪翡更不好意思了，头低低的。

　　张管家接着道：“至于为何看温二小姐，大概是觉得温二小姐面善，想来是位好相与的主子。”

　　这样，以后世子院子里的下人们便多了几分福气。
　　张管家眯眼笑。
　　看着温雪翡好看的面容，再想想自家主子冷隽的面容。
　　以后的小小主子定然也会非常好看的。

　　接上了话，两人路上倒是聊了一些。
　　让温雪翡本是有些紧张的心情，略有舒缓。

　　直至走到辜长思的屋外，张管家刚想敲门，但脸色多了几分迟疑。

　　温雪翡有所注意：“怎么了嘛？”

　　张管家想着温雪翡以后也不是外人了，倒是直言。

　　“先前世子爷归来时，面色有些潮红，许是发烧了。”

　　温雪翡瞬时提了心。

　　“那…可有吃药？”

　　张管家摇头：“老奴本也想去准备，可世子爷不允，一会温二小姐见到世子爷，也替老奴劝劝世子爷，虽世子爷武功高强，但强挺着身体也会难受。”

　　温雪翡重重点头，不用张管家说，她也是想这么做的。

　　只不过，两人谁都没想到。
　　辜长思根本不见温雪翡。

　　听到屋内辜长思冷淡传来的“不见”。
　　还让温雪翡没事就快些回去，以免家人担心。

　　这般明显的逐客令。
　　让温雪翡和张管家脸上都有些尴尬。

　　温雪翡脸上瞬而有些烧，也没等张管家说什么，自己倒是先找了个借口走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温雪翡，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回走。
　　神情黯淡了不少。

　　昨晚，她还以为辜长思跟她熟悉一些了，谁料今日又……
　　辜长思真真是冷漠！

　　“活该没人爱！”温雪翡心里堵的慌，蹲下身扯起路边野草，一边扯一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但过了会，又揉了揉脸道。

　　“活该…被我喜欢。”

　　没出息的改口，温雪翡脸上又是一阵气闷。

　　可这时，她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噗嗤”的笑声。

　　温雪翡微愣，正准备回头，脖子却是一痛。

　　……

　　辜长思院落。

　　此时的辜长思俨然已脱了上衣，露出孔武有力的身躯。

　　他在一个棕木浴桶之中。

　　身前的水虽冒着烟，却透着丝丝寒凉。
　　俨然是一桶子寒冰水。

　　而辜长思额尖却冒着薄汗。

　　一滴一滴。
　　从他清隽的眉骨滑过他微阖的桃花眼，再划过他如玉的面容，顺着下巴划至喉结。

　　一阵风过。
　　辜长思瞬而睁眼。

　　他快速看向一旁大开的窗户。
　　纱窗摇曳，没有人影。

　　辜长思皱着眉，压下心头难耐的燥意。

　　此时，他比往常更为敏感的鼻尖，却嗅到一阵淡淡的晚香玉香。

　　辜长思微愣，转头看向隔了一个薄绸屏风的架子床。

　　温雪翡娇美的容颜赫然映入他压着邪.火的漆眸里。




83.  083   中不可描述药（下）【二更合一……

　　辜长思掌风一过, 大开的窗户瞬时关闭。

　　屋内再次只剩下一盏微暗昏黄的红烛灯，静悄悄地立在架子床几步远的地方。

　　辜长思赤脚沾地，在地上快速拖出一行水渍。

　　只是要靠近温雪翡之时, 辜长思停了下来。

　　距离他几步远的温雪翡，侧躺在架子床上。

　　雪肤红唇，墨发如瀑, 好看的杏眸虽微阖，但掩不住倾城玉色。

　　辜长思眼里沉沉，像是埋着一夜的墨。

　　而这墨上，覆着一层冰。  
　　……本该是这样。

　　但眼下这层冰, 却有缓缓龟裂的迹象。
　　底下的墨色翻涌，像是一座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活火山。

　　他攒紧了手，快速让自己别过脸，高挺的鼻尖传来了一声略微深沉的呼吸。

　　月迟水榭的喜好布置, 虽大体是按照唐元景的喜好来的, 但又会根据具体每一座院落的客人, 做出一些特别的调整。

　　像是辜长思的院落，因知辜长思喜凉不喜热, 他的床是用寒凉玉特制的。

　　辜长思是习武之人，寒凉玉床对他而言, 多有助力，且感觉不到冷。

　　但对于寻常人, 却是钻心刺骨的冷。

　　床上的温雪翡被裹在一床鸳鸯交颈绣纹鲜红薄被里。

　　显然寒凉玉床的寒气已然让她软唇开始有些发白, 整个人下意识往被子里缩着。

　　温雪翡下意识呓语出声。

　　“冷。”

　　辜长思身子顿僵。

　　过了会，他薄唇抿紧，赤足上前，伸手入温雪翡的薄被里, 本是想将她抱起。

　　辜长思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竹节，便是手如其人，高洁清淡，又透润薄凉。

　　辜长思的手只伸进去了一瞬，便快速抽回。

　　他本是别开的脸，也转了过来，清寒的眉眼愣住，一贯冷漠冰寒的容颜竟有着难得的诧异。
　　而他的指尖也染上了一点润红。

　　只是纯粹肌.肤相触的柔软，是最致命的催.情.药。
　　辜长思腾而起身。

　　可没过多会，温雪翡再次嘤咛。

　　“冷。”
　　“……肩…冷。”

　　辜长思压下小腹不住往上窜的火意，这才看向温雪翡。

　　而这一看，他眼里那层冰，碎了大半。

　　温雪翡虽然无意识地拢紧了被子，但并没有意识清醒到能照顾到自己的方方面面。

　　圆润白皙的肩头同鲜红薄被相得益彰，像是剥了壳的荔枝。
　　水意润泽，白里通透。
　　引人…垂涎。

　　这一回，辜长思立在原地，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他的掌心已然开始渗血。
　　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像是绽放着一朵一朵漂亮的红蔷薇。

　　辜长思润湿的长发垂于身前，有一些水珠顺在了他轮廓分明，白皙紧实的身躯。

　　有一些水珠滴在了地上漂亮的红蔷薇上，水色将红蔷薇，晕染地更为妖异。

　　约莫了滴了十几颗水珠，辜长思动了。

　　他一把扯过温雪翡的肩头的薄被，遮在了温雪翡的下巴处，将其包裹地严严实实，然后环着被子将温雪翡抱起，直直就往外走。

　　全程，他动作快到地上都来不及形成水渍。

　　可就在辜长思走到门口时，怀里的温雪翡却忽然，醒了。

　　辜长思抱着温雪翡的手倏而僵直。

　　他有些缓慢地低下了头。
　　刚睁眼的温雪翡，明显还不甚清醒，眼里存着迷朦，越发娇憨明媚。

　　辜长思呼吸重了些许，快速咬了下唇。

　　其后，才道。

　　“温二姑娘，这件事有误会。”

　　可辜长思话还没说完，却见怀里的温雪翡小手突然环过他的脖颈。
　　快速起身，贴着辜长思线条清晰的肌理，同他的耳朵小声吹气，声音娇娇的道。

　　“辜长思，你身上好暖。”
　　软香甜腻。

　　薄被也顺着温雪翡的起身滑下。
　　无暇柔光，像是一块上好细滑的白玉。
　　这块白玉上有着漂亮的蝴蝶骨，点缀着小巧迷人的yao.窝。

　　屋外的张管家似乎听见了点动静，忙道。

　　“世子爷，可是有需要什么吗？”

　　月迟水榭的屋门是下门上纱的样式。

　　薄薄的门纱虽不能完全看清内屋模样，却也能看个大概轮廓。

　　辜长思立马转了身，眉心重重下压，带着几分呵斥。

　　“退下！”

　　张管家还未来得及抬头，赶忙应声退下，往后退了几个台阶。

　　只是还未退出院落，又是听见一声重重地撞门声。

　　张管家不敢抬头，却也担心。

　　“世子爷，没事吧。”

　　这一回，辜长思并没有立时回张管家的话。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里屋才传来男子清寒的声音。

　　“无妨。”
　　“明日之前，任何人不得入院。”

　　张管家忙应下，只是临走前微微顿了顿，余光朝身后禁闭的院门看了过去。
　　面上闪过些许疑惑。

　　世子爷方才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太对。

　　……

　　屋外人去空空，带着几分孤寂萧索的意味。

　　屋内……
　　潮湿，欢愉。

　　像是你来我往的攻城掠地，软剑对擂，初初交锋中。
　　发丝交缠，早已不分你我。

　　辜长思唇边晕出微微朱色。
　　显然，这不是两人的初吻。
　　是比初吻更为猛烈的第二次。

　　先前，辜长思背过了身便想进去里屋。
　　他要赶紧将温雪翡放回床上去。

　　温雪翡眼里燃起的火意，意识明显不清醒，明显她也中了不可描述药。
　　而辜长思，身体越来越烫了。
　　他眼里的冰，俨然快要全部碎裂。

　　辜长思抿紧了唇，明显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他刚想移动，温雪翡却忽然头往后退了一下，没再贴着辜长思的脸颊取暖。
　　她迷蒙的杏眸落在了辜长思抿紧的薄唇上。

　　娇着声的呢喃。

　　“抿着多难看。”
　　“张开，辜长思。”

　　下一息，软软的红桃桃和微凉的冰薄荷在潮湿的雨林里打起了架。

　　第一次的打架，辜长思明显愣住，久久未能反应，任由红桃桃笨拙地探索，他甚至在往后退。

　　哪知，温雪翡并不允许，辜长思退至门边，刚想躲开，温雪翡却一手按在了门上，发出重响，一手强硬地掰过了辜长思的脸。

　　温雪翡似报复性地捏着辜长思的下巴。

　　嘟囔了一句。

　　“辜长思不乖。”

　　辜长思只觉掌心越发滚烫。
　　他有些压不住了。

　　直至，再次没办法说话，温雪翡牵引着辜长思修长的手指游走。

　　像是海边的沙子，柔软，温热。

　　指尖划过之时，温雪翡战栗了一片，她下意识轻声唤着辜长思的名字。

　　两人在这里纠缠了许久，但温雪翡很快便不满足。

　　下意识再往下走。

　　可在这时，辜长思却停了下来，他仅存的理智将温雪翡推开了些距离。

　　此时的两人均是发梢杂乱，眼神迷离。

　　辜长思微微起身，两人呼吸重了些，有所交缠，又舍不得分开。

　　温雪翡头微垂，不自觉将头靠了过去，面上香汗连连。

　　辜长思不敢动，气息夹着杂乱。

　　“温二姑娘。”

　　“叫我雪翡。”温雪翡撒着娇，甜香的气息抚过辜长思面容。

　　辜长思喉头微动：“……雪翡，不能这样。”

　　“我二人此时都中药，若是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你清醒后…你恢复记忆后，会后悔的。”

　　“即便，你没后悔。”

　　“我……”

　　辜长思话还没说完，他再次说不了话了。

　　温雪翡皱着眉，言语含糊不清道。

　　“辜长思，你真吵。”

　　主动起来的温雪翡，不同于平素的羞涩，药力催使下，有着别样的大胆魅惑。
　　她杏眸微抬，视线落在辜长思面容上，烟雾蒙蒙。
　　谁都抵不住。

　　更何况，这般情况，对方又是自己心尖尖惦念之人。

　　辜长思眸子空愣了一瞬，眼底的墨色彻底翻涌了出来。

　　其后，反客为主。

　　抱着温雪翡，走向了床边。

　　温雪翡后面多了些薄凉的冷意。
　　是寒凉玉床的冷意。  
　　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分了一丝心。

　　也就是这时，她脖颈再次一痛，昏了过去。

　　辜长思墨色持续翻涌，他的燥意没有减弱。

　　可是他却将温雪翡的薄被再次好好拉拢，包裹地严严实实，好似想要把温雪翡的小脑袋瓜都给遮住。

　　他看着半歪头靠在床边的温雪翡，气息依旧燥热，但他对温雪翡却再无多余的动作，混着燥意的声音勾出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即便，你没后悔。”
　　“我也希望第一次拥有你的时候。”

　　辜长思顿了顿，抬眸看向温雪翡香甜的睡眼，墨眸一点一点弯了弯，轻声道。

　　“旁人唤你，辜夫人。”

　　辜长思动作丝毫没有犹豫停顿，其后他快速在自己身前点了两下，喉头腥甜，一丝血从他嘴角溢出。

　　他眸中翻涌的墨色才是缓缓下沉，直至彻底消弭，辜长思才敢接近温雪翡。

　　他手掌隔着薄被，贴在了温雪翡身后。

　　没过多会，温雪翡浑身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再过了一段时间，温雪翡的呼吸逐渐均匀和缓了下来。

　　***

　　重离和呆鹅的身影在夜空中穿梭。

　　呆鹅纳闷道：“主子，您不是答应辜世子，要帮他保护温二姑娘吗？”

　　“我们眼下该是温二姑娘院落守着呢。”

　　重离却道：“先前你瞧着辜长思将温雪翡送回院落没？”

　　呆鹅：“瞧见了。”

　　虽然辜长思行色隐蔽，但自家主子武功不亚于辜长思，他跟在重离身边自是能发现。

　　重离：“那不赶紧溜，等着被辜长思剁啊。”

　　呆鹅摸摸头：“为何？”

　　重离：“辜长思脖子上连个抓痕都没有，一看就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他要是知道我给他的宝贝疙瘩下药，还是此种药，便是我以前同他再有多深的纠葛关系，他也能对我提刀相见。”

　　“幸好给温二下的药，她不会记得过程，以后相见之时，还能博个好印象。”

　　呆鹅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明白，他本想问自家主子既然知道这般，又为何要给温雪翡下药。

　　但想着自家主子行事乖张，便换了个问题。

　　“可主子，我们这样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再者，辜世子要是知道你不保护温二姑娘了，定然会更生气。”

　　重离：“所以啊，我们先把正事办了，再去保护温二。”

　　呆鹅：“什么正事？”

　　重离松了松筋骨，回头笑开：“给辜长思送几个前朝小虾米玩玩。”

　　呆鹅惊：“可是，我们不是有规定……”

　　重离挑眉：“规定，既然是人定的，自然人也能改，对吧。”

　　夜黑风高，两人对话的声音渐渐飘远。

　　……

　　温雪翡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然穿上了寝衣。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感觉身子有些重，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为什么身上还有一些酥麻感。

　　她随口叫了一个绿绿组丫鬟。

　　绿芙应声进来。

　　“小姐。”

　　温雪翡道：“你替我换的衣裳？”

　　她的记忆停留在昨日沐浴。

　　绿芙点头，接过温雪翡的手，替她按着头。

　　“小姐，您怎么能在沐浴的时候睡着呢，多容易着凉，幸好奴婢见您久不唤加水，进来查看，才发现您睡着了。”

　　温雪翡被按得有些舒服。

　　“许是沐浴舒暖，又恰逢月迟雅集结束，松了心神。”
　　“你也知道，这段时日，我可没怎么睡好觉。”

　　绿芙眼里透着心疼，忙道。

　　“那小姐还要参加这几日的聚会吗？不若我们先回府休息吧。”

　　月迟雅集结束后，众人并没有立时各回各家，而是因为难得齐聚天下英才。

　　月迟水榭的主人，也就是北幽王难得大开月迟水榭，供来往才人墨客举办交流会。
　　这几日都有着各种名目的交流会。

　　温雪翡没应声，而是先询问着。

　　“轻雪他们留下吗？”

　　绿芙也是惊讶，自家小姐竟然同辜轻雪这般投契，先前自家小姐被辜轻雪邀往别院相聚，回来的时候，便成了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

　　绿绿组丫鬟乃至于整个温府上下，还以为自家小姐和辜轻雪不合呢。

　　却没想到，在美人登仙榜的赛事上，辜轻雪同自家小姐走得这般近。

　　眼下，听温雪翡问起，绿芙倒是不意外，以为她是关心辜轻雪。

　　绿芙道。

　　“早先辜家小姐有递话过来，她被辜夫人抓回府学规矩去了，这几日就不参加聚会了，整个辜府的人都走了。”

　　此时，绿棠给温雪翡递上漱口盐水，她握着白瓷杯的动作微顿。

　　“轻雪那边…就没有旁的消息了？”

　　绿芙眼里划过些许纳闷，但也老实摇头。

　　温雪翡抿唇，面容好像有些不开心。

　　“还有一事。”绿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温雪翡赶忙抬头，眼眸亮起。

　　“何事？！”

　　“长公主急召小姐。”绿芙道。

　　……

　　说是急召，可长公主那边的嬷嬷，在听到温雪翡还未起时，去回禀长公主后，传来的消息是温雪翡什么时候醒，再让她过来便是。

　　话虽如此说，温雪翡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番。

　　赶忙去往长公主院落。

　　用上“急召”二字，不知怎么，温雪翡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且，她小心瞄着前头引路的嬷嬷。

　　她注意到嬷嬷的眼眶微红，明显愁云满布。

　　等到温雪翡真正见到长公主之时，她才明白嬷嬷为何是先前那般神情。

　　檀木床上的长公主，像是一夜未睡，她环着膝盖，面色惨白，看着温雪翡来了，只是拍了拍她身旁的位置，让温雪翡坐过来。

　　温雪翡说了一声：“不合规矩。”

　　长公主发白的面容上却挤出几分苦涩的笑。

　　“此时的我和你，不是长公主和文臣女，只是两个朋友，行吗？”

　　温雪翡记忆里的长公主一贯都是骄傲自信的，像是扬着头颅的高贵白天鹅。

　　她哪里见过眼下这般明明可以发号施令，强硬地命令着她，却没这么做，反而带着一丝乞求意味的长公主。

　　温雪翡也不再犹豫，忙脱下鞋，上了床，坐在了长公主旁边。

　　离得近时，她才发现长公主脚上星星点点沾染了好些污泥，脚背还有石子和野草割出来的细微伤口。

　　温雪翡大惊，赶忙拿出手帕，想给长公主擦脚。

　　长公主却是拦住了她。

　　“不必。”

　　“可是这样…您会很疼，还有可能会留疤，雪翡替您去找些药。”

　　长公主扼住温雪翡的手腕，力气不大，但足以让温雪翡无法动弹。

　　“雪翡，不用了，你也不用对我用尊称，唤我一声长平便好。”

　　“……长平。”

　　“为何不用？”

　　长公主把脚往后缩了缩，牵扯间疼痛感更甚，她明显打了个寒颤。

　　“我想…记住这种痛。”

　　“兴许，我就能忘了他了。”

　　话音落，长公主眼眶一红。

　　故事慢慢讲了开。

　　长公主讲着她同意阑衫的相识，是偷跑公主和少年侠客相遇，从互看的两看两相厌，再到慢慢地相知相惜，继而互相爱慕。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可当他知道我是当朝长公主后，却一下子远离了我。”长公主红着的眼眶微微闪过些许阴郁。

　　“我当然不允，从小我看上的，都得是我的。”

　　“而且，他明明是喜欢我的。”

　　“他明明是喜欢我的。”长公主哑声重复了一句。

　　“所以，我强绑了他，他逃走一次，我就再绑一次，而这第二次，我对他很好很好，除了不能出宫，不能恢复他的武功，我什么都依着他，他也慢慢不再想着往外走，同我相处，宛如夫妻，我赤足落地，他都舍不得。”

　　“可…他为什么，要骗我。”

　　“骗我给他恢复短暂内力的药，趁我不注意，又逃了。”

　　“昨夜，我寻了他很久很久，走遍了月迟水榭，还有外面的清远湖，可他一直没出现。”

　　“以前，我赤足沾一下地，他都心疼的不行。”

　　“可昨夜，我走了那么久，他为何不出现……”

　　长公主红着眼眶，终是一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啜泣声隐隐不断。

　　温雪翡听完，心里也跟着长公主一起揪着疼，她无法评判这件事，可她能感受到长公主爱而不得的痛苦。

　　温雪翡知道长公主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温雪翡抿唇，抬手轻轻拍了拍长公主的背。

　　长公主越哭越伤心，其后已然抽噎。

　　声音带出了些许偏执。

　　“雪翡，你记住。”

　　“若是你有一日遇上你非常喜欢的人。”
　　“一定要将他留在你身边。”
　　“不择手段。”

　　温雪翡拍着长公主后背的手，顿了顿。




84.  084   认定他。

　　回去的路上。

　　温雪翡有些心事重重。

　　温母还是同她共乘一辆马车, 以为她“画之赛事”没发挥好，忙安慰道。

　　“没事的，雪翡你已经尽力了。”

　　“其他的, 听老天安排吧。”

　　只温母心里虽安慰着温雪翡，但对于雾隐居士手里的东西，温母不想放弃, 也不能放弃。

　　若不是雾隐居士油盐不进，只能成为他的徒弟才能有那么一丝机会拿到那个东西，她也不至于让胭脂牺牲掉得到心愿的机会。

　　因不能现下告知真相，温母能感觉到胭脂这些时日的不开心。

　　也是, 换做是她自己，若是她成为了雾隐居士的徒弟，雾隐居士允下的心愿，本该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却莫须有要让渡给自己的妹妹。
　　谁都会不开心。

　　可是在得到那个东西之前, 温母和温父只能死守着秘密, 不能对任何人透露。
　　期间，她有找过胭脂谈过几次心, 并想着从旁的地方补给她。
　　好在胭脂也足够懂事，想来不会影响姐妹之间的感情的。

　　温雪翡抓了抓衣角, 垂下来的眼，有些心不在焉, 她点了点头, 好像是听了温母的话，又好像没有。

　　而马车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慌张的声音。

　　“温二姑娘，长公主…邀您到宫里小聚几日。”

　　温雪翡有些讶异，她刚刚才与长公主分别不久, 且长公主先前还在月迟水榭，怎么眼下就往宫里去了呢。

　　沿路，温雪翡试图询问嬷嬷。

　　却见嬷嬷重重叹了口气。

　　“温二姑娘不知，您刚走没多久，长公主便昏倒了，幸而此行有随性太医，老奴等人也不敢疏忽，快马加鞭将长公主带回宫去治疗。”

　　“长公主醒了后，整个人却像变了一个人，把宫里的东西该砸的都砸了，然后嚷嚷着叫您的名字，想来是想让您进宫陪陪她。”

　　老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抹起了眼泪。

　　“温二姑娘不要怪老奴多嘴，老奴也是看着长公主长大的，她自小执拗，认准的事和人，谁都拉不住，先前她看上那位江湖郎君，老奴打从第一眼就觉得两人不合适，但架不住长公主喜欢，若是那江湖郎君安生，能一辈子陪伴长公主左右便也罢了，可那江湖郎君明显就不是个安生的人。”

　　“他向往江湖的自由，而长公主是金枝玉叶，离不得盛京的奢靡，她二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老奴未曾想到，长公主竟是对这江湖郎君情根深种至此。”

　　“老奴从未见过长公主这般模样。”说着说着，嬷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温雪翡赶忙递上手帕，眉心微蹙：“嬷嬷希望雪翡如何做？”

　　老嬷嬷擦了擦眼泪，语气带上了几分哽咽道。

　　“老奴希望温二姑娘能劝劝长公主，趁此机会…断了她的念想吧。”

　　“不合适的人，在一起终究是痛苦的。”

　　温雪翡递过去的手微顿。

　　老嬷嬷：“怎么了吗？”

　　温雪翡垂下眼睑，摇头：“无事，嬷嬷所托之事，雪翡眼下不能应承，待雪翡看过长公主，再做打算。”

　　温雪翡再次踏入涟漪宫之时。

　　恍然间想起第一次踏入涟漪宫时的场景。

　　那时的她…和辜长思。

　　温雪翡眉目微怔，前头的老嬷嬷催了一声。

　　温雪翡赶忙收拢心神跟上。

　　……

　　踏入殿内的时候，可以用一片狼藉形容，遍地都是碎掉的瓷器，花瓶。 
　　其价值不可考。

　　离得近时，温雪翡甚至看见长公主没有上药的脚踩在一幅画上，那是她平时视若珍宝的“美人图”，而如今却被沾染了明显的污泥血迹。

　　长公主手里拿着东西，温雪翡走到长公主身前，才发现是她前段时日给她雕的木雕。

　　那对公主和侠客的木雕娃娃。

　　长公主没抬头，好似也知道是温雪翡来了。

　　她此时倒不像先前在月迟水榭般面如死灰，而是有了表情，就是表情配着猩红的双眼，显出了些微狰狞。

　　“你来了。”

　　温雪翡应声。

　　长公主看着手里的木雕娃娃：“先前，我在宫内找了一圈意阑衫的痕迹。”

　　“你可知，这男人当真心狠，便是他穿过的衣裳，用过的笔纸，戴过的玉簪，他全给烧了，在他同我去月迟水榭之前。”

　　“我…找不到他存在过的痕迹，除了这对木雕。”

　　长公主声音先是拔高，咬牙切齿般，似乎想将意阑衫挫骨扬灰，而后声音却是慢慢低了下去。

　　温雪翡看着长公主这般模样，想起老嬷嬷的嘱托，她捏着手帕上前。

　　刚想说点什么。

　　长公主却冲她摆摆手。

　　“你不必劝我，我心里认定他了。”

　　这样的笃定，让温雪翡心头涌上瞬间的陌生，她眼里的迷蒙更甚，像是遇到了什么困扰。

　　“即便…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温雪翡想了想开口道。

　　闻言，长公主突然笑了两声。

　　很突兀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殿内，显得有些诡异。

　　“雪翡，谁来规定这个世界的划分？”

　　“我吗？你吗？他吗？”

　　“凭什么来说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要知道，只要你自己不愿，谁都没办法阻拦你去喜欢别人。”

　　“这是你的权利！”

　　“唯一能让你放弃的，是你自己本身放下了。”

　　“而我愿为意阑衫，永远执迷不悟。”

　　长公主说到最后，拇指轻轻抚摸着侠客木雕，嘴角慢慢扬起。

　　温雪翡眸子空了空，眼里的迷蒙似乎有所减淡。

　　可她拧紧的眉，却还是未有散开。




85.  085   赐个未婚夫？

　　长公主这几日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时好时坏，安静的时候，一整天坐在院子里不说话, 暴躁的时候，涟漪宫内毁了一批又一批价值连城的金银玉瓷。

　　而从始至终，长公主手里都攒着那对木雕。

　　温雪翡也一直陪在长公主身边。

　　直至有一日。

　　长公主忽然拉住温雪翡的手, 神情像是缓缓从混沌中出来，像是发泄后的疲惫。

　　“雪翡，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温雪翡看在眼里，沉默了一会, 好似有些犹豫。

　　长公主却道。

　　“我早知你有话想同我说，只是先前顾忌我的情绪，未能开口，是不是？”

　　温雪翡顿了顿, 悠悠叹了口气。

　　“长公主圣明。”

　　“雪翡有长公主所说的原因, 也有另外一层原因。”

　　“你说。”

　　“雪翡并不知道自己这番话, 是否是对的，担心会为长公主带错路。”

　　温雪翡自己的感情也是一团糟糕, 她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能够成为为旁人解惑之人。

　　长公主却是笑笑。

　　“雪翡，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毛病。”

　　“……啊？”温雪翡好看的脸上闪过些许错愕。

　　长公主：“你啊, 不够洒脱，越是思前想后, 越是束缚手脚, 也许，在你思虑的时候，你想要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就错过了。”

　　温雪翡闷了一会，长公主也没强求温雪翡当下就能改变，但能往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等到合适的时机，总会有发芽生长的。

　　也没有过很久，温雪翡开了口。

　　“还是先解决长公主的问题吧。”

　　“长公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总要对方来配合你，为什么总要勉强他规束在这深宫内。”

　　“早先，你同我说过，你觉得江湖太危险，可是对于一个自小就混在江湖，自由自在惯的侠客而言。”
　　“自由或许比他的命还重要。”

　　“若你真的爱他，你既已勉强过他两次，有没有想过为他改变一次。”

　　温雪翡点到为止。

　　事实上，她身为长公主的朋友，理应站在长公主这边，谴责意阑衫也好，埋怨意阑衫也好。

　　但温雪翡更希望长公主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在确定长公主放弃不了这段感情后，这番话便压在了她心尖许久许久。

　　旁观者清。
　　就像长公主说的，没有谁来规定两个人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看愿不愿意为对方去妥协改变。

　　而那一日，长公主听完温雪翡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只说她自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之后的几日，温雪翡依旧住在涟漪宫，虽然长公主在静思，不见温雪翡，但涟漪宫的嬷嬷也不敢放温雪翡走，就怕长公主再像先前那般再次发作。

　　不过长公主身边伺候的老人也是惊奇，长公主眼光甚高，世家小姐们大多都是对长公主阿谀奉承，尽其讨好，也没见长公主对谁另眼相看过，倒是这位温二姑娘，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什么花言巧语都不会，一副人畜无害的娇娇模样，同长公主也没认识多久，竟能达到这般推心置腹的程度。

　　只能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真是奇妙。

　　而似乎想同温雪翡多些缘分的也不只有长公主。

　　听闻长公主将温雪翡邀入了宫，圣上倒是像算准了时日般，趁着长公主不需要温雪翡陪伴的时候，将其请了过去。

　　第二次见圣上，温雪翡心里虽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但因为第一次相谈甚欢，第二次温雪翡倒也没有特别害怕。

　　圣上眼光毒辣，早先第一次同温雪翡接触之时，便发现温雪翡心思纯善，与之交谈，总是分外轻松，想来这便是自己那个眼高于顶的妹妹，能交付真心的原因吧。

　　想到自家妹妹，圣上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温雪翡。

　　“温二，这些时日倒是辛苦你在长平身边陪伴了。”

　　温雪翡赶忙摇头：“回圣上话，不辛苦的，能陪伴长平长公主是雪翡的荣幸。”

　　圣上笑笑，倒也没觉得温雪翡这是客套话，继续道。

　　“朕知你待长平是真心的，朕这个妹妹自小在深宫之中，也没什么朋友，旁人说话她也不大听，当然旁人畏惧于她，也不会说什么忠言逆耳的话。”

　　温雪翡一惊，知道是自己同长公主说的话被圣上知道了，但转念一想，深宫之内，只要圣上想知道，该是没有秘密的。

　　温雪翡快速跪下，道：“雪翡惶恐，自知不该说这些，可……”

　　温雪翡顿了顿。

　　“可什么？”圣上询问着。

　　“可，雪翡希望长公主能学会真正的去爱一个人。”

　　“真正的爱情不是自私，是包容和理解。”

　　温雪翡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她说的话甚至带有几分稚嫩。

　　但却让平乐帝微微愣了愣。

　　温雪翡见平乐帝有那么些许的沉默，以为是自己言语莽撞，招惹了平乐帝的不喜，她杏眸闪过害怕，道。

　　“雪翡只是拙见，还请圣上勿怪，雪翡并不是要教长公主做什么……”

　　平乐帝却是摆摆手，唇边浮上宽厚的笑意。

　　“你勿要担心，朕不会怪你，而且还有几分感谢你，朕不是不开明之辈，长平的事，朕并不打算插手，只不过，朕因为国事操劳，也并不太懂女儿心思，长平的事，先前是朕疏忽了。”

　　“还好有你陪在长平身边，也不至于让这丫头钻太多牛角尖。”

　　平乐帝微微沉凝，摸了摸下巴，看向温雪翡。

　　“说起来……”

　　“你这也算帮了朕一个大忙。”

　　“且你还是朕的救命恩人。”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虽然平乐帝赏了温雪翡很多东西，还将温雪翡封为县主，但这都基于温雪翡是温默的女儿，他对温雪翡的赏赐，更多是想为温默助力。

　　平乐帝抬眸，看向跟前的温雪翡。

　　忽然想起先前大皇子绘声绘色的回报，说的是温雪翡拒绝了“美人登仙榜”头名的事。

　　最后那一句——

　　“愿春景，永佑我大燕。”

　　国之希望，可不就是大燕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春景永佑，福泽绵长。

　　听着平乐帝心里真真是舒坦。

　　所以，今日平乐帝倒是想真正赏温雪翡点什么。

　　温雪翡想都没想，摇头道。

　　“圣上已经给予雪翡很多很多了，雪翡没什么想要的。”

　　圣上：“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倒是拒绝的爽快，可朕既已言出，如同圣旨，可不是好收回的。”

　　“你且先想想。”

　　温雪翡小脸微皱，像是陷入苦恼：“这……”

　　温雪翡思考之时，平乐帝旁边机灵的公公早已上前，附在圣上身边小声耳语道。

　　“圣上，县主兴许一时未能想起，但奴才琢磨县主该是有所想要，比如……”

　　公公的话划过圣上耳畔。
　　圣上面容恍然。

　　眼里闪过几分促狭，看向有些为难的温雪翡，替她做了决定。

　　“温二，你且先回去想几日，过几日朕将在为你设宴，届时会邀盛京各大才子墨客，世家公子小姐，年轻人还是跟年轻人能玩到一起去，届时你也不会太拘束。”

　　温二不太明白，怎么就突然要为她设宴了，但她也不可能抗旨。

　　有些懵懂地应下：“谢圣上赏赐。”

　　平乐帝却“啧”了一声。

　　“这不算赏赐，真正的赏赐还得你来告诉朕。”

　　“你且记住，朕给你的是一道邀功圣旨，好好想想，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平乐帝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温雪翡皱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她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啊。




86.  086   选未婚夫。

　　平乐帝要专门为温雪翡设宴的消息, 很快就在整个盛京流传开来。

　　而且，平乐帝还给了温雪翡一道邀功圣旨。

　　但众人并没有往温雪翡本身想，而是琢磨着圣上对温府果然偏爱。

　　虽然温雪翡在“美人登仙榜”的那番发言, 引起了盛京上流圈的震荡。

　　虽好些人都对温雪翡有了重新的改观和认识。

　　可也仅仅止于表面，温雪翡坐实了“美人”一词。

　　那番言论，也为她赢下了不少赞誉。

　　但温雪翡并不是金元宝, 无法做到人人爱。

　　另有一部分人，却觉得温雪翡做作的紧，沽名钓誉，明明都拿下头名, 还假惺惺地说出那番让渡给大家的话，不就为了博个大度的美名嘛。

　　于是乎，这一部分人在知道圣上给了温雪翡一道圣旨，宴席上又准备邀了不少青年才俊后, 却有着另外一番看法。

　　盛京某处酒楼, 亦是文人墨客, 世家子弟的时常出没的地方。

　　今日，台上有那巧嘴的说书人。

　　说的都是近段时日盛京最热闹的消息, 温雪翡的事自然也在其中。

　　“近日，温府可在盛京颇有名气, 大家都知道温大小姐，是咱们盛京响当当的才女, 这回在画之赛事上, 也有极佳亮眼的表现，是雾隐居士徒弟的热门人选。”

　　温胭脂的画作，不像温雪翡那般无人问津，她在画完之时, 还没卷画卷，就有好几个大家慕名而来，围着她的画作观看，眼放光芒，频频点头。

　　聪明一点的人，都能看出苗头。

　　说书人继续。

　　“而温二小姐近些时日的名气，可都快比肩上她这位姐姐了，只不过呢，倒不是才学方面的名气。”

　　话音落，大堂内多了几道笑声，大家都听出了说书人的暗讽。
　　可不就是说，温雪翡自己没什么本事，只能靠美貌和别的一些旁门左道博点名气。

　　“不过，最近我倒是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听闻盛京里的赌坊，开了关于温二小姐的盘口，大家猜猜是什么？”

　　底下有人起哄：“快说快说，可别卖关子。”

　　起哄的人是个世家子弟，那说书人显然不敢得罪：“赌的就是这次温二小姐所求为何？”

　　“而下注最多的便是——”

　　“赐婚。”

　　说书人话音里带出了几分耐人寻味。

　　今日这事有些凑巧，在这个酒楼里的人，大多都是不喜欢温雪翡的人。

　　很快，温雪翡将要在几日后的宴席上请旨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且带着这群人的添油加醋。

　　只道温雪翡贪慕魏子行，可魏子行根本看不上温雪翡，反而爱慕她的姐姐温胭脂，于是乎，温雪翡就使了手段，想要求那赐婚圣旨，强行嫁给魏子行。

　　虽然宴席是几日后的事，但这件传闻却在盛京越传越开，越传越真。

　　真到魏子行的父母差点想给魏子行提前定门亲事，想绝了温雪翡的心思。

　　宴席当日。

　　众人便各怀着心思出现在了宫里。

　　这里面，有对温雪翡改观的，也有对温雪翡厌恶的，也有来围观这场赐婚好戏，看八卦的……

　　但都十分整齐划一地将视线落在了温雪翡身上。

　　虽温雪翡今次是主角。

　　但她并没有被安排在离圣上最近的位置。

　　而离圣上最近的左右两个位置都是空出来的，眼下还无人至。

　　温雪翡则是在右边的第二个桌前。

　　既是今日宴席的主人公，倒是有不少人上前同温雪翡打招呼。

　　对面的那群文人墨客，世家公子虽碍于男女有别不敢上前。

　　但也是仔细打量着这位盛京近日的风云人物。

　　直至，魏子行的到来。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场景，有瞬间的凝滞。

　　众人的目光不由在魏子行和温雪翡之间扫来扫去，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笑话也好，端倪也好。

　　但两人的视线并没有交锋，准确地说，温雪翡根本没看魏子行，她垂首盯着自己眼前的糕点，好似糕点有着漂亮的花骨朵儿般。

　　倒是魏子行好像有意无意地看了温雪翡几眼，神情明显复杂了很多。

　　众人也只当魏子行是听到了传闻。

　　刚好，魏子行的位置就安排在温雪翡对面。

　　而魏子行旁边坐着的也是同他相熟的好友，好友显然也是知道近日盛京内的传闻的。

　　拍了拍他肩，小声道。

　　“魏兄，盛京近日的传闻，我也有听说，你们家没替你想想办法？或者你今日怎么没找个借口不来。”

　　魏子行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个传闻，不必在意。”

　　那人见他这么说，倒也点到为止，琢磨着魏子行想给温雪翡留点颜面吧。

　　不过他面上的勉强，友人还是看的出来，心里对温雪翡的厌恶更深。
　　哪有这般强取豪夺的女人，即便真正同魏子行在一起，勉强也不会幸福的。

　　却不知，魏子行……
　　此时的魏子行，自己也不太懂得自己。

　　他看向对面的温雪翡。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父母准备替他去向温胭脂提亲时，拦了下来。

　　也不懂自己内心为什么会突然有几分窃喜。

　　这种情况，并不是最近才产生的，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魏子行记不起来了。

　　可当时他父母问他。

　　“难道你喜欢温雪翡？”

　　“那个胸无点墨的草包？”

　　“这样的人，能进我们魏家吗？”

　　“便是温胭脂，也是她的才华弥补了她的家世。”

　　“我们魏家到底也是顶尖尖的世家大族，能容忍一个寒门文臣女成为你的正妻，已是做了极大的让步。”

　　“子行，你难道真的喜欢温雪翡吗？”

　　“不…我不喜欢。”

　　当时的魏子行矢口否认，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而现在的他，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温雪翡？

　　他压下心头的惊慌，能感受到周遭人看过来的视线。

　　这些视线像极了当时他父母对他的质问。

　　魏子行抿唇，皱着眉头，眼神虚虚避开，再抬眼上，看向温雪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嫌弃。

　　好似…刻意加上的。




87.  087   赐婚宴（一）

　　兴许是魏子行眼底流露出了嫌弃。

　　这几日外间的传闻, 越发被证实，那些不喜欢温雪翡的世家公子小姐纷纷露出鄙夷。

　　这要换成以前的温雪翡定会有些怯生生，习惯性地瑟缩着身子, 默默咽下委屈。

　　但今日，这些眼神她仿佛视而不见般，除却旁人同她主动打招呼, 她的视线几乎黏在了她跟前的糕点上。

　　漂亮的小脸上，并没有多少开心的笑容，反而微微锁了锁眉头，放在桌下的手指来回轻轻地互相捏了捏。

　　不一会。

　　温雪翡身旁响起了一道傲慢的声音。

　　“温二, 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聊聊。”

　　温雪翡转头，见是魏子玉，她神情有些恹恹，但还是有礼道。

　　“魏小姐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魏子玉眸子微转, 她出现在这时, 已然都感受到周遭飞速关注投射过来的视线, 包括她的哥哥。

　　魏子玉刚刚也有注意到自家哥哥眼里流露出的嫌弃，使得她对温雪翡的怒气更上一层楼, 跺着脚，就直直找上了温雪翡。

　　哪知温雪翡竟如此厚脸皮, 这般事也不怕摊在明面上来说。

　　可温雪翡不要脸，他们魏家还要脸呢。

　　魏子玉黑着脸, 一屁股坐在了温雪翡旁边。

　　“你往旁边再坐坐。”

　　温雪翡有些莫名地眨眨眼, 但也没同魏子玉计较座位这种小事，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魏子玉一坐下，装作在喝茶的模样，却也压低了声。

　　“你今日打的什么主意, 我都已经知道了。”

　　温雪翡放在桌下的手一抖，递过去诧异地一眼，面容浮现些许慌张。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魏子玉心想。

　　就温二那个不聪明的小脑瓜子也只能想出这样的方式得到她哥哥。

　　还在这跟她装相。

　　魏子玉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只觉温雪翡简直不自量力，竟妄想攀附他们魏家，也不看看自己是个几斤几两的人物。

　　魏子玉还真就是“哼”了出来。

　　“我可告诉你，你不要不自量力，你除了长得貌若天仙，一无是处，你以为这样做，你就赢了吗？就能得到他了吗？”

　　“他可不是你一道圣旨就能随意拿捏的人物，你也别以为这样进了府里，就能得到旁人的尊重，我们没一个人会喜欢你。”

　　温雪翡越听，小脸越白，还是逞强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子玉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自己哥哥难堪，只能继续压低声音放着狠话。

　　“别在这跟我装，总而言之，你别碍了旁人的好事。”

　　魏子玉说的是魏子行和温胭脂的事，虽然自家哥哥尊重温胭脂，没有因为这件事就贸贸然上门提亲，可这个时候是尊重的时候吗，再不做点什么，温雪翡可就真要嫁给他哥了。

　　魏子玉是坚定站在魏子行和温胭脂这边的，她可不能坐视不管。

　　旁边的温雪翡听到这，捏手指的动作一顿。

　　眉头越发皱紧。

　　她看向魏子玉，娇娇弱弱的面容，难得正经严肃。

　　“好事？”

　　“魏小姐，我没想到你竟是这般逢迎拍马之人。”

　　“逢什么迎，拍什么马？”比温雪翡才学还差的魏子玉懵了一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魏小姐请吧。”

　　温雪翡转过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显然是在赶魏子玉走。

　　魏子玉哪里能想到印象里一贯胆小怯弱的温雪翡今日竟能硬气地赶她走，真以为有圣旨加身，翅膀硬了。

　　由来被人惯着的魏子玉哪里有被人如此当众不给脸过，气得她脸红脖子粗，指着温雪翡“你你你你……”了好一阵。

　　还是温胭脂到来，为两人打了个圆场，才算解围。

　　不过，魏子玉最后还是重重地甩了一下袖子，气愤离去。

　　只是临走前，魏子玉有小声附耳在温胭脂耳边，大意也是让温胭脂说动温雪翡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魏子玉虽不喜欢温雪翡，但知道温雪翡极其听温胭脂的话，如果温胭脂阻止，温雪翡断然不能公开求赐婚的。

　　温胭脂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同魏子行说了同样的话。

　　“不过是个传闻，不必在意。”

　　三个当事人，两个云淡风轻，一个油盐不进。

　　倒是她这个旁观者抓心挠肝。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魏子玉一噎，更生气了。

　　温胭脂坐在温雪翡身旁，同样也注意到了温雪翡有些不安的模样。

　　温胭脂的黑眸微微沉凝。

　　温雪翡这段时日一直都在皇宫，她并不知道外界关于她的传闻已然被传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

　　温胭脂眼下已然知道温雪翡心意属谁。
　　自是不担心她会向圣上求赐婚。

　　便是温雪翡真的求赐婚，嫁给魏子行，于她也并无影响，她正好静观其变。

　　而温雪翡真正属意那位……  
　　温胭脂泛冷的眸子眯了眯。

　　她了解温雪翡。
　　她做不出这种事。

　　再者，即便温雪翡真的做了这种事。
　　那个宛如天上星的男人，也不会任人摆布的。

　　不过，温雪翡眼下的不对劲，温胭脂还是饶有兴致想探寻的。

　　只是，温胭脂刚准备询问。

　　小太监的传唱声响起。

　　“长公主，到。”

　　“三公主，到。”

　　温雪翡明显身子僵了一瞬。

　　温胭脂余光瞥到，眉心微蹙，视线在温雪翡身上多停留了一些。

　　长公主和三公主的位置自然是在温雪翡的旁边，也就是主座右手边的第一桌。

　　虽温雪翡是此次宴席的主人，但到底身份没有两位公主高。

　　自然没有坐在右首座的资格。

　　三公主同温雪翡只隔了一个过道。

　　她坐下之时，温雪翡放在桌下的手攒的更紧了，而且垂下来的眸色划过深深的忌惮。

　　旁边的三公主神情倒是一如既往地张扬和傲慢，她瞥了旁边的温雪翡一眼，发出了一声明显的“嗤笑”，显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温雪翡，厌恶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倒是长公主越过三公主，同温雪翡热情地打着招呼。

　　使得原本因为三公主的态度，而想对温雪翡远离疏离或是越发鄙夷的一番人，顿了顿。

　　三公主虽受宠，但长公主毕竟是长辈，能压三公主一筹。

　　三公主神色有些阴晴不定，可碍于长公主是她长辈，她也不好发作，只得恶狠狠瞪了温雪翡一眼。

　　温雪翡下意识把手攒的更紧了，三公主只当温雪翡害怕，心情稍好了些。

　　温雪翡却抿下了唇，盯着身前的糕点，宛如小鹿般的眼有些怔然的呆。

　　也没过多久。
　　大家悉数落座。

　　眼下除了圣上，便是左首座的人还未至。

　　不过，众人好似都知道左首座将是谁要来，三公主的面容上更是带着期待和隐隐一丝…势在必得。

　　直至。
　　小太监传唱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辜大将军，到！”

　　温雪翡攒紧的手顿了一瞬。




88.  088   赐婚宴（二）

　　今日的辜长思难得入宫未着黑甲, 倒是着着一身雪青色锦袍，看着风光霁月，像是真正难折的高岭之花。

　　引着在场世家小姐心尖尖微颤。

　　辜长思鲜少会出现在盛京, 更别说几乎从来不参加上流圈子的聚会。

　　这群世家小姐根本没多少机会，能离得辜长思如此之近。

　　温雪翡这次宴席本来没有多少世家小姐想来的，主角是一个胸无点墨的文臣女, 她们这群家世卓越的大家小姐前去的话，反而是给温雪翡抬轿，显得她多有排面一般。

　　这群世家小姐们自然是不愿意的。

　　但开宴前一日，辜长思也要参加的消息流传了出来后, 世家小姐们一个个跟川剧变脸般改了主意，争先恐后地谈及自己同温雪翡关系有多亲厚，愿意参加这次为她特设的宫宴。

　　今日一个个也穿得花枝招展的，三公主没少给这群世家小姐眼刀子, 但很快三公主像是想到什么, 唇角带笑, 十分有耐心地扫着对辜长思暗送秋波的世家小姐们。

　　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像是要牢牢记住她们的长相名字般。
　　嘴角虽在笑，却莫名让人感受到了些许的阴森。

　　直到三公主视线落在隔了一个过道的温雪翡身上。

　　她也在小心偷瞄着辜长思。
　　三公主自然是看的出来的。

　　但三公主根本不把温雪翡放在眼里。

　　在她眼里, 温雪翡连那群世家小姐都比不上，一点威胁都没有。

　　近日外界传闻兴起, 三公主也渐渐信了温雪翡是喜欢魏子行的。

　　还琢磨着，上次因为嫉妒辜长思成为温雪翡的画师, 而给温雪翡下了价值千金的奇毒, 着实有些浪费。

　　三公主当然不相信辜长思是因为喜欢温雪翡，看上温雪翡，才想着在“美人登仙榜”这样的场合，成为她的画师的。

　　盛京里没一个人相信, 连温雪翡自己都不信。

　　倒是后面，因为那幅画的寓意以及温雪翡最后在“美人登仙榜”说的那番话。

　　众人只道，兴许辜长思是早就看出来温雪翡的意图，产生了欣赏之意，才难得推波助澜了一下。

　　而这欣赏，也是欣赏温雪翡大气的格局，而不是温雪翡本人。

　　所以，即便温雪翡有什么心思，辜长思也不可能会有的。

　　眼下，三公主瞧着温雪翡偷瞄辜长思。

　　心下更是鄙夷。
　　看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

　　听说魏子行和魏府也根本看不上温雪翡。
　　即便温雪翡求了她父皇的圣旨嫁给魏子行也不会有多幸福。

　　知道温雪翡锅里碗里的都捞不着什么好，三公主倒是难得放过了她一马，没在小本本上记下温雪翡的名字，也没拦着温雪翡偷看辜长思。
　　眸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静静等着今日这场闹剧的开始。

　　温雪翡小心地看着辜长思衣服的边角。
　　有些眼熟。

　　一开始温雪翡不知为什么眼熟。
　　后来，她突然想起来，辜长思今日所穿的衣裳，跟七夕那日一模一样。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温雪翡不太聪明的小脑瓜子里，不知为何，冒出了这句极难背的诗。

　　可真好看。
　　温雪翡杏眸眨巴眨巴，止不住想多看看。

　　但偷瞄了几眼，又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不对，面都没见上的不欢而散。

　　温雪翡眸间微微划过些许沮丧。
　　想起这些时日自己的努力。

　　辜长思太过冷漠。

　　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他看了眼就冷下了脸。
　　她给他送荷包，最后也没送出去，还弄丢了她辛苦求来的平安符。
　　她想去照顾生病的他，他直接把她拒之门外。

　　她也是个人，满怀热情和憧憬地去奔赴着辜长思，却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她也是有脾气的！

　　本来，她应该偷偷生辜长思的气，气到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冲着他的背影多做几个鬼脸。

　　温雪翡都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鬼脸。

　　但未曾想，两人竟是在这样的情况再遇。

　　而且……
　　温雪翡快速看了眼辜长思，又快速敛下眼睑。

　　心脏砰砰砰跳。
　　不只是因为见到辜长思跳动。
　　还有她今日要做的事。

　　她睫毛轻轻颤动。
　　好似紧张。
　　更像是害怕…辜长思会因此厌恶她。

　　但，她必须要这么做。

　　温雪翡放在桌下的手，再次一点一点逐渐握紧。

　　圣上最后出场，在场自是无人置喙。

　　一个个世家公子小姐都拿出了最为得体标准的礼仪对待。

　　只得三公主甜甜地叫了一声“父皇”，提裙便上前，走到了圣上身旁。

　　而后，更是直接扯过了平乐帝的衣袖，撒着娇道。

　　“父皇，您这些时日忙于国事，都没有好好陪儿臣，可还记得儿臣前些时日看上了新上贡的雪蛤膏？”

　　“记得，你想要的东西，朕哪次没满足你。”平乐帝言语间是满满宠溺。

　　“赵公公，以后每年上贡的雪蛤膏都送到三公主宫里去。”

　　这话一出，在场的世家小姐公子们均是咋舌。

　　饶是她们见过大场面，也被平乐帝对三公主的偏宠惊着。

　　要知，雪蛤膏这东西，价值能抵一座城。

　　便是他们这般家世，收藏也不过一二，还得是一二流世家。

　　眼下，平乐帝竟然每年都要往三公主宫里送雪蛤膏。

　　这份专属的宠爱，不免惹人艳羡。

　　而旁人都在惊叹平乐帝对三公主的态度，温雪翡视线也在平乐帝和三公主间扫了扫，但却未有惊讶，而是从犹疑渐渐转为了坚定。

　　宴席大开，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虽平乐帝在，众人一开始有些拘束，但后来三公主却是提议玩起了飞花令。

　　飞花令是时下文人墨客极其爱玩的游戏。
　　一时倒也其乐融融。

　　温雪翡不擅长这些，三公主本想看温雪翡出丑，但圣上好似顾忌温雪翡今日主人公的身份，倒是出言为她解了围。

　　可这飞花令一玩上。

　　本是“主人公”的温雪翡，倒是有些被边缘了。

　　在场人们的注意，都集中在了那几位才学厉害的世家小姐公子身上。

　　有那么几个小姐公子，还因为这游戏彼此看对了眼。

　　平乐帝看在眼里，有些高兴年轻人们的活力，和对爱情的简单直接，但又有些不太高兴，他安排这么一大堆青年才俊，可不就是为了解决温雪翡的终身大事嘛。

　　这怎么就给别人解决了呢？
　　那温雪翡怎么办呢？

　　温雪翡和魏子行之间的事，平乐帝有所听说，因为不知道温雪翡是不是坚持在魏子行身上，所以也给温雪翡安排了别的青年才俊。

　　平乐帝安排完，还十分高兴地摸了摸胡子，自觉周全。

　　这人上了岁数，可不就喜欢给自己欣赏的小辈们拉拉红线什么的。

　　但眼下瞧着温雪翡都快没有什么存在感了，平乐帝有些着急，想给三公主使个眼神，停下这个游戏。

　　哪知，三公主此时正激烈投入着。

　　看向不远处的温胭脂，不知甩了多少个眼刀子。

　　她以前倒是没看出来，这么清高的温胭脂，竟然也对辜长思动了心思。

　　先前这一群世家公子小姐们玩着飞花令，以“思”为题，说一句带“思”的诗。

　　温胭脂说的是带“长思”的诗。

　　虽然只有一句，但三公主是辜长思的头号爱慕者，哪里看不出来这是温胭脂对辜长思的暗示。

　　三公主当下如临大敌，虽温胭脂家世不行，可在场所有女子中，也只有温胭脂稍稍同她有一较高下的实力。

　　而且，辜长思也在场，三公主不想在辜长思跟前输了面子。

　　于是，这飞花令演变到后来，到成了三公主和温胭脂的战场。

　　且火.药.味越来越浓。

　　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中央置着矮凳，围着曲水流觞，玩飞花令的那群人身上。

　　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起身。

　　她缓缓地走到中央。

　　身后是那群玩飞花令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此时，他们还在冒着一句一句文雅之词。

　　身前有几步台阶，台阶之上坐着整个大燕最为尊贵的人。

　　而他的左手边，离当今圣上最近的高位。

　　是盛京贵女们想都不敢想的高岭之花。

　　温雪翡眉眼微颤，她连小腿肚都在打颤。

　　下一刻，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小小声道。

　　“求圣上指婚。”

　　声音非常细弱，却在收声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安静。
　　安静。
　　只余安静。

　　大家突然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此行最大的目的是来围观近日盛京最受欢迎的传闻的坐实。

　　好些人都向魏子行投去了同情的目光，继而又向温雪翡投去鄙夷。

　　魏子行眼里还是有明显的嫌弃，但他此时更混着诧异，他慌乱地垂下眼。

　　旁人只道他羞愤难当，却不知他置于桌下的手攒起。
　　魏子行在奋力遏制不受控制狂跳的心。

　　他惊诧，他以为自己会感到难堪，甚至在这一刻之前，他都觉得自己会抵触的。

　　可，当这一刻真的发生时。
　　魏子行忽然想起当年连话都不敢跟他说，只敢害羞地给他塞鼓励纸条的温雪翡。

　　他想起来，当时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是从温雪翡身上感受到了安慰。

　　那一丝异样，是从那个时刻扎进了他的心间。
　　却被他刻意忽略了。

　　一直到刚刚，他都告诉自己，他喜欢的是有才华的且同他匹配，跟他是有共同言语，爱好的温胭脂。

　　而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温雪翡。

　　但当温雪翡真正跪在殿前，为了嫁给他，不惜向圣上求圣旨赐婚时。

　　魏子行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可他却知道。
　　他有点开心。

　　不。
　　似乎是…很开心。

　　但魏子行只在瞬间就压下了自己的开心。
　　旁人都觉得这是一桩他被勉强的事。
　　他父母也觉得温雪翡配不上他。

　　他不能在这时承认对温雪翡的感情。
　　魏子行垂下眼，对温雪翡有些歉意，只想着以后等他把温雪翡慢慢教导成合格的才女之后，再骄傲地牵着她的手，告诉世人。
　　她是他喜欢的女子。

　　雪翡这般爱他，她定是明白他的。

　　魏子行想通后，轻轻整了整衣衫，面上虽还有嫌弃，心里却乐开了花。
　　只想着赶快接旨，再同温雪翡好生长谈一番。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温雪翡身上。

　　都在屏息等待温雪翡说完话。

　　没过多会，温雪翡果然轻轻抬了抬手。

　　圆润的手指，在柔暖的灯光下，显得十分娇俏。

　　她缓缓指向了自己的左手边。

　　好些人的鄙夷已然上脸，三公主更是明显的“啧”了一声。

　　但就在这时，温雪翡的手指并没有停在她的正左边停下，而是轻轻往前移了几分。

　　她手指有些颤地，指向离圣上最为接近的高位，声若细蚊。

　　“求圣上指婚。”
　　“臣女心悦辜世子已久。”




89.  089   赐婚宴（三）

　　人们对于女子之手的美。

　　时下更倾向于修长, 纤细，白皙。

　　温雪翡的手除了白皙，其他都不沾边。

　　甚至还有些圆圆胖胖, 看着像小孩子的肉垫子。

　　可这样一只称不上好看的手，此时却聚焦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像是在夜空中突然绽放出的大片烟花。
　　轰鸣耳畔。

　　众人只觉脑瓜子一阵一阵的疼。
　　不可置信几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容上。

　　大部分人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温雪翡…不是暗恋魏子行的吗？

　　先前魏子行那般嫌弃，但眼下温雪翡并没有向圣上求赐婚于魏子行。
　　想来, 不论大家如何惊讶，魏子行该是会松一口气的吧。

　　有那八卦的人赶紧去瞄魏子行的神情。

　　却见魏子行神色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像是被人打了一个闷棍般，愣怔在了原地, 脸色逐渐发白。

　　不知道的还以为魏子行喜欢温雪翡，期待着她的表白呢。

　　众人不由纳闷，但很快他们便恍然大悟。

　　温雪翡向圣上求赐婚的人选是辜长思。

　　换言之，温雪翡换了目标。

　　一个比魏子行, 更丰神俊朗, 更家世雄厚, 更引万千少女垂涎的人。

　　两人虽不至于云泥之别，但魏子行同辜长思的差距, 也不是一星半点。

　　也就是说，原本是盛京里众人皆知“魏子行专属头号爱慕者”的温雪翡。

　　突然有一日, 不要魏子行了，转而喜欢上了更为厉害的辜长思。

　　虽辜长思断然不可能答应, 但莫名也有打脸了魏子行的感觉。

　　想着魏子行先前还嫌弃温雪翡, 魏家还担心温雪翡会看上魏子行，甚至于魏子玉还找上温雪翡。

　　可人温雪翡从头到尾看上的人，就不是魏子行。

　　魏子行，魏子玉以及魏府的种种行径, 在此时，显出了别样的自作多情。

　　好些人忽而想明白了过来，垂头隐隐发笑。

　　不过，回过神来的众人，虽觉温雪翡这般举动，确实能够打脸魏子行，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因为辜长思可不是一道圣旨就能约束得了的。
　　他要不想娶，平乐帝也没办法。

　　回头温雪翡被辜长思所拒，落个没脸，可就要成为盛京最新的笑柄了。

　　这个结果，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所想。

　　所以，众人约莫震惊了一会，也就平复了下来。

　　就连三公主都提不起打压温雪翡的兴趣，但她眼里的阴狠却渐渐聚集了起来。

　　不自量力的文臣女。
　　偷偷肖想也便罢了，竟大胆至斯，敢说与出来。
　　看来，先前给她的教训并不太够。

　　虽知辜长思根本看不上除了长相，什么都拿不出手的温雪翡，但三公主还是记恨温雪翡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同她抢人。

　　而温胭脂……
　　她看着跪在殿中央的温雪翡。

　　惊诧过后，有一瞬间的陌生。  
　　她从未想过温雪翡会勇敢追爱至斯。

　　温胭脂有些烦躁，她厌恶着温雪翡这般做法让她自己丢人，也让她跟着丢人，更让温府也蒙上了一层羞。

　　不用想，宴席散后，他们温家将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盛京最大的笑话。

　　但……
　　温胭脂又有些……

　　温胭脂眼神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对温雪翡产生怜惜。

　　她清冷的眉往下压了压，眼里的烦躁更甚。

　　但那烦躁之后，却又夹杂着一丝不解。

　　温胭脂是在场最为了解温雪翡的人。
　　便是温雪翡再怎么喜欢辜长思。

　　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

　　温雪翡即使没有回头，身后快将她射穿的视线，也能让她感受到阵阵压迫。

　　温雪翡僵硬地拱着手，她杏眸眨的有些快，有着明显的紧张不安。

　　但独独没有后退。

　　她不能退。

　　因为——
　　这是她能想到唯一能保护辜长思的方法。

　　非常偶然的一次时机。

　　前几日，长公主口味不佳，温雪翡便想着让御膳房做一些开胃的酸类糕点，先前她为了辜长思有专门学习过酸类糕点，于是那一日，她便留在御膳房同御厨们互相交流学习了一番。

　　御膳房也大，中间温雪翡去出恭之时，偶然听到假山后有一个小丫鬟和一个老嬷嬷在说话。

　　温雪翡本不想多管闲事，早先她入宫之时，长公主便叮嘱过她，宫里并不是什么清静地，她最好把耳朵眼睛嘴巴都好好管住，只专注她自己和涟漪宫的事便好。

　　温雪翡便想离去，但她刚准备转身，却听到两人说。

　　“等下次辜世子入宫，你便把这药下在他茶里。”

　　“嬷嬷，这要是被发现…可是要被杀头的。”

　　“你怕什么，有三公主替你顶着。”

　　“届时，生米煮成熟饭，辜世子只能吃下闷亏，他不敢张扬的。”

　　“再者，圣上那般宠爱三公主，三公主失了清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便是辜世子再怎么不愿，赐婚圣旨一下，他想不愿也不行。”

　　……

　　躲在拐角大树后的温雪翡脸色顿时一白。

　　之后的几日，她忧心忡忡。

　　听着那两人的说法，三公主这个计划就是辜长思下次入宫之时。

　　而她在皇宫之中，也无法向外传递消息。

　　温雪翡不是没想过同长公主说，但三公主同长公主血浓于水，长公主不一定会相信她的话，反倒有可能会引起三公主的注意，打草惊蛇。

　　可她哪里能眼睁睁地看着辜长思羊入虎口。

　　她想了好几日，熬夜熬地眼下都出现了青黑。

　　才忽然想起了圣上那一日说的邀功圣旨。

　　圣上说，让她想想，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温雪翡抿了抿唇，即使眉眼在颤，腿脚在抖，她的余光依旧被左首座那位清寒男子吸引住了所有的注意。

　　兴许，他会误会她，会讨厌她。

　　可，她想保护他。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辜长思若是她的未婚夫，她便有理由长久地出现在辜长思身侧，三公主也无法同辜长思单独相处，下药难寻。

　　虽然，她知道这个法子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她总得试试。
　　甚至，温雪翡此时都大着胆子看向辜长思，想让他能看明白些。

　　若是不成，温雪翡也想好了应对，希望圣上能允她同辜长思单独相处一阵。

　　届时，她将三公主的计划和盘托出，她连圣旨都用上了，想来辜长思该是能够相信她的吧。

　　***

　　坐在主座的平乐帝倒是成为了最慢回过神来的人。

　　他一时竟不知先看辜长思，还是先看温雪翡。

　　辜长思是自己女儿喜欢的人，平乐帝自然从未将他纳入过温雪翡的夫婿人选。

　　便是这次宴席，也是辜长思说要入宫禀事，正好凑巧遇上，平乐帝便想着让辜长思也一起来。

　　平乐帝虽欣赏温雪翡，但抛开私心而论，这件事，他也是做不了主的。

　　身为帝王，要思虑政局斡旋。

　　他同世家一脉本就有些针锋相对，若是此时，再强硬地塞给辜长思一个未婚妻。

　　恐怕会激起世家一脉的反抗。

　　平乐帝皱皱眉，决定将难题抛出。

　　他面上还是带着和蔼的笑意。

　　“温二竟是属意辜爱卿，倒是让朕颇为意外。”

　　“但辜爱卿的婚事，朕也不想一纸定夺，毕竟婚姻大事，两情相悦才是美谈。”

　　“辜爱卿，你可愿意接受朕的赐婚，让温二成为你的未婚妻呢？”

　　平乐帝的话一落。

　　场上视线迅速转移。

　　从温雪翡转移到了辜长思身上。

　　身着一身雪青色锦袍的辜长思，目如朗星，像是盛着白月的冰湖。

　　他神色如往常一般冰冷，甚至于他今日来此之时，神色比以往更冷。

　　这份冷，直至现在未有消解。

　　众人一看，只以为辜长思动了怒。

　　任谁被不喜欢的人，强硬指婚也会动怒。

　　以至于他起身走到温雪翡身边，众人也在想，辜长思是不是因为太过生气，想亲自给温雪翡一个没脸。

　　身后看热闹的三公主脸上已然挂上了讥讽的笑容。

　　“辜世子，你若不愿，但说无妨。”

　　“父皇开明，定是不会勉强你的。”

　　“不过，本公主道温府好教养，未曾想竟还学会了强取豪夺。”

　　三公主说完，旁边人想笑，但碍于圣上当前也不敢当面表露。

　　可三公主却是随意，笑声朗朗，宛如尖刀般磨着温雪翡的后脖。

　　她头越垂越低。

　　但这时，辜长思却侧目看了三公主一眼。

　　三公主微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而辜长思却快速收回了视线。

　　他宛如酒酿般的桃花眼垂下，看着温雪翡娇美的侧颜。

　　盛京早有人说，从来未见辜长思笑过。

　　他明明生的那么一双招人的桃花眼，若是多笑笑，可就不止风靡盛京，估摸着北境的美人叛国都要来大燕。

　　但……
　　现下。

　　九月秋风起，风中勾着淡淡的晚香玉香起。

　　辜长思的束发白玉带随之飞舞。

　　他薄唇微扬。
　　矮身，珍而重之般。
　　牵起了温雪翡的手。
　　在牵手的瞬间。
　　辜长思，点了头。

　　……

　　万籁俱寂。
　　那一刻。
　　所有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90.  090   赐婚宴（四）

　　画面像是静止。

　　此时, 若是有画师记录，每个人的神情都精彩无比。

　　一张画卷定然是装不下的。

　　这一次，在场所有人的惊诧, 并不是在一两息就能平复的。

　　他们久久伫立在原地。

　　看着辜长思嘴角放柔的笑意。
　　看着他牵起了温雪翡的手。
　　看着他轻轻，点了头。

　　辜长思，答应了。

　　人群中冒出了些许的声音。

　　“你…你掐我一下, 不，你打我一拳。”
　　“为何？”
　　“我看我疼不疼，是不是在做梦？”
　　“诶哟！疼！”

　　……那就不是梦。

　　“不是梦啊。”立在树干后的重离惊诧地缓缓呢喃。

　　旁边的呆鹅胳膊都被重离掐青了，憨厚的脸布满了汗, 还得忍着。

　　快速从重离手里逃脱出来，道。

　　“自不是梦，主子，如您所想, 这事成了。”

　　重离却好似还在梦里。

　　“可我没想过辜长思会答应。”

　　温雪翡求赐婚的事, 有重离的手笔。

　　不然三公主的谋划, 怎么会恰好不好地被温雪翡知道。

　　但重离如此行事，不过是想刺激一下辜长思, 也没指望一步就登顶。

　　毕竟，辜长思可是心上人在怀, 都没有打破克制的男人。

　　重离自打认识辜长思起，就觉得这孩子克制过度, 温吞过度, 哪有一点江湖人该有的潇洒气度。

　　少年老成，过于稳重，一点都不可爱。

　　但这同重离并无关系，重离只用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可辜长思感情上亦是如此, 重离就有些不能忍了。

　　得快些了结辜长思的事，自己的事才能提上日程。

　　原以为还需多磨一段时日，却未曾想，自己想要的结果，提前实现了。

　　重离缓缓抬头看天。

　　但眼下是白日。

　　重离喃喃了一声。

　　“还没到晚上啊。”

　　“主子怎么了？”

　　“今夜是十五吗？”重离掐着手指算了一下日子。

　　“是十五。”

　　“难怪。”重离嘴角缓缓扬起。

　　“今日是个幸运的日子。”

　　……

　　辜长思的突然果决，对于外人是晴天霹雳，就连熟识他的重离，都非常惊讶。

　　可对于辜长思而言，这并不是突然的果决。

　　他想这一日，已然很久很久很久了。

　　辜长思的记性非常好。

　　他同温雪翡初遇的那一日，就连她头上戴的是什么发簪，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温雪翡起，他的生命整个都鲜活了起来。

　　像是在冰冷的夜海里游了许久，久到他已然冷漠到麻木之时，前路忽然出现了一盏摇曳的灯船。

　　她小小的，欢快地，摇曳在冰冷的海面上。
　　好似一点都不畏冷。

　　微微烛火像是跟着音律般跳动，愉快感染着周遭。
　　贸贸然闯进他的生命里，同他说道。

　　“辜长思，人是有温度的人，而不是冰冷的尸体。”
　　“渴望温暖，并不是错。”
　　“他们不给你，我来给你。”
　　“以后，我来当你的朋友和家人，好不好。”

　　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吹拂着他薄凉的耳廓。
　　起初他并不为所动，甚至觉得聒噪。

　　可未曾想，那短暂的时光，竟成了他后来一次一次死里逃生之时的支柱。

　　为何要去奔赴战场？
　　他的父亲，为此动过大怒。

　　他是天骄麒麟子。
　　早晚会是辜家的主人，会继承“定国公”的爵位，有着康庄的前程，鲜花满簇。

　　这样的他，根本不需要以命去战场上搏军功。

　　可大燕刚刚建国动荡不堪，世家可以明哲保身，帝王更替，不会动他们的根基。

　　但当时的温雪翡只是边陲小镇上的一个普通小百姓。

　　辜长思在想，是否北境再进一寸，温雪翡的家就不在了，她，也不在了。

　　每每思及此，辜长思的害怕便会涌上心头。

　　他要去保护温雪翡。
　　于是，他不顾众人反对，不顾自家父亲的盛怒，第一次强硬地奔赴了战场。

　　提着枪，穿上黑甲，踏上了那义无反顾的路。
　　谁能想到，后来这位令北境闻风丧胆的“绝杀战神”。
　　一开始的初心，只是想保护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女孩。

　　可因为难得，因为珍惜，他太小心翼翼。

　　他尊重着温雪翡的一切。
　　把温雪翡的所有感受都放在他之前。

　　是他的错。
　　害她梦靥，引她恐惧。

　　她畏惧他的靠近。
　　他就不靠近。

　　她喜欢上魏子行。
　　他很难受，可他并没有横插一脚。
　　他尊重着她去喜欢别人的权利，即使她忘了她曾经允诺过他，会跟他当一辈子家人的事。

　　那一段时日的辜长思，越来越沉默。
　　可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会关心温雪翡的每一件事。  

　　事情小到温雪翡吃了颗梅子糖，十分喜欢。
　　其后，军营里就会看到辜长思手里常备一包梅子糖。
　　他想尝尝，温雪翡喜欢的味道。
　　酸酸的甜甜的，好似将他嘴里的苦涩冲淡了些。

　　其后突然的大喜。
　　辜长思不敢置信，他高兴疯了。

　　但他克制住想拥抱温雪翡的冲动。
　　他的小女孩，他想给她世上最完美的表白。

　　可惜，成了悲。
　　这世上若有什么事，是辜长思最害怕的。

　　那就是被温雪翡讨厌。
　　他不能违心地去欺骗温雪翡，他更不想温雪翡恢复记忆后，把他当做偷爱的小人。

　　但他看到了温雪翡眼里的卑怯和委屈。
　　那一刻。
　　辜长思什么都想不到了。

　　只想着，他竟然亲手伤害了自己想要保护的小女孩。
　　他混蛋。

　　辜长思决定顺从温雪翡。
　　但他更尊重温雪翡。

　　温雪翡既想参加月迟雅集，那便一切都等到月迟雅集之后。

　　可即便在这时，辜长思也想的是，若是温雪翡有一日恢复记忆，远离他，离开他，他也会尊重。

　　温雪翡的喜怒哀乐，永远在他自己之前。

　　但直至事情真正发生之时，他才惊觉自己不伟大，成为不了无私的佛。
　　他是个人，是个自私的凡人。

　　那是一日，他还在京郊，宫里却传来了消息。
　　说是涟漪宫发现前朝余孽奸细。
　　整个涟漪宫陷入火海，无一活口，三公主也在。

　　辜长思整个人，顿凝。
　　可他红着眼踏入城门之时，却只看到重离碎了传信人的脖颈。

　　重离说这是前朝余孽针对他的一个圈套。
　　不过，前朝余孽以为辜长思喜欢的三公主罢了。

　　那一日的辜长思，平静地看着被重离拎着脖子的尸体。
　　下一刻，剑过，头颅缓缓落地，滚出了一道血路。

　　参与这个圈套的所有人。
　　都被辜长思一剑封喉，尸首分离，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血迹沾染了他的衣袖，带着冰冷的漠然。

　　这不像辜长思，旁人惊诧着。

　　可重离却一点都不惊诧，这才像重离第一次见到的辜长思。

　　冷漠，冰冷，麻木，残忍。

　　而他唯一的温柔大概都给了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吧。
　　重离环着后脑勺想着。

　　……

　　辜长思垂眼，看着他同温雪翡交叠的手。

　　他能感受到温雪翡的手在颤。
　　惊讶的，激动的，紧张的……

　　辜长思的桃花眼微微下移，与温雪翡漂亮的杏眸对视着。

　　这艘欢快的灯船，将他引向了温暖的岸边。
　　她牵引着他。
　　所以，她不能，不要他。

　　便是强取豪夺，便是被万人戳脊梁骨，便是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他再不放手。

　　“我，辜长思愿意娶温雪翡为妻。”

　　男子清寒的声音里，带着暖秋恰到好处的温度。
　　轻轻柔柔地，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温雪翡瞳孔微颤。
　　不知道为什么，她鼻尖有些酸。

　　***

　　“不行！”
　　“不行！”
　　“她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

　　三公主尖锐的声音，划破众人的耳膜，让大家瞬时清醒。

　　温雪翡也瞬时清醒，后背尖锐的目光，让她好生难受，她下意识想抽回被辜长思握住的手。

　　却见辜长思握着她更紧了些，根本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三公主任性惯了，便是当着圣上的面，也一点面子都没给辜长思和温雪翡。

　　可从前她都是小打小闹，这一次在场还有如此多人，她确实是过了。

　　平乐帝难得皱起了眉，看向以往在他跟前虽有些任性但娇俏可爱的三公主，有一瞬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刚想开口阻止，未曾想，今日的辜长思根本不能惹。

　　“不是她，难道是你吗？”辜长思牵过温雪翡，平静地抬眸，直视着三公主。

　　一时周遭倒吸凉气。

　　一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怼三公主，且如此毫不留情。
　　二来，这是辜长思第一次公然袒护一个人，还是一个女子。

　　两间世间稀奇，竟然同时发生，稍微缓了震惊的众人们，再次提起了心，分不清今日算是行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

　　三公主哪里被人如此怼过，更何况怼他的人，还是她爱慕之人。

　　她脸色快速变换，一阵红一阵白。

　　怒不可遏的她，斥骂道。

　　“辜长思你疯了吗？！”

　　辜长思冷淡的眉梢微微上挑，看着盛怒的三公主，更像是看着众人。

　　缓缓开口。

　　“若你指的是，我爱慕温雪翡这件事。”

　　“那，疯了，也就疯了。”

　　话音落，温雪翡顿僵，抬眸看向辜长思高大的背影。

　　眼眶晃动。

　　辜长思…在说什么？




91.  091   赐婚宴（五）

　　辜长思的话, 像是一句一句惊雷，砸的众人眼冒金星。

　　同辜长思正面交锋的三公主最受触动，她忽然想起先前辜长思看她的那一眼, 她当时身体顿僵。
　　便是因为，辜长思的那一眼。

　　三公主无法形容，只觉辜长思看过来之后, 她竟感到了后背一阵发凉，像是盯着死人的漠视。
　　三公主身为金枝玉叶，从小被宠爱长大，就连大燕最为尊贵的人, 当今平乐帝，也因为她母妃的去世，将所有宠爱加在了她身上。
　　没有人敢拿这种眼神看她。
　　没人敢！

　　可辜长思竟然敢这么看她。

　　三公主一时僵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起初, 她不知辜长思为何如此看她, 她明明是在给他台阶下, 以此好让他能够拒绝温雪翡。

　　后来等她反应过来，琢磨明白辜长思竟然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温雪翡, 这么看她。
　　那眼神，如果三公主没感觉错, 当时的辜长思动了杀意。

　　好似窥探到什么的三公主，更是恼怒交加, 她继而脱口斥责, 未曾想，辜长思……
　　不，眼前的辜长思，当真是她记忆里的辜长思吗？

　　三公主瞳孔颤抖, 倏尔抬眼看过去。
　　离她不过几步远的辜长思，雪青色锦袍加身，白玉发带束发于身后，眉眼像是含着寒夜里最冷的一层薄雾。
　　即使没有穿上布满煞气的黑甲，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他是盛京最为有名的高岭之花。
　　世人说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三公主不信。
　　她从小想要什么都会有。
　　而且她才貌双全，又是最为受宠的三公主。
　　她不信，她拿不下辜长思。

　　直至她成为了大家嘴里的“辜长思的头号爱慕者”。
　　直至所有人都觉得世上只有她配得上辜长思。
　　直至女子之中，只有她同辜长思有绯闻牵扯。

　　三公主想，即使辜长思对她冷漠，可在众人眼中，她也是辜长思生命里唯一不同的存在。
　　兴许辜长思心里也有点她的位置的，只是他惯常冷漠，不会表达罢了。

　　三公主一直相信，自己早晚有一日能将辜长思这块冰石头捂热。
　　却未曾想……
　　辜长思根本不是块冰石头。

　　他会生气，他会温柔的说话，他会牵女子的手。
　　他也会有保护欲，他更会大方地承认对女子的感情。

　　他让旁人不寒而栗，但却紧紧握着温雪翡的手，用自己的身躯将温雪翡掩在身后，抵挡着所有的流言蜚语，嫌恶敌意。

　　三公主急火攻心，更是愤怒无比。

　　“你爱慕温雪翡？”

　　“辜长思，便是你想摆脱于本公主，你也说一个令本公主信服的人，好吗？”

　　“还是说，你故意选择什么都不是的温雪翡，整个盛京最为出名的草包美人，故意拿温雪翡来恶心本公主？”

　　三公主已然口不择言，甚至想着辜长思是想摆脱辜父安排的与她的联姻，故意选一个这样的人选，来给自己添堵。

　　可这话一出，别说辜长思，平乐帝和温胭脂都是皱了眉。

　　“胡闹！”
　　“……三公主慎言。”
　　“今个儿这热闹，可否让老夫来凑上一份。”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出现的有些突兀，一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听清了。
　　但外圈的世家子弟们，还是听了出来。

　　他们四下张望了下，那道有些老成的声音笑盈盈道。

　　“老夫在这。”

　　外圈的人闻声而去，却倏尔收声，惊诧的。
　　那人像是早已知道众人的反应，笑着继续往前走着，他一走动，前行的世家子弟自动让开了道，并且恭敬有礼地朝着来人行礼。
　　要知，世家子弟由来眼高于顶，能真正让他们打从心眼里佩服的人不多。

　　尤其是，让一群，甚至乃至于在场所有世家子弟都佩服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那人所过之处，所有世家子弟都不自觉让开了道，惊诧上眼，并且恭敬行礼。

　　等到众人让开的道都开到对峙的三公主和辜长思等人时。

　　那人的庐山真面目才被所有人看见。
　　平乐帝同样眼里浮现几分惊讶。
　　“雾隐，你如何在这里？”

　　雾隐居士前些时日被太后邀入宫内作画，既是当世最为有名的画手，圣上自也想讨要一幅，想让雾隐给自己和三公主画一幅。

　　哪知雾隐只同意了前者，后者则是被他拐着弯的拒绝道。

　　“圣上该知，草民给您和太后作画，是因为您二人为大燕百姓谋取了天大的福祉。”
　　“至于旁的闲杂人等，便不必了。”
　　“草民的画虽是拙作，但想放谁入画的自由，想来圣上该是能够体恤草民的。”

　　雾隐居士这般当世大儒，又是画之国手，虽无功名加深，亦不是平乐帝能轻易动弹的人物。
　　画之一道，在大燕如此备受推崇。

　　可以说是“四雅之首”，在文人墨客的心中，雾隐居士的地位，只说第一，绝无第二。
　　推崇代表着信仰。
　　雾隐居士，就是这群为画痴狂的大燕文人心中的信仰。

　　平乐帝可不想死后被一堆文人墨客口诛笔伐。
　　再加上他自己亦是极爱画之人，自也是对雾隐居士礼让三分。

　　但雾隐傲气至斯，给太后和圣上画完画后，很快便离了宫，圣上本来想多留他几日，哪知雾隐居士还来了脾气，瞪了圣上一眼，让圣上不要耽误他回去选徒弟。

　　圣上当时听完，也只当一句借口。
　　他同雾隐早有相识，知道雾隐眼光挑剔，多年择选不到自己心仪的徒弟，也见过不少天骄英才，就不知哪里缺了点什么，入不了雾隐的眼。

　　三公主曾经也想当雾隐的徒弟，还让平乐帝去同雾隐说说。
　　哪知雾隐一看三公主的画，便说，此等污糟之作，见一次都说折损他的创作灵感。
　　引的三公主哇哇大哭，再不提当雾隐徒弟的要求。
　　当然，雾隐后来解释，他并不知那是三公主的画作，若是知道，大概会把这话说的稍微能入人耳一点。

　　不过，雾隐不太喜欢皇宫，非他召见，绝不主动出现。
　　今日却不知雾隐为何主动出现在宫里。

　　平乐帝试探问道。

　　“太后又召你？”
　　“雾隐，你要是不喜，朕去同太后说说，不过太后她老人家，也不过是很喜欢你的画，还望你多体谅些。”

　　雾隐居士摇头。

　　“回圣上话，草民这次进宫，不关太后的事。”

　　“哦，那是？”平乐帝话语里带着好奇。

　　不只是平乐帝好奇。
　　雾隐居士出现之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惊诧之余，更多是激动。

　　雾隐居士这般人物，一生能得见一次都是幸运。
　　而且还是离得如此之近。

　　若说见到辜长思，盛京的妙龄少女都会隐隐激动。
　　那么见到雾隐居士，盛京不论男女老少都会沸腾。

　　突然出现的雾隐居士，甚至把众人的注意力都从辜长思和温雪翡的赐婚转移出去了些。
　　平乐帝的问题，也是大家心中好奇。

　　众人不由眼巴巴地看向雾隐居士。

　　温雪翡也想看雾隐居士，当代画之国手，是所有画手心中的神话人物，北斗泰山，她当然想一睹真容。
　　但她被辜长思掩着身体，没能第一时间看到雾隐居士。

　　耳边，只听到雾隐居士的声音。

　　“回圣上话，草民是来寻人的。”

　　“奇怪，明明是说在这里的。”雾隐居士小声嘀咕了一句。

　　平乐帝继续询问。

　　“你找何人？”

　　雾隐居士：“兴许不在……”

　　温雪翡的头慢慢从辜长思身后探了出来，她首先看到了一位美须中年男子。

　　虽只看了一眼，但温雪翡已然明了，这便是传闻中的雾隐居士。

　　温雪翡脸上划过诧异，雾隐居士比她想象的要年轻的非常的多，看着也不过三十来岁。

　　这般年轻，便在画坛成为了泰山北斗，其天赋着实令人咋舌。

　　雾隐居士还在回着平乐帝的话，眼神却在四下扫着，突然，他好似扫到了某个方向。

　　话语拐了个弯。

　　不大的眼睛微眯，似带出了笑意。

　　“圣上，草民是来找徒弟的。”

　　……

　　***
　　这话一出，全场几近哗然，出现了好几息的安静。

　　其后，就像即将沸腾的热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传来，却又不敢在天家跟前表露，压抑着这份爆棚的惊讶。

　　好些人四下扫视开来，想看看雾隐居士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上的徒弟是谁。

　　大家扫视着，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温胭脂，魏子行，还有一个江南才子，以及另外几名亦是在盛京或是画坛有卓越成就的世家子弟。

　　其中，这几位，众人又更倾向于是温胭脂和魏子行。

　　尤其是温胭脂，当时可是有好几位评委大家都十分欣赏温胭脂的画作。
　　当然魏子行的画风也极其突出，不排除雾隐居士有个人的偏好。

　　三公主见众人的目光在温胭脂和魏子行中来回扫着，更是咬牙切齿。

　　虽然她当下最恨的是温雪翡，但也因为温雪翡，连带着整个温家，她都讨厌上了。

　　若是温胭脂成了雾隐居士的徒弟，她能怄气到吐血。

　　只恨自己当时只撕了温雪翡的名字红签，让她没能参选画之赛事的比拼，没能撕掉温胭脂的。

　　是了，当时三公主暗害温雪翡，不只是在她的手上下了毒，更将温雪翡的作品，直接丢了，让她没能参加最后的择选。

　　不过，即使她没丢，温雪翡那样的草包，也不可能被雾隐看上。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温胭脂或魏子行能成为雾隐居士的徒弟。

　　似乎也没人考虑，另外的人选。

　　然而……

　　“哦？谁是你的徒弟？”平乐帝好奇道。

　　雾隐抬眼，冲着某个方向，露出了带笑的精光。

　　“自是，今日的主人公。”

　　“温雪翡。”




92.  092   赐婚宴（六）

　　如果此地有砖块, 大概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会想拿砖块敲敲自己的脑门。

　　今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雪翡真成了今日的主人公了。

　　温雪翡求赐婚的人选竟是辜长思，辜长思应下温雪翡求赐婚，再到辜长思当众承认对温雪翡的爱意。

　　一件事比一件事更为令人震惊。

　　而当众人不能再有旁的事比过先前这几件事的震惊感之时。

　　雾隐居士却带着这宛如重磅惊雷般的消息而来。

　　这回, 温雪翡自己都快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仿若身处云端，没有一点真实感。

　　三公主人虽嚣张任性，但对于雾隐居士, 她是隐隐忌惮的，兴许是幼时雾隐居士给她留下的阴影太重，也兴许是雾隐居士在画坛的地位，便是她身为天家公主, 也不敢当场质问。

　　可她的震惊明显流露于眼。
　　且脸颊慢慢攀爬上一阵阵红意。
　　臊的。

　　先前，她对温雪翡的评价。
　　那一口一句“草包”，还言犹在耳。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谁都忘不了。
　　而现在, 雾隐居士竟然要收这个人人皆知的“草包”为徒。

　　没人相信雾隐居士会看上一个“草包”。

　　所以……

　　“是天才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冒出了一声喃喃。

　　像是在压抑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虽小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涛。

　　是了。

　　雾隐居士是无为派的掌权者。
　　无为派的掌权者, 一生只收一个徒弟, 且每一代掌权者所收的徒弟，皆是画坛惊才绝艳的绝顶奇才。

　　这像是无为派约定俗成的规矩。
　　无为派, 在天下人心中，便等于画圣传承地。

　　而能被雾隐居士看上的, 且收为徒弟的，定然也是在这个规矩里的。

　　一时之间, 众人扫向温雪翡的眼神, 流露出了千万种不可置信。

　　即便有雾隐居士认知事实，但众人对温雪翡的印象固化太深。

　　这个一直以来都被盛京众贵女嘲笑，不论干什么都被踩在泥地里。

　　无人问津，无人看到。
　　即便看到, 也是轻蔑置之。

　　没人瞧得上温雪翡，即使对温雪翡本人没什么意见的人，也不会认为温雪翡是一个有实力有才华的人。

　　可今日，偏偏有一个所有人都信服的人，用行动告诉众人，温雪翡是天才。

　　众人碍于雾隐居士，不好直接表露出不满疑惑，但他们明显是不服气的。

　　未能见到温雪翡真正的实力，谁能服气一个草包成为了他们心中仰望已久的高山，当世画圣的徒弟。

　　周遭众人的神情，雾隐居士看在眼里。
　　但也就是看了一眼。

　　很快便把眼神再次落在温雪翡身上。

　　他笑着朝温雪翡招招手。

　　“小雪翡，你过来，让为师好好看看我这唯一的徒弟。”

　　温雪翡明显好似还在梦里，听到雾隐居士唤她，她整个人身子抖了一下，慢半拍般瞪大了杏眸，像是突然惊醒的小兔子。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雾隐居士…真…真的是我吗？”

　　“您没有弄错吗？”

　　雾隐笑笑：“这世上，为师能弄错很多事，但唯一不会弄错的，就是择选自己的徒弟。”

　　听见雾隐这么说，周遭人的神情更是变幻莫测，温雪翡整个人愣了一会，还是雾隐又唤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不过，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开心的神情。

　　旁边的辜长思注意到，微微抿了抿唇。

　　但见雾隐唤她，温雪翡还是要去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却还被辜长思牵着，温雪翡下意识想从辜长思手里抽出来。
　　却挣脱不出。

　　温雪翡抬眼看过去，心里却不自觉漏掉一拍。  
　　今天震惊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好似比往常更迟钝了些。

　　她现在…可是被辜长思握着手呢。  
　　而且，辜长思还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温雪翡说不上来，只觉不一会耳根都露出了红尖尖。
　　烫烫的。

　　就在温雪翡脸蛋红扑扑之际，辜长思走到她旁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道。

　　“我陪你去。”
　　“别怕。”

　　声音不大，只有温雪翡一个人能听清，她脸蛋倏而更红了一片，羞涩地别过头。

　　过了会，像小蜗牛爬坡一样慢慢地点了点下巴。

　　且不说旁人如何惊诧，唤着温雪翡过来的雾隐撇撇嘴。

　　他心心念念的徒弟，自己都没好好看看，替她好好张罗张罗一件婚事，怎么就被辜长思抢了先呢。

　　这让他略微有些不爽，他还没体会过养成徒弟，给徒弟安排未婚夫的快乐呢。

　　而且，他都还没成家呢。
　　为什么会被自己的小徒弟秀一手恩爱。
　　多年单身的画圣眼里划过些许小幽怨。

　　以至于，辜长思牵着温雪翡走到他跟前时，他可一个好脸都没给到辜长思。

　　但面对温雪翡时，却是和善的平乐帝都不由揉了揉眼睛。

　　“小雪翡，为师既已找到你，你眼下可否要同为师先回月迟水榭一趟。”

　　“那里还有一些你的叔叔伯伯们想见你。”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表情更是变换，在月迟水榭的可不就是在画坛举足轻重的那些个人物，也就是“画之赛事”的评委们。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雾隐居士，您难得收徒，可否也让我们开开眼，看看您的徒弟是何水准？”

　　“雾隐居士，恕学生冒犯，您多年未曾收徒，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天才英杰，您也没瞧上，学生斗胆发问，您看上温雪翡的标准为何？”

　　“雾隐居士……”

　　“雾隐居士……”

　　……

　　一个人开了口，就像被人壮了胆，一句一句关于温雪翡的质疑全都冒了出来。

　　虽然碍于雾隐居士，他们言语十分客气有礼，但话里的意思透露出来的就只有一个意思。

　　不服。
　　他们不服。

　　雾隐居士皱皱眉。

　　“够了！”

　　“安静！”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啊。”

　　“你们倒是胆子大，这都多少年，没人敢在我跟前嚷嚷了。”

　　众人倏而禁声，但眼里的不甘心却是不消停。

　　雾隐才不管这些，他的好脾气只留给他的乖乖小徒弟。

　　“小雪翡走吧，别理这些人。”

　　雾隐转身便是要走。

　　但身后，一道清寒的男声响起。

　　“雾隐居士，请留步。”

　　雾隐转头，见是自家小徒弟的新任未婚夫，不耐烦的表情稍微淡了些。

　　“难道你也有话说？”

　　辜长思却摇摇头，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温雪翡道。

　　“雪翡，你有想说的吗？”

　　温雪翡脸上明显愣了愣，有些讶异地看向身侧的辜长思。

　　她不明白辜长思是怎么看穿她的想法的。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温雪翡抿抿唇，似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辜长思说完话后，雾隐朝她看了过来，周遭众人也朝她看了过来。

　　温雪翡心里越发紧张了起来，甚至下意识低垂了头。
　　她极少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还不是很适应。

　　辜长思却在这时轻轻捏了捏温雪翡的手。
　　温雪翡视线上移，正好瞧着辜长思眉眼微有柔和，冲着她轻轻点点头。
　　像是在鼓励她一般。

　　温雪翡只觉心跳咚咚。
　　她明明此刻不应该咚咚的。
　　她都还没搞清楚辜长思的想法。

　　可……
　　辜长思目光那么温柔，且只对她温柔。
　　她根本招架不住。

　　温雪翡指尖缓缓在自己的衣裙上攒了攒。

　　片刻后，她眼睑微抬，声音软软地同雾隐居士道。

　　“雾隐居士，我也想知道，我能成为你徒弟的原因。”

　　温雪翡自幼得到的关爱，都不是肯定了她的实力。
　　她并不是觉得这样是错的，只是这样会让她有一种负累。
　　好像她配不上这份关爱一样。

　　雾隐居士并不是她的亲人，自然不会给她莫名其妙的关爱。
　　所以，她更不想莫名其妙的成为雾隐居士的徒弟。

　　如果，她真的有这份实力。
　　那么她不惧任何质疑。
　　她想堂堂正正的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面对温雪翡，雾隐居士的不耐烦顿消，而是挑了挑眉，起了几丝兴趣。

　　“为师原以为你会害羞，不爱面对这些人多的场面，但既是小雪翡提起，为师自当满足。”

　　雾隐居士环视了一下周遭，世家子弟和小姐们脸上微有严峻，但更多的却是屏息等待。

　　好似在等着雾隐解惑。

　　雾隐坦然一笑：“耳听不如眼见。”

　　“你们不是都看不上我这小徒弟嘛。”

　　“那这样，今日谁作的画，要是胜过我这小徒弟，我便收ta为徒。”

　　声音落地的瞬间，在场一片哗然。

　　雾隐说完，看向温雪翡，带着几分探究。

　　“小雪翡，你可会怕？”

　　温雪翡只顿了一瞬，她看了眼自己和辜长思交握的手。
　　掌心交握之时，已然有了一些温度。  
　　像是温暖着温雪翡。

　　下一息，温雪翡抬眸，嘴角扬起一抹甜笑。

　　“雪翡不怕。”

　　……

　　似乎是不嫌事大，雾隐居士还让平乐帝作为评委评判。

　　天子评判，最是公正。

　　不过，具体要怎么比，没人定，雾隐居士也没定。

　　问着温雪翡。

　　温雪翡也不知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看的杏眸眨眨眼道。

　　“谁想挑战我，便由挑战者定吧。”




93.  093   赐婚宴（七）

　　温雪翡的话一出, 摩拳擦掌的众人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多看了她几眼。獨jhsk

　　未曾想到以往那个自卑胆怯的少女，能说出这样的话。

　　莫不是被雾隐看上，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一时, 好些人都觉温雪翡着实有些狂妄了。

　　温雪翡自不是狂妄。

　　她的水准，她自己清楚，温母也清楚, 可是她不知道放在世人中算个什么水准。

　　雾隐居士或有个人偏好。
　　她更在好奇着，自己究竟是哪一点被雾隐居士看上。

　　而眼下，正是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她感受到自己方方面面的水平。

　　而且, 能与众多高手过招。
　　温雪翡无疑是兴奋和激动的。

　　在场兴许每一个人都向往着成为雾隐居士的徒弟。

　　但温雪翡参与月迟雅集的初衷，是为了能让辜长思和辜家能瞧得上她。

　　曾经，自卑到骨子里的她，把画画当作她唯一扬名的手段。
　　即使她是真心爱画画的, 但她的内心已然不纯粹。

　　可“画之赛事”的前一夜, 辜长思点醒了她。
　　在这个时候, 想到那一夜的辜长思。
　　温雪翡不由有些微愣。

　　他擦干了她眼角的泪。
　　并且对她说。

　　“真正的爱，不是需要你去追逐仰望对方的优秀, 而是能够抚摸彼此的瑕疵。”
　　“然后，笑着说, 你连瑕疵都这么美。”

　　温雪翡垂眸看着辜长思依旧牵着她的手。
　　掌心有些薄茧，可是又透着几分温暖。

　　温雪翡瞳孔微闪了闪。
　　所以, 那一夜的话, 是辜长思对她说的…情话吗？

　　似乎感受到目光的注视，辜长思侧头看她，见温雪翡身形微僵，询问了一句。

　　“可是紧张了？”

　　温雪翡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她赶紧别过眼，摇头。

　　“没有。”

　　见身边人眼神未移，温雪翡软唇微抿，声音小小带着几分娇道。

　　“真没有。”
　　“你别担心。”

　　可温雪翡话一出口，耳尖尖又开始冒红。
　　她都还没弄清楚辜长思今日的行为，怎么就下意识说出这般亲密的话。
　　哎呀，她不矜持了！

　　耳边，辜长思的声音继续响起。

　　“好，我不担心。”

　　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温雪翡却莫名觉得有些像在哄小孩子。

　　她才不是小孩子呢。
　　温雪翡心里想道。

　　温雪翡还真不紧张。
　　因为，她并不担心结果。

　　不是因为温雪翡狂妄，而是她不看重这个结果。

　　那一夜被辜长思点醒后。
　　再次参加“画之赛事”的温雪翡，便真正只是为了自己去参加。

　　她所思所想，都很简单。
　　只是想在一场专业的赛事上，画出一幅倾尽全力的画作，得到评价和指正，以此好让自己能够进步。

　　她眼下所想的，也是进步。
　　能同众多高手斗画，亦然能够进步。

　　如若她输与旁人，不能入雾隐居士门下，便是她学艺不精。
　　这结果，她亦能接受。
　　现下，便能够坦然处之。

　　温雪翡想了想，看了一眼身旁的辜长思，从他手里抽出来了手。
　　温雪翡冲辜长思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接着，温雪翡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站在了整个宴席的中央。
　　身前是乌泱泱的人群。

　　他们衣着华丽，大多都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子弟或是小姐。
　　所以，他们大多面露骄傲，或是扬起下巴，或是眼露自信。

　　从前的温雪翡，总觉得自己同他们格格不入。
　　面对人群，她会害怕，会畏惧，会自卑。

　　甚至于现在，她也没有完全克服这样的心理。
　　便是刚刚，她也可以任由辜长思牵着她的手，挡在她身前，去遮蔽这些目光。

　　可……
　　温雪翡微微偏头，余光扫至身后的辜长思。

　　他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午后的阳光照拂着他，但好似并没有为他增添多少暖意。
　　明明啊……
　　明明是那般冷漠的一个人。

　　为什么看她的目光，却让她的心烫烫的。

　　温雪翡想啊。
　　这样的人，如若只是匹配一个金丝雀，世人也会觉得是亵渎他吧。

　　这样的人，得是一个跟他同样耀眼的人，才是势均力敌。

　　温雪翡从来没有很大的梦想。
　　她很胆小，也不敢做梦。

　　可在这一刻，她却忽然想留住滚在她心尖尖上的这份烫意。

　　温雪翡深呼吸了一下。

　　再次抬眸之时，眼里只剩坦然。

　　温雪翡一改从前，虽称不上多自信，但俨然以往的自卑怯弱淡了不少。

　　她面容本就是倾城之色。
　　先前的“美人登仙榜”，也让众人意识到了温雪翡的美。

　　但那个时候的温雪翡身上，也不是自信的。

　　而如今的她，就像是皎月于净湖中洗去了乌云。

　　明亮，透彻，无人能忽视。
　　美极了。

　　这一份感觉缓缓地浸润在这群世家子弟和世家小姐的心间。

　　魏子行愣怔在了原地许久。

　　今日的事，对所有人都是冲击。
　　而对他尤为冲击极大。

　　那些一开始同情的眼神，也逐渐变为嘲笑。
　　直至赐婚之事落定，旁人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魏子行羞愤难当，但他心底更难以启齿的是。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温雪翡就这么轻易地不喜欢他，放弃他，转而去喜欢辜长思。

　　他更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因为温雪翡的“移情别恋”而难受到发堵。

　　其后，这场“画之赛事”他其实已然没了多少心思。

　　但看见独自站出来的温雪翡。
　　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温雪翡。

　　魏子行下意识动了脚步。
　　他好像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想让她眼里，有他。

　　但魏子行刚动，却有另外一个声音比他更快地站在了温雪翡跟前。

　　“温府，温胭脂，请指教。”

　　冷如寒玉之声落地。
　　众人忽而安静。

　　未曾想，竟是温雪翡的姐姐，温胭脂，第一个站了出来，挑战温雪翡。

　　温雪翡也有些咋舌，讶异地看向温胭脂。

　　“姐姐。”

　　温胭脂眉心一直拧着，温雪翡唤她姐姐之时，她拧的更深。

　　过了一会，温胭脂道。

　　“斗画之时，暂不论姐妹情谊。”
　　“雪翡不必叫我姐姐。”

　　温家姐妹一向关系好，眼下温胭脂说出的话，却显然有些生硬。

　　众人不由看看温雪翡，又看看温胭脂。
　　琢磨着今日难道能围观一场姐妹翻脸大戏？
　　不过，想来也是。
　　温胭脂先前可是被所有人看好，能成为雾隐的徒弟。

　　而如此，这个位置，却被从小哪哪都不如她的温雪翡抢了去。
　　便是温胭脂再怎么好脾气，这一回也该有那么几分气性。

　　这一点，温雪翡亦然能想到。
　　可她抬眼看过去。
　　神色却是微愣。

　　她跟前的温胭脂，眉眼皆冷，是有些冷的渗人。
　　但你要说她有多生气，温雪翡看不出来。

　　只是觉得，自家姐姐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看她的眼神…有些陌生。




94.  094   赐婚宴（八）

　　温雪翡最终还是应下了。

　　她总归是要比的。 
　　同谁第一个都是要比的。

　　两人选择发的主题也有些意思。

　　是画“鱼”。

　　在画之历史里, 绘画一般分为三大类别。

　　山水画，人物画，花鸟鱼虫这样的第三类。

　　但相较于前两种而言, 第三类画在画坛的名声不响，甚至画评家们都鲜有评论，很少专门去认真评判。

　　只因, 第三类画，相较于前两种，题材太小，大多时候, 甚至是为前两种画服务，作为其点缀，在画评家们看来，这不过是微末的雕虫小技, 难登大雅之堂。

　　即使历史上有出名的花鸟鱼虫画家, 也不是专门画花鸟鱼虫的, 而是作为画作上的点睛之笔被人发掘赞美。

　　且“花鸟鱼虫”是所有初学画者的基本功。

　　学画第一年，画得最多的便是“花鸟鱼虫”。

　　鱼在其列。

　　可越是基础, 越难出彩，也越考验功力。

　　旁人大多以为温胭脂择选“鱼”, 便是因为其难度。

　　但温雪翡心里却或多或少有了几分别扭。

　　“鱼”是温母第一次给她命题时所画的作品。

　　后来，她多年后, 再次练画之时, 鱼也是练习最多的。

　　她的大哥温文彦和姐姐温胭脂亦然看过她画的“鱼”。

　　也是偶然，先前温母是不想让温雪翡的画技提前曝光的。

　　但事实就是巧合发生，一次温母将温雪翡的画作带回了书房，未能上锁封存。

　　外间回来的温文彦看到, 以为是温胭脂所画，大为震惊，且受触动，兴许是没想到温胭脂在短时间内画技竟然练就如此精湛，颇有更上一层楼之感。

　　温文彦连忙拿起画作去寻温胭脂，想同自家妹妹好生交流一番画技。

　　谁料，温胭脂看了一眼便是愣怔。

　　好一会，她声音有些发干道。

　　“大哥，这不是我所画。”

　　后来，温母赶来，误会解除，几人这才知道了温雪翡的卓越天赋。

　　但之后，就有了朱棋的事。

　　温雪翡知道朱棋一事，不关自家姐姐的事，倒也没有多心生芥蒂。

　　之后，她忙于月迟雅集，也鲜少同姐姐交流。

　　今日，见姐姐站了出来。
　　温雪翡将心比心，也在想着，姐姐是不是有一些不舒服的情绪。

　　像是眼下…姐姐好似在跟她暗自较着什么劲儿。

　　但温雪翡看着温胭脂恢复如常的冷漠，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正好，这次宫宴所设之花园，便有一处池塘，可供观鱼。

　　两人先是一起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才各自走回了自己的画案前。

　　为免打扰，眼下宴席已撤，场中央设了两个画案桌，台阶之上的位置坐着平乐帝。

　　左侧矮桌是雾隐居士，右侧矮桌是长公主。

　　其余要同温雪翡斗画之人皆在画案桌之后，或站或坐围观着。

　　而辜长思则静静站在离温雪翡不远的一个位置，从他那个角度，他只看得见温雪翡。

　　也好似说明，他对旁人漠不关心。

　　先前平乐帝有让辜长思去坐，他只单单摇头，没做声。

　　平乐帝不解，开窍的长公主却冲着平乐帝挤眉弄眼道。

　　“辜世子这是心疼自家未婚妻，与她同甘共苦呢，皇兄就不要拆了辜世子的一片心意。”

　　眼下正值午后，是日头最为毒辣之时。

　　作画一旦开始，温雪翡又是要同这么多人斗画，少说也得好几个时辰，期间又要一直站着。

　　辜长思面上不说什么，但选择了同温雪翡一起站着。
　　意思不言而喻。

　　平乐帝听完，眼神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他明显还有些消化不了，印象中冷心冷肺的辜长思竟忽然有了喜欢的人，还能为其做到这种地步。

　　意识到这点的人，似乎也都还在消化。
　　倒是温雪翡后知后觉，或者眼下的她对于辜长思的心意，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所以她未能发现这点。

　　辜长思那群爱慕者，立马眼热，只觉温雪翡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知道辜长思到底喜欢她哪一点。

　　呆鹅也在问着重离。

　　“辜世子这般心意，温二姑娘好像没有发现，辜世子不是白做了吗？”

　　重离却道。

　　“你懂什么？爱情又不是做交易，不是每一个付出，都需要得到对方的回馈的，如果做得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得失，考虑对方能不能看到，这样的爱情也太市侩了吧。”

　　“再者，我琢磨啊，辜长思用他的方式陪伴温雪翡这件事，他也不想温雪翡知道。”

　　“毕竟，他不想影响温雪翡画画。”

　　呆鹅似懂非懂。
　　但温雪翡确实是全心沉浸，没有被外界打扰分毫。

　　红布锤落鼓。
　　作画开始。

　　时下流行的花鸟图，沿袭着前朝院派“黄家富贵”的风格，是工笔花鸟图。

　　所以，会先用碳笔在宣纸上打下底稿，再用极细的线条勾勒，最后着以明色，模糊线条，达到栩栩如生的逼真之效。

　　温胭脂便是走的这个路子，她的工笔画在盛京极为有名，众人见她初初落笔，已然将先前池塘里的鱼儿画出了个大致模样，就连鱼儿身上的光影鳞片细节，以及池里泥土的深暗颜色，都勾勒的十分清楚完美。

　　一时，众人不由感叹，高手就是高手，一出手就能见高下。

　　但温雪翡却迟迟未动。

　　而是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一会，其后，她闭目微阖了一会，仿若思考。

　　约莫过了半刻钟，她才开始执笔。

　　可在她执笔的瞬间，讶异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因为，温雪翡没有拿碳笔，而是直接拿了墨笔。

　　这便意味着，她不打算画底稿。

　　要知，工笔花鸟画极重线条，且得又细又精才行，分毫不能出错，于此才会先用碳笔打底。

　　除非是多年功力的老画家，才能说完全脱离碳笔，直接用上墨笔。

　　便是温胭脂这般在工笔画上有名之人，今次因为这场赛事的重要，她也没有贸贸然直接用墨笔，而是谨慎地先用碳笔打底。

　　温雪翡这一动作，好些人都不觉她是狂妄了，更是觉得有些无语。

　　或是说，有些愤怒。

　　她到底是不是在认真对待这场比赛？
　　有在认真的尊重对手吗？

　　但这些目光，温雪翡似毫不在意。

　　她专注在自己的绘画世界里。

　　漂亮的杏眸，看着洁白的宣纸，眸光缓缓坚定。

　　其后，落下了第一笔。

　　第一笔，便不是细致的线条。
　　而是一笔重墨。

　　再然后，又落了好几道粗笔，深墨垂下。

　　先前还愤怒的众人看到这里，忽而眨眨眼，像是意识到什么，愣住了。

　　温雪翡…她好像画的不是“黄家富贵”的工笔花鸟图风格。

　　而是，“徐熙野逸”的写意清淡之风。

　　但这一风格，早在多年前就被“黄家富贵”压制住，不再成为俗世主流。

　　众人不由纳闷，温雪翡这不是明显在往输的方向画画吗？




95.  095   赐婚宴（九）

　　“黄家富贵, 徐熙野逸。”

　　这是前朝花鸟画家最为盛行的两大流派。

　　“黄家富贵”源于宫廷画院，所以其风格继承传统，配色鲜亮富丽, 线条极其精细，精细到后期同配色相融，几乎看不到任何线条痕迹, 花鸟鱼虫形象十分逼真，仿若活物，画风非常细腻。

　　有那厉害的画家，甚至能以假乱真, 画仙鹤图，便会引来真正的仙鹤围观。

　　而“徐熙野逸”的风格却更注重落笔墨法，不特意要求线条精细，而像是信手拈来的随性, 粗笔浓墨, 以黑墨落笔为主, 色彩只是点缀，且大多色彩是偏素淡。

　　这同“黄家富贵”的细笔填色, 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而且，“徐熙野逸”的风格更像是乡间田趣, 更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灵动。

　　若真要拿来对比。

　　“黄家富贵”是漂亮的金牡丹，“徐熙野逸”便是泥里的小野荷。

　　起初, 温胭脂和温雪翡的作画风格也是沿袭着这两大类的风格继续。

　　温胭脂画出来的鱼, 便像是如同这群人亲眼所见般，跟宫里池塘的鱼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好几条有特色斑纹的鱼都能在池塘里一比一的对照找到。

　　若是再在温胭脂的画上用玻璃碗装上一汪水，盈盈水波看过去, 温胭脂画上的鱼儿定然就跟活了一样。

　　而温雪翡……
　　事实上，众人也是惊讶的。

　　温雪翡能被雾隐居士看上，虽过往是固有的草包印象，但众人琢磨，温雪翡该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众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了些许心理准备。

　　所以，当温雪翡能流畅地运用“徐熙野逸”的风格之时，众人像是十分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相信的不是温雪翡的实力，是雾隐居士的眼光。

　　只是没想到的是，温雪翡似乎深谙“徐熙野逸”的风格，用粗笔画着水的波动，用疏阔的干笔描着池塘边的垂叶的树。

　　在略微野性的画风里，穿插流动着旺盛的生机。

　　竟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众人不由在想，温雪翡不知学了多少年的画，研究了多久的“徐熙野逸”之风，才有今日之功力。

　　一时，众人也讨论开来这个问题。

　　“难不成先前温雪翡的草包都是装的？”

　　“可为何这般藏拙？”

　　“虽目前看不清全画，但以她现在显露出来的水准，明显是不差的，风格不能相较，但功力能看出来，少说也画了五年。”

　　“不对，你看她树叶的描法，用干墨点出花形叶，一气呵成，飞速留墨，先重后轻，使之树叶之色呈现先浓后淡，且笔墨必须收放自如，才能达到远观宛若一体，近看叶叶分明的水准，所以，她的每一笔都要快且准，因为每一笔的浓淡都得是一样的，也就说她每一笔的力都要用一样的力，这等估算能力和经验笔触，岂止是五年能练出来的，我赌七年。”

　　“我赌十年。”

　　……

　　有赌性儿的世家子弟们纷纷竞猜着。

　　直至一道低声响起。

　　“不到半年。”

　　“胡扯！怎么可能？！”一个世家子弟顺嘴应声。

　　但见说话之人，却又瞬时收声。

　　是魏子行呢。

　　一贯听着魏子行温润之声，他这忽然低声，众人先前还没能听出来。

　　但这个答案着实令人咋舌，还是有人下意识脱口道。

　　“不可能！”

　　“不到半年，且不说徐熙野逸，便是她普通的落笔，也不是不到半年就能到达的水准。”

　　“你们是觉得我在撒谎？”魏子行声音忽而有点冷，整个人看着像是多了几分阴霾。

　　前头说话的人，突兀地有些哑声。

　　谁都知道，魏子行是不可能替温雪翡撒谎造势的，且魏子行该是比他们更了解温雪翡一些。

　　但怎么可能？！

　　“不到半年”这个答案，显然将在场众人惊着了。

　　他们纷纷朝着魏子行看过去，却只看见魏子行沉着一张脸盯着温雪翡。

　　半年前，还是这张脸，看着他所画的画流露出了难言的羡慕。

　　魏子行当时为了讨好温胭脂，便顺嘴一提，让温雪翡也来作画。

　　当时的温雪翡小脸微有慌张，其后脸颊多了几分红意，轻轻摇摇头，小声道。

　　“我不会画画，还是不让魏公子见笑了。”

　　温雪翡不可能骗他。

　　魏子行眼神扫在专注画画的温雪翡身上。

　　她身形纤瘦，执着地伏案在桌。
　　眸光再不见任何犹豫胆怯，温柔而坚定。

　　每一次落笔，行云流水，宛如自己就是一幅水墨画的存在。
　　她身上有着变化的流动，成长的痕迹。
　　这样的温雪翡，他从未看过。

　　因为做着自己喜爱的事，她眼里有着漂亮的光亮。
　　吸引着旁人的驻足。

　　也许在场的人都没有注意，他们的目光慢慢地从温胭脂移到了温雪翡身上。

　　无论褒贬，他们眼下明显对温雪翡的改变更为好奇惊叹。

　　就跟他一样。
　　魏子行无法否认。

　　他羞恼激愤，不可置信，极受冲击之后，还是无法抗拒地被温雪翡吸引住了。

　　但他正看着温雪翡之时，冷不丁地同对面也正看着温雪翡的辜长思打了一个对视。

　　魏子行抿抿唇，这回他没有避让地回望辜长思。

　　哪知辜长思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做停留。

　　魏子行手倏而攒紧，垂下眼，咬住了唇。
　　辜长思没把他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而多了一声惊呼。

　　“快看！”

　　“温雪翡画得不只是徐熙野逸，还有……”

　　这一声惊呼，所有人的视线都去到了温雪翡那里。
　　包括同样正在作画的温胭脂。

　　温胭脂的画笔倏而一顿。

　　她看见温雪翡同她一般拿起了细笔，仔细地在画上落笔，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了一条漂亮的斑纹鱼。

　　可，她没有用碳笔画底稿。

　　她直接用了细墨笔。

　　但她的每一笔竟然直如用尺比，圆如天上月，弯如石拱桥。

　　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缀笔。

　　温胭脂笔尖停顿，冷漠的眼里出现了难得讶色。

　　场面，瞬而安静。

　　好一会。

　　才突然有人说话。

　　“……谁说她只学了半年？！”

　　这特么是什么人间天才！

　　不到半年，竟把徐熙野逸和黄家富贵的两种流派的风格拿捏到如此功力！

　　可即便她天赋异禀。

　　但大胆到在一幅画中，同时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历史上的花鸟专家，从未有人开过如此先河。

　　要知“黄家富贵”和“徐熙野逸”两类流派风格本就是天差地别，相融非常之难。

　　若是做不到，便是她这两种流派研习的再好，画出来的也是一篇废稿。

　　温雪翡…疯了吧？！




96.  096   赐婚宴（十）【万字大更】……

　　徐熙野逸之风, 在时下已然不太流行，并没有黄家富贵之风受到广大的热爱。

　　眼下，温雪翡以徐熙野逸之风铺底, 再往上延展点缀黄家富贵之风。

　　很明显她的鱼均统一是“黄家富贵”的基调，细笔勾勒，但不同于“黄家富贵”上色鲜艳, 而是整体偏为素淡，这又藏了几分徐熙野逸的风格。

　　以至于，大家看到后面，已经分不清温雪翡到底用的是哪一种风格。

　　好似两者彼此,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就在这时，一柄折扇出现在温雪翡和温胭脂中间。

　　雾隐居士带笑的面容出现在温胭脂眼前。

　　“温大小姐，你若是再看, 你这幅画可就乱了哦。”

　　温胭脂倏而回神, 脸上瞬间一白。

　　知道这是雾隐居士的好心提醒, 若她再踟蹰着陷入对温雪翡的竞争心思，她自己的心思也会乱掉, 继而没办法好好呈现自己的作品。

　　可温胭脂内心的震撼，没有一丁点减少。

　　她记得刚刚温雪翡干净利落的细笔描绘, 虽她也可以，但她非常重视这次斗画, 她不能全然相信自己能一气呵成地画出直如尺, 圆如月，弯如石拱桥的墨色线条。

　　而“黄家富贵”之风，线条必须精细，不能有丝毫出错。

　　温胭脂不敢有丝毫的差错。

　　可……
　　她抿了抿唇。

　　温雪翡…为何敢？
　　她竟对自己如此自信至斯？

　　旁人不知, 温胭脂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温雪翡学画画不过一个来月。
　　缘何如此自信笃定？

　　要知，她学了这么多年，也不敢有放弃碳笔的自信。

　　温胭脂越想，心思越有些慌乱。
　　她似乎冥冥中感觉出了些什么。

　　但她不敢让自己深想，赶忙遏制住了自己的杂念。
　　调整呼吸。

　　等到眸子里越发清明，温胭脂确信自己再次落笔不会受到影响后，她才再次握住了笔端，面色沉凝。

　　郑重而又认真地继续作画。

　　似乎也是因为温胭脂受到影响，雾隐居士担心两人作画会受到很多场外因素干扰，后续直接让宫女围起了人墙，等到最终出画前，谁也没得看。

　　这下，众人可就抓心挠肝了。

　　一些人期盼看到温胭脂的成品，但更多的人却是被温雪翡引起了浓浓的兴趣。

　　他们都想知道，温雪翡最后能呈现出一个什么样的成品。
　　当然，他们大部分都觉得此路不通。
　　甚至各自在脑海里想了一下，黄家富贵之风同徐熙野逸之风的结合。
　　却均没能想出个好结果。

　　一时，不看好温雪翡的人倒是越发多了些。

　　只觉，她是否觉得自己的水准比不得温胭脂，走了那偏门的心思。

　　先前，虽然众人初初发现了温雪翡的惊人天赋。

　　但温胭脂也是极具天赋的画画好手，且以魏子行的言论而言，温雪翡不过学了半年，饶是再有天赋，在经验上，却是同温胭脂有着极大的差距。

　　即使她先前有瞬时的线条一气呵成，也不能保证她每一笔都能做到这样，只要但凡有一笔偏差，她都会输。

　　高手之间的对决，看得就是分毫的细节。
　　无怪温胭脂即使多年经验，也不舍碳笔。

　　所以，大部分人认为温雪翡多半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想以奇制胜。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温胭脂收了笔。

　　她等着画干之时，心态已然放平了下来，想法同周遭差不多。

　　虽温雪翡有天赋，甚至这天赋，在她第一次看到温雪翡画作时，已然被惊诧。

　　但温雪翡学画的时日实在是太短了。
　　而她有十几年的经验。

　　再者，她不认为自己的天赋会比温雪翡差很多。
　　温胭脂仔细回忆起了初次看到的那幅温雪翡的画。

　　也是鱼。
　　那一次直接用的“徐熙野逸”的风格。

　　这风格并不是时下流行的，所以温胭脂不擅长。
　　对于不擅长的风格，其实是很难作同类比较的。

　　温胭脂琢磨，温雪翡的天赋或是比她多一点点，但眼下的功力定然比不上她。

　　而学画一途，天赋虽也重要，但据她了解，雾隐居士也见过不少极其有天赋的画手，可均没有入他的法眼。

　　比起天赋，雾隐居士定然还会看一些别的东西。

　　这也是温胭脂撕破平和，也一定要同温雪翡斗画的原因。

　　温雪翡的天赋只比她高一点点，她多年努力足以弥补。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输。

　　可温胭脂还是忍不住攒了攒手。

　　让她承认温雪翡的天赋比她高，虽只是一点点，也是让温胭脂耿耿于怀。

　　可这样也好。

　　能逆袭天赋比她高的温雪翡，成为雾隐居士的徒弟。
　　以后，她便能永永远远地将温雪翡甩在身后。
　　在她唯一的优势上，依然能压过她。

　　温胭脂既然完成了画作，接下来只要等着温雪翡完成便好。

　　这场斗画并没有限时。
　　不过，若是温雪翡比温胭脂晚很久，对于最终的评判依旧会产生一些看法上的影响。

　　事实上，众人也觉得温雪翡该是会比温胭脂晚很久。

　　毕竟他们先前看到温雪翡用“黄家富贵”之风勾勒鱼之时，才是第一条，池塘里那么多鱼，温雪翡该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勾勒完。

　　可就在众人这般想着的时候，温雪翡停了笔，但却未有把笔放在一旁，而是有些愣怔地看着自己的画。

　　过了会，她眼神开始慌乱，耳后甚至还攀上了些许微红。

　　众人观其神情，心里越发笃定。

　　这应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温雪翡想的出奇制胜，多半成了一篇废稿。

　　而温雪翡的墨尖还抵在画布之上。

　　她笔尖还有一些润湿的墨汁，这稍稍顿停的功夫，墨汁缓缓成型，眼看着温雪翡再愣神一会，墨汁就要滴落在画布上。

　　届时，不管温雪翡是不是画成了一幅废稿，她铁定要输。

　　但好在电光火石的关键时刻，温雪翡忽而收回了手，墨汁落在了画案上。

　　有些想看温雪翡笑话的围观者，不太开心地撇撇嘴，譬如三公主。

　　其后，三公主更不开心了。

　　只见，温雪翡收回手后，下意识看向辜长思所在的方向。

　　两人倒也没说话。
　　只是彼此互相看着。

　　辜长思立在原地，微微环胸，他看见温雪翡完成的瞬间，第一眼便是找寻他所在的方向。

　　辜长思嘴角微有了些许弧度。

　　温雪翡漂亮的杏眸冲他眨了眨，好像有些胆怯忐忑。

　　辜长思递过去问询的一眼。

　　温雪翡却忽然像是受惊的小兔，赶忙挺直了背，冲着辜长思摇头，摇的跟个漂亮的小拨浪鼓一样。

　　辜长思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之后，温雪翡同辜长思说着口型。

　　“宴席散后，你会等我吗？”

　　温雪翡想的是找辜长思问明白今日的事。

　　却不知，她眼下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却是小女儿冲着情郎的撒娇约定。

　　三公主愤愤于心，“啐”了一口，气得别过了脸。

　　而辜长思则是肯定地冲温雪翡点点头，也同她说着口型。

　　“一会有想吃的吗？”

　　“千里居的桃花蜜鸭，醉香楼的沙鱼脍，还是琳琅阁的羊肉片川小萝卜……”

　　温雪翡本来第一反应是不用，她就说两句话的功夫，也不用吃一顿饭这么久，可辜长思不知怎的，说的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欢吃的。

　　温雪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脱口说着口型道。

　　“千里居吧。”

　　而她刚说完口型，台阶之上的平乐帝“咳咳”两声。

　　“眼下还是斗画要紧，其他事等此间事了，你等再去商量。”

　　平乐帝心里苦啊。
　　宝贝女儿看上的未婚夫，眨巴眼就没了不说，他明明是当个评判画画的评委，为什么还要看人秀恩爱。

　　看人秀恩爱就不说了，他还看饿了。
　　平乐帝心里决定今晚他要吃桃花蜜鸭，沙鱼脍，羊肉片川小萝卜。

　　平乐帝的心声，几乎是在场围观群众的心声。
　　甚至有些肚子都冒出了咕咕叫。

　　他们慢慢回想起今日来的初衷。
　　明明只是来看温雪翡笑话的。
　　为什么感觉最后被笑话的是他们。

　　单身的世家公子小姐不配有姓名吗？

　　温雪翡倒是丝毫没注意这些，反倒是温胭脂走在她身旁的时候，低了低声，冷淡道。

　　“打情骂俏留着以后，我同你的比试，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温雪翡赶紧收神，有些小声的辩驳。

　　“姐姐，我没有。”

　　听见温雪翡还叫自己姐姐，温胭脂顿了顿，但也没纠正她，耳边边，温雪翡的话语再次响起。

　　“姐姐，你也觉得辜长思今日说的那番话是真的吗？”

　　温雪翡的话语俨然透露着对至亲姐姐的信任，才将自己隐藏在心的心思，微微暴露了些。

　　温胭脂闻言，微微撇撇嘴，三公主都知道她对辜长思起了心思，温雪翡竟然没能察觉。

　　她只要否定，再加以引导，温雪翡和辜长思想成，也定然会有一番曲折，而她便可趁此机会，乘虚而入。

　　温胭脂张了张口。

　　温雪翡却在此刻偷偷扯了扯温胭脂的衣角。

　　“姐姐，我还是有点害怕，以前你面对这么多人都不害怕的吗？好厉害哦。”

　　温胭脂神情微顿，过了一会，她转过脸，轻轻从温雪翡手里拽出衣角。

　　“雪翡，你要分清楚主次。”

　　“正如圣上所言，眼下你我斗画之事最为重要，情爱一事，等此间事了再说。”

　　“还有，我二人眼下是对手，你不要再向以前那般依赖于我，毕竟比赛场上，我手里的刀是指向你的。”

　　“在一定程度上，我是会伤害你的那个人。”

　　温胭脂冷冷地说完这番话，也不管温雪翡作何神情，径直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温雪翡看着温胭脂的背影，呆了呆，有些喃喃。

　　她心里略微有些不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场斗画比赛。

　　她却觉得，姐姐同她之间，好像不如以前亲近了。

　　***

　　画作在风干之后，各自先卷好，其后再由两个宫女小心地展览。

　　首先展览的便是温胭脂的画作。

　　当一幅极具“黄家富贵”之风的《池塘鱼戏图》出现在众人跟前时。

　　众人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饶是他们见过温胭脂的花鸟图，也不由为眼前的画面惊叹着。

　　对于画“鱼”，古往今来的画作家们都有默认的鉴赏规定。

　　便是这鱼，要画“活”。

　　而温胭脂的《池塘鱼戏图》，便将这一要点贯穿了全画。

　　她画的一撮儿鱼群簇拥在水里的画面，所以，她所画的鱼非常的多。

　　但每一条都几乎同真鱼所差无二，就连身上细小的鳞片都极其到位。

　　而且色泽鲜亮富贵，深得主流人群的喜爱。

　　平乐帝更是连说了三声“好”，拍掌赞扬道。

　　“温胭脂所画的这幅《池塘戏鱼图》，设色鲜亮绚丽，鱼鳞真实清晰，活灵活现，宛若真鱼，且群鱼追逐之时，水波微荡，生机盎然，难得一见的佳作，便是朝廷内画院的院派第一画师，也比不得这幅画的水准。”

　　平乐帝的话音落，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要知“黄家富贵”这一流派真正的大师正是出自朝廷里的画院。

　　院派第一画师定然是“黄家富贵”这一流派的巅峰人物。

　　而平乐帝此言，明显给温胭脂不知抬高了多少个身价。

　　众人虽惊诧，但温胭脂毕竟才名已然流传盛京已久，再加上她的画作，大家挑不出任何毛病，毕竟自己也画不出这样的话。

　　大家也觉得温胭脂是实至名归。

　　这下，更有许多人看温雪翡的好戏了。

　　温胭脂强到令人发指，温雪翡怎么能超越？

　　便是三公主不待见温家双姝，也乐意见着她二人姐妹争夺。

　　平乐帝看完温胭脂的画作，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温胭脂的水准，都没能让雾隐心动。

　　那温雪翡到底强在哪里。

　　在温雪翡的画作揭晓之前，平乐帝偏偏头，小声同一旁淡定饮茶，仿若眼前一切同他毫无相关的雾隐居士道。

　　“你是不是选错人了，先前我可听说，没在画之赛事上找到温雪翡的画作。”

　　“你是不是把温胭脂的认成温雪翡的了？”

　　雾隐懒洋洋地抬眼：“回圣上，草民比您还年轻些，不至于如此老眼昏花。”

　　“不过，您确实有一句话说对了。”

　　“什么？”

　　“草民确实没能在画之赛事上寻得温雪翡的画作。”

　　“！？那你如何会选温雪翡？”

　　“这般草率，不像是你的行为。”

　　雾隐难得认同点点头。

　　“眼下我也觉得草率了，所以这不是让他们重新比一次，您来作评判，我也好再看看。”

　　“话是这么说。”

　　平乐帝睨了雾隐一眼，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恍惚间有一种上了某种圈套的感觉。

　　平乐帝也懒得费心思再去猜。

　　很明显在场众人今日都等了许久，他们都在等这个结果。

　　所有人凝眉屏息着。

　　只等平乐帝一声令下。

　　“展，温雪翡之作。”

　　两个持着画卷的宫女小心上前。

　　两个宫女先是朝着平乐帝方向，背对着众人，画卷亦是背对着众人。

　　从这个角度看去。
　　平乐帝能看见，长公主能看见，雾隐居士能看见，温雪翡和温胭脂亦能看见。

　　紧接着，温雪翡的画作缓缓映入了五人的眼帘。

　　众人没能看到画作，只能仔细先观察着平乐帝的神情去判断。

　　起初平乐帝是惊讶了一瞬，但其后本是想笑的弧度，却是垂了下来，眉头紧锁，他再次仔细看了温雪翡的画作几眼，越看眉头越是紧锁，接着便是快速同雾隐咬起了耳朵。

　　众人见着平乐帝是这般神情，而一旁的温雪翡神色也越发忐忑。

　　心里倒是越发坐实，温雪翡可能画出了岔子。
　　平乐帝不好直言，所以先找着雾隐居士说叨说叨。

　　但当平乐帝大手一挥，让画卷转向，供给世家子弟或是小姐们看时。

　　这个想法，烟消云散。

　　……

　　世家子弟里，或是有画画的庸才，但英才更不在少数。

　　这群人眼下一个个，瞠目结舌。

　　真，瞠目结舌。

　　他们是评判的出一幅画的好坏。

　　所以，当温雪翡画作出现在这群人眼前之时。

　　他们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所受到的冲击。

　　温雪翡，真的做到了。

　　将“黄家富贵”同“徐熙野逸”之风相融，成为了一种全新的画风，且十分别具一格。

　　温雪翡的鱼均是用“黄家富贵”的风格描，但又在这个基础上，加入了“徐熙野逸”的素淡，所以，她同温胭脂在色彩上有极大的区别，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幅水墨画。

　　鱼群写实，可温雪翡的山水池塘却是直接用的“徐熙野逸”的写意风。

　　虚实结合之间，宛若调和了光影，非但没有格格不入，却恰到好处的融洽，鱼儿灵动写实，山水意境悠远。

　　人们一边想着，一边俨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地讨论了起来。

　　“虚实结合，造就了兼工带写的新方法。”

　　“先前我竟以为这种方法是异想天开，可当真正见识，这才发现此法原是可行的。”

　　无怪大家觉得异想天开，觉得当时温雪翡的做法是惊世骇俗。

　　“黄家富贵”之风，一直以来就是主流的花鸟审美，“徐熙野逸”之风也有人画过，但大多不受欢迎，久而久之，这个风格便不再受人待见。

　　很少有人会想到将这个风格融入“黄家富贵”，这就宛如金子里添石头，怕毁了一幅画。

　　再者，即便有人想到，也不一定有温雪翡这样的功力，能完美融合，若是不能完美融合，久而久之，众人也觉得两者结合不可取。

　　若是仔细言说，温雪翡的山水透着灵动野趣，温雪翡的鱼儿，却是工整如真鱼，因着色彩的和谐统一，所以一点都没有显出突兀。

　　反而像是真鱼在画之意境中玩耍流淌，也就是所谓的虚实结合。

　　“而这只是第一层。”一位清秀的世家子弟愣愣神道。

　　清秀的世家子弟有些面生，众人一时没想起来他是谁。

　　过了会，才有人惊讶说出他的身份。
　　竟是这段时日，在盛京极为有名的那位江南才子。

　　听闻他此次“月迟雅集”拿了双门响，不仅在“书之赛事”中拔得头筹，还被“画之赛事”另一位厉害的有名画师看上，想收他为徒弟。

　　只不过，这位江南才子似乎也是冲着雾隐来的，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身份曝光，说的话便有了分量。
　　众人瞧着他，只等着他再往下分析。

　　江南这位才子道。

　　“第一层是技法上的成功，也就是先前我们看到的虚实结合的兼工带写的新方法。”

　　江南才子未说，便是这第一层也是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流派，温雪翡此举意义深远。

　　“而第二层，便是画鱼图的主旨核心，大家知道，画鱼图是讲究一个活，先前温大小姐的作品，你们也有看到，她的鱼群众多，也每一条的非常鲜活，将黄家富贵之风运用到极致。”

　　但这也是个弊端，江南才子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

　　“而温二小姐她为了融合两种风格，鱼色非常素淡，这点上其实是温大小姐略胜一筹，鱼色接近真鱼，她的鱼按常理来说，该是要比温二小姐的更真。”

　　江南才子在这里用了一句“按常理”，便是埋下了伏笔。

　　众人亦是了然，因为当他们看见温雪翡的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温雪翡的鱼没有温胭脂的鱼“活”。

　　这里好些人是一种直观的感受，江南才子则是替他们梳理，这种感觉缘何产生。

　　“你们瞧她画的水波，线条粗野，有动荡之美，这池塘里的水便成了活水，其里鱼尾轻摇，更是细节处理到水之动荡，萍藻用的是淡漠，勾出了若隐若现的美感，仿佛有看不见的水在抚摸萍藻，这里也展现了水之韵动。”

　　而这些便是温胭脂画里体现不出来的生机。
　　也是“黄家富贵”之风的弊端。

　　太过艳丽端庄，就仿佛框在了一个既定好的规条束缚里，反而失了灵动。

　　“而且，温二小姐并不只是运用了技法，去展示“活”，她更展示了画面之外的独特的绘画语言。”

　　“你们瞧，左边那处的山石边缘，是不是落了一些树叶，这树叶来源于旁边的垂树。”

　　“但你们转头去看看真正的池塘，此处是没有落叶的。”

　　江南才子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分外笃定，显然他已然印证过了，果不其然，众人匆匆转身看过去，又匆匆转身看了回来。

　　温雪翡画里那处落叶，现实是没有的。

　　有那不怎么懂画的人便是道。

　　“温二姑娘这画得不写实啊，是不是方才观察的不够仔细？”

　　江南才子却是嗤笑了一声，摇头不置可否，他只是问询着众人道。

　　“眼下是何季节？”

　　“是秋。”

　　“你们看，温二姑娘的画里，已然有了秋的痕迹，便是这落叶，这是将现实中的实景融于了画。”

　　“这便是独特的绘画语言，是比人眼更精深的观察，方才我有问宫里的打扫宫女，这处池塘是有落叶的，只是她们为了美观，每日清晨都会将这些落叶拾走。”

　　“绘画是一门艺术，取材于生活，更流动于想象，温二姑娘这幅画完美诠释了这一点，这便是第二层。”

　　众人听到这，那些不怎么懂画的，俨然已经咋舌不已。

　　江南才子用的言语非常通俗，他们自然是明白的，便是他们不懂画，也在此刻忽然感受到了温雪翡的厉害之处。

　　更别说，那些真正懂画的人的感受。

　　这一回，这群人是打从心里对温雪翡刮目相看。

　　再无人敢把她当成“草包”对待。

　　而这还不是结束——

　　“还有第三层……”江南才子的表达欲有些旺盛。

　　却被另外一个人抢了先。

　　“第三层，画之意境。”是魏子行的声音。

　　虽然今日魏子行被大家看了笑话，但魏子行的才名比肩温胭脂，有着比江南才子更为响亮的名声。

　　所以，他说的话，比江南才子更有分量。

　　他开口之后，众人的视线便集中在了魏子行身上。

　　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而魏子行却是久久地盯着温雪翡的画，看了好一会。

　　江南才子被魏子行抢了风头，自是有些不乐意。

　　眼下见他如此神情，忍不住撇撇嘴道。

　　“有些不知人是宝，眼下再论，也是迟了。”

　　江南才子的话很直白，众人听得分明，可众人又觉得不对，他们不像江南才子，他们常年在盛京的，自然知道魏子行是心有所属，才不喜欢温雪翡的。

　　即使，他知道温雪翡有所才名，该是也不能改变心意的…吧。

　　本来这群盛京常驻人士是笃定的，但看见魏子行眼神黏在温雪翡的画和温雪翡身上，竟半点眼神没分给温胭脂。

　　瞬时起了惊诧，更犯起了嘀咕。

　　不过，魏子行很快继续说着话，众人被他的话语吸引，将此事短暂地抛之在了脑后。

　　“第三层，画之意境，温大小姐和温二小姐所出画作都有画之意境，但温大小姐重在表露鱼群的生机盎然，她没有更深层次的挖掘，停留在了表象。”

　　听见魏子行竟在说温胭脂的不好，众人的神情更是震惊，震惊到逐渐开始耐人寻味。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难不成魏子行真的变心了？

　　魏子行还不知众人所想，他还在说着话。

　　“但温二小姐的却不是这样，她的鱼群是由下往上游动，是逆着水流，你们可以从她的水流波纹发现这一点，且这群鱼群的动作皆是欢快的，若是我没猜错，这是在表达一种逆流而上，不屈坚韧的乐观意志。”

　　文人说话只说三分。

　　魏子行也是点到为止。

　　但在场大多都是聪明人，很容易一点就透。

　　温雪翡这份画之意境，便是直观反映她自身，眼下所面临的情景。

　　当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之时，给了她一波又一波的打击，这些打击，就像是阻挡她前进的水，可她却像那条欢快的小鱼一样，摇着漂亮的小尾巴，活泼坚韧地一往无前。

　　用画反应自身之精气神，魏子行不觉得是温雪翡刻意为之。
　　她并不聪明。

　　最大的可能，是温雪翡在提起画笔之时，身心已然融于了画，不自觉在画笔流动中赋予了这份情感意境。

　　这才是魏子行真正觉得难得的地方。

　　技法的创新。
　　独特的绘画语言。
　　天生自然的画之意境。

　　再加上，非同寻常的天赋。

　　雾隐收温雪翡为徒，绝不是草率之举。
　　这样宛如为画而生之人，不该埋没在芸芸众生之中。

　　而此时，魏子行也明白，他不会同温雪翡比画了。
　　他目前的水准，远远比不上。

　　不过，魏子行却也再盯着温雪翡的画看了一会。

　　旁边有世家公子问他。

　　“可还能看出第四层意思？”

　　魏子行顿了顿，抿唇，脸色有些许的难看，过了会却是摇头。

　　“没有了。”

　　魏子行如何感受，温胭脂便是如何感受。
　　甚至于先前平乐帝眉头紧锁，也是因为震惊发现这三层意思，赶忙去寻上雾隐，将这三层表达，问雾隐是不是闹着他玩，或是让他为温雪翡造势。

　　温胭脂虽厉害。

　　可…温雪翡……
　　这这这…两人根本没法比。

　　温胭脂聪明，极其聪明。
　　她看一眼就领悟到了这三层意思，也明了了平乐帝想的意思。

　　她有些愣怔地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那幅先前被圣上连着赞扬了三声的《池塘戏鱼图》，刚刚有多引人注目，眼下就有多无人问津。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温雪翡吸引住了。

　　与之相比，温雪翡是云，她便是泥。

　　而这样颠覆性的情况，温胭脂自从当上了“盛京第一才女”以来。

　　这是第一次。

　　温胭脂垂下了眼，整个人陷入阴影之中，不知在想什么。

　　结果如此显然。

　　温雪翡终是在大众跟前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成功地当上了雾隐居士的徒弟。

　　而且，也因为温雪翡碾压式地赢过温胭脂，先前本来气焰嚣张想找温雪翡一对一斗画的众人，在这场赛事后，也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他们好些人连温胭脂都比不得，如何能赢过温雪翡。

　　便是有那么厉害的，譬如魏子行之类，也没有上前，因为，他们已然知道差距了。

　　之后，平乐帝一直缠着雾隐居士，想让雾隐居士说说，这三层意思里，到底是哪一点打动着雾隐。

　　雾隐被缠的没招，倒也直接了当。

　　“草民见过的温雪翡的第一幅作品，不是画。”

　　“而是一版木雕。”

　　也就是温雪翡在“美人登仙榜”上所做的那版木雕版画。

　　当时，温雪翡的右手受伤，所以只能用左手做木雕版画。

　　她一笔一刀地雕刻着在场数十位美人的神韵。

　　世人总觉得木雕是个不入流的东西。
　　可在雾隐心里，艺术没有高低贵贱。

　　能在画布上用墨笔展露线条意韵，同样也能用雕刻到在木板上展露线条意蕴。

　　线条，是画之根本和基础。

　　那幅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木板画，被那一日被友人拉着去的雾隐注意到了。

　　在木板上的线条流畅，比在画布上要难上非常之多。

　　便是很多著名的木版画，其线条都有多次修改雕琢的痕迹。
　　可温雪翡的木版画上没有。

　　这是引起了雾隐注意的原因。

　　但即便如此，雾隐也不会收她为徒。

　　雾隐收徒有一个打从他出师以来，就建立在心的标准。

　　所以，他见过了那么多天才，都未能达到这个标准。

　　不是他们天赋不厉害，而是雾隐心中树立着一座崇高的印象。

　　他们无为派，在历史上是尝过一次失败的。

　　所谓的失败，便是那一任的无为派掌门并没有成为当时的画圣。

　　而当年，那一任的画圣的作品，雾隐看过，且心服口服，以他的水准，也不及那一任画圣。

　　所以，他收徒只有一个标准。

　　他徒弟的水准潜力，要能达到当时那位画圣的水准潜力。

　　很可惜，画之赛事上，依旧没有让他发现有这样水准之人。

　　他忽然便想起了令他起了兴趣的温雪翡，可在“画之赛事”上，却没能找到温雪翡的画卷。

　　雾隐也是不拖沓，直接赶往了温家，寻上了温父温母，请求看看温雪翡的画作。

　　温父温母亦是惊讶，未曾想雾隐竟然是想看温雪翡的画作。

　　可温雪翡学画确实时日太短，一个月的画作也是不算多，还有些是废稿，温母索性把温雪翡这些年做的木雕也拿了出来。

　　在那一张张画作，一个个木雕之中。
　　雾隐惊觉到了温雪翡惊人的天赋。

　　他最喜欢的作品，竟是温雪翡七岁时所刻的一个败荷木雕。

　　七岁孩童哪里懂得衰败的萧条。

　　可温雪翡的败荷木雕，却透露着浓浓的萧条之意。

　　雾隐知道这绝对不是刻意为之，或是温雪翡领悟而得，而像是执刀者在握住刀的瞬间，身心沉浸在画面里，继而自我产生了意识，随着她的刀尖舞动。

　　其后，雾隐发现温雪翡的每一个作品里，都有这样的痕迹。

　　再到最后，他从温母嘴里得知，温雪翡只学了一个多月的画画。

　　雾隐惊诧的同时，终于确定温雪翡便是他要找的人。

　　天生的绘画触感，融于情景的天然意境笔触。
　　这是他在那位画圣身上感受过的。

　　如今，他在温雪翡身上亦感受到了。

　　***

　　温雪翡有些拘谨地跟在辜长思身后。

　　这是她这么多日来，第一次出宫。

　　可辜长思毫无避讳，趁着平乐帝着急询问雾隐之时，拱手请下旨，要带温雪翡出宫。

　　想到先前辜长思在圣上跟前说的话，她脸颊又开始红扑扑。

　　若不是辜长思就在跟前，她真想捂住脸躲进小被窝里。

　　辜长思怎么…怎么能那么说话？

　　先前辜长思在圣上跟前道。

　　“若圣上无事，不知微臣可否将微臣的未婚妻带离出宫？”

　　“出宫作甚？”说话的还不是平乐帝，而是今日吃了好几波震惊，眼下也算勉强稳住心绪的长公主。

　　辜长思挑眉看过去，淡淡道。

　　“自是同微臣的未婚妻培养感情。”

　　长公主一噎，庆幸自己没喝茶。

　　可众人心里都被辜长思的直白惊了神，直道。

　　这…还是辜长思吗？

　　那个盛京的高岭之花？

　　温雪翡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对辜长思的印象，还停留在极其冷漠地对待她。

　　甚至于，她想去照顾生病的他，都被她拒之门外。

　　再次想起这件事，温雪翡好似又回忆起了当时的生气。

　　想到自己说要冲着辜长思的背影做鬼脸泄愤。

　　温雪翡看着前头专心上楼梯的辜长思，眼珠微微转，稍稍大了些胆子。

　　抬手，扯过自己的下巴，吐出小舌头，闭上眼睛，对着辜长思的背影，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哪知，她刚一睁眼，却见本是背对着她上楼梯的辜长思忽而转过了身。

　　而且…不只是辜长思，辜长思身后的走廊，还站着张管家，还有五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此时，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一贯稳重的张管家神情竟然显露出了难得的愕然。

　　而那五个面具人，虽然温雪翡看不到表情，也似乎感受到对方隐隐的笑意。

　　温雪翡倏而脸红，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攒着衣角。

　　被人如此抓包，她只想原地去世。

　　温雪翡把小嘴抿成了没牙的老太太，快速垂头，不敢看辜长思。

　　只想着，丢死人了！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本也是不太能憋得住情绪的人，不然也不会戴着面具干活。

　　肩部微有耸动，这几人在憋笑。

　　但五号最先警觉，边上冷冷的凉意，让他无法忽视，他赶紧收声，推了推身旁的四号。

　　四号推了三号，三号推了二号，二号推了一号，一号…反手打了二号手一巴掌，差点还笑出了声。

　　但再怎么后知后觉，这群人也意识到身侧的凉意，张管家给了个眼神，他们终于领会，赶紧缩了缩脖子溜走了。

　　直至千里居的楼梯上，只剩下温雪翡和辜长思。

　　辜长思才往下走了几个台阶，走到温雪翡垂下的眼能看见辜长思的靴子时，才停了下来。

　　辜长思轻声道。

　　“走吧，我们去吃饭。”

　　“其他闲杂人等，我已经让他们先退下了。”

　　温雪翡却还是不动。

　　从辜长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着温雪翡抿成老太太的唇。

　　辜长思想了想，清寒的眸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会，他道。

　　“还是不开心？”

　　温雪翡顿了顿，其后缓缓点头。

　　“嗯，好丢人。”

　　说话间，温雪翡耳后更红了，比蒸熟的螃蟹还要红。

　　“他们都看到了，你也看到了。”

　　“要不，让他们也给你做鬼脸，你也看到他们的了，这也算扯平。”

　　温雪翡愣了愣，微微抬眼，看到辜长思眼里的认真。

　　她脑海里马上转动了五个面具鬼脸，和张管家那张堆满皱纹的脸，冲着她做鬼脸的感觉。

　　温雪翡“噗嗤”一笑，没忍住乐了。

　　快速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别折磨张管家他们了。”

　　“开心了？”辜长思又问道。

　　温雪翡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管家他们可以略过，可是…你也看到了。”

　　“我在你面前丢人了。”温雪翡有些懊恼地补了一句。

　　辜长思：“没有。”

　　温雪翡：“你骗人，你刚刚都看到我做鬼脸了。”

　　辜长思：“嗯，确实看到了。”

　　温雪翡撇撇嘴：“那你还说没有，你当我是小孩子吗，逗着我玩呢。”

　　辜长思却是眉眼有些许微弯。

　　温雪翡心头忽而一跳。

　　回忆道，辜长思今日好似笑了好几次。

　　她个乖乖，他笑得可真好看。

　　就在温雪翡心猿意马之时。

　　辜长思略微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做鬼脸。”
　　“很好看。”

　　温雪翡微愣，本是发红的面容，因这话更红了些。

　　她心下更是想确认了。

　　温雪翡眸子挣扎了几下，下一刻。

　　她微微仰头，身子前倾，凑近在了辜长思跟前。

　　两人眼眸对眼眸，鼻尖对鼻尖，嘴唇对嘴唇。

　　不过只隔了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辜长思瞬而身子僵直。




97.  097   直球辜长思。

　　辜长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晚香玉香。

　　是少女独特的香气。

　　他不由想起上次这么近闻到这股香气的时候。

　　辜长思冷如白月的面容, 此刻像是染上了一点女儿嫣粉。

　　耳边，温雪翡的软声嘀咕适时响起。

　　“奇怪，这也没有易容的痕迹啊。”

　　“辜长思真的是辜长思啊。”

　　温雪翡说完话, 又退回到原本的位置。

　　辜长思这才觉得空气微有流动。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喉结，声音有些发干道。

　　“不用担心, 我就是我，不是别人。”

　　“那怎么……”

　　温雪翡不好意思说，几个字跟呜呜咽咽一样，吐字不清。

　　“嗯？”

　　“没、没什么。”

　　两人很快去到了吃饭的地方。

　　温雪翡坐下后, 只觉好似有些熟悉。

　　等到菜又上了一道“雪顶火焰山”后，温雪翡才觉得为何熟悉。

　　这不是她七夕那日坐的位置吗？

　　只不过那一日，没有辜长思作陪，倒是有一个眼神奇奇怪怪的唐元景一直在旁边盯着她。

　　温雪翡想着想着, 眸光下意识瞥了下七夕那日唐元景坐过的位置。

　　辜长思斟茶的动作微有停顿。

　　“北幽王还在月迟水榭接待远道而来的各方大儒, 恐怕这个时间没有空来这里吃饭。”

　　温雪翡冲辜长思眨眨眼, 歪了歪头，奇怪道。

　　“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温雪翡同唐元景不过几面之缘, 她甚至于连他的长相都记得有些模糊，提及唐元景的时候, 眼神清明得不能再清明了。

　　辜长思挑了挑眉，心情好似有些愉悦。

　　“突然想起而已。”

　　温雪翡微微托脸, 这次聪明了些, 似是恍然，也似讶异。

　　“你知道上回唐…不对，北幽王同我一起来了千里居？”

　　辜长思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转了一下温热的茶杯, 下巴轻点。

　　温雪翡杏眸瞪得溜溜圆。

　　“你怎么知道？”

　　辜长思嘴角似有轻扬的弧度。

　　“有心打听，总会知道的。”

　　这话听在温雪翡耳朵里，又有了几分熟悉感。

　　她后知后觉想到，唐元景也对她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当时的她压根没把唐元景这句话放在心上，但眼下同样的话，从辜长思嘴里说出来。

　　温雪翡托着脸的手指轻轻地在脸上点了几下，像是奏着欢快的曲谱。

　　吃食的时候，两人倒都十分统一地矜持又安静。

　　不过，温雪翡家中气氛欢愉。

　　虽有“食不言”的规矩，但温雪翡总不是架不住喜欢同家人多说说话。

　　突然同辜长思一起进食，又是在今日这般“惊涛骇浪”之后，温雪翡直直感觉自己要先平复下心绪。

　　可这一直不说话，温雪翡又在担心，辜长思会不会觉得跟她在一起会比较无聊呢。

　　“你……”

　　“你……”

　　几乎同时响起。

　　温雪翡乖觉，缩了缩脖子。

　　“你先说。”

　　辜长思看了一眼温雪翡面前的菜，她最喜欢吃的菜，今日也就动了几口。

　　辜长思皱了一下眉，抬手，换上公筷，夹起一块油香酥脆的鸡腿，放在温雪翡碗里。

　　“那你边吃边听我说。”

　　鸡腿应该是新鲜出炉的，还飘着炸过的香气，本是因为忐忑有些食欲不振的温雪翡，现下倒是被勾起了食欲。

　　挑着银筷，夹着鸡腿，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等着温雪翡稍稍吃了一会，辜长思才开了口。

　　“今日你那幅画，还有第四层意思吧。”

　　温雪翡进食的动作一顿，瞬间放下了手里的鸡腿，赶忙用手绢擦擦嘴道。

　　“没、没有。”

　　辜长思十分合时宜地给温雪翡递上了一杯解腻茶，语调似有几分隐隐的笑意。

　　“慢着点说，先喝茶。”

　　温雪翡有些心虚地接过茶，抿了一口，清甜的茶香冲淡了鸡腿的油气。

　　她眨眨眼，还不忘打消辜长思的怀疑。

　　“没有，真的没有第四层意思哦。”

　　“你知道的，我不聪明，哪里能搞那么多意思，便是前三层，我也是听他们说才恍惚明白的。”

　　温雪翡为了让辜长思相信，连自黑都用上了。

　　事实上，温雪翡画画完全是沉浸型画师，提起笔之后，心随笔动，根本不会做过多的思考。

　　所以，所呈现的画面，才会有这般天然卓越的意境之感。

　　这也是令魏子行折服，令雾隐决定收她为徒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也没说假话，动笔之前，她确实没想画出个什么意思。

　　但她也没说真话，完工之时，她是看出了第四层意思，所以，她才会在第一时间就朝着辜长思看了过去。

　　温雪翡自己是作画者本人，这第四层意思倒是一眼看透。

　　她在大鱼群后面，画了一只落单的小鱼，观测小鱼身边的水圈涟漪，能发现小鱼使得力气比大鱼群们多很多，可是就是总没能赶上大鱼群的步伐。

　　画面表面的样子，是她在努力去追赶大鱼群。

　　可若是仔细观察，她画的小鱼眼睛，是往着一个方向看的。

　　那个方向在这群鱼群要去的终点，有一个漂亮的池塘假山，延展到了水下。

　　落单小鱼眼神追随的方向的尽头，也是一处蜿蜒的假山。

　　但它看的不是假山，而是假山旁边露出的一道漂亮的鱼尾。

　　虽然只是露出一截鱼尾，可这截鱼尾是温雪翡精心大描过，其上还描出了细细的金线。

　　黑尾金线。

　　温雪翡垂眼，瞄向辜长思今日的靴子。

　　黑底金线。

　　温雪翡赶紧多喝了几口茶。

　　不过，好像辜长思真的相信了她，也没追着她问。

　　只轻轻道。

　　“好，你说没有，那就没有。”

　　温雪翡心下微微松了口气，虽然她喜欢辜长思，眼下已经世人皆知，但有些暗藏的心思，还是让它留在画里最为美好。

　　不过，温雪翡也缓缓想起，她来此的目的，可不是单单为了同辜长思吃饭的。

　　温雪翡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她如何都要弄明白辜长思的想法。

　　可辜长思一来就同她温温柔柔的说话。

　　他从来没对她这么温柔过。

　　温雪翡一时陷入，眼珠珠微转，拖延地犯起了嘀咕。

　　他也没对别人温柔，他只对她温柔。
　　便是假的，便是骗人的，那她再多做会梦也好。
　　要不…改日再问吧。

　　可哪曾想，温雪翡逃避着想往后拖。

　　辜长思却是在一顿饭毕后，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好般的云淡风轻道。

　　“今日之事，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98.  098   “雪翡，我心悦于你。”

　　温雪翡正在饮茶, 听着辜长思如此问。
　　方才还觉得极为清甜的暖茶，好似瞬间没了滋味。
　　舌尖有着些微紧张的颤栗。

　　过了一会，她轻轻放下茶杯, 也没看辜长思，头微微低了些，像是淋雨的小猫。

　　“你想说, 就说吧。”

　　温雪翡只觉老天爷绝对是公平的。
　　不是你的东西，他不会让你多享受分毫。
　　她做梦的时间，没想到连一日都没过。

　　可她等了一会，辜长思的声音却没有响起。

　　她偷偷瞄过去一眼, 见辜长思也没看她，而是盯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轻轻拨弄着。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神情十分认真严肃。

　　温雪翡难得动了动自己不太聪明的脑瓜子, 开始回忆起今日的事。

　　能让辜长思用亲事去掩藏或者遮掩的事, 一定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难不成, 他知道三公主想要对他下药？
　　所以提前配合她，顺着她的计划, 把她当做合适的挡箭牌？

　　不对不对。 
　　辜长思要是知道三公主的事，他自己就能解决, 根本没必要赔上自己的亲事。

　　想到这，温雪翡才想起自己还没同辜长思解释为什么找圣上求赐婚。

　　温雪翡眼珠微转。

　　“你若还没想好怎么说, 不如先听我说说？”

　　“……好。”辜长思拨动戒指的手顿了顿。

　　温雪翡快速将“三公主的计划”说了一遍。

　　最后还有些不放心地嘱咐着辜长思。

　　“虽我二人眼下有着明面上的关系, 三公主该是不敢这般胆大妄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亦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等到合适的时机, 再找个由头，解除我二人的婚约，你放心，我没想用圣旨强迫于你，便是你眼下想解除，我们即刻进宫便是。”

　　温雪翡担心辜长思误会，言语间倒是将两人的关系整理的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表达出她想当辜长思未婚妻的意思。

　　而辜长思越听，嘴角的笑容越发淡了些。

　　温雪翡见辜长思神色有些发冷，咬了咬下唇道。

　　“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

　　说是没有，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却是突然冷了下来。

　　温雪翡来回攒了攒自己的衣摆，明显局促不安。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眼下沉闷的气氛。

　　可辜长思不说话，她心里堵堵的，有些不开心。

　　想着先前辜长思的话，她垂了垂眼，寻思不如自己早点斩断自己的念想好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答应？”

　　可温雪翡问出这句话，便有些后悔。

　　她很喜欢辜长思，但若是从辜长思嘴里听到那些冷漠的划清界限言辞。
　　无疑是在她心里再次划刀子。

　　温雪翡嘴角抿出苦涩，忽而起身。

　　“辜世子要是觉得难以启齿，我也就不问了，我有自知之明的，你需要我配合什么，我配合便是，等你…哪日觉得时机成熟，通知我一声便是。”

　　说完，温雪翡转身欲走。

　　却在转身的瞬间，手腕被人快速握住。

　　“通知你一声呢？”

　　温雪翡吸吸鼻子。

　　“你若是连通知都觉得麻烦，那我二人记个暗号，不想继续的时候，你同我比下暗号，你放心，我不是那般不知趣的……”

　　温雪翡话还没说完，忽而被辜长思扯了一下，她不自觉转过了身，却见辜长思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漆黑的眸子微垂，全是她的身影。

　　他定定然的看着她，眸光幽黑深邃。

　　温雪翡微愣，一时竟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可这时，辜长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成亲一事，不好只是通知一声吧。”

　　……

　　温雪翡懵了一下，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也没理解辜长思话里的意思。
　　一双杏眸忽而睁大，有些茫然道。

　　“什么？”

　　辜长思神情却是不变，或是说越发认真严肃。

　　“这件事，确实难以启齿。”

　　温雪翡眼神微黯。

　　“方才我思考了许久。”
　　“该不该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时机，同你说出这件事。”
　　“我出身于大燕第一世家，旁人称我为麒麟子，便是因为我自小是同龄人中的天骄第一。”
　　“过往功绩或是成就，我从未放与心上，这些表面的勋章，并未使我快乐。”
　　“但面对有一件事，我却是每每想起，都想做到极致。”

　　温雪翡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有些低落，但不免又好奇。

　　她微微抬眼，同身前的辜长思对视。
　　辜长思漂亮的桃花眼里，沉甸甸地好似装载着什么。
　　温雪翡看不懂，但莫名地，她却有一丝不受控制地心悸。

　　耳边，辜长思的声音缓缓继续。

　　“因为我希望她能得到这个世上，最完美的表白。”

　　温雪翡一僵，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辜长思。
　　仿佛她根本不认识眼前的辜长思一般。

　　“你…在说什么？”

　　温雪翡根本不敢相信，要知上次她同辜长思见面，她还被他冷漠地拒之门外。
　　眼下又突然对她表白。
　　她条件反射地否定。

　　在僵了一瞬后，甚至开始来回地左右张望，小声同辜长思咬着耳朵。

　　“辜世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任务，要装作对我深情表白的样子，此地是不是还有别人？”

　　辜长思似乎早已预料温雪翡的反应。

　　他抬了抬手，轻轻地从牵着温雪翡的一只手腕再到两只手腕。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雪翡，我心悦于你。”

　　温雪翡还是摇头，不敢相信。

　　“是不是任务不能说，那…我应该怎么配合你，我刚刚是不是犯错误了，会不会露馅？”

　　“雪翡，我心悦于你。”辜长思再一次认真地重复。

　　“那我…是不是应该也对你表白，不然会不会别人不太相信……”

　　“辜世子，你小声同我说说，我应该怎么做？”

　　辜长思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挂着些许无奈。

　　过了会，他像是做下了一个决定，抬眼看着满心满眼想着配合他的温雪翡。

　　他清浅的声音在温雪翡耳边响起。

　　“冒犯了。”

　　下一刻，温雪翡额尖拂过些许柔软。
　　鼻尖瞬时充斥着宛如冬日雪松般的清寒气息。

　　温雪翡，不说话了。

　　好久好久。
　　辜长思回身站在原地。

　　带着清淡的笑意道。

　　“相信了吗？”




99.  099   主动亲亲。

　　“难不成, 辜长思冒犯了你？”

　　“没有！没有！一个额头吻怎么能算是冒犯呢！”温雪翡立时起身，小脸通红，还不忘给辜长思辨白。

　　长公主举着酒杯的手差点没稳, “噗嗤”乐出了声。

　　“哟，你二人动作还挺快呢，这刚确认婚约, 就亲上了？”

　　温雪翡惊觉失言，下意识捂住嘴，有些委屈地看向长公主。

　　“得得得，别这么瞧我, 本宫又不是故意套你话的。”

　　“不过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可不能再对第三人说了。”

　　温雪翡乖乖地点着头。

　　长公主饮下一杯酒后，她才把捂嘴的手放了下来，温雪翡酒量不好, 她杯子里的是茶。

　　暖呼呼的, 跟她现在的心一样。

　　但温雪翡眼里还是有些不安。

　　“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不合理啊！”

　　长公主又笑了一声：“本宫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 哪有觉得男子喜欢自己是不合理的事。”

　　换成长公主，只会觉得男子不喜欢自己, 是对方有眼无珠。

　　“不过，先前本宫也有所担忧, 不是觉得你如何，而是因为辜长思此人太过冷心, 未曾想你一直爱慕之人竟是他, 而且他在宴席上表现的过于反常，但方才听你描述你二人的相处，我倒是放下了心来。”

　　“不论如何，辜长思是认真把你当成了他的未婚妻, 不然他不会碰你。”

　　“你且把你的担忧，揣回肚子里去吧。”

　　听到长公主的保证，温雪翡的不安稍稍淡了些。

　　虽不甚明了，但…现在她同辜长思算在一起了吧。
　　温雪翡的笑意有些掩藏不住。

　　长公主没眼看。

　　“你倒是体谅体谅本宫失恋的心情，别高兴的太明显。”

　　“再说，这一次同你饮上这一杯，下次却不知何日才能再聚。”

　　话音落，两人微有沉默。

　　长公主的勇敢，是温雪翡佩服的。

　　金枝玉叶的她，选择离开从小长大的皇宫，奔赴江湖，寻找意阑衫。

　　此等勇气，温雪翡只有佩服。

　　若是对方是辜长思，温雪翡最终亦会同长公主一样的选择，只是她没有长公主果断有魄力。

　　温雪翡走时。

　　身后的长公主懒洋洋地举起了酒杯。

　　“小雪翡，这一个月你可不要再踏入涟漪宫了。”

　　温雪翡眼眶有些泛红，却想着不能在长公主跟前哭，好事是不能哭的。

　　她扯着嘴笑。

　　“雪翡愿长公主心想事成。”

　　“叫我长平。”

　　“……长平。”

　　“嗯。”

　　温雪翡踏出殿门的一瞬间，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摔杯声，其后长公主尖锐的声音响起。

　　“滚！滚！”

　　“好一个温雪翡，仗着有辜长思跟你撑腰，就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吗？”

　　“本宫今个儿就把话放这儿，同你割袍断义，以后你休想踏进涟漪宫半步。”

　　守在门口的嬷嬷一惊，赶忙上前询问温雪翡是怎么回事。

　　温雪翡眼眶越来越红，却硬生生摇头，什么都没说，朝着宫门外走去。

　　她哪里不知道，这是长公主保她的法子。

　　她将偷溜出盛京，圣上定然知道她是去寻意阑衫的，圣上也知道温雪翡先前同长公主的对话。

　　长公主是担心她偷跑后，圣上会治温雪翡一个“教唆之罪”，连累温雪翡。

　　所以，才演上了这么一出戏。

　　快走到马车的时候，绿芙明显有些呆滞，看到温雪翡朝她走过来之时，绿芙明显想着急说点什么，可看到温雪翡发红的眼眶，脑海便想不到旁的，上前关切道。

　　“小姐这是怎么了？”

　　温雪翡摇头没说话，也没给绿芙说话的机会，就准备掀开马车帘布进去。

　　绿芙这才想起，正事还没说呢。

　　“小姐，马车里……”

　　她话没说完，忽然鼻尖微动，好似在嗅什么，下一刻，绿芙眼神讶异。

　　“小姐，你…喝……”

　　“酒”字还没说出口，就见温雪翡忽然扑进马车里坐着的那人怀里。

　　“呜呜呜……”
　　“长公主呜呜呜……”

　　绿芙乖觉，赶忙放下马车帘，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辜长思身子微僵，同样嗅到了温雪翡身上的酒味。

　　想起她七夕那日，也是吃了一点带酒的菜，立马醉酒，后续辜长思知道了温雪翡沾酒必醉，且酒品不好。

　　今日…她怎么会沾酒？

　　很快，辜长思便解了惑。

　　“呜呜呜，就只跟长公主喝了一杯酒，她就要离开盛京了。”

　　看来，是因为长公主要离开盛京，温雪翡破例喝了这杯践行酒。

　　眼下温雪翡正趴在他的肩头，小声啜泣着，软软的手指环着辜长思的脖颈。

　　触感温热。

　　辜长思神色顿了顿，侧了侧脖颈，想要将身前的温雪翡推离些。

　　但哪知，温雪翡这一抱就没打算撒手，死死环着辜长思的脖颈。

　　带着哭腔继续道。

　　“虽然这是好事，虽然不应该哭，但是我还是没忍住呜呜呜……”

　　“毕竟…毕竟，长公主是我在盛京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辜长思想要推理温雪翡的手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轻轻抚上了温雪翡的背，替她顺着气。

　　声音柔和了几分。

　　“觉得难受，哭出来也没事。”

　　“能交到第一个朋友，以后就能交到第二个，第三个朋友……”

　　温雪翡却在辜长思怀里死命摇头。

　　“不会的，我的第二个朋友是辜轻雪，呜呜以后我在盛京可能只有她一个朋友了。”

　　“盛京大部分世家小姐都不喜欢我，她们不喜欢跟我玩的。”

　　辜长思认真的想了想。

　　“我去把长公主拦下来？”

　　温雪翡摇头更厉害。

　　“身为朋友，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去阻碍长公主寻找幸福呢。”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可别跟别人说。”

　　“我记得你的名字的，辜长思，今日的事，也不能说哦。”

　　温雪翡闭着眼，还不忘竖起食指按在辜长思的薄唇上，“嘘”了一声。

　　“要保密，不然长公主就走不了了。”

　　圆润的手指抵在辜长思的唇上。
　　带着温雪翡身上特有的晚香玉香气。

　　辜长思眼神一凛，下意识抿紧了唇。
　　他快速握住了温雪翡的手，声音有些哑道。

　　“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我也可以当你的朋友，这样可会开心一些。”

　　温雪翡接着摇头。

　　“不开心。”

　　“为何？”辜长思皱了皱眉。

　　温雪翡忽而稍稍离开了下辜长思的怀抱，仰头看他，眉眼依旧迷离，显然还醉着。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憨憨道。

　　“嘿嘿，不能说。”

　　“对我也不能说吗？”

　　温雪翡抬眸，眨巴眨巴眼，好似在确认辜长思的身份。

　　“唔，你是辜长思啊。”
　　“那我就悄悄告诉你吧。”

　　温雪翡说完还像不倒翁一般左右摇了摇头，煞是可爱。

　　见状，辜长思嘴角多了几分笑容，抬手定住温雪翡的肩膀，怕她动作太大，摔着碰着了。

　　温雪翡则跟不受控般，“啪”“啪”左右两下，拍开辜长思按住她肩膀的手。

　　然后，环了环胸，兴许是哭出来好受了些，眼泪倒是没了，神色却突变成骄傲且嘚瑟道。

　　“哼，你定住我干什么，难道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辜长思只见过一次酒后的温雪翡，他对温雪翡的固有印象，还是那个文静害羞的温雪翡。

　　一时，辜长思愣了愣。

　　温雪翡则是继续。

　　她身子微微前倾，挑起辜长思的下巴，扯着嗓门道。

　　“别怕，便是我真在此地对你做了什么，我也会对你负责的。”

　　辜长思更僵愣了。

　　外头的绿芙赶忙掏出手帕，堵住了车夫的耳朵，自己则抬手掩住了耳朵。

　　面上宛如被雷劈了般，心道。

　　这趟马车过后，她家小姐同辜世子的婚约还能保住吗？

　　而里头的温雪翡则越发放肆，她甚至摩挲着辜长思的下巴。

　　直至辜长思下巴被她捏的发红，也没松开。

　　她自己也附在辜长思耳边，说出了先前的答案。

　　“你以后是要成为我夫君的人，怎么能当我的朋友呢。”
　　“你是想不要我吗？”

　　辜长思矢口否认：“没有。”

　　温雪翡笑得更开心了，她擒住辜长思的下巴，想往她自己的方向带，却发现她力气不够。

　　温雪翡皱皱眉，过了会，自己朝着辜长思的方向凑了过去。

　　“啵叽”一声，亲在了辜长思的下巴上。

　　辜长思，脖子红了。

　　但罪魁祸首“温雪翡”却在做完这一切后，软在了辜长思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辜长思则僵硬地保持着抱着温雪翡的姿势，神色有些凝滞。
　　在被温雪翡亲了一口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动也没动。

　　直至，到了温府。

　　绿芙早先便让另一个绿绿组的丫鬟提前回去通报，道温雪翡喝了酒。

　　温家人也知道温雪翡喝了酒什么样子，早早就让两个丫鬟在外候着。

　　可绿芙却拦着不让两个丫鬟上车。
　　而是冲着温夫人眨眨眼。

　　“夫人，您同我一起上去吧。”

　　起初温母还不明绿芙是何意，直至看着温雪翡跟个无尾熊一般挂在辜长思身上，神色顿时一惊。

　　两人也没怎么敢多看辜长思，毕竟他那幅模样，任谁看都像是被温雪翡蹂.躏过。

　　温母赶忙同绿芙一起将温雪翡从辜长思身上扒拉了下来，送回了她自己的院落。

　　而辜长思，则是被温母请到了主院。

　　温父今日也在，辜长思进去之时，温父眼里有着明显的讶异，但过了一会却又好似夹着几分复杂。

　　两人一开始只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但……

　　辜长思又饮下了一杯茶，眼下的他神色已然淡然。

　　“温大人，您可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但说无妨。”

　　温父扯了扯嘴角，快速喝了一口茶。

　　“辜世子说笑了。”

　　“只是，老夫略有几分疑惑罢了。”

　　“你可是真心喜欢我家雪翡？”

　　温父说这话的时候，仔细盯着辜长思的神情，似在辨别他接下来的回答的真假。

　　辜长思平静却是认真地回答道。

　　“想来，这世上还无人能够勉强我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温父听完，好似安了心，又好似没有。

　　“虽是如此，但雪翡的性子，老夫最是清楚不过，她不适合做辜家主母，你的父亲本就与老夫政见不和，这件事，他若想拦下……”

　　“雪翡若是不愿，便不会是辜家主母，但她会是我辜长思的夫人。”

　　“老爷！”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主厅里有片刻的安静。

　　温母本是想来阻止温父，却忽而听到了辜长思的承诺。

　　她诧异地看向辜长思。

　　辜长思的名头，温母自也是听过的。

　　即使身处敌对，也是温父温母难得欣赏的年轻人。

　　可温父温母从未想过要将温雪翡同辜长思撮合在一处。

　　更甚者，两人从未想过要将温雪翡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撮合在一处。

　　两人原本想着，等到温雪翡再大些，便为了她挑选一个老实听她话的读书人，或是招赘也行。

　　温父温母不放心温雪翡，想把她看在眼皮子底下。

　　只是未曾想到，竟然会出现“赐婚”这样的意外。
　　而辜长思竟也还答应了。

　　温雪翡因着这几日也不怎么着家，总在宫里，温父温母也没能问个明白。

　　他们这几日算是过得心惊肉跳。
　　温父更是琢磨着怎么让这桩婚事不成立为好。

　　辜长思今日一来，温父本来寻思探探辜长思口风，若是他不愿或者有什么苦衷，他这边给个台阶，这事也算有了了结。

　　谁料，辜长思竟是真心爱着雪翡的。

　　一时，温父又是有几分高兴欣慰，又是有几分…唏嘘。

　　但他还是记着自己要做的事。

　　只是方才辜长思话里的意思，把温父温母都惊着了。

　　辜长思…他是想舍了爵位，舍了辜家麒麟子的身份，也要跟温雪翡在一起。

　　这样的魄力和决心，让温父和温母大为震惊。

　　一时，竟也没能说出原本想要取消婚约的话。

　　辜长思踏出温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然有些黑了。

　　张管家早早就在外守候，见辜长思出来，准备引着他上马车。

　　但辜长思刚走几步，却是停下了脚步。

　　转头，看向了身后悬挂着的“温府”匾额，眉头轻轻皱了皱。

　　张管家询问：“主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辜长思顿了顿，稍许。

　　“无事。”

　　……

　　是夜。

　　温母关了门，带着些许秋天的寒意。

　　温父在书房写着字，见温母归来，便放下了笔道。

　　“雪翡可是安睡了？”

　　温母点头。

　　“她在长公主那处，喝了些酒，回来便一直睡着，估摸着明日才能醒。”

　　温父点头。

　　“明日一大早可得给她备些南瓜粥，她最爱喝这个。”

　　“还有绿茶饼，也给她备上，一晚上没进食，明日定然起来就会肚饿。”

　　温母：“这用你说，我早都做完了。”

　　温母走到了温父旁边，见他写了一个“静”字。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担忧。

　　过了会，温父开口。

　　“夫人，今日为何拦我？”

　　“你明明知道，雪翡…的身世，注定不可能同辜长思在一起的。”

　　“先前，我二人不也说好了吗？”

　　温母神色微凝，好似在回忆着什么，她声音有些涩然。

　　“你知，我曾经为了雪翡的安危，差点毁了她的画画天赋，我心难安十余年。”

　　“如今，又要因为同样的原因，去毁掉雪翡的亲事，我于心不忍。”

　　“可是，雪翡以现在的身份进了辜家，无疑是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辜景安是何许人，日日相处，他定然能发现雪翡的异常，便是他不能发现，你要知当年辜景安可是同那些人关系紧密着呢，雪翡要是被那些人看见……”

　　温父没往下说，但脸色明显白了很多。

　　“但雪翡现在已然是雾隐居士的徒弟，她可以去求雾隐居士要那个东西，真正的做回自己，她……”

　　温父：“做回自己？那个东西是她的保命符，是能保住她的命，但她跟辜长思便永远不能在一起了。”

　　“不只是辜长思，她的身份一旦大白，哪个好人家会娶她。”

　　“我当时想要雾隐手里的这个东西，只是为了保雪翡的命。”

　　“而我们温家也将面临牢狱之灾，好在圣上仁慈，原本我想着，届时我主动招供，一人揽过，你带着胭脂、雪翡和文彦，回江南找一处僻静的宅子，好生的过日子。”

　　“却未曾想，雪翡竟喜欢上了辜长思。”

　　“老爷……”温母听见温父原本的安排，顿时声音凄楚，眼眶一红。

　　温父却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这是能够保全雪翡，保全我们温家最好的法子。”

　　温母却握住了温父的手，神色还是夹着一丝希望道。

　　“当年见过她的人只有几人，这些年听说只剩下一个，老爷我们能不能走一步算一步，就让雪翡继续当我们的女儿可好，这样，她也能跟辜长思在一起。”

　　温父看了温母一眼，沉默着没说话。

　　但两人比谁都清楚。

　　当年的事，宛如一枚不定时的炸.弹，即使他们遮掩多年，指不定就会在哪一日爆发。

　　而爆发的那一日，温家和温雪翡的人生都将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100.  100   互相吃醋。

　　马车轻轻摇晃。

　　从人声鼎沸走到了林间鸟语, 伴随着车夫的一声“吁”，马车停了下来。

　　外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温二姑娘，请落马车。”

　　绿芙绿棠挑着帘子看过去, 见是位带着面具，身佩长剑的黑衣人，虽看不清模样, 身形却是高大威武。

　　温雪翡同样看清，她记得这人上回在酒楼见过，站在最边上的面具第五人。

　　温雪翡应了一声，躬身从马车里出来。

　　只是在下马车之时, 温雪翡不小心脚底打滑了一下，“诶哟”一声。

　　旁边的五号赶忙搭了把手，让温雪翡扶住他的手臂，才没至于摔倒。

　　温雪翡刚想道谢。
　　两人瞬时微愣, 觉得身侧有些冷。

　　侧目看去, 便看到本是该在湖心小筑的辜长思, 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身侧。

　　视线微垂，落在了温雪翡搭在五号的手臂上。

　　五号立马收回了手, 三步两步往后退，退到了温雪翡几个丫鬟的后面, 也就是队伍的最后面，离温雪翡最远的位置。

　　温雪翡看见辜长思, 神情明显高兴了不少。

　　她拎着裙摆就往辜长思跟前跑。

　　“辜世子。”

　　辜长思亦往前走了几步, 温雪翡也就能少跑几步。

　　“慢些，方才下了雨，小心地滑。”

　　温雪翡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道谢。

　　又是回头, 同缩在娇小绿棠身后，努力掩藏自己存在感的五号道。

　　“刚刚谢谢你啦。”

　　五号看都不敢看温雪翡一眼。

　　“属下不敢。”

　　温雪翡转头又是同辜长思解释道。

　　“辜世子，你这属下身手真好，若不是他刚刚及时扶住了我，我今日可要狠狠摔上一跟头了。”

　　“哦？是该赏的。”

　　五号生无可恋，只想钻地洞，赶忙道。

　　“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不敢讨赏。”

　　辜长思神色淡淡：“温二姑娘说赏，自然是要赏的，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小气。”

　　五号不敢接话，只能闭嘴应下。

　　温雪翡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转，觉得辜长思好似话里有话，但好像又没有。

　　二人往湖心小筑继续走着。

　　只温雪翡刚想走，辜长思的手臂微抬，横在了温雪翡身旁。

　　温雪翡疑惑。

　　跟前的辜长思却道。

　　“前路还有些润湿。”

　　温雪翡恍然，辜长思是怕她滑倒，她嘴角的笑容更甜了几分。

　　学着刚刚搭在五号手臂的模样，轻轻将一只手，搭在了辜长思手臂上。
　　二人相携而去。

　　落在队伍最后的五号，难得摇摇头。
　　心道，恋爱中的世子爷真可怕。

　　今日，两人是要在这静谧的湖心小筑垂钓。

　　这是温雪翡的提议。

　　温雪翡不知别的订婚男女是如何约会的，但她想着辜长思出身大家，到底喜欢的是些附庸风雅的玩意。

　　她除了画画，旁的都不行。

　　于是温雪翡本想提议，二人不如找个地方，秋水煎茶，写意作画。

　　但辜长思却没同意。

　　他回信道。

　　“你的手伤刚好不久，还需细心将养，上回在宫中，虽只画了一幅，但费心费力，一幅顶上数十幅，这些时日若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作画。”

　　温雪翡心道，那她也可以在旁边看辜长思作画嘛，想想那般场景，也是令人心生向往。

　　而辜长思却又好似早已料准温雪翡所想，信里也提了这事。

　　“你若是在我旁边观画，心会痒之，着实难受，届时我又不忍拦你，不如从源头切断。”
　　“你若不能画，我亦然封笔，陪你便是。”

　　温雪翡看到这，悄悄把信纸往上提了提，遮住自己微红的面容，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好陪的。”

　　但她还是珍之又重地将辜长思的回信收到了她最贵重的匣子里。

　　其后，温雪翡便提议起了钓鱼。

　　钓鱼又不需要什么技艺，也是风雅静谧之举，定然会是一场不错的约会。

　　温雪翡是这般想象的。

　　然而等到真正相处之时，温雪翡只觉自己简直是被驴踢了脑子。

　　钓鱼需要安静，两个人眼下就是直勾勾地盯着平静的湖面，谁也没能同对方说一句话。

　　温雪翡虽然没约过会吧，但也知道约会是为了增进彼此的感情。

　　话都说不上，怎么增进感情。

　　一时，温雪翡握着鱼竿，嘴角垂的跟石拱桥一样。

　　倒是旁边的一二三四五号以及温雪翡的两个绿绿组丫鬟玩的十分开心。
　　都是难得可以坐下来放松的娱乐，这七个人自是开心的。

　　而辜长思，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好似真的在认认真真钓鱼，一点都没觉得这样的约会方式有什么问题。

　　温雪翡余光瞄着，小嘴抿的更紧了。
　　辜长思…难道不想多了解她一些吗？

　　温雪翡正想着，忽然她握着鱼竿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温雪翡微愣，接着面上浮现几丝微红，寻思辜长思也不是这般不开窍。

　　就见辜长思握着她的手腕，帮她带起了力，重重地将鱼竿一扬。

　　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鳊鱼出现在温雪翡眼前。

　　温雪翡脸上顿时沾了点鳊鱼鱼尾甩出来的水珠，她笑容有些僵。

　　欢快的七人组赶忙围了过来，拿桶的拿桶，装水的装水。

　　绿芙：“哇，小姐你也太厉害了！第一次钓鱼，就钓到这一片最为名贵的鳊鱼，这身形，啧啧，肉质一定很肥美。”

　　绿棠：“那是，你也不看看我们小姐，天赐的钓鱼天赋，必须在行的。”

　　绿绿组丫鬟们是温雪翡的无脑吹，钓个鱼都能吹上天去。

　　巧了。
　　一二三四号也是辜长思的无脑吹。

　　一号：“不过，我刚刚可有看到，是我家世子爷握着温二姑娘的手钓上来的哦。”

　　二三四号赶紧附和：“对对对！我们也看见了！”

　　绿绿组丫鬟：“那怎么样？最终不也是我家小姐握着鱼竿钓上来的吗？”

　　一二三四号：“可是，是我们世子爷使的力气！”

　　电光火石，两方好似非要争个对错。

　　辜长思的脸色微沉。

　　很乖觉没先参与的五号注意赶忙跳出来圆场。

　　“好啦好啦，算是我们主子跟温二姑娘合力一起钓起来的不就好了嘛。”

　　一二三四号还想说什么，五号赶紧推了一下四号，压低了声音传话道。

　　“想要月俸，就不要再争了。”

　　就这样四号传给三号，三号传给二号，二号传给一号，几人这才好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他们悄悄去看辜长思，果不其然见辜长思神色微冷地看他们。

　　几人瞬间不说话了。

　　温雪翡也从尴尬中回过神来，管束了下绿芙绿棠，心里不知方才辜长思有没有注意到她想歪的心思，只想转移话题道。

　　“辜世子，还是你的属下会说话，他叫什么名字？”

　　突然被点名的五号，忽然心思一凛。

　　“……五号。”辜长思声音似有些低。

　　“五号？倒是个简单好记的通透名字。”温雪翡继续夸着。

　　五号闷在面具的脸，开始冒汗。

　　辜长思：“你喜欢这样的…名字？”

　　温雪翡：“喜欢啊，好记嘛，毕竟我不太聪明的，以前绿绿组丫鬟们的名字我都叫错了好久。”

　　辜长思：“是吗？”

　　五号只感觉自己脖颈好似横着一把冷剑。
　　他脑海快速运转着，琢磨自己该说点什么表忠心的话。

　　温雪翡的声音却是继续响起。

　　“不过，你的名字更好听，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好听的。”

　　“光风霁月有长思。”
　　“可不就是你吗？”

　　辜长思的音调微高了些：“你觉得好听，便好。”

　　五号瞬而松了一口气。

　　今日，温雪翡真的是有钓鱼运。

　　接连钓出了两条名贵的鳊鱼。

　　但其他人，包括辜长思在内，皆是毫无所获。

　　一时，放松身心的七人组，眼馋地看着温雪翡钓出来的三条鳊鱼。

　　温雪翡见状，笑着让七人组同他们一起进食便是。

　　于是，三条鳊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一条直接烤了，端上了这九人桌的饭食。

　　辜长思依旧是首座，旁边坐着温雪翡。

　　温雪翡旁边跟着她的两个丫鬟。

　　而对面是一二三四五号。

　　好巧不巧，五号坐在了温雪翡对面。

　　五号当下就戳了戳左右的三号和四号，想跟他们换座。

　　哪知三号和四号都非常想吃离他们最近的鱼，根本不答应五号的要求。

　　五号只得硬着头皮坐在了温雪翡对面。

　　落座之后，温雪翡看着对面的面具五人组，有些好奇地问辜长思。

　　“他们戴着面具如何进食？”

　　辜长思也没直接回答，而是道。

　　“你亲眼看看。”

　　话音落之时，只见对面的面具五人组齐整地在右侧按了一下，面具瞬间缩短了一半，露出了五人光洁的下巴。

　　温雪翡和绿芙绿棠立马瞪大了眼，只觉神奇。

　　一号得意，且负责解释。

　　“这都是我们世子爷设计的。”

　　不过，一号刚说完，眼神又闪过些许懊恼。
　　他记得世子爷不喜旁人高调炫耀，尤其是炫耀与他相关的东西。

　　一号担心着自己的月俸，小心朝辜长思方向看过去。

　　却见辜长思并未露出不喜，转头看向温雪翡，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温雪翡听完，果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转头看向辜长思，言语带出了几分崇拜。

　　“辜世子，你连这都会？那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吗？”

　　“雕虫小技，不足为提。”辜长思平静淡然。

　　一号看到这一幕，虽不太明白，但自家主子没有生气，琢磨着自己这月俸该是保住了吧。

　　幸而这顿饭吃的并不安静。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后来温雪翡亲和地同他们聊天，众人也喝了点酒，倒也打开了话匣子。

　　没多会，就聊起了边疆的八卦。

　　一号：“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们在边关有多无聊。”

　　绿芙绿棠温雪翡三人捧脸，一副聆听的模样。

　　“说来听听。”

　　一号：“我们军队每次打完胜仗都会庆祝一番，前几次，都有那地方的官员邀着舞姬来军中献舞庆贺，只是每每那些舞姬见到我们世子爷，就频频出错，舞也不好好跳，一会脚崴了，一会动作错了，一会又摔倒了，这舞吧，我们也看不尽兴。”

　　温雪翡微愣，小脸开始像包子团起了褶皱。

　　一号恍然不觉：“最绝的是有一次，我们抓了北境的一个女细作，她说要戴罪立功，有密信要给世子爷传递了过去，结果未曾想，她竟是想单独给我们世子爷跳舞，还是穿着衣服进去，脱……”

　　一号话还没说完，额头忽而被弹了一颗花生粒。

　　“诶哟！谁弹我！”

　　五号领着：“不好意思，筷子飞了。”

　　一号痛呼自然没办法继续讲述，二号三号四号还想接力讲着，均是被五号弹了花生米。

　　此起彼伏的痛呼。

　　最后，五号实在看不下去了，拱着众人去了旁地玩一些新的游戏。

　　温雪翡拿着筷子戳碗里的鱼。

　　金贵的鱼肉，被她戳地看不出型。

　　辜长思看在眼里，唇微抿。

　　“不高兴了？”

　　温雪翡继续戳。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难道因为看不到美人献舞不高兴吗？”

　　辜长思闻言，看向温雪翡被夕阳轻拂的侧脸，眼神微微多了些温度。

　　“献舞，我只去了一次，去之前也不知道会有献舞。”

　　“之后，便由副将来操持这些事，我没再去过军中的庆贺宴。”

　　温雪翡戳的动作慢了些。

　　“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又没想听。”

　　辜长思薄唇微有上扬。

　　“嗯，你没想听，是我想说。”

　　温雪翡没说话，神色却是稍霁。

　　“至于那个北境的女细作，她确实想单独献舞，且穿了衣服进来，脱了衣服出去。”

　　温雪翡握住筷子的手一停，快速转头，细眉拧在了一起，杏子眼睁得大大的，似有几分火气。

　　“那你…就让她对你献舞了？还是这般献的？”

　　辜长思瞥了一眼温雪翡快要把筷子捏断的手，轻轻握了上去，替她松开手里的筷子。

　　然后将她的圆润的手指摊开，轻柔地揉着她被指甲戳红的掌心。

　　“怎还这般使力气？一会伤着自己怎么办？”

　　温雪翡带着气，想从辜长思手里挣扎出来。

　　却没挣脱了，辜长思的力气太大了。

　　无奈，她只能闷着接着听，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眸气鼓鼓地瞪着辜长思，好似在说他明知故问。

　　辜长思眸中笑意更多了些。

　　“北境那女细作是对我副将献的舞，也值得你如此生气吗？”

　　“当然不值得，还不是因为……”温雪翡顿了顿，反应过来辜长思话里的意思。

　　温雪翡讶异上眼：“你是说？”

　　辜长思点头：“我身为一军主帅，如何能放任一个敌国细作同我单独相处，便让副将扮作我的模样，想看看这细作葫芦里卖什么药。”

　　“易容之术，我略有精通。”

　　“那她脱……”温雪翡不好意思说。

　　辜长思却接过话头：“当日我可离那军帐十万八千里远，只听得了副将最后的呈报，别说女子身影，便是母猫都没见着。”

　　温雪翡的包子褶皱脸这才慢慢恢复原样。

　　“好吧，你这几个属下，我看就属五号最为机灵。”

　　这回换辜长思挑眉了。

　　“今日你好似夸了好些回五号了。”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身边没有这般机灵的，所以多夸了几句。”

　　温雪翡说完，身边人沉默了一会。

　　先前温雪翡未有注意，但自己吃完一缸子醋后，突然脑壳灵醒了，她微微转头，看着不说话的辜长思。

　　想了想道。

　　“五号这么机灵，自然主子的作用是最大的，还是你教的好。”

　　辜长思：“我不会扔花生米。”

　　温雪翡：“谁扔谁暴殄天物，这习惯不好。”

　　辜长思：“我名字不好记。”

　　温雪翡：“但在我心里是最好听的。”

　　辜长思：“我也没能及时扶住你。”

　　温雪翡：“他就不该扶我，这样你是不是可以抱我了？”

　　……

　　温雪翡本想哄辜长思，哪知越说越顺嘴，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她顿时脸颊上了红粉，有些害羞地垂了头。

　　辜长思那头依旧沉默。

　　温雪翡暗道糟糕，辜长思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不够矜持。

　　正当温雪翡寻思怎么圆过去这茬时，就听辜长思一本正经道。

　　“不好，不能让你受伤。”

　　温雪翡脸色划过不安，刚想说点什么，辜长思却似没说完。

　　“但你若是有什么要求。”
　　“说一声便是。”

　　话音落，两人各自愣怔片刻，其后瞬间扭过了头，拿起跟前的茶水杯，饮上了好几下。

　　耳后，齐齐显露红意。
　　比两人身旁的夕阳残血还要红。

　　辜长思同温雪翡一起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温雪翡本想说不用，但不知为何辜长思极为坚持，虽全程面色平静，但温雪翡总觉得辜长思好似在一种戒备紧绷的状态。

　　期间温雪翡也有问出，辜长思却只是摇摇头，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温雪翡便扯起了一些幼时旧事来说。

　　“你知道，我小时候没长开的时候，就还挺丑的。”

　　“没有。”

　　“什么没有？”

　　“你小时候也好看。”

　　温雪翡只当辜长思说笑：“你又没有见过我小时候，如何得知。”

　　辜长思看了一眼温雪翡，神色顿了顿。

　　温雪翡却没注意，接着道。

　　“反正我小时候就没有现在好看，但我姐姐长得比我快些，出落成了我们那里最漂亮的小女孩，他们就说我跟我姐姐完全不像，都不像温家人。”

　　辜长思听到这，眉心略有些下压，抬眼仔细看了一眼温雪翡。

　　温雪翡：“那会我还真怀疑自己不是温家人，是父亲母亲把我捡来的，可我现在长得比以前好看了，再加上父亲母亲都对我很好，这种怀疑倒是没有了。”

　　辜长思：“你在温家呆的…开心？”

　　温雪翡点头：“嗯，虽然父亲来了盛京之后忙碌了很多，大哥又对我不太亲近，姐姐最近也有一些冷冰冰的，但母亲一直都对我很好，就是…好像瞒了我一些事。”

　　辜长思：“嗯？”

　　温雪翡：“我也不知道，本来母亲说，等月迟雅集之后会告诉我，但因为雾隐居士要去南方赶寺庙壁画，母亲说等雾隐居士从南方归来再说。”

　　辜长思皱了皱眉头：“雾隐居士？”

　　温雪翡：“是吧，你也觉得奇怪吧，我们家跟雾隐居士从未有过牵扯，唯一的牵扯也就是我，为何要等到雾隐居士回来了才能说呢？”

　　辜长思面色微凝，斟酌开口：“虽不明情况，但此事，你切勿再对旁人提起。”

　　辜长思直觉这件事似乎越少人知道越好。

　　温雪翡点头：“这是自然，我只跟你提了。”

　　辜长思唇角扬起，正想说点什么，外间丫鬟的声音响起。

　　“小姐，我们到了。”

　　温雪翡应了一声，却没有立马下马车。

　　而是微微转头，看向辜长思，一双漂亮的杏眸有些闪烁。

　　辜长思：“怎么了？”

　　马车并不大，两人是并排坐的，不过中间隔了一个围棋盘，但温雪翡并不下围棋，所以围棋盘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盘小点心。

　　期间这一路，一贯爱吃的温雪翡愣是半口小点心没沾，只顾着喝茶。

　　茶是桂花茶，刚过八月，桂花还很新鲜，带着清新的桂花香气，萦绕在整个马车里。

　　温雪翡转头，手轻轻搭在棋盘上。

　　也没看辜长思，小小声道。

　　“走之前，可以像上次那样吗？”

　　“嗯，上次？”

　　“就…上次…最后那样。”温雪翡说完，脸颊“刷”一下通红。

　　她已然不知道，这是她今日第几回脸红了。

　　辜长思微愣，看着脸红的温雪翡，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雪翡。”他唤了一声。

　　温雪翡条件反射般抬头应声。

　　额间再次拂过微凉的柔软。

　　温雪翡愣神间，已然结束。

　　多年后，温雪翡并不记得这个吻是何感觉。

　　她只记得，抬眸时，不小心撞入了那双笑意温柔的桃花眼。
　　心里忽而踏实。
　　她真的拥有了盛京万千少女的梦。




101.  101   比温父温母还细心的辜长思。……

　　一个有些朴素的房间, 并不算大，周遭的光线有些暗。

　　一个大圆桌赫然围坐着一群人，主座是辜长思, 个个神色凝重。　　

　　“这群前朝余孽也怪，早些年消停地猫在大燕东南西北，跟钻洞的耗子一样, 踪迹难寻，这一年怎么频频出现在盛京？”

　　辜家的暗部正在分析着眼下他们手上最为紧急的任务。

　　今日，这群人又端了一家前朝余孽藏在盛京中的“据点”。

　　可惜，虽抓获了部分前朝余孽, 但这群前朝余孽大多服毒自尽，拦下了那几个也不是什么核心人物，没能问出什么具体的情况。

　　只知道他们在盛京开了个酒楼。
　　位置在通往朱雀东街和朱雀南街的交界路口，倒是个热闹之地, 就是有些容易暴露。

　　“你说他们干嘛在那个地方开酒楼？”

　　“我要是知道, 我不早就去卧底了？”

　　“诶, 看来只能继续抓捕了。”
　　“不过这前朝余孽来盛京的目的一日不明，我这心里就一日不踏实。”

　　这个暗部属下压低了声音, 小声同身旁人耳语。

　　“你瞧，就连主子最近都好似有些寝食难安, 忧思难定。”

　　“我瞧你怕是眼神出了岔子，我们家主子什么事摆不平, 不就一群小小的前朝余孽, 管他什么歪门心思，大不了武力镇之。”

　　“可……”

　　五号推了推两人。

　　“别说了，主子起身了。”

　　离辜长思最近的一号忙道。

　　“主子，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辜长思神色微有沉凝。

　　“怪。”

　　一号忙接话：“是挺怪的, 我们也很纳闷一贯藏头藏尾的前朝余孽这回怎么行事这般大胆。”

　　但一号话还没说完，辜长思却似风过，出了门。

　　一号看向五号，有些愣。

　　“主子，这是自己去查了？”

　　五号瞥见辜长思先前座位上一页没动的呈报册，眉梢微挑。

　　“估摸不是查酒楼的事。”

　　辜长思急匆匆骑马往南华寺赶去，但在半路却停了下来。

　　因为遇到了往回赶的温雪翡一行人。

　　辜长思握住缰绳，同马车里打着窗帘的温雪翡对视了一眼。

　　温雪翡明显惊讶。

　　“你怎么出现在此，今日你不是要训练士兵吗？”

　　“前朝余孽”是重要机密任务，不能对外说，辜长思办案子的时候，只说去训练士兵去了。

　　“旷工”的辜长思面不改色。

　　“今日结束的早。”

　　“你不是去找小月饼玩吗？”

　　现在日头稍早，不该是温雪翡回家的时间。

　　温雪翡眉心顿时微皱，侧了侧身，让辜长思能通过不大的马车窗户看清里面的情况。

　　“小月饼今日不知为何，突然晕倒了，听小月饼娘亲说，最近小月饼出现了好几次这样的情况，我有些担心，便想着带小月饼去盛京里找个厉害的大夫好生看看。”

　　马车里，小月饼娘亲抱着小月饼，一脸担忧，旁边还坐着同样担忧的十五。

　　而小月饼本人倒是无忧无虑地在笑。

　　“冷漠哥哥，你瞧他们紧张的，我估计我就是没睡好觉。多吃几顿饭，睡饱饱就好了。”

　　小月饼娘亲生的和善，看着不像容易动怒的人，此时声音却带出了几分斥责。

　　“胡闹，都昏倒了，岂是小问题，蒙温二姑娘良善，带我们去看好大夫，还不快谢谢温二姑娘。”

　　温雪翡连忙摆手，牵过小月饼的手道：“不用客气，我当小月饼同我亲妹妹一般。”

　　“这……”

　　“好啦，不用跟我客气，上回您还给我那么多馒头，我都没同您客气呢。”

　　温雪翡不等小月饼娘亲答话，转头又是询问辜长思来意，听见是来找她的，温雪翡虽有些疑惑，但眼下小月饼的病最为要紧，几人便先送着小月饼去医馆。

　　好在大夫看过后，小月饼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身子有些虚，补上一补便好。

　　温雪翡本想送小月饼等人归家，但小月饼娘亲却摇摇头。

　　“您一来一回也麻烦折腾，小月饼体弱，得让她多动动，就由我跟十五，陪她走一段山路，活络活络筋骨。”

　　“就是就是，小月饼可喜欢爬山了。”话音落，小月饼还不忘同温雪翡挤眉弄眼，眼神在她和辜长思之间扫来扫去，捂嘴笑开。

　　温雪翡被看得不好意思，也知这是他们不想当蜡烛灯的意思，便没再多强求。

　　之后，温雪翡被辜长思带去了上九湖。
　　也就是他们七夕相遇之地。
　　还是那艘画舫。

　　辜长思同样备下了温雪翡爱吃的饭菜，只是没有一道菜再加了酒。

　　不过这一回，却还是同上一回有些不一样。

　　温雪翡一进画舫便觉屋内暖洋洋。

　　仔细看，地上铺了松软柔顺的羊毛地毯，沿壁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悬挂着精巧的炭炉。

　　温雪翡有些讶异。

　　“这不过才十月，你就做了这么多准备？你怕冷？”

　　辜长思摇头。

　　“那你这是？”

　　“你怕。”辜长思肯定道。

　　“前几次握你的手，便是还带着一些暑气之时，你的手都有微凉，你亦同给我说过，你不便的那几日，小腹都会有些不舒服，平素更需要保暖才是，再加上画舫在水上，一会入夜更会有些凉，准备这些，你会舒服很多。”

　　辜长思难得多言，听的温雪翡有些愣。

　　她眉眼微弯：“知道了。”

　　不过，她还是多看了辜长思几眼。

　　辜长思面如冠玉，于外人而言是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宛如一尊冷漠的冰山，便是在她跟前，平素也是有些习惯性带冷的。

　　可辜长思却对她极好。

　　这份好，温雪翡一开始没有太察觉，也是后来慢慢发现的。

　　有那么一次。

　　温雪翡同辜长思逛街，沿路她只是看了街边的糖葫芦一眼，过了会，整个糖葫芦堆，辜长思都送到了她跟前。

　　温雪翡当时讶异道辜长思怎么知道她馋了。

　　辜长思却没说话，好似即使温雪翡不说，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还有一次，她手痒，在书铺试了试笔，不能作画，她就写了下字。

　　只不过，温雪翡的字，她自己都没眼看。

　　旁边有小孩进来刚好看到，指着温雪翡的字就笑话，比他们写的还丑。

　　温雪翡不好意思，正准备把纸收起来，辜长思却让小男孩写了一幅跟温雪翡一样的字。

　　然后他冷冰冰地看着小男孩的字道：“比我的字还难看。”

　　气得小男孩哇哇哭，可当小男孩看到辜长思写的字后，哭的更大声了。

　　温雪翡当时没说，心里却是清楚，辜长思是为了她，才做这般欺负小孩的举动。

　　还有……

　　今天这次。

　　辜长思这时恰巧往温雪翡手里递了一个暖炉。

　　“拿着，更暖和些。”

　　温雪翡笑笑：“你啊，比我父亲母亲还细心。”

　　“不过呢，我不想拿。”

　　辜长思微顿：“样式不和你心意？你喜欢什么样的，一会与我说说，我找匠人再做一个。”

　　温雪翡：“我喜欢你这样的。”

　　辜长思抬眸不解，温雪翡已然脸色微红地牵起了他的手。

　　因为画舫升了温，辜长思手里也有了微暖的温度，大手很容易便包裹住了温雪翡的小手。

　　“要什么暖炉，有你就好了。”温雪翡轻轻晃着两人牵住的手，小小声道。

　　辜长思看着手心牵着的软乎乎的小手，晃啊晃的，一双桃花眼随着晃动微有弯曲的弧度，随后带着温雪翡上了楼。

　　温雪翡吃东西倒是吃的开心，但心里一直记着辜长思找她该是有事，她中间有问询，辜长思想了想却说没事。

　　直至温雪翡临走时，垂眸抿唇，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辜世子，我要走了。”

　　辜长思朝她走近，温雪翡心跳缓缓怦然，却见辜长思只是牵着她的手，准备下楼梯。

　　“走吧，我送你回去。”

　　但辜长思一扯，却没扯动道，温雪翡还待在原地。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声音有些小，带着些微羞涩。

　　辜长思回头，扫过温雪翡光洁的额头，目光有所停顿。

　　片刻后，他再次回到温雪翡身前，高大的影子笼罩在温雪翡身上。

　　“雪翡。”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温雪翡抬眸，带着如往常般的羞涩。

　　可…却没能等到预料般的柔软。

　　而是听到辜长思的声音响起。

　　“雪翡，为何如此？”

　　“怎、怎么了吗？”

　　跟前的女子微愣，赶忙垂眸，错过辜长思探寻的眼神。

　　辜长思看在眼里，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为何一定要临别吻？”

　　一开始，辜长思只以为是温雪翡的一时兴起，但后来却发现温雪翡每一次在二人约会分别之时，都会提出这件事。

　　好似，在确认着什么。




102.  102   温柔的抱抱。

　　温雪翡眼神微闪：“哪有什么为何？”

　　辜长思停顿片刻。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 就等到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辜长思往温雪翡跟前凑近，学着以往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微抬, 掠过温雪翡额尖的秀发。

　　动作轻缓而温柔，宛若对待珍宝。
　　与他冷漠的外表，截然不同。

　　温雪翡余光注意, 长睫有轻微的颤动。

　　辜长思的呼吸带着清淡的雪松气息。

　　薄唇缓缓向温雪翡的额头靠近。

　　“等等。”

　　在辜长思薄唇即将触及温雪翡额头之时，温雪翡出了声。

　　辜长思立时停了下来。

　　余光只见温雪翡轻轻咬了下唇。

　　她眼里闪过几分挣扎，见状，辜长思温声安慰。

　　“雪翡, 不用勉强自己，我可以等。”

　　温雪翡却叹了口气，伸出小手，抓住辜长思的衣角。

　　“人常说, 温柔乡是英雄冢, 我以前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看来，温柔乡也是美人冢。”

　　温雪翡说完还不忘吐了吐粉舌：“不是我自夸哦, 毕竟我也曾经是能拿下美人登仙榜头名的人。”

　　辜长思微微莞尔，拂过温雪翡额尖的手抬起, 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知道了。”
　　“你是美人。”

　　温雪翡脸一红, 躲了躲, 抓过辜长思揉她脑袋的手。

　　“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都被她抓包好几回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辜长思总温温柔柔的对她，连解决问题都是温柔以待，以她的情绪为第一考虑。

　　早晚，她得彻底栽在辜长思身上。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 她不想辜长思误会她什么。

　　于是，她的挣扎败给了辜长思的温柔，缓缓道。

　　“从那次宫宴开始。”
　　“你说你喜欢我。”
　　“我一开始不敢相信，但后来我选择去相信你。”
　　“只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像做梦一样，我每天起来都要掐自己一下。”

　　温雪翡说着说着，掀起自己的袖子一角，光洁细长的胳膊上隐隐约约还能见到一些指甲红印。

　　辜长思握住温雪翡的胳膊，快速皱了眉。

　　温雪翡怕他担心，忙安抚道。

　　“我只是肌肤容易留印子，不疼的，你看我碰它都不疼。”

　　辜长思眉心这才微微舒展。

　　温雪翡继续说着话。

　　“结论是，我没有安全感，才想着用这样的方式去确认。”

　　长公主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在同温雪翡说明要走的意思之后，没过几日，便从涟漪宫消失了，因着同温雪翡“决裂”，圣上虽大发雷霆，却也没怪罪到温雪翡头上。

　　不过，长公主人虽走了，说的那些道理，却让温雪翡铭记于心。

　　她与长公主皆是旁观者清，观对方的感情，总是看得清清楚楚。

　　长公主最后一次同她说的话。

　　辜长思愿意同她亲密接触，便是认真把她当成了未婚妻对待。

　　她每一次临别，都忍不住确认这一件事。

　　归根结底，她没有安全感。

　　温雪翡说完，有些沮丧。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改。”

　　“你若是不想，也可以拒绝我，不需要顾及我的情绪。”

　　“但我会努力调整好的，努力让自己更相信你，这样慢慢就会有安全感了。”温雪翡向辜长思保证，也给自己打着气。

　　温雪翡说完，辜长思却摇了摇头。

　　温雪翡微愣，以为辜长思是真不想。

　　心里莫名闷了闷，但嘴角还是扯着笑。

　　“我知道了，下次……”

　　可她话还没说完，却被辜长思打断。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摇头，只是在否定一件事。”

　　“……何事？”

　　彼时，湖上的微风透过画舫未关的窗户，钻进来了些许，吹动了温雪翡鬓角的碎发。

　　辜长思手指轻动，一点一点地替温雪翡将碎发缕至耳后，淡漠的桃花眼静静地看着温雪翡，一字一句，认真道。

　　“你没有安全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做好。”

　　温雪翡身形一顿，抬眼看过去。
　　只看到辜长思认真却又有几分内疚的眸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一直悬在空中飘忽不定的心，好似缓缓有了落定。

　　她鼻尖涌上些微的酸意，温雪翡不想被辜长思发现，上前了一步，环着辜长思的腰，头靠在辜长思身前。

　　奋力摇着小脑袋。

　　“你没有没做好，你可好可好了，对我可好可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上来，温雪翡这话一连重复了好几遍。
　　身前人温暖的靠近，辜长思眼神也有微怔，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有了些微暖意。

　　辜长思一开始没说话，只轻轻顺着温雪翡的背，在安抚着她的情绪。

　　等温雪翡抱了有一会，她头顶才传来辜长思的声音。

　　“我让你有这样的想法，定然是我有没做好的地方。”

　　温雪翡又想摇头，辩驳了几句，之后又拉扯了几回，越说越偏题问题根本。

　　辜长思这时轻轻笑了笑。

　　“我二人若这样，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事我们可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了。”

　　“找不到就找不到。”温雪翡小声嘟囔。

　　“但我不想你心里这么不安定。”
　　“与我在一起，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你先听我说，可好？”

　　辜长思耐着性子，哄着温雪翡情绪稳定些。

　　片刻后，温雪翡道。

　　“你说吧。”

　　辜长思这才继续。

　　“你没有安全感，是不相信我会喜欢你，或者往更深的说，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
　　“你不够自信。”

　　“……所以，我说是我的问题。”温雪翡补充。

　　辜长思却是摇头。

　　“不，是我没做好。”

　　“……怎么说？”

　　辜长思手缓缓抚上温雪翡的后脑勺，轻轻地揉了两下。

　　“这些时日，我只想着如何对你好。”

　　“却不知我即使给了一车的西瓜，但你想要的是荔枝，我没能给你，于你而言，亦不是一个好的未婚夫。”

　　温雪翡难得听懂了，赶紧否认。　　

　　“不是这样的，事实上西瓜我也想要的，也喜欢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而且，我这个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慢慢就好了。”

　　这回换辜长思摇头，他继续。

　　“于旁人而言，确实不是大问题，但于我而言，我希望你同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去担心。”

　　“而且，我也想到这件事如何解决了。”

　　“……如何解决？”

　　辜长思轻轻揉着温雪翡的后脑勺，忍不住将自己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尖。

　　“我想，我以后应该对你不吝赞美之词。”

　　温雪翡有些被逗乐。

　　“这就是你说的解决办法？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办法，原来就是夸夸我。”

　　不过虽然嘴上在吐槽，但其实温雪翡心里已然没有先前那般不安了。
　　她能感受到辜长思对她的在意。

　　“可是…嫌弃？”辜长思顺着温雪翡的话，难得带上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温雪翡慌：“哪有，你别多想……”

　　她话还没说完，辜长思下巴轻轻摩挲了下她的额尖。

　　“虽这法子不算什么了不得的。”

　　“但不知你是否可以给你未婚夫一次机会。”

　　“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你的未婚夫。”
　　“第一次，谈恋爱。”
　　“还有很多事，想与你一起去尝试。”




103.  103   失忆的真相。

　　温雪翡红着脸依在辜长思怀里。
　　轻轻地“嗯”了一声。

　　仰头, 轻轻看向辜长思，一双杏眸像是含了烟雾，脸颊似是染了酒醉的嫣红, 令人心悸。

　　辜长思抚在温雪翡腰肢的手指微有停顿。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温雪翡翘挺的鼻子上。

　　再…缓缓下移。
　　落在温雪翡娇嫩嫣红的软唇上。

　　辜长思的呼吸好似从冰雪烫了火般，缓缓有了些许温度, 且变得有些急促。

　　他头下意识低垂了些。

　　只是忽然。

　　“今日听你说了这番话，好似比临别吻的效果还好。”
　　“我心里安宁了不少。”

　　温雪翡出了声，顺便下意识推开了辜长思，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辜长思闷了几息, 才道。

　　“……不需要了吗？”

　　温雪翡还在摆弄衣袖，未有抬头。

　　“嗯，今日便不需要了。”

　　“……哦。”

　　温雪翡没听出来辜长思的顿停，弄完衣裳后, 她快速下了楼, 上了回府的马车。
　　辜长思沿路护送, 就连二人分别，他的神情也一如往常, 好似今日这是一场令人心情愉悦的约会。

　　只是回到辜府的时候，从不沾甜点的他, 吃了三块红豆糕。
　　此糕点，形小, 色红, 软糯。

　　重离看在眼里，没忍住拍了拍呆鹅的背。

　　呆鹅被拍的吃痛，又不敢躲，只得小声询问道。

　　“主子, 咱不是听辜世子的话，保护温二姑娘来着吗？眼下怎么不跟着温二姑娘回府，反倒是跟着辜世子走了？”

　　重离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一幕，心情十分愉悦。

　　“不跟着辜长思回府，能看到他难得吃瘪的一面嘛。”

　　重离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近日那群前朝余孽刚被辜长思抓，应该还没这般大胆，今晚你去守着温二，记住了，就猫在离温二屋子最近的树上，不该看的你别看，小心辜长思挖你眼珠子。”

　　呆鹅下意识遮住自己的眼，过了会，又是张开食指和中指，喃喃道。

　　“主子，啥是不该看的啊？”

　　重离一时语塞：“得得得，量你也没这个脑子。”

　　重离说完便准备飞身离去。

　　呆鹅拦住：“主子，那您去哪？”

　　重离没回头，声音却是响起。

　　“回去研究新药。”

　　***

　　是夜。

　　呆鹅全神贯注地盯着温雪翡的屋子。

　　他旁边蹲了一只鹰，一人一鹰，动作一模一样，像是在比赛一样。

　　重离来的时候，就见呆鹅眼白充血，还一眨不眨。

　　重离重重拍了一下呆鹅的后脑勺。

　　“干啥呢？我让你盯着温二的屋子，可不是让你把自己盯死的？”

　　呆鹅瞥了一眼旁边好似扬起“胜利”微笑的老鹰，有些郁郁。

　　“主子，我这不是一边盯着，一边练练熬鹰嘛。”

　　“哦。”

　　呆鹅讶异了一瞬，好似有些不习惯重离竟不说他了。

　　而且，自家主子今日似乎有些心事。

　　呆鹅试探性问道。

　　“主子，您不是说您今晚不来吗？”

　　重离抿唇，看向温雪翡的屋子，眉心难得皱了一下。

　　“自是有事。”

　　“温二…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常？”

　　呆鹅：“没有啊，您让我盯着温二姑娘的屋子，我瞧她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也是同往常一般入睡就寝，早先便熄了灯，绿芙和绿棠留守在外间，另外两个绿绿组丫鬟在门外轮流当值。”

　　重离：“她睡得很好？没有什么异常？”

　　呆鹅：“譬如？”

　　重离：“譬如…面容惊恐，失声尖叫？”

　　呆鹅完全听不懂，只愣愣摇头。

　　重离皱紧的眉头却一直不散，最后重离眉眼下压。

　　“算了，我亲自去看看。”

　　话音落，趁着呆鹅还未回神之际，重离已然身似鬼魅般潜进了温雪翡的屋子。

　　其武功之高，便是辜长思在场，兴许也难察觉。

　　重离进了温雪翡的卧室，很快便摸到了温雪翡床边。

　　此时的温雪翡，双手交叠压在紫粉的如意纹被上，面目红润，呼吸均匀。

　　难得一幅美人夜眠景。

　　但重离一点欣赏的意味都没有，紧紧盯着温雪翡的面容，余光瞥见外间的夜色，好似在掐算着时辰。
　　面色凝重。

　　一个时辰后。
　　重离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了一个时辰。

　　倒是温雪翡中途还翻了几次身，踢了十几下被子。
　　重离缓缓坐在温雪翡床边。
　　伸出手，握住了温雪翡的手腕，把起了脉来。

　　又过了一会，重离脸上的凝重才稍稍淡了些，将温雪翡的手腕放了回去。

　　起身正欲走。
　　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重离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铃铛，在温雪翡耳边摇了摇。

　　其后，重离缓声。

　　“温雪翡。”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本是应该在床上安睡的雪翡忽而起了身，虽未睁眼，却张口回了话。

　　“雪翡在。”

　　这一次，重离火速赶回，是因为发现了一件事。

　　先前重离给温雪翡下的春.药里，有一味药会冲击温雪翡的神志，以至于会让重离先前给温雪翡下的“暗示”有失效的可能。

　　重离来于江湖，他们的门派在江湖上，应该算是魔教，所以，重离学得了好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催眠便是其中一种。

　　是了，温雪翡其实并没有失忆。
　　而是在当年昏迷之时，被重离催眠，篡改成失忆，让她忘记了自己恐惧辜长思的事情，也封印住了她对魏子行的记忆。
　　其后，重离再将《暗恋手札》置于温雪翡的屋子里。
　　等待着计划照着预料中进行。

　　虽然催眠的可能性极小，但重离不放心，还是过来看了看。

　　眼下，重离观测了许久，温雪翡似乎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重离打算再加强一遍暗示。

　　只是……
　　重离看着乖顺听话的温雪翡，本是该脱口而出的暗示，微微有了迟疑。

　　过了会，重离叹了口气。

　　“罢了，若是辜长思知道我又一次这么对你，估摸着真的要同我绝交了。”

　　话音落，重离收起了铃铛，携风扬长而去。

　　而温雪翡再次进入梦乡。

　　但……
　　本该平静安睡的温雪翡，却忽而眉头轻皱，手一点一点攒紧了被子。




104.  104   恢复记忆。

　　守在外间的呆鹅见重离出来, 忙迎了上去。

　　“温二姑娘没事吧。”

　　重离轻轻点头。

　　“眼下看是无事的，你最近注意些，切勿让温二遭受外来刺激, 回头我会易容成绿芙的模样，也叮嘱一番温二的几个丫鬟。”

　　绿芙在重离眼里最为可靠，旁人也会容易相信。
　　那味药性还得残留一阵, 这一阵温雪翡若是受到刺激，药性很难稳得住。

　　呆鹅本能点头，其后又觉不对。

　　“那主子您呢？”

　　重离眼神微空，抬眸也不知看向何方：“日子将近, 我亦不能时时待在温二身边。”

　　呆鹅闻言，扒拉手指算了一下，神色恍然大悟，刚想说什么, 却见重离没有笑容的侧脸, 停顿了下来, 最后化为无声。

　　跟着重离一起看向了不知名的方向，静静出神。

　　翌日。

　　早起的鸟儿喳喳叫, 吵得绿芙绿棠耳朵疼，连忙拿出竹竿, 支着窗户，将吵闹的鸟儿赶走, 以免影响内屋里温雪翡睡觉。

　　哪知, 绿芙刚赶完，回头就见披了一件外衣的温雪翡站在她身后。

　　绿芙有些惊讶：“小姐今日醒的这般早？可是方才的鸟儿吵闹，惊扰了您？”

　　温雪翡摇了摇头，但脸色却有些苍白, 绿棠赶忙伸手去给她揉太阳穴，绿芙给温雪翡递上了温茶。

　　“小姐，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绿棠有些担忧道。

　　温雪翡：“是有些没睡好。”

　　“总感觉好像做了噩梦般，但醒来后，画面又是模模糊糊的。”

　　绿棠道：“既是噩梦，小姐就不要想了，赶紧喝喝绿樱新泡的青山茶。”

　　温雪翡点头，唇齿间泛起清淡的茶香，让她的心情略微舒朗了些。

　　不过见自家小姐提起“噩梦”，绿芙和绿棠彼此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含着担心。

　　早些时候，自家小姐在宫里求圣上赐婚，想要嫁给辜长思一事传回了温府。

　　温府上上下下皆是惊讶，只是知道更多内情的人比外人要更多一层惊讶。

　　自家小姐从小那般恐惧辜长思，怎么有如此反常行径？

　　虽近些时候，两人的关系略有些缓和，但在月迟雅集之前，好像又疏远了很多。

　　丫鬟们只当温雪翡没以前那般害怕辜长思，但辜长思为人冷漠，估摸着也不甚好相处。

　　谁能想到，自家小姐竟然喜欢上了辜长思？

　　这惊天大逆转，可不是让温府一众知晓内情的人，下巴都收不住了。

　　直至后来，温父温母旁敲侧击，才得知温雪翡失掉了关于辜长思以前的记忆。

　　眼见温雪翡已然陷入爱河，且过往记忆之于温雪翡而言，宛若梦魇，温父温母决定闭口不谈，并吩咐知晓这件事的下人们，绝不能在温雪翡跟前暴露丝毫蛛丝马迹。

　　绿芙绿棠自然不会干伤害温雪翡的事，只是此时听温雪翡提起“噩梦”，不由有些心悸。

　　这般不好的回忆，小姐忘了也好，这样也能好好同辜世子在一起了。

　　这时，温雪翡忽而轻皱了一下眉，旁边的绿棠看到。

　　“小姐，可是我手重了？”

　　温雪翡摇头，神色有些古怪，快速将手里的茶递给绿芙，也让帮她按摩的绿棠停了下来。
　　寻了个由头，让两人先出去。

　　等到屋内，只剩下温雪翡一人之时。

　　她忙找到暗屉，拿出《暗恋手札》。

　　仔仔细细地翻了起来，翻到某一处时，停了下来，但是她的眉心并没有舒展，反而更皱紧了些。

　　“奇怪，这一日，我明明只是外出进食，且偶然遇到了班师回朝的辜长思，那这日我应该只去了酒楼才是，为何昨晚会梦到在这一日，在去酒楼之前，先在书铺遇到了采买墨笔的魏子行呢？”

　　梦也就梦到，偏偏梦里见到魏子行的自己，明显心情愉悦。

　　奇怪，她见到魏子行干嘛乐成这样，又不是见到辜长思。

　　温雪翡拿着那一日的记录，再三仔细回忆，确定自己当日没见过魏子行，这才缓缓放下。

　　只是起身收拾之时，她不小心将《暗恋手札》弄掉在了地上，温雪翡蹲身去捡，却注意到封底最后好似有所松动。

　　温雪翡翻到封底，却发现封底竟是双层的，因为刚刚摔了一下，破损了一角。

　　温雪翡有些纳闷，自己写个《暗恋手札》，干嘛还搞的如此神秘，连封底都做双层的，好像是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温雪翡一愣，鬼使神差般，她轻轻晃了晃封底。

　　里头传来一些纸张的摩擦声。
　　确实是有东西。

　　温雪翡想了想，抬手，轻轻撕开了破角。

　　不一会，一张薄薄的纸片出现在她眼前。

　　温雪翡垂目，看了过去。

　　***

　　皇宫，仙游宫。

　　外间候着的小宫女端盘端的有些哆嗦，旁边的宫女看到连忙提醒道。

　　“清月，你可警醒些，这些时日，三公主心情可不好，宫里砸了好些名贵的东西，前几日，红绸姐姐不小心梳断了公主一根头发，都被赏了一顿板子。”

　　“要知道，红绸姐姐可是三公主身边有头有脸的大宫女。”

　　“像你这样的，若是在三公主跟前犯了什么差错，小心你都熬不到出宫见你娘亲。”

　　说话的宫女跟清月是同乡，知道她家里就剩一个老母亲。

　　清月赶忙擦擦额尖的汗，面上诚惶诚恐：“知道了，谢谢提醒。”

　　但……

　　“砰！”

　　茶杯摔落的声音。

　　三公主厉声道。

　　“这茶谁泡的？这般烫，是想谋害本公主吗？”

　　清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身体止不住发颤。

　　“求公主恕罪，是…是奴婢，奴婢只是按照您平常惯喝的温度泡的……”

　　“呵，还敢顶嘴？”三公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清月更是惶恐：“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是奴婢不会说话。”

　　“啪啪”两声，清月自打起了嘴巴子。

　　见清月这般识趣，三公主泻火的由头倒是不好找，刚想摆摆手，鼻尖再次闻到茶碗的香气。

　　本就烦躁的眉眼，忽而一沉。

　　“这茶也是你选的？”

　　清月不明就里，只得老实点头。

　　“时下最为新鲜的便是青山茶，奴婢便想着让三公主能早些尝尝。”

　　“早些？却不是第一！”

　　三公主手里新烫好的茶，“啪”一下又摔了出去，这回直接砸到清月的面容上，她“啊”了一声，茶碗碎地，她清秀的面容被烫红了一大片，如若不赶紧上药，恐有毁容的危险。
　　但眼下这般情况，哪能允许她去上药，能保住性命便已不错。

　　耳边，三公主愤怒的声音还在继续。

　　“盛京里谁不知道，辜长思前些时候，才将第一包青山茶叶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温府，温雪翡是喝青山茶的第一人，怎么？本公主现在还得舔在她身后，捡她剩的？你是不知，还是存心给本公主添堵？”

　　三公主越说越气，辜长思不是没对人特别过。

　　她认识辜长思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二次见他对人特别。
　　而上一个人……
　　三公主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只是刚浮现，三公主就压了下去，神色越发复杂了些。

　　“不…奴婢不知，奴婢没有这么想……”

　　三公主眼下根本不想听，也没心情听清月辩解，同身边嬷嬷使了个眼色，让人将清月带下去。

　　清月顾不得脸上的烫伤，看着走近的嬷嬷，整个瞳孔都在颤抖。
　　红绸姐姐那般得三公主心意，就是断了三公主一根头发，都挨了一顿板子。
　　那她…她岂不是会没命！

　　清月忙跪着往前爬了几步。

　　“三公主，求您饶命，求您饶命，奴婢…奴婢知道有能让三公主开心的消息。”

　　一开始，三公主哪里会信一个小宫女之言，根本不想听，嬷嬷快速辖住清月，就要将她拖离出宫。

　　谁料，清月挣扎中，脱口喊道。

　　“是同辜世子和温二姑娘有关的事！”

　　“慢着。”三公主的声音缓缓响起。

　　同清月招了招手。

　　清月赶紧爬过去。

　　三公主：“说吧。”

　　清月似顾忌着什么，瞥了眼周遭旁人。

　　三公主领会：“上来，在我耳边说。”

　　清月赶忙起身，在三公主耳边小声说着。

　　只见三公主越听，方才还烦躁的神色，起初是越听越烦躁，差点打断了清月的话，但后尾却是微愣，慢慢和缓了很多，听到最后，虽还是带着怒意，但这怒意中又夹杂着几分得色。

　　三公主听完，嘴角缓缓扬起。

　　“这下，有好戏看了。”

　　过了会，她同一旁的嬷嬷招招手。

　　“去，帮本公主约见温胭脂。”

　　……

　　三公主好似不想张扬，同温胭脂见面之时，亦是乔装打扮，两人约在了一清净的山野闲亭。

　　温胭脂这些时日，久不见人，脸色苍白了很多，人也消瘦了不少。

　　此时，三公主屏退下人，抬眸看向温胭脂，懒洋洋道。

　　“看来，这些日子，你也过得不怎么样嘛。”

　　温胭脂冷凝的面目一沉。

　　“三公主若是想挖苦我，那请恕胭脂还要回去做功课，不便在此多久留。”

　　“功课？你便是做的再好，在你爹娘眼里，最宝贝的还不是温雪翡。”三公主抚摸了下新做的蔻丹指甲，漫不经心的直戳温胭脂的痛点。

　　温胭脂一愣，嘴唇越发有些发白，但还是强硬道。

　　“我不知三公主什么意思，我们温家一向和睦，我与雪翡本就是姐妹，父亲母亲疼爱谁都是一样的。”

　　“是吗？”

　　“本公主不信。”三公主笃定。

　　其后，她目光轻轻扫在温胭脂脸上。

　　“上回，你同温雪翡在雾隐居士跟前的争夺，你的眼神可骗不了人。”

　　“那里面可是藏着明晃晃的……”

　　三公主顿了一瞬，一手撑着脸，虽在笑，但笑得却有些渗人。

　　“嫉妒，不甘和隐隐的羡慕。”

　　“你不必否认，你这样的眼神，本公主自小见得多了，那些不如本公主的，想讨得父皇宠爱的公主皇子，皆是这般眼神。”

　　“只不过，他们没你这般聪明，会掩藏，最后受到父皇宠爱的，不还是本公主嘛。”

　　“但即使你这般聪明，竟也没能拿捏住温雪翡，还是让她骑到了你头上，真是有些好笑。”

　　温胭脂面容还是绷着，但这些时日的打击，确实让她已然有些心神失守。

　　三公主直戳痛处，她一时没反驳，沉默了一会。

　　三公主也不着急，神色笃定。

　　温胭脂这般心态的人，她见得多，自然也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能燃起她们的斗志。

　　过了一会。

　　温胭脂泛冷的声音响起。

　　“三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三公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道。

　　“我来，自然是想与你合作一个计划。”
　　“一个能彻底打击温雪翡的计划。”

　　话音落，三公主嘴角缓缓显露出了些许笑容。

　　***

　　温雪翡今日临时起意，自己做了一盒酸枣糕，念着辜长思喜欢吃酸的，便想着送去给他。

　　只她马车行至辜府大门。

　　外间守门的下人却是面面相觑。

　　支支吾吾道。

　　“世子爷今日出门了。”

　　温雪翡疑惑：“今日有公务吗？”

　　没听辜长思提呢。

　　下人却忙捣头如蒜。

　　“是的是的，临时公务。”

　　闻言，温雪翡面露些许沮丧，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下人道。

　　“那劳烦你等辜世子回来，便将这食盒转交给他。”

　　下人忙忙点头。

　　只是等温雪翡走远后，却是同一起看门的下人对视了一眼道。

　　“温二姑娘待我家世子爷可真好。”

　　“世子爷平素也是个高岭之花，怎么这一找了未婚妻，就遍地开花了呢？”

　　“呸呸呸，怎么说话的，哪有遍地，不就多开了一朵嘛。”

　　“而且，还不知真假呢。”

　　“怎么不知真假，你是没瞧见方才世子爷出门神色着急的模样，明显就是担心着呢。”

　　“而且…阵仗如此之大，估摸没多会就要传遍盛京了，我们也瞒不了温二姑娘多时。”

　　……

　　温雪翡难得出门，也不着急回去，让车夫停在了一处热闹街市。

　　带着绿芙绿棠下车闲逛了起来。

　　只是逛了几家铺子，温雪翡便停了下来，脸色有些古怪地看向绿芙绿棠。

　　“你二人，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小姐，怎么了？”

　　“周围这些人，干嘛总看我？”

　　“那定然是小姐天生丽质，引人注目。”绿棠接话。

　　温雪翡笑了笑：“就你嘴甜，但肯定不是这般，他们的眼神怪怪的，不像是欣赏。”

　　“而且你们先前有没有注意我们去书铺，一进去，里面本来热闹的人声就安静了一瞬，好似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一样。”

　　“小姐会不会多想了？盛京这般大，哪有什么事，是只单单我们不能听的。”绿芙道。

　　温雪翡想了想，点点头。

　　“兴许是我多想了。”

　　几人逛了一会，便觉无趣，正巧附近有一所出名的酒楼，绿芙提议，吃完饭再归府。

　　但几人前去酒楼的路上。
　　却迎面撞到了一个小孩。

　　小孩好似是以卖报为生，手里新鲜出炉的“小道消息”散落一地。

　　温雪翡见过这样的“小道消息”，因着消息绝对会引爆整个盛京，所以都来不及印刷，只得赶着人工抄录，能多出几份是几份。

　　温雪翡瞬间来了好奇。
　　盛京近日是有什么难得的八卦，连“人工抄录”都派上了。

　　温雪翡顺手就想捡起一张“小道消息”看看。
　　哪知，小孩却道。

　　“你们别碰，这是我吃饭的家伙，碰坏了你们赔啊。”

　　温雪翡转身看了眼小孩，见他身上好些补丁，便从腰间荷包取了一颗金豆子，放在小孩手里。

　　“喏，今日你的这些小报，我全要了，你早些回去吃饭吧。”

　　小孩面露大喜，赶紧收了金豆子，起身作礼感谢。

　　“谢谢漂亮姐姐，您真是人美心善，还不知漂亮姐姐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小的以后定给您府上打个折扣。”

　　温雪翡“噗嗤”乐了一声。

　　“小小年纪，还挺会做生意的，我叫温雪翡，是朱雀南街温府的二姑娘，以后看见我们温府的人来买小报，记得你说的话哦。”

　　“好的好的，小的记下了，温二姑娘…温二姑娘……不好！”

　　小孩念着念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面容惊变。

　　而在温雪翡身后的绿芙绿棠，此时也是…面容惊变。

　　她们难以置信道。

　　“小姐，世子爷他……”

　　温雪翡转身，赫然看着绿芙绿棠拿着刚捡起来的小报，手指直直发颤。

　　“怎么了你们这是……”

　　温雪翡顺手也捡起来了一张。

　　硕大的粗黑毛笔字，瞬时映入她眼帘。
　　温雪翡脸上的笑容，陡然一顿。

　　手里的小报，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上面写的——

　　【辜大将军□□双黄蛋，未婚妻同野外娇花谁更香？】

　　***

　　温雪翡急匆匆回到温府。
　　身后的绿芙绿棠忙道。

　　“小姐，您不要着急，兴许这就是一个误会。”

　　“小报定然有夸大之词，辜世子顶多就是在信文侯跟前救了一位女子而已。”

　　“您不要听小报胡说，更要多相信辜世子一些，一些等见到辜世子本人，您亲自问问他才是。”

　　温雪翡回头，脸上没有预料的凄苦委屈，虽有些着急之色，倒也坦然。

　　“你们别慌，我没想怎么样，我也不会因为一张小报就怀疑辜世子，只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决定现下就去寻他问问清楚。”

　　温雪翡赶回来是收拾行李的，因为小报上说，辜长思带着那位女子去了盛京边上的夜罗山。獨jhsk

　　离盛京有些距离，今夜她是回不来了。

　　温雪翡赶回来的时候，没见着温父温母，便想着告知温胭脂一声。

　　但她还没走进温胭脂院落，就听到沿路假山背后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提到了…她的名字。

　　温雪翡微愣，悄悄走了过去。

　　是温胭脂身边两个丫鬟，朱书和朱画的声音。

　　“今日，城中这小报你可看了？”

　　“看了，自是看了，估摸着盛京没几个人没看过了吧。”

　　“诶，我说咱家这二小姐也可怜，好不容易以为自己翻身做主，要成为盛京人人羡慕的将军夫人，未来的定国公夫人，殊不知，辜世子对她根本就不是喜欢。”

　　温雪翡闻言，指尖颤了颤，眼里诞着不可置信。
　　身后的绿棠绿芙同样惊愣，就想上前制止，却被温雪翡扯了回来，同二人摇头，皱着眉，小声道。

　　“听她们说完。”

　　“朱画，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今日这小报的事吗？”

　　“小报的事，只是更让我确定辜世子心中另有所属，也更证实了我心中猜想。”

　　“什么猜想？”

　　朱画微微压低了声音。

　　“早些时候，我替大小姐送些笔墨给住在月迟水榭里的二小姐，这事你可记得？”

　　“自是记得，当时你笔墨还没送成，你还怕大小姐骂你，还是我同你一起将笔墨处理，又编了合适的借口，才没让大小姐起疑。”

　　“说起来，你那日神色紧张，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般。”

　　“是…我那日确实撞破了一桩秘密。”

　　“但早些时候，我顾忌着二小姐和大小姐的清誉，也顾忌着温府的脸面，便一直压在心里。”

　　“可今日却是有些不吐不快，我们二小姐…约莫是被辜世子骗了！”朱画言语痛心。

　　温雪翡听得脸色微白，但还是强做镇定，迫使自己听完。

　　朱书忙道。

　　“什么意思？你那日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那日…看见辜世子抱着二小姐，翻窗进了二小姐在月迟水榭里的屋子。”

　　“而且…二小姐未着寸缕，被一床被子裹着。”

　　“！！！你是说，二人兴许发生了些什么？！”

　　“这…这我不好说，二小姐第二日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是，你知道我家里懂点医，而且我这鼻子灵的，便是隔得有些距离，我也能闻到一点点味道。”

　　“怎么说？”

　　“若只是辜世子抱着昏迷的二小姐进屋，怎么看也是辜世子对二小姐欲行不.轨之事，但我在他二人身上，嗅到了一丁点金春草的味道。”

　　“金春草，可是不论何种春.药，都必加的一点味道。”

　　“那你这意思是…当时两人都中了春.药。”

　　“二小姐第二日屋子里没动静，兴许是辜世子没能真正对二小姐做什么，但你想，两人都中了春.药，二小姐又是不着寸缕，或许辜世子没忍住，还是冒犯了二小姐。”

　　朱书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的意思是，当时辜世子答应了二小姐的赐婚圣旨，是因为要对二小姐负责，而不是因为喜欢二小姐？！”

　　朱画刚想点头。

　　“胡说！”绿棠从一边的假山冲了出来，面色泛红，明显是怒不可遏。

　　“朱书朱画，你二人胆儿肥了，竟敢如此在背后编排造谣主子！”

　　“瞧我今日不得把你二人带去大管家跟前，好好立个规矩！”

　　朱书朱画看到了发怒的绿棠，也看到绿棠身后神色僵愣，一脸惨白，宛若遭遇晴天霹雳的温雪翡。

　　她二人赶忙垂下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后才换上了一幅惊慌失措的神情道。

　　“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

　　“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事…是朱画亲眼所见。”

　　“你还说，你还说……”绿棠气急，上前就要给朱画一个大嘴巴子。

　　只是绿棠刚揪起朱画的衣领，身后有一道更为焦急的声音响起。

　　“绿棠！小姐昏倒了！”

　　……

　　两日后。

　　辜长思眉心皱紧，火速驱马赶往温府。

　　两日前，因为那人的事，他不得不留下来好生处理照顾。

　　等到归京之时，才发现盛京竟流传着这般不着调的传言。

　　辜长思只怕温雪翡误会，所以归京之后，直直朝着温府的方向而去。

　　只是，他刚到温府，就见绿绿组另外两个丫鬟刚准备出门。

　　辜长思面色一凝，停住马，垂眸冷声。

　　“你家小姐呢？”

　　绿樱绿薇想起这几日盛京中的流言，也从绿芙绿棠嘴里知道了一些事，再次看到辜长思，便没了多少好脸色。

　　但辜长思冷漠的气场太足，二人还是被压了气势，有些咬牙切齿道。

　　“小姐出门了。”

　　“去了何处？”

　　二人不吱声，明显不想让辜长思知道。

　　辜长思顿了顿。

　　“近日盛京传闻有误会，我会亲自向你家小姐解释。”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有些不情不愿道。

　　“小姐去南华寺了。”

　　辜长思没做他想，擒住马绳，转身便准备朝南华寺而去。

　　可马蹄还未落，身后的绿绿组丫鬟便道。

　　“辜世子，且慢。”

　　辜长思回头。

　　绿樱上前一步，皱了皱眉，缓缓道。

　　“辜世子，我家小姐恢复记忆了。”

　　辜长思握住马绳的手，倏而一僵。

　　***

　　南华寺的风景一如往常般秀丽，只是秋意渐浓，少了些许鸟儿出没，显得此地越发安静。

　　温雪翡寻着记忆，走到了那个熟悉的院落，她好看的杏眸，注视着眼前的院落，呼吸微微绵长了一些。

　　她同身后的绿芙绿棠道。

　　“你二人就在此候着吧。”

　　绿芙绿棠眼里明显带着担心。

　　“小姐……”

　　温雪翡却冲二人摇摇头，以往娇嫩的面容，此刻却带着几分复杂，像是沉静了许多，道。

　　“放心，不会有事的。”

　　绿芙绿棠拗不过温雪翡，也只得作罢，留守在院落门口。

　　温雪翡则提起祥云纹的裙摆，轻轻踏了进去。

　　还是熟悉的院落。

　　苦无大师依旧在主厅做着功课。

　　看着温雪翡进来的时候，苦无大师愣了愣。

　　“阿弥陀佛，温施主怎么来了？”

　　温雪翡回礼：“见过苦无大师。”

　　“今日，雪翡是来寻您的。”

　　“哦，可有何事？”

　　温雪翡没说话，而是从旁边小沙弥上了的清茶里沾了沾，然后在简朴的书桌上，写了两个字。

　　看见桌上的字迹，苦无大师难得惊了惊。

　　抬眸，言语诧异。

　　“你竟能知道这二字。”

　　温雪翡眼里瞬时划过些许不解，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苦无大师直直起身，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温施主，你今日要寻的人，不是老衲。”

　　温雪翡眼中的不解更甚，耳边却听到苦无大师让她稍作片刻的事。

　　过了会，苦无大师再次出现，身后却空无一人。

　　温雪翡越发疑惑。

　　“苦无大师，这是……”

　　她话还没说，又听见一声明显带着睡意的声音道。

　　“苦无，你大早上把我叫醒干嘛？明知我昨晚喝了不少酒……”

　　声音转瞬即止，在重离看到温雪翡之时。

　　正厅里的三人，有着片刻的安静。

　　温雪翡更是同重离大眼瞪上了小眼。

　　重离脑子转的快，连忙就想撤。

　　“诶呀，你这有客人，那我还是一会再来打扰吧，我先回去喝个醒酒汤。”

　　重离刚想走，苦无的声音却是响起。

　　“不用走，温施主今日便是来寻你的。”

　　“什么寻不寻的，我都不认识她。”

　　苦无缓缓道。

　　“闭月。”

　　听到这二字，重离脚步一顿。

　　苦无的声音继续。

　　“温施主，是带着这二字来的。”

　　“想来，你无法拒绝。”

　　重离眼神微空，一贯爱笑的脸，此刻全无笑意，过了会，重离转过了身。

　　一旁的苦无知趣。

　　“这地先给你二人，老衲换个地方做功课。”

　　等到苦无走后，两人的位置都没挪动分毫。

　　重离未有抬眸，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微微发愣。

　　空气安静的诡异。

　　过了会，温雪翡的声音倒是先响了起来。

　　“我，好像知道你。”

　　重离一愣，纳闷抬头，却见温雪翡仔仔细细地在打量自己。

　　下一刻，温雪翡确认。

　　“你就是那个人。”




105.  105   《暗恋手札》背后隐藏的故事。……

　　重离鲜少有漏算之事, 虽性格自在逍遥，但却不是粗心之辈。

　　重离自知，自己从未在温雪翡跟前现身过。
　　重离可以笃定。
　　温雪翡没见过自己。

　　但温雪翡眼里, 却也盛着笃定。

　　“我见过你…的画像。”
　　“在盛京前几日流传的小报上。”

　　“你是，当时跟辜长思在一起的…女子。”

　　准确地说，是那位被辜长思保护的女子。 

　　是了, 站在温雪翡眼前的重离，虽衣衫不似盛京世家小姐般的华丽富贵，但明显是女子打扮。

　　眉目秀丽，却带着几分洒脱肆意, 一身红衣，衬得肤白如雪，使之虽为女儿容颜，也带上了几分温雪翡完全不具有的江湖豪气。

　　里里外外, 不论如何看, 重离都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女子。

　　虽然在南华寺苦无大师的院落里居住着一位女子有些怪异。

　　但此时, 温雪翡好似并没有觉得怪异，或是说, 她的注意力不在这，她有些微的出神。
　　想到了刚刚提及名字的那个人。

　　温雪翡微微抿唇, 沉默了一会。

　　倒是重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嘟囔了一句。

　　“盛京里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传闻？”

　　“你可别误会, 我同辜长思没什么。”

　　“你该不会因为这件事, 寻到这来的吧。”重离抚了抚下巴。

　　温雪翡摇头。

　　“我来见你之前，并不知道你就是传闻里的那位女子。”

　　“我来找你，是因为……”

　　温雪翡顿了顿，从怀里拿出已然沾了她体温的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上面熟悉的四个大字。

　　《暗恋手札》。

　　在场的两人皆不陌生, 只是表情各有不同，温雪翡是严肃，而重离则显出了难得的讶异。

　　温雪翡看向重离，眼神已然清明。

　　“我来寻你，想要一个解释。”

　　重离挑了下眉，有些豪迈地坐在了温雪翡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同闺阁女子很有些不一样。

　　温雪翡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此时，对面的重离，饮下一杯茶后，道。

　　“好，我告诉你真相。”

　　十分的干脆利落。

　　温雪翡愣了愣，过了会，她攒了攒自己的衣袖，轻声道。

　　“请讲。”

　　重离说到做到。
　　还真就把她当初如何对温雪翡下暗示，以至于她失去了对辜长思的记忆以及封印住了她对魏子行的记忆这些事一并都说了。

　　顺便承认《暗恋手札》是她写的，也是她放的。

　　重离是魔教中人，行事从来只求自己高兴，根本不顾忌旁人，但这一回同温雪翡讲述之时，她倒是小心注意着温雪翡的情绪。

　　就怕说着说着，让她对辜长思生了反感。

　　重离在最后再三强调，此事辜长思并未参与，让温雪翡别误会辜长思。

　　而温雪翡听完，圆润的手指抚着茶杯的边沿，微有沉默，不知在想写什么。

　　彼时，三公主听到温雪翡被刺激到昏迷的消息，高兴得赏了清月好多金银珠宝。

　　清月接的颤颤巍巍，但看见三公主高兴，她不敢多问什么。

　　而一旁的嬷嬷却是知道怎么更讨三公主欢心。

　　“三公主，您看您这一出手，温雪翡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要老奴说，温雪翡哪能跟您比，辜大将军就是为了责任，眼下您把这事点破，温雪翡有点自知之明，都该削发为尼，不要妄图得到辜大将军的心。”

　　“但就怕这温雪翡便是如此，都要缠着辜大将军。”

　　三公主却是摇头，眸里闪过一丝洞察人心的精光。

　　“她不会，本公主看的出来，她追求的是同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相处的。”

　　三公主尖锐的蔻丹指甲轻轻在矮木桌上敲了下，她眼神微有光亮。

　　“这样也好，温雪翡终究没有成为第二个被辜长思特殊对待的存在。”

　　……

　　小宫女跟着老嬷嬷出来取食，没忍住好奇。

　　“嬷嬷，那谁是辜大将军第一个特殊对待的存在？”

　　“三公主对温二姑娘都能发这么大的火气，为何不见三公主对那人生气？”

　　老嬷嬷端盘的动作微顿，声音带着几分悠远和谨慎，缓缓响起。

　　“这个人啊，是辜大将军唯一的朋友。”
　　“但这个人的名字，在盛京可不能提。”

　　……

　　好一会，温雪翡抿得唇角有些发白，她才像是终于做完了思考，道。

　　“你是因为想帮辜长思，才这么做的吗？”

　　重离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温雪翡一愣，脱口道。

　　“你不是他的朋友吗？”

　　先前重离她提及辜长思之时，言语尽是熟稔，显然两人定是相识，甚至关系不仅是普通相识这般简单。

　　温雪翡听得出来。

　　重离闻言，轻轻放下手里温热的茶杯，抬头看向温雪翡。

　　她笑了笑。
　　笑容很明媚。

　　“辜长思的朋友，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唯一的一个。”

　　“他叫燕闭月。”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重离嘴里说了出来，温雪翡眨眨眼，只觉有些熟悉。

　　而她还未反应过来，重离的声音，已然响起。

　　“而我，是辜长思曾经的师尊。”

　　温雪翡差点被呛到。
　　屋外突然尖声的鸟叫，好似替温雪翡表达了心情。
　　她看向眼前宛若妙龄少女的重离，这回的讶异是真的没藏住。
　　辜长思只有一个师尊，便是教他武功之人。
　　可听闻那人…已近不惑之年。

　　温雪翡正震惊思索着，却没想到重离的下一句话，更让她呆愣当场。　　

　　“同时，也是燕闭月的未亡人。”

　　重离说这话时，她眼里的笑意好似覆了一层灰雾。




106.  106      “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温雪翡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瞬间接受的信息太多, 她甚至不知该先惊讶哪件事。

　　她只是凭着本能的去道歉。

　　“对不起。”

　　重离笑了笑：“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何道歉？”

　　温雪翡抿唇：“好似提起了一些不敢提起的事。”

　　未亡人的意思，她知道。
　　燕闭月该是……

　　重离微顿, 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环着温热的茶杯有一会，她才道。

　　“你同闭月有些像。”

　　温雪翡听着不甚明白, 重离已然继续。

　　“闭月也是一个习惯性先怪自己的人，总是那个先道歉的人，明明他没有做错什么，却总是考虑别人的心情, 忽略自己。”

　　重离谈及燕闭月之时，她神色恍惚间浮现着几分追忆。

　　之后，她从袖口拿出一根木簪，随手挽了一下散开的头发, 挽成了…妇人的发髻。

　　“你不必忌讳, 闭月这人与旁人不一样, 他不喜人提及他的时候，是忌讳的。”
　　“而且, 你既然能来此寻我，想来也是闭月的安排。”
　　“不然, 你以为方才我为何轻易与你说出真相。”

　　温雪翡也意识到自己先前提及的“闭月”二字，也懂了刚才那几分熟悉来源于哪。

　　兴许是因为重离说的轻松,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有先前那般凝滞。

　　而对面的重离已然一手撑脸, 眉梢挑起，挂着几分不正经的调笑。
　　若不是女儿身，同盛京里的纨绔少年郎倒有几分相像。

　　“从哪说起呢？”重离眨眨眼，状若思索。

　　温雪翡盯着重离看了一会, 其后才微微抿唇道：“若是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可否允我先提一个问题？”

　　“你说。”重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真的是辜长思的师尊吗？”温雪翡捏着手里的手帕，杏眸有些颤颤地看过去。

　　重离失笑：“是，曾经是。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我把他逐出师门了。”

　　温雪翡瞪大了眼，想询问点什么，又有些犹豫。

　　重离看得出来，替温雪翡解惑：“放心，不是辜长思犯了什么错，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做的很好，包括当我的徒弟。”

　　温雪翡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别扭：“我没担心他。”

　　重离看着温雪翡松气的模样，脑海里不由想到那个青衣锦袍公子也曾因为辜长思有过这样的表情。

　　重离想笑，忽而，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轻轻攒了攒手：“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听到了传闻？”

　　传闻辜长思的师尊，已近不惑之年。

　　温雪翡轻轻点头。
　　重离也轻轻点头：“传闻没有错。”

　　温雪翡：“可…可你的容貌……”

　　重离给温雪翡也倒了杯茶：“我修行的武功与常人不同，容貌能停驻在二十芳华。”

　　温雪翡不了解江湖，乍一听，更是惊讶，多看了重离好几眼。

　　重离：“你也是大胆，上一个这般看我的人，可是一具白骨。”

　　温雪翡赶紧垂下眼，辜长思武功绝顶，他的师尊自然武功在其之上，温雪翡意识到自己刚刚放肆了。

　　“对……”

　　“停停停，别又道歉，跟闭月一开始一模一样，三句里面，两句都在道歉。”

　　不让她道歉，温雪翡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垂着眼开始绞手。

　　倒是重离好似理清了思绪，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道：“你可曾听过燕闭月这个名字？”

　　温雪翡老实摇头：“我们温家是两年前来的盛京，又因为先前我…自己的原因，无人会在我跟前提及辜长思的事，自然无人会同我提及他的朋友。”

　　重离垂眸：“我猜想到了，不过，不只是因为你的原因，盛京那群世家的人，本不愿多提闭月的名字。”

　　说到这，她声音难得沉了沉。

　　重离侧头看了一眼两人身旁未关的窗户，外面天光大亮，似是美好晴朗。

　　“你瞧，今日艳阳，昨日的阴雨湿地全然不见，天气变化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人，人啊，是最擅长遗忘的。”

　　“不过两年，盛京竟无人再记得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重离垂眸，笑了笑，仰头快速饮下一杯热茶。
　　那动作，仿佛她喝的不是茶，而是酒。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很短又似很长。

　　“可能需要你，先听一个漫长而又无聊的故事。”重离的声音缓缓响起。

　　故事的开头，从一个红衣女子在某一次四雅全会上将那一届赢下“琴棋书画”大满贯的公子强行掳走讲起。

　　红衣女子自是重离。

　　那位赢下大满贯的公子便是，燕闭月。

　　辜长思唯一的朋友。
　　信文侯家的嫡幼子。

　　燕闭月仰头看向比还他瘦弱的重离，竟能轻松将他抱起，一双星目含着讶异。
　　彼时，清风吹动了重离掩面的薄纱，肤白胜雪，红唇若隐若现，燕闭月从未同女子如此靠近过，一时竟有些愣怔。

　　耳边，一道不耐的女声响起。

　　“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你眼珠子。”

　　燕闭月顿了顿，其后竟笑了两声。
　　重离挑眉，垂眸有些看向怀里的燕闭月。

　　燕闭月竟也不避开，大方回望。

　　这是两人的初见。

　　其后，重离问燕闭月为何不怕她。
　　燕闭月道，重离掳走他之时，虽看似粗鲁，动作却是小心，他腰间连个红印都没有。
　　重离有不能让燕闭月受伤的原因。

　　而重离来找燕闭月，自是因为辜长思的请求，他需要燕闭月去另外一个军营里当指挥军师，因为事情隐秘，怕敌人知晓，所以，表面上让重离去带走燕闭月，实则拐到边关去帮辜长思。

　　先前重离还觉得有些不靠谱，燕闭月可从未上过战场，指挥过战斗，但眼下见他聪慧至此，心下稍定。

　　之后，便是由重离一路护送燕闭月去往边关。

　　只是，重离沿路头疼的紧。

　　“燕闭月，太烦了！”当时的重离冲着燕闭月凶巴巴骂道。

　　“燕闭月，有些烦。”现在的重离轻轻笑着同温雪翡说着。

　　温雪翡歪头：“燕公子是个话多之人？”

　　重离点点头，其后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抹促狭。

　　“《追小思思三十六计》可看完了？”

　　“看、看完了。”温雪翡记得上面可有不少厚脸皮的缠人计谋。

　　“那都是先前燕闭月用在我身上的。”

　　“……那我约莫知道燕公子是什么性子了。”

　　“哈哈，其实也不是，他面对旁人，依旧温文尔雅，只是在我跟前，烦人了些。”

　　“可惜……”重离垂下眼睑。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些。”

　　重离是辜长思的师尊，虽外貌极其年轻，但也对小辈一视同仁，面对燕闭月亦然如同对待小辈般。

　　燕闭月一开始得知重离身份后，讶异了一会，其后却是淡笑开。

　　“辜长思叫你师尊，我又不是你徒弟，总能叫你一声重离吧。”
　　“叫前辈。”重离老大不高兴，只觉燕闭月不尊重自己。
　　燕闭月却摇了摇扇子：“重离好听，我就叫你重离。”

　　燕闭月直呼她名便也算了，走了一段路后，还让她再把面纱带上。

　　重离：“为什么？我仇家虽多，但他们没一个能打赢我，你别怕。”
　　燕闭月：“……我就怕，一会你顾不上我怎么办？”

　　重离气闷，只得再带上面纱。
　　燕闭月摇摇扇子，嘴角缓缓上扬，想起方才盯着重离眼珠子不转的那些男人，他牙有些痒。

　　“重离，你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吧，挖人眼珠子那种？”
　　重离：“那你得叫我师尊。”  
　　燕闭月：“……算了。”

　　燕闭月除了偶尔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外，最让重离烦的就是这人总喜欢跟着她，除了睡觉，其余时候，就在她眼前晃，倒不像她护送他，而像他护送她。
　　且一日三餐都要一起吃，还总喜欢从她碗里抢东西吃。
　　重离气闷，这哪里像个世家公子，辜长思交的什么朋友。
　　不过，重离还没气上，燕闭月倒是先气上了。
　　两人逛街，重离看上个簪子，燕闭月顺手给了钱，重离没有欠人钱的习惯，塞给燕闭月一个金豆子，燕闭月不收。

　　重离强硬地塞给燕闭月：“我二人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干嘛给我买东西，收着，以后不许这么做了。”

　　当时的燕闭月抬眸，漂亮的星目直勾勾看着重离，嘴角没了温和的笑意。

　　“连朋友都算不上？”

　　重离点头。
　　燕闭月第一次在重离跟前冷了脸色，将金豆子丢在了地上，身影入了人群。

　　重离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金豆子，露出了些微不解。

　　等到她再次找到燕闭月之时，想着是不是她说话太重了，这一路上，虽然是她护送燕闭月，但燕闭月非常省心，而且还时常反过来照顾着她，点的吃的全是她喜欢的，住的客栈也是她喜欢的，逛街也只逛她爱逛的地方，倒是像她领了个小跟班一样。

　　重离难得反思，准备先低头。

　　耳边，燕闭月的声音却是响起。

　　“对不起。”
　　“我今日态度不好。”

　　重离微愣，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

　　燕闭月的声音却又是响起。

　　“可是怎么办呢？”
　　“重离，我不满足。”
　　“我不满足于我们连朋友都不是。”
　　“那……就当朋友？”

　　燕闭月低头浅笑，缓缓转头，看向重离，一双星目，前所未有的认真。
　　“重离，你还不明白吗？”
　　“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107.  107   热烈坚定的选择，真好。

　　对于这句话。
　　重离拍了一下燕闭月的后脑勺, 怀疑他吃错药了。
　　但因为重离没控制好力道，一掌给他拍晕了，还真让燕闭月吃上了药。

　　醒来后的燕闭月继续认真阐述, 这回重离信了，因为当时燕闭月的神情像极了把魔教托付给她的前任教主。

　　但重离可是专注事业的江湖女魔头，哪里会理会这些小情小爱, 而且她比燕闭月大那么多。
　　重离只当在听三岁小孩放屁。

　　可是，缘分来之时，挡也挡不住。
　　两人有次在一山谷里救下了一位迷路的小女孩，并将其送回了家。
　　女孩的父母为表感谢, 留二人吃饭。  
　　谁料有一盘豆腐里，内里藏了虾。

　　重离吃了一口，面色惊变，赶紧就吐了出来, 但还是晚了。
　　其后, 重离嘴里吐出了一个“草药”的名字, 便昏死了过去。

　　一旁的燕闭月大慌，这才知道重离是对虾过敏。
　　他赶忙想去找那一味草药。

　　但山谷之中, 离城镇甚远，一来一回耽误工夫太多, 根本来不及，他只能选择就近去采摘草药。

　　而那草药, 在一处悬崖之上。
　　等到重离醒来之时, 燕闭月担心的神色瞬时印入她眼帘，赶紧捏着手里的帕子给重离擦额头，关切问候。
　　重离微愣，她自幼天赋异禀, 在十岁之时，便已教中再无敌手。
　　出去闯荡江湖，亦是一路高歌凯旋，在江湖上留下赫赫凶名。

　　江湖人看她的眼神大多都是畏惧，厌恶，咬牙切齿。 
　　她好似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人担心她，关心她了。

　　重离偏了头，不想被燕闭月触碰。
　　燕闭月皱眉，微微起身，想继续动作，却突然“嘶”了一声。

　　重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两人身后传来小女孩母亲的声音。

　　“燕公子，您这腿伤还没好，怎么就下床跑这来了？”
　　“饶是您再怎么担心您未婚妻，也要先注意您自己的身体，别一会您未婚妻没事，您倒是有事了。”

　　“你腿怎么了？”重离皱了皱眉。

　　燕闭月还没说话，小女孩母亲快速同她解释，燕闭月的腿伤，是因为替她在悬崖上采草药时受的。

　　重离听完没说话，小女孩母亲还觉得重离怪冷漠的，等到小女孩母亲出去，重离倒是说话了。

　　“谁给你的胆子，说我是你未婚妻？”

　　燕闭月摸摸鼻子：“我都冒死给你去采草药了，你总得让我占点口头便宜吧。”

　　重离瞪了他一眼。

　　燕闭月这才说了实话：“好了，我刚入村的时候，就被村长女儿盯上了，未免给小姑娘的情窦初开留下什么阴影，这不就是善意的谎言嘛。”

　　“你倒是挺为他人着想的。”重离嗤了一声。

　　“吃醋了？刚刚你还装不关心我呢，王婶都用眼神谴责你，还是我了解你，你啊，口是心非着呢。”燕闭月笑盈盈道。

　　“方才王婶都谴责我了不是。”重离淡淡道。

　　燕闭月却摇了摇头：“那是她不了解你，以你的脾气，若是真冷漠，方才听第一遍的时候，就该在我脖子前面横剑，拆穿我的谎言，可是你听到王婶的话，第一句却问的是我的腿，不是在意我的谎言。”

　　燕闭月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自信道：“也就是说，你在乎我受伤这件事多过于在乎我说了谎。”

　　“我没有。”重离咬牙切齿地否认。

　　燕闭月却一副看透了她的表情：“有或没有眼下不重要，但我都冒死为你去采草药了，这几日可得好好扮演【未婚妻】这个角色。”

　　燕闭月言语轻松随意，但余光却小心看着重离，藏在背后的手缓缓捏紧。

　　直至等了一会，重离点了头，他攒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故事好像顺理成章，两人假装成已有婚约的模样，在外人跟前便亲密了很多。

　　燕闭月对重离，是毫不掩饰的喜欢，重离也因为燕闭月是为了她受的伤，担负起了照顾燕闭月的责任。

　　重离是个心狠的人，很难动情。
　　可燕闭月却是耐心的猎人。

　　即便他受伤，他也会变着花样逗重离开心。  
　　今日是草编的鲜花，明日便是捏好的面点小梨子。

　　大多时候重离都没什么表情，或者翻个白眼，只是…都会收下罢了。

　　重离是心狠，但她不是没心。
　　燕闭月毫不掩饰的热烈追求，她感受的到。

　　所以，当某一次燕闭月例行再同重离表白之时。
　　她答应了。

　　“你这次拒绝我又会想什么新的理由呢？咳…咳……”

　　“你…答应了？”燕闭月瞠目结舌，显然自己都没想到重离会答应，他已然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重离环了环胸，不耐烦道。

　　“不高兴？”
　　“那我收回。”

　　“没…没有！不许收回！”一贯慢性子的燕闭月难得着急。

　　“可是…为什么？”燕闭月还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
　　重离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抬眼看向皱着眉头苦思的燕闭月。
　　兴许是演着演着，越发顺从他的得寸进尺。
　　兴许是被他牵过的手很暖。
　　兴许是他怀里的味道，她不反感。
　　兴许是知道了极其聪慧的却会在她的问题上犯傻，以身试险。
　　兴许是初见时他大胆不避讳的眼神引起她的注意。

　　兴许是她贪恋上了他热烈直接的喜欢。

　　重离从来肆意妄为，行事只看自己喜好，所以，世俗的看法反而不能约束于她。

　　她此刻喜欢上了燕闭月，那就在一起。

　　燕闭月自是欢喜。

　　重离适时给他泼冷水：“能相遇，就有别离的一日，待我哪日腻了，我就不同你在一起了，先跟你说好，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也别缠着我。”

　　燕闭月神色一紧，握着重离的手也紧了几分。

　　“刚在一起，就想不要我？”

　　“能不能留住我，那得看你的表现。”重离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不行不行，既是答应，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燕闭月郑重道。

　　那时候的重离，哪里想过一辈子，只想着哪日不喜欢了便不在一起了。
　　燕闭月到底小孩心性，早晚也会有腻了她的一日。

　　可谁料两人谁都没能腻了对方，反而感情越来越好。

　　直至有一日，重离保护燕闭月归营。
　　她本该在护送燕闭月抵达之时就走，但她不知为什么留了下来，还担负起保护燕闭月的职责。

　　在一次次出生入死的战斗里，她也发现了燕闭月光风霁月下的坚韧和认真。

　　他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世家公子。
　　他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鬼才军师。

　　同辜长思东西两路，隔空协作包围，直直拿下北境主帅。

　　前方辜长思插下大燕战旗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而重离却只看到了千军万马里，格格不入的燕闭月的身影。

　　他身形清瘦，摇着折扇，面如冠玉，嘴角噙笑。

　　辜长思是冻人的雪，锋利的剑。
　　燕闭月便是皎洁的月，温润的玉。

　　重离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越来越离不开燕闭月了。
　　她认真了。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回去的路上，她听见副将同辜长思询问燕闭月有没有婚约。

　　副将亦是出身盛京望族，家中有一小女，是花骨朵儿盛开的年纪。
　　天真且烂漫，美貌又年轻。

　　辜长思还没回话，燕闭月却是先道。
　　他早已有了心上人。

　　说完还不忘往重离方向看了过去。
　　他好似根本不避讳旁人，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但重离却不喜欢，连辜长思都没说。

　　燕闭月也只能顺着重离，没有对外宣布二人的关系。
　　可有心察觉，总会察觉。

　　燕闭月的父母找上了重离。
　　第二日，重离离开了，只给燕闭月留下了三个字。

　　“我腻了。”

　　燕闭月也被父母绑回了盛京。

　　但燕闭月还是逃了出来。
　　不知怎么找到了重离的藏身地。

　　重离在湖边钓鱼之时，已然察觉到了燕闭月的到来。

　　第一句。

　　“你撒谎。”

　　重离看着平静的湖面，淡淡道：“没有。”

　　燕闭月却是笃定：“先前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二人的关系，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竟喜欢上了一个比我年长这么多岁的人，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污点。”

　　“你想多了。”

　　“行，你不认，那为何我父母找上你的第二日，你便说你腻了？可是我父母与你说了什么？”

　　“是他们安排的未婚妻吗？我没有答应，重离。”

　　“我为了你，可以不要盛京里的繁华，可以不当信文侯家的人，你喜欢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闯荡江湖也好，闲云野鹤也好，你从来自在潇洒，我以为你不会因为这些，就…就放弃我二人之间的感情。”

　　燕闭月的声音有些微哑。

　　“是，我不是因为这些放弃的。”重离微微抿唇，眼睑垂了下来。

　　“那是为何？”燕闭月追问。

　　重离回头，却有些惊讶，几个月前还是清风朗月的燕闭月，如今却瘦的望而生怜，此地外圈被重离设下了迷障，却不知燕闭月如何破解，寻到了这里，手脚全是山石刮伤，衣衫更是残破褴褛，哪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模样，不知一路吃了多少苦头。

　　燕闭月模样虽清隽，却也狼狈。 
　　只是看着她的时候，他眸光亮起，泛着执拗。

　　从头到尾，燕闭月都是这么坚定地喜欢着她。
　　被人如此热烈坚定的选择着。
　　真好啊。

　　可是她……

　　“燕闭月，你曾经与我说过。”
　　“以后若我二人成亲，你希望有一儿一女环膝而绕。”

　　“但…若我无法生育呢？”

　　重离眉心微拧，燕闭月那时的神情有多向往，她看得出来。
　　燕闭月很喜欢小孩子。

　　喜欢一个人，是要满足他的愿望，而不是剥夺他的愿望。

　　燕闭月果然沉默了。
　　重离想，这样两人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就是，有些难受。

　　她想转身，浸入湖底，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哭了。

　　可谁料……

　　“重离，你把我燕闭月当什么人？！”燕闭月厉声道。

　　重离抬眸，愣住片刻。  
　　燕闭月好像很生气。

　　他缓缓朝她走来，脚踩在秋叶地上，沙沙作响，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他握住了重离的肩，明明重离可以轻松推开，她却不知自己为何没有行动。

　　“我想同你在一起，无时无刻地在一起。”
　　“这一件事，远胜于其他所有。”
　　“没有谁会比你重要，包括我的孩子。”

　　燕闭月在她耳边说道。

　　好一会，重离轻轻抬了手，回抱住了燕闭月。

　　这个拥抱，很温暖。
　　温暖到重离的余生，都会记住这个感觉。




108.  108   把我们的一生都想完了。

　　重离和燕闭月在湖边山谷住了一段时日。

　　那一段时日不长, 可是两个人都很开心，过着非常简单，只有彼此的生活。

　　重离回忆至斯, 觉得那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只是，好景不长。
　　重离教中出了奸细，将其位置以及迷障破解之法告知了重离在江湖上的最厉害的那几位仇家。

　　那几位仇家联手, 重离一人单打独斗自然也讨不了多少好处。

　　不过，重离想，至少燕闭月不会死，正派在这点上极其虚伪, 眼下，重离却第一次赞赏起了正派的虚伪。

　　他们道貌岸然，只会杀她这样在江湖上恶名昭彰的魔头，不会滥杀无辜, 更何况, 燕闭月是信文侯家的小儿子, 他们想巴结还来不及。

　　重离耳力惊人，在知道有杀意靠近之时, 提前一步敲昏了燕闭月。

　　她自打初入江湖之时，便知江湖人的性命, 是于风雨飘摇之中，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

　　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
　　此时此刻, 她竟心有了牵连。
　　她不想死，她跟闭月快乐的日子太短了。
　　她舍不得。

　　于是重离奋起反击，拼尽全力想逃脱。
　　可以一敌六，又都是顶尖高手, 哪有那般容易，便是她也只能战到两败俱伤。
　　只是对面的伤明显比她轻。

　　她力竭倒地，浑身浴血之时，对面的六人有三人还能站起，只要给她最后一刀，便能取她性命。

　　重离笑了笑，干倒一半，带着这样的战绩去见前任教主，也不会被揪着耳朵骂了。

　　她背靠着大树，微微抬眼，日头当空。
　　重离踹着粗气，血水不住从她嘴角冒出，她想，临死前没能看到月亮，真晦气。

　　月亮…闭月……
　　是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
　　重离感觉自己的眼皮好重，她余光好似看到离她最近的仇家，挥着刀向她砍了过来。

　　但就在这时，一道慌张的身影奋力跑了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重离瞳孔倏而一紧。
　　好似突然的潜力爆发，她已然没有力气的手，迅速提起身旁的剑，挡住了仇家落下的刀。

　　重离这才真正失了力气脱手，心却安定了下来。
　　没事，燕闭月没事的。

　　她气若游丝，却又快速道。

　　“走！你快走！”

　　燕闭月却是仰头看她，不知为何燕闭月唇角有些发白。

　　“重离，我不走，你若死了，我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再找一个便是，大燕好女子多了去了。”重离着急催促燕闭月离去。

　　虽她知道，这里的人应该不会伤害燕闭月，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燕闭月却死死抱住重离。

　　“重离，我不要，我只要你。”
　　“但这一次，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什么意思？”重离突然心头一慌，像是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却见先前燕闭月还发白的唇，逐渐变紫了起来。

　　重离瞳孔一紧，垂眸，这才看见燕闭月后背下方中了一个梅花暗器，其上涂了毒。

　　是先前倒下去的三人里，有人趁机想放暗器要了重离的命，只是被燕闭月挡了过去。

　　重离挡住了杀人的刀，却没拦住阴狠的毒。

　　重离瞬时愣怔在原地，她第一次手指发颤。

　　“闭月…闭月……”

　　燕闭月此时因毒素入侵身体，俨然开始力气流失，他躺在重离怀里，仰头看她。
　　抬手，压在重离的眼角。

　　“不许哭，我只是先帮你去探探路。”
　　“记得你方才的潇洒，大燕好儿郎多了去了，别记着我，重离，再找一个，好好活着。”

　　“不…我不要…我就要你！”重离扯着嗓子喊道。

　　燕闭月温柔地看着重离，给她轻轻地擦着泪，临死前的最后一句都是“不要哭”。

　　而重离没能承受住，在燕闭月咽气的瞬间，吐血昏厥了过去。

　　重离原以为，自己也能跟着燕闭月一起去了。

　　哪知……
　　她被后来赶到的辜长思和魔教中人救了下来。

　　而那个杀了燕闭月的人。
　　最后一刀是重离给的。

　　但重离见到那人的时候，那人已然半死不活，重离看着面沉如铁却红了眼眶的辜长思。
　　那是重离第一次见到辜长思动用极尽残忍，却会让人生不如死的酷刑。

　　重离了解了凶手的性命后，对辜长思道。

　　“你最该憎恨的人，是我。”

　　可辜长思却摇了摇头。

　　“我不恨您，这是闭月的选择，他无悔无憾，我亦尊重。”
　　“所以，请您也尊重闭月的选择，好好活着，师尊。”

　　重离顿了顿。
　　过了会，她看着辜长思的背影道。

　　“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弟了。”

　　“师尊……”辜长思像是愣了一瞬。

　　“我不配。”

　　重离轻轻留下了这句话。

　　重离默默守着燕闭月的墓，一守好几年，从来爱笑的她，那几年没有一丝的笑容。
　　她就睡在离燕闭月墓最近的大树上。

　　睁眼第一眼能看到燕闭月。
　　闭眼最后一眼也能看到燕闭月。

　　那几年，她养成了酗酒的习惯，到现在都没改掉，好似喝着喝着，她就能见到燕闭月一般。

　　后来，有一次信文侯家的人，来烧燕闭月的遗物。
　　重离没忍住拦了下来，挨了燕闭月父母的巴掌，抢走了遗物。

　　遗物多是燕闭月的随身或是常用之物。
　　只有一物，略微有些格格不入。

　　那本《暗恋手札》。
　　旁边还有一个锦囊。

　　锦囊里有着燕闭月写的纸条。

　　“重离，一定是你调皮打开了这本《暗恋手札》是不是，你可别乱动，这是我为辜长思特别准备的，我二人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了，身为辜长思唯一的朋友，怎忍心他再受相思之苦，不过，若是你真打开了，我就当你同意与我一起帮辜长思了，但我还不能确定此时我在不在你身边陪伴，要是我不在你身边，辜长思温吞，必要时候可使出特殊手段，特殊手段便由你补充，你的鬼点子可比我多。”

　　重离看了一会，默默收了纸条，珍重放回锦囊里。

　　燕闭月的愿望，就是她的愿望。

　　重离太知道辜长思对燕闭月的重要性。

　　若说重离是燕闭月生命里的快乐和欢喜。

　　那辜长思就是燕闭月在看不见尽头的夜路里，无数次祈祷，等来的那一盏明灯。

　　燕闭月是信文侯家的嫡幼子，本该出身高贵，受尽宠爱，可他打一出生，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所有人都忌讳提起他，避开他，视他为异类。

　　只因他出生之时，“天狗食月”。

　　“天狗食月”诞生之人，注定会带来灾祸，他是不幸之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燕闭月五岁。

　　幼时小小的燕闭月一点都没有后来的开朗爱笑，闷闷的很文静，不爱说话，因为没人喜欢跟他说话。
　　就连伺候他的下人也是。

　　久而久之，燕闭月自己学会了梳头穿衣，也不让下人伺候了。

　　虽是小少爷，可谁也没真正把他当小少爷看。
　　便是宴席，也只当他是空气，或者直接就不让他出席。
　　燕闭月只能眼巴巴扒着门缝，看着别家的小朋友们促在一起吃着美食，玩着时下流行的玩乐。

　　但五岁那年，他却认识了辜长思。
　　两人同样安静的性子，让两人成为了朋友。

　　当然起初燕闭月怕辜长思不愿意同他当朋友，早早就告诉了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就是代表他的身份。

　　天狗食月，闭月。

　　可辜长思听完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同燕闭月做朋友。
　　辜长思不怕，也不避讳燕闭月。
　　从头到尾，他始终将燕闭月当成正常人对待。
　　对于燕闭月而言，辜长思是第一个，也是当时的唯一一个。

　　正是因为辜长思带上了燕闭月。

　　以前那些避讳燕闭月的人，才不得不接触燕闭月。
　　以至于后来，燕闭月越来越走向大众视野，并没有为旁人带来任何灾祸，反而跟随着辜长思带来了一次一次胜仗的消息，护佑一方平安。

　　大家这才慢慢接受了燕闭月，并琢磨着兴许是辜长思的麒麟之气能镇住燕闭月的凶煞。
　　所以，燕闭月永远忘不了，是辜长思带他走了出来，让他活得像个正常人。
　　那被乌云遮住的月，才能得以显露人前。

　　重离娓娓说完最后一句，身前的温雪翡一直都在沉默。

　　重离看向温雪翡，继续轻声道。

　　“你问我为何要帮辜长思？”

　　“其实，我只是想替闭月圆一个愿望，他说他这一生的光和景，是辜长思赋予的，所以，他亦希望辜长思能幸福。”

　　“可这件事，也确实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

　　“你若是要怪，便怪我吧。”

　　重离从做这件事开始，便已然想过揽下责任，闭月没有错，有错的是她。

　　温雪翡闻言，眉心缓缓拧在一起。

　　似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重离理解着这样的温雪翡。

　　不论这个动机起因，打着多么好听的名头。
　　欺骗是事实，对温雪翡而言，总归是不公平的。

　　这是一件不对的事，重离一开始就知道。
　　她愿意承担这件事的后果。

　　好一会，温雪翡终于看向了重离。
　　重离以为温雪翡会怪罪于她。

　　她已然做好准备，接受她所说的惩罚。
　　她想若是温雪翡要她性命也行，这样，她便能早些见到闭月了。
　　可是重离知道，温雪翡没这么残忍。

　　温雪翡看着重离，忽然深呼吸了一下。
　　才是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有没有对我下过，我喜欢辜长思的暗示？”温雪翡声音很轻，手却紧紧攒住了衣角。

　　***

　　一刻钟后。
　　温雪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起身离去。

　　而重离手上多了一张薄纸。

　　温雪翡说，这是她在《暗恋手札》最后一页的夹层找到了，想来是燕闭月所写。

　　上面确实是有燕闭月的字迹。

　　【若你心中有疑惑，可去寻南华寺苦无大师开解。闭月留】

　　这是留给温雪翡的，想来也是燕闭月想着万一有一日温雪翡发现了，可以给她一个解释。
　　只是，那个时候的燕闭月或是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以为自己能给温雪翡解惑。

　　重离看着燕闭月留下的薄纸，她眼神有些微空。

　　闭月的愿望，她已然做了。
　　之后，又该怎么好好活着呢。

　　重离缓缓捏紧那张薄纸，抬手扶住额头，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独自喃喃。

　　“闭月，好好活着，好难啊。”

　　但就在这时，重离好似突然想起什么。

　　她捏着薄纸的手一顿，其后，她再次将薄纸置于自己眼前，从袖口取出一个火折子，快速在那张薄纸上来回扫了扫。

　　过了一会，本是白白的一张纸，逐渐显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重离看着薄纸上的字，手里的火折子落了地，眼眶瞬时晃动。

　　这是她告诉过闭月的法子，加热显字法。

　　“重离。”

　　“不，小离儿。”
　　“我第一次同你写情书，你允我任性一次，可好？叫重离太冰冷无情了，我又不是辜长思，克制不住对心上人的喜欢，小离儿。”

　　“当你看到这封情书的时候，想来我这个大计划你已然知晓，并且陪同我实行了，还替我收拾了烂摊子，帮我同温二姑娘做了解释。”

　　“不管我因为什么原因没出现在你身边，让你帮我收拾烂摊子就是我的不对，所以特奉情书一张，小离儿可别生我的气。”

　　“见信如见吾，若是在温二姑娘那受了气，你可立马来找我，无论我在何地，在做什么，想怎么惩罚我都行，便是让我当着我那一众士兵手下跪搓衣板也行。”

　　“说归正题，情书要有情书的样子。”

　　“虽然你从未问过我，为何会喜欢你，好似相信了我那句一见钟情。”

　　“但事实上，这句话有些许的掺假，可别生气，接着往下看。”

　　“若我只因容貌便心悦于你，你亦会觉得我肤浅，小离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赏月吗？”

　　“那是你第一次夸我，夸我皎洁如月，人如其名，只一句，我为之怦然心动，我的父母为我取名，并不是希望我皎洁如月。”

　　“他们视我为异类，即使有辜长思庇护于我，可真心与我亲近并且夸赞我的人，却没有。”

　　“可小离儿，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我该是如此，该是天上那轮皎洁的月，而不是被世人害怕的血月。”

　　“小离儿，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可是你曾说过，相遇就会有别离的一日，我很害怕这一日的到来，若是真的到来，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但有一日，我却是想通了。”
　　“若是你先走，我不会独活，小离儿，请你原谅我的任性，这世上，除了你和辜长思，我了无牵挂。”
　　“可若是我先走，小离儿你能不能晚点再来找我，你同我不一样，你的人生里不只有我，我希望你好好过完余生，将你的经历一句一句讲给我听。”

　　“届时，我们再一起看着地府的月亮，赏月喝酒可好？也不知，地府有没有月亮。”

　　“奇怪，这明明是一封情书，怎么被我写的好像遗书，小离儿莫怪，我只是想的很长，长到把我们的一生都想完了。”

　　“希望我变成白发老翁，牙齿掉光光的时候，你还能一直一直喜欢我。”
　　“至于为什么不是你变成银丝老婆婆，因为小离儿在闭月眼里，永远都是最美的那一个。”
　　“燕闭月会永远永远喜欢重离。”

　　重离手里的薄纸颤了颤，不知是被风吹拂，还是因为手抖。
　　须臾。

　　她的手背，滴上了晶莹。
　　一颗两颗。
　　顺着重离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她手里的薄纸上，晕开成了通透的水渍。




109.  109   “我是真心地喜欢着你啊，傻瓜……

　　温雪翡出来的时候, 半空中已然下起了雨。

　　身后的绿绿组丫鬟忙给她撑伞。

　　却在出南华寺大门的时候，三人身形顿了顿。

　　绿棠在温雪翡身后小声道。

　　“小姐，那不是……”

　　名字绿棠不敢提。

　　温雪翡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绿芙赶忙跟上，怕她淋着雨。

　　绿棠有些不忍心看向辜长思方向。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辜世子。

　　绿棠小步追上前, 同温雪翡道。

　　“小姐，辜世子没带伞。”

　　今日雨势极大，冰凉的雨水落在地底，凉意钻入众人的脚底板, 又湿又冷。
　　他们没淋着雨的都是如此，更何况是不知道在雨里等了多久的辜长思，细细密密的水珠，从他冷隽白皙的面容上滑落, 整个衣衫全然被浸湿, 悬起的衣袖也在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但他却仿若不觉。

　　温雪翡出来的时候，他的视线便随着温雪翡的移动而动。

　　温雪翡脚步未停, 声音听不出情绪。

　　“绿棠，辜世子的事, 会由辜家人管。”
　　“与我们何干？”

　　“……是。”绿棠和绿芙彼此看了一眼，眼里虽是着急, 更多是担心。

　　自家小姐恢复记忆后, 事情便有些复杂了。

　　先前温雪翡被气晕，是因为朱书和朱画话里透露的意思，辜长思对温雪翡不是真正的爱，而是责任。

　　而自家小姐恢复了记忆, 对辜长思的恐惧该是又死灰复燃了起来。

　　两相加起来，温雪翡和辜长思之间的困难重重。

　　虽不知自家小姐为何会来南华寺，但好似进去和出来，也没甚不同。

　　小姐依旧脸上没有笑容。

　　而刚刚听到自家小姐如此说，绿芙绿棠更是心中一沉。

　　小姐虽没有再像以前那般见到辜世子就昏倒。
　　但好像一如从前…不，比从前更想远离辜世子了。

　　事实上，这些时日，辜长思如何对温雪翡，绿绿组丫鬟们看在眼里。

　　辜长思不愧是盛京万千少女的梦。
　　抬手举足间，尽是风范。

　　比那个魏家公子不知好了多少。
　　且他对小姐是上心的。
　　也不知比那个魏家公子好了多少。

　　这些绿绿组丫鬟们都感受得到，可小姐的人生，该由小姐来决定，便是她们觉得辜长思再好也无用。

　　绿绿组丫鬟的话。

　　温雪翡的话。

　　以辜长思的耳力，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温雪翡从南华寺出来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辜长思已然明白。

　　温雪翡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她知道了重离封印住了她对他的恐惧。
　　知道了她忘记了对魏子行的感情。
　　知道了那本错误的《暗恋手札》。

　　同时，也知道了他卑劣的喜欢。
　　用欺骗的方式，留在她身边。

　　辜长思薄唇紧抿，脸上不知是不是沾了湿气的原因，色若青白，他看着温雪翡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来。

　　他知道，她不是因为他走了过来，她只是要上去在他身后的马车。

　　除了第一眼的对视。
　　温雪翡再也没有瞧过他。

　　他从未见过温雪翡如此冷漠的一面。
　　仿佛视若无睹。

　　此时的温雪翡，已然走到辜长思身边。
　　她也停在了辜长思身旁。

　　只是，并不是打算同辜长思说话的意思，而是吩咐辜长思身后的车夫挪一挪地，前方积水，她不想弄湿裙子。

　　车夫看了一眼辜长思，又看了一眼温雪翡。

　　还没说话。

　　温雪翡便冷声道。

　　“你是温家的车夫，还是别人家的车夫，不应该只听本小姐一人的话吗？”

　　车夫神色一变，赶忙驱着马往后退，离辜长思远了一些。

　　等停到一处没有积水的地之后，才喊道。

　　“小姐，我停好了。”

　　温雪翡提着裙子，同辜长思错身，便准备往前走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给过辜长思一个眼神。

　　雨水沿着辜长思清隽的眉眼一滴一滴地滑了下来，落在他抿得发白的薄唇上。

　　温雪翡这般厌恶他。
　　他知趣的话，该是离开才是。

　　本该如此。
　　可……

　　沾着雨水的手很凉，比平时还要凉了些，秋日风寒，男子显然已然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若冰骨。

　　温雪翡的手轻轻颤了颤，男子以为她不高兴，但他不敢放手，也不想放手。

　　“对不起。”
　　“能不能，不要不理我。”辜长思低着声音，那双沾满雨水的手小心地握着温雪翡的手，替她遮掩住雨水。

　　旁边的绿绿组丫鬟倏而收声，若不是还要给温雪翡打伞，她们真想逃离现场。

　　这样的辜长思，是她们能看的吗？
　　卑微若尘埃，哪里还有一点高岭之花的模样。

　　可辜长思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他眼神只停住在被他扯住手的温雪翡身上。
　　他的爱很卑劣。
　　温雪翡会讨厌他。

　　但他不想再放手了。
　　即使被她讨厌，他也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温雪翡去喜欢别人。
　　他卑劣，他自私。
　　可若是温雪翡愿意回头看他一眼，便是为天下人所不齿，他也会死死拽住温雪翡。

　　似乎是老天爷听到辜长思心中所想。
　　温雪翡果真缓缓转了头。

　　她转头的时候，并没有看辜长思，而是垂眸看向辜长思握住她手腕的手。

　　即使辜长思神色不显，但他的手却有微不可见的颤动。

　　被辜长思握住的温雪翡定然感觉的到。

　　好在，温雪翡并没有抽离出来。
　　而是抬眸看向辜长思。

　　她娇美的容颜，不笑的时候也很美，看着虽没有辜长思冷，但周遭人却觉得，眼下温雪翡才是真正冷漠的那一个。
　　辜长思亦是如此想。

　　他抿着薄唇，抱着似乎很小很小的希望，像是在等着温雪翡的审判。

　　就在辜长思眉心越发拧紧，脸上青白越发明显之时。

　　温雪翡开了口，缓缓道。

　　“好。”

　　辜长思一怔，快速朝温雪翡看去。

　　却见温雪翡忽而嘴角一扬，方才的冷漠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狡黠的笑意。

　　……

　　两人上了马车后。

　　像是第一次反转了立场。

　　辜长思身体都还在僵直，没有反应过来。

　　温雪翡想给辜长思递上热茶，让他暖手驱寒，但温雪翡手刚动，却被辜长思攒的更紧，他还在不安。

　　温雪翡空出来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辜长思的手背，安抚道。

　　“我只是想给你倒杯茶，暖手。”

　　辜长思摇头：“不用。”

　　“会生病。”

　　“不会。”

　　“听话，好不好。”

　　“……”

　　辜长思松了手。
　　温雪翡转身刚准备去给辜长思倒茶，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

　　温雪翡有些哑然。
　　虽是试探，却也心疼。
　　明白辜长思眼下就是得抓着她的物件才有些安全感。

　　温雪翡赶忙给辜长思倒了杯热茶。
　　辜长思一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却伸向温雪翡，意思很明显。

　　温雪翡轻笑，还是把手放在了辜长思手上。
　　辜长思整个人才稍见缓和。

　　等到辜长思身体微微回暖之时，温雪翡才“咳咳”两声道。

　　“你不好奇我同重离的对话吗？”

　　辜长思身形一僵，没说话。
　　温雪翡却是继续。

　　“你该知道，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

　　“最后，我问了重离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重离，她是不是对我下过喜欢你的暗示？”

　　“她如何说？”
　　重离行事乖张，为了圆燕闭月的愿望，这种事，她干的出来，一时，辜长思心里有些难受。

　　雪翡对他的喜欢，真的会有吗？

　　此时的温雪翡却是抿了一口热茶，轻描淡写道。

　　“她没有回答。”

　　“因为，在问出这个问题之时，我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温雪翡漂亮的杏子眼眨啊眨，她看见对面的辜长思本是沉寂的黑眸愣怔一瞬，其后缓缓的亮起，像是晨曦的天幕，迎来了万里日耀。

　　温雪翡笑道。

　　“我喜欢你啊。”
　　“我是真心地喜欢着你啊。”
　　“傻瓜。”




110.  110   定情吻。

　　辜长思好长时间没说话。
　　只保持着一手握茶杯, 一手握着温雪翡的动作。

　　温雪翡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痒痒，辜长思都没有反应。
　　温雪翡有些惊讶，其后微微翘起了唇道。

　　“要不我掐你一下, 看看你是不是在做梦？”

　　辜长思点点头，将茶杯放了回去，摊手递到温雪翡跟前, 神情严肃认真道。

　　“掐吧。”

　　这回温雪翡是真没忍住笑意，她拍了一下辜长思递过来的手，笑声铃铃作响。

　　“你还真以为是做梦呢？”
　　“是真的是真的！”
　　“你若不信，以后, 我每日都对你说一遍，只要你不嫌烦。”

　　这话温雪翡说的随意，只当这一时哄辜长思开心。

　　可辜长思却郑重道。

　　“好。”
　　“日日都要说。”

　　“欸？”
　　“不许反悔。”辜长思捏着温雪翡的手紧了些，补充道。

　　温雪翡反应过来, 心里想笑, 可看到辜长思黑眸里隐隐绰绰闪过的不安, 那点想取笑辜长思的心思荡然无存。

　　“好。”她亦认真地承诺他。

　　先前温雪翡同样不安过，她能感同身受, 她也握紧了辜长思的手，声音轻轻道。

　　“这件事我慢慢同你说。”

　　今日, 温雪翡找上重离，一来, 确实是为了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二来，便是她自己一开始也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数重记忆的瞬间冲击。
　　她确实怀疑了一瞬，她是真的喜欢辜长思, 还是因为那本《暗恋手札》才喜欢上辜长思，抑或是重离对她下了什么喜欢辜长思的暗示。

　　可也确实如同温雪翡所言。

　　她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还没等重离回答。

　　她自己先道。

　　“不用了。”
　　“这个问题，我心里有答案了。”

　　即使恢复了对魏子行的记忆，即使也唤起了她对辜长思的恐惧。

　　但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
　　无法欺骗。
　　她自己是最有感触的。

　　更甚于，唤起了对魏子行的记忆，更让她确信自己喜欢的是辜长思。

　　温雪翡神色微凝，皱了一下眉头，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你方才，为何要这么做？”辜长思低着声。

　　他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温雪翡，只是问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身体又紧绷了起来。

　　温雪翡忙回答道。

　　“是因为想确定一件事。”

　　辜长思点漆般的眸子微抬，看向她，难得显露出了些许迷茫。

　　温雪翡却是挪了挪坐姿，让自己坐得板正了些，她清了清嗓子，小脸写满了认真。

　　“重离与我说了一些你的事。”

　　“我同你的恋爱，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辜长思皱起了眉：“胡说八道。”

　　“你在说我吗？”

　　“……没有。”辜长思难得吃瘪。

　　“你先听我说完可好？”温雪翡微微晃了下两人的牵着的手，仰着脸看辜长思，一双杏眸盈着灵动娇气。

　　眼下的辜长思完全听着温雪翡的话，乖乖地点着头。

　　温雪翡这才笑了笑，继续道。

　　“辜长思，你太克制自己的感情了。”

　　当局者迷，其实温雪翡起初是没有发现的，还是重离见温雪翡真喜欢上辜长思，才提起了这件事。

　　重离说辜长思克制到哪种地步。

　　那一日，辜长思宽慰了温雪翡的不安，温雪翡不再需要临别吻。
　　可那一日，辜长思动了情，他想亲亲温雪翡，但温雪翡不需要，他便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

　　还有早些时候，辜长思根本不喜欢吃酸，只因为温雪翡以为他喜欢吃酸，他就变得喜欢吃酸。

　　重离当时说道：“这一个事是我当时为了整辜长思加的，却没想到辜长思为了你能做到这种程度，而这些都还只是些细枝末节的事。”

　　“你仔细想想，你同辜长思在一起以来，他可曾对你提过他的需求，向你表达过他想要什么？”

　　温雪翡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她跟辜长思在一起以来，辜长思对她无微不至，比她父亲母亲还纵着她，好似一切都以她高兴开心为准。

　　重离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笑容。

　　“辜长思，他爱的太小心翼翼了。”

　　克制的背后，是卑微的爱。
　　可这并不是健康的爱。

　　这是重离想告诉温雪翡的。

　　思绪收回，温雪翡缓缓抬眸，看向辜长思，有些心疼，所以，接下来的话，她更有必要说。

　　“我是你的未婚妻，是你未来能同你携手到老的人。”
　　“我喜欢你，我会向你撒娇，会向你诉说我的不开心，会希望你能理解和包容我，并且在我陷入低谷的时候，能够给予我鼓励，支撑着我前进。”
　　“可是你不是，你从不对我有任何要求，也不对我索取什么，甚至你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都不会主动同我表达。”
　　“但是一段好的感情，需要的是互相支撑，而不是一味的妥协和付出。”

　　温雪翡往辜长思跟前凑近了些，晚香玉的气息萦绕在辜长思鼻尖。

　　她娇着声道。

　　“长思，我也想对你好。”  
　　宠着你，温暖着你，抚平你心里所有的不安。

　　辜长思闻言，微有沉默，但温雪翡不着急。
　　辜长思比她聪明的多。

　　过了一会，辜长思眼微抬，墨眸像是被雨水冲刷过，清凉明澈，他看向身前的温雪翡。

　　转瞬，弯了弯眉眼，目光灼灼。

　　“眼下，就有我想要的。”

　　下一刻，辜长思扯过温雪翡的手，她顺势跌入他怀里。
　　他的身体有些烫，温雪翡微微瞪大了眼，下意识唇微张。
　　却被瞬间堵住。

　　滚烫热烈的唇齿交缠。
　　像是隐忍了多年的火山焰。




111.  111   吻痕。

　　到温府之时。

　　辜长思先行下了马车, 身上的雨水痕迹，早已被他用内力烘干。

　　一丝不苟的模样，又恢复了人前的高岭之花。
　　可在他转身伸手置于马车帘前, 神情却是透着清浅的温柔。

　　“雪翡，到了。”

　　绿绿组丫鬟和车夫们均是松了一口气，露出喜色。
　　闹别扭的小情侣和好了。 
　　很好很好的小姐跟很好很好的世子爷终究是不会分开的。
　　就像此时的雨过天晴。

　　温雪翡不是立时出来的, 而是在马车里停留了一会，才伸手搭在了辜长思的手臂上，顺势下了马车。

　　不过，中途她没看辜长思一眼, 只抿唇专注着自己的脚下。

　　绿芙和绿棠有些纳闷，小姐和世子爷不是和好了吗？
　　怎么小姐还是有点不想搭理世子爷的模样呢？

　　等到温雪翡落地后，赶忙将手收了回来，快步走到绿芙绿棠旁边, 垂眸道。

　　“回府吧。”

　　连声再见都没说。

　　绿芙正纳闷时, 绿棠忽而瞥见什么, 有些讶异道。

　　“小姐，你这后脖什么时候多了一朵花儿？”

　　绿芙看过去, 果然看到温雪翡的后脖上多了一朵用朱笔描绘的红水仙。

　　花瓣灼灼其华，娇艳欲滴, 色泽极为艳丽。

　　绿芙心道，小姐跟世子爷倒也有情趣, 就这么一趟马车的功夫, 还画上画来了。

　　但为何下了马车，反倒不热络了呢？

　　一时，丫鬟们心头越发纳闷。
　　温雪翡却赶紧拢了拢衣袖，像是在遮掩住那朵娇艳欲滴的红水仙, 也像是在掩饰自己越发泛起红晕的脸颊，道。

　　“外头有些冷，我们快些进去吧。”

　　三步两步，温雪翡生平第一次这么快想进了家门。

　　辜长思看着温雪翡几近“落荒而逃”的背影，薄唇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但很快，他便垂下了眼，偏头看了一眼温府旁边的暗巷。

　　辜长思往那条暗巷走了去。

　　便是白日，暗巷也不见光亮，似是久无人过，墙角还有蜘蛛网堆积，明显是破败不堪的模样。

　　四周到处散落着稻草，畚箕，水缸等寻常百姓家用的东西。

　　辜长思环视了一眼暗巷，出声道。

　　“出来。”

　　瞬时，五个面具人从天而降，冲着辜长思恭敬行礼，齐声道。

　　“见过主子。”

　　辜长思：“先前此地可有人？”

　　一号接话：“回主子话，没有，我等一直守在周遭，温府附近并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来过。”

　　一二三四五号，虽平素性格异于常人，但身为暗探的专业素养却是过硬，常人想在他们眼皮子下偷听，根本没有机会。

　　辜长思抿唇，微有沉眉。

　　定定看了一眼暗巷后，转身离去。

　　而在他离开之时，一道身影也从暗巷墙后的矮树飞走。

　　盛京某处民宅。

　　几个苦力打扮的人擦了擦脖颈的汗，在大门口四下瞄了下，快速关上了宅门，朝着主屋走去。

　　主屋里，一头发花白的人正背对着众人。

　　方才脸上还带着几分憨厚木讷的苦力，面色一整，肃而沉凝，拱手道。

　　“见过头领。”

　　那人转身，奇怪的是他的面容却没有他的发丝显老，看着也就四十来岁。

　　不过那人左眼带着一个金丝眼罩，眼罩虽罩着整个左眼，但边缘部分还是露出了些可怖的伤痕，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毁了原本极其俊秀的容颜。

　　那人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沉道。

　　“温雪翡可是归来了？”

　　几个手下中一个身形稍胖的人往前站了一步，从身后拿出一个鹦鹉道。

　　“头领，请听。”

　　鹦鹉忽而张嘴说话。

　　尖锐的声音说的正是先前温雪翡在温府门口，同几个丫鬟的对话。

　　那人忽而皱皱眉。

　　“难听。”

　　鹦鹉主人忙道：“属下知道头领您不爱听尖锐之声，但辜长思武功太高，属下等不敢靠近，只能放出小彩去探听消息。”

　　那人摆摆手，不想与鹦鹉主人多谈，鹦鹉主人如蒙大赦，赶紧抱着鹦鹉缩到一边。

　　那人又点出了一个人，问道。

　　“江南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

　　“回头领话，都已调查清楚，确实如同我们先前猜测的一样。”

　　那人眉梢一挑，忽而发出桀桀怪笑。

　　“果然啊，我太了解她了。”
　　“既如此，就按照我们先前部署的继续做下去吧。”

　　几个手下拱手应下，垂下来的眼闪些许压抑许久的激动。

　　***

　　过了几日。

　　一辆灯笼上写着“温”字的马车缓缓从雾朦中行驶了过来。

　　温雪翡今日明显是盛装打扮，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只是她眉眼间并没有因为打扮的好看而有多欢喜自信，而是微微绞着手帕，睫毛轻颤，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母亲，辜夫人是喜欢水蓝色吧。”看着自己一身水蓝色华服，温雪翡再次想要确定。

　　哪知，温母却是好似有些愣怔，一时没有回答温雪翡的话。

　　温雪翡有些疑惑地眨眨眼，怎么感觉母亲比她还坐立不安呢。

　　她又唤了一声。

　　“母亲，您在想什么？”

　　温母这回回了神，她眼神有些飘忽，但很快还是扯着笑道。

　　“雪翡放心，母亲都打听好了。”

　　“且辜夫人，母亲也见过几面，她虽有些威严，但待人还是宽厚的，你便做好自己就是，她会喜欢你的。”

　　闻言，温雪翡好似镇定了些，拿起旁边的木夹，在香盒里挑选着合适的香，准备放入香炉中。

　　却不知，温母眸子微抬，看向温雪翡的目光里，透着担心。

　　而这份担心，与温雪翡的担心不同。

　　前一晚。

　　温母找到温父想推掉今日的宴请。

　　温父：“已然答应，又是事到临头，如何能推诿？”

　　“怎么了？早些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温母神色慌张，她抓住温父的胳膊轻轻抖了抖。

　　“你可曾还记得多年前盛京的一桩逸闻？”

　　“关于定国公辜景安的。”

　　“不，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定国公，还只是辜家的继承者而已。”

　　温母心乱如麻的模样，温父看在眼里，他仔细回忆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好似突然想到什么。

　　“你说的可是多年前，辜景安唯一发疯的那一次？”

　　辜家的冷情冷心，在世家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辜景安早些年确实如同现在这般极端冷漠，便是亲人身死，他连眼泪都不会掉一颗。

　　可谁曾想这样的人，竟会为了一个女子，背叛辜家，想同那女子私奔。

　　可谁料辜景安没来女子，却等来了那女子的一封离别信。

　　自此后，辜景安变得比先前还要冷血无情，就连与现任辜夫人的亲事，也不过是为了巩固辜家的势力。

　　他仿佛同他的先辈一般，甚至更胜于他的先辈。

　　且不说旁的，若是辜长思如同辜景安这般冷漠，温父温母是断不可能把温雪翡交给辜长思的。

　　不过，这般极端冷漠的辜景安，居然会破天荒为了一个女子发疯，继而还被这女子抛弃彻底封心断情。

　　这件往事，当年在盛京还是闹得有些大的。
　　但奇怪的是，闹得这般大，却无人知晓这女子姓甚名谁，是何身份。

　　见温母有些发颤的点头，温父疑惑：“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温母喉头微动，道。

　　“当年抛弃辜景安的女子，是她。”
　　“雪翡的生母。”

　　“你如何得知？”温父大惊失色。

　　温母忐忑叙说，早些年她曾救下过一聋哑老妇，就是安置在京郊温府的庄子里做些杂事，平素温母也总去那庄子，对老妇多有照拂，几乎不怎么让她干活，算是半养着她，前些时日因病故去，留下了一个匣子，临走前非说只能她看。

　　温母一打开，这才知道这聋哑老妇原是辜家的下人，也是当年稍微知晓内情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其余知晓内情的下人，皆被上一任辜家家主处置了，唯独她又聋又哑还不识字，下手的人才偷偷放过了她，但其实聋哑老妇是识字的，她将辜景安当年心悦之人是谁，告知了温母。

　　聋哑老妇知道温家同辜家有不对付的地方，想着能送个辜景安的把柄给他们。

　　可谁料，温父温母根本不是把这事当做辜景安的把柄，反而好似成为了他们的把柄。

　　温父稍微稳了下心神：“你且莫慌，辜长思同雪翡的事早已有多时，雪翡的画像想来已经送去给辜景安和辜夫人见过了，辜景安当时没说什么，辜府也没什么异常的话，我们便千万不能自己吓自己，乱了阵脚。”

　　温母绞着手帕：“可那辜景安本就喜怒不形于色，谁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什么别的盘算？”

　　“要不，明日还是推了吧。”

　　温父却是摇头：“若他真有什么盘算，我们这一推，反而显得心虚，不若你明日先去静观其变，若真有什么事，赶忙带着雪翡去寻雾隐居士求得那个东西。”

　　“先前总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能晚点让雪翡知道，她和辜长思还能再快乐一阵，兴许运气好些，还能瞒过去，但若是真要让雪翡去求那个东西，她的身世便瞒不住了，届时，她跟辜长思……”温母心里难受，想到雪翡会更难受，她便止不住落下泪来。

　　温父：“眼下只能先保住雪翡性命再说，其余的事，以后再做打算。”

　　所以，温母这一日是悬着心进的辜府大门。

　　好在辜夫人确实如同温母所说，虽外表看着冷漠威严，但温雪翡与之说话之时，确实是舒服的，辜夫人问的好些问题，都不是什么刁钻难题，只是问问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材质的衣裳，平素喜欢去哪些地方游玩。

　　宛如闲谈，这也让温雪翡不自觉放松了些。

　　辜夫人喝着茶，也是在观察着温雪翡。

　　早些时候，知道自家儿子心里有人之时，她便早有在注意，辜长思心悦之人是谁。

　　在美人宴上亦是如此。
　　虽然，当时对辜长思挺身而出帮了温雪翡一把，着实吃了一惊。

　　但辜夫人却也不是很敢相信辜长思喜欢的人是温雪翡。

　　倒不是外在差了什么。
　　而是这个人一定是在辜长思心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温雪翡同辜长思毫无交集，辜夫人想不明白。
　　直至昨夜，辜长思向她袒露所有。

　　辜夫人震惊甚至于颤抖着听完。
　　她才懂得了这个女孩的出现，对于自家孩子的意义。

　　所以，今日明面上是相看，其实她也只是提前了解了解未来儿媳的喜好罢了。

　　辜夫人看着乖巧娇俏的温雪翡，心里半是开心半是苦涩。

　　开心的是，她的孩子，终于能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不会再重演辜家的悲剧。

　　苦涩的是……
　　辜夫人垂眸抿唇，抚摸茶杯的手一顿。

　　就在这时，外间的下人道。

　　“见过国公爷。”

　　屋里的三人，齐齐面色一整，只是各有心思。

　　辜景安踏入屋内的时候，温母下意识将身子往温雪翡身前走了走，稍稍挡住了她些。

　　辜夫人招呼着下人备菜。

　　辜景安却冷着声道。

　　“不必，一会还有公务，本侯坐坐便好。”

　　辜夫人脸上有些讪讪，就怕温母和温雪翡感受到辜景安的不喜。

　　辜景安明显不满温雪翡和辜长思这一桩婚事。

　　以他的本事，有的是法子让这桩婚事作废。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这么做，但言谈举止，却也没有满意过。

　　眼下，当着温母和温雪翡的面，也没多给几个好脸色。

　　温雪翡打从辜景安进门，就感受到一种摄人的压迫感。

　　有些像先前第一次见到平乐帝，但又不同于帝王威仪，是另外一种刺骨的迫人感，像是有一把冰冷的刀悬在脖颈，它不掉下来，只悬着，你却不知它什么时候掉下来那种难熬的折磨迫人。

　　温雪翡心里忐忑，方才同辜夫人相处的舒服感一下子淡开。

　　耳边，辜景安的声音冷冷响起。

　　“温二姑娘倒有些内敛，本侯自打你同我儿结了婚约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见。”

　　正常来说，温母这个时候，该让温雪翡大方些，好生同辜景安见礼，留个好印象。

　　但温母心虚，不敢接这个话，只得硬着头皮道。

　　“小女性子腼腆，还望定国公见谅。”

　　算是保着温雪翡，能不让二人正面对上便不让。

　　好在辜景安似乎也不是那么想看温雪翡，走了个面子功夫的客套，便起身要走。

　　温母微微松了一口气，身后的温雪翡虽然不怎么敢看辜景安，但温母的异常她却是察觉到了。

　　温雪翡微微皱了皱眉，眼里划过几分疑惑。

　　辜夫人起身相送，辜景安却道不必。

　　温母和温雪翡抬眼看着二人相处的淡漠，也没吱声，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只道辜长思的父母果然如传闻一般相敬如宾。

　　其后，辜夫人招待着二人吃食。

　　没了辜景安，温雪翡整个人又恢复了先前轻松的状态。

　　温母见辜景安没什么异常，也稍稍放下心来。

　　这一顿饭倒是吃的开心。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主厅侧边的窗户，站着去而复返的辜景安。

　　他眉眼微抬，看着屋内温雪翡带笑的侧脸，在她那双漂亮的杏眸上停留了一瞬。

　　微眯，闪过些许冰冷。

　　……

　　辜夫人将温母和温雪翡送走后，本是该回自己的院落，却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莞尔一笑，吩咐厨房端了一碗辜景安喜爱的甜品。

　　辜夫人端着甜品，就朝着辜景安的院落走去。

　　虽然两人成亲多年，还分属两个院落，虽然辜景安同她之间相敬如宾，但辜景安也有喜欢她的地方。

　　两人在某些方面十分和谐，并没有因为感情淡漠而有所消减，且辜景安不会拒绝她。

　　辜夫人今日也不是想，只是近日辜景安对温家的态度确实奇怪，她既然选择了站在辜长思这一边，自然要替辜长思探探口风。

　　辜夫人未从正门进，两个院子有相通的侧门，辜景安这时该在书房。

　　辜夫人没让下人跟着，端着甜品朝着书房走去。

　　在拐角之时，忽而看到了立在书房窗户边上的身影。

　　辜夫人脸上浮笑，刚想走过去，却见辜景安手里举着一幅画。

　　辜夫人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如坠冰窖。

　　从她的视线，只能看到画的背面，看不到画背身。

　　但这幅画，不同于辜景安旁的藏品。
　　它做工精细，水火不侵，毒虫不惧，就连裱画的锦布都是一寸千金，可见辜景安的珍视。

　　而且被辜景安放在机关巧妙的暗屉里，如果不是辜夫人误打误撞曾打开过一次，她便不会知道辜景安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看着那熟悉的锦布，辜夫人忽而觉得眼角有些疼。

　　多年的委曲求全一下子席卷了她全身，她窒息到有些喘不上气。

　　那个女人的画像。
　　辜景安在看那个女人的画像。

　　他…终究还是忘不了她。




112.  112   身世之谜。（一）

　　温雪翡归去的路上心还有些沉甸甸的, 想着今日若是辜长思在场，她兴许就没那么怕定国公了，也不知先前有没有惹他不喜。

　　正巧, 温母好似也跟温雪翡想到一处去了。

　　询问着温雪翡辜长思的去向。

　　按正常来说，这样的场合，辜长思如何都应该在的。

　　温雪翡：“今日早些时候, 辜世子让人同我带了信，今日他临时有了加急公务，便先去处理了。”

　　温母眉心微皱，想到定国公的冷漠。

　　“便是再怎么加急的公务, 今日也该陪着你的。”

　　温雪翡却摇摇头。

　　“母亲，雪翡没有那般软弱，辜世子身份特殊，他的加急公务, 说不定是人命关天的事。”

　　温雪翡似想到什么, 脸上微有泛红, 接着说道。

　　“以后，我若真能与辜世子结为连理, 定然也要做好辜家夫人该做的事，受其欢喜, 也要承其责任，他亦不属于我一人, 他是大燕的战神, 边关那么多百姓还需要他，这些我都能理解的。”

　　温母微愣，看着好似长大了很多越发有自己主意的温雪翡，有些感怀。

　　“母亲还将你当成孩子, 未曾想，你已然知道如何面对前路。”

　　只是，不知这前路是不是真的是你的前路。

　　温母看着温雪翡提及辜长思有些羞涩的面容，这句话始终开不了口。

　　而辜长思还真被温雪翡料中了，处理着“人命关天”的事。

　　他看着跟前脸色苍白的妇人，还有她怀里熟睡的小月饼。

　　听着妇人失了魂般的喃喃：“怎么会是中毒？小月饼为何会中毒？”

　　辜长思拧了拧眉。

　　***

　　几日后，平乐帝倒是又让温雪翡进了宫。

　　温母这回跟着温父一起送别温雪翡。

　　早些时候，两人陪她一起进早食的时候，温雪翡就有些纳闷，现在看两人又是门口相送，越发纳闷。

　　不过，他们似乎不是担心圣上对她做什么，而是担心着三公主那边，让温雪翡离三公主的殿门远远的才好。

　　等到温雪翡走远，两人才互相对视一眼，微微叹气。

　　回到屋后，温母捂着胸口同温父道。

　　“三公主与雪翡生了嫌隙也好，这样我二人也好让她光明正大的远离三公主的殿门。”

　　“毕竟……”温母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出了惊人之语。

　　“雪翡的生母同三公主的母妃齐贵妃，当年可是顶顶要好的手帕交。”

　　“若是三公主殿内还有当年侍奉齐贵妃的老人，雪翡保不准会被认出来。”

　　“夫人稍安，这事我仔细打听过了，当年齐贵妃身边就带了两个家中丫鬟入宫，一个早已仙去，另外一个也在前些年离世了，该是不能有人咂摸出雪翡的身份。”

　　“再加上，当年她为了保全雪翡对自己亦是心狠，自毁容颜，便是见过她的人，多半也无法同雪翡联系在一起。”

　　“而且，你先前说定国公见到雪翡也没有露出异常，说不定，雪翡同她生母长得不太相像。”

　　温母叹了口气。

　　“我知，这些我都知，可我这些时日，心里很有些不平静，感觉似乎有什么不祥之事将要发生，总有一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感觉。”

　　温母忽然握住温父的手。

　　“还是早些让雪翡去找雾隐居士求的那个东西，便是雪翡眼下不便前去，去信一封也可行的，正好文彦要去那边交付公务，让他带着信去找雾隐居士，亲手交到雾隐居士手里，也能让我先安一半的心。”

　　“你别慌。”温父安抚温母道。

　　“等这次雪翡从宫中回来后，先看看圣上同她说些什么，再做打算。”

　　温母捏着手帕，也只能先如此应下。

　　……

　　温雪翡其实也在猜想圣上要与她说什么，圣上疼爱三公主是出了名的，难不成还能自毁了赐婚誓言不成。

　　等到温雪翡真正陪着圣上在御花园赏花时，她的神情还透露着心中坠坠，圣上一眼便看了出来。

　　调笑道。

　　“可是担心朕食言？”

　　“雪翡不敢。”她赶紧否认。

　　“你且放心，金口玉言，你二人又是情投意合，朕是不会拆散你们的。”

　　三公主自是找过平乐帝闹过，但平乐帝旁的都能纵容三公主，只有感情一事，平乐帝不会纵着她。

　　听着平乐帝的承诺，温雪翡心里的大石这才彻底落定。
　　小脸随之浮现笑容。

　　“圣上英明，雪翡感激不尽。”

　　见着温雪翡喜怒这般形于色，平乐帝越发确定温雪翡心性单纯。

　　他继续道。

　　“若是朕拆散，便是昏庸了？”

　　“不，雪翡不是这个意思。”温雪翡杏子眼瞪大，连忙摇头。

　　平乐帝笑了笑：“与你玩笑而已，不必如此紧张。”

　　“其实，即便你不同辜长思在一起，朕也不会把三公主强行赐婚给辜长思。”

　　温雪翡微微抬眸，不太明白平乐帝的意思。

　　平乐帝眸子闪过几分追忆。

　　“曾经有人同朕说过，感情一事最是勉强不得，朕亦希望三公主能得到幸福，而不是守着一个无望之人，在这世间，徒增一对怨偶。”

　　温雪翡也不知该回什么，乖巧认同地点了点头。

　　平乐帝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性子，入了辜府，可得小心些。”

　　平乐帝意有所指：“听说前几日，已然见到定国公了？”

　　温雪翡微微缩了缩脖子，但过了会，眼神还是闪过坚定。

　　“回圣上话，定国公确实是见过的。”

　　“感觉如何？”

　　“雪翡虽有些畏惧，但船到桥头自然直，以真心换真心，总归有一日，定国公会稍稍待见我一些的。”

　　闻言，平乐帝一时未有说话，只眼睑微抬，眸间微愣，其后闪过几分讶异，视线在温雪翡身上停留了一会。

　　其后，两人又是在御花园走了一会，平乐帝便要回去处理公务，让宫女陪着温雪翡逛逛御花园，顺便也去涟漪宫再坐坐。

　　长平长公主一走，涟漪宫冷清了不少，平乐帝说到这的时候，眼神略微有些暗淡。

　　温雪翡这才觉察，圣上召见她或许不只是为了辜长思的事，或是了解她的近况，而是因为她是长公主的至交好友，从她身上寻摸点长公主的气息。

　　温雪翡一时觉得圣上倒真是一位重情义的好皇帝，不像前朝那位皇帝，暴虐肆意，昏庸荒诞，荒废朝野，沉迷后宫，搅得百姓民不聊生。

　　其后，温雪翡便在宫人的陪伴下，在御花园逛了一会。

　　……

　　“苏嬷嬷，您往这边走，三公主吩咐让您带回去的白菊，在御花园有些偏的位置。”

　　引路的是一个娇俏活泼的宫女。

　　苏嬷嬷忙道了一声谢，同她话着家常。

　　“早些时候，来三公主殿中，同我引路的那位叫清月的宫女，今日怎么没瞧见？”

　　每回苏嬷嬷来，都是那位叫清月的给她引得路，性子内敛害羞，老实木讷，她有几分印象。

　　娇俏宫女闻言，嘴角的笑意一顿，胡乱搪塞了一句。

　　“……三公主安排她去做别的事了。”

　　只是说完，娇俏宫女手不自觉抖了抖。
　　清月前些时候忽然得了三公主的重用，这群宫女眼红的都要滴出血，未曾想没过几日，便是一卷席子埋了头，直接秘密处理掉了。

　　娇俏宫女当时离得近，看到清月从席子里露出来的手，全是各种伤痕，明显死前被人虐待过，说不准还是被…虐杀死的。

　　三公主的宫殿里，谁有这般权利？
　　娇俏宫女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可怜那清月，家中只有一孤母，还盼着清月年龄到了放出宫去，陪她安度晚年。

　　苏嬷嬷是伺候三公主外婆的，其后又是伺候入宫前的齐贵妃，齐家亦是西南高门，这里面的阴私，她见得多了，娇俏宫女的反应，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苏嬷嬷皱了皱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兴许是齐贵妃去的早，圣上又对三公主颇为宠爱，三公主对远在偏僻之地的齐家并不算待见。

　　苏嬷嬷这次来，是因为齐家家主授意，也就是三公主的外公。

　　自打三公主的外婆，也就是齐老夫人前几年仙去后，三公主一次都没有回西南看过齐老夫人。

　　她嫌西南地偏距远，齐家人都知道。

　　苏嬷嬷这一次来，还是没能劝动，三公主甚至让她去御花园采几朵白菊，带回去齐老夫人墓前便算了事，敷衍到不能再敷衍。

　　苏嬷嬷已然能想到齐家家主知道这一消息后盛怒的模样。

　　苏嬷嬷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前头领路的娇俏丫鬟道。

　　“苏嬷嬷，我们到了。”

　　“您看哪几朵比较好，奴婢替您去采，就不劳您费手。”

　　“无妨，我自己来看看吧，这种事，还是亲手来比较有诚意在的。”

　　苏嬷嬷往前走了几步，身影陷入在一片白菊花海里。

　　因为平乐帝独宠齐贵妃，后宫早已没有多少主子，平素这御花园也是人少。

　　眼下望去，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娇俏宫女趁着四下无人，赶忙打了个哈欠。

　　只是这哈欠打到一半，还没舒爽开来，突然站在白菊花海里的苏嬷嬷身形一晃。

　　娇俏宫女一慌，快速上前，瞬时瞪大了眼。

　　“苏嬷嬷，我们是来采菊的，不是来辣手摧菊的，要知御花园一草一木皆为金贵，这可如何是好？！”

　　苏嬷嬷手里捏着已然残了的白菊，似乎恍然未觉娇俏宫女的震惊和着急。

　　她的视线追随着不远处快速消失在御花园的身影。
　　瞳孔晃动，不可置信地轻声喃喃道。

　　“怎么…可能？”




113.  113   身世之谜。（二）

　　今日, 温雪翡起了大早，穿了一身鲜嫩的桃粉衣裳，便是放在人群中也极为招眼, 收拾妥当后，去了温府大门口。

　　最近辜长思好似闲下来了，近几日他二人日日相约出游, 今日更是要去京郊一处宅子见面。

　　那宅子里有不少辜承妄，也就是辜长思二叔收藏的名家画作，温雪翡第一次听辜长思提起此事的时候，眼神都跟着亮了不少。

　　但今日临出门前的温雪翡眼神却不如前几日那么清亮, 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般。

　　旁边的绿芙见到，以为温雪翡是在不开心辜长思的事，忙道。

　　“小姐，辜世子这次外派公务不过两三日, 瞧他临行前, 还记着答应小姐的事, 心里定然还是把小姐放在第一位的。”

　　温雪翡点了点头，像是听了进去, 但神色却也没多开心。

　　绿芙有些担心，但下一刻, 她高兴的声音便是响起。

　　“小姐，您看, 辜世子已经在等您了。”

　　温雪翡倏而抬眸, 果不其然。

　　一道身着藏青锦袍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他立在原地，让人再也看不见旁人。

　　温雪翡脸上这才多了些笑容，提着裙摆朝他快速小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辜长思牵起温雪翡的手, 淡漠的桃花眼里揉进了些许温情：“从温府到那宅子路途有些遥远，我想陪着你。”

　　温雪翡脸颊一红，却没抽手，她“嗯”了一声，便被辜长思领着上了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京郊宅院而去。

　　却不知，一只鹦鹉早已在温府暗巷潜伏多时，在温雪翡一行人离去后，扑腾翅膀飞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

　　因着去京郊，温雪翡没同辜长思游玩太久，温雪翡踏上马车之时，辜长思也骑上了马，只是这次他却没同温雪翡一道，而是转身走了相反的方向。

　　不过，旁人却不见奇怪。

　　因为大家都知道，辜长思今日本是要赶往外地执行公务的，只是他答应了温雪翡，所以便打算陪同温雪翡看完之后，再快马加鞭赶往外地执行公务。

　　这番疼宠温雪翡的举动，盛京那群世家女听听都眼红。

　　早先，辜长思应下赐婚之时，好些个辜长思的追求者，或是日日画小人，或是去寺院祈祷辜长思和温雪翡赶紧婚约作废。

　　哪知，一点用都没有，辜长思和温雪翡的感情越来越好，且辜长思越发肆无忌惮的宠着温雪翡。

　　好几次，众人都看见标有辜府标志的马车，一辆一辆的停在温府跟前，最多一次，可有十辆之多。

　　全是送给温雪翡的。
　　听说还不是温雪翡看上的，而是辜长思巡游之时，觉得适合温雪翡便差人买了下来，送往温府。
　　估摸着，十车那日，辜长思从睁眼到闭眼，脑海里全都是温雪翡。

　　盛京那群世家女们气得直跺脚，但又忍不住偷偷羡慕。

　　谁能想到曾经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眼下…竟是这般招摇过市的秀宠爱。

　　此时，温雪翡正在回程的马车里。

　　虽辜长思未送她，却让一二三四五号暗探一路护送她归去。

　　不过半道，温雪翡的马车却忽然停了，原是人有三急，温雪翡脸色有些微红，也不好意思看五号，只说自己先离去一会，绿芙和绿棠两个丫鬟倒是快速跟了上去。

　　如此尴尬之时，一二三四五号也只能远远观望着。

　　以他们的余光能看到两个绿绿组丫鬟站在树林之间，守着温雪翡的背影。

　　　一刻钟后。

　　绿绿组丫鬟们还是保持着原样不同，但五号却悄悄皱起了眉。

　　五号喊了一声。

　　“温二姑娘，您可好了？”

　　无人应答，连绿绿组丫鬟都没应答。

　　五号面色大惊，一个起步飞身过去，只见两个绿绿组丫鬟神情惊愕地僵在原地，明显被人点了穴。

　　五号快速给二人解开了穴位。

　　绿芙绿棠尖细着急的嗓音一下子冒了出来。

　　“不好了！小姐被人绑架了！”

　　***

　　温雪翡醒来的时候，她的手被束缚在床边围栏上，用的是上等的丝绸绑的，但却绑在一座不怎么起眼的普通木头上。

　　怎么看，怎么有些违和？

　　温雪翡神色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屋内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男声。

　　“你醒了。”

　　温雪翡起身侧目，娇美的面容明显慌了慌，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你…你是何人？！”

　　眼前人穿着朴素，左眼带着一个金丝刺绣眼罩，一看便价值不菲，但眼罩周边却又有狰狞的疤痕，让人看一眼不敢看第二眼。

　　温雪翡下意识垂下了眼，身子瑟瑟发抖，似乎很害怕。

　　这人却是笑，声音放柔了几分道。

　　“你初初醒来，又是这般场景，害怕亦属正常。”

　　“不过，你别怕。”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温雪翡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双手环膝，后背直抵墙面，一双杏子眼里又是惊恐又是防备，显然不信。

　　那人好似早就知道温雪翡有这般反应，自顾自继续说着话。

　　“辜长思还当真宝贝你，温府偷偷派了暗探守护，听说还有两大高手坐镇，外出游玩，他亦片刻不离你身，若不是今日他要外出公务，便是我这有点穴轻功好手，也很难从辜长思手里将你救出。”

　　温雪翡整个人都在抖，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好一会，她像是忽然反应。

　　“……救？”

　　那人咧嘴一笑，白牙森森。

　　“是啊，准确来说，我们才是一伙的。”
　　“辜长思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以辜家的忠义血性，定然会大义灭亲的。”
　　“毕竟，你可是前朝余孽呢。”

　　独眼男子笑着抿了口茶，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温雪翡惊变了脸色。




114.  114   “身世”解开。

　　前朝有一妖妃, 容貌冠绝后宫，且并不是出身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而是一普通的文臣女。

　　就是如此毫无根基的背景, 硬生生地让她碾压了身份尊崇的皇后，外戚势力强大的其他妃嫔，一跃成了后宫中无形的掌权者, 便是前朝皇帝都为了她荒废朝政，夜夜笙歌，将士在外为其征战，粮食短缺, 只能啃着树皮，没死在战场，反而生生饿死的不在少数，而前朝皇帝却毫不在意, 兴高采烈地为她劳民伤财的修筑琉璃空中树阁, 只为博得红颜一笑。

　　这就是前朝妖妃, 盛未央，在历史上留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盛未央这个名字, 大燕百姓虽忌讳提，但几乎无人不知她。

　　可以说, 前朝覆灭，前朝皇帝沉迷后宫亦是原因之一。
　　为何沉迷, 因为有未央。

　　不过, 这位盛未央似乎也对得起前朝皇帝的“厚爱”。

　　当年，等到大燕将士们攻向前朝皇宫之时，盛未央掐死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自毁容貌, 同前朝皇帝双双自缢。

　　对于她当时自毁容貌的举动，有人说是她自知惭愧，不想受后人指指点点，毕竟，前朝皇帝独宠盛未央，却鲜少让她露面，就连后宫宫妃都没几个见过她，之后，前朝皇宫失守，宫妃几乎全部死绝了。

　　盛未央的父亲也早已去世，家中倒有一个哥哥，也葬身在战场上。

　　而现在，独眼男子说他是盛未央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哥哥”。

　　而温雪翡则是盛未央的孩子。
　　也就是前朝的公主。

　　温雪翡整个人僵愣在原地，杏子眼似是无神般的看着独眼男子的唇一张一合，似是连害怕都忘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突然抬手掩住耳朵，面目写满了惊恐。

　　“不…这不可能。”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编出这般谎言欺骗于我？”温雪翡抬眼，脸上沾着发怒的红。

　　对于温雪翡的反应，全在独眼男子的预料之中。

　　“你若不信，以后可以问问你那对养父母。”

　　“当年，我妹妹为了保下你，不惜毁容，不让旁人察觉你和她的关系，然后偷偷命人将你送到她曾经救过性命的温氏夫妇手里，以保你周全。”

　　“这么看来，这些年，他们倒是兢兢业业地践行着诺言。”
　　“除了不敢让你太过出头外，平素对你是真心宠爱。”

　　“听闻你早些年，被温夫人压制过画画天赋，多半就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毕竟见过我妹妹的人虽少，但也是有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其后，他们想让你成为雾隐居士的徒弟，你可知为何？”

　　独眼男子每一句冒出来的话，都震的温雪翡眼冒金星，根本无法思考，独眼男子问话，她也不答，捂住自己的耳朵，似乎表示着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独眼男子知道她听得见，继续道。

　　“温氏夫妇想要雾隐手里的，免死金牌。”

　　虽掩住了耳，可温雪翡明显身子颤了一瞬。

　　事情不用太过点明。

　　如果温雪翡的身世真的败露，免死金牌能救温雪翡的命。

　　而他们自然也会落得一个“包庇前朝余孽”的罪名，但温父既然如此安排，想来该是想自己一力承担，护着温雪翡，也护着温家人。

　　独眼男子把温父的计划猜了出来，也转述给了温雪翡听。

　　见温雪翡神情越发惊慌失措，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多了些。

　　“正如我先前所说，你的身世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火.药.弹，只等爆发那一日，你是能逃脱一死，但是温默，可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你若继续留在大燕，留在盛京，早晚你会害死他们的。”

　　“辜长思也不可能同一个前朝余孽在一起。”

　　“所以啊，舅舅是来救你的，你若同舅舅一道，我们一起把大梁光复，届时你就是大梁的公主，再也不是什么前朝余孽，温大人救你有功，自然加官进爵，至于辜长思，便任你处置，谁还能阻碍你们在一起。”

　　盛未晏，也就是独眼男子缓缓地同温雪翡说着利弊，他知道温雪翡眼下心杂，听不下去，但无妨，他只是要埋下一个种子。

　　或者说……
　　哄的她一时安宁，能乖乖听他的话。

　　盛未晏看着将自己耳朵掩住，止不住颤的温雪翡，眼微微眯起。

　　盛未晏知道此事急不得，他起身。

　　“你眼下或还是不信我说的，但有一个方法能让你眼见为实。”
　　“且过几日，你先休息着。”

　　说完，盛未晏便出了门，好似在给温雪翡留单独思考的地方。
　　但盛未晏却只是拐了角，他并没有走。

　　目光隔着薄窗纸，凝眉看向屋内的温雪翡。

　　屋内的温雪翡还是保持着掩住耳朵的动作，整个人十分惶恐，俨然根本无法接受方才盛未晏说的事。

　　而且盛京那边，温雪翡失踪的消息已然传遍全城。
　　温府和辜长思都发了疯地在寻找温雪翡。

　　事情同他所预料的分毫不差。
　　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盛未晏在温雪翡屋外逗留了一会，便转身离去。  
　　而屋内的温雪翡仿若陷入黑暗之中，双手掩耳，整个人背靠着墙，身子蜷缩，两眼空荡荡的。
　　只是，约莫保持了这个姿势一会。
　　温雪翡的手缓缓下垂，落于身后。
　　但眼神依旧空荡荡的。

　　同样的事情，在温府也发生了。

　　温母和温父看着手里的免死金牌，这是早些时候，温雪翡写信交给温文彦，带给了雾隐居士，今日雾隐居士却是归来，亲自将免死金牌送到了温府。

　　雾隐居士还道，虽不知温雪翡为何求这物，但这物于他无用，给了也便给了，只想着温雪翡能物尽其用，用这个东西救该救之人。

　　只是雾隐居士没想到，他一回来，温雪翡竟然失踪了。

　　看着宛若热锅上蚂蚁的温父温母，雾隐居士也承诺他会动用他所有的关系势力找到温雪翡。

　　温父温母眼下也只能耐心等候。

　　眼下看着手里的免死金牌，温母默默垂泪，从一开始的冲击差点昏倒，到这几日的仔细思考，两人也猜测到兴许是前朝余孽绑了温雪翡。

　　一方面担心温雪翡的安危，另一方面则是想着温雪翡的身世会不会曝光。

　　温父看着手里的免死金牌，悠悠叹了口气。

　　其后同温母道。

　　“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就照着我们先前说好的，等救下雪翡后，你带着胭脂雪翡和文彦找个地儿好好生活。”
　　“这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老爷！”温母眼中含泪。

　　温父看过去，正想说点什么。

　　忽而有一道身影破窗而入，寒风窜入，三人对视，面面相觑。

　　***

　　盛未晏这几日一直派人盯着温雪翡，十二时辰不间歇，虽然以温雪翡的能力不可能逃离，但辜长思极为聪慧，若是真被他找过来，他也能带着温雪翡及时跑掉。

　　但温雪翡的性子果然如传闻中般软弱，没什么主见，这一连串的消息打击下去，她明显精神恍惚了好几日，甚至都不问问他们要去哪，就像是认命般跟上。

　　或许也是知道，自己如何挣扎逃脱都没用，还不如老实点，再说，他以身世诱之，温雪翡想搞清楚真相，老实跟他走是最为明智的。

　　这般观察几日，盛未晏先前心里略微的不安也转瞬消失。

　　温雪翡沿路也有离开过他的视野之时，便是人有三急，但盛未晏也安排了厉害的女下属一起陪同，以温雪翡的能力，绝对没办法逃脱。

　　果然，温雪翡确实没有什么异动。

　　一行人乔装打扮约莫换了三个城镇，终于来到了距离盛京约莫五日脚程的一个地方。

　　温雪翡下马车之时，看见山前的石碑，下意识想缩回脚步。

　　“为何要来此地？”

　　此地名曰“奈何山”，是盛京或是周遭众人绝对会绕道而行，且大大远离的地方。

　　地府有奈何桥，人间有奈何山。

　　这地儿，闹鬼。

　　瞧着温雪翡害怕的模样，盛未晏笑了笑。

　　“你别怕，舅舅会保护你的。”

　　但温雪翡不信，还是缩在马车里不敢出来。

　　先前对温雪翡十分有耐心的盛未晏，这回却皱了皱眉，他同旁边的女下属使了眼色。

　　“雪翡，你不是想验证自己的身世吗？”

　　“跟着舅舅走便是。”

　　“你若乖乖的，也不劳白雾伤了手。”

　　白雾就是那位女下属，温雪翡瞥了她一眼，她动了动手腕，意思很明显。

　　温雪翡不下去，她就只能打昏温雪翡带下去。

　　但盛未晏还是更想要温雪翡清醒地跟着他。

　　让那群守旧派好好看看他可是有好好对待这位前朝公主，放一百个心来支持他就好了。

　　温雪翡听出了盛未晏的软刀子警告。
　　她似乎也想清醒地走，于是她挣扎了片刻，还是下了马车。

　　盛未晏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一会，一行人往山里走了去，只是行至半山腰的时候，盛未晏吩咐众人在此等候着。

　　自己则领着温雪翡继续往前走。

　　但温雪翡只以为两人要继续上山，谁料盛未晏却是不知如何七拐八拐围着半山腰绕了一下，找了一条羊肠小道下了山去。

　　可也没走到山脚，而是约莫在山脚和半山腰中间的位置。

　　此时两人左边是山体，右边是一个硕大的山间瀑布。

　　盛未晏在此处停了下来，偏头问温雪翡。

　　“会水吗？”

　　温雪翡快速摇了摇头。

　　盛未晏想了想道。

　　“一会记得闭气。”

　　还未等温雪翡反应，她的后背就被拎起，足下轻点，盛未晏竟带着温雪翡朝着右边的山间瀑布而去。

　　温雪翡瞬时瞪大了眼。

　　耳边，盛未晏一声厉喝。

　　“闭气！”

　　温雪翡下意识闭了眼也闭了气。

　　两人转瞬穿过了山间瀑布。

　　……

　　等到盛未晏用内力替温雪翡烘干身体之时，温雪翡似乎还在惊愣中未有回神。

　　“这后面…怎么会是这样？”

　　盛未晏道。

　　“跟我进去，你想知道的所有都会知道。”

　　盛未晏从墙上摘了个夜明珠，领着温雪翡往瀑布后的暗道里走。

　　暗道很黑很潮，也不知走了多久，温雪翡忽然见到前面有光亮，是烛火的光亮。

　　盛未晏当即皱了眉，快速扯住温雪翡上前。

　　映入温雪翡眼帘的是几个年龄不一的人，但整体都感觉偏大，他们身后各自站着一个孔武有力的黑衣人，看着似乎武功高深。

　　盛未晏压下火气。

　　“林老，赵老，孙老，不是同您几位说过，此地偏湿，火光或是会烧灼墙壁，届时动了什么机关，我等可再难进入了。”

　　那几个华服老头不太高兴被盛未晏说。

　　“我几人年迈，夜明珠看不清楚，便是点上一会又能怎么样。”

　　盛未晏一噎，没说话。

　　而那几位老人很快注意到温雪翡。

　　他们看了温雪翡一眼，拱了拱手。

　　“见过公主。”

　　虽是见着礼，但态度却没多少恭敬，只是比方才面对盛未晏好了一些。

　　温雪翡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那个叫林老的率先上前一步，拐杖敲地道。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人既然带到了，那就开始吧。”

　　一时，众人的眼光齐刷刷落在温雪翡身上。

　　温雪翡顿时一僵，想往后退，盛未晏却拦住了她，甚至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温雪翡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

　　抬了抬眸，兴许是站的比方才近了些，她看见几位老人背后有一扇石门，但石门上却镶嵌着奇怪的管形图案，像是会有什么液体流动般。

　　温雪翡还没来得及探寻，余光忽而闪过一道亮光，她顿时捏紧了手，慌张道。

　　“你…你想干什么？”

　　盛未晏举着刀朝着温雪翡靠近。

　　“雪翡莫怕，舅舅不会害你，但你看见了你身后这扇门，藏着大梁的宝藏，我们得用里面的宝藏去光复我们大梁，而打开门的条件，是大梁正统皇族的血。”

　　大梁皇族早在前朝覆灭时就死绝了。
　　盛未晏一开始也是猜测，掐死自己女儿，自毁容貌，这不像他那个极端聪慧的妹妹的性格。

　　他怀疑，盛未央转移了自己女儿。
　　经过他多方探查，果然查到了盛未央多年曾救过温氏夫妇一命。
　　顺着这条线，再继续往下调查，当年帮盛未央办事的宫女虽然都被她下毒弄死了。
　　但总还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虽极难察觉，但盛未晏太了解自己的妹妹，又是先有猜测，他有七.八成把握。

　　温雪翡就是大梁最后的皇族。

　　眼下，就差用温雪翡的血去验证。

　　可温雪翡却一直在躲。

　　“不不不，我不要……”

　　“说不定你是想杀我。”

　　盛未晏已然有些不耐，但碍于几个老东西在，也只得耐着性子：“我要杀你，路上有千万次机会，雪翡，你要相信舅舅不会害你。”

　　“这些伯伯，都是当年的朝中重臣，我们都是心向大梁的，为了帮你光复皇室。”

　　那几个老头也赶紧附和，但温雪翡心里清楚，这群人各有心思，不过是需要一个光复的傀儡人罢了。

　　温雪翡余光瞥了一眼盛未晏身后，又是同他扯了几句，见盛未晏有些不耐烦，她才哆哆嗦嗦地咬着唇应了下来。

　　但温雪翡却道，第一刀要让她自己割，她怕盛未晏下手太疼。

　　这几日的观察，温雪翡毫无内力，盛未晏自是不怕，将刀给了温雪翡。

　　温雪翡颤着手去接，却在两人交接的瞬间。

　　温雪翡忽而抬眸，眉眼微弯，露出了一个睥睨的讥笑。

　　下一刻，温雪翡瞬间夺过盛未晏手里的刀，只一个呼吸，辖制住了盛未晏的脖颈。

　　“诶，都怪你，这场戏我都没演完。”温雪翡懒洋洋道。

　　而盛未晏却像是慢半拍反应，他想挣脱，却发现他根本挣脱不了身形比他娇小的温雪翡的辖制。

　　旁边的几个老头，虽不明情况，但眼下却是拿下温雪翡为首要。

　　几个老头忙向身后的黑衣人使出眼色。

　　却见那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但温雪翡只是一掌轻扫。

　　这群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全都倒了地。

　　几个老头一惊，颤着手指着温雪翡道。

　　“你…你究竟是何人？”

　　温雪翡粲然一笑，正想回答。

　　一行人身后，一道清寒的男声响起。

　　“这个问题，不如由本世子来回答你们。”

　　几个老头和盛未晏身子齐齐顿僵，缓缓转身。

　　只见一身黑甲的辜长思漠然地立在他们身后，旁边牵着娇娇弱弱神色惊诧的温雪翡。
　　真正的温雪翡。

　　而那位辖制住盛未晏的“温雪翡”，也就是重离高兴道。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这次会来的慢，寻思要不要把他们先全部放倒再等你们。”

　　“这易容药水，虽能让他们察觉不出来，但难受的紧，我还得早些回去洗掉才行。”

　　听到这里，震惊的几人还有什么不明白，辜长思估摸着早就猜测这群人有所动静，故意找人易容成温雪翡的模样，来个引蛇出洞，摸清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再来个瓮中捉鳖。

　　盛未晏也终于想起了当时第一日，为何他会有些不安。

　　因为，太顺了！

　　可他到底是怎么察觉的，又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辜长思约莫是发现前朝余孽把藏匿点放在朱雀东街和朱雀南街的交界口时，开始察觉的。

　　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在这里建个酒楼，定然有什么事情比他们的生命还要重要。

　　酒楼最为容易的是探听消息。
　　这群前朝余孽想探听朱雀南街和朱雀东街的消息。

　　而这两条街住的都是朝廷命官，或是高门世家。

　　辜长思让暗探一家家排查，最后发现只有温府周围好似有了些蛛丝马迹。

　　那个鹦鹉，躲得过辜长思暗探的眼睛，躲不过重离的眼睛。
　　越发佐证，前朝余孽目标是温府。
　　且极有可能是温雪翡。

　　因为温雪翡入宫那几日，鹦鹉便没有在温府周围徘徊。

　　其后，为了调查出前朝余孽背后的目的，辜长思故意让温雪翡来京郊，与易容的重离交换。

　　沿路重离早已换上了特殊药水的鞋子，这鞋子用他们门派的独特秘方，能显出印子。

　　方便辜长思们寻来。
　　当然重离每到一个城镇，也会在屋内床墙后，用特殊暗号，交代她所知的情况。

　　所以，此时此刻。
　　真正的温雪翡也已然知道了自己可能是前朝公主的一事。

　　路上，她同先前重离在盛未晏跟前表现的差不多，也是恍恍惚惚的，她消化的时间明显要比重离更久，直至眼下跟在辜长思旁边，她都还没消化好。

　　但她其实那日出门，心便有些坠坠。
　　因为早些时候，温母让她给雾隐写信，求免死金牌。

　　当时的温母神色也是难以启齿，只道等真正把那个东西交托在温雪翡手上之时，便告诉她一切真相。

　　眼下，温雪翡亦然懂得了温母的难言之隐。

　　辜长思沿路虽是着急赶路，也一直陪在温雪翡身边。

　　温雪翡几次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眶微红，话语像是堵在喉间。
　　她不敢想，她现在这样的身份，跟辜长思之间该怎么办。

　　辜长思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心。
　　当时的他皱了皱眉，道。

　　“雪翡，不论你是何身份，我都会陪着你。”
　　“可…辜府…大燕……都需要你。”

　　“雪翡。”辜长思捏紧了温雪翡的肩。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很伟大的理想。”
　　“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就是能同你在一起。”

　　温雪翡抿着唇，抱住了辜长思。
　　那一夜，他们在月下相拥了良久良久。

　　重离很快将这里的一切，同辜长思交代清楚。

　　辜长思眉间一凝，牵过温雪翡的手，温声道。

　　“有一件事，本想回京细查之后，再同你说。”

　　“但此地若是真的如此神奇的话，或许眼下便知。”

　　温雪翡微愣。

　　“什么意思？”

　　辜长思抬眼看她，又看一眼那扇门，薄唇微启。

　　“雪翡，你的身世可能不是眼前呈现出来的表面模样。”




115. [最新] 正文完【有红包】   正文完。

　　一个月后。

　　盛京最大的酒楼里, 拥簇着人山人海。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有些人抢不到酒楼的位置，就在酒楼外面摆上的桌椅, 听着里头人一句一句的传报。

　　初初来到盛京的外地人，见这群人将道路都堵了也要留在这酒楼跟前，一时来了兴致, 询问着路人道。

　　“小哥，今日酒楼是有什么诗会吗？”
　　“怎在此聚集了如此之多的人？”

　　“什么诗会？这可比诗会精彩多了。”
　　“你刚来的吧。”
　　“你是不知，这一个月我们盛京发生了一件惊天逆转的大秘闻，估摸着再过一段时日, 整个大燕都知道了。”
　　“喏，这些都是来听说书人讲那八卦的，前几日那秘闻真正有了结局，你是不知, 当日之火爆, 整条街都水泄不通, 今日还算好些的。”

　　“什么秘闻，这般引人好奇？那眼下这些人不都已经听过一遍了？怎么还来听？”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正因为事情太过离奇，听一遍都没反应过来, 不得好好过来多听几遍，光是我都已经停了三遍了, 眼下还是听一次惊一次。”

　　“到底是什么秘闻？”

　　“这事啊, 还得从温家那位二小姐，温雪翡说起。”  
　　“不过……”路人稍微停顿了下。

　　“现在，可不能再称她为温家二小姐了。”

　　“她啊，现在可是大燕最为尊贵的三公主呢。”

　　事情从一个月前讲起。
　　因为前朝竟设有能验证血脉的门, 辜长思便让温雪翡试上一试。
　　温雪翡起初害怕，怕疼也怕面对那个结果。
　　但辜长思却道，这件事很关键，有可能真正会影响温雪翡未来的一生。

　　温雪翡信任辜长思，所以，还是鼓足了勇气去验了血。

　　而旁边的前朝余孽更是瞪大了眼，气急败坏地骂辜长思包藏祸心，企图吞并他们前朝的宝藏。

　　辜长思面不改色。
　　而这个时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却是出现了！

　　门，并没有打开。
　　温雪翡的血，对这道门无用。

　　也就是说，温雪翡并不是前朝公主。
　　这个天大的冲击信息，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包括正在被包扎的温雪翡。
　　她眼神明显是惊呆，也不顾自身伤势，快速攀上了辜长思的胳膊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辜长思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将温雪翡带回了盛京。

　　去了他在京郊的院落。
　　而在那里，她见到了面色惨白，悠然转醒的小月饼娘亲，知道了另一个版本的身世。

　　当年，盛未央同三公主的生母，齐贵妃，年少是顶顶要好的手帕交。

　　只是，后来盛未央入了宫，齐贵妃则遇上了平乐帝。

　　所以在前朝未覆灭之时，盛未央才是那个贵妃，齐贵妃当时还只是自立为王的平乐帝的侧妃。

　　当时平乐帝的兵马已然兵临城下，眼看就要攻城之际。

　　盛未央偷偷找上了齐贵妃，齐贵妃念及旧情，又恐平乐帝对盛未央下手，并未告诉平乐帝自己要去见盛未央，而是偷偷带了一个亲信丫鬟。

　　以拜佛为名，去了京郊佛院后山的一处静斋。

　　也是在那里，表面盛未央是说想见齐贵妃最后一面，以了遗憾，实际上却偷偷给齐贵妃下了催产药。

　　当时盛未央和齐贵妃都快临盆，表面上像是巧合般，一起在那静斋发作了。

　　偏远静室，齐贵妃的丫鬟并不会接生，但盛未央带的丫鬟会。

　　于是盛未央的丫鬟帮两人接了生。
　　且…趁着齐贵妃丫鬟照顾齐贵妃之际，偷偷交换了两人的孩子。

　　接着，盛未央的女儿被齐贵妃带回，成为了先前地位尊崇的三公主。

　　而齐贵妃的女儿，真正的三公主，却被当时那个接生的宫女，偷偷送到了温府。

　　且那盛未央心思恶.毒，在给温氏夫妇的信件里，再三强调，不求自己女儿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所以，切不能让她冒头出彩。

　　这位被送到温府的婴儿，正是后面的温雪翡。
　　她才是真正的三公主！

　　而小月饼的娘亲，便是当年接生的那位丫鬟，也是后面将温雪翡送到温府的那个丫鬟。

　　只是盛未央狠厉，也不相信旁人，她掐算着日子，早就给小月饼的娘亲下了慢性毒。
　　好在老天有眼，小月饼娘亲毒发之时，恰好被一懂医的老人救起，虽没完全根除，却是暂保了性命，但小月饼娘亲也失去了记忆。
　　其后，她被村里一户人家收养，再同小月饼父亲结为连理，生下了小月饼。

　　这件事本来不会被翻出来，她就如同盛未央算计的那般，会一直尘封着。
　　可小月饼突然发了毒，小月饼娘亲本是慌张想找上温雪翡，却半道遇上了辜长思。
　　辜长思怕温雪翡担心，所以决定先自己调查一下。

　　结果这一查，查出来小月饼身上的毒，是娘胎里带来的。
　　于是，辜长思让重离给小月饼娘亲催眠，试图恢复记忆。
　　温雪翡被辜长思带着来的时候，也正是小月饼娘亲初初恢复记忆之时。

　　说书人也正好讲到这段。

　　有那外地人道。

　　“一个农家妇的一面之词，怎么可能让圣上相信呢？”

　　说书人笑道。

　　“这位公子说的对，所以证据还有。”

　　辜长思查小月饼中毒一事，并不只是查到了小月饼娘亲失忆。
　　更从这个毒查到了三公主身上。

　　当时小月饼娘亲还没有恢复记忆，但辜长思已然对三公主起了疑心。

　　因为，早些时候，三公主幼时身边有一位年长一些的宫女，也是突发病症死的。
　　当时太医未能查出死因，眼下听着多年后，终于破解此毒的药王谷神医说着此毒毒发的病症，同三公主幼时身旁那位宫女的病症一样。

　　经过后续小月饼娘亲的补充，那位死去的宫女应该就是当时齐贵妃身边带着的丫鬟，盛未央不放心，给她也下了慢性毒。

　　也是瞌睡遇上枕头。
　　辜长思调查三公主幼时那位宫女死亡原因之时，查到那位宫女的母亲，正好是近些时日进京的苏嬷嬷。
　　也就是伺候过齐贵妃的母亲，也伺候过齐贵妃的嬷嬷。

　　当时小月饼的娘亲未醒，这件事还没有往温雪翡身世上去引。
　　只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在多年前中了同一种毒，着实有些奇怪。

　　辜长思想寻着苏嬷嬷，问一问那个死去宫女的情况。
　　却见苏嬷嬷神色恍恍惚惚，她忽而想起自己女儿曾跟着齐贵妃去过佛院拜佛，之后，齐贵妃便生了孩子。
　　可那孩子……

　　苏嬷嬷言谈犹豫，辜长思多年审问经验，看得出来，也很容易盘问出了苏嬷嬷的话。

　　苏嬷嬷说。

　　“前些时日，老奴曾在御花园见到了一位姑娘。”
　　“听说是温家的二小姐。”

　　闻言，辜长思眼神微眯，气氛顿时凝重。

　　“同雪翡有关？”

　　苏嬷嬷点头，颤着声说着自己的惊天大发现。

　　“那位姑娘，长得太像…仙去的齐老夫人了。”

　　……
　　一切便好似连了起来。

　　盛未央交换了自己和齐贵妃的孩子。
　　幸运的是，温雪翡确实长得不像齐贵妃，盛未央自己的孩子也长得不像她。
　　她也毒杀了这件事所有的知情人。
　　齐贵妃也因病早早逝去。  
　　她也为了保全自己女儿能荣华富贵一生，自毁容貌。

　　可是但凡有黑暗的地方，必定会迎来光明。
　　不论它如何费尽心思地藏。

　　当年那位接生的丫鬟，并没有死。
　　而温雪翡完完全全遗传了齐老夫人的容貌，她的脸便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这一项一项的证据，搬在了圣上跟前。
　　前几日，更是请了远在西南的齐家家主来到盛京。

　　当齐家家主看到温雪翡的时候，他杵着的拐杖，微颤，唇齿抖动道。

　　“明华？！”

　　好似，无需再有所证明。
　　“明华”正是齐老夫人的闺名。

　　这件事的结尾。
　　消化了许久的平乐帝，恨自己竟把前朝妖妃的女儿宠的无法无天。
　　在滴血验亲，彻底真相大白后，当即罢黜了原本的三公主，使其下狱。
　　同时也恢复了温雪翡三公主的真正身份。

　　只是事情到最后也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那位原本的三公主，当时在殿上哭嚎一地，即使证据摆在她跟前也完全不信，嘴里骂着盛未央，骂着温雪翡，骂着那群前朝余孽。
　　平乐帝已然不想再看下去，差人将她拖下去。
　　但也不知她当时哪来的力气，突然发了疯般，摘了头上金簪，冲向温雪翡。

　　“温二姑娘，不…三公主可是有事？！”第一次听的外地人悬起了心。

　　说书人拍了一下手里的醒木。

　　“当然无事。”
　　“有人替她挡了？”

　　“可是辜世子？”外地人追问。

　　说书人却是摇头。

　　“当时，辜世子并没有站在三公主身边。”

　　“替她挡的人，是温大小姐，温胭脂。”

　　“那她们感情可真好啊。”

　　说书人微微缕了缕胡须，说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也不能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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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胭脂救下温雪翡，自己则受了重伤，虽不致死，却也昏迷了几日。
　　醒来后，她第一眼就看到守在她身旁的温雪翡。

　　温雪翡眼里有着担心，赶紧给温胭脂送药。

　　温胭脂端着那碗温度适中的药，这么多年的姐妹，温雪翡关心她关心到连她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都知道。

　　温胭脂举着那碗药，微有沉默。
　　她并没有喝，而是将药放在了一旁的托盘上。

　　在温雪翡面前。
　　在温父温母，以及温文彦面前。

　　她开始说起了过往。
　　过往那些故意欺负打压温雪翡的事，那些她隐秘阴暗的心思。

　　随着温胭脂的叙述，四人齐齐一愣，满眼不可置信。
　　而温胭脂却像是缓缓舒了一口长气。

　　她静静地说着自己犯下的过错。
　　每说一句，就像是在嘲笑自己当年是多么的愚蠢。

　　先前，她意外发现了呆鹅，呆鹅为了防止她告诉别人，便听她差遣了一日。
　　那日，她偷听到温父温母的对话，一下子没忍住，让呆鹅破窗而入。

　　在问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温胭脂颤了颤眉眼，浓浓的愧疚包裹住了她。

　　她原以为的那些对温雪翡的偏爱，在意，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温父温母更为担心温雪翡，是怕她出事，而不是她以为的偏心。

　　而她…她都做了什么？！
　　她从旁人打压温雪翡身上，找到那股被人偏爱的感觉。
　　完全忽视了温雪翡的感受。

　　即使她当时并没有答应原先那位三公主的要求，帮助原本的那位三公主伤害温雪翡。

　　但温雪翡昏迷，是她两个丫鬟造成的，原本那位三公主收买不成她，就去收买她两个丫鬟。

　　归根结底，还是她的错。

　　就连…… 
　　“你喜欢魏子行一事，也是我误导的。”温胭脂默默开了口。

　　当年温雪翡忽而有一日同她说，她近日总做一些怪怪的梦，总是梦到有一个人影坐在土坡上，同她说着她根本听不懂的高深话语。

　　有诗词，有文学，有《太公兵法》……

　　虽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梦里见到那人，心里止不住的砰砰跳。

　　其后，魏子行在才子交流会上，念了温雪翡梦里那首极为冷门的诗。

　　温雪翡当时诧异，连连问着温胭脂。

　　温胭脂知道魏子行是喜欢自己的，她看着双眼还是懵懂的温雪翡，眼微眯，忽然起了一个坏心思。

　　“兴许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兴许你喜欢的便是魏公子这般的人物。”

　　温雪翡懵懂之际，便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魏子行。

　　只是关于魏子行的事，未曾想到温雪翡眼里并没有惊讶。

　　她沉默了好些时候。

　　“旁的我并不知，但关于魏子行的事，我早先觉察到了。”

　　当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后，便知自己当年根本不是喜欢魏子行。
　　当时的她，不知为何比她还要聪慧的姐姐会这般说。

　　眼下听着姐姐自我剖析，却也明白了她当年为何要如此对她。

　　温胭脂一一交代，她能感受到父母，哥哥失望的眼神。
　　此时的她，毫无怨言，这些都是她应该承受的。

　　她抬眸看向温雪翡。
　　她知温雪翡一向心善，便是眼下，她知道自己如此伤害她后，眼神也只是趋于复杂。
　　没有憎恨，没有厌恶。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温胭脂反而更难受。
　　她为何不怪她？

　　温胭脂抓着被角的手轻轻颤动。

　　温雪翡盯着温胭脂的手看了一会。

　　她沉默着，好似也思考着。

　　许久许久，温雪翡忽然开了口。

　　“温胭脂。”
　　“我讨厌你。”
　　“以后，我们不再是姐妹了。”

　　小小的声音，正经又严肃。

　　说完，温雪翡便起身离去了。
　　温父温母和温文彦一惊，赶忙想去追。

　　却被温胭脂唤了回来。

　　温母道。

　　“胭脂，你作何拦着我？”
　　“这件事真论起来，并不是你一人的错，是我不好，我以为你懂事，是我没注意到你的情绪，若是早知如此，我亦能好好开导你的心结，你姐妹二人也不必闹成现在这样。”

　　说着说着，温母眼眶不自觉红了红。

　　可温胭脂却抓着被，僵直着身子，默默摇头。

　　温雪翡的演技，真差。
　　她没能去怪温胭脂，可她看出了温胭脂的难受。
　　所以，她说出了温胭脂想听的话。

　　姐姐希望她怪她。
　　这样，姐姐的心里能好受些。
　　那她就姐姐所愿吧。

　　这就是她的妹妹。
　　一个总为别人考虑的大笨蛋！

　　温胭脂瞬时眼角盈泪，忽而垂头，埋进了膝盖里。
　　泪水沾染了被子。
　　温胭脂无声地哭泣着。

　　***

　　马车里。
　　温雪翡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累。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身世的巨变，本是待她宽厚的温父温母并不是她真正的亲人。
　　而她真正的亲人，眼下却隔着时间的陌生。

　　还有，姐姐的事……
　　她做不到去怪罪姐姐。

　　她自小就很喜欢温胭脂，即使她方才袒露了她做过的事。
　　可温雪翡永远记得，在她幼时，父母忙碌，夜黑风高，雷电交加之时。
　　是姐姐点着一根小蜡烛，敲了她的门，钻进她被窝里，拍着吓得脸色惨白的温雪翡的背，轻声道。

　　“雪翡不怕，姐姐陪你。”
　　“姐姐会永远保护雪翡的。”

　　温雪翡抿着唇，眼角有些微颤动。
　　可是。
　　她们回不去了。

　　马车轻轻摇晃，疲倦的温雪翡靠在马车的软塌上，轻轻阖上了眼。

　　等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熟悉的冷雪松气息，让温雪翡悬起的心缓缓又是落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道。

　　“你怎么来了？”

　　辜长思自然地摘下温雪翡的手，接过她揉太阳穴的动作，轻轻给温雪翡按压着。

　　似乎力道要比温雪翡自己的还要舒服些。
　　温雪翡索性靠在辜长思怀里，任由他帮她按着。

　　耳边，辜长思的声音响起。

　　“你这几日，忙着照顾你姐姐，我就知道你顾不上你自己。”

　　以往这个时候，温雪翡多半会同辜长思争辩几句。

　　可今日，她却微有几分沉默。

　　辜长思似有所察觉，他微微放下手，掰正温雪翡的身子，淡漠的桃花眼里，盛着若有似无的担心。

　　“雪翡，怎么了？”

　　温雪翡声音有些闷，过了会，才将今日发生的事以及最近的种种感受，悉数告诉了辜长思。

　　她微微抬头，小脸皱皱的道。

　　“我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树叶，在水里飘荡着，打着旋儿，孤零零的，不知要去何方。”
　　“本来的家人不再是我的家人，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眼下却并不亲近，我有些害怕，也有些难受。”

　　温雪翡微微叹了口气。

　　可在这时，辜长思却抬手挑起了温雪翡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上去。

　　温雪翡微愣，辜长思已然离开了她的唇。

　　“长思，眼下…不是做这些的时候……”话虽这么说，温雪翡耳廓却泛起了红晕。

　　可辜长思却像是没听见，又亲了亲温雪翡的嘴角。

　　“唔……”

　　亲亲又离开，直至将温雪翡吻得晕头转向，面红耳赤，仿佛要丧失思考能力般。

　　辜长思清清淡淡的声音才吹拂在温雪翡耳边。

　　“雪翡，这些都是只能同丈夫做的事。”
　　“而丈夫，也是你的家人。”
　　“而且是能永远陪着你的家人。”

　　温雪翡面色羞红，本就身子乏力的她，不好意思地埋在了辜长思怀里。
　　可心尖那股难受的劲儿，好似也被悄然冲散了。

　　辜长思轻轻拍着温雪翡的背，动作轻柔又小心。
　　温雪翡忽而抬头。

　　看着辜长思漂亮的下颌骨。
　　被夕阳的红晕微微染出了色泽，清隽到神圣不可侵犯。

　　她恍惚间想起了当年辜长思骑着黑马，一身黑甲戎装，负手在身后，高举着胜利的旌旗出行的模样。

　　旌旗随风而杨。 
　　黑甲少年霜雪意气。

　　他是盛京里最夺目的麒麟子。
　　亦是……

　　温雪翡微微仰头，环着辜长思脖颈，轻声道。

　　“长思，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

　　男人的声音，是没有犹豫的温柔。

　　温雪翡展颜一笑。
　　辜长思，亦是她温雪翡将携手一生的良人。

　　而辜长思也微有垂眸，看着怀中紧紧抱着她的温雪翡，薄唇缓缓露出笑意，眸间缓有追忆。
　　初遇之时。
　　未曾想过，她竟成了缠绵他一生的妄念。

　　阳光晕洒，湖面粼粼。

　　这场本是荒草丛生的暗恋，终究迎来了它的天朗清明。
　　雪落长思。

　　【正文完，男主为什么喜欢女主将在番外解开，成亲婚后都在番外安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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