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赵曳雪第一次出嫁，嫁的是梁国国君，没做几年皇后，梁国就被灭了，昭国太子北湛率精兵长驱直入，占领了皇宫。
　　贴身侍女忧心忡忡：不知这昭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凶不凶狠？
　　赵曳雪答道：他对亲近的人温柔，对有仇的人冷酷。
　　侍女惊诧：娘娘怎地如此清楚？
　　赵曳雪微笑：我与他从前是旧相识。
　　侍女大喜过望：那太好了，娘娘有救了！
　　赵曳雪踌躇：但是当年是我欺骗了他。
　　侍女：……
　　
　　一朝沦为阶下囚，前梁国皇后也成了落地凤凰，所有人都觉得她必然下场凄惨，不得善终，就连赵曳雪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开门投降的那一日，那人于纷飞大雪之中策马而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伸手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鲜血，如同拂开一朵雪花，笑容邪气冰冷，道：多年不见，皇后沾着血的样子，真好看。
　　
　　昭太子生性冷酷，不近人情，他率军攻打梁国，用兵如神，不过短短一年半时间，便攻破了梁国国都，大捷而归，带回了丰厚的战利品，还有一个绝美的女子。
　　他将金银尽数上交国库，却扣下了那名女子，藏于府中，京中流言四起，传那女子是庄国公主，前梁国皇后，曾经在微末之时抛弃了昭太子，叫他受尽屈辱，如今昭太子将她带回来，是为了折磨她，一报当年之仇，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偶然一日，有人看见昭太子携赵曳雪外出踏春，细雨如酥，小道泥泞，女子站在车辕上，黛眉轻蹙，不肯下来。
　　冷酷的昭太子朝她伸出双手，声音温柔：下来，我抱你走。

1.  第 1 章【已修】   “多年不见，皇后……

　　第一章

　　宫灯华明，星夜阑珊，数名宫婢列队款款，或手捧朱盘，或手持彩灯，迤逦而行，穿过长廊与花木，入了一座宫殿。

　　殿内点着灯火，亮如明昼，青花海水纹香炉中燃着香，冷香淡淡，轩窗大开着，微凉的夜风将袅袅熏香吹得飘摇不定，殿内的帐幔忽而鼓起，然后缓缓落下，露出那后面一点雪白的影子来。

　　领头的碧衫宫婢轻声唤道：“娘娘，该起了。”

　　那点雪白的影子略微动了动，慢吞吞地翻身而起，宫婢忙将手中的朱盘交给旁人，亲自上前去撩开帐幔。

　　女子穿着一袭素色的衫子，松松挽着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衬得肤色雪一样的白，她的面容生得极美，两弯如烟黛眉，一双秋水含情目，只在人身上微微停留，便让人生出无限怜惜，恨不得将她捧入掌心呵护。

　　碧衫宫婢上前跪下，替她穿上绣鞋，一边轻声道：“娘娘怎么又开窗了，您自个儿的身子您不知道么？”

　　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的意味，这对一个宫婢来说，应当是逾矩了，但是赵曳雪并不在意，她只是转头看了看那大开的窗扇，道：“心里闷，想透透气，现在是几时了？”

　　玉茗退开，起身答道：“戌时三刻了，您该用药了。”

　　赵曳雪哦了一声，玉茗端起一个白釉碗送到她面前，药味苦涩难闻，灯烛的光倒映在漆黑的药汁上，让人想起欲尽的残阳，赵曳雪却不接，甚至有些天真地道：“今天就不喝了吧？”

　　玉茗不赞同地看着她，道：“那不行，娘娘，太医说了，每日都要喝的，不喝病怎么会好呢？”

　　赵曳雪有些不愿意，道：“喝了也不会好的。”

　　玉茗已经皱起了眉，在她再次开口之前，赵曳雪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咽喉，她有些想吐，但是最后又忍住了。

　　赵曳雪摆了摆手，玉茗及时送上一枚蜜渍樱桃：“压压苦味。”

　　赵曳雪含了樱桃，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另外半扇窗也推开了，她望着庭院，灯火阑珊，虫鸣阵阵，远处的夜色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箫声，悠长静谧。

　　她的神色很安静，像是陷入了思绪之中，玉茗不敢打扰，取了一件外衫来，九月的夜里有些凉，她的身子骨弱得很，若受了寒，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了。

　　外衫才披上，赵曳雪回了神，她忽然问道：“我若想回去了，可不可以呢？”

　　玉茗一怔，片刻后才道：“娘娘是想家了么？”

　　“没有。”赵曳雪的眼神有些迷茫，她含着那颗樱桃，一侧的脸颊微微鼓起，像个孩子一样，道：“我没有想家。”

　　玉茗替她拢了拢衣襟，提议道：“娘娘若想去哪里，尽可以与陛下说，陛下会同意的。”

　　九月底已经算是秋冬相交的时候了，梁国位置靠南，天气仍旧带着几分暑气，清晨的时候，窗棂上沾了些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却亮晶晶的光来。

　　赵曳雪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盘豌豆大小的南珠，她拿着金线将珠子一粒一粒串起来，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跟着玉茗推门而入，禀道：“娘娘，皇上来了。”

　　话音才落，身着龙袍的人便进来了，进门就唤她：“梓童。”

　　声音在孩童与少年的转变期，带着几分沙哑，兴宁帝一身龙袍还未换下，眉宇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在榻边坐了，赵曳雪捏着金线和南珠打量他，道：“皇上似乎又长高了些。”

　　李珏显得有些高兴：“真的？”

　　赵曳雪微笑颔首，继续穿珠子，她没说话，兴宁帝便支着头坐在一边，不出声也不打扰，仿佛他过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她串珠子一般。

　　赵曳雪随口道：“今日没有朝事？”

　　兴宁帝略略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犯难，道：“他们又吵起来了，朕心里烦。”

　　赵曳雪没问，他继续往下说：“沙河关被破了，昭国大军不日就要挥师南下，镇国公说要战，丞相说要求和，把娄江以南都送给昭国，以谋长久，但是镇国公不答应，他们差点当着朕的面打起来了。”

　　少年帝王看起来很是苦恼，道：“梓童，皇帝太难做了。”

　　他幼年登基，朝中一直是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权柄，赵曳雪嫁给他做皇后的时候，他也才八岁，太后每日只安排他读书，直到一年半前，太后骤然得了急病，没多久就崩了，兴宁帝才正式亲政，然而这么短的时间，他还来不及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兴宁帝将一粒南珠递给她，叹了一口气，道：“朕觉得朕当不了一个好皇帝。”

　　赵曳雪把金线对准南珠的孔，随口道：“你当不了，那谁还可以呢？”

　　兴宁帝想了想，道：“大概是像昭太子北湛那样的人吧，能征善战，有勇有谋。”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羡慕和神往，却听见哒的一声脆响，原来是赵曳雪手中的南珠掉了，落在玉盘里，她漂亮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恍惚，又像是回忆，兴宁帝看不懂，唤她：“梓童，你怎么了？”

　　赵曳雪回过神来，纤细雪白的指尖在玉盘中挑拣，道：“他是很厉害的。”

　　兴宁帝好奇道：“朕记得北湛从前在你们庄国做质子，这么说来，梓童也认得他？”

　　赵曳雪拈着一粒南珠，轻轻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认得。”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曳雪想了许久，才微笑道：“臣妾也不记得啦，臣妾离开庄国太久了。”

　　六年时间，确实是太久了，久到那些少年时候的回忆都褪了色，变成一张轻飘飘的陈旧的纸张，压在了箱底，只等着蠡虫来将它啃噬殆尽。

　　那一盘南珠还没串完，天气便入了冬，一大清早，太医如期前来请脉，叮嘱一些事宜，赵曳雪听着听着便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天色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雪的样子，她心中忽而生出几分期待来，来梁国这些年，她从未见过大雪，不知今年能不能看见。

　　“娘娘？”

　　年轻的太医将她唤回了神，赵曳雪看向他：“怎么了？”

　　太医的眉宇微皱，无奈地叹息：“娘娘还是要对自己的身子上心一些才好。”

　　赵曳雪微微一笑，满口答应：“知道了，多谢太医。”

　　早朝时间过后，兴宁帝又来了坤宁宫，他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殿内，挟裹着一身寒气，在榻边坐下，赵曳雪看了少年帝王一眼，道：“怎么不高兴？”

　　兴宁帝拧着眉头，闷闷道：“他们又吵起来了，朕心里烦。”

　　赵曳雪并不多话，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兴宁帝喝了一口，忽然道：“梓童，你想不想回去？”

　　赵曳雪有些讶异地看他，兴宁帝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你回庄国去吧，越快越好。”

　　玉茗之前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兴宁帝待她很好，只要赵曳雪提，他就会同意，哪怕在大敌当前，还想着送她回庄国。

　　兴宁帝继续快速道：“朕会安排人手护送你到庄国边境，你是庄国公主，回去之后，庄国自会护着你的。”

　　庄梁两国在六年前以姻亲结盟，原本赵曳雪要嫁的并不是兴宁帝，而是他的兄长建帝，然而婚事尚未正式谈妥，建帝便暴病而亡，他膝下并无子嗣，只能由年仅八岁的幼弟即位。

　　国君年幼，地位不稳，朝内局势也不甚乐观，两国的联姻势必要继续，庄国不动声色，梁国顺水推舟，二者一拍即合，庄国迅速嫁了一位公主过来，便是赵曳雪。

　　这本是一桩好事，谁知局势莫测，昭国突然来犯，梁国的臣子数次出使庄国，请求援助，最后只带回来可怜的两万援兵，皆因庄国正在内乱，国君病重不起，儿子们正在努力争夺龙椅，无暇他顾，这两万援兵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曳雪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不大在意地道：“臣妾是梁国的皇后，和庄国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眼眸微弯，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快下雪了，臣妾想留下来看看雪。”

　　两国兵力相差巨大，十万昭军兵临城下时，梁国的京师便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寒光凛凛的刀兵，城门一旦被破，便是一场毫无意外的单方面屠戮。

　　开城门投降那一日，阴沉沉的天终于下起了大雪，鹅毛似的飘飞，赵曳雪穿着素净的衣裳，随着兴宁帝的步子，领着群臣，一步一步踏出了城门。

　　她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位置偏南的梁国鲜少有这样大的雪，纷纷乱乱地坠落下来，落在人的发上，肩头，落在那些锋锐的枪尖，落在敌军的盔甲上，城门口十万昭军静默地立在那里，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空气肃穆无比。

　　而最显眼的便是那大军之前的人，男人穿着一身银色的甲胄，身姿矫健，肩背挺直，让人想起出鞘的剑刃，锋利得几乎要割伤人的眼睛，座下的黑色骏马打了一个响鼻，喷吐出白色的热气，不耐地轻轻踏着前蹄，刨开了一层薄雪。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拍了拍马的鬃毛，然后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城门处，一行人正缓缓而来。

　　雪似乎越下越大了，几乎占据了所有的视线，冻得人浑身发麻刺痛，赵曳雪轻轻眨了一下眼，感觉到了一道目光，用力地钉在自己身上，那般尖锐，像是要刺穿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与那人对上了，隔着这样大的雪，隔着这样远的距离，赵曳雪仍旧是认出了那一双眼睛，瞳仁是略深的烟灰色，在日光下透着彻骨寒意，熟悉得令人心悸，却又陌生无比。

　　正在她微愣间，那人做了一个动作，男人反手自身后取出一张长弓来，弯弓搭箭，锐利的箭头闪着寒光，直指着他们，梁国群臣一下就骚动起来，立即有数名臣子上前，挡在了李珏的前面，试图保护他们的国君。

　　赵曳雪感觉到李珏牵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仿佛在竭力地保持镇定，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人，颤抖和畏惧无法逃过任何人的眼睛，包括那挽着长弓的昭太子。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缓缓勾起唇角，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凤目里盛满了傲慢与讥讽。

　　空气紧绷，一触即发，旁边有昭国的将士上前，低低向那背上的男人说了几句什么，仿佛是被劝住了，昭太子终于懒懒地放下了长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他再次弯弓搭箭，动作快速如行云流水一般，只听一声尖利的嘶啸，箭矢如流星一般撕裂空气，朝这边极速飞来，凄厉的惨叫陡然响起，赵曳雪觉得自己的手被狠狠甩开，穿过那些柳絮一样的雪，掌心传来零星的冰凉。

　　她定睛看去，李珏的手竟被箭矢生生洞穿了，犹带着热意的鲜血溅落在她的脸颊上，素净的衣裳上盛开了朵朵梅花，艳丽无比，尽态极妍，令人瞧了头晕目眩。

　　昭太子策马而来，踏着薄雪，战马缓缓在他们面前停下，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天光在他身后连成了一大片清白的光幕，甚至分不清雪的踪迹，他没有看惨叫的李珏，而是微微俯身，在仔细地打量着赵曳雪，目光锐利灼然，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面容，仿佛第一次见到她。

　　过了一会儿，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伸手擦过她脸颊上的血迹，随意地像是拂开一朵雪花，漫不经心地：“多年不见，皇后沾着血的样子，真好看。”

　　赵曳雪却觉得，他方才那一箭，明明是想射中她的。




2.  第 2 章【已修】   庆功宴。

　　第二章

　　梁国降了，昭军入驻京师之后，原本的文臣武将，皇室宗亲，无论之前地位多高，如今也都成了俘虏，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反倒是从前地位卑微的那些人，宫人太监，普通百姓，仍旧过着他们的生活，与从前一般无二。

　　百姓们不关心改朝换代，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子，宫人太监们也不关心这些，反正只是换个主子伺候，没什么不好的。

　　华灯夜上，处处灯火通明，皇极殿作为帝王与臣子上朝议事的地方，自是修葺得极为富丽，闳宇崇楼，玉阶彤庭。

　　平日里就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的地方，如今却歌舞升平，乐声靡靡，昭国的将士们高谈阔论，毫无顾忌，他们面上带着放肆的笑，旁若无人，而与之对应的，则是垂头丧气的梁国旧臣们，他们坐在大殿的另一侧，桌上摆满了美味珍馐，却毫无食欲。

　　一方如斯安静，一方热闹非凡，整场筵席泾渭分明，十分怪异。

　　在梁国臣子们闷头饮酒的时候，那一方的昭国将士不知说起了什么趣事，众人忽然哄然大笑起来，引得梁国旧臣们纷纷望去。

　　却见一武将举着酒盏起身，向高座上的人高声道：“臣等追随殿下南伐，不过短短二载有余，便将梁国收入囊中，更是兵不血刃破了都城，立下此等千秋功业，全仰仗殿下之英明决断，今日的庆功宴，臣愿敬殿下一杯！”

　　众将士皆是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手持酒杯，语气激昂：“臣等敬殿下一杯！”

　　呼声震天，险些掀翻了皇极殿的屋顶，梁国臣子们的脸色乍青乍白，既是屈辱，又是难堪，却不敢发作半点，只各个闷头饮酒，恨不得把白瓷的酒杯嚼碎了和着血咽下肚去。

　　身着玄色常服的青年原本是斜斜靠在座椅中，他眉目生得疏冷俊美，一双瑞凤眼线条凌厉，不说不笑时，便显得十分不近人情，这时闻声抬起眼来，望着下属们，然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

　　一旁服侍的宫人连忙捧了斟满的酒盏送上，昭太子略微坐直身子，他浑身的气势倏然就变了，那些舒展与随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肃然而优雅。

　　他的上身稍稍前倾，目光自每一张透着喜色的面庞上逡巡而过，尔后举起手中的酒盏，从容不迫地道：“此战大捷，非孤一人之功，全仰仗诸位的辛苦，庆功宴也是为你们而设，待来日班师回朝，孤再为你们向父皇一一请赏。”

　　说到此处，北湛站起身来，声音郑重，不高不低，却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敬诸位。”

　　昭太子一番话，便将整个庆功宴的气氛推至了最热烈的时刻，众将士们饮着梁国最好的美酒，都渐渐有了几分醉意，放浪形骸起来。

　　场上的歌舞仍在继续，跳舞的伶人们有着柔软的身段，如烟如柳，风姿绰约，引得人入了迷，酒酣耳热之际，有将士大声笑道：“早听闻梁人善舞，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也有人不服道：“这话怎么说的，难道咱们昭国的女子们跳舞就不好看么？”

　　原先称赞的那人打了一个酒嗝，道：“欸，咱们那儿太冷，穿得厚，哪里扭得起来？这时节下起暴雪，把人冻得硬邦邦的，再一扭，那腰不得断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都纷纷道：“说得有理！”

　　又有人道：“说起跳舞，还是庄国的美人跳得好，我曾有幸见过一回，那小腰扭的，啧啧……”

　　他似乎仍在回味，旁人笑骂道：“你倒是想得美，咱们眼下是在梁国，哪里去给你找一个庄国的美人来？”

　　恰在这时，一个略微冷淡的声音接道：“庄国美人，这宫里似乎就有一个。”

　　说话的人竟然是座上的北湛。

　　他一开口，将士们便安静下来，于是旁边一阵杯盘倾倒的声音便显得十分刺耳，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是昭太子下首的桌案，梁国国君李珏坐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眼神慌乱，匆匆扶正了桌上的酒壶，但是酒液仍旧汩汩淌了满桌。

　　北湛的四肢舒展，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冷冽如冰，淡声道：“孤说得没错吧？李国君？”

　　他的语气平淡，话语里也没有一个侮辱的字眼，却莫名让人觉得难堪至极。

　　四周寂静无比，连歌舞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那被点名的梁国国君，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人，哪里应对得了这种场面？只苍白着脸，紧张道：“是、是有一个……”

　　“好，”昭太子没什么表情地道：“孤的下属想看这位庄国美人跳个舞，还请李国君割爱。”

　　大殿静如死寂，所有人都齐齐盯着梁国的国君，昭国的将士们都是看好戏一般，十分兴奋，而梁国的臣子们的面上隐约露出激愤，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阖宫上下只有一位庄国美人，可那不是什么舞姬，而是他们国君的正妻，他们的国母。

　　李珏紧紧握着拳，低下头，喏喏道：“那是……是臣的妻子，姿色粗陋，不好叫她露面于人前，请殿下万勿见怪。”

　　“此言差矣，”昭太子一双瑞凤眼幽深，显得十分冷漠，不近人情，尤其是这样自上而下望过去，更是如同看一只蝼蚁，在进行无意义的挣扎。

　　“尊夫人从前在庄国素有南国真珠的美名，何来姿色粗陋之说？若她的颜色入不得眼，那场上的这些……”他说着，眼皮子微微撩起，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歌姬伶人，语气意味不明地道：“岂不都是些烂泥了？”

　　气氛凝滞，李珏只觉得面若针刺，难堪至极，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乎痉挛，但此时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臣子们，昭国的将士们，还有高高在上的昭太子，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像是在欣赏一只虫子做无谓的挣扎，咄咄逼人。




3.  第 3 章【已修】   从未喜欢。……

　　第三章

　　或许是因为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赵曳雪站在窗边，手指冻得青白，透过半开的窗扇，她听见远处传来笙箫鼓乐之声，隐隐约约，一派热闹，于是更衬得此处凄清幽冷。

　　冷宫门庭寂静，有几只鸟雀敛翅落下，在斑驳的朱漆宫墙下啄食着草籽，不时发出零星的啾鸣，冷风从半开的窗扇溜进来，刀子一般的锋冷，吹得人心头微窒，赵曳雪忍不住小声咳嗽起来。

　　庭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快，门被轻轻叩响了，如今这情形了，谁还会来这冷宫？

　　赵曳雪心头疑惑，去开了门，却见碧衫的宫婢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她，仿佛大松了一口气：“娘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是她的贴身侍女玉茗，赵曳雪微讶：“你怎么来了？”

　　玉茗小声道：“奴婢实在不放心您，悄悄溜过来的。”

　　闻言，赵曳雪心中一暖，她想了想，道：“我在这里挺好，你还是回去吧，别被人看见了。”

　　玉茗却不答应，径自入了屋子，打量这清冷的宫殿，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惊道：“这里这么脏乱，灰都积了三尺厚，连个火盆也没有，娘娘还说挺好，骗奴婢的吧？”

　　她说着，便挽起袖子收拾起来，一边还催赵曳雪：“这里不干净，娘娘先出去吧，等奴婢给您收拾好了再进来。”

　　赵曳雪不动，反而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我如今只是一介阶下囚，并不是你的主子了，也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情。”

　　玉茗一愣，她的眼圈儿顿时红了，有些无措地道：“怎么、怎么就不需要呢，您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

　　不等赵曳雪说话，她便抢着道：“当初奴婢被太后娘娘责罚，若不是您求情，奴婢早就没了性命，在奴婢心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您都是奴婢的主子，是奴婢的恩人，如今娘娘说这些话，是想让奴婢做一个无情无义，捧高踩低的小人吗？”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呜呜地哭着，似乎十分伤心难过，这让赵曳雪手足无措起来，她只好轻轻搂住婢女的肩膀，道：“我没有这样想，你别哭了。”

　　她拿了帕子给玉茗拭泪，玉茗语带哭腔：“奴婢自己擦。”

　　赵曳雪等她止了哭声，才轻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今我落得这个地步，你来这里，恐怕会招来灾祸。”

　　玉茗闷闷地道：“奴婢会小心的。”

　　她说完，吸了吸鼻子，又开始继续打扫起屋子来，这里毕竟是冷宫，闲置了许久，到处都是尘埃蛛网，玉茗把窗打开了，催促赵曳雪去门外：“灰尘太多，怕呛着娘娘。”

　　赵曳雪便站在窗前，看她动作利索地忙里忙外，玉茗一边打扫，一边絮絮道：“奴婢听说这昭太子竟然在皇极殿摆宴，把御膳房的酒窖都给搬空了，一群大老粗凑在一起饮酒作乐，闹哄哄的，这些个北人就是没有规矩。”

　　闻言，赵曳雪也是微怔，皇极殿是梁国帝王上朝、与臣子商议国事的地方，平日里宫人路过都要放轻脚步，毕恭毕敬，没人敢在那里高声话语，更别说饮酒谈笑了。　　

　　玉茗只觉得昭国人没有规矩，而赵曳雪却明白，此事应当是北湛故意而为之的，在一个国家最为庄严肃穆的地方举办庆功宴，这是胜者对战败者的蔑视与羞辱。

　　她自言自语道：“倒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声音很轻，玉茗没听清楚，继续抱怨道：“您是咱们梁国的皇后娘娘呢，他们进了皇宫，却让您住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过分。”

　　“玉茗。”

　　赵曳雪唤她，玉茗手中动作不停，抬眼望过来：“娘娘怎么了？”

　　赵曳雪提醒道：“以后不要再叫我皇后娘娘了，也……没有梁国了。”

　　闻言，玉茗有些无措，过了一会才小声道：“是，奴婢记下了。”

　　她收拾的动作迟缓了几分，情绪似乎很低落，赵曳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好努力地岔开话题：“等昭国大军离开的时候，宫人或许会被遣散，你就能回家了。”

　　玉茗果然有些高兴，又道：“那娘——主子您呢？”

　　然而赵曳雪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她摇摇头，道：“走一步看一步。”

　　玉茗仔细地擦拭着窗棂，一边担忧地道：“这些昭国人粗鲁无礼，可别冲撞了您，那昭太子也不知是个什么脾性，凶不凶狠。”

　　她忧心忡忡地蹙着眉，赵曳雪想了想，才道：“他……不凶，对亲近的人温柔，对有仇的人冷酷。”

　　闻言，玉茗讶异地道：“您怎么知道？”

　　赵曳雪笑了笑：“我从前与他是旧相识。”

　　玉茗一怔，随即想起什么，恍然道：“是了，奴婢听人说过，这昭太子曾经在庄国做过质子，他一定是认得娘娘的！”

　　她说着便激动起来，又忘了赵曳雪之前的叮嘱，惊喜地张大眼睛，道：“若真是如此就太好了，娘娘有救了！”

　　谁知赵曳雪面上并无喜色，甚至透着犹豫迟疑，玉茗隐约觉出几分不妙，收了笑：“怎么了？”

　　“虽是旧识，不过……”赵曳雪看着自己的婢女，有些无措，尔后踌躇道：“不过当年我欺骗了他。”

　　玉茗：……

　　还未等她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门被推开，几个宫人踏进来，大约因为赵曳雪身份的缘故，他们的姿态十分恭敬，道：“皇后娘娘，请。”

　　赵曳雪没说话，玉茗先是警惕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领头的宫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昭太子殿下有请，请皇后娘娘不要耽搁。”

　　一听说是那个昭太子的命令，玉茗的心就提了起来，顾不得打扫屋子，拉住赵曳雪的手，神色中有藏不住的紧张，小声道：“主子，他……他不是要寻你的仇罢，你们是有什么过节？”

　　赵曳雪也不确定，在去往皇极殿的路上，她仔细地思索，自己与北湛有什么过节，然而想来想去，无过于她当初对北湛亲口说了那一句，从未喜欢。




4.  第 4 章【已修】   惊变。

　　第四章

　　赵曳雪作为梁国的皇后，极少踏足皇极殿，被宫人引入殿中时，她觉得这里分外陌生，仔细想想，她来到梁国六年，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了后宫里，无趣而乏味。

　　迈过门槛时，赵曳雪的心中莫名划过一个念头，如今梁国没了，她是不是就不必再困居于此了？

　　殿内果然如玉茗所说，大摆酒筵，所有人分坐两侧，一侧是梁国的旧臣，另一侧则是赵曳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昭国人。

　　李珏坐在席上，脸色苍白，神色中透着几分不安和紧张，朝她看过来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站起身，但是又忌惮着什么，进退两难。

　　昭国的将士皆在打量着赵曳雪，直白得有些肆无忌惮，待看清楚了她的面容，不少人目光中闪过惊艳之色，还有人砸了咂嘴，语气轻浮地笑道：“果然如殿下所说，庄国的美人就是不一样，咱们北地可养不出这样水灵的女子。”

　　上座的人一直未出声，但是他的存在感极其强烈，让人无法忽视，赵曳雪抬起眸，朝上方望过去，昭太子穿着深色的常服，一手支着头斜斜倚靠，左手把玩着一个酒杯，他的眉目俊美，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只这样淡淡投过来一眼，带着隐约的威势，让人压力倍增。

　　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气势更加内敛，锋芒也都藏了起来，就像一把剑，被收入了鞘中。

　　自从赵曳雪入了殿，上方的昭太子就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就仿佛那上面雕刻的花纹多么稀罕似的，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素来少言寡语，昭国的将士们都习惯了，只当太子不屑搭理这位梁国皇后，但是这样漂亮的女子实在少见，让三五大粗的汉子个个都看直了眼。

　　一个武将按捺不住，大咧咧地开口道：“听闻你是庄国人，尤擅跳舞，我等今日设庆功宴，你跳一曲来，给我们助助兴。”

　　有人笑着道：“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庄国美人跳舞，不知你们跳起来，与昭国的舞姬有何不同。”

　　另一个武将一拍脑门，大着舌头叫道：“要跳那个……你们庄国十分有名的舞，叫个什么惊、惊湖，不对，惊鸿舞。”

　　他们的语气不甚尊重，颐指气使，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就仿佛赵曳雪只是一个寻常的舞姬伶人，供他们取乐调戏。

　　梁国的臣子们都气得发抖，各个面带愤怒，反倒是赵曳雪的反应最为平静，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似乎在记忆中曾经发生过一般。

　　依稀在许多年前，也是在盛大的酒宴上，君臣同乐，觥筹交错间，忽而有人笑道：臣听闻昭国人十分喜爱角抵之戏，湛公子身为昭国皇子，想必是精通此道了，不如请湛公子一试。

　　众人皆是露出兴味之色，瞧起热闹来，过了片刻，攘攘的坐席间站起来一个少年，他穿着深色的衣袍，身量清瘦挺拔，眉目俊美，略深的烟灰色眼瞳在夜里不太真切，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冷漠。

　　他向上座的帝王拱了拱手，声音恭敬而冷淡：敢不从命。

　　此情此景，简直如记忆重现，分毫不差，赵曳雪恍然回过神，与上方的昭太子对视片刻，她先垂下眼帘，优雅地略微屈膝，语气平静道：“敢不从命。”

　　在庄国，惊鸿舞是一支十分出名的舞曲，赵曳雪自然会，她不仅会跳，跳得还极其好，场上的舞姬伶人都撤下去了，乐声幽幽响起，丝弦鼓瑟，正是一首惊鸿曲，昭国将士们的面上都或多或少露出几分兴奋来。

　　或许对他们而言，看曾经最尊贵的一国皇后跳舞，比看那些舞姬伶人更有意思。

　　赵曳雪抬起手腕，纤指如拈花，目光不经意对上了李珏，兴许是因为屈辱，少年的脸色煞白，下颔骨绷起，放在桌案上的手紧紧捏起成拳，几近颤抖，他的右手才受了一箭，伤口未愈合，因为过度用力再次迸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汩汩而下，浸透了宽大的袍袖。

　　他张了张口，像是要出声，赵曳雪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李珏面露颓然之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的交流发生在那短短一瞬，谁也没有察觉到，除了最上方的昭太子。

　　北湛眼眸沉沉，如同封冻的冰湖，透着冷戾的煞气，他捏着玉盏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收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要将那可怜的酒杯捏碎了。

　　场中乐声仍在继续，女子旋转时，曳地的裙裾如同一朵花，冉冉盛放，飘然挥袂，如流风回雪，嫣然纵送，似惊鸿游龙，她的姿态轻盈无比，像一只轻飘飘的鸟儿，让人疑心下一刻就要振翅远去。

　　正在这时，异变陡生，只听杯盘筷箸哗啦啦倾泻落地，发出接二连三的刺耳脆响，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循声看去，只见一名梁国旧臣猛然拍案而起，朝最上方的昭太子冲过去。

　　他速度很快，但是昭国的将士更快，没等他冲到半道，就被人按在了地上，那臣子奋力挣扎着，高声嚎呼，咒骂不断，只听当啷一声，一把锋锐的匕首跌落于地，刀刃雪亮。

　　北湛的目光只在那匕首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神色平静，深烟灰色的眸中透出几分不屑，漠然评价道：“匹夫之勇。”

　　那梁国臣子满面怒容，厉声斥道：“狗贼子，尔等犯我河山，辱我君臣，今我不能杀你，来日自有后来者杀你！”

　　闻言，北湛微微眯起凤眸，语气低沉：“你的意思是，孤今日就不要留活口了，以免后患？”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的梁国人都面色陡变，心惊胆战起来，那被俘的梁国臣子破口大骂，无非是贼子一类的词，北湛持着酒杯，听得不痛不痒，面色都未曾变过，抬了抬手：“带下去。”

　　那将士应了一声，单手将那人的双臂反缚在背后，拖起他往外走，那臣子仍在怒骂不休，路过赵曳雪时，他的目光莫名定住，语锋一转，忽然骂道：“庄国与我大梁有盟在先，却拒不出兵支援，是为不义，致我大梁臣民于水火之中，是为不仁，你身为一国之后，不舍生殉国，却要跳舞供这些狗贼子取乐，实在寡廉鲜耻！”

　　赵曳雪听得他骂，神色不动，睫羽轻轻颤了颤，却不反驳，只沉默地站在原地，倒是上方的北湛反应更大，霍然起身，疾声厉色地喝道：“愣着做什么？带下去！”

　　那臣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大叫一声，突然挣开了桎梏，直冲着赵曳雪扑过去，灯火通明之中，他手中雪亮的刀刃异常清晰刺眼，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的袖中竟然还藏了一把匕首！

　　“梓童！”

　　李珏猛地站起身来，他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了更改称呼。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疾射而至，只听一声闷响，十分精准地将那匕首击落在地，昭太子站在上方，脸色阴沉得可怕，近乎暴怒地道：“带下去，斩首示众！”




5.  第 5 章【已修】   我从不后悔，也从……

　　第五章

　　庆功宴上发生了这种事情，昭国的将士们也没什么心思饮酒玩乐了，宴席草草散去，赵曳雪又被送回了冷宫。

　　玉茗正站在庭前翘首以盼，满面焦灼，见她回来才大松了一口气，忙奔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主子您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您？”

　　赵曳雪没把宴席上的事情告诉她，只是道：“没什么事情。”

　　“那就好，”玉茗忙道：“外头冷，您先进屋吧。”

　　屋里头已经收拾干净了，虽然看起来仍旧寒酸，但是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榻上放着两张旧被子，玉茗过去理了理，铺开来，一边道：“今天太晚了，奴婢明儿去内务库看看，能不能跟他们要一张新的来。”

　　赵曳雪盯着那被子看，玉茗以为她是嫌旧，忙道：“这是奴婢自己用的，还算干净。”

　　赵曳雪却道：“那你晚上睡什么？”

　　玉茗道：“奴婢那儿还有一张，够睡的。”

　　赵曳雪不信：“如今昭军入了皇宫，宫里管事的人也都换了，他们会给每个宫人发三床被子？”

　　玉茗知道瞒不过她，只好小声道：“奴婢可以和旁边的胭脂挤一挤，不妨事，奴婢都已经和她说好了。”

　　她说着又红了眼眶：“总不能叫您睡这没被子的榻吧？您身子弱，受不住的。”

　　看她那样，赵曳雪没再推辞，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若叫人发现，恐怕不好。”

　　玉茗只好答应下来，临行前又想起一事：“您今日没喝药，奴婢明天去找徐太医问问，太医院能不能给开几副来。”

　　赵曳雪眨了眨眼：“都这时候了，还喝什么药？”

　　玉茗认真道：“什么时候都得喝，您可别想浑水摸鱼偷偷躲过去。”

　　赵曳雪忍俊不禁地答应下来：“好，我知道了。”

　　玉茗离开后，赵曳雪在榻边坐了下来，这屋子冷得凄清，她觉得腿有些疼，膝盖的旧伤位置仿佛有细细密密的针在扎一般，酸胀无比，好久没这么疼过了。

　　她脱下鞋子，缩起腿坐在被子里，侧头看着窗纸发了许久的呆，不知不觉又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来。

　　北湛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舞，估摸着是想羞辱她，不过实话说，赵曳雪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羞耻，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她早早就清楚了。

　　她想，北湛应当是恨她的，恨就恨吧，她也没有办法。

　　赵曳雪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窗推开了，庭前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在夜色中微明，像一片皎洁的银色月光。

　　她就着这一汪月光入眠，做了一个梦，梦里依稀回到了数年前，她还在燕京的时候，即将和亲的前夕，长公主问她：你真要如此？倘若后悔了怎么办？

　　赵曳雪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回答：我从不后悔，也从不会回头看。

　　年少的情意，被她亲手剪断，抛却在了那繁华的燕京。

　　六年倏忽而过，与故人重逢时，赵曳雪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难过的，因为在梦里，她反复地看见少年时的北湛，他教她习箭，为她做冰灯，带着她去南山寺看初春的桃花。

　　少年略深的烟灰色眸中含着笑意，像春日里溶溶的日光，温暖得令人心动。

　　后来在上林猎场，他那样认真地望着她，虔诚而执着地向她伸手，声音沉缓，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过来，蛮蛮。

　　她没动，只举着弓箭，笑吟吟道：我不过去，你总缠着我作什么？

　　北湛的脸色略微苍白，凤眸中透出几分无措：你说过……

　　赵曳雪哦了一声，恍然道：我是说过喜欢你，那是哄你的，你竟信了么？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利箭射中了一般，紧紧抿起唇，眼神痛楚，犹自艰难地挣扎：我不信。

　　赵曳雪缓缓拉开弓，不以为意地道：随你信不信，我就要嫁去梁国做皇后了，你不过是昭国的弃子，再过几日就要被处死了，凭什么来纠缠我？

　　闻言，北湛表情剧变，待要上前，赵曳雪却松了手，箭矢疾飞而出，咄的一下扎在他的脚边，入土三分。

　　他一怔，赵曳雪收起弓箭，垂眸笑起来：谢谢你教我习箭，以后就不用再见了，师父。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赵曳雪张开双眸，入目是空荡荡的屋梁，冷风自窗外吹进来，将蛛网吹得飘忽不定，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无比庆幸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那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了，她不必再为此感到煎熬。

　　因着昨日没怎么吃东西，赵曳雪觉得肚子有些饿，可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这冷宫偏僻，估计也不会有人记得给她送膳食来。

　　正在她琢磨的时候，外头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伴随着玉茗小声的呼唤。

　　赵曳雪下了床榻，披散着长发，趿着绣鞋去开门，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玉茗忙进门来，把门掩上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道：“主子才起么，饿不饿？奴婢给您带了些吃食来。”

　　包袱里有几个油纸包，里面是热乎乎的糯米糕和馒头，甚至还有一个暖暖的手炉。

　　赵曳雪盯着那手炉看了看，道：“这是哪里来的？”

　　玉茗忙着打开纸包，只含糊道：“是……借来的。”

　　赵曳雪摸了摸那白铜云纹的手炉，狐疑道：“哪里借的？”

　　玉茗闷头不语，只把糯米糕往她手里递：“娘娘快吃，奴婢一会就去太医院，问徐太医拿药。”

　　她这般情状，赵曳雪心中了然，此借非彼借，她把手炉放回包袱里，连着那几个油纸包一起，道：“我不要，都拿回去。”

　　玉茗急了，按住她的手，有些激动地道：“那您怎么办？奴婢问过了好多人，根本没有人管您，御膳房都不知道要给这里送吃食，您难道要饿死在这里吗？”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起来：“如今我们已经降了，皇上和那些六部的大臣们都有地方住，有人管着，还能吃宴席，山珍海味，昭军把他们好吃好喝供着，独独只有您住在这八面受风的破屋子，连一盆炭都没有，吃喝也无人管，那个杀千刀的昭太子，一定是在私心报复您。”

　　玉茗悲从中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呜呜道：“奴婢从前还觉得皇上待您好，现在看来，都是假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若记得您，怎么会让您在这里受苦？可见这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呜呜呜……”

　　赵曳雪安慰好一阵子，玉茗才止了哭泣，抽着鼻子，眼泪汪汪道：“他们不管您，奴婢不能不管，别说去偷，就算是去抢，奴婢也是敢的！”

　　这近乎蛮横莽撞的话，听得赵曳雪又想笑又感动，叹了一口气，她才道：“没到那一步，这样吧，你去一趟太医院找徐太医，叫他给我开一剂药丸来。”

　　玉茗一怔，忙应答：“好，奴婢这就去。”




6.  第 6 章【已修】   何来故人？……

　　第六章

　　赵曳雪没肯吃东西，手炉也不要，还叮嘱玉茗藏起来，若是无处可藏，就在半道上扔了算了。

　　玉茗有些舍不得，吃的也就罢了，那手炉是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从坤宁宫里偷偷摸出来的，扔了多可惜。

　　她拎着包袱，避着人往太医院的方向走，步履匆匆，路过御花园时，忽闻一个声音叫她：“那丫头，你过来。”

　　玉茗心里一紧，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扭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穿着一袭劲装，袖口束起，五官俊朗，相貌堂堂，显然是昭国人。

　　玉茗压下心中的慌乱，低垂着头，余光瞥见那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问道：“你知道谨身殿在哪里吗？”

　　闻言，玉茗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小声道：“往那边去。”

　　那人应了，却不肯走，玉茗能感觉到他正在打量自己，一颗心提了起来，好在那人没说什么就走了，玉茗大松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忽然，有人自背后扯过她提着的包袱，笑吟吟道：“这是什么？”

　　玉茗吓了一跳，几欲魂飞，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那男人竟然没有走！

　　他提着那个小包袱掂了掂，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意思：“原来你是个小贼呀。”

　　玉茗慌乱之下，伸手去抢那包袱，急道：“我不是，快还给我！”

　　那人身形高她一个头，故意举起那包袱，不肯给她，玉茗又急又气，懊悔不已，早知道她就该听娘娘的话，把这包袱扔在半道上，如今被人抓了现行，丢人不说，还可能会给娘娘招来麻烦。

　　想到这里，玉茗不禁哭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去抢包袱，那人见她哭，语气也缓和了些，嗳了一声：“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才说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清冷微沉的声音：“晏一，你在做什么？”

　　那名叫晏一的男人放下胳膊，笑道：“没什么，我逗个小丫头玩，正准备去寻殿下议事呢。”

　　殿下，昭太子？

　　玉茗扭头看去，第一眼便觉得，那昭太子的模样生得过于俊美了，那双深烟灰色瞳仁异于常人，让他看起来很不好接近，瑞凤眼线条凌厉，气质疏冷，有些不近人情。

　　那双眼睛扫过来时，玉茗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深深低下头去，下意识想起赵曳雪之前说过的话，这昭太子待有仇的人冷酷，待亲近的人温柔，玉茗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样一双冷冽的眼睛，如何温柔得起来？

　　正在胡思乱想间，她听见那昭太子开口了：“你手里拿的什么？”

　　晏一答道：“是这小丫头的，我瞧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藏着这包袱，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她也不肯说清楚来历。”

　　他说着，掂了掂那包袱，道：“还有些分量。”

　　北湛微微扬了扬下巴：“打开。”

　　晏一遵了命令，三两下打开包袱，待看清楚其中的东西，他讶异挑眉：“手炉？”

　　北湛的目光落在那手炉上，仿佛怔忪，晏一拿起那手炉细细研究了半天，甚至还拧开来往里头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奇怪地道：“这就是个手炉么？”

　　他问玉茗：“小丫头，你悄悄藏这个手炉做什么？是不是偷来的，还是说要给人递什么消息？若是不说，就把你抓进牢里，严刑拷打。”

　　这番恐吓的话，听得玉茗一哆嗦，脸色惨白惨白的，晏一见有效，故作凶恶道：“快说！”

　　玉茗吓得眼泪直淌，慌乱无措，嗫嚅着辩解道：“不、不是递消息，是、是奴婢给娘娘拿的……”

　　她说着，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捂住嘴，不住摇头，恨不得把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吞回去，晏一疑惑道：“娘娘？什么娘娘？”

　　倒是一旁的北湛忽然开口，语气冷然：“梁国如今已不复，哪里来的娘娘？”

　　他说着，示意左右：“带下去。”

　　两个护卫上前来，把玉茗拉走了，宫婢嘤嘤的哭泣声远去，晏一猛然反应过来，试探问北湛道：“她说的娘娘，不会是庄国那一位琴川公主吧？”

　　北湛扫了他一眼，并不回答，转身往前走，晏一跟上去，道：“昨日庆功宴我没去，听人说起，你让那位琴川公主在宴席上跳舞了？”

　　说着，他还掂了掂手中的手炉，感慨道：“连个手炉也要让婢女悄悄地拿，想来她如今的境况是不大好了，说起来，我记得她当年似乎也送了你一个手炉——”

　　北湛猛然住了步子，扭头看他，语气漠然地道：“常人都只有一张嘴，你倒是多长了几张，要不要请大夫给你看一看？”

　　晏一立马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闭紧嘴了，北湛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这才继续往前而去。

　　……

　　赵曳雪等到了中午，仍旧不见玉茗回来，她已经近两日不曾进食，饿得头昏眼花，心里忍不住叹息，早知道如此，早上就吃一块糯米糕了，好歹垫垫肚子。

　　她又等了一刻钟，看看天色，已经过了宫人交班的时候，倘若顺利的话，玉茗早该从太医院回来了，直觉告诉她，中间大抵是出了什么差错。

　　最差的情况是，玉茗遇到了她解决不了的麻烦。

　　赵曳雪有些担心，这个小婢女没什么心眼，做事全凭一股子莽撞，可对她到底是忠心耿耿的，无论如何，赵曳雪都不能放着不管。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收拾了一下，出了冷宫，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倒是顺利，在春宁门时遇见了几个眼熟的宫人，她们见了赵曳雪都是一愣，反射性想行礼，赵曳雪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她们这才想起来，这皇宫如今已经易主了，那几人还有些不大习惯，只垂着头，不敢直视她，小声道：“您怎么来了？”

　　赵曳雪问道：“你们见到玉茗了么？”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皆是摇首，倒是其中一个轻轻啊了一声，忙道：“奴婢之前听红月说起，她在御花园看见玉茗被那个昭国太子的人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赵曳雪心中微沉，又问道：“我知道了，昭太子如今住在哪座宫殿？”

　　“谨身殿。”

　　赵曳雪点点头：“多谢你们，都去忙吧。”

　　别过宫人，她这才往谨身殿的方向而去，如今已过了晌午，日光自云层缝隙落下来，檐上的积雪折射出白亮亮的光，晃得赵曳雪头昏眼花，腹中饥饿更甚。

　　好容易到了谨身殿前，却又被人拦了下来，门口的侍卫不识得她，迟疑地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不住在她面上流连，露出几分惊艳之色，口中道：“此地不许擅入，速速离去。”

　　赵曳雪拢了拢袖子，微微垂首，轻声软语道：“劳烦大人禀报一声，我有要事，想求见昭太子殿下。”

　　殿内窗扇大开，明亮的日光斜照入户，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书案旁边，几名昭国武将正围在一处议事，昭太子北湛坐在正中，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石子，听他们说话。

　　“昨日已派遣快马回盛京报捷了，大约需要十日左右才有回音。”

　　北湛颔首，道：“在等宫中旨意下来之前，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他又扫视着自己的下属，问道：“知道孤说的多余的事情是什么吗？”

　　武将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还大咧咧道：“不知道。”

　　北湛顿了顿，以小石子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之声，叮嘱道：“约束好你们手下的兵士，不许骚扰普通百姓，尤其是不可发生劫掠抢夺之事，不可肆意杀人，不可虐待梁国的君臣。”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可，其中一个武将有些不情愿，嘟囔道：“那这样一来，打下这么大的一座城，兄弟们岂不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了？”

　　北湛眼风锐利地扫向他，语气也变得肃然：“好处？你们是守家卫国的军士，还是烧杀抢掠的匪寇？”

　　那武将顿时闭嘴了，北湛站起身来，望着下属们，告诫道：“记住，如今既然已打下了梁国，这里的土地，就是我昭国的土地，此地的子民，就是我昭国的子民。”

　　武将们齐齐应声：“是！”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叩门之声，晏一望向北湛，在得到点头应允之后，他才提高声音：“何事？”

　　一名侍卫推门而入，拱手道：“启禀殿下，外面有一个女子，说有要事求见您。”

　　北湛一边看舆图，一边随口问道：“何人？”

　　拿侍卫踌躇道：“她说……她是殿下的故人。”

　　正在喝茶的晏一骤然呛咳起来，引得所有人齐齐望去，一个武将关切道：“晏将军，您没事吧？”

　　晏一用力摇手，不住咳嗽，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又去看北湛的反应：“咳咳……殿下，是不是琴川……咳咳……”

　　北湛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舆图上，仿佛那里有着什么东西吸引他的全部心神一般，过了片刻，他似乎才回过神来，漠然地道：“没空。”

　　“孤初来梁国京师，何来故人？”说完这话，他便对其他人道：“继续议事。”

　　如此过了小半时辰，忽闻外面传来些许人声，北湛向窗外望了一眼，眉头轻皱，晏一见状，起身道：“属下去看看？”

　　北湛没阻止，他便出门去了，不多时复返，表情有些迟疑，道：“殿下，那位琴川……咳咳，赵皇后，她晕过去了。”




7.  第 7 章【已修】   “此一时，彼一时……

　　第七章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比，几个武将看着空荡荡的主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迟疑道：“殿下做什么去了？”

　　晏一摸了摸下颔，笑得意味深长：“那毕竟是梁国的皇后么？晕倒在这里，总不好向梁国的君臣交代。”

　　他说着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道：“坐了这半日，骨头都发懒了，我瞧瞧去。”

　　这一个道：“那梁国皇后是个美人，多瞧两眼也不亏，我也去。”

　　那一个又忙道：“等等我，同去，同去。”

　　一众武将闹哄哄地涌了出去，准备去凑热闹，迎面就看见了他们的太子殿下，面沉如水，怀里还抱了个昏迷的女子，表情冷冷地望着众人：“你们要做什么？”

　　众人登时傻眼，跟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恨不能再用力揉一揉，不会吧？他们那个冷酷得不近人情，哪怕敌军将士的头颅滚到他脚边都不会动容的太子殿下，竟然会抱起一个女子？

　　那女子还是梁国的皇后。

　　众将士悚然而惊，无异于看见了太阳打西边出来，又好似大白天见了鬼一般。

　　就在北湛的眉头愈皱愈紧，表情也变得更加不悦，晏一连忙打了一个哈哈：“殿下，是这样的，议事久了，我们出来透个气。”

　　众人连忙附和：“对对，出来透气，透气。”

　　北湛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步往殿内走，众人不约而同地退开几步，让出一条路来，一双双眼睛充满了好奇，打量着他怀中的梁国皇后，空气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安静。

　　眼看着北湛抱着人入了殿，往屏风后面走，几个将士不自觉地抬步欲跟，晏一急忙用力干咳两声，众人如梦初醒，立即住了步子，好悬没跟进去，但即便如此，各个都把脖子伸得老长，不甘心地往屏风那边瞧，恨不得用目光把那绫罗山水石屏看个对穿。

　　众将士们眼巴巴等侯了一会，才见到北湛从里面出来，对他们淡声吩咐道：“今日就议到这里，至于城防布置的事宜，你们与晏一再商议一番，一切从严，缜密细思，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恭敬地应是，纷纷告退，等出了谨身殿的大门，一伙人终于憋不住了，立即就揪住晏一追问，这个问道：“我总听你说什么琴川琴川的，是那赵皇后的闺名？你们原就认识？”

　　那个道：“肯定认识，那赵皇后说她是殿下的故人！”

　　又有人反驳：“可殿下当时不是否认了么？”

　　那人振振有词：“殿下说的是他不认识梁国的故人，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赵皇后是庄国的公主！昨天还是殿下说起这宫里头有位庄国的美人，显然他就是认识的！”

　　“子健说得有理，方才那赵皇后来求见，殿下说的是没空，可不是不见。”

　　“一听说人晕了，殿下不是立即出去了？我追随殿下多年，可从没见过他对别的女子这般怜香惜玉过，多的是抬出去。”

　　众人皆是哄笑起来，说起这“抬出去”，也算得上是一桩趣事了，他们殿下作为一国的储君，未来天子，地位尊贵非常，模样也生得极好，自是招蜂引蝶，惹得盛京的贵女小姐们一个劲儿往上凑，对那空悬的太子妃位虎视眈眈。

　　其中不乏有胆大的女子，行为孟浪了些，在宴席上借着献艺的名头，竟公然往昭太子身上扑，却不知北湛常年习武，身手极佳，随随便便就躲了过去，那女子当众失了颜面，跌在地上佯作崴脚，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盼着昭太子能亲手去扶她。

　　不曾想北湛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地道：抬出去。

　　他一声令下，那女子果然就被抬了出去，自此往后，再无人敢造次，此事便成了盛京趣谈，而昭太子不喜女色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这些事情，作为他的下属们自然是十分清楚的，所以今天看见他抱那赵皇后，众人才如此惊讶，心里着实好奇得要命，恨不能把晏一倒提起来抖一抖，把内情都抖搂出来。

　　面对同僚们眼巴巴的目光，晏一干干一笑，含糊其辞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们都想多了。”

　　一个不满道：“怎么会想多？方才子健兄分析得很对啊，若不是认识，殿下怎么不叫人把那赵皇后也抬出去，反而亲自抱了进去？”

　　“正是如此，少颖你从前不是与殿下一同去的庄国么？定然知其内情。”

　　晏一顿时头大如斗，他没想到这些个大老粗的武将们八卦起来，其程度与三姑六婆也不遑多让，倒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怕说了，回头传到北湛耳中，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晏一打定主意不肯说，把个嘴闭得如蚌壳也似，众人奈何不得他，最后只得作罢，互相招呼着议事去了。

　　……

　　赵曳雪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交谈，用的是大昭话，她只能模糊听懂一些，其中一个似乎是大夫：“……气血不足，脾胃虚寒……”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清冷而沉：“究竟是什么原因？”

　　那大夫道：“她似乎两日未进食了，应当是饿的。”

　　北湛：……

　　赵曳雪：……

　　空气变得沉默，她悄悄睁开眼，站在榻边的男人似有所觉，转头看来，两人的视线对了一个正着，于是空气变得更加沉默诡异了，几近凝固。

　　那大夫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望望北湛，又望望赵曳雪，踌躇道：“殿下，那……小人先告退了？”

　　北湛嗯了一声，大夫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了他的药箱离开了。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赵曳雪撑起身子坐起来，忽觉右手腕传来些许隐痛，低头一看，雪白的腕子上赫然几个指印，红里透着青，看起来十分吓人。

　　纵然她刚刚晕倒，也不可能摔成这样，其罪魁祸首是谁，简直不必多想。

　　北湛的视线也落在她的手腕上，停顿片刻，才坦然道：“是孤做的。”

　　语气平静，毫无愧疚之意，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赵曳雪却福至心灵，领略了他的意思，道：“你以为我是假装晕过去的？”

　　闻言，北湛抬眼看向她，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闪过几分讥讽的意味，他冷声道：“你不是一向如此？撒娇耍痴扮可怜，无所不用其极，我被骗了一回，难道还要被骗第二回么？”

　　赵曳雪不说话了，只轻轻揉着青紫的手腕，从榻上下来，北湛却转身去了书案旁，一边端详着舆图，口中淡淡地道：“你若是没事，就自行离去吧。”

　　赵曳雪走近几步，轻声道：“我有事与你说。”

　　北湛展开舆图，头也不抬，漠然道：“没空。”

　　赵曳雪站在书案旁，略略俯身，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望着他的眼睛，耐心问道：“那太子殿下何时有空？”

　　北湛不答，赵曳雪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直到他终于放下舆图，抬眼看过来，他虽是坐着的，姿态却依然居高临下：“说。”

　　赵曳雪微微垂首，她的眼角天生下垂，细细密密的眼睫如蝶翼一般，在日光下投落浅浅的影子，看起来可爱温顺，令人怜惜。

　　她斟酌着措辞，说明来意：“我之前有一个婢女，她年纪小，做事有些毛躁，但是心地纯善，没什么心眼，若是不慎冲撞了太子殿下，殿下大人大量，还请不要与她计较。”

　　她的语气里透着些许小心，用词谨慎，每一句都是反复思量过，生怕惹着这位煞神，若是放在从前，赵曳雪自然知道如何应对北湛，但是时隔数年，人心易变，她虽了解北湛，却不了解这位昭太子。

　　无论如何，她不愿意害了玉茗，小心总是没错的。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说完话后，北湛周身的气势顿时变了，之前虽然冷漠，但尚算平和，眼下他似乎起了怒意，声音沉沉道：“你的婢女？你要和孤说的就是这个？”

　　赵曳雪不知他为什么生气，迟疑着轻声道：“是。”

　　话音才落，一个茶盏便砸落在她脚边，粉身碎骨，玉白的瓷片蹦跳着擦过她的裙摆，赵曳雪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开一步，吃惊地张大眼望着北湛。

　　凤眼凌厉，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如同不息的阴云，仿佛下一刻就有怒火倾泻而出，北湛紧紧抿着唇，像是从唇缝间迸出的两个字：“可以。”

　　他盯着赵曳雪，目光如刀一般锋锐，冷笑起来：“你要你的婢女，自然可以。”

　　没等赵曳雪松一口气，他便指了指地上破碎的茶盏，道：“你将它修复为原状，孤便放了你的婢女。”

　　那碎瓷片摔得满地都是，密密麻麻，足足有近百来片，赵曳雪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禁呆了一下，北湛神色冷峻地道：“怎么了，你做不到？”

　　赵曳雪轻轻吸了一口气，竟二话不说，蹲身下去，伸出细白的手指，拣起一片片碎瓷片放在掌心，很快就拣了一小捧。

　　瓷片边缘锋利，一不当心就将她细嫩的皮肤划出了口子，渗出殷红的血来，赵曳雪认真拣拾碎瓷片的时候，北湛一直坐在书案后看着，目光自女子受伤的指尖逡巡而过，他冷冷嘲道：“想不到你如今竟也能真心实意待别人好了。”

　　赵曳雪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轻轻道：“此一时，彼一时。”

　　北湛冷笑一声，霍然起身离开了，赵曳雪依旧蹲在地上，慢慢地拣着碎瓷片，日光自窗外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单薄而纤瘦。




8.  第 8 章【已修】   流言。

　　第八章

　　赵曳雪拣了半天的碎瓷片，腹中饥饿难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头重脚轻，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好在她及时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幸免于难。

　　掌心骤然传来一阵剧痛，赵曳雪嘶地轻轻抽气，翻过手一看，果然有一枚锋锐的碎瓷尖角扎入肉里，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奔涌而出，淌了一手。

　　赵曳雪不禁蹙眉，刺目的红色更令她头晕目眩，险些忘了，她从前有不能见血的毛病，后来虽然好了许多，但是如今猛然一看，还是有些反应的。

　　赵曳雪轻轻咬唇，忍着痛楚，将那枚小碎瓷片挑出来，这么一会功夫，血流得更厉害了，滴滴答答落在碎瓷片上，如同盛开的点点红梅。

　　恰在这时，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惊呼：“啊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赵曳雪转头望去，竟然是方才那个老大夫去而复返，他匆忙放下药箱，抓过她的手细看了片刻，喃喃地道：“好在伤口不深，敷些金疮药包扎便可。”

　　说着，老大夫便自顾自打开药箱，往外拿东西，赵曳雪有些惊讶，用生疏的大昭话问道：“你不是走了么？”

　　“咳，原来你会说咱们大昭的话啊？”老大夫笑了笑，熟练地替她清理伤口，一边道：“还没走多远呢，殿下又派人来寻，说他近日少眠，要我给他开几服药。”

　　他说着，往赵曳雪的伤口洒药粉，那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甫一接触伤口，密密麻麻的痛楚如针刺一般，疼得她轻颤，小声道：“太子殿下他……睡得不好？”

　　“嗯，行军打仗皆是如此。”老大夫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便住了嘴，用一段细纱替她缠在伤口上，叮嘱道：“伤口结痂之前，不可沾水，每日都要换一次药。”

　　他说着，又从箱子里扒拉出一个小瓷瓶，道：“这是金疮药，剩的不多，正好都给你了。”

　　赵曳雪道了谢，接过去，却听老大夫又想起来什么，迟疑道：“可否容老朽再试一试你的脉？”

　　闻言，赵曳雪犹豫了一下，倒也没拒绝，挽起袖子递过去，老大夫道了一声得罪，伸手按在她的脉上，凝神细听，许久后才放开，道：“之前就觉得你这脉象有些怪，可曾受过什么伤？”

　　赵曳雪答道：“是受过一次。”

　　老大夫细细追问：“伤在何处？”

　　赵曳雪不欲回答，微笑着道：“只是撞了一下，不算多严重，如今已经养得差不多了，正在吃药。”

　　老大夫点点头，道：“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多多注意，千万不能吹风受寒了，头风症可不是那么好治的。”

　　赵曳雪道过谢，老大夫一边收拾东西，见地上那一片狼藉，又是瓷片又是血迹的，他纳闷道：“这么多碎瓷，怎么用手捡？扫一扫便行了。”

　　赵曳雪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只好笑着应道：“我知道了。”

　　她模样生得好，这一笑便如山泉破冻，冰消雪融，令人心生好感，老大夫收拾他的药箱，忽而就想歪到别处去了，欲言又止。

　　他提着箱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赵曳雪道：“我瞧你这女娃娃是个好的，多嘴劝你一句，我们殿下那颗心可是石头做的，你想得他的青眼，也千万不要磋磨自己的身子才是，老朽行医半载，瞧得病多了去了，什么都没有自个儿的身体重要。”

　　老大夫一番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听得赵曳雪一愣一愣的，临行前还对她叮嘱道：“这次幸好是碰见了我，下回可千万别做这种傻事了。”

　　眼看他走了，赵曳雪才反应过来，这老大夫约莫以为她是想勾引北湛，才故意作践自己，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以北湛如今对她的态度，别说是受她勾引，哪怕她昏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大约又过了半刻钟，赵曳雪才终于把所有的碎瓷都捡拾起来，她累得几乎要站不直身子了，头晕眼花，靠着桌几歇了好一会，总算是缓过神来。

　　赵曳雪不敢耽搁，又开始拼凑瓷片，恰在这时，门外进来了一名侍卫，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一言不发地放在桌上，正准备离开之际，赵曳雪叫住他问道：“你们的太子殿下呢？”

　　那侍卫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轻蔑的意味，不客气地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打听的，殿下在哪里，与你有什么关系？”

　　赵曳雪呆了一下，这侍卫就是之前替她通报的那一个，才过了这么会儿，他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难道是因为知道了她身份的缘故？

　　侍卫快步出了门，到了庭院里，还有两个侍卫正在闲谈，见了他来，其中一个好奇道：“怎么样？”

　　那侍卫厌恶地撇了撇嘴，道：“什么怎么样？那女人竟然还向我打听殿下的去处，真是厚颜无耻。”

　　其余两人齐齐嘘声，一个道：“这女人好厚的脸皮，看来晏将军说的都是真的，她当年抛弃了咱们殿下，执意嫁到梁国去，如今梁国被我们灭了，又腆着脸回头来找殿下，啧啧……”

　　“就是，来时还说她是殿下的故人，她也配么？”

　　送吃食的那个侍卫叹气道：“早知道如此，我之前就不该替她通报，现在她倒好，赖在殿下的屋子里不肯走了，咱们殿下到底心软，还吩咐我去送吃的，要我看，饿着她才好。”

　　其余两人好奇道：“殿下都走了，她还不走，赖在屋里做什么？”

　　那侍卫嚯了一声，作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夸张道：“打死你们都猜不着，她竟然打翻了一个杯子，然后又一片片地把瓷片捡起来。”

　　那两人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是疯了吧？”

　　一个笑道：“好家伙，要我说，她倒比那个‘抬出去’还厉害。”

　　“欸，说不得一会儿，她也要被抬出去了。”

　　说到这里，三人登时齐声笑起来，最后竟然还打起了赌，看看这个赵皇后什么时候会被抬出去。

　　……

　　议事殿。

　　在第三次发觉下属们投来的同情目光之后，北湛终于有了反应，放下手中的文书，轻轻叩着桌案，指间的小石子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盯着其中一个下属，道：“林子健，说。”

　　林康连忙坐正了，茫然又迟疑地道：“殿下，要属下说……说什么？”

　　北湛淡声道：“说你刚刚在想的事情。”

　　“呃……”林康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顾左右而言其他：“属下没、没在想什么……”

　　北湛微微挑眉：“孤命你们商议城防布置事宜，你什么都没想？”

　　林康连忙支吾道：“属下在想，在想。”

　　北湛的目光又投向其余几个下属，点名道：“杨二川，你来说，城防布置得如何了？”

　　众人暗叫不好，那杨二川生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是个出了名的莽撞性子，从来不懂看眼色，他站起来就大大咧咧地道：“回禀殿下，我们还没开始商议呢。”

　　北湛的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眼神冷冷地把众人看了个遍，徐徐道：“都做什么去了？”

　　杨二川抠了抠脸，答道：“晌午时候，我们随晏将军一起吃酒去了。”

　　北湛的声音微沉：“说了什么？”

　　杨二川毫不保留，把话篓子倒了个底儿掉：“吃酒的时候，晏将军说起殿下和赵皇后的事情，说您与她确然是旧相识，您那时十分喜欢她，不过那赵皇后当年嫌贫爱富，嫌弃您是个没权势的质子，后来抛弃您嫁给了梁国的小皇帝。”

　　随着杨二川说话，北湛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沉，其他几个副将都战战兢兢，一脸的惨不忍睹，使劲用眼睛瞪杨二川，恨不能扑上去把这厮的嘴巴给堵严实了。

　　偏偏杨二川毫无所觉，还在继续道：“不过殿下您放心，如今梁国已经被我们打下来了，那小皇帝如何能比得上您？想必那赵皇后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听完这句，北湛竟然冷笑起来，众将士皆是一个激灵，纷纷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北湛如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冷冷道：“晏一人呢？”

　　杨二川想了想，道：“他喝得有些多，想必还在睡呢。”

　　北湛站起身，命令道：“把他给孤带过来。”

　　侍卫领命去了，殿内静如死寂，除了杨二川以外，几个将士都战战兢兢，心里把他骂了个半死，被女人抛弃了这种丢脸的事情，怎么能到殿下跟前说呢？真是太没眼力了。

　　而另一边，晏一才将将醒了酒，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了什么，揉着眉头骂那些灌酒的无良同僚，然后他就惊恐地发现，昭太子当年被庄国公主、现梁国皇后抛弃的事情，竟然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谁干的？




9.  第 9 章【已修】   “北湛，你食言！……

　　第九章

　　赵曳雪粘好那茶盏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北湛还未回来，她只好坐在屋子里等，到处都冷清清的，连灯烛都没点，那侍卫倒是又送了饭食来，打开一看，是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冻得硬邦邦的，不知放了多久了。

　　他见赵曳雪不吃，出声讽道：“嫌不好？”

　　他自己伸手拿起一个馒头，掂了掂，笑道：“你们宫里的贵人就是挑剔，好好的白面馒头都不吃，咱们行军打仗，一路上什么没吃过？”

　　他咬了那馒头一口，嚼了嚼，然后又放了回去，语重心长道：“你现在不吃，说不定以后连这个都没得吃了。”

　　说完，他便拍了拍手，阔步离开了。

　　赵曳雪垂眸望着那食盒，到底没去拿起来吃，虽然觉得饿，饿一饿也不会死，但若要她去吃被人吃剩的食物，她倒宁愿饿死。

　　赵曳雪坐在椅子上，守着那个粘好的茶盏，不时望一望门口，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总算是看见了有灯笼的光朝这边而来，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急忙站起来，唤道：“太子殿下。”

　　那脚步声在门口止住了，片刻后，那人才进门来，侍卫将灯烛一一点起，昏黄的暖光霎时间盈满了一室，赵曳雪站在那里，摇曳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投落在地上，细长纤弱，如同二三月间的柔柳，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北湛略略抬起手，摒退了侍卫，直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安静无比，赵曳雪轻声道：“茶盏已经粘好了。”

　　闻言，北湛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里果然好端端摆着一只瓷杯，也不知她花了多久的功夫，才把那细碎的瓷片一一粘合起来，乍一看，连缝隙都几乎寻不见，只有凑近了些，才能看清楚上面细如蛛网一般的裂纹。

　　见北湛伸手拿起了那只瓷杯细看，赵曳雪有些紧张地提醒道：“是用了蜡油粘的，若是用力的话，会裂开。”

　　话音才落，她便看见男人的指尖用力，喀嚓数声轻响，茶杯边缘的细碎瓷片脱裂开来，簌簌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赵曳雪急道：“你——”

　　北湛随意地将那只茶盏放在桌案上，道：“对不住，一时手滑。”

　　他嘴里说着对不住，语气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赵曳雪用了一个下午时间做出来的成果，就这样付之东流了，她又气又急，眼圈都泛起了红，道：“这次是你弄坏的。”

　　北湛抿了抿唇，反问道：“那又如何？”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幽深冷漠，赵曳雪把即将脱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声道：“那现在，可以把我的婢女放了么？”

　　北湛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纱灯昏黄的暖光自他头顶落下来，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仿佛一挥而就的画，运笔者的手必然有十分的稳，才能画出这样精准干净的线。

　　这一刻，赵曳雪觉得这个人分外的陌生，是了，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一副模样，更何况他们之间隔着的远远不止这些。

　　她软语近乎恳求：“你还要我做什么？”

　　男人仍旧是盯着她，一言不发，尔后才道：“孤乏了，你回去吧。”

　　赵曳雪没料到他竟然下了逐客令，脸色微变，脱口道：“北湛，你食言！”

　　北湛轻轻挑起剑眉，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慢条斯理地道：“是又如何？之前是我哄你的，你竟信了么？”

　　一字一字，如同钉子一般，狠狠凿入赵曳雪的心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这话如此熟悉，与昨日梦中一模一样。

　　我是说过喜欢你，那是哄你的，你竟信了么？

　　女子漂亮的面容因为这句话而褪去血色，渐渐变得苍白，她微微抿起唇，眼神中透着不知所措，像是一时间全无办法了。

　　北湛略微侧过脸，别开视线，声音生硬地道：“出去。”

　　赵曳雪藏在袖中的手指捏得紧紧的，指甲刺入掌心，传来一阵隐痛，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使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余光忽然瞥见那桌几上放着一个白铜云纹的手炉，在烛光下折射出微亮的光，赵曳雪轻轻眨了眨眼，忽然道：“从前小镜湖畔，我曾赠了殿下一个手炉，殿下还记得么？”

　　北湛一怔，也看向那个手炉，赵曳雪轻声道：“那时我未多想，也并不是想要挟恩索求些什么，只是觉得，倘若我往后哪一日，冷极了倒在路边，有人路过时，也给我递一个手炉就好了。”

　　说完，她不再看北湛，只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夜风挟裹着冰冷的寒意扑来，赵曳雪冷得打了一个寒颤，才走了几步，便觉得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轻触脸颊，她仰起头来，看见无垠的夜空中，有轻飘飘的雪纷洒而下。

　　她虽然一贯怕冷，但是却极喜欢雪，只是庄国的位置偏南，一年只下那么一两场，犹记得第一次遇见北湛的时候，也是在这么冷的天气，小镜湖畔的垂柳上结满了冰花，细雨霏霏。

　　赵曳雪在湖心亭等了半日，也不见雨变成雪，失望之余只好回府，忽见湖畔长堤上有人在打架，确切来说，是几个人围着一个少年打，那少年虽然有些功夫傍身，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加之又有人使坏偷袭，他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没能爬起来。

　　行凶者扬长而去，赵曳雪路过那长堤时，发现那少年居然仍旧躺在原地，那样冷的天气，天上还下着牛毛一般的微雨，他就躺在那里，深色的衣裳略显单薄，沾了泥水和血迹，皱皱巴巴，他的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宛如死了一般。

　　走近两步，赵曳雪才看见那人的心口微微地起伏，显然没死。

　　下一刻，他动了动身子，搭在眼睛上的手挪开，正好对上了赵曳雪的视线，一双瑞凤眼线条凌厉，目光冰冷漠然，自下而上地望过来。

　　因着刚刚才挨了打，他的颧骨和嘴角都破了皮，渗着血，姿态却不见一丝狼狈，让人想起受伤了的狼，虽然趴卧于地上，仍然威风凛凛。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瞳，竟然是略深的烟灰色，在日光下折射出如寒星一般的光，如一头凶兽，仿佛在下一刻就就要暴起伤人。

　　细密的雨丝落在纸伞面上，发出绵绵的微响，显得空气愈发安静了，赵曳雪垂着眼看他，谁也没动，过了一会儿，那少年烟灰色的眸子里染上几分疑惑，赵曳雪只好轻声提醒道：“你挡着我的路了。”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他眨了一下眼，慢吞吞地坐起身，背上已经染了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水迹，看上去就冷得很，赵曳雪的视线停住片刻，这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水迹，而是血，那人却像是没什么感觉一般，径自弯腰去捡路旁的青色纸伞，他的手背被冻得青红而僵硬。

　　赵曳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上前，将自己的手炉递过去，道：“给你。”

　　少年微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白铜团花手炉，又望望赵曳雪，神色透着几分意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赵曳雪却已经领着侍从离开了。

　　走出一小段路，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赵曳雪回头望去，正好看见少年收回手，她刚刚送出去的手炉躺在地上，骨碌碌滚入了草丛中。

　　少年似有所觉，回望一眼，然后撑着折了一根伞骨的纸伞，缓慢地走远了，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细密的雨中，再看不真切。

　　粗粗一面，赵曳雪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看起来处境可怜，然而他的神态气质却又让人觉得锋利，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与傲慢。

　　直到后来，她才从旁人处得知，那少年竟是昭国送来的质子。

　　庄国与昭国曾经有过联姻，先帝扶持了昭国的国君登基为帝，后来当今继位之后，昭国生了二心，两国之间便失了和气，及至去年年初，昭国忽然发兵进犯，打了一仗，此战虽是庄国险胜，但是也因此损失了两员大将，为了和解，昭国主动提出割地赔偿，又将自己的幼子送来做质子，换来两国重修于好。

　　虽说如此，庄国对昭国仍旧有诸多不满，于是昭国质子来到庄国之后，日子并不那么好过，处处遭受排挤与刁难。

　　往后许多年，赵曳雪一直记得，湖畔微雨中，那个少年躺在地上，朝她看过来，是像野兽一样的眼神，注定了他非池中之物。




10.  第 10 章【已修】   往事前尘。……

　　第十章

　　赵曳雪走后，屋子里很是安静，有冷风自门外吹进来，烛光轻轻摇曳着，比起北地的昭国，梁国实在算不得严寒，所以屋子里连个火盆都没有。

　　但是她看起来很冷，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说话的时候，她的身子一直在轻轻颤抖，显得更加孱弱纤瘦，冷眼看着，甚至还不如从前在庄国的时候。

　　如此看来，她嫁到梁国后，日子也不怎么风光，她住在冷宫里，那梁国的小皇帝甚至都没想起来问她一句。

　　北湛对着案上的铺开的文书，走了一会神，烛火忽然爆开了一朵花，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看了那摇曳的灯烛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案几上，食盒静静敞开着，里面放着一碟咸菜，两个冷硬的馒头，看起来有些简陋寒酸。

　　咸菜没动过，倒是馒头被人咬了一口。

　　北湛摩挲着手中的白色石子，然后轻轻叩响桌面，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个侍卫，恭敬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北湛指了指那食盒，道：“收拾干净。”

　　“是。”

　　侍卫收拾碗碟的时候，正在看文书的北湛忽然问了一句：“她中午和晚上都没吃？”

　　那侍卫愣了一下，才答道：“午饭是吃了，晚饭似乎没吃。”

　　北湛翻过去一页，随口问道：“为什么没吃？”

　　侍卫斟酌着，小心道：“属下不知，大约是觉得不好……吃不惯？”

　　他才说完，北湛便抬起眼看他，他生了一双瑞凤眼，线条凌厉，这么看过去时，眼神锋锐，深烟灰色的眸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他冷声地反问道：“吃不惯？她吃不惯，还是你吃不惯？”

　　侍卫顿时唬了一跳，呐呐不语，北湛起身，径自走到他面前，亲自拿起那个咬过的馒头，端详了片刻，递给他，道：“你既然已经咬过了，就索性吃完，不要浪费。”

　　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叫人听不出他是喜是怒，那侍卫吓得脸都白了，战战兢兢地捧过馒头，支吾道：“属下……属下是……”

　　面对北湛冷冽的目光，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得捧着馒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那馒头放了这么久，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如石头一般冷硬，侍卫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嚼烂了，抻着脖子死命往下咽，噎得白眼都要翻出来了，却也不敢停。

　　等他把两个馒头并一碟咸菜都吃完时，已经齁得脸都绿了，北湛才淡淡道：“下去吧。”

　　……

　　时至半夜，听得前庭门被笃笃敲响，赵曳雪从榻上下来，披上外裳，打开门时，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原本的瞌睡一扫而空，太阳穴处刺刺地疼。

　　她忍不住按了按痛处，穿过前庭去开了门，天色漆黑，看不清楚人影，但赵曳雪还是听见了一个激动的声音：“主子主子！是奴婢回来了！”

　　“玉茗？”

　　赵曳雪有些惊喜，玉茗扑过来抱住她，又哭又笑地嚷道：“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呜……”

　　赵曳雪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好笑地轻拍她的脊背：“好了好了，外面冷，先进去吧。”

　　玉茗重重点头，连忙擦了擦眼泪，扶着她的手，主仆二人回了屋子里，冷风灌进来，烛火一阵乱摇，玉茗连忙把门合上了。

　　赵曳雪上下打量她，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有没有打你？”

　　玉茗摇摇头，道：“只把奴婢关了起来，给吃给喝的，倒是没怎么刁难，放奴婢走的时候，把包袱也还来了，还给了一些吃的。”

　　她说着，连忙把一个小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试了试温度，高兴道：“还是热的呢，主子，您用膳了没？”

　　赵曳雪晚上没吃，确实觉得饿，又见那吃食挺多，便对她道：“你也一起吃吧。”

　　屋子里没个火盆，和外头几乎一样冷，赵曳雪实在受不住，主仆二人索性把食盒抱到榻上去，放了一张小几，就着冷茶吃起来。

　　食盒里多是些糕点，赵曳雪吃了几个就饱了，剩下的都让玉茗吃，她的手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硬硬的，暖呼呼的。

　　她有些惊讶地抬起手，借着昏黄的烛光一看，正是玉茗之前的那个包袱，赵曳雪问她：“这里面是什么？”

　　玉茗吃着东西，含混道：“不知道，奴婢还没打开看呢，应当是早上的吃食吧？”

　　吃食也不该是热的。

　　赵曳雪心中一动，把那包袱解开来，里面躺着一个白铜云纹的手炉，她顿了顿，伸手轻触，温度是暖的。

　　他果然还了她，从此往后，或许他们之间再无相欠了……

　　“主子，您怎么了？”

　　玉茗唤得赵曳雪回过神来，她轻轻眨了眨眼，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玉茗喔了一声，继续埋头吃糕点，赵曳雪抱着那个手炉，望向黑黢黢的窗纸，轻声道：“也不知今年还会不会再下雪。”

　　在梁国，往年的冬天都只下一场雪，玉茗接口道：“应该能下的，今年多冷啊？不过奴婢听说，昭国一年下好多场雪，从九月开始，一直下到来年三四月，那儿的百姓都怎么活呀？”

　　赵曳雪答道：“各有各的活法。”

　　玉茗吃着东西，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赵曳雪问她：“怎么了？”

　　玉茗摇摇头，忙道：“没什么。”

　　她实在不会撒谎，眼睛里藏不住事儿，让人一眼就瞧出来端倪，赵曳雪问道：“遇到什么事情了？”

　　玉茗支吾了片刻，才小声道：“奴婢就是听说了一些没影儿的话，怕说出来污了主子的耳，主子还是别问了。”

　　“是关于我的事情？”

　　玉茗轻轻点头，赵曳雪略一思索，忽然就想起今日那个侍卫来，他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心中有了些猜测，道：“是我和昭太子的事情么？”

　　她这样追问，玉茗面上有些犯难，只好又轻轻地点了点头，赵曳雪道：“他们怎么说的？”

　　玉茗放下糕点，想了想，低声道：“他们说……说您当初嫌弃昭太子，抛弃了他……”

　　赵曳雪接道：“又说我如今后悔，想要找他再续前缘，然后被拒绝了？”

　　玉茗急忙道：“不是的！您是为了奴婢才去找他的，根本没有什么再续前缘，他们都是胡说八道的！”

　　说到这里，她又红了眼眶，自责道：“都是奴婢的错，让主子受人非议，奴婢要是一开始就听您的话就好了。”

　　赵曳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没事的。”

　　玉茗揉了揉眼睛，小声道：“怎么会没事呢？您是皇后，名声多重要啊。”

　　她安慰懊恼的婢女，道：“人活一辈子，谁能做到从不被人议论呢？即便是死人也不能。”

　　玉茗争辩道：“可是奴婢知道，您嘴上说没事，总是要往心里去的，自个儿难受。”

　　赵曳雪不禁笑了：“我不难受，难听的话我从前听得更多，这些还算不得什么，倘若句句都往心里去，恐怕我早就受不了了。”

　　玉茗见她面无异色，似乎真的不受影响，才渐渐放下心来，鼓了鼓腮帮子，生气道：“这些人真是多嘴，胡说八道，舌头都烂掉才好。”

　　赵曳雪却平静地道：“他们说得其实也没错，当初确实是我抛弃了昭太子。”

　　玉茗轻轻啊了一声，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她，赵曳雪笑起来，她的眼角略略下垂，衬得笑颜有种少女一般天真恬美，她道：“现在觉得我是个不好的人了吧？”

　　玉茗使劲摇摇头，道：“不是的，主子一直都很好！”

　　赵曳雪细细摩挲着掌心的手炉，轻飘飘道：“当初我与北湛互相心悦彼此，曾经一同去月老庙许过愿的，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昭国与庄国生了龃龉，欲起战事，我的父皇要杀北湛祭旗，正好那时梁国要联姻，我便嫁来了梁国。”

　　她说着，看向玉茗的眼睛，道：“和亲前夕，北湛想办法逃了出来，见我一面，我却向他射了两箭，一箭没中，另一箭中了他的肩膀。”

　　玉茗轻呼一声，掩住了口：“那……”

　　赵曳雪垂下眼睫，道：“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大清楚了，只知道他逃回了昭国。”

　　她抱着那个手炉，暖融融的温度传递至掌心，暖和极了。

　　她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冻僵在路边的人，濒死之时，有一个少年递给她一个手炉。

　　与当年小镜湖畔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赵曳雪忽然又想起长公主曾经问她的话：这样做，你不会后悔？

　　她现在后悔了么？

　　恰在此时，玉茗也小声道：“倘若那时主子没有来梁国和亲，是不是就会和昭太子在一起了？”

　　“不，”赵曳雪笑了：“我不会后悔来梁国，也从不回头。”




11.  第 11 章【已修】   塞翁失马，焉知……

　　第十一章

　　自从那一日起，玉茗就留在了冷宫里，伺候赵曳雪，竟也没有人来寻她，就好似忘记了她这个人一般，玉茗心中窃喜不已，开心地道：“看来也不全是坏事，奴婢终于能和主子在一起了！”

　　赵曳雪笑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只是这冷宫里什么都没有，反而不如你在外面来得好。”

　　玉茗噘了噘嘴：“和主子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她悄悄去御膳房拿吃食，那些宫人也没为难她，知道她是拿给赵曳雪的，有时候甚至还避着管事，特意留了些热食，同为旧梁人，他们倒也不会互相为难。

　　运气好的时候，玉茗还能想办法捎几块火炭回来，虽然都是些边角料，烧起来满屋子都是烟熏火燎的，呛人得很，但是好歹能取暖了，若是在冷宫里待得闷了，主仆二人还能悄悄出去遛一遛，散个心。

　　一切似乎都还勉强过得去，只除了一桩事，那就是当初的流言已经在皇宫里传开了。

　　随着日子推移，关于赵曳雪的传言越来越多，甚嚣尘上，经过各方的添油加醋之后，传言也变得更加离谱，荒唐无稽，偏偏所有人都相信了，昭国人见了赵曳雪都要露出鄙夷之色，更有甚者还要当面唾上一口，玉茗气得要死，却也不敢争，如今这已经不是梁国的皇宫了，她们在仰人鼻息，不得不忍气吞声。

　　可小婢女又实在难过，每每回去都要悄悄哭一场，自那以后，赵曳雪就不再出门了，她虽然不怕那些冷眼和流言，但是她不想让玉茗伤心。

　　因着赵曳雪要吃药，玉茗后来还去了一趟太医院，只是都拿不到药，她熟识的几个太医都不在了，听说是去了军中，只有几个看守药库的管事，都是昭国人，玉茗怕与他们碰上，又悄悄回去了。

　　途径御花园，忽而又听见有人唤她道：“那小丫头。”

　　这声音还有些耳熟，玉茗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侍卫装束的青年站在花圃前，手里拄着一根扫帚，笑眯眯地望着她，身形高大，相貌堂堂，他眉开眼笑时，看起来既英俊又痞气，正是晏一，当初揪住她偷手炉的人。

　　玉茗下意识有些心虚，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这次可没偷什么东西，光明正大，有什么好怕的？遂挺了挺脊背，故作镇定地问道：“什么、什么事？”

　　晏一上下打量她一番，略挑起眉，调笑道：“这次又偷摸了什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玉茗有些气，大声道：“我没有偷东西！你胡说！”

　　晏一故意掏了掏耳朵：“嚷嚷什么？我就随便问一句罢了，声音越大心里越虚，既是没偷东西，肯定又做什么坏事了。”

　　玉茗气红了眼：“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好好好，”晏一敷衍点头，又冲她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我问你点事儿。”

　　玉茗不肯动，梗着脖子看他，大有一副他敢靠近就立即跑路的架势。

　　晏一唬她道：“你不过来，我就叫人了，你刚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叫管事来问问，是不是有个小丫头在这里偷懒躲闲，不干正事。”

　　闻言，玉茗顿时有些慌了，怕他真的叫管事，近来没人管她，也没人给她派活儿，她正好去冷宫和主子待着，倘若被人发现，她就不能和主子在一起了，恐怕还会连累她。

　　想到这里，尽管心里不情愿，玉茗也只能慢慢走近前去，不大乐意地道：“你要问什么？”

　　隔了一丈远就停下来，好似对方是洪水猛兽一般，晏一有些好笑，道：“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我要说你主子的事情，你想让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吗？”

　　听了这话，玉茗不敢耽搁，连忙走上前，紧张道：“你想说什么？”

　　晏一拄着扫帚，想了想，才问道：“你主子近来还好吧？”

　　玉茗撇了撇嘴，道：“不好。”

　　晏一嘶了一声，拄着扫帚又换了一个姿势，试探道：“哪里不好？”

　　玉茗瞥他一眼，闷闷道：“哪里都不好。”

　　在冷宫里，吃不好喝不好住不好，还有人议论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谁能好得了？

　　晏一挠了挠下巴，继续道：“近来是有些传言，你劝劝你主子，让她别往心里去，殿下已经下了明令，不许人议论此事，等过了这阵子，就没人记得了。”

　　“呸！”玉茗想起那些离谱的流言，又激动起来，甚至忘记了对晏一的畏惧，生气道：“他们说得那么难听，谁能不往心里去？我主子都不肯出门了，上次竟然还有人当着她的面吐口水。”

　　想起那情景，玉茗又红了眼眶，气得都要骂不出词儿了，最后哆嗦着道：“你们昭国人真坏！占了我们的地方，还要欺负人……”

　　她心里替她主子委屈，情不自禁地哭起来，抽抽噎噎地骂道：“就算、就算她抛弃了你们的太子……那、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与你们有什么……什么相干的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她一脚呜呜呜……你们怎么这么坏……”

　　晏一见她哭得伤心，声音都大了许多，连忙四下里张望一番，见无人路过，才提醒道：“你别哭了，再哭就有人来了。”

　　玉茗哭到一半，听了这话，连忙用袖子擦了泪，用力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眼眶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甚是可怜。

　　她突然警惕起来，瓮声瓮气道：“你打听我家主子做什么？”

　　晏一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思来想去，还是如实道：“其实吧，这些话一开始，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

　　玉茗露出震惊的表情，犹含着泪的眼睛瞪大了，射出带着怒火的光，晏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急声道：“虽然是我传的，但我不是故意的啊。”

　　玉茗气得又要掉眼泪，怒道：“都传出去了，还能不是故意的么？你是当我傻？”

　　她左右寻摸着趁手的武器，最后去抢晏一手里的扫帚，晏一不给，忙解释道：“我那时是喝醉酒，被人套了话，这才说出去的，说得也没那么离谱，只是后来他们以讹传讹罢了。”

　　玉茗抢不过来，又抹眼泪：“原来是你做的好事，害了我家主子呜呜呜，我跟你拼了！”

　　待要扑上去打他，晏一举起扫帚挡住她，一迭声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如今我不是来帮你家主子想办法了么？”

　　玉茗吸鼻子：“想什么办法？”

　　晏一见她听进去了，这才放下扫帚，好声好气道：“堵不如疏，你家主子若是一直在宫里，这传言一时半刻是不会消失的，好比你做了一件糗事，邻人每次见你便提起，传得人尽皆知，但是倘若你搬走了，便不会再有人提了，你说是不是？”

　　玉茗有些迟疑：“你的意思是……”

　　晏一低声道：“我的意思是，让你主子搬到外面去。”

　　玉茗丧气道：“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只是宫里的守卫这样严实，主子如何出的去？”

　　晏一道：“她出不去，旁人却能进来接她呀，你们那小皇帝不是在外头住着么？他们是夫妻，本就该在一处的，让小皇帝来找我们殿下说一说，于情于理，殿下都会答应的。”

　　自打昭军入京以后，旧梁的君臣都被安排在了皇宫外面的宅子里，以重兵把守，北湛下了令，只要他们都听话，昭军便不会苛待，反而还好吃好喝供着，以免生出事端。

　　晏一的提议确实有道理，玉茗双眼一亮，若是主子真的能被接出去，那就最好了，至少不必在冷宫里磋磨，受人非议。

　　但是很快她又犹豫了：“可是如今我们都出不去，如何才能通知皇上？”

　　晏一道：“此事简单，你让你们主子写一封信，或者给一个信物，我来办。”

　　玉茗没有立即答应，只道：“我要与主子商量。”

　　晏一叮嘱她，倘若写信，他送之前是要拆封查看的，玉茗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过了两日，晏一把信物送了出去，一切都办妥了，万事俱备，只等李珏亲自去向北湛求情，把赵曳雪接出去。

　　这日一早，晏一便去了谨身殿求见，北湛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书看，眼皮也不抬一下：“御花园扫完了？”

　　晏一干咳一声，道：“还没，属下来点卯了。”

　　北湛不看他，晏一便开始自我忏悔：“喝酒误事，往后属下若是再沾一滴酒，就把这颗头摘下来。”

　　北湛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凉凉道：“孤要你那颗头做什么用？不值一钱，如今流言已传开了，你的人头能堵住悠悠之口吗？”

　　晏一嘿嘿一笑，道：“殿下倘若想要人不议论此事，也不是没有办法，叫那梁国小皇帝把她接出去便是了，人不在跟前，流言自然而然就散了。”

　　闻言，北湛沉默片刻，冷声道：“那李珏根本没想起来她，如何会接她出去？”

　　晏一心说，即使人家不来接，你也能下令啊，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毕竟是昔日故人，即便早就翻脸了，但或多或少还有几分情谊，倘若他家殿下真的下令让赵皇后出宫，那流言估计会传得更难听了。

　　想通了这一层，晏一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他提前搭好了梯子，这会儿北湛就坡下驴即可。

　　正这么想着，忽听有人来禀，说李珏入宫了，要求见昭太子殿下。

　　北湛眉头微皱，道：“他要见孤做什么？”

　　来了！晏一胸有成竹地道：“兴许是来接赵皇后出宫的。”

　　听了这话，北湛的脸色唰地就黑成了锅底，阴沉沉道：“接？这时候想起来接了？”




12.  第 12 章【已修】   喜怒无常。……

　　第十二章

　　踏入谨身殿的时候，李珏有些紧张，这里明明是他长大的地方，熟悉到每一级台阶的距离都了然于心，但是他却觉得像是踏入了别人的地盘。

　　被侍卫引入了殿内，李珏没坐，只是站在门边，不时以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四周的陈设，和之前倒是没什么区别，只是窗下的鹦鹉笼子不见了，还有多宝架上的蛐蛐盒子，墙上的白虎躞蹀图，大约是因为昭太子不喜欢，都收起来了。

　　等了一刻钟的时间，李珏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一会想，这昭太子是不是不愿意见他，故意把他晾在这里，借机羞辱，要打退堂鼓的时候，又想起赵曳雪送来的信，他咬咬牙，还是选择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珏才终于听见里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修长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深青色的常服，眉眼深邃，眉骨微微突起，衬得眼窝深而冷峻，梁国人没有这样深的眼窝，也没有这样奇异的深烟灰色瞳仁，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

　　李珏心里莫名浮现一个比喻：像一只野兽，狼或是别的什么，他盯着人看时，有一种危险而冰冷的侵略感，不似同类。

　　尤其是他高了李珏一个头，这样自上而下地打量，犹如高高在上的俯视，连寒暄都免了，开口道：“你要见孤，有什么事？”

　　语气平静，却莫名透着十足的压迫感，李珏到底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人，一时间紧张起来，甚至有些磕巴：“朕、我……我想……见阿雪。”

　　“阿雪？”北湛浓如墨的剑眉皱起来，不客气地道：“阿雪是谁？”

　　李珏咽了咽口水，道：“是我的皇……我的妻子！”

　　北湛面上的表情冷冷的，一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打量着李珏，问道：“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李珏一呆，不明白他问这话的含义，任是谁都知道他皇后的名字，昭太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李珏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道：“叫赵曳雪。”

　　北湛哦了一声，径自在椅子上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就在李珏不安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道：“她不能离开。”

　　李珏顿时紧张起来，问道：“为什么？”

　　北湛抬眸看他，瑞凤眼线条凌厉，略深的烟灰色瞳仁在日光下折射出如寒星一般的光，淡声道：“她欠了我一样东西还未还。”

　　李珏迟疑道：“不知拙荆欠了殿下什么东西？”

　　北湛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不耐，声音冷冽道：“无可奉告。”

　　他站起身来，道：“请回吧。”

　　走了几步，北湛忽然停下，回头对李珏道：“再过一阵子，孤即将率兵启程回昭国，还请国君一并同行，大昭设座待君久矣。”

　　闻言，李珏的脸色唰然变得惨白。

　　……

　　冷宫。

　　玉茗在洒扫庭院，不时朝园门处张望，没见着人影，有些失望地小声道：“怎么还没来？应该是今日啊。”

　　赵曳雪坐在窗边的榻下，手里拿着个小木块，用一把匕首正细细雕琢着，木屑簌簌而落，指尖冻得通红，她放下匕首，捧着手呵出一口热气来。

　　那把匕首看起来有些旧了，上面悬挂的络子褪了色，但是刀刃仍旧寒光熠熠，锋利无比，她问玉茗道：“在嘀咕什么呢？”

　　玉茗跑过来，道：“按照那个叫晏一的侍卫说，皇上昨天就应当收到信了，怎么还没来接您？”

　　赵曳雪拿起匕首继续刻木雕，头也不抬地道：“兴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吧？”

　　玉茗发起愁来，忽而啊呀一声，急道：“是不是那个人哄我们，其实他根本没去送信？”

　　赵曳雪扑哧笑了，道：“他编个谎话来骗咱们，能得着什么好处不成？再说了，晏一此人我有些了解，虽然做事有些不着调，但是没什么坏心思。”

　　玉茗见她这般轻松，不由轻轻跺脚道：“主子还笑，您怎么都不着急呢？”

　　赵曳雪吹了吹木屑，道：“有什么可急的？又不是天要塌下来，急也没有用处呀，总归还是要等。”

　　玉茗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她抱着扫帚，又探头问道：“主子在雕什么东西？”

　　赵曳雪道：“不知道。”

　　玉茗愣了：“啊？”

　　赵曳雪理直气壮地道：“随便雕着玩的，它愿意像什么就是什么吧。”

　　玉茗顿时哭笑不得，道：“哪有这样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匕首上，称赞道：“这刀倒是很锋利，奴婢从前没见过。”

　　赵曳雪也看了看匕首，道：“有些年头了，是别人送我的及笄之礼。”

　　玉茗讶异道：“及笄之礼，怎么送您匕首？多不吉利呀。”

　　匕首本是武器，这种刀兵或多或少都带着煞气，梁国人视其为不吉，见刀如见红，譬如在一些盛大节日上，都不许出现刀剑武器，以防煞气冲了吉利。

　　庄国的习俗也是如此，人们送大礼，从没有送这等利物的，寓意不好。

　　赵曳雪摸了摸匕首的刃尖，锋利冰凉，她怔怔道：“但是送的人不这样想，他觉得好，才送我的，在别的地方，及笄礼就是要送匕首弓箭。”

　　闻言，玉茗十分好奇：“还有这种说法？”

　　赵曳雪想了想，答道：“在他们那儿，女子及笄时，全族观礼，若有兄弟，则赠其匕首弓箭，若有姐妹，则赠其钗环粉黛，钗环粉黛意为好颜色，匕首弓箭则是意在保护己身。”

　　玉茗纳罕道：“这倒是个好寓意，是什么地方的习俗？”

　　赵曳雪道：“是昭国。”

　　玉茗顿时明白过来，这匕首定然是当初的昭太子送给她的。

　　赵曳雪注视着那一把匕首，脑中回忆着当初收到它时的情景，时过境迁，那一份喜悦仍旧被珍重收藏在心底，如一块甜甜的饴糖，她用很轻的声音道：“兴许是真的不吉利吧……”

　　李珏一直没有来接赵曳雪，玉茗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也是，索性守在了正门口，然而直到傍晚时候，才终于看见一道人影匆匆过来。

　　玉茗心头一喜，迎上去，待看清来人，呆了：“怎么是你？”

　　她伸长脖子往晏一身后张望，不死心地问道：“我们皇上呢？”

　　晏一摸了摸鼻子，道：“他回去了。”

　　“啊？”玉茗登时急了眼：“他还没接我家主子出宫呢，怎么就走了？”

　　没等晏一说话，一个轻软的声音自后面传来：“是你们昭太子殿下不允么？”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赵曳雪立在庭院台阶上，天色昏暗，她穿了一袭藕色的衣裳，身影纤细，亭亭而立，手里捧了一盏小小的宫灯，周身笼着一层晕染的微光，温润美好。

　　晏一唤她：“琴川公主。”

　　赵曳雪微微颔首，道：“有劳阁下费心了，如果不成，就算了吧，还是要多谢你。”

　　晏一摆了摆手，颇有些心虚地道：“原是我不该，多了口舌，叫公主受人非议。”

　　赵曳雪很平静地道：“没什么非议，当年的事情是真，如今也怨不得旁人要议论，若无别的事，阁下还是请回吧。”

　　虽是故人，晏一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同主仆二人道过别，离去了。

　　等他一走，玉茗就哭丧着脸，气鼓鼓道：“这昭太子实在可恨！他就是故意不许您出去吧？”

　　赵曳雪摸了摸侍女的头，轻声安慰道：“不出去就不出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玉茗忧心忡忡道：“他这般待您，奴婢只是担心他日后会对您不利。”

　　赵曳雪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不如放宽心，活得高兴些。”

　　玉茗只好无奈道：“主子说得有理，您一向看得开，倒是奴婢杞人忧天了。”

　　……

　　却说晏一才离开冷宫，就被北湛派人叫了过去，他坐在书案后，正在看手里的奏章，头也不抬地道：“她怎么说？”

　　晏一装傻：“殿下说的是谁？”

　　北湛把奏章合上，撩起眼皮子看他一眼，道：“你刚刚去了哪儿？”

　　晏一摸了摸鼻子，老实道：“琴川公主……赵皇后她问属下，是不是您不允许，属下没说话，她大约明白了，倒是没说什么，就让属下走了。”

　　听完这些，北湛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一声，道：“她一向不做无用功，只看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如今李珏接不了她，想来她会另寻它法。”

　　晏一没说话，他总觉得自家殿下看起来不太高兴，奇了怪了，之前这李珏不来接赵曳雪，他冷嘲热讽，今日李珏来接了，他又不肯放人。

　　这男人真是喜怒无常。




13.  第 13 章【已修】   生如鸿毛，犹负……

　　第十三章

　　又过了十几日，天气更冷了，下过一场冻雨之后，满地都是残雪冰渣，冷风吹得人脖子根都发冷，赵曳雪抱着手炉窝在榻上，看着窗外发呆，庭中有一株老腊梅，在这冷宫里不知多少年头了，也无人打理，枝丫横生，毫无章法，但是胜在花开得多，满树都是花苞儿，倒把这安静偏僻的冷宫衬得热闹起来。

　　外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玉茗奔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唤她：“主、主子！”

　　赵曳雪看她鼻尖被风吹得红通通的，脸色却又煞白，神色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遂把手炉递给她，道：“暖暖手，出什么事了？”

　　玉茗大喘了一口气，抓住她的袖子急声道：“主子，他们要启程回大昭了！”

　　赵曳雪微怔，道：“算算时间，应当差不多是这时候了。”

　　玉茗神色张惶无措地道：“那咱们怎么办呢？也要去昭国？”

　　赵曳雪想了想，道：“如今这情形，昭太子回国，势必要把梁国的国君和重臣都带回去，不可能让把我们留在京师。”

　　玉茗小脸煞白，害怕地道：“就、就不能不走？若是去了昭国，我们就任人宰割了。”

　　赵曳雪轻轻摇头：“昭国受了降之后，并未大肆杀人，也不曾扰民，去昭国，兴许有一线生机，但倘若不走，一定会落个身死的下场。”

　　她告诉玉茗：“这一切早在我们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败者没有谈判的资格，是梁国亲手将自己推到如今的地步。”

　　见婢女仍旧惶惶不安，赵曳雪想了想，进了屋，从被褥下拿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来，放到玉茗手中，叮嘱道：“这些你拿着，悄悄藏起来，别被人发现了。”

　　玉茗不解道：“主子要做什么？”

　　赵曳雪解释道：“这里面是我的一些首饰，如今也没用了，等昭军遣散了宫人，你就把这些东西典卖了，置几间屋子，好好过活。”

　　听罢，玉茗吃惊道：“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不要奴婢了？”

　　赵曳雪摸了摸她的头，道：“此去昭国，路途遥远，带上你多有不便，等昭国接管了京师，兴许你还有机会脱离奴籍，一个人生活是有些苦，但是总比为奴为婢要好。”

　　玉茗眼圈红了，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一个劲摇头，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哭道：“奴婢愿意跟着您，您不要丢下奴婢，奴婢没爹没娘，在这世上连个亲人都没有了，只剩下您，倘若离了主子，奴婢又能去哪里呢？”

　　说罢便大哭起来，赵曳雪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无奈道：“罢了，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只是以后要吃许多苦。”

　　玉茗吸了吸鼻子，红着眼道：“奴婢不怕的，只要主子不丢下奴婢，哪怕是刀山火海，奴婢也愿意去。”

　　少女一腔赤忱，纵然赵曳雪平日再冷待人事，也不禁为之动容，她伸手拍了拍玉茗的发顶，莞尔道：“倒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着要随昭军一同前往昭国，赵曳雪和玉茗做了一些准备，譬如把衣裳缝得厚实一些，又拆了几件袄子做护膝，力求在路上裹得越严实越好。

　　赵曳雪拿着针线缝围脖，不时轻轻咳嗽几声，玉茗有些忧心地看向她，道：“主子，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摇摇头，玉茗还是不放心，道：“您的头不疼吧？不然奴婢还是去一趟太医院，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一些药来。”

　　赵曳雪有头风病，是从前受了伤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天气，或是冷天就会发作，往年这时候都是要靠喝药熬过去的，但自今年入冬以来，天气冷且不说，药也被迫停了，可玉茗却从未听赵曳雪说起头痛，头风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好了，必然是赵曳雪在忍着的。

　　想到这里，玉茗就暗暗责怪自己粗心，忙放下针线道：“奴婢现在就去。”

　　赵曳雪拉住她，道：“别去了，如今太医院没有大夫，药库也锁了，你如何进得去？”

　　玉茗想了想，道：“奴婢可以悄悄爬进去看看。”

　　赵曳雪哭笑不得，叹道：“说什么胡话？要是和上次一样，被人捉住了怎么办？”

　　她说的是上次偷手炉，最后被晏一抓住的事情，玉茗顿时轻咬住下唇，为难道：“那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疼着，徐太医从前说过，您这头风症痛起来可难受了，若是不管，只会越来越严重。”

　　赵曳雪道：“没事，太医从前给我开过一些药丸，效果颇好，难受的时候吃一粒就行了。”

　　怕玉茗不信，她又把药盒拿来打开，里面果然是满满一盒药丸，玉茗遂放下心来。

　　转眼又过了几日，一大清早，晏一就带着几个侍卫造访冷宫，他对赵曳雪还算客气，拱了拱手，道明来意：“殿下要率军班师回朝，请赵皇后与旧梁君臣同行，前往昭国觐见天子。”

　　赵曳雪并不多话，只略略颔首：“请阁下稍候，容我收拾行装。”

　　晏一很爽快道：“您请便。”

　　赵曳雪住在冷宫里，也没有什么行装可以收拾，只和玉茗把缝好的冬衣等物都带上，玉茗惦记着赵曳雪的病情，还特意翻出那个盛药丸的盒子看了看，确认没落下，才又把它藏到包袱最深处，用手在上面拍了拍，自言自语道：“可千万别忘了这个救命的宝贝。”

　　收拾了东西，赵曳雪主仆跟着晏一出了皇宫，一路上，玉茗背着包袱东张西望，小声问道：“咱们今天应该能见到皇上了吧？”

　　赵曳雪轻轻摇首，道：“不知道，不过我们从军同行，看守没那么严格，或许能看见他。”

　　玉茗顿时高兴起来：“那就好。”

　　晏一在前头轻咳一声，玉茗立即噤声，不敢言语，只悄悄瞪他的背影一眼。

　　晏一带着她们到了宫门口的城墙根下停住，道：“请在此处等待，到时候自有人来接你们。”

　　赵曳雪点了点头，玉茗四下里看了看，没忍住问他：“我们皇、皇上呢？”

　　晏一望向她，语气严肃地告诫：“慎言。”

　　玉茗缩了缩脖子，赵曳雪将她拉到身后，道：“她年纪小，是我疏于管教了，请晏侍卫不要怪罪。”

　　晏一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微微颔首，算是揭过此事了，这才离去，只余下几个侍卫看守她们。

　　玉茗懊恼道：“主子，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

　　赵曳雪摇摇头，道：“无妨，只是以后需得小心，尤其是去了昭国。”

　　玉茗重重点头，郑重地宛如发誓：“奴婢知晓了，往后一定注意，再乱说话，就叫奴婢烂了舌头，变作哑巴。”

　　赵曳雪忍笑：“对自己倒也不必如此狠。”

　　……

　　然而直到出发前，赵曳雪也没见到李珏，询问看守的侍卫，那些人对她的态度十分差，冷眼相待，置若罔闻。

　　玉茗十分生气，可她又不会说大昭话，便悄悄用梁国话骂那些守卫，也算替她主子出一出恶气了。

　　随着日头升起，天光愈明，一丝金色的朝阳划破云层，倾泻下来，宫门口的人渐渐多了，呼喝着搬运行装等物件，有条不紊，一派忙碌。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一个守卫用大昭话道：“把她们先押送过去。”

　　守卫来推搡赵曳雪，玉茗急了，忙上前护住她，连声道：“别推，我们自己能走！”

　　那人并不理她，一味不耐烦地喝道：“往前走，往前走！”

　　他举止粗鲁无礼，推搡着两人，天寒地冻，到处都是冰渣残雪，一个不当心，赵曳雪就被推到地上，一双青色的靴子映入眼帘。

　　玉茗惊呼一声：“主子！”

　　冰雪冷得刺骨，赵曳雪看见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来，然后轻轻地掸了掸下袍上沾的雪水，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冷道：“怎么回事？”

　　玉茗赶紧奔过来把赵曳雪扶起来，紧张道：“您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赵曳雪轻轻摇首，抬起头，果然看见北湛站在面前，他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袍，披了大氅，略显凌厉的瑞凤眼，鼻梁挺拔，薄唇微抿，深烟灰色的眼瞳令他看起来有几分异于常人的俊美，眼神睥睨间，显得漠然而不近人情。

　　推了赵曳雪的守卫显然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垂首低声解释道：“属下看她走得慢，想催促她快一些……”

　　赵曳雪感觉到北湛的目光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他没说什么，只是问道：“晏一呢？”

　　那守卫忙答道：“晏副将好像有事，刚刚走开了。”

　　北湛命令道：“把他叫来。”

　　“是。”

　　北湛再没往这边看，待他走后，那守卫也不敢催促了，只对赵曳雪主仆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道：“去那辆车上。”

　　才走至近前，赵曳雪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在大声吵嚷，她闻声看去，只见一名发须皆白的老人被昭国兵士推着踉跄而行，他佝偻着腰背，看起来分外苍老孱弱，跌跌撞撞地行走着，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

　　赵曳雪认得他，是镇国公鲁桓，上一回见他的时候，还是在开城门投降那一日，这才过了短短半月余时间，他竟老成了这般模样，步履蹒跚。

　　上了虹桥，鲁桓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大声哀哭，昭国兵士不耐烦了，索性将他拖起来往前走，才拖了几步，鲁桓忽然挣动起来，那半百老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高声叫道：“生如鸿毛，犹负家国，老臣愿留碧血，以示对大梁的忠贞啊！”

　　昭军不懂梁语，各个面露茫然，赵曳雪却听懂了，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拦住他！”

　　然而为时晚矣，鲁桓猛地一头撞在了虹桥柱子上，赵曳雪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如同酒坛子被磕破了一般，霎时间无数殷红的鲜血在她面前泼洒开来，溅落在脏兮兮的残雪上，怵目惊心。

　　满目皆是血红，一簇一簇的，连绵开去，渐渐的，殷红转为深红，然后变作更深，如墨一般的黑，占据了赵曳雪的全部视野，令她头晕目眩，整个人不断下坠，仿佛要落入深渊中去。

　　直到有一只手用力拽了她一把，将她拉了上来，赵曳雪回过神时，恰好与一双深烟灰色的眸子对视上。

　　她眨了眨眼，心里莫名地想到，明明之前她晕血的毛病已经好许多了，怎么今日突然又犯了呢？




14.  第 14 章【已修】   “我让你碰我了……

　　第十四章

　　在下一瞬，北湛就皱起眉，像是嫌赵曳雪挡了路一般，把她推至一旁，大步走上前去，看向地上的鲁桓，他是存了必死的心思，撞的那一下拼尽全力，血流了一地，身体犹自痉挛着颤抖，张大一双浑浊的眼，瞪向天空。

　　“殿下！”

　　晏一不知从哪里赶了过来，微微喘着气，看了看地上的鲁桓，问道：“属下去叫孟老来看看吧？”

　　“不用，”北湛摇首，声音没什么情绪地道：“救不活了。”

　　晏一俯身试了试鲁桓的鼻息，果然出气多进气少，神仙难救，又听北湛吩咐道：“此人乃忠臣义士，派人好生收殓入土，不要怠慢了。”

　　晏一应了，北湛才离开，走之前又朝赵曳雪这边看了一眼，眉头轻皱，仿佛很不满意，却又让人不知道哪里不称他的心。

　　等上马车的时候，玉茗惊道：“这车也太破了些。”

　　马车里什么也没有，四壁都光秃秃的，木板之间还有手指那么粗的缝隙，风从里头呼呼吹过来，吹得人后脖子发冷，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像是腐朽的木头，十分呛人。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车顶居然破了两个大洞，足有拳头那么大，光从外面落进来，明晃晃亮堂堂的，玉茗从没见过这样破烂的马车，一时惊呆了，道：“这怎么能坐？”

　　赵曳雪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只是觉得手足发软，浑身没什么力气，好在有玉茗扶住她，着急道：“主子，您没事吧，是不是头风症犯了？”

　　赵曳雪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轻声道：“没什么大事，不必慌张。”

　　玉茗把包袱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一边道：“刚刚真是吓死奴婢了。”

　　她心有余悸，又想起方才鲁桓的惨状，眼里噙着泪，止不住地呜咽，抽抽噎噎道：“主子，大梁、大梁真的……没有了呜呜呜……”

　　失去故土的悲伤，赵曳雪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仍旧抱住了自己的婢女，轻声安慰道：“大梁虽然不在了，但你仍旧是梁国人。”

　　玉茗抽泣着重重点头，又用袖子抹了眼泪，从包袱里翻出药盒来，劝道：“奴婢看您方才都晃神了，头是不是痛得很？还是吃一粒吧。”

　　赵曳雪道：“我晃神并不是因为头痛，而是有晕血的毛病。”

　　闻言，玉茗吃惊地张大眼：“奴婢服侍了您这么久，怎么从未听您说起过？”

　　赵曳雪靠在车壁上，微微弯起眉眼，道：“是打小就有的毛病，后来已好了许多，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突然又犯了。”

　　玉茗惊奇道：“晕血是怎么样的，见了血便会晕么？”

　　“嗯，”赵曳雪笑道：“最严重的时候，连红色也见不得，一倒头就昏了过去。”

　　玉茗轻轻啊了一声，掩口道：“这么危险，后来是如何好的？”

　　赵曳雪想了想，道：“曾有一阵子总是见血，晕着晕着成了习惯，自然而然就好了。”

　　镇国公鲁桓在虹桥撞柱而死，以明其志，但这并没有惊起什么水花，很快，昭国兵士收殓了他的尸身，只余下地上留着的一滩深红色的血迹，什么也不剩下了。

　　昭国大军终于启程，原本的十万昭军有七万驻守雍州，剩余三万兵士随行回昭国，没多久便出了雍州范围，逆着江河，一路北上。

　　车马十分颠簸，行军速度又快，赵曳雪与玉茗两人被晃得险些吐出来，玉茗紧紧扒住车门，脸色惨白，道：“主子，咱们要这样晃着去昭国么？奴婢……”

　　话没说完，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急忙捂住了嘴巴，好悬没吐出来，赵曳雪身子本就弱，这会儿也极是难受，但还是安抚婢女：“等习惯就好了。”

　　闻言，玉茗表情愈发灰败：“还得习惯……”

　　赵曳雪极力稳住身子，免得滚下车去，口中道：“一两日就好了。”

　　别说一两日，只半日下来，玉茗就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半条性命，直到中午时候，大军在河畔停了下来，就地休整，起锅做饭，等马车一停，玉茗便连滚带爬地下了车，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如同死里逃生。

　　到了该用饭的时候，也没人来叫她们，玉茗左右张望，见那些士兵都吃上了，小声对赵曳雪道：“奴婢去那边瞧瞧，看能不能拿点儿吃食回来。”

　　玉茗走后，赵曳雪就下了车，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穿着军服的士兵，他们挨挨挤挤，或坐或站，或三五成群凑在一处说话吃东西，其中不少人见了她，皆是面露惊艳之色，看直了眼。

　　那些目光露骨而无礼，赵曳雪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冒犯，她轻蹙起眉，立即回到了车上，才放下帘子，便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怎么还有个女人？”

　　“这么漂亮，是谁啊？”

　　“梁国的吧？不知道是哪个将军在雍州的相好。”

　　士兵们齐齐哄笑起来，忽而又有人道：“你们不知道？那个是梁国的皇后。”

　　哄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人道：“就是传言里的那个？”

　　之前那人嘿了一声：“可不是？就是她。”

　　众人又议论纷纷起来，言谈之间流露出鄙夷与轻蔑，话也越来越放肆下流，不堪入耳，赵曳雪坐在车中，充耳不闻，只当五百只鹦哥在耳边嘎嘎乱叫，如此一来，倒也好过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忽然被人粗暴地一把掀起，有人探头进来，满脸络腮胡子，冲她嘿嘿地笑：“小美人，车上多闷，不下来走走么？”

　　赵曳雪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握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人见她不作声，以为她怕了，愈发放肆起来，伸手试图来摸她的脸，嘴里调笑道：“不愧是梁国的皇后，长得倒是漂亮，那小皇帝栓得住你么？”

　　赵曳雪只盯着他，尔后声音轻软地开口，用大昭话道：“你要上来么？”

　　那人听了果然欣喜若狂，迅速爬上车来，伸手去扯赵曳雪的衣裳，谁知才扯到一半，就感觉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咽喉，尖锐的刺痛传来，总算令他发昏发热的头脑清醒过来。

　　他面露惊恐之色，骇然道：“你、你要做什么？”

　　赵曳雪很平常地看着他，道：“你刚刚要做什么？”

　　说完，手上微微用力，匕首锋利的刃尖又刺入了一些，几缕鲜血渗了出来，她的手并不是很稳，带着几分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失手刺穿对方的咽喉。

　　那人更是恐惧了，吓得浑身抖如筛糠，紧紧贴着车壁，嘴里还狡猾地辩解道：“不是、不是你要我上车的么？”

　　赵曳雪神色平静，她的眸子幽深，如浸在寒溪中的墨玉子，清冷而淡漠，道：“我让你碰我了吗？”

　　话毕，她毫无预兆地反手一刀，用力刺入那人的手掌，鲜血顿时汩汩流出，那人大声痛呼起来，赵曳雪利落地拔出匕首，又抵住他的咽喉，冷冷地看着他，再次问道：“我让你碰我了吗？”

　　刃尖犹带着血迹，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人生怕她一刀子扎过来，吓得魂飞九天，不敢再狡辩，只疯狂地叫道：“没有，没有！”

　　他痛哭流涕，哀嚎震天，很快就引来了其他的士兵，见此情景，皆是惊叫起来，赵曳雪却十分从容镇静，转头看着他们，用大昭话厉声道：“我虽是阶下囚，但并非娼妓，纵然是你们尊贵的昭太子，也不能这般辱我，玉石俱焚四字，想必你们都是听过的。”

　　那士兵仍旧在嚎哭，众人哑然无语，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男子声音沉沉地道：“怎么回事？”

　　众士兵这才回过神来，见来的人竟是北湛，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开口，北湛望着车上，女子坐在血泊中，殷红的鲜血染透了她的裙摆，大片斑驳，怵目惊心。

　　但是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做了一件寻常的事情，而不是在用刀子抵着一个人的喉咙，随时要夺走对方的性命。

　　赵曳雪与北湛对视片刻，忽然放开了那士兵，抬手将染血的匕首掷在地上，正巧落在他的面前，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北湛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刀刃和柄端都沾满了鲜血，上面缠着的络子虽然已经褪了色，却仍旧眼熟无比。

　　是许多年前，他亲手送出去的那一把，作为少女的及笄礼。

　　受伤的士兵连滚带爬下了车，如同劫后余生，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听见昭太子冷冷地道：“他是谁手下的人？”

　　有人答了，北湛面如寒霜，声音阴沉：“按照军规处置，另加八十军杖，以儆效尤。”

　　说完，他俯下身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捡起那一把匕首，丝毫不在意上面的血迹，转身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背对着赵曳雪，低声道：“随孤来。”




15.  第 15 章【已修】   未必是一件好事……

　　第十五章

　　赵曳雪的襕裙上沾满了大片的血迹，她跟随在北湛的身后，穿过许多昭国兵士，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打量。

　　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所过之处皆是一片静默，以及众多好奇的目光，此时没人再敢对赵曳雪出言不逊，或面露鄙夷。

　　最后，北湛在一辆高大的马车前停下来，回身问赵曳雪：“你的婢女呢？”

　　赵曳雪答道：“她去拿吃食了。”

　　北湛没说话，唤了一名侍卫道：“把晏一叫过来。”

　　晏一恰在附近，没多久就赶了过来，身后竟然还带着一个抹眼泪的少女，正是玉茗，他对北湛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北湛指了指赵曳雪，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淡声道：“孤这里缺人伺候，就让她在这里吧。”

　　“主子！”

　　玉茗宛如看到了救星一般，飞快地跑了过来，紧紧拉住赵曳雪的衣袖，眼圈红通通的，赵曳雪替她拭去泪痕，轻声安慰道：“没事了。”

　　是她的疏忽，不该让玉茗独自离开，她在车上都遭到了骚扰，更不要说势单力孤的玉茗了。

　　玉茗约莫是被吓到了，只紧紧挨着她，神色惊慌，晏一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道：“这军中多是些男人，总有一些歪心思的，好在叫属下碰上了，没出什么事……”

　　玉茗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赵曳雪只好将她抱住，轻声安抚，北湛皱起剑眉，别开视线，冷冷地对晏一道：“都按军法处置，另外查一查，是哪些人手下的人，叫他们即刻来见孤。”

　　晏一领命去了，另一边，赵曳雪安慰了好一阵，玉茗才终于平静下来，抹了抹眼泪，吸着红红的鼻子，道：“奴婢真没用，叫主子担心了。”

　　赵曳雪用帕子替她拭泪，道：“是我欠考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应当陪着你的。”

　　玉茗用力摇头，哽咽道：“主子没去才好呢，可千万不能让他们看见您。”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注意到了赵曳雪襕裙和衣袖上的大片血迹，吓了一跳，惊呼道：“这是怎么了？”

　　她抓住赵曳雪的手，左看右看，紧张问道：“主子哪里受伤了么？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赵曳雪连忙安抚道：“不是我的血。”

　　于是玉茗更惊恐了：“那是谁的？是不是有人要害您？”

　　赵曳雪摸了摸她的头，道：“已经没事了。”

　　但即便她这样说，玉茗仍旧发现她的衣襟有被拉扯过的痕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眼泪冒了出来，抱住她呜呜哭泣，直说自己不该离开，放她一个人在马车上。

　　主仆二人抱在一处，一个呜呜痛哭一个耐心安抚，直到旁边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你们没有行李？”

　　经北湛这句话提醒，玉茗才想起来行李还在那辆马车上，她放开赵曳雪，擦干泪痕，又看了昭太子一眼，有些担心地道：“主子要不要与奴婢同去？奴婢不放心您。”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明眼人都能听出来，北湛的表情微沉，面露不快，但是他还不至于同一个小小的婢女计较，只看向赵曳雪，薄唇微动，冷道：“孤能把你吃了？”

　　赵曳雪不答，轻轻捋了捋玉茗的鬓发，微笑道：“我没事。”

　　玉茗只好抽了抽鼻子，不情愿道：“那奴婢去去就回。”

　　临走时，北湛又命一个侍卫跟着她同去，赵曳雪这才放下心来，转头望向他，张口欲言，北湛却不理会，径自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放下，将两人彻底隔绝开来，赵曳雪回过头，众多侍卫迅速收回探究好奇的视线，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

　　寒风自河面吹拂而来，呼呼的，冷得人直哆嗦，寒意钻入了四肢百骸，连带着头也隐隐作痛起来，赵曳雪忍不住按了按眉心，试图缓解那针刺一般的痛楚，然而无济于事。

　　正在这时，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身着甲胄的武将朝这边走来，见赵曳雪在车旁，各个面露诧异，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晏一轻咳一声，解释道：“殿下这里缺个人服侍，她是女人，心思也细致一些。”

　　闻言，众人皆是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又心照不宣地对视，以眼神交流起来，一个点头：“挺好，挺好的。”

　　另一个也道：“行军路上，诸多不便，有个人服侍也好。”

　　“对对，咱们军中多是些大老粗，蠢得跟猪一般，确实不及女子细心。”

　　众武将好一通附和，车帘再次被掀开了，北湛面无表情，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一一扫过他们，人声便戛然而止了。

　　他下了车来，路过赵曳雪身边时，冲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道：“上去。”

　　赵曳雪被风吹得浑身都快僵了，闻言二话不说，上了马车，比起她们之前那辆破车，北湛这一辆马车不知好了多少，车厢里面很大，车窗半开着，天光落进来，映亮了一方角落。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矮桌，上面堆着许多文书奏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墨香气，除此之外，整个车厢还用一张屏风隔开，分为前后两方，虽然空间不算宽敞，但是起居已是绰绰有余了。

　　恰在这时，车帘被掀开了，赵曳雪下意识回头，是玉茗。

　　见了赵曳雪好端端坐在那里，玉茗这才大松一口气，爬上车来，小声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赵曳雪摇摇头，玉茗想起什么，连忙把包袱打开，挑出一套厚袄裙来，道：“您的衣裳都脏了，先换下来，奴婢帮您看着门。”

　　赵曳雪换衣裳的时候，玉茗替她整理衣襟，忽然想起一事，悄悄道：“那个人死了。”

　　赵曳雪疑惑：“谁？”

　　玉茗轻声道：“就是那个冒犯主子的人，奴婢刚刚路过时听他们说的，好像是被军杖打死了。”

　　赵曳雪沉默片刻，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系腰间的衣带，玉茗嘀咕道：“死了倒便宜他了，要奴婢说，他对您这样不敬，就该绑了石头扔进河里喂鱼。”

　　说着吐了吐舌头，赵曳雪想了想，却道：“他死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玉茗讶异：“怎么不是好事？”

　　赵曳雪微微垂下眼帘，道：“哪怕按照他们的军规处置，这点事也用不着打八十军杖，如今打死了人，士兵们不会对昭太子有怨言，但我不同，我并非昭国人，你说他们会作何想？”

　　玉茗吃惊地张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道：“他们会记恨您！”

　　经她一提醒，玉茗想得更多了，忿然道：“他是故意为之的，如此一来，您在军中一定不好过，还让您给他端茶递水，太过分了！”

　　她气鼓鼓的模样，看得赵曳雪忍俊不禁，道：“兴许也没有你想得那样险恶……”

　　玉茗替她收拾换下的脏衣服，一边嘀咕道：“主子太单纯了，人心就是这样险恶的。”

　　说完，她又想起来什么，从包袱里找出那盒治头风的药丸来，道：“您今日还没吃药吧？”

　　赵曳雪接了药盒，玉茗收拾好脏衣物，道：“主子先把药吃了，奴婢去给您取水来。”

　　赵曳雪轻轻地在坐垫上盘腿坐下，目光扫过桌几上，文书堆积如山，在一摞奏折旁，夹着一个圆圆的小东西，色泽莹白，像一枚玉一般，又透着点殷红。

　　她有些好奇地端详了片刻，车帘又被掀起，她以为是玉茗回来了，随口道：“这么快？”

　　“什么这么快？”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接道，赵曳雪怔了怔，转过头去，果然见北湛入了车内，朝她望来，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桌案上，表情微变，快步走过来。

　　赵曳雪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便往后退了退，道：“我并非有意——”

　　话未说完，北湛便将文书奏折收起，放入一旁的信匣中，合上盖子，他沉声道：“若无允许，不许随意动孤的东西。”

　　这话饱含警告的意味，赵曳雪抬起眼望向他，道：“我没有动这些东西。”

　　明亮的天光从窗隙落进来，映在她的脸上，皮肤白皙如玉，近乎透明，长长的睫羽投落下轻浅的影子，仿佛两只憩息的小蝴蝶，微抿起的唇像噙着一片薄薄的桃花瓣，她的眼睫很长，半遮着清澈的眸子，让人想起山间的冰泉，干净而纯粹。

　　北湛与她对视片刻，率先移开目光，语气生硬道：“没有最好。”

　　他的视线落在桌案上，那里多出来一个小巧的匣子，里面盛放着七八粒黑乎乎的小丸子，北湛眉头皱起，拿起一粒端详，问道：“这是什么？”

　　赵曳雪把匣子合上，答道：“一些滋补的药丸罢了。”

　　闻言，北湛下意识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她的皮肤永远是苍白的，让人想起玉石的质感，更衬得眉目如水墨细细描就，透着清冽而脆弱的美。

　　在北湛有些走神的时候，赵曳雪忽然向他伸出手来，作出一个索要的姿势，北湛微愣，道：“做什么？”

　　赵曳雪提醒道：“我的匕首。”

　　北湛沉默片刻，才冷声道：“我扔了。”

　　赵曳雪倏然张大眼睛：“什么？”

　　北湛的语气很平静，又对她重复了一遍：“扔了。”




16.  第 16 章【已修】   殿下对赵皇后不……

　　第十六章

　　赵曳雪蹙起眉，有些生气，她很少有这样生气的时候，瞧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不满地盯着北湛，道：“你凭什么扔了我的匕首？”

　　北湛掸了掸袖子，漫不经心地道：“看着太旧了，不像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拿着也是无用。”

　　言语之间，似乎对那把匕首毫不在意，也根本不记得它的来由，赵曳雪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有些执拗地问道：“扔在哪里了？”

　　北湛想了一会，才道：“随手扔的，记不清楚，应当是扔在坡下了。”

　　听完这话，赵曳雪扭头就下了车，马车在官道上，靠近河畔的那面有一道缓坡，坡下遍布着乱石残雪，杂草丛生，荒凉无比，那些荒草足有人腰那么深，想要找到一把小小的匕首，谈何容易？

　　赵曳雪咬咬牙，提起裙摆爬下了缓坡，昭军士兵都围过来，看她在荒草乱石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寻找，皆是好奇地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赵曳雪全不放在心上，只一心一意地找她的匕首，可是无论她怎么找，几乎翻遍了所有的石块荒草，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那把陪伴了她七年的匕首。

　　“主子！”

　　坡上传来玉茗惊讶的呼唤声，赵曳雪仰头望向她，婢女正提着裙子往下爬，满面焦灼地道：“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这下面多危险啊，万一掉到河里去了可如何是好？”

　　“玉茗，”赵曳雪怔怔地唤她。

　　玉茗见她不对劲，面上露出慌张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拉住她，道：“主子，奴婢在呢。”

　　赵曳雪的眉尖儿轻轻蹙起，像是拢了一层愁云，明亮干净的眸中渐渐起了一抹薄雾，她无比失望地道：“我的匕首丢了。”

　　“啊，”玉茗惊呼一声，她自然知道那把匕首对赵曳雪的意义，也跟着着急起来：“丢在哪里了？奴婢帮您找。”

　　赵曳雪摇首，垂下眼帘，轻声道：“找不到了，不找了。”

　　玉茗还要说话，赵曳雪打断了她：“我的头好痛。”

　　听闻此言，玉茗立即就把匕首抛在了脑后，紧张道：“您没吃药么？快上去吧，奴婢扶着您！”

　　回了马车，玉茗扶着赵曳雪坐下，又忙着去找药匣子，取了一粒药给她吃下，不住问道：“主子好了么？”

　　赵曳雪轻轻点头，玉茗大松一口气：“那就好。”

　　一直未出声的北湛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赵曳雪不语，玉茗正欲回答，却被她抓住摇了摇手，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儿，答道：“主子累了，想休息。”

　　北湛的眉头轻皱，目光落在赵曳雪的面容上，女子阖着眼，柳眉微微轻蹙，脸色苍白，看起来确实是十分疲累，她坐在车角，纤瘦的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北湛对玉茗道：“扶她去里面休息。”

　　说完便下了马车，等他一走，玉茗才小声道：“主子，咱们去后头吧，那儿有个榻，您休息得也好些。”

　　她怕赵曳雪不肯去，绞尽脑汁准备加大劝说力度，谁知赵曳雪睁开眼，爬起来就走，绕过屏风，靠车壁的位置果然放了一张矮榻，赵曳雪往上面一躺，矮榻铺了褥子，很软，比木板舒服多了。

　　都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赵曳雪怔怔地望着马车顶，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庄国时，长公主笑着对她说：你这样没心没肺的性子，哪怕有一日把你扔进烂泥塘里，估计你也会翻个身，索性好好儿躺下，图个舒坦。

　　她轻轻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倘若真的没心没肺就好了。

　　这里就不会一直钝钝的疼，疼得她不能安眠。

　　……

　　北湛下了马车，找到晏一问道：“孟大夫在何处？”

　　晏一正在吃东西，含混地指了一个方向，道：“林子健的旧伤犯了，孟老去给他看伤。”

　　北湛皱着眉看他吃馒头，顿了一会，才道：“吃的还有吗？”

　　晏一愣了愣，道：“殿下没吃？”

　　北湛不答，只是道：“让人给孤的车上送一些去。”

　　晏一顿时明白了，哦了一声，招手叫了一名士兵吩咐，再转头时，发现北湛已经走远了，他连忙跟上去：“殿下！”

　　林康正赤着胳膊，让孟老大夫给他敷药，见北湛过来，立即起身：“殿下。”

　　北湛颔首，望了他的手臂一眼，道：“听闻你旧伤犯了，如何？”

　　林康受宠若惊，十分感激道：“多谢殿下关心，并不怎么严重，属下尚能忍受。”

　　才说完，孟老大夫就绑紧了绷带，他倒抽一口凉气，痛得脸都要扭曲了，孟老大夫嘿了一声，道：“让你不听老朽的话，说了多少回了，要按时用药，不要受力，我看你用一条胳膊也挺好。”

　　林康面露尴尬之色，连声道：“一定听，一定听。”

　　孟老大夫翻了一个白眼，道：“听不听，都是您的事儿，老朽呢，就是心疼自己的药，旁的倒是没什么。”

　　说完，便收拾起自己的药箱来，北湛忽然道：“孟大夫，孤这里有一粒药丸，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你能看出来是治什么的吗？”

　　孟老大夫听了，便道：“老朽或可一试。”

　　北湛从袖中取出一粒黑乎乎的丸药递过去，孟老大夫接了，凑到鼻尖闻一闻，又用小刀刮下些许粉末，蘸了送入口中尝了尝，沉吟道：“党参，黄芪，白术，何首乌，人参……”

　　念完这一串药名，他对北湛道：“都是一些寻常滋补的药材，补气益血，主治神疲乏力，胸闷气短，殿下之前不是说有少眠之症？吃这药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要多服。”

　　北湛略略皱眉，确认道：“果真是滋补的？不是治别的什么病症？”

　　孟老大夫以为他质疑自己的医术，登时胡子都翘了起来，十分确信地道：“人参，党参，黄芪都是补气药，何首乌，白术则是补血，另有甘草，龙眼肉，都是相同的功效，这药哪里治得了别的病症？吃不死人，也治不活人罢了。”

　　闻言，北湛颔首，接过丸药，孟老大夫又道：“这丸药虽然滋补，但甚是中庸，补气益血也是平平而已，殿下倘若是想用，老朽这里倒是有一剂祖传的方子，等回了盛京，便替殿下炼成丸药送来。”

　　北湛正在想事情，听罢这话之后，略一思索，点头：“可。”

　　一旁的晏一和林康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面上看见了震惊之色。

　　真是想不到，平日里他们殿下武力过人，上战场时也是勇猛无匹，以一敌十不在话下，竟然也需要……滋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林康挤了挤眼，晏一也跟着扬眉，北湛见了，冷冷地吩咐道：“孟大夫，给他们瞧瞧眼睛。”

　　孟老大夫愣了一下，还真的仔细观察了一番，疑惑道：“老朽看二位将军的眼睛没什么问题啊。”

　　林康与晏一两人不敢作怪了，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北湛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道：“那就给他们看看脑子。”

　　说罢，转身就离开了，眼看着他朝马车的方向而去，林康用手肘捅了捅晏一，压低声音道：“嗳，少颖，你说殿下是不是与那位赵皇后……那什么，旧情复燃？”

　　晏一摸了摸下巴，满脸疑惑：“不像啊，旧情复燃的话，殿下怎么会如此冷淡？”

　　林康不以为意道：“他不是一向如此？自我入军中追随殿下，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他笑过几次，诶，你说……”

　　他又捅了捅晏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殿下在那档子事上，不会也这副样子吧？赵皇后岂不是有点可怜？”

　　闻言，晏一想象了一下，既觉得骇然又有些好笑，打了一个哆嗦，干巴巴道：“且不说殿下是不是你说的那般，但是这和赵皇后也没有什么关系吧？我平日里都跟着殿下，倒也没见他与赵皇后有过什么亲密之举。”

　　林康却不信，振振有词道：“既然如此，殿下为何又来问孟老要滋补之药？”

　　晏一一想，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由迟疑起来，但还是坚持道：“别瞎说话，我看他们那情形，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今日要不是军中有人冒犯赵皇后，殿下也不会出面替她解围了。”

　　林康嗤之以鼻，信誓旦旦道：“现在没什么，以后可说不准，咱们来打个赌。”

　　晏一：“赌什么？”

　　林康道：“赌二两银子，在大军回盛京之前，殿下和那赵皇后一定会有点什么。”

　　晏一想了想，觉得还是要相信自家殿下，一口答应道：“好，赌就赌！”

　　两人立了赌约，各自离开，孟老大夫收拾起药箱，无可奈何地摇首：“咳，这些个大老爷们，一个个比那妇人还能多事，你说他们有没有点什么，关你们什么事儿啊？”

　　说罢也起身离开了，没多久，树后面传来一阵窸窣，一个膀大腰圆的将士，提着裤腰带出来了，一边系一边走，嘟囔道：“就是，殿下那儿行不行，关你们屁事啊。”

　　“杨副将，曹将军让你过去。”

　　杨二川应了一声，系好裤带就去了，上峰问道：“怎么去了这许久？”

　　杨二川挠了挠脸颊，如实答道：“属下去放水，路上遇见了晏副将和林子健，听他们说话，耽搁了片刻。”

　　上峰好奇：“他们说了什么？”

　　杨二川回想了一会，无奈他素来粗心，脑子又不济事，想了半天，才拣了重点道：“殿下找孟老大夫要滋补的药，晏副将和林子健他们在议论，说殿下对赵皇后不行。”

　　众人悚然。




17.  第 17 章【已修】   人为刀俎，我为……

　　第十七章

　　后来发生的这些，北湛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回了马车时，只见那个小婢女腾地站起来，惊慌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警惕。

　　北湛没理会她，径自往屏风后走，玉茗想拦，又不敢拦，连忙先一步进去，挡在榻前，紧张道：“主子刚刚睡下。”

　　北湛看了一眼，女子侧卧于矮榻上，她阖着眼，面容静美，眉心却是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也有什么烦心事，令她不能开怀，些微的天光自车窗外落进来，正巧将她笼在其中，光线轻浅，将她的皮肤映得白生生的，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美玉。

　　北湛上前一步，垂首俯视她，车内光线昏暗，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沉沉的，叫人看不出其中的意味。

　　玉茗更紧张了，她总觉得这位昭太子是个危险的人物，正要鼓足勇气开口时，却听他道：“出去。”

　　玉茗愣愣的：“啊？”

　　北湛略微转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没什么情绪，重复道：“出去。”

　　玉茗不愿意走，但是奈何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对方的气势实在是太强了，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玉茗妥协了，她一步一回头地挪了出去，却也不肯走远，只守在屏风口，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偷着用眼睛余光瞟，紧紧地盯着那昭太子，以防他对主子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然而她等了半天，也不见北湛有什么举动，他只是看着榻上的女子，仿佛在走神，过了一会，忽然动了。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去，修长的指尖像是在女子秀美脸颊擦过，然后顺着下颔，落在她雪白的脖颈处，五指张开，虚虚地握住，像握着一枝柔嫩的花苞。

　　而他面上仍旧是没有表情，目光沉默幽深，仿佛下一刻就要用力掐下去。

　　玉茗看得心惊胆战，正在她准备冲过去的时候，北湛忽然又放开了手，直起身，也没看她一眼，侧身快步离开了。

　　玉茗大松一口气，使劲咽了咽口水，看着犹在摇晃的车帘，觉得这昭太子阴晴不定，怕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要记得提醒主子一声，千万离他远一些。

　　……

　　休整过后，昭军再次上路，行进速度较之前快了许多，马车不时颠簸，不知过了多久，赵曳雪被晃醒了，她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眸，看见榻边有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玉茗，她坐在地上，一手支着头，一边打瞌睡，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甚是好笑。

　　赵曳雪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没见到北湛，玉茗歪了一下头，冷不丁醒了过来，她揉揉眼睛，道：“主子，您醒了？”

　　赵曳雪道：“昭太子呢？”

　　玉茗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道：“奴婢也不知道，您睡了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赵曳雪便道：“想说什么？”

　　玉茗往马车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主子，奴婢觉得这个昭太子，有点可怕……”

　　赵曳雪讶异道：“发生什么事了？”

　　玉茗便把之前看到的情形说给她听，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道：“当时可把奴婢吓死了，就怕他掐下去，真不敢想象奴婢没在旁边，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曳雪听罢，反应倒是很平静，反过来安慰她道：“这不是没掐么？”

　　玉茗见她毫不在意的模样，更着急了，道：“您都不害怕么？他这样喜怒无常，总有一日会伤害您的。”

　　赵曳雪却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害怕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放宽心，还能过得好一些。”

　　她一贯是这样平和的性子，玉茗也没有办法，只好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守在主子身边，万万不能叫那昭太子得了逞。

　　就这样，昭国大军逆着娄江，一路北上，行军十日，穿过了五个州府，傍晚时分，大军在一个叫白鹿坡的地方停下来，就地安营扎寨，等天亮再继续前行。

　　天色有些昏暗，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大片人影，还有或高或低的交谈声，士兵们说的都是大昭话，这么些日子以来，耳濡目染之下，玉茗勉强也能听懂些许字眼了，她捧着半罐子烧好的热水，穿过那些士兵之间，往不远处的帐篷而去。

　　走了几步，她模模糊糊听见有人提起赵曳雪的名号，说赵皇后如何如何……

　　还没等玉茗仔细听，那些士兵就发现了她，纷纷闭嘴，用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对视，然后哄笑起来，虽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绝不是好事情。

　　想到这里，玉茗恶狠狠瞪他们一眼，士兵们笑得更放肆了，她用力跺了跺脚，怒气冲冲地走了，远远的，还能听见那些昭军不怀好意的谈笑。

　　又走了好远，玉茗才终于到了一座营帐前，里面已经点起灯烛，泛着昏黄的暖光，她矮身入帐，看见昭太子正坐在灯下看文书，赵曳雪在案前替他研墨。

　　空气静谧，两人都不说话，玉茗也不敢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过去，小声道：“主子，奴婢打了水来了，您喝一些吧？”

　　赵曳雪放下墨锭，取了茶盏来，先倒了一杯，放在北湛的手边，轻声道：“殿下请用水。”

　　这已经称得上服侍周到了，北湛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山野间自然是没有茶叶的，他似乎也不挑剔，赵曳雪看他慢慢地喝完了半盏，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玉茗轻扯了一下，便知道她有话要说。

　　赵曳雪想了想，向北湛说了一声，起身带着玉茗离开了营帐，主仆二人避着昭国士兵，到了无人处，赵曳雪轻声道：“怎么了？”

　　玉茗四下里看了看，才压着激动小声道：“奴婢刚刚去打水，路上瞧见李郎了！”

　　自从离开京师以后，在十来日的行军途中，赵曳雪就没见过李珏，她暗自猜测，兴许他是被人严密监视起来了，她和玉茗数过，在这三万人的队伍中，统共有二十几辆马车，有些装了财帛金银，有些则是军中大夫和文官所用，都是遮着帘子的，一眼望去，根本不能分辨李珏在哪一辆车上。

　　所以玉茗才如此兴奋，赵曳雪问道：“他怎么样了？”

　　玉茗想了想，道：“奴婢也只是匆匆一瞥，李郎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有些病恹恹的。”

　　赵曳雪微微蹙眉，玉茗又低声问道：“奴婢还记得他的车在哪里，娘娘要去见他吗？”

　　闻言，赵曳雪略一思索，仍旧摇首，道：“如今哪怕我们见了面，也是无益，昭军特意将我们隔开，就是不许我们见面，若是被发现，反倒会招来麻烦。”

　　说起这个，玉茗也是十分忿然：“您和李郎是夫妻，本该就在一处的，他们凭什么这么做？”

　　赵曳雪淡淡地道：“如今性命都握在他们手中，他们要做什么，哪里用得着和我们讲道理？”

　　玉茗气不过，只好嘀嘀咕咕把北湛与大昭都骂了一通，主仆二人又往回走，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一丈之外，谁也看不清谁，在这种情况下，若想交谈，势必要提高声音。

　　才走了一段路，赵曳雪便听见有人在议论她，言语间充满了调笑狎昵之意，猥琐露骨，他们压低了声音说太子殿下好艳福，行军途中也有漂亮女人享用。

　　一个嘿然笑道：“怪不得听人说，太子殿下前几日还找孟大夫要了滋补的药，啧啧啧……”

　　又有人调笑道：“那赵皇后生得确实漂亮，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不怪太子殿下把持不住，可别被掏空了身子。”

　　旁人笑他：“你这辈子才见过几个女人？媳妇都没有。”

　　那人不服气道：“瞧不起谁？我去的窑子比你见过的女人还多。”

　　那几人就着逛窑子的事情讨论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赵曳雪看了看身边的玉茗，好在她听不懂，正在认真看脚下，嘴里好奇问道：“那些人真能说，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个什么劲儿，奴婢路过的时候他们就闭嘴了，奇奇怪怪的，主子，你不是懂大昭话么，他们在说什么？”

　　赵曳雪想了想，答道：“都是他们军中的寻常事情，没甚意思。”

　　玉茗信了，放过了这茬，不再追问，赵曳雪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很快就将那些话抛在了身后，不予理会。

　　回了营帐时，昏黄的灯烛映入眼帘，虽然不甚明亮，但赵曳雪总算是从密不透风的黑暗中脱身出来，得以片刻喘息，如重见天日。

　　北湛仍旧在看奏折，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曳雪答道：“路上黑，走得慢了。”

　　她说着，走上前去，在桌案便跪坐下来，拿起墨锭，继续研墨，眼睛余光瞥见那案上放着一块莹白的物事，有鸽蛋大小，圆润光滑，似玉非玉，上面还透着一抹殷红的色泽，形状瞧着有些眼熟。

　　赵曳雪忽地想起来，那一日在马车上，也看见了这样东西，夹在文书间，没等她细看，北湛便进来了，呵斥她不许乱动案上的物件。

　　这一次也一样，赵曳雪仍旧没看出来那是什么，北湛便将它收起来了。

　　藏得这样严实，应当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她漫不经心地想。




18.  第 18 章【已修】   深夜敌袭。……

　　第十八章

　　越是往北，天气便越冷，好在这几日都是晴天，未曾下雪，到了夜里时候，赵曳雪是在营帐里歇息的，北湛照例睡卧榻，她和玉茗两人拿了两张毯子，挤在一处睡下了，营帐当中挖了一个火坑，填了燃烧的炭灰，倒也勉强算暖和。

　　前半夜尚能熬得住，到了后半夜，赵曳雪被冻醒好几次，头一阵一阵地疼，她只能忍着，不住翻身，指甲把手心都掐出了血，到了最后，疼得浑身发起热来，额上冷汗涔涔，她也不吭声，生怕吵醒了玉茗。

　　正在她咬唇忍受痛楚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额头，赵曳雪吓了一跳，睁开了眼，营帐里熄了灯烛，外面燃着火堆，暖光自厚厚的油布透进来，帐内的光线晦暗不明，她隐约看见一个人蹲在面前，十分熟悉，是北湛。

　　大约是她翻身的动静过大，被吵醒了吧，忍耐疼痛之余，赵曳雪的脑中模糊地想着。

　　那只手很暖和，轻轻放在她的额头，痛楚都仿佛减轻了些许，或许是因为这晦暗的光线所致，北湛的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紧紧蹙起眉尖，缓缓摇头，那只手缩了回去，没了暖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仿佛有一把尖刀刺破了她的头颅，深入其中，在脑子里肆意翻搅。

　　又过了片刻，带着些微体温的布料轻轻盖在了她身上，驱散了彻骨的寒意，赵曳雪忍不住往里缩了缩，鼻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布，嗅到了几许冷冽的香气，她莫名想着，倘若雪有气味，应该就是这样的香。

　　不甚浓烈，只淡淡的一缕，却能长久地流连，沁人心扉。

　　赵曳雪枕着这冷香，阖上双眼，也不知道北湛是何时离开的，她迷迷糊糊入了浅眠，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个漂亮的少年，牵着少女的手，而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见他们策马去赏山桃花，逛上元节的灯市，在人群熙攘之间，悄悄勾着彼此的手指，情意如绵，悄悄切切。

　　初夏时分，竹林溪畔，少女盈盈浅笑，与少年交换了一个带着荔枝香气的轻吻，眸中盛满了细碎的日光，明媚如琉璃。

　　明明是那么美好甜蜜的情景，她却咀嚼出了满腔的酸苦，如钝刀割肉一般，感觉到一颗心被拉扯着分成了无数瓣。

　　倏忽间，有箭矢撕裂空气，奔着少年疾射而来，赵曳雪惊若魂飞，想让他躲开，却听噗的一声，箭刺中了，心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低头一看，怔怔地想，原来中箭的人是我。

　　幸好是我。

　　赵曳雪猛然清醒，大汗淋漓地睁开眼，忽闻营帐外传来一声疾呼：“有敌袭！有敌袭！”

　　霎时间，重重的擂鼓之声响彻了整个营地，无数惊呼声，脚步声，伴随着谩骂之声四下想起，嘈杂凌乱，昭军都被惊动了。

　　赵曳雪起了身，正想去揭帐子，却被一只手按住，是北湛，他匆匆披上甲胄，沉声喝道：“就在此处，不要乱走。”

　　说完，他便掀帐快步离开，提高声音道：“曹卫学、林子健何在？”

　　火光闪烁的黑夜之中，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疾呼：“末将曹卫学在此！”

　　“山上有敌军踪迹，林副将领队去探查了！”

　　“报——右营遭袭！”

　　“报——粮车起火了！”

　　正值凌晨时候，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乍逢敌袭，正在熟睡的昭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外面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喊声，不远处更是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赵曳雪放下帐子，把仍在熟睡的玉茗摇醒了，玉茗迷迷糊糊道：“主子，怎么了？可是要喝水？”

　　赵曳雪道：“有敌袭。”

　　“敌袭，什么敌袭？”玉茗嘟囔着，忽然一个激灵，张大眼睛，睡意一扫而空，震惊道：“有人来打昭军了么？”

　　赵曳雪推了推她，催促道：“快起来。”

　　玉茗一骨碌爬起来，听得外头兵荒马乱，传来喊杀之声，她哪里见过这场面？当即吓得手脚都软了，拉着赵曳雪急道：“主子，这可怎么办？”

　　赵曳雪想起北湛离开时的叮嘱，犹豫片刻，道：“我们先在这里等着，看看情况，倘若有不对，再见机行事。”

　　玉茗连连点头，颇有些六神无主，紧紧抓住赵曳雪的手，主仆二人蹲在营帐门口，听得外头传来刀兵相交的声音，近在耳畔，令人心惊肉跳。

　　玉茗吓得簌簌发抖，赵曳雪倒还算平静，甚至悄悄揭起营帐帐帘的一角，查看外面的情况，远处有粮车和营帐被烧着了，火光冲天，照得四周影影绰绰，士兵们手中的大刀长戟寒光熠熠，舞得虎虎生风，黑夜中看不仔细，倘若半点失手，便有一颗大好头颅飞起，骨碌碌滚落在地。

　　一声惨叫自近处传来，鲜血泼洒在营帐上，犹带着热气，又淅淅沥沥地滴落下去，玉茗吓得要大叫，赵曳雪立即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尖叫声堵了回去。

　　主仆二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盯着帐上那道清晰的人影，他穿得明显不是昭军的装束，手里拿着长刀，四下里张望一番，大吼一声，往右跑了。

　　赵曳雪慢慢地松开手，与玉茗对视了一眼，两人面色皆是发白，玉茗更是惊魂未定，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主子，怎么办？咱们还在这里等着吗？”

　　赵曳雪抿了抿唇，还没说话，便觉得有些不对，问玉茗道：“你感觉到了吗？”

　　玉茗不明所以，有些发愣地道：“什么？”

　　赵曳雪神色疑惑地盯着地上，不确定地道：“我觉得地面好像，在震动……”

　　她说着，一边用手贴在地上，不是错觉，地面确实在震动，起先是微微的，而后开始变得快了，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赵曳雪面色登时变了，一把拉起玉茗：“快走！”

　　主仆二人冲出了营帐，玉茗抬头一看，惊呼起来：“山上！山上有东西下来了！”

　　巨大的落石轰隆隆朝坡下滚来，四面八方都传来惊恐的呼喊声：“滚石！”

　　“山上有滚石下来了！”

　　“快躲开！”

　　远处右营所在的地方，正在战马上指挥的男人猛然回头，晏一大声道：“殿下，属下掩护您离开！”

　　火光明灭不定，映照在北湛的脸上，他神色冷峻，紧抿着唇，表情难看得吓人，对晏一快速吩咐道：“你先带人走，另让可靠之人带上信物，八百里加急，赶去沙河关求援，命他们派人前来接应。”

　　他说着，俯身一把从地上揪起梁国的国君李珏，塞到晏一的马背上，冷声道：“看紧他，别让梁人把他抢走了，倘若林子健回来，让他在往西二十里的位置等候，孤自会前去会合。”

　　“是！”

　　说话间，巨石已经自山坡上滚落下来，霎时间，惨叫声，呼喝声，刀剑相击声，伴随着战马嘶鸣，营地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赵曳雪拉着玉茗随着人群跑，压根顾不得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跌倒，又立即爬起来。

　　昭军的营地建在白鹿坡下，顾名思义，这里的地势本就略微陡峭，那落石滚过之处，砸毁了营帐，前面好几个士兵没能逃过，被卷入了滚石之下，发出声声惨呼，令人颇感心惊肉跳。

　　好在赵曳雪两人运气算好，几次滚石都是擦着她们过去的，骨碌碌滚入了坡下的河里，哗啦一声，溅起阵阵水花。

　　玉茗几乎崩溃，一边跑一边尖叫着大哭，赵曳雪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她们跌跌撞撞地在营地中穿行，也不知过了多久，不见滚石再落下来了，玉茗惨白着一张脸，呼哧喘气道：“主子，没、没了……”

　　赵曳雪终于松了一口气，重重咳嗽起来，忽然间，她听见一阵喀嚓的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一般，循声望去，只见在她们正上方的位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卡在灌木之中，摇摇欲坠，纤细瘦弱的树枝根本无法经住那重逾千斤的力量，又是一声喀嚓，巨石轰然朝两人砸落下来。

　　在电光火石之间，赵曳雪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无知无觉的玉茗一把推开，自己也因此滚下了坡去，在被冰冷的河水包裹住时，她隐约听见上方传来玉茗惊恐的尖叫，伴随着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似乎是朝她们这边赶来的。

　　赵曳雪模模糊糊地想，来的人是谁？是袭击营地的梁人，还是昭国的士兵呢？

　　希望他们能放过玉茗，那丫头傻乎乎的，早知如此，就该让她留在雍州城里才是。

　　河水自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终于失去所有的意识，被卷入了冰冷的河底。

　　玉茗傻了一般，跌坐在地上，如同失了神魂，死死瞪着奔涌不息的河流，浑身不住地哆嗦，牙齿磕磕碰碰地打着颤，一匹战马疾驰而来，在她身边停下，紧接着，有人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河中，在河面上冒了一下头，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19.  第 19 章【已修】   “我又没求你。……

　　第十九章

　　赵曳雪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冷，寒意沁入骨髓之中，如针刺一般，细细密密地疼，疼得她实在受不住，最后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意识混沌间，她感觉到有一只微暖的手拂过脸颊，轻轻拭去了泪，那手指尖带着粗糙的茧，刮得她的脸颊刺刺得疼，却莫名令她安心，一时间竟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曳雪又迷迷糊糊地陷入沉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觉得热了起来，就仿佛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燃烧，烧得她四肢百骸都要融化了似的，尤其是头痛，如有一把刀子在其中翻搅不息，几欲犯呕。

　　梦里的她没有往日那般能忍，何况又没有人看见，于是赵曳雪轻轻抽泣着，不住呼痛。

　　那只手又出现了，比起上一回，这次是泛着微微的凉意，抚在眉间时，压下了如火烧一般的高热，赵曳雪轻轻蹭了蹭那只手，希望它能多停留片刻，叫自己好过一些。

　　那手的主人似乎明了她的意思，果然没有再挪开，只将手心放在她的额头，轻轻地摸了摸，他掌心的茧子更厚，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疼。

　　赵曳雪迷糊间想，这手好粗糙……

　　当她真正恢复些许意识的时候，首先听见的是一阵鸡鸣，喔喔喔地叫着，生气勃勃，十分热闹。

　　鸡鸣？荒郊野外，哪里来的鸡？

　　赵曳雪费劲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堵墙，墙上的灰粉落了许多，墙皮看起来斑斑驳驳，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缝，自上而下，横贯了整面墙，也不知会不会透风，她从没见过这样破旧的墙，这是何处？

　　赵曳雪满心疑惑，吃力地撑起身子，这才发觉自己是躺在床上的，身上还盖着一张青花被子，看得出已经很旧了，洗褪了色，几处地方还有反复缝补的痕迹，好在还算干净。

　　她环顾四周，这屋子也小得惊人，没什么摆设，除了靠窗有一张桌子以外，别无他物，可谓家徒四壁，寒酸至极。

　　正在赵曳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有人进了门来，背着天光，赵曳雪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微微眯起眼打量，那人身形修长高大，肩宽腿长，很有几分熟悉，像她认识的某个人。

　　但赵曳雪并不敢确定，无论如何，那人都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在此时此刻。

　　她不开口，那人也不进来，站在门口，两人仿佛陷入了古怪的僵持之中，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问道：“怎么站在这里？你的媳妇可醒了没有？”

　　她说的是大梁话，赵曳雪自然是听懂了，整个人一呆，却见那人略微侧过身子，向着门外道：“她醒了。”

　　声音有些低沉，无比耳熟，那人进了屋子，模糊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的面孔上，眉目生得疏冷俊美，一双瑞凤眼线条凌厉，尤其是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瞳仁，不说不笑时，便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赵曳雪眨了眨眼，下意识在被子里掐了自己一把，最不可能的事情竟然发生了，北湛竟然在这里，她怕不是做梦吧？

　　正在她发愣间，北湛已到了床前，他抬起手，不知怎么又放下了，只淡声问道：“刚刚醒的？”

　　赵曳雪点点头，道：“这是哪里？”

　　北湛简短答道：“石头庄。”

　　没等赵曳雪继续追问，一个老妇人从门口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碗，道：“醒了就好，快吃些东西。”

　　她的腿脚不太灵便，北湛从她手中接过碗，顺手掺了她一把，老妇人在床边坐下，打量着赵曳雪，啊哟一声，道：“脸色还是不好呢，我儿媳妇上山里挖药去了，等她回来，再熬些汤药喝，喝下去就好了。”

　　看着这位慈和的老妇人，赵曳雪隐约明白了状况，或许在她掉进河里之后，又被捞起来了，寄住在石头庄的这户人家里。

　　是北湛救了她吗？

　　赵曳雪心神不属地想着，老妇人拉住她的手，絮絮地道：“人的一辈子就这么长，哪里有过不去的坎儿呢？再怎么样苦，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作儿戏……”

　　她一通苦口婆心的劝说，听得赵曳雪一愣一愣，云里雾里，不明所以道：“什么……儿戏？”

　　老妇人耐心开解道：“夫妻间争吵拌嘴是常事，俗话说得好，床头打架床尾和，千万别钻了牛角尖，到头来苦了自己。”

　　赵曳雪开始疑心自己听不懂大梁话了，她只好将目光投向北湛，等待他的解释，而北湛只是移开了视线，对那老妇人道：“有劳您了，我让她吃些东西。”

　　老妇人起了身，还不忘叮嘱道：“好好劝她一回，到底夫妻一场，情分总是在的。”

　　北湛点点头，等那老妇人走了，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沉默，谁也没说话，在这古怪的气氛中，赵曳雪终于没忍住，疑惑道：“那老婆婆说，什么夫妻？”

　　北湛不看她，用汤匙舀了舀热腾腾的粥，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你已昏迷一天一夜了，那天夜里情况紧急，我带着你来这石头庄投宿，怕人起疑，随便编了借口。”

　　他舀了一勺粥，送到赵曳雪面前，略深的烟灰色眸子盯着她，命令道：“吃。”

　　赵曳雪依言喝了那一勺粥，又好奇问道：“你编了什么借口？”

　　北湛抿了抿唇，不悦道：“问这么多做什么？”

　　他说完，便把粥碗放在一旁，道：“吃了。”

　　然后便起身离开了，赵曳雪只好捧起碗，慢慢地喝起粥来，一日一夜未曾进食，她竟也不觉得多饿，只是浑身酸痛乏力，头也钝钝地疼，像是挨过几闷棍似的。

　　只喝了几口，赵曳雪便听见外面传来老妇人询问的声音：“她怎么样啦？”

　　过了一会儿，北湛的声音才传来：“应该没有大碍。”

　　老妇人咳了几声，道：“这么冷的天气，也敢往水里跳，幸好没出什么事情，真是个犟脾气呢，和我那儿媳妇倒有些像。”

　　她又说起北湛来：“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与自个的媳妇计较呢？难道不知道她气性大么？”

　　北湛却道：“不知道。”

　　老妇人：……

　　过了一会儿，她没好气地训道：“既然不知道，你当初如何娶了她？”

　　这回轮到北湛不说话了，赵曳雪忍不住想发笑，牵得喉咙一阵发痒，轻轻地咳嗽起来，外头静了一会，那老妇人又催促道：“她怎么咳了，快进去瞧瞧。”

　　过了片刻，门又开了，北湛走了进来，赵曳雪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那衣裳大约是老妇人的孙儿辈的，看起来很旧，北湛又是昭国人的身量，肩阔腿长，穿着实在不怎么合身，袖口和裤腿都扎了起来，勉强看得过眼，就好像随时都要下地干活似的。

　　赵曳雪掩着口，闷闷地咳嗽着，北湛的眉头微皱，道：“怎么不躺着？”

　　赵曳雪指了指旁边的粥碗，意思是，粥还没喝完。

　　谁知北湛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他沉默片刻，又在床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语气硬邦邦地嘲道：“我还道你多有能耐，生死关头舍身救人，却原来连喝粥也要人喂。”

　　说着，便吹冷了一勺粥，送到赵曳雪唇边：“喝。”

　　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话还说得这样难听，赵曳雪虽然性子软，却也不是没有脾气的，略略撇开头，道：“我自己吃。”

　　北湛的表情冷冷的，看得出他想说什么，然而又忍住了，道：“你自己若是可以，又何必等我进来？”

　　赵曳雪微微抿起唇，病了一场，她如今手足发软，浑身酸痛乏力，头疼脑热，连坐着都十分吃力，何况自己端碗吃粥？

　　若是在往日也就罢了，她一向是被人服侍的，没什么不习惯，但如今被北湛出言相激，气性也不由上来了。

　　她淡淡道：“我又没求你。”

　　这一句立即就激怒了北湛，他把粥碗一放，噌地起身出去了。

　　门被重重关上，赵曳雪盯着门板发了一会的呆，直到如今，她仍旧觉得不敢相信，北湛竟然真的跳下了河来救她。

　　为什么？

　　赵曳雪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不高兴地想，即便他救了自己又如何？就能这样讥讽她吗？

　　当时推玉茗那一把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倘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的，玉茗还小，又跟着她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去往异国，赵曳雪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赵曳雪坐得累了，裹紧被子，把脸埋在膝盖上，却听门再次被推开了，北湛大步走进来，他在床边坐下，端起那一碗粥，舀了一勺，冷冷地问她：“真不吃？”

　　赵曳雪不答，他竟然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又舀起第二勺，问她：“吃不吃？”

　　大有一副她不吃，他就自己把粥都吃了的架势。

　　赵曳雪：……

　　她实在没想到这个男人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20.  第 20 章【已修】   那时侯自然是舍……

　　第二十章

　　在北湛要继续吃的时候，赵曳雪终于按住了他的手腕，北湛微微挑眉，把第三勺喂给了她。

　　米粥温热，赵曳雪木然地咀嚼着，然后咽下去，一勺接一勺，吃了半碗粥，空荡荡的肚子终于有了几分饱腹感。

　　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粥碗，北湛倒也不拒绝，在一旁看着她将粥都喝完了，才叮嘱道：“躺下休息。”

　　赵曳雪这次没与他对着干，顺从地躺下来，北湛的脸色缓和了些，端起空碗出门去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合上，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赵曳雪觉得头痛疲乏，却又无法入眠，只好睁着眼盯着房梁看，发了好一阵呆，窗外是院子，传来鸡鸭嘎嘎乱叫，伴随着一声声钝响，吵得她头痛不已。

　　赵曳雪索性爬起来，将窗扇推开，清晨的冷风呼地吹进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一个寒颤，往外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北湛穿着一身短打，站在院墙的柴垛下，他挽着袖子，右手提了一把斧子，将木柴扶正了，举起斧子猛然劈下去，只听啪的一声，木屑四溅开去，木柴应声裂为两半。

　　堂堂的昭国太子殿下，如今在旧梁国的一户农家院子里，穿着粗布短打劈柴，这情形怎么看都怪异。

　　赵曳雪与他少年相识，那时他在庄国为质，日子并不好过，但即便如此，赵曳雪也从未见他做过这些粗使活计。

　　劈完几块柴，大约是察觉到了赵曳雪的视线，北湛转头朝这边看过来，略深的烟灰色眸子在日光下显得清亮，剑眉微微皱起，显而易见的不悦。

　　赵曳雪便慢吞吞地拉起被子，躺了下去，从这个位置只能看见半堵墙头，还有瓦蓝静谧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一道人影出现在窗前，北湛朝里望了一眼，然后把窗扇砰地合上了。

　　没多久，院子里再次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两下……

　　在这颇有韵律的劈柴声中，赵曳雪竟然渐渐睡着了，也不知梦见了什么，醒来时倍觉欢欣，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中天了。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人声交谈，不是早上那个老妇人，赵曳雪下了床，打开半扇门往外看，只见一个裹着蓝花头巾的妇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择着菜，她抬眼瞧过来，笑着对北湛道：“你媳妇醒啦。”

　　她的声音爽利，中气十足，听得赵曳雪颇有几分尴尬，下意识看了北湛一眼，正巧他也看过来，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移开了视线。

　　这不自在的一幕落在那妇人眼中，却是误会了这对小夫妻还在闹脾气，对赵曳雪笑道：“前天夜里你郎君急匆匆地来敲门，可把我和阿娘吓坏了，还以为这大半夜的有贼匪上门了呢，幸好我阿娘开了门，你郎君可心疼你哩，连湿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去镇上叫大夫了。”

　　北湛忽然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头，起身问道：“我去看看药。”

　　妇人忙道：“在灶上熬着呢，你看一看火候。”

　　北湛应声去了，妇人又关切地问赵曳雪：“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呐呐摇首，道：“多谢了，不知该怎么称呼您？”

　　妇人哎哟一声，笑眯眯道：“莫客气，叫我一声王婶子就好了，说起来呀，这还是多亏了你郎君，你那天的情形可凶险着呢，怎么叫都叫不醒，眼看着气都要喘不上了，把我和阿娘急得哟，正巧他请了大夫回来，给你扎了几针，诶，就好啦！”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灶屋一眼，压低声音道：“可见呀，你郎君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这两日可都是他照顾的你，守在旁边，喂水喂药，夜里都没休息。”

　　王婶子一口一个你郎君，听得赵曳雪的脸都热了，她压根就不知道北湛当时为什么编这样的借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呐呐陪笑。

　　王婶子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一边择菜，一边道：“疼你就好，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呢，要我这外人看呀，你的气性也太大了些，这数九寒冬腊月天的，再怎么闹，也不该往河里跳啊？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得了？你爹娘孩子不要啦？”

　　赵曳雪被她说得大为窘迫，却又有些好奇北湛究竟是编了个什么瞎话，遂试探着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激他一回罢了……”

　　王婶子连忙摆手，苦口婆心道：“拿自个的性命激他，不值当，不值当，小娘子以后千万莫做这种傻事了，幸好你这郎君是个好的，倘若换成了那负心汉薄情郎，你就是一头撞死在他跟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的！”

　　赵曳雪垂着眼，不言不语，王婶子怕她真的想不开，连菜都不择了，拉住她的手劝道：“可要听话啊，小娘子，我帮你瞧了，你这夫君是个豆腐心，就是没长嘴罢了，你同他好好儿说说，把事情说开了，迈过这个坎，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赵曳雪抬起眸，清幽幽的眼睛，眼角微垂，看起来十分纯良，继续套话：“可我不知道怎么说。”

　　王婶子十分热心地给她支招，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难的？当初虽然是你提的和离，如今又回来找他，但是隔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娶妻，明显是心里有你的，他一时不答应也就是嘴硬，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你只消耐着性子，慢慢地磨他，好言好语同他道个歉，任他再如何强硬，也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终于听明白了原委，赵曳雪不由目瞪口呆，为北湛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叹服，那王婶子却不知内情，还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有什么隔夜的仇呢？一会他出来了，你就同他说明白，服个软，婶子也在旁边帮你说说情，这事儿就妥了。”

　　她这般殷勤，倒叫赵曳雪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讪讪道：“哦……”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婶子忙提醒道：“他出来了。”

　　赵曳雪回过头，看见北湛从灶屋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赵曳雪下意识撇开了目光，落在院子里追逐的母鸡身上。

　　王婶子笑着问北湛道：“药熬好了么？”

　　北湛嗯了一声，走近前来，王婶子冲赵曳雪使了一个眼色，口中道：“我去看看。”

　　说着便起身走了，留下赵曳雪与北湛两人在院子里，相顾无言，他们谁也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古怪无比，静谧的空气中，唯有一只母鸡在咯咯叫着，顺着墙根溜达，啄食草籽。

　　过了一会儿，北湛忽然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赵曳雪装傻：“没说什么。”

　　北湛盯着她看了片刻，将信将疑，赵曳雪便眨了眨眼，一派诚挚的模样，北湛的表情忽地冷了下来，道：“所以，你也没什么要说的？”

　　赵曳雪一怔，恰在这时，她看见北湛身后的灶屋门口，王婶子探头出来，向这边张望，又冲赵曳雪打眼色，示意她照之前说好的做。

　　赵曳雪颇为犹豫，看了一眼面如寒霜的北湛，在他要离开的时候，终于轻轻开口道：“你别生气了。”

　　北湛的动作蓦然一顿，抬眸朝她看过来，赵曳雪微微抿起唇，眼角余光瞥见那边的王婶子面露喜色，冲她不住点头，甚为赞许。

　　北湛毫无所觉，只淡淡道：“我没有生气。”

　　赵曳雪不太相信，毕竟她方才亲眼看见对方莫名其妙冷了脸，但这话不能直说，正思量间，那边的王婶子又在比手势了，跃跃欲试，看样子十分想亲自来给这对闹别扭的小夫妻讲道理。

　　赵曳雪想了想，对北湛道：“这次多谢你救了我，早上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原是我不对。”

　　听了这话，北湛的神色略略缓和了几分，目光自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才道：“把药喝了，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走了，那边王婶子探头探脑地从灶屋里出来，小声问道：“怎么样，和他说清楚了吗？”

　　赵曳雪点点头，王婶子又问道：“那他如何说？答应和你好了？”

　　赵曳雪一下子就卡了壳，不知如何作答，王婶子一见她这副模样，误以为是碰了壁，哎哟一声，道：“这都没答应？那是有些难办了。”

　　她真心实意地为赵曳雪发起愁来，道：“看来你这郎君气性也不小，不过没事，婶子还有办法。”

　　赵曳雪好奇问道：“什么办法？”

　　王婶子笑而不语，神神秘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准能成。”

　　她说完，又催促赵曳雪道：“药还放在灶台上呢，你快去喝了吧，再晾就冷了。”

　　赵曳雪依言进了灶屋，果然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熬好的汤药，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她好奇地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枚饴糖。

　　王婶子见了，笑道：“你家郎君倒是贴心，抓药还不忘给你买了糖回来，若是换作我家那死鬼还在的时候，怕是你喝药苦死，他也不见得多瞟一眼。”

　　说着，她又嗔道：“你说你，当初怎么就舍得把这样的如意郎君撇下呢？”

　　赵曳雪望着纸包里的糖，怔怔然道：“是啊，怎么舍得呢？”

　　那时侯自然是舍不得的。




21.  第 21 章【已修】   一颗棋子如何才……

　　第二十一章

　　等到了傍晚，赵曳雪才知道王婶子中午说的办法是什么了。

　　“这被子是我闺女从前用过的，虽然旧是旧了些，但都是好棉花絮的，我今日拿出去晒了晒，夜里盖着暖和得很。”

　　王婶子抱了一床被子进屋里来，利落地铺在床上，笑着对赵曳雪两人道：“这屋子也好些年没住人了，你们倘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知会，隔着窗喊一声就能听见，夜里冷得很，小娘子的病还未好，还是早些休息吧。”

　　她说着，又对赵曳雪使了一个眼色，转身出了门，还不忘贴心地替他们把门掩上。

　　只听吱嘎一声轻响，屋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唯有天光透过窗纸，投下来薄薄的微亮。

　　这石头庄就在娄江边上，位置颇偏僻，村子也小，拢共就那么三四户人家，王家没有男丁，只有老婆婆带着儿媳妇住，原本还有一个孙女儿，但是在前几年已出嫁了，余下她们二人相依为命。

　　王家不太富裕，若无特殊，夜里是不点灯的，所以他们早早就用过晚饭，进屋歇息，赵曳雪也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要和北湛睡一张床。

　　然而这又是在情理之中，他们投宿别人家中，已是十分打扰了，又岂能提出过分的要求呢？

　　自从王婶子离开后，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怪异，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屋里没生火盆，夜里确实冷，赵曳雪轻轻抱住手臂，迟疑道：“你……你先睡？”

　　光线很是昏暗，她张大眼睛才能看清楚北湛所在的位置，他似乎动了动，反问道：“你不睡？”

　　赵曳雪想了想，道：“我可以等你醒了再睡。”

　　北湛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我要是一觉睡到明天呢？”

　　赵曳雪：……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北湛轻轻呵地一声，不知是笑是讽，道：“去睡。”

　　赵曳雪没动，据王婶子说，北湛这两日都在照顾她，根本没有好好睡过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心安理得地躺下。

　　北湛的语气加重，带着命令的意味：“去睡觉。”

　　赵曳雪终于动了，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北湛的衣袖，带的他往床边走，银色的月光透过窗纸，正好落在那被褥上，青花朵朵，泛着微光。

　　北湛住了步子，问她：“做什么？”

　　赵曳雪自顾自掀开被子，爬到里边和衣躺下，然后转头看向他，拍了拍空出的另一半，道：“睡觉。”

　　空气安静，唯有冷风吹过窗隙时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北湛站在床边，像一株沉默的树，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你不怕么？”

　　赵曳雪却并不在意，轻轻道：“怕什么？”

　　听了这话，北湛倒没再说什么，也在旁边和衣躺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赵曳雪盯着空荡荡的房梁，忽然问道：“为何救我？”

　　片刻后，北湛才淡淡答道：“你若死了，赵玉磬恐怕要把这一笔账记在我头上。”

　　他说的赵玉磬，是庄国的长公主，也是赵曳雪的嫡姐，虽然并非一母同胞，但赵曳雪是她一手抚养大的，自她四岁开始，就被带到了长公主府中生活。

　　而赵玉磬身为庄国皇帝最宠爱的长女，才智过人，心思敏捷，皇帝甚至破例允许她参与朝事，长公主手握权柄，又得圣宠，在庄国确实算得上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北湛会忌惮也是正常的。

　　赵曳雪略略翻个身，侧对着他，讶异道：“原来你怕长公主。”

　　北湛的语气有些不悦：“我并非怕她。”

　　他顿了顿，才解释道：“当初我能顺利离开庄国，是因为有她相助。”

　　赵曳雪不说话了，北湛继续道：“如今庄国与我昭国虽然不睦，但一时半会儿也起不了战事，我没必要主动招惹。”

　　赵曳雪的注意力却已经跑偏了，她支起身子，小声问北湛道：“既然你欠了长公主这么大的人情，能不能把我放回去？”

　　闻言，北湛沉默一瞬，才冷笑道：“你想都不要想。”

　　赵曳雪并不气馁，努力劝道：“你看，我于你也并无用处，倘若你让我回庄国，还能还了长公主的人情，两不相——唔……”

　　没等她说完，一只手就用力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她继续说下去，夜色里，北湛的声音透着几分气急败坏：“闭嘴！”

　　赵曳雪挣扎：“你听我说——唔！”

　　北湛像是恨不得一把掐死她似的，一字一顿道：“不许说话！”

　　赵曳雪：“呜呜呜……”

　　昏暗的光线中，北湛注视着她，冷声告诫道：“我救你一回，与赵玉磬确实两不相欠了，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赵曳雪不挣扎了，安静下来，听见北湛慢慢地道：“当初你欠了我的，还未还清，如今又想一走了之？”

　　“赵曳雪，你做梦！”

　　大概是看她老实下来了，北湛才终于放开她，冷着脸，替她掖了掖被角，语带命令道：“睡觉！”

　　赵曳雪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眨了眨眼，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留着我，是想报复我吗？”

　　北湛闭上眼，口中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赵曳雪思索片刻，道：“你要如何才能满意呢？”

　　她看着身侧的男人，月光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仿佛一挥而就的画，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心思与性情变得不可捉摸，赵曳雪再也不能猜到他的所思所想了。

　　贵为一国储君的北湛，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平复他的怨怒？

　　只希望不要太难了……

　　怀着这样复杂的思绪，赵曳雪陷入了浅眠，过了许久，她身侧的北湛才慢慢睁开眼，转头望着她，女子睡颜静美，如水的月光映在她的脸上，皮肤白皙如玉，近乎透明，长长的睫羽投落下轻浅的影子，一如旧识的无忧模样。

　　安静的屋子里，不知是谁的一声叹息砸落在地，又仿佛夜风吹过窗棂时，发出的轻响。

　　……

　　赵曳雪知晓自己在做梦，梦里漆黑一片，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沉而稳重，伴随着镣铐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清脆而空旷。

　　光是听见这个声音，她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毕竟这个梦，她这些年已经做了无数回。

　　每一次都是在这个昏暗潮湿的天牢里开始，赵曳雪站在门外，看见那幢幢的火光中，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跟着狱卒穿过长廊，即便是带着铁镣，他的肩背依然挺直，如坚韧的青竹一般。

　　赵曳雪呆呆地站在那里，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道：“这一次冬至大节，昭国不肯来燕京献礼，父皇为此大怒，昭国又有翻脸的先例在前，看来这一仗是不能免了。”

　　“大军开拨前一日，便是他身死之时。”

　　大约是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可怜，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赵曳雪自然是记得的，她第一次见过北湛后，长公主就告诫她：如今昭国这形势，来日一旦若开了战，头一个死的就是这位昭国质子，到那时，无论你给了多少，都是拿不回来的。

　　长公主打量着她，语气里有些怜悯：“你不听我的话，反倒把自个儿赔了进去。”

　　赵曳雪眸中渐渐蓄了泪意，声音微颤道：“殿下，能不能救他？”

　　长公主摇首：“父皇与兵部商议好几日了，就是为着这一战，时隔两年，昭国就再度翻脸，明显不把我庄国放在眼里，他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忍得下这一口气？”

　　赵曳雪哭着求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昭国与我们打仗，和阿湛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

　　长公主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哭着要吃糖的孩子，道：“棋子也有棋子的命。”

　　赵曳雪止了哭泣，用力擦了眼泪，小声道：“我可以去求父皇……”

　　长公主蹙起柳眉，语气有些严厉，不可置信道：“你昏了头了么？他往日待你如何，你当是清楚的，这些年若不是我护着你，他早早就把你掐死了，现在你跟我说，你要去求他？赵曳雪，是我把你宠得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

　　她越来越激动，怒不可遏道：“你娘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婢，她勾引父皇，这才生下你，还气死了我的母后，倘若不是她当众自戕，你以为我会养着你？！”

　　赵曳雪怔怔地看着长公主那张艳美的脸，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矜贵，她露出了最锋利的毒牙，向她吐着信子：“你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懂了么？”

　　赵曳雪当然懂，从她亲眼看见母亲将刀子刺入心口的那一日起，她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长公主养着她，不过为了把持皇帝的软肋，好使他对失去母亲的长女有所亏欠，从始至终，她都是长公主用来获取好处和权势的棋子。

　　而一颗棋子如何才能去救另一颗棋子呢？

　　赵曳雪那时能想到的，无非是，用一颗去换另一颗罢了。

　　这就是棋子的命。




22.  第 22 章【已修】   阿湛，我头痛。……

　　第二十二章

　　那是赵曳雪此生最为难捱的日子，因为担心北湛，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做梦都是鲜血淋漓的，她甚至不敢入眠。

　　她想过求父皇，然而正如长公主所说，她没有资格，甚至连皇帝一面都见不着。

　　都说庄国当今的圣上仁心慈厚，待人以宽，但赵曳雪自小就很怕他，在她的记忆中，建德帝是极其厌恶她与娘亲的。

　　建德帝与先孝仁皇后是少年夫妻，互相扶持，伉俪情深，建德帝登基之后，未曾纳妃，十年如一日，独宠孝仁皇后一人，即便孝仁皇后只有一个公主，膝下无子，建德帝也从未离弃她，人皆称赞帝王用情至深，有情有义。

　　直到有一个女子称自己怀了龙种，这个女子是孝仁皇后的闺中密友，手帕之交，时常奉旨出入后宫陪伴她。

　　任谁也没有想到，她与建德帝有了关系，东窗事发之后，孝仁皇后因此大受打击，动了胎气小产，就此一病不起，只三个月便郁郁而终。

　　半年后，赵曳雪出生了，她从记事起就与娘亲住在永巷，那里多是些宫婢太监，对她们母子二人冷眼以待，恶语相对，嘲笑娘亲即便是爬上了龙床也下不出蛋的鸡。

　　赵曳雪那时不懂，还天真地问：娘亲，什么叫蛋？

　　娘亲只抱着她，垂泪不语，直到后来，赵曳雪渐渐地能读懂了那些宫人们眼中的鄙夷和轻蔑，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再问东问西，她觉得自己与那些人是一样，又不那么一样。

　　一样的卑微，不一样的是，她们遭受了更多的蔑视与恶意，轻贱如蝼蚁，是个人都能踩她们一脚，她们比尘泥还不如。

　　赵曳雪就这样在流言蜚语之中长大，及至四岁时，她生了一场大病，太医院怕惹怒建德帝，不肯替她医治，无奈之下，娘亲只能抱着她去求建德帝，在大雨中长跪一个时辰，帝王也不曾露面，倒是年仅十四岁的长公主路过，看见小小的赵曳雪躺在台阶上，奄奄一息，她俯身端详了片刻，问宫人道：“她快要死了？”

　　赵曳雪被高热烧得意识不清，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袖子，小声问道：“你是……仙人吗？”

　　宫人连忙扯开她的手，厉声呵斥，赵玉磬看了看雨中，女子哀哭着磕头呼喊，她一言不发，入了乾清宫。

　　出来时，再路过赵曳雪，她停下来，吩咐宫人道：“去请个太医看看吧。”

　　赵曳雪就这样捡回了一条小命，从那一日，娘亲就告诉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只有权势才能活得长久，阿娘是没有办法了，但是你还有机会。

　　她的机会就是长公主，依附着长公主这一棵大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赵曳雪那时年纪虽然小，却十分聪明，又有眼色，她在娘亲的授意与安排下，频频遇到长公主，小孩子的讨好确实能卸下人的防备，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也一日日的好起来了，甚至会带着她玩，赵曳雪就像一条小尾巴，兢兢业业地跟在她身后。

　　每次回来，娘亲会摸着她的头，夸她做得很好，赵曳雪虽然觉得累，但是看见娘亲笑，她便觉得开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直到有一日，娘亲忽然对她说：蛮蛮，娘要教给你最后一个道理，有些错，是一辈子都不能犯的，永远不要去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的代价绝不是你能承受的。

　　年幼的赵曳雪似懂非懂，并不清楚这句话里是怎样的含义，她只知道点头，乖乖地应好。

　　于是在孝仁皇后的忌日，娘亲带着一把匕首去见了长公主，跪在她面前，用那把匕首刺入了胸口，哀哭着恳求，字字泣血。

　　长公主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忏悔之言，将目光投向她身后，正在捉迷藏的赵曳雪蹲在花圃，呆呆地看着娘亲的背影，殷红的鲜血在她膝下积了一小滩，慢慢地扩大，像一团迅速泅开的浓墨。

　　直到长大至如今，赵曳雪也不明白，当初娘亲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她托付给长公主，是抛却了包袱的释然，亦或是满怀希冀。

　　娘亲死后，赵曳雪如她所愿，离开那个吃人的皇宫，住进了长公主府，平安长大，即便建德帝再厌恶她，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同时也更加宠爱长公主，因为他对孝仁皇后的那一份亏欠。

　　赵曳雪就是一株攀附着大树的藤蔓，一旦失去了庇护，就只能坠入尘泥里。

　　她唯一能仰仗的只有一个长公主。

　　然而长公主的处境也并不好，彼时建德帝欲立德妃之子为储君，赵玉磬却觉得德妃母家势大，日后恐怕养虎为患，于是极力反对，甚至不惜暗中指使朝臣上书劝谏。

　　因为此事，建德帝无可避免地对长公主产生了猜疑与怨怼，父女之间有了龃龉，彼此关系闹得很僵，近乎到了离心的地步，建德帝甚至还准备收回长公主的权力。　

　　赵曳雪正是看中了这个机会，她去求长公主：“庄梁联姻在即，但是梁国国君近日得了急病暴毙，如今登基的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殿下可以暗中派人提议三公主前去和亲，三公主与德妃必然不会同意。”

　　长公主那双锐利的凤目望着她，并不说话，赵曳雪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一旦德妃与父皇生了分歧，殿下便可以将我荐出去，我愿意去梁国和亲，到时候父皇念在孝仁先皇后的旧情，定会与殿下冰释前嫌。”

　　长公主沉默许久，才问道：“你是为了北湛吗？倘若是因为他，倒不必做到这一步。”

　　赵曳雪垂下眼帘，声音清晰地道：“怎么会是为了他呢？我是为了阿姊呀，您庇护了我这么多年，是该回报阿姊的时候了。”

　　她笑容轻浅，眸中透着十二万分的诚挚，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来，过了良久，长公主才起身，问她：“这样做，你不会后悔？”

　　赵曳雪语气坚定地道：“阿姊，我从不后悔。”

　　从决心踏出那一步开始，赵曳雪就从没想过后悔，她对庄国的所有留恋，都系在了那个少年身上，当亲手斩断那一根线时，她就如同一只坠落的纸鸢，漂泊到何处都无所谓，因为无论在哪里，她都觉得痛苦。

　　痛苦于不能相守，痛苦于此生太漫长，而后悔，不过是加重了这种痛苦。

　　阿娘曾经告诉她：有些错，是一辈子都不能犯的，永远不要去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的代价绝不是你能承受的。

　　赵曳雪觉得阿娘是对的，她的出生本就是一个错，此后更是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奢望，何为代价。

　　她这样的人，注定得不到他人的爱，也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

　　这一夜，赵曳雪睡得并不安稳，到了后半夜更是噩梦连连，好在最后终是醒了，哪怕是因为头痛而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微亮，大汗淋漓，头痛如针刺一般，脸色苍白如纸，旁边传来了一个微低的声音：“怎么了？”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额头，北湛眉头皱起，道：“是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咬紧牙关，只轻轻摇头，表示没事，北湛摸了一手的冷汗，哪里肯信，追问几遍，见赵曳雪不肯说，便冷了声音：“你若不说，我去把王婶叫起来。”

　　说着便起身，赵曳雪怕他真的去麻烦别人，急忙拉住他的袖子，求道：“不要去。”

　　她疼得脸色惨白，柳眉微蹙，眼里盈了泪意，看起来十分招人疼，北湛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缓和了声音，道：“究竟是哪里疼，告诉我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候，他待人一贯是冷漠寡言，但每次对上她，总是一副没有什么办法的样子。

　　赵曳雪怔怔地望着他，忽然间，眼泪决了堤，在这一刻，就仿佛这么多年来在心中积累的高墙瞬间溃败坍塌，她大声哭泣起来。

　　北湛猝不及防，近乎手足无措，只能不断追问：“怎么了？”

　　赵曳雪哭得泪眼迷蒙，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地告诉他：“阿湛，我头痛……”




23.  第 23 章【已修】   “小郎君，可会……

　　第二十三章

　　次日晨起的时候，赵曳雪两眼已经肿得如桃子也似，王婶子十分震惊，背着北湛，悄悄问她：“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赵曳雪呐呐，正欲解释是因为头痛，却听王婶子自言自语道：“你家郎君着实厉害，把你欺负成这样。”

　　赵曳雪连忙道：“他没、没欺负我。”

　　王婶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副你不必多说，我心里清楚的模样，道：“怎么没欺负？没欺负你能哭成这模样？”

　　赵曳雪忽然间福至心灵，反应过来，她说的此欺负非彼欺负，顿时大为窘迫，却又不知道如何辩解，嗫嚅道：“我……不是……”

　　王婶子摆手，笑着道：“好罢，小娘子脸皮薄，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和好如初就好，小夫妻还是要一条心。”

　　她说罢，提起菜篮子，道：“我去地里瞧瞧，看看韭菜出来了没有。”

　　王婶子才走，北湛就从外面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捆柴枝，放在墙垛下，问赵曳雪道：“头还疼吗？”

　　赵曳雪摇摇头，大概是因为今日天气好，阳光落在院子里，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她的头也没有再痛。

　　北湛又道：“药喝了吗？”

　　“喝了。”

　　赵曳雪看着他把柴枝一根一根摆放整齐，两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空气安静，忽然间，屋后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咕咕声，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只见王婆婆脚步蹒跚地从屋后转出来，手里还捉着一只老母鸡。

　　她问北湛：“小郎君，可会杀鸡？”

　　北湛：……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还真的从没杀过鸡。

　　眼看他面露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赵曳雪忍不住轻笑出声，北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十分镇定地对王婆婆道：“会。”

　　“好好，”王婆婆很是高兴，把老母鸡递给他，叮嘱道：“你把这只鸡杀了，给你媳妇养养身子。”

　　北湛颔首，接过老母鸡，王婆婆从灶屋里拿了菜刀来，他想了想，对赵曳雪道：“你先回屋。”

　　堂堂一国太子要杀鸡，赵曳雪还没见过这等稀奇事，哪里肯走？只道：“我就看一眼。”

　　北湛皱起眉，道：“你不能见血。”

　　赵曳雪辩解道：“比从前好了许多。”

　　北湛仍旧不同意，她举起手捂住眼，露出两条窄窄的指缝来，讨好地问道：“这样可以了么？”

　　北湛只好由得她去了，左手捉鸡，右手拿刀，一本正经的模样，看上去很有些架势，要不是赵曳雪清楚他的底细，恐怕都要被糊弄过去了。

　　王婆婆又拿了一个陶碗放在地上，北湛愣了愣，道：“这是……”

　　王婆婆指了指碗，道：“盛鸡血。”

　　北湛点头，表示明白了，他拿起刀，对着鸡脖子就要动手，王婆婆忙道：“脖子上的鸡毛要拔了。”

　　北湛面上的表情都要凝固了，他迟疑道：“还要拔毛？”

　　“对呀，”王婆婆道：“不把毛拔了，脏东西就掉到鸡血里了，会坏的。”

　　北湛沉默片刻，放下刀，开始给鸡脖子拔毛，那只老母鸡或许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住咕咕地叫着，拼死挣扎，鸡毛乱飞，场面一时间惨不忍睹。

　　好不容易拔完鸡毛，王婆婆连声道：“可以了，可以了。”

　　北湛立即住了手，他看过来一眼，赵曳雪会意地捂住了眼睛，手指分开，从细细的指缝间往外瞧。

　　只见北湛手起刀落，那只鸡就头身分家，脑袋飞了一丈远，王婆婆哎哟叫起来：“后生，怎能这样杀鸡呢？”

　　北湛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他诚心诚意地请教道：“那要如何杀？”

　　王婆婆一拍大腿：“只叫你抹它的脖子，不是叫你砍它的头，你何曾吃过没有头的鸡？”

　　北湛：……

　　他还真没吃过有头的鸡。

　　看着他一脸的不自然，旁边的赵曳雪实在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在王家用过午饭，北湛便向王婆婆两人告辞，王婶子忙问道：“你媳妇身体还未大好，怎么就要走了？路上劳累奔波，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北湛看了看赵曳雪，答道：“家里有事，不能耽搁，不过已有人来接了，不妨事。”

　　听了这话，王婶子才放心，道：“有人来接就好，你们这样的穿着打扮，模样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这世道乱得很，出门在外可千万要小心。”

　　北湛受了嘱咐，点头应下了，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来，递给她，道：“微薄谢礼，不成敬意，来日遇到什么难处，可拿着此物到州府求助，若不然，典当了也值几个钱。”

　　王婶子连忙推辞，劝了几次，她才受了，临行前，她又把赵曳雪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往后和你家郎君好好儿过，平日里使使小性子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在大事上，千万要斟酌，可不能如从前那般任性了，你家郎君体贴细心，打着灯笼也难找，你此番同他回去，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就成。”

　　赵曳雪默然无语，但是面对妇人殷切善意的眼神，她只好颔首应道：“我知道了，多谢婶子。”

　　王婶子亲自把他们送到村口，看着两人过了山坳才回去，山间小路不好走，荒草足有腰深，坡路陡峭，北湛都是先试探过了，才让赵曳雪跟上去。

　　如此走了一刻钟，忽闻林间传来几声唿哨，两长一短，像鸟儿清脆的啼叫，北湛停下步子，将手指放进口中，吹了数声，正好是两短一长。

　　没多久，林间便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紧跟着，一行人从矮树后钻了出来，打头那个正是晏一，他走上前来，拱手行礼：“殿下。”

　　北湛问道：“马呢？”

　　“在前面。”

　　北湛点点头，道：“走吧。”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晏一以为他还有什么吩咐，连忙洗耳恭听，却见北湛越过他，向赵曳雪招手：“过来。”

　　晏一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即识趣地让开了道，并且冲其他几个属下打眼色。

　　然而那几个人都看不懂，各个一脸茫然，不知所谓，晏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倘若林子健那厮在就好了，必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24.  第 24 章【已修】   时过境迁，往事……

　　第二十四章

　　由晏一领路，一行人穿过山林，到了栓马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侍卫正在看守，见了他们立即迎上前来。

　　一共有七匹马，每人一匹，赵曳雪从十岁起就开始学骑射，然而自从来了梁国之后，她就极少再碰这些了，骑术不免生疏，那匹又是战马，性子难驯，没多一会，赵曳雪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头。

　　前面的北湛似有所觉，勒停了马，向她看来，晏一几个也纷纷停下，赵曳雪不好让他们久等，只得策马追上去。

　　但是她到底比不得常年在马背上作战的人，没多时候又落在最后面，如此往复，赵曳雪觉得有些吃不消了，她久不骑马，大腿内侧的皮肉被马鞍磨得生痛，山路不好走，马背颠得她头晕目眩。

　　在第四次停下来的时候，北湛径自策马到她身边，伸出手，道：“过来我这里。”

　　晏一与几个侍卫都纷纷投来意外的目光，赵曳雪略微迟疑，然后摇了摇头，道：“我可以跟上的。”

　　北湛眉头皱起，忽然倾身过来，两手扣住她的纤腰，竟直接将赵曳雪整个人从马背上抱起来，放到自己身前，沉声道：“坐好，再这样耗下去，天黑都到不了沙河关。”

　　他把赵曳雪那匹马的缰绳扔给晏一，示意他牵着，然后命令道：“出发。”

　　晏一等人目瞪口呆，看着他纵马疾驰而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卫小声道：“这……殿下看起来不像传言里那么厌恶赵皇后啊？”

　　晏一对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道：“传言不可尽信。”

　　说完，便挥动马鞭，策马追了上去。

　　逆着娄江往上，再往前便是沙河关，关卡两侧都是高山悬崖，位置险峻，易守难攻，这是原梁国极为重要的一道关口，也是最后一道，沙河关一旦被破，敌军便能长驱直入，深入内腹，再无可阻拦。

　　当初昭军花了整整四个多月的时间，才艰难攻下沙河关，关内有重兵把守，待出了沙河关，急行军只需几日，便能抵达昭国边境。

　　北湛一行人入关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士兵举着火把，开了小门来迎，天光太暗，一丈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自然也无人注意到昭太子的马背上还坐着一个女子。

　　脚踏上实地的时候，赵曳雪险些跌坐下去，她只觉得两腿酸痛无比，浑身上下好似要散了架一般，北湛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对晏一道：“让人带她去休息，林子健和曹卫学呢？”

　　晏一答道：“属下已派人去知会了，想是正在赶过来。”

　　北湛一边走，一边问道：“抓到的那几个活口呢？”

　　“子健派人看押了起来，就在牢里。”

　　“审了吗？”

　　“已经审过了，殿下要去看看吗？”

　　北湛嗯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晏一道：“李珏如何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赵曳雪下意识朝他们看过去，却没想到正好对上北湛的目光，在黑夜中，他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变得很沉，在火光下折射出如寒星一般的光，不知为什么，赵曳雪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晏一也觉得自家殿下的情绪不对了，有些莫名其妙，只能猜测是因为此番被偷袭的缘故，遂答道：“他倒是没什么事情，只是受惊过度，病倒了，属下已请孟老大夫给他看过了，眼下正在养病。”

　　北湛不置一词，转头就走了，晏一站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方才没说错什么话吧？怎么他家殿下又不满意了？

　　……

　　赵曳雪被送到了营房，玉茗正端着一盆水出来，见了她，惊喜交加，手里的盆都掉了，水泼了一地，她却半点也顾不上，扑过来把赵曳雪紧紧抱住，放声大哭起来：“主子！你回来了呜呜呜……”

　　多日来的担心和难过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一块牛皮糖，恨不得直接粘在赵曳雪身上，呜呜咽咽道：“您若是回不来，奴婢就打算跳娄江随您去了……”

　　赵曳雪好气又好笑，道：“说什么傻话？你跳娄江做什么？”

　　玉茗抹了一把泪，抽泣道：“您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就去下头伺候您，向阎王爷求个情，下辈子咱们继续做主仆。”

　　这话傻气又真挚，赵曳雪心中一暖，摸了摸她的头，道：“幸好你没跳，不然我回来岂不是见不着你了？”

　　闻言，玉茗也破涕为笑，擦着眼泪道：“主子没事就好，太好了！”

　　然后又追问赵曳雪这几日的经历，末了，玉茗唏嘘道：“想不到竟是昭太子把您救回来了，这么说，他倒也不是什么坏人。”

　　赵曳雪失笑：“你懂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玉茗却不服，道：“奴婢当然懂得，不论他平日里如何，在那种时候，他愿意舍了性命去救您，对奴婢来说，他就是个好人。”

　　赵曳雪故意提醒她，道：“你从前还骂了他。”

　　玉茗撇了撇嘴道：“即便他是个好人，也不妨碍奴婢骂他。”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赵曳雪有些忍俊不禁，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听说李郎病了？”

　　玉茗忙道：“是，上次奴婢看见他的情形就不太好，这次又受了惊吓，病得更严重了，瘦了一大圈，奴婢险些都认不出来他了。”

　　正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了，玉茗与赵曳雪对视一眼，道：“这么晚了，谁还会过来？”

　　话虽如此，玉茗仍旧去开了门，赵曳雪听见她低呼一声，兴奋地转头对她道：“主子，是李郎来了！”

　　她打开了门，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果然是李珏，唤道：“阿雪！”

　　赵曳雪看清他的模样，有些惊诧，好些日子不见，他确实瘦了许多，又长高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面带病容，不时轻轻咳嗽着，精神颇有些萎靡不振。

　　赵曳雪忙让他坐下，道：“才听说你病了，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李珏面露苦涩，低声道：“我也不知，只是总觉得心口闷。”

　　玉茗倒了一杯茶给他，赵曳雪轻声道：“我听说他们派了大夫给你瞧病，会好起来的。”

　　李珏却摇头，他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茫然道：“好不起来了……”

　　这话却是不祥，他说完又闷闷地咳嗽起来，赵曳雪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她非梁人，所以无法感知对方的痛苦，任何言语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过于单薄。

　　好在李珏又打起精神，问道：“我记得阿雪有头风症，这次落水，不要紧吧？”

　　赵曳雪摇摇头，把之前的说辞又搬出来给他听：“从前在宫中时，太医给我开了些药丸，可治这头风症，已经好多了。”

　　李珏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着，轻轻咳嗽几声，忽然道：“我……我听说，是那个昭太子去救了你？”

　　赵曳雪不防他突然提起这个，应了一声，但见李珏面上犹犹豫豫，主动道：“李郎想问什么，直言便是。”

　　李珏有些踌躇，手心蹭了蹭衣裳，迟疑道：“朕……我，我记得从前，你初嫁来梁国，大婚的那一夜，你告诉我说你有一个心上人，喜欢了很久，他……就是北湛吗？”

　　那时候赵曳雪前往梁国和亲，嫁给年仅八岁的李珏，她的夫君一团孩子气，新婚之夜，两人躺在婚床上，赵曳雪给他讲了一夜的故事，说庄国的风土人情，节日礼俗，说到七夕节，有情人会相约去月老庙的树下系红绳，以求此生长相厮守。

　　李珏问她：你也去过吗？

　　赵曳雪怔忪了许久，才答道：我去过，和我喜欢的人。

　　李珏张大眼睛，好奇道：那你为什么不和他成亲？

　　赵曳雪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道：因为我后来去庙里，把我们系的红绳剪断了，所以不能成亲。

　　年幼的梁国君王天真地道：这有何难？朕派人去帮你把红线重新续上，你们就能成亲了。

　　赵曳雪笑起来，笑靥若花，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蹙着眉尖道：断了就是断了，再续不了了啊。

　　时隔多年，如今她面对李珏的询问，并不回避，只轻声答道：“是他。”

　　李珏咳了一声，道：“难怪他要救你，想来他……”

　　一旁的玉茗忍不住替赵曳雪辩解道：“可是都那种紧急关头了，难道不是主子的性命更重要吗？”

　　李珏有些讪讪道：“是，是，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看向赵曳雪，无措道：“阿雪，我没有疑你。”

　　赵曳雪颔首，道：“我明白的。”

　　室内空气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被玉茗顶了那一句，李珏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不自在地岔开话题：“若是那一天陈权将军夜袭成功了就好了。”

　　“陈权将军？”赵曳雪看向他：“你知道有夜袭之事？”

　　李珏支吾道：“不大清楚，只、只听见过风声……”

　　玉茗十分震惊，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告知主子一声？倘若夜袭之人伤了主子呢？”

　　李珏连忙补救道：“我原是想告诉阿雪的，只是柴源沛说，不要叫你知道……”

　　他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悻悻地住了口，气氛近乎凝固，还是赵曳雪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李珏松了一口气，立即道：“确实如此。”

　　话题就此到了头，李珏有心想问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遮遮掩掩地问道：“阿雪，那昭太子……对你如何？”

　　赵曳雪抬起眸，直视着他，道：“不如何，李郎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李珏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低声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罢了。”

　　他这般迂回，赵曳雪却直白地挑明：“我与他虽然有旧情，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时过境迁，往事俱已，你我是夫妻，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

　　李珏嗫嚅了片刻，仿佛被针扎了一般，猛地跳起来，道：“我不是疑你，你别多心。”

　　他说完，又急急道：“时候不早，我、我先回去了。”

　　李珏匆匆忙忙地走后，玉茗有些不满地合上门，道：“主子，他究竟来做什么的？半点都不关心你的身子，反而揪着那个昭太子问来问去。”

　　赵曳雪看着颤悠悠的烛火，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啊。”

　　才吹了一会夜风，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似乎发作得比之前更厉害。

　　赵曳雪准备休息，然而还没过一刻钟，就有人过来敲门了，是晏一，他的神色颇为严肃，对赵曳雪拱手道：“琴川公主，殿下有请。”

　　等到了地方，赵曳雪才知道怎么一回事，李珏被抓了。




25.  第 25 章   谁想要这种无用的旧物？……

　　第二十五章

　　李珏是在回去的路上被侍卫带走的, 赵曳雪跟着晏一到了中堂，只见里面灯火通明，门口有士兵把守着, 戒备森严，堂上站了许多人, 烛火影影绰绰，将人影投在墙上。

　　李珏站在堂下, 身形看起来更加瘦削了，宽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就好似一根细竹竿儿挑了衣裳似的, 风一吹就要倒。

　　他的脸色煞白, 满眼都是惊慌, 见了赵曳雪来, 忙唤道：“阿雪！”

　　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赵曳雪身上，尤其是最上方的那一道目光，沉沉的, 叫人无法忽视。

　　赵曳雪朝堂上望过去, 北湛穿着深色的常服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他的眉目俊美, 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只这样淡淡投过来一眼, 带着隐约的威势，让人压力倍增。

　　他的目光掠过瑟缩的李珏，最后落定在赵曳雪身上，薄唇微动, 声音沉沉地道：“他方才去见你了？”

　　赵曳雪垂下眼帘，道：“是。”

　　北湛面上不动，语气却冷了几分，漫不经心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李珏的神色倏然就变了，谁都能看得出他眼中的慌张，显然是有内情，所有人都紧紧盯着赵曳雪，空气不知不觉变得紧绷起来。

　　赵曳雪却十分从容，镇静答道：“没说什么，只是一些小事。”

　　一个将士嚷嚷着逼问道：“什么小事，怎么不敢说出来？还要大半夜鬼鬼祟祟地密谋？”

　　赵曳雪不慌不忙，反问道：“是夫妻间的私房话，难道将军也要听吗？”

　　那将士顿时一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反而是上方的昭太子开口了，声音冷冷地道：“孤倒是想听听，你们的私房话。”

　　李珏刚刚才松了一口气，这下子又紧张起来，频频去看赵曳雪，生怕她说出点什么。

　　面对如此多的目光，赵曳雪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北湛，道：“我与李郎是夫妻，我才遇险回来，他作为丈夫前来关怀我一句，应当没有错处，不知他是犯了什么事情，让殿下如此兴师动众？”

　　北湛表情阴沉，道：“孤怀疑他与前几日梁人夜袭之事有关。”

　　赵曳雪坦然直言道：“当然有关。”

　　众人皆惊，而李珏的面孔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透着掩饰不住的张皇失措，却听赵曳雪道：“梁人夜袭，目的不正是为了要掠走他么？当然与他有关。”

　　北湛紧紧盯着堂下的赵曳雪，在灯烛光芒的映照下，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眼瞳透着彻骨的寒意，他缓缓沉声道：“孤的意思是，他或许在与梁人密谋。”

　　一字一顿，不给赵曳雪任何狡辩的机会，任谁都能听出昭太子话中隐藏的怒意，堂内的气氛一时间紧张得近乎凝固，就连昭国的将士们都不敢吱声。

　　赵曳雪沉默片刻，别开视线，道：“此事我虽不清楚，但是殿下，万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

　　她话音一落，北湛便蓦然抬手，一道寒光迅速撕裂空气，擦着李珏的侧脸而过，发出咄的一声闷响，众人定睛细看，那廊柱上竟是牢牢钉着一把匕首。

　　李珏只觉得脸颊右侧划过一丝凉意，紧跟着刺痛不已，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是殷红的血，他吓得惊叫一声，手足发软，跌坐在地上。

　　“阿雪！”

　　赵曳雪正欲去扶他，却听北湛冷冷地开口道：“你要证据，孤自有办法。”

　　他说着抬了抬手，几个侍卫蜂拥而上，把李珏架了起来，往外拖去，李珏吓得拼命挣扎：“你们要做什么？！快放开朕！放开我！”

　　然而他的力气实在小，那几个侍卫的手如同铜铁铸就一般，牢牢地桎梏着他，李珏绝望之余，只得转向赵曳雪求助：“阿雪，救救我！阿雪！”

　　北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面若寒霜，沉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

　　李珏被带出去时，犹在不停地呼唤赵曳雪，堂内一片安静，将士们面面相觑，看出来昭太子殿下心情不佳，所以谁也没敢先说话。

　　晏一把匕首取了下来，放回北湛面前的案上，道：“殿下，审问李珏之事，是由属下去办吗？”

　　北湛的眼睛仍旧盯着赵曳雪，像是不肯放过她的丝毫表情，冷冷道：“让曹卫学去审。”

　　曹卫学治军极严，在军中素有黑面阎王的名号，士兵们闻之色变，两股战战，但凡有人犯到了他手上，不掉几层皮休想脱身。

　　北湛这命令，显然是要治一治这位旧梁的小皇帝了，晏一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暗地希望曹卫学下手轻一些，李珏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只怕捱不住几下狠的，就要一命呜呼了。

　　此事算暂时告一段落，众将士纷纷退下，最后空荡荡的堂上只剩下赵曳雪和北湛两个人，一坐一立，空气寂静无声，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地对峙着。

　　在刚刚开始，赵曳雪的头便隐隐作痛，余光瞥见了案上的匕首，眼熟得惊人，她讶异问道：“它怎么在这里？你之前明明说扔掉了。”

　　那一把正是赵曳雪相伴七年的匕首，之前北湛说扔了，她信以为真，还去找了很久，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就在北湛的手中。

　　看着他拿起那把匕首，赵曳雪的心头终于涌现一丝怒意，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北湛，道：“你骗我？”

　　北湛的面上浮现一丝不自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将匕首放回桌案上，道：“是我当时记错了。”

　　赵曳雪气得红了眼眶，原本就隐约作痛的头此时更是嗡嗡地响，她快步上前，将那把匕首捉在手中，看了几眼，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了，褪色的络子也换了新的，还缀着一块羊脂白玉，看起来焕然一新。

　　北湛轻咳了一声，道：“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赵曳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清澈的眸中渐渐涌起水意，她忽地冷笑起来，道：“谁想要这种无用的旧物？”

　　说完，她将匕首往窗外一扔，只听噗通一声，湖水绽开涟漪，将那一抹银色的弯月搅碎了。

　　北湛的表情终于变了，但是赵曳雪却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

　　回了屋子，玉茗迎上来时，见她脸色不好，吃惊道：“主子，您怎么了？”

　　赵曳雪摇摇头，在房间里一阵翻找，玉茗跟在她后面，一迭声追问：“您要找什么？奴婢给您找吧？”

　　赵曳雪问她：“有没有剪刀？”

　　她这副红着眼眶的模样，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玉茗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做傻事，道：“主子您别吓奴婢，出什么事情了，您要剪刀做什么？”

　　她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赵曳雪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要用剪刀剪东西。”

　　玉茗抹着眼泪，不信道：“您要剪什么？”

　　赵曳雪只好略略拨开衣襟，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来，上面竟挂着一段红绳，大约是有些年头了，原本的艳红已褪去，变作了陈旧的颜色，奇怪的是，红绳上也没有坠子，真就是一截平平无奇的绳子。

　　玉茗愣了愣，道：“这个您不是戴了很多年么？怎么突然要剪它？”

　　赵曳雪轻轻咬着唇，负气道：“不想要了。”

　　“那……”玉茗道：“奴婢帮您找找。”

　　但是翻遍整个房间，都没能找到剪刀，赵曳雪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许多，趁此机会，玉茗提议道：“不如奴婢明天去问问别的人，能不能借来刀子用一用。”

　　奔波了一天，夜里又碰到这种事情，赵曳雪只觉得身心俱疲，稍微一松懈下来，困得眼都睁不开，只好点点头，玉茗服侍着她躺下休息，不多时，她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一夜无梦，次日晨起，赵曳雪摸了摸脖颈间的那一截红绳，怔怔地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玉茗试探道：“奴婢这就去问人借刀来？”

　　赵曳雪咬住下唇，狠狠心，道：“去吧。”

　　玉茗去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她便回转来，果然借了一把刀，只是那刀有些大，是士兵上战场杀敌所用的，她怕伤到了赵曳雪，有些担忧地劝道：“不然还是算了吧？等去了昭国，咱们再想办法。”

　　赵曳雪却不肯，铁了心要把那一截红绳剪断，她吩咐道：“你来。”

　　玉茗比划了一下，连连摇首，脸都有些发白了，深觉自己出了个馊主意，劝道：“奴婢不敢，主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真磕碰到了可如何是好？”

　　赵曳雪只好自己拿了刀，扬起脖子，一手勾着红绳，要往那割去，这一幕叫刚到门口的晏一看在眼里，吓得魂飞九天，一个箭步冲过来，抢下了赵曳雪手里的刀，惊道：“琴川公主，您冷静些！”

　　赵曳雪：……

　　她有些懵，眨了眨眼，知道晏一是误会了，也不解释，只问道：“晏侍卫，有什么事吗？”

　　晏一轻咳一声，道：“殿下派我来给您送些东西。”

　　他说着，把一个物件放在桌上，赵曳雪定睛一看，正是她昨夜扔进池子里的那把匕首。

　　她盯着那匕首，没动，也不去拿，晏一忽然想到了方才的情形，连忙又把匕首收起来，道：“呃……应该是拿错了，我再去问一问殿下。”

　　说完，带着那把长刀和匕首迅速离开了，那架势，像是生怕赵曳雪去抢似的。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玉茗挠了挠下巴，突然哎呀一声：“那把刀是奴婢借来的，还要还回去呢！他怎么给拿走了？”




26.  第 26 章   他家殿下的脑子也要治一……

　　第二十六章

　　经了这一茬, 赵曳雪也懒得再去管那根红绳了，且不论它的来历，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东西, 总是有些感情的，她实在犯不着跟一样死物较劲。

　　无甚意思。

　　没成想, 到了午间时候，玉茗从外边回来, 告诉她：“主子，奴婢刚刚听说，李郎被放出来了！”

　　赵曳雪不无讶异：“这么快？”

　　玉茗点点头, 有些担忧地道：“主子你说, 他是不是招了？”

　　倘若李珏是真的招了, 赵曳雪半点都不意外的, 她深知李珏的脾性, 自幼被太后所掌控，养得软和懦弱，哪怕从前做皇帝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面团也似, 任由朝臣搓圆捏扁，毫无主见，以至于梁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很平静地道：“无论如何, 都是他自己选的。”

　　向昭国投诚是他选的，与陈权密谋夜袭也是他选的, 如今熬不住刑，把事情供出来，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帮得了他。

　　正在这时, 门又被敲响了，玉茗纳罕道：“又是谁来？”

　　她去开了门，只见来人竟是晏一，他仗着身量高，不动声色地往屋里瞟了一眼，见赵曳雪好端端地坐在桌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玉茗问他：“晏侍卫有什么事？”

　　晏一道：“我奉殿下之命，把人给你们送回来了。”

　　他说着，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人来，两个侍卫架着面色惨白的李珏，玉茗低呼一声，忙上前去扶住他，不知是触到了哪里，李珏发出一声痛呻，面露痛苦之色。

　　玉茗急道：“你们用刑了？”

　　晏一轻咳一声，含混道：“这……在审问的时候，使些手段是在所难免的……”

　　他说着，还特意看向赵曳雪，信誓旦旦道：“不过琴川公主放心，他受的都是些皮肉伤，不怎么严重的，养一养就好了。”

　　赵曳雪走过来，帮着玉茗扶住李珏，颔首道：“有劳晏侍卫了。”

　　晏一摸了摸鼻子，笑道：“客气了，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琴川公主宽心就好了，日后遇到什么事情还是直说，可千万别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玉茗一头雾水：“危险的事情？”

　　赵曳雪：……

　　她猜测晏一之前是误会了，如今也不好解释，只颔首道：“我知道了。”

　　晏一走后，玉茗扶着李珏在椅子上坐下，一边问道：“李郎，您没事吧？”

　　屁股才刚刚落到椅面上，李珏就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弹起来，道：“我、我站着就好了。”

　　赵曳雪与玉茗对视一眼，知道他是吃了苦头，玉茗道：“奴婢想问一问，看看能不能请大夫来一趟，给李郎治一治。”

　　赵曳雪颔首，玉茗去了，屋子里就剩下两人，一坐一立，相顾无言，才过去一晚上的时间，李珏的精神更差了，眼下青黑，形容颓靡，低声唤她道：“阿雪，我……”

　　说着又重重咳嗽起来，赵曳雪给他倒了一杯茶：“喝一些，润润嗓子。”

　　李珏忙接过去，一气儿全喝了，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眼泪潸然而落，他自幼养尊处优，众星拱月地长大，万事都有人安排妥帖，从未受过半点挫折，在他十二岁亲政以前，一切都靠着先太后，太后去了，又靠着朝臣，如今梁国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他便再无人可倚靠了。

　　李珏心中的落差不是一点半点，赵曳雪理解，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往后一切，就只能看自己的了。”

　　却说晏一领着侍卫出了营房，往校场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了两个熟人，正是曹盛和林康，一见到他，曹盛便不满道：“你是怎么回事？昨儿殿下才把审人的差事交给我，我还未出力，你就把人提走了，晏少颖，你是和我过不去么？”

　　晏一打了一个哈哈，道：“杀鸡焉用宰牛刀？以曹将军的手段，放在这弱不禁风的小皇帝身上，实在可惜了，殿下怕耽误你的事情，这才让我把人提走的，左右他不是已经招了么？”

　　曹盛被他吹得通体舒泰，哈哈大笑起来，轻蔑道：“那梁国小皇帝也真是个软蛋，我才让人耍了几下板子，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说了，把旁边的那些个梁国官儿们气得差点厥过去，要我说，这厮哪里是个做皇帝的料子啊？把个草包当宝贝供了这么多年，我看他们输得不冤。”

　　林康也笑道：“还得多谢他，不然我们哪里能这么轻松就打下梁国，立下这千秋之功呢？”

　　闻言，曹盛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寒暄几句，曹盛便办事去了，留下晏一与林康并肩而行，林康好奇问道：“今日一早，我看见你着急忙慌地去见殿下，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晏一咳了一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有些事情忘记禀报了。”

　　听他言辞含糊，林康便识趣地没追问，只是道：“大军在白鹿坡遭受梁人夜袭之事，已飞马去报朝廷了，好在这次损失不大，否则殿下恐怕又要被那些文官弹劾了。”

　　晏一皱着眉，道：“这时候不知多少人盯着殿下，盼着他出点什么事情，我们以后行事还要更加谨慎才好，别给殿下带来什么麻烦。”

　　林康颔首道：“这是自然。”

　　说着，他又面露不屑之色，道：“那些个文官，有事的时候一个个在后面畏畏缩缩，没事的时候又跳出来蹦跶，实在烦人。”

　　晏一叹气道：“朝中局势错综复杂，在所难免，你我只能仔细小心，别被他们抓住错漏了，到时候牵连了殿下。”

　　说话间到了校场，林康看了看天色，道：“年关将近，恐怕不能在沙河关久留，再过一阵子，就要下大雪，到时候行军更难了。”

　　晏一面露犹豫，林康看出来了，道：“怎么了，你有话说？”

　　晏一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今日我去见殿下，他受了风寒。”

　　闻言，林康吃了一惊：“怎么会？殿下的身体不是一向很好，可是受了凉？”

　　晏一摸了摸鼻子，道：“嗯，昨天夜里受了凉。”

　　林康道：“我去问孟老，看看殿下情况如何。”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晏一又摸了摸鼻子，叹起气来，自言自语道：“大半夜地跳池子里捞一把匕首，您不生病谁生病呢？”

　　他觉得他家殿下的脑子也要治一治了。

　　早上的时候，晏一撞上了赵曳雪拿着刀要自刎，吓得他立即去禀报了北湛，当时他们尊贵的昭太子正在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桌边看奏折，不时轻轻咳嗽着。

　　待听完了晏一的话，北湛那一张俊脸登时黑得如锅底也似，手里握着的羊毫笔喀嚓一声，断为两截，下颔骨紧紧绷起，晏一觉得那一刻，昭太子殿下一定是想找个什么东西咬碎了吞下去。

　　他眼里盛满了怒火，因为握拳过于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就连晏一都吓到了，但是即便如此，北湛竟然没有发作，只是声音沉沉地吩咐道：“去把李珏放出来，给她送过去。”

　　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晏一遵了命令，合上门离开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砚台之类的东西被扫落在地，他忍不住摸了摸后脖子，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这种暴怒的模样，他只见过两次。

　　眼下算一次，还有一次是在六年前，也是因为琴川公主。

　　晏一叹了一口气，真是孽缘，但凡碰上了赵曳雪，他家殿下就不怎么正常了。

　　……

　　“这都是些皮肉伤，就是看着可怕，好起来也快，”孟老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掏金疮药，道：“老朽平日里给那些士兵治伤，可比你这严重多了，断胳膊断腿都是常事。”

　　一番话听得李珏脸色煞白，玉茗忙打断道：“老大夫，这涂了药，几天能好啊？”

　　孟老大夫摆了摆手，随口道：“快的话七八日，慢则十天半个月也就差不多了，记得别沾水，别碰伤口。”

　　送走了老大夫，玉茗替李珏掖好被子，有些忧心地对赵曳雪道：“主子，李郎这情形，也不能磕着碰着，咱们夜里怎么办？”

　　她原本和赵曳雪在一个屋子，夜里主仆二人睡一张床，如今李珏被送过来了，这法子势必就行不通了，总不能一张床睡三个人。

　　赵曳雪想了想，道：“拿被子垫在地上，咱们挤一挤。”

　　玉茗蹙眉道：“可是您的身子……”

　　一直没说话的李珏终于开了口，道：“阿雪，晚上你与我一道睡床上吧？”

　　赵曳雪拒绝了，道：“你伤势未好，再说了，玉茗一个人睡地上，夜里恐怕会着凉，我与她挤着更暖和一些。”

　　玉茗连忙摆手，道：“奴婢没事的，主子，您和李郎睡床上吧，奴婢身子好得很，不怕冷的！”

　　李珏也劝道：“是啊，阿雪，她都这样说了——”

　　赵曳雪忽然转向他，声音微冷，道：“要么你一个人睡地上，要么你一个人睡床上，自己选吧。”

　　李珏脸上有些挂不住，张了张嘴，讪讪道：“她不过是一个奴婢，你何必为了她……”

　　赵曳雪望着他，淡淡道：“玉茗对我忠心耿耿，即便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不曾离弃，想方设法，舍了性命也要来帮我，她于我而言，已经亲如姐妹一般，更何况，你我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日的皇帝皇后，在昭军中如同囚徒，何来奴婢？”

　　李珏默然无言，倒是玉茗听了这一番话，感动得眼泪汪汪：“主子……”

　　赵曳雪摸了摸她的头，道：“既是叫我主子，就该听我的话，晚上咱们挤一挤，不妨事的。”

　　玉茗红着眼眶，抽抽搭搭地点头：“嗯嗯！”

　　等到了夜里，李珏趴在床上休息，赵曳雪和玉茗二人把被子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睡，就听见屋门被敲响了。

　　玉茗去开了门，只见晏一站在门口，冲两人笑，露出洁白的牙：“没打扰二位休息吧？”

　　玉茗好奇道：“这么晚了，你又有什么事情？”

　　晏一咳了一声，解释道：“营房狭小，怕几位睡得不好，特意送一张床来。”

　　几个侍卫抬着一张床进了门，往角落里一摆，于是原本就不大的屋子顿时更小了。

　　赵曳雪：……

　　晏一的目光扫过独自趴在床上的李珏，又落在地上铺好的被褥上，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几位早些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了。”




27.  第 27 章   孤看着她就堵心。【三更……

　　第二十七章

　　晏一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来, 放下床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半点都没耽搁。

　　关上门后，玉茗把被褥从地上抱起来, 铺在床上，高兴地对赵曳雪道：“太好了主子,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咱们今晚不必睡在地上了！”

　　才说完, 一直没说话的李珏冷不丁开口：“奴才就是奴才，只是送了一张床，你就对他们这般感恩戴德。”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安静, 玉茗后知后觉闭了嘴, 怯怯地看着赵曳雪, 道：“主子,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赵曳雪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 道：“我知道的，时候不早了，先休息吧。”

　　玉茗点头, 主仆二人便睡下了, 吹熄了烛火，赵曳雪与玉茗并排躺着，看见银色的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 清冷如霜。

　　……

　　天越来越冷了。

　　次日晨起时，玉茗冷得打了一个抖, 哆哆嗦嗦地推开了门，端着盆去打水，路过校场时，听见里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吼声, 吓得她手一抖，险些把盆给砸地上。

　　玉茗左右张望一番，见没人注意她，便凑到栅栏边，往里瞧，最上头一个虎背熊腰的将军正在清点人数，下方有无数昭国兵士列阵而立，整装待发，空气弥漫着肃穆，令人忍不住屏息，望而生畏。

　　玉茗端起水盆飞快地跑回营房，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子，叫道：“主子，主子！”

　　赵曳雪问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玉茗咽了咽口水，道：“奴婢看见昭军在点兵了，咱们估计又要出发了。”

　　李珏立在桌边，扶着桌沿，脸色苍白，道：“怎么这么快？”

　　赵曳雪想了想，道：“近日天气好，行军也快些，一旦入了昭国境内往北，天气只会越来越冷，若是遇上大雪，就更不好走了，所以他们不会在这里耽搁。”

　　李珏嘴唇颤抖，望着赵曳雪，道：“阿雪，我不想去昭国……”

　　他看起来像是极为害怕，惶然无措，不住道：“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的，我还不想死。”

　　赵曳雪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不一定会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珏摇头，双目已是通红，茫然道：“谁能保证不会死呢？”

　　赵曳雪与他对视片刻，尔后轻轻叹息：“没有谁能保证，早在我们开城门投降那一日起，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果。”

　　现在才担心害怕，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

　　清晨时分，朝阳跃出云层，将金色的光线洒落下来，到处都亮堂堂的，晏一去见北湛，才到门口，就听见孟老大夫的声音传来：“殿下如今年轻力壮，身体自然是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好的，但是也经不得您这样造，这大冬天的往河里泡一回没事，在池子里又泡一回，嘿，承蒙殿下看得起老朽的医术，老朽真是倍感荣幸呐。”

　　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没吱声，明显是心虚，晏一差点笑出声来，屋子里的北湛似有所觉，道：“进来。”

　　晏一连忙收了笑意，略略调整了表情，这才大步踏进门，拱手道：“殿下，曹将军已点兵完毕了，一切准备妥当，大军何时出发？”

　　北湛咳嗽几声，声音微哑，道：“即刻就走。”

　　“是！”

　　时隔数日，昭军休整之后再度出发，他们离开沙河关时，正是清晨时候，霜寒露重，朝日红霞，大军出了沙河关，再回首望去，只见群山遥遥，落木萧萧，数点寒鸦掠过天际，声声凄凉。

　　马车上坐着赵曳雪主仆三人，透过车帘望着远去的山峦，玉茗抹了一把泪，哽咽着问赵曳雪：“主子，咱们以后还能回去吗？”

　　赵曳雪顿了顿，才道：“或许。”

　　李珏红了眼眶，一拳用力砸在车壁上，他紧紧咬着牙关，额上青筋绷起，沉默不语。

　　马车里的气氛变得沉闷无比，直到有人策马过来，以刀柄敲了敲车壁，透过大开的车帘，笑容爽朗地向他们道：“诸位，这马车可还坐得习惯？”

　　这马车比起赵曳雪之前乘的那一辆自然要好上百倍，但是眼下玉茗和李珏心情都不佳，情绪低落，但见他笑吟吟的，更是难过，哪里有心思接话？不骂他就是好的了。

　　赵曳雪的反应倒还算平静，颔首道：“挺好的，多谢晏侍卫关怀。”

　　晏一哈哈一笑：“那就好。”

　　李珏和玉茗皆是沉默不语，晏一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情绪不对，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个中缘由，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起来。

　　玉茗悄悄瞪了他一眼，然后用力地把帘子放下了，晏一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策马往前疾驰而去，很快就到了一辆稍大的马车旁边，唤了一声：“殿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伴随着轻轻的咳嗽声，北湛垂眸看手里的文书，眼也不抬地道：“说。”

　　晏一轻咳一声，问道：“您如今病了，可要人前来服侍？”

　　这话意有所指，北湛一顿，终于抬起头看他，打量片刻，张口时又是一阵咳嗽，末了，才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必了，孤看着她就堵心。”

　　说完，他就放下了车帘，晏一正欲离开，车帘里忽然又传来北湛的声音：“一辆马车能坐三个人？”

　　晏一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立即道：“属下刚刚去瞧了一眼，似乎确实是有些挤了。”

　　隔着车帘，北湛只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又是闷闷的咳嗽。

　　晏一在心里啧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奔去，没多久他就找到了队伍中的林康，冲他打了一个唿哨，又侧了侧头示意，林康顿时会意，策马过来，两人并肩而行，他呼出一口热气，问道：“怎么了？”

　　晏一把方才的事情说了，林康抚掌大笑：“晏少颖啊晏少颖，你那二两银子注定是要输给我了。”

　　晏一叹了一口气，林康用胳膊捅了捅他，促狭道：“不若你现在就把银两给了我算了。”

　　晏一哪里肯服输？立即道：“我们当初的赌约，是回盛京之前他们有点什么，眼下才出了沙河关，离盛京还远着呢，而且我看他们这情形，像是翻了脸，到时候情况如何，还未可知呢。”

　　林康大笑：“那咱们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吧。”　　

　　两人订了赌约，各自又再加了三两银子，晏一安排好马车，去见赵曳雪。

　　道路颠簸难行，马车晃得厉害，李珏原本就有伤在身上，直颠得他冷汗长流，脸色惨白，实在难以忍受。

　　马车空间有限，容不得他站起来，李珏只得紧咬牙关，生生受着，玉茗坐在地上，赵曳雪试图让李珏趴在自己的膝头。

　　正在这时，马车又被敲响了，玉茗掀开车帘，见又是晏一，有些厌烦又戒备地道：“有什么事？”

　　晏一往里瞟了一眼，正好看见李珏往赵曳雪的膝盖上趴，他连忙问道：“李公子，你的伤没事吧？”

　　李珏听了，朝他看了一眼，紧紧抿着唇，又撇开头去，低声道：“没、没事……”

　　晏一咳了一声，道：“确实是我的疏忽，这马车有些小了，于你的伤势不利，不如这样，我再给你单独安排一辆马车，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你看如何？”

　　听了这话，李珏的神色缓和了些，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晏一松了一口气，叫停了马车，让人扶着李珏去另一辆车上，只剩下赵曳雪主仆二人，马车瞬间宽敞了许多，不再那么拥挤，一路上也松快了。

　　接下来行军十分顺利，大军终于在第五日的中午，抵达昭国境内，才过了漯河，温度就猛然降了下来，这里很明显比梁国要冷得多，赵曳雪她们之前准备的衣物根本不够，玉茗坐在车里，把车帘的角都固定好，但是仍旧觉得寒意从骨子里渗进来。

　　她冻得牙齿发抖，道：“主、主子，好、好冷啊……”

　　赵曳雪按住隐隐作痛的眉心，道：“昭国地处北方，比梁国要冷许多，盛京更是如此。”

　　玉茗嘴唇发紫，哆嗦着抱住双臂，道：“奴、奴婢……觉得还没到盛京，就要、就要冻死了……”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整个人都在发颤，赵曳雪把包袱里的其他衣物都翻出来，两人分着全裹身上了，即便如此，仍旧止不住地抖。

　　因为冷，赵曳雪只觉得头更加痛了，仿佛有一柄锤子在一下一下敲打她的脑仁一般，玉茗拿了药给她服下，担心地问：“主子，好点儿了吗？”

　　疼痛并没有缓解，但见婢女忧心的目光，赵曳雪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玉茗放下心来，此时马车刚好停了，不多时，外面传来传令兵的呼喝声，命大军在原地休息。

　　到午饭时间了，玉茗眼睛一亮，从包袱里扒拉出一个手炉来，道：“主子，奴婢去火头军那里弄些炭来，给您暖暖身子。”

　　她跳下马车，在地上用力跳了跳，活动被冻得僵硬的四肢，蹦跳着朝火头军的位置奔去，娇小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人群之中。

　　赵曳雪收回目光，只见孟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走过，在一辆马车前停下来，说了几句话，紧接着，他掀开帘子上了车。

　　那是昭太子的马车。

　　赵曳雪下意识想，他病了么？

　　忽见晏一提着马鞭路过，与林康一边说着话，她忍不住叫住对方，迟疑问道：“你们殿下怎么了？我方才看见军医过去了。”

　　晏一才要回答没什么事情，就是个风寒罢了，却被林康捅了一胳膊，吃痛间没来得及回话，就听林康十分热心地答道：“是殿下的老毛病犯了。”

　　赵曳雪心中微紧，道：“什么老毛病？”

　　林康利索地道：“手足发冷，心慌乏力，夜里还整宿地睡不着，您要去探望吗？”

　　赵曳雪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晏一顿时松了一口气，林康则十分失望，两人一同告别，走了十丈开外，晏一才疑惑道：“殿下哪里来的什么手足发冷，心慌乏力的老毛病？”

　　林康嘻嘻地笑，压低声音：“肾阳体虚，不都是这种症状吗？我又没说错。”

　　晏一：……




28.  第 28 章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第二十八章

　　玉茗回来的时候, 带着暖呼呼的手炉，还有一兜馒头，乐呵呵地道：“奴婢去的早, 还多得了两个，主子, 您快吃，不然一会就凉啦。”

　　她又把手炉递过来：“您拿着暖暖手, 这天气，冻死个人了，再往前走会不会下雪？”

　　赵曳雪答道：“会的, 昭国的雪和梁国不同, 一下就是好几日。”

　　玉茗哇了一声, 有些憧憬地道：“奴婢还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 一定很好看！”

　　她神情天真, 赵曳雪忍不住失笑，到底没告诉她，倘若真遇上大雪才叫麻烦, 到时候就顾不上好看不好看了。

　　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馒头, 有些心神不宁，就连玉茗都看出来了，轻轻跺了跺麻木的脚, 一边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赵曳雪摇摇头：“没什么。”

　　她看玉茗冷得直哆嗦, 便将她抱住了，玉茗惊了一跳，红着脸想要退开：“主、主子！”

　　赵曳雪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轻声道：“我也冷, 咱们挤一挤，暖和些。”

　　闻言，玉茗立即自告奋勇道：“那奴婢抱着您！”

　　说完，便张开双臂，把赵曳雪紧紧搂住了，主仆二人挤在一处，确实暖和了不少，玉茗道：“也不知去了盛京之后会怎么样，主子，盛京大吗？”

　　赵曳雪想了想，道：“盛京与庄国的燕京差不多，比雍州大。”

　　玉茗好奇道：“那岂不是很热闹？”

　　赵曳雪嗯了一声，慢慢道：“每逢节日都热闹，尤其是冬天，下雪的时候，湖面上都结了厚厚的冰，人可在冰面上行走嬉戏，飘然滑行，恍若仙人。”

　　玉茗听了，不由惊叹道：“湖面上居然能走人，那一定很好玩吧？”

　　赵曳雪失笑：“这我却不知了，我也没玩过。”

　　“哦，”玉茗疑惑问道：“那主子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赵曳雪淡淡道：“曾经有人告诉我的。”

　　北湛在庄国的那几年，教了赵曳雪很多东西，那时的她如玉茗一般，也对远在北地的昭国充满了好奇，总是拉着他问东问西，有提不完的问题。

　　赵曳雪很喜欢下雪，只是庄国一年只下那么一两场，天气就转暖了，她听北湛说起昭国，那里很冷，下起大雪的时候，雪深得能埋进去一个人。

　　彼时赵曳雪十分神往，道：那么大的雪，一定很好玩。

　　北湛打量她一眼，道：你恐怕不能去玩。

　　赵曳雪疑惑：为什么？

　　北湛伸手比了比她的身量，道：太矮了，掉进雪里就找不见人了。

　　少年说着，薄唇微翘，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露出三分笑意，眼有碎光，流而不动，好看得像四五月初夏的骄阳。

　　……

　　“林副将，殿下叫您过去。”

　　林康听了，将未吃完的馒头塞进嘴里，几口吞下去，又擦了擦嘴，快步往北湛的马车跑去，到了车前停下，晏一正候在那里，冲他点了点头，隔着厚重的车帘，他们仍旧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咳嗽声。

　　林康拱手道：“殿下，您唤属下有事？”

　　“嗯。”

　　晏一上前把车帘掀起来，北湛端坐在车里，手中拿着一份文书看，不时掩口轻咳一声，待看完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林康打眼一看，还以为那是一块玉，鸽蛋大小，颜色洁白，线条圆润光滑，只多看两眼，便能看出它与白玉有挺大的区别，那应当是一颗小石子。

　　却见北湛对着石子呵了一口气，将它印在了文书上，原来那是一枚印章，他把文书递过来，吩咐道：“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安青郡，不要耽搁。”

　　林康应声接过来，听见北湛又咳嗽起来，不由关心问道：“殿下，您这病情要不要请孟老再过来看看？”

　　北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林康好似没看见一般，继续殷切道：“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殿下还是要保重贵体，不过方才属下过来时，还遇见赵皇后了。”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停，果然，北湛抬眼看过来，问道：“她又怎么了？”

　　林康清了清嗓子，道：“赵皇后向属下打听殿下是不是病了。”

　　北湛一时没说话，修长的指尖摩挲着那枚小石子印章，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道：“然后呢？”

　　林康：“属下自然是如实告知她了。”

　　北湛道：“她怎么说？”

　　林康挠了挠头，道：“赵皇后看起来像是有些担心，还问了殿下的病情如何，属下问她要不要来探望殿下，她犹豫了很久，大约还有什么顾虑吧。”

　　林康添油加醋，力图把赵曳雪的态度描述得更详尽细致一些，全然不顾晏一频频看过来的目光。

　　北湛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林康仔细观察了一番，也没见他面上露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来，正有些失望间，忽然听见北湛又开口道：“孤这里用不上这个，你拿去吧。”

　　说着，有什么东西挟裹着风声朝林康扑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抓住，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件厚厚的大氅，正是北湛平日里所穿的那一件。

　　他顿时喜上心头，忙恭敬道：“是，属下明白了。”

　　林康拿着大氅正欲走，忽然又被北湛叫住，道：“倘若那边有什么需要的，一概给她们备齐。”

　　他的语气和神情虽然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林康总觉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仔细咂摸，是透着一点高兴？

　　在看见北湛的指尖轻叩桌面的时候，他更确定了这一点，他家殿下果真不是平常人，就连高兴也是这么含蓄，要不是他观察入微，根本发现不了。

　　林康告了退，才走了没多久，就被晏一叫住了，将他拉到无人处，劈头问道：“你怎么回事？”

　　林康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晏一捅了他一胳膊，道：“就方才，你怎么与殿下说谎？”

　　林康挑眉：“我可没有说谎，你别诬赖我。”

　　晏一气笑了：“是，你是没有说谎，你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赵皇后她——”

　　林康嘿嘿一笑，打断他道：“我问你，我们今天是不是遇见赵皇后了？”

　　晏一道：“是。”

　　林康：“赵皇后是不是问起殿下的病情了？”

　　晏一点头：“是。”

　　林康再接再厉：“我问她要不要来探望，她是不是犹豫了？”

　　晏一：……

　　他目瞪口呆，林康得意地抚掌：“这些都是事实，我可没有说谎，你看殿下刚刚听见这些，是不是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了？”

　　晏一哑口无言，末了才真诚地道：“林子健，你有这样的本事，我觉得你不应该做武将，实在太屈才了，有一种职位十分适合你。”

　　林康好奇道：“什么？”

　　晏一伸手指了指他，道：“宦官，你若入宫，定然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林康：……

　　他没好气地打开晏一的手，骂道：“放你娘的屁，你才去做阉人，还是先把你那五两银子准备好吧。”

　　说完，他便昂首阔步地走了，留下晏一在原地摇首无语。

　　……

　　在大军即将要再次启程的时候，林康送来了一件大氅，还转告赵曳雪说，是昭太子殿下特意给的。

　　玉茗开心道：“看起来好暖和！主子，有这个您就不怕冷了！”

　　赵曳雪摸了摸那件厚实的衣料，她忽然想起来，之前似乎也盖过这件大氅，鼻端又闻到了那冷冽如冰雪的气味，与之不同的是，其中多了些清苦的药味。

　　她迟疑片刻，问林康道：“之前听说，你们殿下有手足发冷，夜里少眠的毛病？”

　　林康啊了一下，连忙应答：“确实如此。”

　　赵曳雪想了想，对玉茗道：“把我的药盒取来。”

　　玉茗依言照做了，赵曳雪把那一整个锦盒递给林康，道：“昭国气候冷，眼下我们确实需要这一件大氅，替我多谢你们殿下的美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林副将代为传达。”

　　林康眼珠子一转，摆了摆手，笑道：“实在对不住，上峰还有任务安排我去做，不能耽搁，您若是得空，不如自己去一趟，如此更显得诚意一些。”

　　他说完，利索地离开了，只留下赵曳雪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玉茗担忧道：“主子，这不是您要吃的药吗？送给了昭太子，您自己怎么办？”

　　赵曳雪一直没告诉她，这药根本不是治头风的，太医也从来没有给她开过什么治头风的药丸，这些药的药效也不过是滋补气血的罢了。

　　她道：“我的头现在不怎么痛了，把这药丸送他，好还了这个人情，倘或你觉得不好，就把这大氅还回去，咱们也不必欠人家的。”

　　玉茗看了看那大氅，犹豫不决，吞吞吐吐道：“咱们不能都留下么？”

　　赵曳雪失笑：“有一句话叫做，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欠什么都不要欠人情，怎么可能都留下？”

　　玉茗只好抱住那大氅，道：“咱们还是留下这个吧，天气太冷了，奴婢总担心您生病，有了这个取暖，总比您干熬着好。”

　　听罢这话，赵曳雪也无异议，拿起药盒，起身拢了拢衣裳，对她道：“你在车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玉茗忙道：“外面这么冷，还是奴婢去吧？”

　　赵曳雪已下了车，道：“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说完便朝队伍前方而去，外面的冷风如刀子一般，割得人面皮生痛，赵曳雪确实有些吃不消，寒意如针一般刺入血肉，不出片刻，浑身上下都冷透了，她微微眯起眼，走了好一段路程，终于看见北湛的马车近在眼前。

　　车门半掩着，她走近了些，便听见车帘后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赵曳雪轻轻叩响车门，咳嗽声停了，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何人？”

　　“是我。”

　　过了一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起车帘，紧接着，赵曳雪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眸，她怔了怔，将那只锦盒举起，轻声道：“听闻殿下病了，我这里有一些丸药，或可缓解您的病情。”

　　北湛不语，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道：“上来。”

　　赵曳雪没动，北湛放低了声音，道：“我从前没告诉过你吗？在昭国，与友人相交，皆是平起平坐，你不上车，难道是要我下去？”

　　他说着，又闷闷地咳嗽了几声。

　　话到了这个地步，赵曳雪也不好真的让他下来，遂上了马车，才坐下没一会，便听见传令兵的呼喝声传来：“所有人听令，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紧跟着，马车开始行驶起来，赵曳雪立即掀开车帘一看，果然见所有的士兵都排列整齐，大军如一条龙一般，不疾不徐地动了起来。




29.  第 29 章   吃药。

　　第二十九章

　　大军已经动起来了, 此时再叫停显然为时已晚，无奈之下，赵曳雪只能留在北湛的车上。

　　马车里很安静, 谁也没有说话，赵曳雪在垫子上跪坐下来, 车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柔软厚实, 像一团绵软的云。

　　她把锦盒放在案几上，推过去，道：“听闻殿下有体虚畏寒, 夜里少眠的毛病, 正好我这里有些丸药, 赠与殿下, 或可缓解。”

　　北湛看着那个锦盒, 伸手打开来，一粒粒丸药光滑圆润，药香扑鼻, 他又把盒子盖上了, 道：“你是不想欠孤的人情？”

　　他垂着眼，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薄唇微微抿起, 赵曳雪能感觉到他不怎么高兴，她略一思索, 才道：“并非人情，只是投桃报李罢了。”

　　闻言，北湛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正欲说话, 却掩口轻轻咳嗽起来，赵曳雪见了，提议道：“殿下还是先服药吧。”

　　说着，她动手打开了锦盒，北湛看着那些药丸，一时间没动，赵曳雪见状，心中微沉，她语气很轻地道：“这都是些益气补血，滋补身体的药，并无害处，殿下若不信，我可以先试药。”

　　她拿起一粒丸药来，还没送入口中，就被北湛握住了手腕，车内光线有些昏暗，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此刻显得幽深，给人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他从赵曳雪的指尖取下药丸，道：“孤没说疑你。”

　　他说完，便就着茶，将药吃了下去，正在此时，马车一个颠簸，有什么东西从他宽大的袖口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赵曳雪的身边，莹白如玉的一粒，看着有些眼熟。

　　北湛猛地坐直身子，但是还没等他动作，赵曳雪已经下意识伸手拣起来，将它拿在手中，入手沁凉，竟然是一枚白色的小石子，触感光滑圆润，上面透着一抹殷红，其中刻着清晏二字。

　　赵曳雪知道为什么觉得这石头眼熟了，在此之前，她便已经见过两次，虽然没这般近距离地看过，但明显是同一样东西。

　　而在更早之前，这枚石子是她亲手从河里挑出来的，一直带在身边，直到送给了北湛。

　　赵曳雪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石子，这么多年了，石子仍如当年从河里刚捞起来一般，色泽洁白如雪，圆润可爱，大约因为时常使用的缘故，它变得更为光滑细腻了。

　　她把印章交还给北湛，道：“原来你还留着它。”

　　北湛抿了抿唇，把印章收入掌心，紧紧捏着，道：“既是私章，就不可能随意丢弃。”

　　赵曳雪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漂亮的眉眼弯弯，如同天上的新月，她的眼角天生微垂，自小就看起来极乖巧，透着一种别样的天真纯粹，很能迷惑人，即便是做了什么错事，这样笑一笑，令人不忍苛责。

　　北湛当年就是因此吃了不少亏，长公主命他教赵曳雪射箭，她年纪小，娇气又怕累，总想着偷懒，北湛板着脸要她扎马步，赵曳雪站一会就坚持不住了，软语求他，弯着眼睛笑，师父师父地叫他，简直是撒娇二字成了精。

　　彼时北湛只是个少年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抵挡得了这种攻势？一来二去，便妥协了，一退再退，底线都要被这撒娇精给踩没了。

　　那时候，他总疑心自己吃多了豆腐，心肠太软，拿赵曳雪没有任何办法。

　　仿佛她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北湛看着她，像是有些走神，过了片刻，才问她：“笑什么？”

　　赵曳雪指了指他手里的石子印章，道：“想起来一些旧事，那时我问殿下，这石子漂不漂亮，殿下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说的吗？”

　　北湛轻咳一声，道：“不记得了。”

　　赵曳雪又笑：“你说，死物罢了，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这话实在很欠打，那时候赵曳雪就想，第一次见面看见北湛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揍，原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约是因为年少的回忆过于美好，两人难得没有再置气争执，马车里的气氛很融洽，哪怕没有人说话，各自也都是放松的，不再如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如此，一个时辰转眼就过去了，赵曳雪靠在车壁上，有些昏昏欲睡，近来天气冷，舟车劳顿，她在路上总休息不好，眼下好容易获得片刻安宁，见缝插针地打起盹来。

　　正睡得迷糊间，忽听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吓得她猛然间清醒，睁开眼来，正看见北湛皱着眉，表情十分难看，案几旁滚落了一只茶杯，到处都是水迹，他的衣裳也被打湿了。

　　赵曳雪疑惑问道：“怎么了？”

　　北湛眉心仍旧皱得死紧，低声道：“没事，打翻一只杯盏罢了。”

　　他拣起那只茶盏，放回案几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赵曳雪见他面露烦躁之意，犹豫道：“真的没事么？用不用叫大夫来看看？”

　　北湛摆摆手，淡淡道：“不必了。”

　　赵曳雪只得信了，马车晃悠悠的，疲乏感再次涌上来，她下意识打了一个呵欠，看见北湛正在按眉心，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这个动作很熟悉，赵曳雪每每头风症发作，头疼难忍的时候，都会捏着眉心，如此会好受一些，她观察了片刻，迟疑地道：“殿下是头痛么？”

　　北湛一顿，放下手，神色如常地道：“不是。”

　　他几番否认，赵曳雪也无从确定，只好信了，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没一会儿，她发觉北湛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并且再次按着眉心来，额上甚至冒出细密的汗意。

　　这与赵曳雪头痛的症状一模一样，他既不肯叫大夫，或许是怕耽误了大军的行程，但头痛是极为难以忍受的，赵曳雪的头风症这么多年了，已是顽疾，光靠喝药并不能怎么缓解，她已习惯了忍受痛楚，北湛却不一定。

　　想到这里，赵曳雪略略坐直身子，提议道：“殿下若是头痛，我从前在太医那里学了一些按揉手法，或可缓解一二。”

　　闻言，北湛怔了怔，他放下手，轻咳一声，颔首道：“如此，可以一试。”

　　赵曳雪走上前，让他背对着自己坐下，除去发冠，心里回想着太医从前教过的法子，找到穴位，开始轻轻按压起来。

　　女子纤细的五指没入乌黑的发间，在昏暗的马车里，肤色透着一种如雪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指尖擦过一处头皮，北湛忽然闷哼一声，赵曳雪讶异问道：“是这里痛？”

　　她说着，又轻轻按了一下，北湛猛然间推开她，站起身来，面上表情古怪无比，像是气急败坏又像是烦躁，他一贯淡漠的深灰色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紧紧盯着赵曳雪，目光灼然，如一头凶兽，仿佛在下一刻就就要暴起伤人。

　　赵曳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的态度忽然有这样大的变化，正觉得惊诧无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北湛声音微哑地道：“这里不用你了。”

　　他说完，便提起声音，命令道：“停车！”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传来晏一的声音：“殿下有何吩咐？”

　　北湛沉声道：“备马，孤要骑马。”

　　晏一奉命去了，北湛拿起发冠，将散落的长发束起，朝赵曳雪看了一眼，那一眼中竟透着几分厌恶，令她如坠冰窖，浑身都冷了下来。

　　赵曳雪轻轻吸了一口气，她难得有些茫然，这是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北湛为何突然反目，想来昭国人就是这样的，如出一辙的喜怒无常，不可理喻，否则当初也不会频频与庄国开战了。

　　罢了，她怔怔地想，随他去吧。

　　趁着大军停了，赵曳雪也下了车，往自己的马车而去，一路上收获了许多好奇的目光，她都没在意，等回了车上，玉茗连忙过来扶她，惊道：“主子，可是又头疼了？您的脸色好难看。”

　　她取了一粒药丸，要喂赵曳雪吃，赵曳雪拦住，疑惑道：“药不是已经送给昭太子了么？哪里来的？”

　　玉茗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道：“奴婢之前悄悄藏了一粒，以备不时之需，嘿嘿，想来昭太子殿下也不差这一粒药吧？主子，您快吃。”

　　赵曳雪盯着那枚药丸看了半天，忽然抓起就扔到了车窗外，负气道：“我不吃！”

　　玉茗啊呀一声，扒着车窗看那药丸骨碌碌滚进了沟壑里，可惜地道：“主子怎么扔了？这可是最后一粒，再没有了。”

　　赵曳雪抿起唇，眼圈微红，道：“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后知后觉的玉茗终于发现她的情绪不对了，小心翼翼地道：“可、可这是您自己的药啊。”

　　赵曳雪别过头，下巴微扬，冷道：“既送了人，就不是我的了，我怕吃这药，也会把脑子吃坏。”

　　玉茗实在想不通好好儿的怎么会把脑子吃坏，但她一贯很听赵曳雪的话，忙附和道：“不吃就不吃，奴婢听说药吃多了也不好，会把人吃傻的。”

　　赵曳雪点点头：“对。”

　　可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刚刚吃傻了呢。

　　大军另一边，北湛翻身上马，脸色仍旧不好看，他对晏一道：“把林子健叫来。”

　　不多时，林康骑着马过来了，在看到北湛的表情时，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暗叫不好，怎么他家殿下好像在生气？

　　北湛冷冷地问道：“是谁告诉你，孤有体虚畏寒、夜里少眠的毛病？”

　　听了这劈头盖脑的问话，林康登时傻眼了。




30.  第 30 章   “滚下去。”

　　第三十章

　　到了傍晚时分, 大军在一个叫沟乡的地方停下来，驻扎休整，玉茗跳下车, 用力跺了跺脚，正准备去拿吃食, 晏一就过来了，他拎着一个食盒, 笑着道：“诶，小丫头，你主子呢？”

　　玉茗道：“主子在车上, 你找她有什么事情？”

　　晏一把食盒递给她, 道：“给你们送些吃的来, 拿着。”

　　那食盒还挺沉, 玉茗险些脱了手, 她低头看了看，又望向晏一，道：“你怎么突然这样好心？”

　　晏一摸了摸鼻子, 道：“奉殿下之命送来的。”

　　正在这时, 远处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晏一提起声音应答一声，然后对玉茗摆了摆手, 道：“快拿回去吧，一会冷了。”

　　玉茗提起食盒回了车上, 高高兴兴道：“主子，用晚膳了。”

　　赵曳雪看着那么大个食盒，道：“哪里来的？”

　　玉茗如实答道：“是那个叫晏一的侍卫送来的。”

　　赵曳雪没说话，她有些怯怯地道：“主子, 奴婢是不是不该收？”

　　赵曳雪却道：“收，怎么不能收？如今我们是阶下囚，今天不知明天的事，过一日是一日，没什么可矫情的。”

　　说完，她亲自动手打开了食盒，里面的吃食自然是比不上从前在宫中的时候，但是总算是比馒头干粮要好上许多了，甚至还有几样糕点。

　　玉茗吃得险些感动哭了，道：“可算是不用吃那干巴巴的馍和面饼了。”

　　赵曳雪既是心疼又是好笑，主仆二人吃过饭，玉茗下车去打了水，时值傍晚，北风呼啸，吹得她浑身上下都冻僵了，她一路小跑着回了马车，正见着一个人往车上爬，此时天色已晚，她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只是觉得像个男人。

　　玉茗下意识就想起从前赵曳雪遭遇过的事情，她登时警惕起来，大叫一声：“什么人？”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就抄起手里的牛皮水袋用力砸过去，只听一声痛叫，声音还有些熟悉，玉茗吓了一跳，迟疑道：“皇……李郎？”

　　那人正是李珏，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头，愤怒地瞪她一眼，赵曳雪听见动静，从车中探头出来，讶异道：“怎么了？”

　　玉茗心虚地不敢言语，李珏生气地呵斥道：“这丫头偷袭我。”

　　玉茗讪讪道：“天色太晚了，奴婢还以为是哪个贼人……”

　　李珏却道：“幸亏是我，倘若是伤到了别的贵人，可如何收场？”

　　玉茗一头雾水地嘀咕道：“哪有什么贵人？再说了，就算有贵人，也不会这时候来爬咱家主子的马车呀……”

　　她懵懵懂懂，赵曳雪却不然，她仿佛听懂了什么，看向李珏，眸子清澈干净，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内心，李珏下意识别开视线，低声道：“阿、阿雪，让我上车吧？”

　　赵曳雪没说什么，只略略侧过身子，示意他上来，又对哆哆嗦嗦的玉茗招手：“外面冷，上车吧。”

　　李珏犹豫地阻止道：“阿雪，我……我想单独与你说说话。”

　　玉茗扒在车门边，看看他，又看看赵曳雪，迟疑道：“那奴婢在车下等着？”

　　赵曳雪却握住她冻得通红的手，轻声道：“玉茗不是外人，李郎有什么话，她也听得。”

　　说着，便使力将玉茗拉上车，李珏皱着眉，看起来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没说什么，他在赵曳雪身边坐下来，手碰到了柔软暖和的布料，借着微亮的天光一看，原来是一件大氅，内里是厚厚的狐狸毛，十分暖和。

　　李珏小心问道：“这是昭太子的么？”

　　赵曳雪神色坦然地望着他，承认道：“是，我与玉茗的衣物太单薄，昭国天气冷，实在受不住。”

　　玉茗也忙道：“太冷了，主子的手脚都被冻伤了。”

　　李珏下意识看了一眼，果然见赵曳雪的手背和手指都冻得发红，遂连忙把大氅展开，给她裹上，呐呐道：“是我的疏忽。”

　　赵曳雪摇摇头，问他：“你方才说，有话要同我说？”

　　李珏应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犹犹豫豫地问道：“我听说……你、你之前去了昭太子殿下的马车上。”

　　却原来是听到了些风声，赵曳雪了然，认真解释道：“原是他赐了大氅给我们主仆，我想起之前从宫中带出来的一些补药，正好送给他做谢礼。”

　　“哦，”李珏慢吞吞地点头，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看起来竟像是有几分失望。

　　赵曳雪轻声问他：“怎么了？”

　　李珏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试探着问道：“阿雪，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喜欢昭太子啊？”

　　赵曳雪的秀眉轻蹙了一下，反问道：“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我、我就是随口问问，”李珏忙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

　　赵曳雪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上次与你说过的，时过境迁，往事俱已，如今我是你的妻子，自然不会再有别的念想。”

　　她的声音虽然轻，但是在安静的马车中显得格外清晰：“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抛下你。”

　　听了这近乎承诺的话，李珏却没什么反应，只怔怔地道：“你怎么会不喜欢他了呢？”

　　他像是陷入了艰难的费解之中，赵曳雪不明所以，道：“什么？”

　　李珏忽然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垂着头道：“阿雪，不然……不然你去跟着昭太子吧？”

　　赵曳雪愣住，尔后摇头：“不——”

　　然而，话还没说完，李珏就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抬起头看着她，神色焦灼而惊惧，道：“阿雪，你去帮我求一求他，让他们别杀我，行不行？他一定是还喜欢你的，不然怎么肯跳河去救你？”

　　赵曳雪表情微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李珏那瘦削的身体里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力气，钳得她手腕生痛，他紧张地道：“你从前说过喜欢他的，不是吗？他也喜欢你，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阿雪，你救救我……”

　　赵曳雪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脸色变得苍白，她看着形容枯槁，病气沉沉的李珏，仿佛在看一个疯子，难掩震惊地道：“你是要我去勾引北湛？”

　　李珏喏喏解释道：“不、不是勾引，阿雪，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他还是喜欢你的，你跟着他，总比跟着我要好……”

　　赵曳雪倏地冷笑起来，她的眼眶微红，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晰，指着马车门，声音冷淡地道：“滚下去。”

　　李珏还要纠缠：“阿雪……”

　　“别叫我！”

　　赵曳雪猛地提高声音，她说话素来轻声细语，无论何时都是平静从容的，这还是她头一次发这样大的脾气，别说李珏，玉茗都吓了一大跳。

　　李珏呐呐不敢说话了，赵曳雪冷冷地看着他，态度强硬地再次重复：“滚下去。”

　　李珏欲言又止，只好起身下了车，但仍不肯走，站在车边，低声道：“他喜爱你，自不会对你不利，可是阿雪，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去到盛京，我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不过是想活下来，这有什么错吗？”

　　“你与他本就互相喜欢，你跟了他，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曳雪气得用力捏紧了手心，冷声道：“你想要活下去没有错，人之常情，但人除了求生，还有骨气，还有廉耻之心，当初镇国公撞死在虹桥头，以身殉国，以死明志，他难道就不想活吗？只是不想如你这般不择手段地苟且偷生罢了，你如今这般举措，实在令人不齿！”

　　李珏哑声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我要像他一样，一头撞死？阿雪，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曳雪满目失望地看着他：“我从前认为你只是没有主见，软弱了些，但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你原来是一滩烂泥。”

　　“李珏，你想活命，大可以自己去求北湛，哭着求，跪着求，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怎么样都可以，实在不行，你也可以亲自去勾引他！”

　　说完这话，赵曳雪猛地摔下车帘，把李珏关在了外头，马车里静悄悄的，空气静默无比，玉茗小声道：“主子，你没事吧？”

　　赵曳雪摇摇头，她靠在车壁上，用手按了按隐约作痛的眉心，近来她的头似乎痛得愈发频繁了。

　　……

　　李珏被赵曳雪赶了下来，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往自己的马车走去，走到半道，他远远地看见了队伍当中最显眼的那一辆车，踌躇了许久，才咬咬牙走近前去。

　　“什么人？”

　　李珏立即停住了，拱了拱手，好声好气道：“在下李珏，求见太子殿下，劳烦军爷通报一声。”

　　那士兵听了，吊起粗眉打量他一回，喝道：“殿下没有空暇，速速离去。”

　　李珏咬咬牙，略微提高了声音：“太子殿下，是关于阿雪的事情！”

　　那士兵吓了一跳，过来驱赶他：“休要大声喧哗！”

　　与此同时，马车里传来一个略沉的男子声音：“让他过来。”

　　李珏松了一口气，举步上了马车，车内已经点起了灯烛，昏黄的烛光跳跃不定，昭太子北湛正坐在案几后，看着手中的文书，头也不抬地道：“你要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给人一种压力，令李珏几乎透过不气来，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太、太子殿下，您喜欢阿雪吗？”

　　话音才落，北湛倏地抬起头来，瑞凤眼线条凌厉，尤其是那双异于常人的深烟灰色瞳仁，在灯烛下折射出如寒星一般的光，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31.  第 31 章   没有归途，也不知去向。……

　　第三十一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北湛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 迫得李珏一哆嗦，手足都有些发软了，他连忙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殿下不要误会,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罢了。”

　　北湛缓慢地合上文书，他面无表情, 眼眸幽深晦暗，沉沉如子夜一般, 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怒意，语气还算平稳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珏不敢与他对视，只低垂着头, 不安地咽了咽唾沫, 声音几乎变了调：“我……倘或殿下喜欢她, 我可以把她送、送给您……”

　　北湛没说话, 他的眉头却紧皱起来, 目光如钉子一般锐利，像是要把李珏钉死在当场，他慢慢地吐字：“送？”

　　李珏以为他是首肯了, 立即接道：“是, 只要殿下保我性命，我就让阿雪跟您。”

　　然而北湛面上并没有露出半分喜色，眼神反而愈发冷峻, 寒声问道：“你来对孤说这些，她知道吗？”

　　闻言, 李珏有些含含糊糊地道：“我方才去见她时，向她提过此事。”

　　北湛沉着脸，紧紧追问：“她同意了？”

　　李珏开始支吾起来，又赶紧道：“她虽然没答应, 但是我可以写一封休书……”

　　“不必！”北湛面带怒意地打断了他，表情近乎厌恶，冷冷地道：“要保你性命也可以，你写一封和离书。”

　　李珏大喜，忙不迭道：“这却好办！”

　　……

　　天色已经全黑了，马车里没有灯，唯有银色的月光落进来，到处都亮堂堂的，月色如霜，星辰满天，赵曳雪与玉茗趴在车窗口，主仆两人挨在一块说话。

　　看见一道黑影朝这边过来，赵曳雪止了话头，玉茗微微眯起眼，仔细辨认：“主子，又是那个人。”

　　那个人走近前来，身形高大，相貌堂堂，正是晏一，他向赵曳雪拱了拱手：“琴川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赵曳雪并不动，只淡声道：“这么晚了，不知昭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情？”

　　晏一只好道：“李珏刚刚去见了殿下。”

　　赵曳雪表情骤变，她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站起身来，整个身子都晃了一晃，玉茗惊慌道：“主子？您怎么了？”

　　赵曳雪用力呼出一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轻声道：“我没事。”

　　她看向晏一，道：“我随你去。”

　　下车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足有些发软，膝盖却又僵着，腿肚子仿佛要痉挛一般，在直到刚刚以前，她也没有预料到李珏竟然会去找北湛。

　　再联想之前的争执，他的目的显而易见。

　　人心竟然会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恶，令赵曳雪猝不及防。

　　她上了北湛的马车时，一眼就看见李珏瘦削的身影，宽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根麻杆支棱着，他一味地低垂着头，没敢看过来。

　　赵曳雪却不肯放过他，径自走到他面前去，轻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珏不敢看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来见太子殿下……商量一些事情……”

　　赵曳雪的声音冰冷：“商量着如何用我换你的性命？”

　　李珏退了半步，额上已冒出了微汗，他语气艰涩道：“阿雪……”

　　“别这样叫我！”

　　赵曳雪厌憎地看着他低垂的脸孔，道：“你抬起头来看我。”

　　李珏犹豫了一下，只好缓缓地抬起头，与赵曳雪对视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有些瑟缩，赵曳雪抬手便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过去，啪的一声很是清脆，估计马车外都能听见。

　　李珏偏着头，摸了摸嘴角渗出来的血，讪讪不敢言语，赵曳雪看着他那副没骨头的样子，就觉得怒火攻心，咬牙质问道：“当初昭军南下，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和我说的吗？你说，要送我回庄国去，这才过了短短一个月不到，李珏，你如今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李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一片，他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眼中透出哀求的光：“别说了……阿雪，别说了……”

　　赵曳雪一听他叫自己阿雪，便觉得恶心至极，反手又是一巴掌，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得李珏一个踉跄，他捂着脸，垂头站稳了，过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可你那时不是没走吗？你既然没走，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是啊！我当时怎么没走呢？怎么没抛下你呢？”赵曳雪咬牙切齿，她简直被气笑了，眼眶通红，不可置信道：“以至于你做出卖妻求生这种毫无廉耻之事，如今竟成了我的错？”

　　李珏呐呐不语，又作出那副逆来顺受的姿态，任打任骂，保持沉默，直到北湛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过来。”

　　李珏犹豫了许久，才慢慢上前去，北湛没有看他，轻轻叩了叩桌案，只吐出一个字：“写。”

　　李珏拿起笔，蘸墨的时候手微微颤抖着，在落笔之前，他又下意识看向赵曳雪，女子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眸光冰冷，李珏忍不住低低唤了她一声：“阿雪……”

　　赵曳雪面露讥讽：“怎么，要我替你写么？”

　　李珏讪讪地低下头，就着昏黄的烛光，开始写起和离书来，他写得很快，不多时就放下了笔，喏喏道：“好了。”

　　北湛伸出两指，挟起那张薄薄的宣纸，仔仔细细，逐字逐字地看完，才看向赵曳雪：“如何？”

　　赵曳雪并不接过去看，只面无表情地回视他：“难道要我赞一句，这卖妻书写得好，文笔斐然，笔酣墨饱，精彩绝伦？”

　　她每说一句，李珏的脸色就白一分，北湛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叠起来，细心地收入袖中，如此，尘埃已经落定。

　　李珏忐忑问道：“太子殿下，那……我、我能走了吗？”

　　“走？”北湛剑眉微挑，诧异道：“你要走去哪里？”

　　李珏以为他要反悔，顿时急了，道：“您说过，保我性命的！”

　　北湛悠然道：“自是保你性命，又没说要放你离开，一切等到了盛京再说。”

　　李珏没想到大费周章，到头来还是要去盛京，脸色骤变，没等他说话，北湛便扬声唤来晏一，指着李珏道：“从今日起，他不再乘车，与军中士兵同行，一同吃住，务必要保他性命无忧。”

　　言外之意是，其他皆可随便，晏一应了声，对李珏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李珏惊慌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北湛淡声道：“你是什么意思，与孤何干？在这里，一切都听孤的意思。”

　　哪怕李珏再不情愿，也晏一被带走了，马车里恢复了安静，赵曳雪仍旧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不过去，她只觉得满心都是疲惫，就好像一个瓷瓶，每日不断地往里面倒水，而现在，水终于溢了出来，瓶子也碎了。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神，赵曳雪抬头，却原来是北湛已经到了她面前，皱着眉看她，他俊美的脸不知为何有些模糊，赵曳雪下意识眨了眨眼，一串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落在了衣襟上。

　　北湛的眉头顿时皱得愈紧，眉心像是要夹死一只蚊子，他伸手擦去赵曳雪的眼泪，指腹粗糙，上面的茧子如砂砾一般，擦得赵曳雪脸颊隐约作痛，眼泪却好像擦不尽似的，如长河决堤。

　　北湛的动作有些粗鲁，声音不悦而冷漠：“和他分开，你就这么难过？”

　　赵曳雪噙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是你的手……擦得我的脸好疼……呜呜呜……”

　　北湛一顿，立即住了手，然后举起袖子来，用柔软的布料为她拭去眼泪，低声道：“别哭了，这种货色，不值得你哭。”

　　赵曳雪蹙着眉尖，轻声道：“我并非为了他哭，只是……”

　　她不觉得难过，只是分外茫然，活了这么多年，她却这般浑浑噩噩，没有归途，也不知去向。

　　活着实在是一件辛苦事。

　　北湛沉默着，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替她拭泪，赵曳雪眼睛红红，朝他伸出手来，北湛盯着看了片刻，道：“做什么？”

　　赵曳雪吸了吸鼻子，道：“李珏写的东西，可否给我？”

　　北湛不肯给，轻轻拍开她的手，剑眉微挑，道：“你方才还说那是卖妻书，给你做什么？”

　　赵曳雪转身就走，却听北湛的声音自后传来：“站住。”

　　赵曳雪回头，看见他从袖中取出那叠的薄薄的一张纸来，上面隐约泅着墨迹，他以两指挟着，还故意在赵曳雪面前晃了晃，赵曳雪猛然伸手去夺，北湛的动作却更快，勾起手指飞快地避开，叫她抢了一个空，另一手屈起，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淡声道：“我的东西，还想抢？”

　　赵曳雪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捂住头，气得睁大眼，争辩道：“这是给我的。”

　　“谁说是给你的？”北湛把那页纸再次塞入袖中，不为所动地道：“现在是我的了。”

　　赵曳雪轻轻咬住下唇，道：“你要怎么样才肯还给我？”

　　北湛漫不经心地道：“倘若我心情好了，自然就给了你。”

　　赵曳雪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

　　闻言，北湛看她一眼，才慢慢地道：“这就要看你的了。”

　　赵曳雪想了想，道：“罢了，我去找他，再要一封。”

　　北湛顿时黑了脸，在她转身的时候喝道：“回来！”




32.  第 32 章   涂药。

　　第三十二章

　　到最后, 赵曳雪也没有拿到李珏写的那一封书，北湛只道，回盛京再给她。

　　没等赵曳雪争辩, 他又补了一句：“倘若你私自去见李珏，孤就让人剁了他的手, 叫他此生不能再写出半个字来。”

　　态度十分的不讲道理，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赵曳雪自是拗不过他的，只好认了。

　　此后一直到回盛京之前, 她都再未见到过李珏, 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没入数万士兵之中, 找不到丝毫踪迹。

　　随着大军往北, 天气越来越冷，不仅冷，还干燥, 赵曳雪的脸颊都有些作痛了, 隐隐有脱皮的迹象，呼吸时都觉得肺腑和胸腔里是干巴巴的。

　　玉茗十分心疼，每到大军扎营休息的时候, 就跑去火头军那里打热水来，弄湿了帕子给她捂着脸, 润一润皮肤才好受些。

　　除此之外，赵曳雪的嘴唇也变得很干燥，甚至起了皮，玉茗惊讶道：“主子, 您流血了！”

　　赵曳雪伸手摸了摸，指尖果然沾了些血，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书案边的北湛停下了笔，抬起眼，道：“过来。”

　　赵曳雪只好转过身，面对着他，北湛将车窗帘子挑开些，天光落进来，他轻轻捉住赵曳雪的下颔，凑近了端详，那原本娇嫩如桃花瓣的唇如今破了皮，渗着殷红的血丝，瞧着十分可怜。

　　北湛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赵曳雪痛得蹙起眉，打开他的手，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北湛轻咳一声，道：“让孟大夫来给你看看。”

　　孟老大夫提着药箱来了，看了看赵曳雪的伤口，道：“天气干冷，冻的，涂一些药膏就好了。”

　　他取了一小盒药膏递给赵曳雪，又叮嘱道：“脸上也可以涂，这里与梁国不一样，气候干燥，天气寒冷，倘若觉得脸干，切记不要用热水敷，嘴唇也不要时常去舔，否则会越来越严重，平日里不要吃油腻的食物，易上火。”

　　玉茗啊呀一声，有些懊恼道：“都是奴婢不懂，才会这样的。”

　　等孟老大夫一走，北湛向赵曳雪伸手：“让孤看看。”

　　赵曳雪把那盒药膏放在他手中，北湛打开来看了看，膏色如黄玉，呈半透明状，散发出草药的清香，他问道：“现在涂么？”

　　赵曳雪点点头，玉茗忙自告奋勇：“主子，让奴婢来吧？”

　　赵曳雪又把药盒拿回来，递给玉茗，北湛皱起眉，看着玉茗用小拇指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赵曳雪的嘴唇上，动作轻盈仔细，像是在描绘着一朵花。

　　涂完之后，玉茗轻轻松了一口气，道：“好啦。”

　　那药膏似乎有些用处，赵曳雪涂上之后，嘴唇冰冰凉凉的，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比之前要润了许多，也没那么难受了，一旁的北湛道：“过来，让孤看看。”

　　赵曳雪想不通涂个药有什么好看，但北湛还是捉着她的下颔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从玉茗手中把药盒拿走了。

　　玉茗不解地小声问道：“主子，他把药拿走做什么？”

　　赵曳雪想了想，道：“兴许太子殿下也要涂吧。”

　　此时正值晌午，士兵们赶了一天的路，腹内空虚，纷纷去排队领吃食，晏一穿过人群，到了分发食物的地方，偌大几个木桶，一字排开，里面堆满了小山一般的饽饽，七八个火头军正在飞快地发放食物，十分利索，只除了中间那一个，动作特别慢，队伍排得老长了，后面的士兵都有些不耐烦，伸长了脖子瞧。

　　“怎么这么慢啊？”

　　“就是啊，旁边那队的人排得比我后，都吃上了。”

　　“别叫了，”一个无可奈何地道：“咱们这一队是林副将在发呢。”

　　原本抱怨的士兵们都闭了嘴，齐齐叹了一口气，暗道倒霉。

　　晏一差点笑傻了，走过去道：“林子健，忙着呢？”

　　林康正忙得脚打后脑勺，满头大汗，见他笑容促狭，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道：“去去去，别添乱，想吃就去排队！”

　　“我不用排，”晏一笑眯眯地道：“我来给殿下拿吃食。”

　　给昭太子殿下领食物，自然没人让他排队，一个火头军把早已准备好的食盒送给他，晏一接了，却不走，继续抱着手看林康忙活，幸灾乐祸地道：“火头军好玩吗？”

　　自从上次东窗事发之后，林康就被北湛打发到火头军这里来帮忙了，从前不知道，来了以后林康才发现，这是全军最忙的地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发馒头发饽饽，手都要断了。

　　如今还要被晏一看笑话，把林康气了个半死，他不服气道：“晏少颖你且等着，早日备好你那五两银子吧！”

　　晏一大为讶异：“你还惦记着我的赌金呢？”

　　林康振振有词：“一码归一码，我虽受了罚，可赌约还在，你别想赖掉。”

　　“行，”晏一大笑道：“我且等着。”

　　两人说话间，却听有人道：“孟大夫来了，让孟老先领。”

　　众士兵纷纷让开路，孟老大夫一面道谢，到了林康跟前，讶道：“林小将军，怎么是你？”

　　众人皆闷笑，林康满脸尴尬，把饽饽递给过去，见他背着药箱，随口问道：“孟老这是去给谁瞧病？”

　　孟老大夫答道：“才从殿下那儿回来。”

　　晏一一惊，忙问道：“殿下的病不是已经大好了？”

　　孟老大夫摆了摆手，道：“不是给殿下瞧，是那位赵小娘子。”

　　晏一与林康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她怎么了？”

　　孟老大夫唔了一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嘴巴皮破了，流了点血，涂几日药膏就好了。”

　　说完就走了，林康瞟了晏一一眼，嘿嘿笑起来，笑容得意又猥琐，晏一看了就心烦，抓起他一个饽饽堵住他的嘴，林康也不恼，拿下饽饽咬了一口，笑得意味深长：“晏少颖，愿赌服输，银子拿来。”

　　晏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林康挑眉：“你是不是输不起？”

　　晏一哼笑道：“只凭孟老这句话，又算得了什么？”

　　林康指了指他，道：“早晚叫你死心！”

　　“那个……”喏喏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一个士兵小心看了看晏一，又问林康：“林副将，不如先发饭？”

　　晏一嘲笑：“林伙夫，你还是先干活要紧。”

　　提着食盒往回走，晏一又想起方才孟大夫说的话来，心里不禁有点打鼓，虽然反驳林康的时候他底气很足，但是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的五两银子迟早不保。

　　不然平白无故的，嘴巴皮怎么会破呢？

　　……

　　马车里，玉茗把食盒里的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有各色面食，枣泥糕，还有摊得薄薄的春饼，洒着白芝麻，色泽金黄，酥的掉渣。

　　赵曳雪盯着那春饼看，玉茗便不动声色地把饼往她那边放，然而当赵曳雪动筷子去夹的时候，斜刺里一双筷子过来，将她拦住。

　　她一抬头，对上北湛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道：“大夫说了，你不许吃这个。”

　　赵曳雪试图挣扎：“就吃一块。”

　　北湛便夹起那块薄薄的春饼，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酥脆饼皮被咬开，喀嚓作响，看得赵曳雪十分眼馋。

　　北湛抬起眼：“真想吃？”

　　赵曳雪点头，北湛举着那半块春饼，剑眉微挑：“你求求孤。”

　　赵曳雪：……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就算饿死，也不会去求北湛的！

　　赵曳雪闷头吃起别的东西来，咬牙切齿，好像她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北湛的肉。

　　用过饭后，玉茗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了赵曳雪一眼，发现她的嘴唇又开始干了，提醒道：“主子，该涂药了。”

　　可是药盒之前被北湛拿走了，她小心拿目光瞟过去，希望昭太子殿下听见她这话，能把药盒还回来。

　　岂料北湛恍若未闻，跟没听见似的，赵曳雪便猜到他这是又要她求，遂对玉茗道：“无妨，先不涂了。”

　　玉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北湛，撇着个嘴，收拾好筷子碗碟，下了马车。

　　她走了没多久，北湛好像才回过神来，道：“不是要涂药么？”

　　赵曳雪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吃惊地道：“原来您的耳朵没事啊，竟然还能听见我们说话？”

　　北湛：……

　　他面不改色地从袖中取出药盒，向她招手：“过来。”

　　赵曳雪与他对视，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北湛略略加重语气：“既然如此，那封书——”

　　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赵曳雪有些气急：“你无耻！”

　　然而北湛却毫不在意，仍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僵持了一会儿，赵曳雪不得不低头，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北湛打开药盒，一阵淡淡的草药清香弥漫开来，他用小拇指勾起些半凝固的药膏，凑近赵曳雪的唇，轻轻抹在上面。

　　赵曳雪微微垂着眼，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颊侧，极轻微却又无法忽视，微暖的手指沾着药膏，一点点润湿干燥的唇瓣，像一条细小的鱼在游移，带来一阵莫名的微痒。

　　这时间仿佛被拉得极慢极长，偏偏北湛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赵曳雪都有些坐不住了，正欲退开些，却被一只手按住后脑，北湛低声道：“别动，涂出去了。”

　　他说着，用干净的大拇指轻轻擦过赵曳雪的唇角，抹去多余的药膏，又端详了好半天，仿佛在观察一件精美的瓷器，觉得毫无瑕疵了，才十分平静地放开她，淡淡道：“行了。”

　　马车外，无意中看完全程的晏一无力地捂住眼，然后又摸了摸钱袋子，觉得自己这五两银子恐怕真的要保不住了。




33.  第 33 章   这天还没黑呢。

　　第三十三章

　　玉茗回来的时候, 发现赵曳雪已经涂过药膏了，讶异道：“主子，您自己抹的么？怎么不等奴婢帮您呢？”

　　赵曳雪下意识往北湛的方向看去, 男人半倚着桌案，正在翻看着文书, 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赵曳雪抿了抿湿润的唇, 低声道：“不算什么大事，我自己也可以的。”

　　玉茗却因为自己没帮上忙，显得有些失落：“哦, 那好吧。”

　　现在的她还不知道, 从此时开始, 一直到赵曳雪的嘴唇好了, 她都没有机会再为她的主子抹上一次药。

　　如此又过了两日, 天忽然就冷起来了，还刮起了大风，太阳藏在沉沉的云层里, 一副蔫蔫的样子, 日光泛着白，落在人身上不觉得暖，反而冷飕飕的,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倘若一会儿不动, 骨节都要冻僵了。

　　赵曳雪和玉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冷，主仆二人一整天窝在马车上，伸伸胳膊都要打个颤，玉茗呵着热气, 哆哆嗦嗦道：“主、主子，这也太冷了……”

　　赵曳雪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还是打起精神，将身上盖着的大氅分给玉茗一半，两人缩在一起哆嗦，但不知为何，热度好像从四面八方溜走了似的，总是暖不起来。

　　再看看北湛，不愧是昭国人，他的穿着如往日一般，竟似乎半点都不觉得冷，北湛皱着眉看了看两人，起身入了屏风后，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被子，盖在赵曳雪身上，见她仍旧有些恹恹的模样，道：“这么冷？”

　　赵曳雪不语，只是摇摇头，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北湛还欲说话，马车外隐约传来人声，过了一会儿，车门被叩响了，晏一恭敬禀道：“殿下，曹校尉来了，有事相商。”

　　北湛便出了马车，外面的寒风颇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如刀子一般割得皮肤生痛，大军仍在继续行进，有条不紊，北湛接过晏一递来的缰绳，一个翻身利落地上了马背，曹盛纵马紧走几步，向他行礼：“殿下。”

　　北湛摆了摆手，道：“什么事？”

　　曹盛策马跟上他，禀道：“属下观这天气，今夜恐怕有雪。”

　　北湛剑眉皱起，略略勒紧马缰，风将他的袍袖吹得翻飞起来，问道：“多大的雪，会下多久？”

　　曹盛道：“估摸着只下一夜，但是是鹅毛雪。”

　　一夜的鹅毛雪，也有膝盖深了，北湛问他：“现在离安青郡还有多远？”

　　曹盛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简易的舆图来，指着其中一条道，说：“咱们如今在这里，照现在的速度，去安青郡最少还要三日，取道石岭山的话，最多一日半，需要渡漯河，但我们此次轻车简从，并未带渡河的器械用具。”

　　北湛细细观察那舆图，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有个鸡鸣镇，傍晚之前能到吗？”

　　曹盛默算片刻，道：“回殿下，倘若我们丢弃重物急行军的话，大概需要四个时辰左右就能到，但那时人困马乏，士兵腹中空空，又逢大雪，恐怕难以为继，得不偿失。”

　　北湛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际，皱着眉道：“看来这一路上运气到头了，今夜大雪，我们势必要在路上过了。”

　　曹盛道：“殿下无需担心，军中多是精锐之士，作战的好手，耐得住饥寒，区区大雪，不足为惧。”

　　北湛的神色并未变得轻松，只是将舆图交还给他，道：“命人传话，大军加快速度，一个半时辰后抵达枫树崖下，驻扎营地，所有士兵去搜集木柴等物资，等明日雪停，再继续上路。”

　　曹盛抱拳：“是！”

　　……

　　果然如曹盛所言，到了傍晚时分，天上就开始下起雪粒子来，一粒粒蹦跳着从车顶落下来，像是天上有人扯断了一把夜明珠，哗啦啦洒了一地。

　　枫树崖高百余尺，遮去了大半的北风，在此处安营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赵曳雪跟着北湛下车的时候，士兵们正在忙忙碌碌地搭建营帐，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把营帐建好，以遮蔽夜里的风雪。

　　玉茗牵着赵曳雪的衣袖，四下张望，冻得牙齿有些打颤：“主子，您要不要回马车上去？这里好冷……”

　　赵曳雪按了按隐痛的眉心，道：“在马车上坐着不动，一样冷，下来走一走，活动了身子，倒还暖和些。”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是几个士兵正探头围在一起，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北湛对晏一道：“去看看。”

　　晏一去了，那几个士兵见到他，神色立即变得有些惶恐慌张，晏一问了几句话，他们都答了，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的，各个面带愁色。

　　不多时，晏一回来了，向北湛禀道：“天气太冷，好些搭建营帐的油布都破了洞，夜里恐怕会漏风，有些难捱了。”

　　北湛想了想，道：“让他们先想办法堵上，倘若不行，去别的营帐挤一挤。”

　　赵曳雪却突然开口道：“裂的口子有多大，能让我看看吗？”

　　闻言，晏一看向北湛，北湛点了点头，他便对赵曳雪拱手：“公主请随我来。”

　　他带着赵曳雪去看那些破了的油布，因为用得太久，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大的足有一二尺来长，小的也有手指那么长，倘若张开，风雪就呼呼从裂开的缝隙里灌进去，搭了也是白搭。

　　玉茗探头看了一眼，讶道：“这么破了，怎么能用？”

　　那几个士兵见赵曳雪半天没说话，有些忐忑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问道：“那……还能不能修？”

　　士兵们眼中都带着期盼之色，倘若不能修，他们就只能睡这破了大洞的帐篷了，这么冷的天气，一宿熬下来，又是风又是雪的，倒不是受不住，只是苦头肯定要吃的。

　　赵曳雪放下那张油布，道：“能补。”

　　几个士兵面上顿时露出喜色，对视一眼，齐齐欢呼起来，之前问话的那个人搓着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一双眼睛露出希冀来。

　　赵曳雪对玉茗道：“去取针线来。”

　　玉茗惊讶道：“主子，真要补啊？这么多口子，怎么补得过来？”

　　赵曳雪道：“把最长的几道裂口补起来便可，你去便是。”

　　玉茗只好去了，没多久就带着一包针线回来，她们出宫之前收拾东西，玉茗准备得十分充足，连纳鞋底的针都没放过，带了足足两根，眼下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趁着天光还算亮，主仆二人穿了针开始缝补起油布来，一时间引得旁边搭建营帐的士兵们纷纷探头来看，窃窃私语着。

　　“她们在做什么？”

　　“听说是修营帐啊。”

　　那士兵吃惊：“这也能修得好？”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女人做这个可厉害了，俺媳妇还能绣花哩，什么样的烂布头在她手上都能做出花样来！”

　　其余的士兵顿时面露羡慕：“便宜李二狗了，怎么叫他们几个走了大运？”

　　赵曳雪和玉茗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把几个大的破洞补好了，她站起身来，对那几个士兵道：“已经补好了，但是以后使用的时候还是要小心，倘若再坏，要补就难了。”

　　几个士兵都十分感激，不住地向她道谢，赵曳雪收起针线，又有一名士兵走过来，犹犹豫豫地道：“琴、琴川公主……能否请您替我也补一补营帐？”

　　大约是怕赵曳雪拒绝，他急忙又解释道：“只需要补顶上破的大口子就行，否则夜里会有积雪掉下来，把褥子都打湿了，人根本不能躺下。”

　　赵曳雪道：“可以。”

　　她一答应，不少士兵都围过来，纷纷开口想请她修补营帐，直到被一个沉沉的声音打断了：“够了。”

　　北湛皱起眉，扫视了一圈，语气微冷：“她们只是两个弱女子，如何忙得过来？”

　　众人都不敢吭声了，赵曳雪才开口道：“营帐裂口有超过一尺的，就过来补吧。”

　　一时间，又有四五人抱着油布过来排队，赵曳雪替他们缝补，北湛便站在她身侧看着，气势迫得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直到赵曳雪把最后一个口子补完，她的手都冻得青红发紫了。

　　细长的针从僵硬的指尖滑落，赵曳雪正欲去捡，却被一只手握住了，往上一拉，她下意识顺着那力道站起身来，北湛皱着眉看她，眉心拧得紧紧的，好似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不说话，赵曳雪不解地回视：“怎么了？”

　　北湛拉起她就往前走，很快到了一座营帐前，他掀开帐帘，牵着赵曳雪往里走，冷风一下子就被隔绝在外面，远处依稀传来士兵们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嘈杂，但不知为何，更显得帐篷里安静。

　　北湛握着她的手腕，举起来看了看，原本纤细的手指已经红肿了起来，手背上甚至有些青紫的迹象，手指不自然地曲着，被冻得僵硬。

　　赵曳雪看他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双手轻轻呵气，一阵微微的暖意驱散了冰冷，让人联想到某种绒绒的小动物的皮毛，轻轻地蹭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

　　赵曳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猛然握紧，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对方没有察觉她的目光，只是认真地端详着自己的手，神色微凝，像是并不满意呵气带来的效果。

　　然后，他拉起赵曳雪的手，解开襟口，塞入了胸前，用体温替她暖着。

　　那一瞬间，赵曳雪感觉到了一阵猛烈的心跳，她眨了眨眼，不知那心跳来自哪里。

　　是她的手心下，还是她的胸腔中？

　　“殿下——”

　　晏一掀起帘子的动作僵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个手炉，正满面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情景，赵曳雪的手塞在他家殿下的胸前，这……这怎么看，怎么不太对劲啊？

　　乖乖，不得了了，这天还没黑呢。




34.  第 34 章   角抵之戏。

　　第三十四章

　　发觉晏一的出现, 赵曳雪如梦初醒，猛然把手收了回来，整个人尴尬万分, 在北湛看过来的时候，晏一十分识趣地默默放下帘子, 并且及时地拦住了后来的玉茗：“现在不能进去。”

　　玉茗茫然不解道：“为什么？”

　　晏一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殿下和你主子在有事……”

　　玉茗好奇追问：“他们能有什么事？”

　　晏一自是不能真告诉她是什么事情, 只得尴尬道：“就是——”

　　话才说完，营帐帘子又被掀起来，北湛立在那儿, 看了他一眼, 道：“手炉呢？”

　　晏一忙不迭把手炉送上, 顺便往营帐里看了一眼, 光线昏暗, 只隐约看见赵曳雪站在那儿，侧身对着他。

　　耳边传来北湛冷冷的声音：“进去看？”

　　“啊？”晏一吓得一缩脖子，立即道：“属下不敢。”

　　北湛淡淡地瞥他一眼, 入了营帐, 把手炉递给赵曳雪，叮嘱道：“拿着。”

　　赵曳雪沉默地接过来，她现在不仅不觉得冷了, 甚至感觉到了些许汗意，就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轻声道：“我、我去外面看看。”

　　北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外面风大。”

　　他才说完这句，忽然间，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淅沥声, 赵曳雪抬起头来，望着营帐顶，道：“下雪粒子了。”

　　天黑时分，终于开始下起了雪粒子，簌簌地落在营帐上，如乱琼碎玉，在地上蹦跳着弹开去，声音清脆悦耳，赵曳雪终于明白古人为何有诗云：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

　　她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粒子，忍不住看得入神，玉茗伸手接了一捧，一边冷得直哆嗦，一边兴奋地送到她面前，道：“主子，您快看！”

　　一颗颗圆润的雪粒子在火光下闪着微光，晶莹剔透，如琉璃珠子一般，十分漂亮，玉茗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赵曳雪道：“快撒手，小心被冻伤了。”

　　玉茗忙扔了雪粒子，冷得直打哆嗦，不住呵气，赵曳雪把手炉递给她：“拿着暖暖手。”

　　玉茗才要接，一旁久未说话的北湛忽然开口道：“一时冷一时热，容易生冻疮。”

　　闻言，玉茗又缩回了手，忙道：“奴婢不用了，还是主子拿着吧。”

　　雪粒子下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地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吱嘎作响，寒风自山野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音，营帐随之晃动，赵曳雪疑心它几乎要被吹走。

　　她裹着厚厚的被子窝在角落，像一只即将的冬眠的小兽，连动都不愿意动一下，营帐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紧跟着，帐子被掀开，一阵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赵曳雪打了一个冷战，下意识眯起眼。

　　“主子！”

　　玉茗手里捧着一个大食盒，她身后跟着的是晏一，两人走近前来，赵曳雪才看见晏一提着一个陶钵，他小心的把盖子解开，里面竟是满满一钵赤红的火炭。

　　他把炭倒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霎时间，便有融融的暖意便传来，赵曳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早听说你们北地冷，却没想到冷成这样。”

　　晏一笑起来，道：“公主初来，自然是不习惯，像我们待久了，这种天气如家常便饭一般。”

　　赵曳雪捧着双手，放在火炭上取暖，淡淡道：“你说的也是，总会习惯的。”

　　晏一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收起陶钵，道：“这炭不经烧，最多也就一刻钟的光景，稍后我再送一些来。”

　　晏一走了，玉茗在旁边放下食盒，道：“主子饿了么？”

　　“还好，”赵曳雪摸了摸她的手，被冻得冰凉，忙道：“你先暖一暖。”

　　主仆二人挨在一处，一边烤火，一边小声说话，没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北湛挟裹着寒风走了进来，他的身形挺拔颀长，披着大氅，上面还沾着一层薄雪，他道：“晏一来过了？”

　　赵曳雪点点头，示意玉茗摆放碗筷，油灯如豆，营帐内光线昏暗，三人就着那一坑暖炭吃罢晚饭，北湛忽然想起什么，对赵曳雪道：“今日还没涂药。”

　　玉茗听了，忙主动请缨道：“让奴婢来吧？”

　　北湛没接话，径自从袖中取出那个药盒来打开，才几日功夫，那一盒药膏就快见了底，他以手指沾了些药膏，示意赵曳雪过去。

　　赵曳雪看了玉茗一眼，犹豫着没动，没想到下一刻，北湛自己倾身过来，在玉茗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替她涂上药膏，仔仔细细，甚是耐心。

　　那一刻，营帐内的气氛莫名变得十分古怪，一向粗神经的玉茗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此刻，不应当出现在此地。

　　她应当在营帐外面，和晏一站在一起……

　　玉茗默默地收拾食盒退出去了，出了营帐就看见晏一站在门口，两人面面相觑，相顾默然，片刻后，晏一轻咳一声，问道：“殿下用过晚饭了？”

　　他动了一下，玉茗以为他要去找北湛，连忙阻止道：“现在不能进去……”

　　话才说出口，就觉得何其耳熟？之前晏一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玉茗猛然间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当真是蠢钝如猪。

　　好在晏一很有经验，缓缓点头，善解人意地道：“不进去，我就在这里候着。”

　　营帐外面发生的这些事，北湛和赵曳雪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正小心地替赵曳雪将药膏抹匀了，营帐里静谧无声，灯火颤颤摇曳着轻影，燃烧的炭发出莹莹的红光，映在女子的面容上，眸似秋水，肤色如玉。

　　她微微垂着眼，睫羽长长，像铺陈开的扇子，投下浅淡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尖传来一点凉意，赵曳雪下意识抬起眼，正好看见北湛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道：“有脏东西。”

　　赵曳雪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北湛淡淡道：“给你擦干净了。”

　　赵曳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人声，拖着长长的调子，宛如在唱歌。

　　她讶异道：“那是什么声音？”

　　北湛道：“是士兵在唱歌。”

　　赵曳雪起身到了营帐门边，那些歌声愈发清晰，遥遥唱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外面鹅毛般的大雪飘飞，纷纷洒洒地落下来，远处暗夜之中，火光隐约，士兵们齐声唱着北地的民歌，歌声遥遥传开去，在这寒冷清冷的冬夜，竟给人一种激昂之感，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热了起来。

　　赵曳雪听他们一遍一遍地唱着，歌声粗犷，昂扬有力，她忽然想起来，北湛从前也唱过一首歌，也是在这样下着雪的冬夜，那时是上元节时候，燕京的东市花灯如昼，他们并肩而行，藏在宽大衣袖下面的一双手，悄悄勾在一起。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灯市，少女紧紧攥着少年的手指，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一颗心却如云中的鸟儿，雀跃不息。

　　彼时赵曳雪不知他们将要往何处去，只一心一意地跟随着她的少年，他们踏着冬夜的薄雪，在小镜湖的湖心亭中停下来，北湛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喉结上下动了动，低声道：蛮蛮，我给你唱一首歌。

　　他这样郑重其事，赵曳雪莫名也变得有些紧张，点点头：嗯！

　　北湛便张口，轻轻唱起来，他用的是赵曳雪不熟悉的昭国语：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他看着少女，略深的烟灰色眸中如有碎光，流而不动，其中藏着数不尽的青涩情意，他轻声说：蛮蛮，我喜欢你。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见君子，锡我百朋……”

　　熟悉的歌声令赵曳雪蓦然回过神来，听见那些士兵们正在唱那首歌，声音悠扬，她下意识轻声跟着唱道：“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歌声渐消，赵曳雪才发觉北湛正望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了，他的眉眼深邃，眼神复杂无比，叫人看不懂其中的情绪，沉沉地压抑着，像是河底涌动的暗流。

　　“主子！”

　　玉茗的呼唤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气氛，赵曳雪大松了一口气，转头朝她望去：“怎么了？”

　　玉茗满面兴奋之色地奔过来，笑容灿烂道：“主子，那边有人在玩什么角抵，看起来好有趣啊，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才说完，她便感觉一道冷冷的目光扫过来，玉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昭太子殿下，面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转而变得怯怯的，忐忑而紧张。

　　赵曳雪却没注意到这种变化，饶有兴致道：“是角抵之戏么？我只听人说起，还从未亲眼见过。”

　　她说着，望向北湛，询问道：“我能去看吗？”

　　北湛薄唇微抿，他犹豫了一下，但见赵曳雪目露期待，还是道：“孤带你去。”

　　士兵们角抵的地方就在不远处，那里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光冲天，将夜空映得通明，鹅毛的雪花飘落下来，还未靠近，便化成了水雾，弥散开去。

　　众士兵们围坐在火堆四周，最当中有两名八尺壮汉，脱去了外袍，这样寒冷的冬夜里，仅仅穿着单衣，躬着腰，相对而立，像两只伺机而动的野兽，紧紧盯着对方。

　　昭国有蚩尤戏，这角抵便是从其中衍生而来，乃是军中作战，训练兵士所用，需要二人赤手空拳相搏，直到将其中一人压在地上，不得起身为止。

　　赵曳雪看着场上，只听一名士兵大吼一声，猛然扑向对手，用力抱住他的腰，往后翻去，他对面的人死死钳住他的手臂，双腿却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发出一声大吼，踏出一步，额上青筋暴起，竟然将那士兵拦腰举起来，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大片冰渣雪粒。

　　“好！”

　　“好样的！”

　　众人大声喝起彩来，欢呼声如雷，胜出的那个壮汉满头大汗，甚至能看见他身上有热气蒸腾，他哈哈大笑起来，竟然把单薄的上衣脱了，随手扔下，大吼道：“还有谁敢来战？！”

　　玉茗没料到他竟然会脱了衣裳，啊呀惊叫一声，连忙捂住了眼睛，羞红了脸，赵曳雪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遮住了她的眼，视线倏然变得漆黑一片，在众人热烈的欢呼声中，她听见北湛一贯清冷的声音里藏着几分气急败坏：“别看了！”

　　赵曳雪拿下他的手，道：“我没看。”

　　话是这样说，她的眼睛下意识往场上瞟，北湛又伸手挡住，冷冷道：“还没看？”

　　赵曳雪想了想，忽然道：“我从前听说，你也会角抵。”




35.  第 35 章   你不冷么？

　　第三十五章

　　北湛会角抵的事, 赵曳雪在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北湛初来庄国，在除夕宫宴上，伶人奏琴吹笙,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君臣同乐, 觥筹交错间，酒至酣处, 气氛热闹非凡，赵曳雪坐在长公主的身侧，忽然听见有人笑道：“臣听闻昭国人十分喜爱角抵之戏, 湛公子身为昭国皇子, 想必是十分精通此道了, 不如请湛公子一试。”

　　听了这话, 赵曳雪思索了片刻, 才想起来那湛公子是何许人，是她在小镜湖边上看见的那个挨打的少年。

　　“哦？”建德帝似乎也来了些兴趣：“何为角抵？”

　　那提议的人笑着答道：“昭国有蚩尤戏，这角抵便是从其中衍生而来, 十分有意思, 皇上若是想看，可令湛公子演示一番，也好叫臣等开开眼界。”

　　建德帝靠在龙椅上, 饶有兴致地道：“准了。”

　　过了片刻，赵曳雪瞧见那攘攘的坐席间站起来了一个少年, 他穿着深色的衣袍，身量清瘦挺拔，眉目俊美而深邃，略深的烟灰色眼瞳在夜里不太真切,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冷漠来，他向上座的帝王拱了拱手，声音恭敬冷淡：“陛下有命，莫敢不从。”

　　起舞奏乐的伶人们都退下了，前方的场上空了出来，北湛走过来停下，微微躬身行礼，赵曳雪离得近，看见纱灯明亮的暖光自他头顶落下来，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仿佛一挥而就的画，运笔者的手必然有十分的稳，才能画出这样精准干净的线。

　　北湛不卑不亢地向建德帝解释道：“角抵又称角力，乃是军中作战，训练兵士所用，需要二人相竞才行，臣一人无法演示。”

　　闻言，建德帝大手一挥，示意身边的太监：“你去与湛公子演示。”

　　那太监谄媚笑答：“是，奴才遵旨。”

　　太监的身量虽然不高，但很是壮硕，站在北湛跟前，简直像一座小山，他似乎对自己的分量极为自信，似模似样地拱了拱手，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上拉开了笑，对北湛嘻嘻道：“湛公子，请。”

　　北湛深烟灰色的眸中飞快地闪过一分不屑和讥嘲，几不可察，若非赵曳雪坐得近，恐怕都要错过了，少年那副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孔下，藏着深深的傲慢。

　　他将碍事的下袍角掖好，后撤一步，摆开了架势，准备开始角抵，但是那太监显然不清楚其中的规矩和门道，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有些傻傻地问：“湛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北湛微微抿起唇，不答话，双目专注地盯着对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一只狼盯上了他的猎物，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那太监被他看得浑身汗毛直竖，竟生了几分惧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就在此刻！

　　北湛神色一凛，猛然上前一步，正欲动作，谁知这时从席间传来一个声音：“等等，臣听说这角抵之戏，是不是要除去上身衣物，光腿赤足相搏？”

　　建德帝面露讶色：“还有这种规矩？”

　　那臣子笑着道：“确乎如此，臣也是道听途说的，或许湛公子更清楚一些。”

　　那一瞬间，北湛的神色变了，他的下颔骨紧紧绷起，眼神沉沉的，像浓如重墨的子夜，宛如受到了什么侮辱。　　

　　建德帝没有发话，于是众人的兴致愈发高昂，伸着脖子往场上瞧，瞧这位昭国的皇子会如何挣扎，如何备受羞辱，如何无奈地向他们妥协，放下最后的自尊，任人取乐。

　　北湛面无表情，他站在原地，肩背挺直了，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薄唇抿起，眼角余光扫过那些看热闹的面孔，然后不经意间与赵曳雪的视线对上。

　　少女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兴奋，只是轻轻蹙着眉，眼神干净纯粹，像冬日飘落的零星小雪。

　　赵曳雪看见他伸手慢慢地搭在腰间，垂着眼皮，叫人看不清楚其中的神色，但是当众受这般的屈辱，想来那深烟灰色的眸中，必然不会是平静的。

　　她轻轻扯了扯长公主的衣袖，朝她那边挨过去，悄悄伸手捂住了一半眼睛，小声道：“真的要他脱衣服么？”

　　她如玉的脸颊上染上了些许绯红，一直烧到了耳根，长公主见她那副羞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当然不了，如此戏弄于一个少年人，不说远在千里之外的昭国会不会觉得羞辱，我们庄国的颜面已然尽失了。”

　　她说罢起身，向建德帝恭敬道：“启禀皇上，儿臣近日得了一副好字，乃是前朝大家祝赟文的真迹，传闻中失传了数百年的云海帖，特意进献给皇上。”

　　长公主打断了这荒诞的闹剧，也无人再不识趣地揪着北湛不放，此事便算过了。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赵曳雪没想到自己竟然记得这样清楚，仿佛昨日才发生过一般，回想起来，就连北湛那时的每一个眼神和表情，都清晰无比。

　　“主子！”

　　玉茗的声音唤得她回了神，她兴奋道：“快看！昭太子上去了！”

　　赵曳雪的目光投向场上，果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除去了宽大厚重的外袍，北湛仅穿着单薄的内衫，相比起对面那个膀大腰圆的八尺壮汉，他看起来不算强壮，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玉茗把北湛与那个士兵比较了一番，小声道：“这……差这么多，昭太子恐怕打不过吧？那个人比他壮好多！”

　　赵曳雪想了想，道：“这却不一定，角抵应当也是有技巧的。”

　　旁边传来晏一的声音，笑着道：“琴川公主说得极是，我们殿下玩角抵可是很厉害的，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

　　闻言，玉茗好奇道：“那你呢？你打得过他吗？”

　　晏一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道：“我与殿下么，平分秋色，伯仲之间。”

　　正说话间，北湛与他的对手已摆好了架势，围观的士兵们也都闭了嘴，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远处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无数雪花，飘飘洒洒地坠落下来，越是靠近地面，下降得越快，无声无息地隐入薄薄的积雪之中。

　　两人静默地对峙着，紧紧盯着对方，没有人先动，远远望去，就像两尊石像，洁白的雪花飘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化作湿润的水沁入单薄的衣裳，空气紧绷，一触即发。

　　赵曳雪清楚地看见，有一片细小的雪花擦着北湛的睫毛坠落，挡住了他的视线，正在这时，两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动了！

　　那士兵像一只凶猛的虎，猛地朝北湛扑过去，双手牢牢抱住他的腰身，往前重重踏出一步，口中大喝一声，故技重施，如之前那般将北湛举起来，往地上摔去。

　　玉茗掩口惊呼起来，赵曳雪忍不住握紧了手心，却见北湛反应更快，迅速反手钳住那人的腋下，也不知他如何做的，竟然轻松地在半空翻了一个身，稳稳落在那人身后，趁其不备，抱住他往后摔去！

　　对手一个趔趄，但是很快，他稳住了步子，反身再次抓住北湛，涨红了脸，发出一声大吼，拼尽全力朝他撞去，北湛急退数步，眼看身后就是人群，退无可退，他暴喝一声，重重踏在雪中，砂石混着冰渣残雪四溅开来。

　　他竟然真的稳稳停住了，无论那士兵再如何用力，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玉茗更是紧张地不住绞手指，赵曳雪想了想，把手炉顺便递给她，玉茗愣了一下，满脸迷茫道：“主子不冷吗？给奴婢做什么？”

　　赵曳雪一本正经道：“我不冷。”

　　她不仅不冷，还挺热的，热到手心都沁出了汗意，再拿着那手炉，简直到了烫手的地步。

　　她再次看向场上，那士兵还在使劲，一张脸孔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龇咧着牙，呼哧喘气，而相对的，北湛面上的表情就内敛许多，甚至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更深更沉，在火光下折射出如寒星一般的光，如一头蛰伏的凶兽，冷峻而危险。

　　雪花化作冰冷的水，顺着他的下颔滑落，打湿了衣裳，下一刻，他猛然一蹬地面，微微侧过身子，用力地钳住对手，往旁边摔去！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摔了一个正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面上的表情犹带着懵然和震惊，像是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

　　士兵们忍不住异口同声地大喝起彩来，玉茗把手炉夹在胳膊下，惊叹着鼓掌，兴奋地对赵曳雪道：“主子，昭太子他太厉害了！”

　　赵曳雪轻吁出一口气，慢慢地松开手掌，接住几片雪花，握住，顷刻间就化作了水，手心里的滚烫热度总算是散去了些许。

　　玉茗讶道：“主子，你的脸好红啊，是不是吹风受了凉？”

　　赵曳雪下意识摸了摸脸，果然是滚烫的，她低声道：“我没事。”

　　“怎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北湛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仍旧穿着那件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雪水和寒水浸得湿透了，凌乱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有力的线条，赵曳雪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若无其事道：“你不冷么？”

　　他俊美的脸上密布着微亮的汗珠，身上仿佛有热气隐隐蒸腾，雪花落上去，顷刻间便化作了水迹滑落。

　　北湛慢腾腾地道：“不冷。”




36.  第 36 章   不断地抗拒，又不断地被……

　　第三十六章

　　到了半夜时分, 雪越发大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人踩下去, 雪便没过了脚踝的位置，这种情况下, 即便是昭国的士兵也有些熬不住了，各自散去, 回营帐休息，只剩下几队士兵守夜巡逻。

　　营帐里，赵曳雪和玉茗挤在一起睡, 之前吹了些风, 她的头又开始隐约作痛, 好像有一个锤子在不停地敲打着, 令她无法入眠。

　　土坑里的火炭已经熄灭了, 化作薄薄的灰烬，赵曳雪伸手试了试，并不能带来半分暖意,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她轻轻按了按眉心，翻了一个身。

　　“冷？”

　　营帐另一端的黑暗中，传来北湛的声音, 赵曳雪没想到他还未睡，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响起，很快，北湛披衣而起，道：“等我回来。”

　　他说完, 没等赵曳雪发问，便掀了帘子离开，外面风雪肆虐，有零星的雪花顺着帐帘缝隙吹了进来，落在地上，莹白的几片，像春日里粉白的梨花。

　　赵曳雪翻身起来，将大氅披在身上，走到营帐门口，掀帘往外看去，远处群山遥遥，如浓墨重影，大雪好似鹅毛一般，飘飘洒洒地散落在天地间，寂静如一副水墨画卷。

　　她仰起头看得入了神，直到听见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北湛的声音随之传来，带着几分责备：“怎么在这里站着？”

　　赵曳雪循声望去，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男人的身影挺拔颀长，身姿矫健，肩背挺直，让人想起收入鞘中的剑，他走近前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赵曳雪问道：“你去了哪里？”

　　“去找了孟大夫，”北湛举了举手里的小坛子，示意她看，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赵曳雪有些好奇：“是什么？”

　　“酒。”

　　北湛将木塞拨开，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他仰头喝了一口，慢慢地道：“是西江曲。”

　　说完，便把酒坛子递过来，淡声解释道：“这是昭国最寻常的酒，不算烈，只是后劲略足，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赵曳雪捧着酒坛子，沉甸甸的，她忽然想起一事，道：“听说军中不许饮酒。”

　　“嗯，”北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思虑着什么，道：“所以是给你喝的，暖暖身子。”

　　赵曳雪笑了，她捧起坛子小小喝了一口，确实如北湛所言，这酒并不算很烈，淡淡的辣味顺着喉头蔓延而下，原本冰冷麻木的手足立即就暖和了起来。

　　她这一生喝过许多酒，唯有这一次，是印象最为深刻的，酒并不好，几乎算得上粗劣，酒味却浓，她站在寂静的夜色里，就着这铺天盖地的大雪，慢慢地把那一坛子酒全部喝完了。

　　喝到最后，赵曳雪举起空空的坛子摇了摇，吃惊地微微张大眼睛，对北湛道：“怎么没有了？”

　　她喝光了整整一坛酒，玉一般的脸颊上浮现几许微红，如胭脂淡扫，桃花眼眯起，眼尾透着一抹绯红，莫名地惹人怜惜。

　　北湛伸出手去，在触及她眼角的前一刻，倏然停住，然后慢慢地往下，拿过了那个小酒坛，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确认一般，告诉她：“因为喝完了。”

　　“哦。”赵曳雪乖顺地点头，大约是站得有些累了，她索性坐下来，抬起头看北湛，一个力道控制不好，整个人险些往后仰倒，好在北湛及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免于跌坐在地上。

　　赵曳雪抱怨道：“你太高了，好像一棵树。”

　　北湛打量她一眼，道：“是你太矮。”

　　“胡说，”赵曳雪蹲在地上，撑着膝盖，仰着脑袋和他分辩：“不是我矮，是你太高，得砍掉一点。”

　　她显然是喝醉了，说话天真得像一个小孩子，北湛静静地注视着她，问道：“要怎么砍？”

　　赵曳雪便伸手在他的膝盖位置，比了比，道：“从这里开始……”

　　北湛：“下面全砍掉？”

　　赵曳雪轻嗤了一声，命令道：“上面全砍掉！”

　　北湛：……

　　光想想那情形都有些可怖，他认真地同这小醉鬼打商量，道：“那样的话，你就没法和我说话了。”

　　“啊……”赵曳雪想了想，道：“那就算了，还是砍下面吧。”

　　于是北湛缓缓地蹲下身来，像她一样蹲着，平视着她的眼睛，道：“现在可以了？”

　　赵曳雪又伸手比了比，满意点头：“可以了。”

　　她看着面前鹅毛一般的飘飘大雪，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惊叹道：“好多盐啊！你们昭国人真有钱！”

　　北湛赞同道：“是。”

　　然后又问她：“梁国没有这些吗？”

　　赵曳雪摇摇头：“没有，梁国没有。”

　　北湛：“那你觉得，昭国和梁国，哪个比较好？”

　　赵曳雪抓起一把雪，往酒坛子塞，听了这话，一口回道：“自然是昭国。”

　　北湛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赵曳雪怔了怔，她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般，道：“不知道啊，我只是心底里觉得……”

　　她用醉糊涂了的脑子想，越想越茫然，好像从心底里觉得昭国好，在很久以前，她就向往过这个国家，有人告诉她，冬日里会有大雪，像厚厚的棉花一样，把整个天地都盖上，人跌进雪里去，一下就没到头顶了，冬天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人能在上面嬉戏滑行，到时候我带你去玩。

　　谁带我去玩？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手心，顷刻间，就将那些洁白的雪融化出几个小小的孔洞……

　　赵曳雪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她在心里对那个人说，我已经去不了了啊……

　　“怎么哭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拭去泪水，赵曳雪透过迷蒙的泪光看着那人，吸了吸鼻子，道：“师父，你怎么变老了啊？”

　　北湛：……

　　赵曳雪酒气上涌，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她伸手拍了拍北湛的肩，晃悠悠地道：“师父，我今天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

　　她拍得很用力，北湛纹丝不动，她倒险些把自己拍到地上去，北湛伸手扶住她，顺着问道：“什么梦？”

　　赵曳雪蹙着眉尖儿，使劲想了想，道：“梦见你在跟人玩儿那个什么……角抵。”

　　北湛应了一声，道：“然后呢？”

　　赵曳雪又吃吃地笑起来，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吃吃地笑，还伸手捂住了眼睛，有些害羞地道：“我不好说……”

　　北湛略一思考，角抵有什么不好说的，紧跟着，他明白了什么，俊脸瞬间就黑了，瑞凤眼微微眯起，声音有些危险地问道：“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别的男人？”

　　赵曳雪摇摇头，分开手指，从指缝里看他，道：“不是别的男人！就是师父你啊！”

　　北湛依旧黑着脸，不信：“既然只有我一个，为什么不好说？”

　　赵曳雪吃吃笑起来，红着脸，十分不好意思地道：“可是师父你没穿衣服啊，怪难为情的。”

　　北湛：……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轻咳一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抓着赵曳雪的肩，黑着一张俊脸，追问道：“我没穿衣服是什么样的？你看见的人真的是我？”

　　声音再没了往日的淡然平静，醋意冲天，倘若有旁人听见了，估计会疑心昭太子殿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赵曳雪被他晃了一下，头都晕乎乎的，连忙嗯嗯点头，肯定地道：“是你，是你！肩膀这里有一颗黑色的大痣啊！”

　　北湛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黑成了锅底，他的肩膀上可没有什么痣，倒是今天与他角抵的那个士兵肩膀上有。

　　他盯着醉猫一样的赵曳雪，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酝酿着汹涌的暗流，危险而慑人，像是要把面前的女子吞没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两指，扣着赵曳雪小巧玉白的下颔，让她抬起头来，正视着自己，她醉眼朦胧，眼角透着绯红，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瞳仁如同浸在溪水中的墨玉子，清幽幽的，仿佛会说话一般，带着天生的多情。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能轻易地蛊惑人心，嬉笑怒骂，皆是动人之态，哄他骗他的时候，是笑着的，说不喜欢他的时候，也是笑着的，朝他射来那一箭的时候，仍旧是笑着的。

　　北湛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能够将这双眼睛彻底忘记，他们从此陌路，却不想重逢时，仍旧为它所蛊惑，被其主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牵动思绪。

　　不断地抗拒，又不断地被吸引。

　　他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女子的眉眼，大约是觉得颇痒，赵曳雪轻轻笑起来，往后躲开，像从前那样撒着娇：“师父，你的手上好多茧子，疼~”

　　北湛下意识挪开手，他微微抿起薄唇，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很轻地问：“蛮蛮，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嗯？”赵曳雪茫然地睁着一双醉眼，道：“师父，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

　　北湛忽然间改了口，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该睡觉了。”




37.  第 37 章   喜欢就送给你。

　　第三十七章

　　喝醉的赵曳雪很乖顺, 跌跌撞撞地跟着北湛走，还不忘趁机提要求：“师父，我头晕, 明日早上不要练箭了，好不好？”

　　北湛沉默了片刻, 道：“好。”

　　赵曳雪小小地欢呼起来，道：“师父你真好！”

　　北湛替她除去大氅, 让她躺下，又替她拉了被子，仔细掖好被角, 低声道：“睡吧。”

　　赵曳雪嗯嗯点头, 北湛在旁边坐着, 等待她彻底安静, 呼吸变得均匀之后, 他才缓缓伸出手去，在黑暗中轻轻地抚过她的鬓发，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 触感温热柔滑, 令人流连。

　　他在黑暗中坐了良久，才终于起身，走到营帐的另一端睡下, 然而才刚刚盖好被子，便听见赵曳雪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含糊又迟疑：“师父？”

　　北湛应道：“我在，怎么了？”

　　赵曳雪揉了揉眼睛，眯起来看四周，茫然道：“这里好黑啊。”

　　北湛的声音淡淡的, 却透着十足的耐心：“该睡觉了。”

　　赵曳雪虚握着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蹙着眉痛苦地道：“师父，我难受。”

　　“哪里难受？”

　　赵曳雪呜呜道：“头好痛……”

　　有些人在喝过酒之后，头确实是不舒服，北湛又起身，来到赵曳雪面前，道：“头哪里痛？”

　　赵曳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位置，不高兴地撒娇：“这里。”

　　北湛替她轻轻揉了揉，疼痛果然缓解了些许，赵曳雪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还不忘奉上马屁：“师父，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嗯。”

　　北湛眉眼微动，目光低垂，像是要透过那黑暗的夜色，落在她的面容上，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他确认似地问道：“我是世上最好的人？”

　　赵曳雪迷迷糊糊地用力点头：“对！”

　　北湛平静地问道：“和赵玉磬比呢？长公主，谁更好？”

　　赵曳雪轻哼一声，思索了好一会，才摇头道：“长公主不好，你好，师父最好！”

　　她吃吃地笑起来，抱着北湛的手臂，把脸挨上去轻轻地蹭着，高高兴兴地道：“师父天下第一好！”

　　北湛停了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久，他才把手掌落在赵曳雪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你是撒娇成精么？”

　　赵曳雪茫然道：“我不是妖精呀。”

　　北湛拍了拍她的头，道：“头还痛么？”

　　赵曳雪摇头：“不痛了，师父真厉害！”

　　“那就睡觉。”

　　北湛毫不留情地把她按回被窝里，再次替她拉好被子，道：“明日还要早起。”

　　赵曳雪忙分辩道：“你说过明天不练箭的！”

　　喝醉酒之后，别的事情忘光了，这种事倒是记得清楚，北湛匪夷所思，但还是配合道：“不练。”

　　赵曳雪这才乖乖躺好，然而北湛回去睡下没多久，就感觉到她那边再次传来窸窣动静，他皱起眉，低声道：“怎么还不睡？”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腿被什么踢了一下，赵曳雪啊呀一声轻呼，整个人朝他跌了下来，北湛一时猝不及防，被压得痛嘶一声，扶住她，道：“你做什么？”

　　赵曳雪醉歪歪地爬起来，嘻嘻笑着道：“太黑了，我好害怕，师父，我和你一起睡吧？”

　　北湛沉默片刻，道：“不行。”

　　赵曳雪却不理他，手脚并用地往他的被子里爬，一边爬还一边道：“师父，你这里好暖和啊。”

　　北湛拿她毫无办法，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替她盖好被子，道：“要睡这里，就安分些。”

　　赵曳雪嗯嗯点头，向他保证：“我很听话的。”

　　北湛帮她掖好被角，免得透风，自己往后退了退，下一刻，赵曳雪又粘过来，牛皮糖一般，嘴里咕哝道：“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北湛轻声否认道：“没有。”

　　赵曳雪揪着他的袖角，小声抱怨道：“可是你今天都不叫我蛮蛮了。”

　　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委屈，北湛一手支着身子，垂眸望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带着酒的香气，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低声唤道：“蛮蛮。”

　　赵曳雪吃吃地笑起来，搂着他的手臂，小小声地软语撒娇：“蛮蛮喜欢师父哦！”

　　酒香忽然就变得浓烈起来，弥漫在空气中，吸入肺腑，像是点燃了一团火，在血液里砰然炸开，火星子四溅散落开来，滚烫无比。

　　北湛低下头去，吻住女子的软唇，赵曳雪唔了一声，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然后又扑哧笑起来，北湛呼吸一滞，终是停下，无奈至极地道：“你笑什么？”

　　赵曳雪咯咯地笑：“师父，我没有偷吃糖。”

　　她一派小孩儿似的天真娇憨，倒叫北湛亲不下去了，默然片刻，用力替她掖好被子，强忍着道：“那就睡觉。”

　　赵曳雪仰躺在被窝里，双眸张大，盯着他的脸，忽然道：“师父，我看不清你，能点灯吗？”

　　北湛道：“不能。”

　　“哦，”她有些失望，闷闷地应了一声，又道：“那我能摸摸你吗？”

　　这次北湛没回答，下一刻，有一只手伸过来，带着暖意，包裹住了她的手背，往上送去，赵曳雪摸到了他的脸，线条流畅漂亮，鼻梁高挺，眉骨微微突起，显得眼窝深而冷峻，典型的北地人的长相。

　　她在黑暗中，轻轻触摸着他的眉眼，喃喃道：“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真好看，特别是这双眼睛……”

　　那时北湛刚刚挨了打，颧骨和嘴角都破了皮，渗着血，姿态却不见一丝狼狈，让人想起受伤了的狼，虽然趴卧于地上，仍然威风凛凛。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瞳，竟然是略深的烟灰色，在日光下折射出如寒星一般的光，如一头凶兽，仿佛在下一刻就就要暴起伤人。

　　北湛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喜欢我的眼睛？”

　　“喜欢。”

　　北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处的皮肤，声音微哑道：“喜欢就送给你。”

　　说出这一句话时，他自己都像是愣了一下，赵曳雪却笑起来：“不要，因为它是你的，所以才好看。”

　　北湛握着她的手猛然收紧，赵曳雪可怜巴巴地叫疼，他又立即松开来，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再次重复：“睡觉，再不睡，就回你自己那去。”

　　这话果然有效，赵曳雪忙乖乖躺好，把手放在被子里，没一会，睡意便席卷而来，令她晕乎乎的头脑愈发不清醒，没等北湛松一口气，便听她小声嘟哝道：“师父，你肩膀上那一颗痣看起来好大啊……我想……摸一摸……”

　　北湛：……

　　他深深地呼吸，才将胸腔里那种疯狂翻涌的怒意平息下去，伸手隔着被子，将赵曳雪揽入怀中，静坐良久，才低声道：“赵玉磬曾说你最会趋利避害，天生便懂得讨好人……”

　　北湛低头，把脸埋入赵曳雪的脖颈处，声若呢喃：“你这次是不是也在骗我……”

　　寂静的空气中，回应他的，只有女子均匀的呼吸，她已沉沉睡去了。

　　……

　　清晨时分，天刚破晓，玉茗便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一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转过头，看她家主子醒了——

　　“主子？！”

　　看见空荡荡的被窝，玉茗的呵欠打到一半就停下了，险些噎着自己，她连忙爬起身来，因怕吵醒营帐另一端的北湛，她压低声音唤道：“主子，您在吗？”

　　天色还不算大亮，营帐里的光线昏暗无比，影影绰绰的，她什么都看不清楚，玉茗没听见回应，只好趿上鞋子，哆哆嗦嗦地穿上外袄，出了营帐。

　　大雪下了一夜，早上终于停了，外面白茫茫一大片，远处的山峦皆是白雪皑皑，士兵们大多已经起了，各自打扫着营地的积雪，忙忙碌碌。

　　冷风吹得玉茗牙齿打战，她抱着手臂，声音颤悠悠地唤赵曳雪，但是总不见回应，正在这时，晏一踏着雪走过来，道：“怎么了？”

　　玉茗面露焦急，忙答道：“我家主子一早就不见了。”

　　晏一道：“你别急，我先让人到处找找，才下了大雪也走不远，兴许她就在附近。”

　　玉茗点点头，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顺着营地开始找起来，问了许多士兵，各个都说没看见赵曳雪，也有不少人帮着他们一起找，眼看日头已经出来了，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倾斜而下，把洁白的积雪映出绚丽的碎光，好似洒落了一层金粉，美不胜收。

　　所有人仍旧没有找到赵曳雪，玉茗已经急得哭出了声，抽抽噎噎道：“都怪我夜里睡得太沉，主子若是出事了可如何是好？”

　　她自责不已，晏一看她难过得无以复加的模样，安慰道：“别急，我刚刚看过了，营地周围也没有脚印，兴许是和她错过了，我先去禀报殿下，再派人出去找。”

　　玉茗抹着眼泪，用力点头，两人一道往主营帐走，因着天色大亮，营帐里的光线也好了许多，静悄悄的，北湛还未醒，晏一恭敬地道：“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北湛便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并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晏一有些疑惑，但还是继续禀道：“琴川公主她不见了，是否要派人去寻——”

　　“不必。”

　　北湛的声音有些低，紧接着，他胸前的被子忽然动了动，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被子下探了出来，像是被寒冷的空气冻得一哆嗦，被子里发出一声抽气，北湛抓起那只手又塞了回去。

　　晏一和玉茗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赵曳雪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青丝散乱，眼神迷蒙，愣愣地望向他们，一脸的茫然……




38.  第 38 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第三十八章

　　那一瞬间的空气近乎凝固静止了, 直到晏一发觉北湛紧皱着眉看过来，他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 大力咳嗽一声：“没、没什么事情了，属下扰了殿下清梦, 真是该死。”

　　说完，一把拉起仍在震惊中的玉茗, 快步地走出了营帐，等走出老远，玉茗才终于反应过来, 结结巴巴地道：“主子她、他们……睡、睡在一起？”

　　晏一十分尴尬, 摸了摸鼻子, 道：“也有可能是, 夜里太冷了……”

　　玉茗飞快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用力点头：“对，一定是这样，主子最怕冷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毫无意外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满满的不信。

　　营帐里, 依然静如死寂，谁也没有说话，赵曳雪傻傻地坐在那里, 一脸迷茫，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北湛的被窝里。

　　在她第三次把充满怀疑的目光投向对方时, 北湛终于说话了，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你昨晚喝多了。”

　　赵曳雪恍然，回想了半天，觉得头隐隐作痛, 只记得昨夜北湛给她拿了酒，她站在营帐门口，对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咕咚咕咚把一坛子酒全喝光了，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更不要说自己是如何睡到了北湛的被子里。

　　她抓着被子，迟疑道：“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北湛看过来一眼，他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微微一动，在晨光中显得琉璃一般的光彩，他慢吞吞地道：“除了非要挤到我的被子里睡之外，没做奇怪的事情，不过……”

　　赵曳雪：“不过？”

　　北湛继续道：“不过你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赵曳雪下意识捏紧了被子，颇有些胆战心惊地道：“什么话？”

　　北湛想了想，十分淡然地道：“你说梦见我没穿衣服，还说想摸我的——”

　　赵曳雪飞快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满脸通红，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道：“是我、我说的？”

　　北湛眉眼微垂，看着她，慢慢地点头，表示肯定，赵曳雪羞愤欲死，面如火烧一般，察觉到自己还捂着对方的嘴，又猛然松开，支支吾吾地道：“我、我都记不得了！”

　　“我知道。”

　　北湛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毫不意外一般，径自站起身来，将外袍披上，赵曳雪看着他默默的动作，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睡了黄花大闺女的负心汉，莫名的心虚，她捏着被角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心里都沁出了汗意，却仍旧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北湛系上外袍，这才看向她，淡声道：“下次不要在外人面前喝酒。”

　　赵曳雪立即点头，见北湛仍旧望着自己，并未离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她有些迟疑地问道：“还有什么？”

　　北湛沉默片刻后，才道：“没什么。”

　　他走了几步，背对着她站定，忽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今日不练箭了。”

　　说完，便掀起帘子出去了，赵曳雪怔怔地坐在被窝里，意识都有些恍了神，曾几何时，她最喜欢听到的就是北湛这句话，说起来，她从前还拜了北湛为师的。

　　今日不练箭了。

　　师父，那明日呢？

　　明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在认识北湛之前，赵曳雪总是不爱出门，窝在府里，哪里也不去，长公主总疑心她要憋出什么毛病来，在一次打猎时，听闻昭国的那个质子射得一手好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遂请了他来，让赵曳雪跟着他习箭，也好过一个人待着。

　　赵曳雪那时候并不喜欢北湛，长公主模样美艳，生性风流，裙下之臣众多，倒也不差北湛一个。

　　她认为北湛就是想借着教她习箭的事情，好顺理成章地出入公主府，博取长公主的青眼。

　　她可看不上这种人。

　　后来事实证明，赵曳雪大错特错，因为她发现，北湛是真的在认真教她习箭。

　　公主府的花园里有一个小校场，原是长公主从前骑射用的，后来收拾出来给赵曳雪学射箭，靠墙的位置立了一溜草靶子。

　　第一日，北湛拿了一张弓给赵曳雪，指着那一排靶子，道：“先试一弓。”

　　赵曳雪只好慢吞吞地接了弓，弯弓搭箭，拉——

　　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结果却只勉强开了半弓，赵曳雪有些尴尬地转头，与那双深烟灰色的眸子对视上了，她小声道：“我拉不开。”

　　北湛毫不意外，直接给她另换了最小的弓，这次赵曳雪倒是拉开了，她像模像样地瞄准草靶子，自信满满地问道：“要射哪个靶子？”

　　北湛想了想，敷衍道：“哪个都行。”

　　赵曳雪开弓射箭，箭矢咻地一声疾飞而出，一头歪扎在了地上。

　　北湛看了一眼，朝她伸出手，赵曳雪连忙把弓交上去，北湛道：“先练基础功吧。”

　　所谓基础功，就是扎马步。

　　扎了一日的马步，赵曳雪痛不欲生，浑身如同散了架似的酸疼，胳膊抬不起来，好不容易等到北湛喊了停，赵曳雪干脆利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旁的北湛轻飘飘地道：“明天继续扎马步。”

　　赵曳雪累得如同死狗，闻言不由心头火起，瞪他一眼，正在这时，有下人来报，说长公主回府了。

　　她立即对北湛道：“长公主殿下回来了，你赶紧过去吧。”

　　她满脸都写着：赶快去争宠吧，别折腾我了！

　　北湛的面上露出几分疑惑，道：“长公主叫我有事？”

　　赵曳雪嗯嗯点头，心道，你一去不就有事了么？

　　北湛将信将疑，果然离去了，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之后，赵曳雪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婢女道：“走，咱们回去了。”

　　婢女傻傻道：“不练了么？”

　　“今儿不练了，”赵曳雪眨眨眼，眼神狡黠：“他现在没空理会我呢。”

　　那边北湛依照赵曳雪所言，去见了长公主，问道：“不知殿下叫我前来，有何事情？”

　　长公主面露疑惑，语调微扬，诧异道：“不是你要见本宫？”

　　北湛的神色透着几分茫然不解：“我听说，是殿下要我来的。”

　　长公主意识到了什么，了然笑道：“是雪儿让你来的吧？”

　　北湛点头，表情莫名，长公主登时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在少年愈发茫然的时候，她拭了拭眼角笑出来的泪，道：“她大约以为，你与我有些什么，这才叫你过来，自己好躲懒呢。”

　　听闻此言，北湛终于明白过来，一张俊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另一边，赵曳雪回了院子，刚刚美滋滋地躺下，忽听下人进来禀道：“湛公子要殿下去小校场扎马步，说要扎两个时辰。”

　　赵曳雪顿时眼前一黑，揪住那人问道：“他不是去长公主那里了么？怎么这么快？”

　　直到后来，赵曳雪才从长公主那里听到了真相。

　　因着那一遭误会，北湛那几日的心情十分不佳，赵曳雪看见他便如耗子见了猫一般，怕得不行。

　　少年性格冷漠，不好说话，她惯常用的撒娇招数对他全无作用，求也好，闹也好，北湛都不理会，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下巴微扬，不容置疑地道：练。

　　赵曳雪好生吃了一番苦头，痛不欲生，直到上元节那一日，长公主交待她陪着北湛过个节。

　　彼时赵曳雪十分不乐意，她与北湛的关系已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哪里还肯陪他过节？

　　然而她往里虽然骄纵，心里却自有分寸，长公主的命令，她绝不会不听从，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乖乖答应下来。

　　离了长公主的院落，路过小校场时，赵曳雪小心翼翼地探头，透过花木往那边瞧了一眼，只看见北湛立在兵器架旁，手里拿着一柄长剑，仔细端详，长长的红色剑穗在空中轻轻荡着。

　　赵曳雪心中莫名觉得，他像一个剑客。

　　正在这时，少年似有所觉，回首向她望过来，既然都被看见了，赵曳雪只好过去打个招呼，干巴巴道：“湛公子今日来得真早。”

　　北湛放下剑，他的个子很高，赵曳雪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楚他的脸，当他这样俯视的时候，自然而然透着一股压迫的气势，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散落的长发，到松松披着的外裳，最后落在随意趿着的绣鞋上。

　　赵曳雪心里有些窘迫，在鞋子里勾了勾脚趾头，面上却还表现得十分若无其事，只要她端住了，任谁都看不出来她在尴尬。

　　北湛像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意有所指地道：“没有二公主早。”

　　赵曳雪微微红了脸，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故意啊呀一声，道：“我刚刚从长公主那里回来，她说今日是上元节，不必习箭了，劳动湛公子白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嘴上说着过意不去，她话里话外都是透着兴奋的意味，眸子里闪动着雀跃的光，晶亮澄澈，让人想起日光下的玛瑙石，光华流动。

　　北湛先是不说话，只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过来，在赵曳雪的头上用力摁了一下，摁得她一脸茫然，不知所以。

　　北湛收回手，冷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道：“想要学成好箭术，非一日之功，今日偷了懒，明日自要找补回来的，有什么可值得高兴？”

　　赵曳雪登时就垮了脸，举着两条胳膊，诉苦道：“我昨天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腰酸腿疼，险些成了一个废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泛起了红，眼泪说来就来，十分凄惨地道：“今天上元佳节，好容易得了一日休息，竟被说是躲懒。”

　　她说着，捂着眼睛呜呜地哭起来，北湛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道：“习武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没有基础，觉得苦也是正常的，往后就好了。”

　　他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勉强算得上安慰了，谁知赵曳雪哭的嘤嘤声更大了，北湛有些手足无措，最后终于退让了，道：“有什么好哭的？你若觉得累，以后只扎一个时辰便可。”　　

　　听闻此言，赵曳雪的嘤嘤哭声止了，然后捂着眼睛的一只手移开些，从缝隙里头看他，闷声闷气道：“一个时辰？”

　　少女的眸子水亮，透着粼粼的光，目光清澈如林间的小鹿，乖巧无辜，北湛只看了一眼，便略微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算作肯定。

　　赵曳雪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擦干了眼泪，望着北湛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若是想以后好过一些，是不是该讨好一下这位“老师”？

　　刚刚才假哭了几声，他就妥协了，把两个时辰的马步减到一个时辰，若她再努努力，岂不是还有缩减的空间？

　　这么一想，赵曳雪顿时打起了精神，墨玉一般的眸子滴溜溜一转，被她这样瞧着，笑眯眯地道：“湛公子辛苦教我习箭，我们庄国有一句话，叫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北湛道：“不敢当。”

　　谁知赵曳雪道：“那叫你一声亚父也使得。”

　　北湛：……

　　他脑门上的青筋隐约绷起，道：“不必了。”

　　赵曳雪提着裙摆绕着他转了半圈，笑容狡黠：“既然湛公子不愿意我叫你亚父，那叫一声师父，总可以吧？”

　　她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样子，相比起亚父，师父似乎更容易接受些，北湛只好道：“殿下高兴就好。”

　　赵曳雪开开心心地向他施了一礼：“见过师父。”

　　从那一日起，赵曳雪才算是终于把住了北湛的脉门，少年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柔的心，拥有无限的耐心和包容，任她为所欲为。

　　但凡遇到些什么，只要赵曳雪软着声音求一求，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便像是没了办法，一退再退，纵容妥协。

　　就连长公主都说，她养了赵曳雪那么多年，没把她宠坏，北湛才与她相处一个月不到，就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倘若她要天上的月亮，恐怕北湛都会想办法替她射下来。

　　回想起那些旧事，赵曳雪心中一时酸楚，一时又茫然，她不知道北湛刚刚为什么要说起那句话，直到用早饭的时候，晏一把食盒送过来，玉茗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食物。

　　营帐里静寂无比，谁也没有先开口，玉茗摆好所有的吃食，晏一悄悄冲她使了一个眼色，素来粗枝大叶的婢女这时候忽然间福至心灵，立即收好食盒，与他一道退出了营帐。

　　晏一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看不懂我的意思呢。”

　　玉茗喃喃道：“他们都……都那样了，所以，我们以前是瞎子吗？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与晏一对视一眼，皆是无语凝噎，相顾无言。

　　营帐里依然安静，北湛把一个碟子推到她面前，赵曳雪低头看了看，是一碟酥脆的春饼，色泽金黄，是她之前很想吃的。

　　她忽然问道：“今日不练箭了，那明日呢？”

　　北湛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望着她，那双深烟灰色的瞳仁中映出了她的影子，他慢慢地道：“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




39.  第 39 章   大氅。

　　第三十九章

　　大雪过后, 便是晴天，大军休整一日之后，再次上路, 因着积雪还未化，这次行军的速度较之前要慢上许多, 好在没几日就到了安青郡，再往北去, 行军十日，终于抵达了昭国的京城，盛京。

　　彼时正是傍晚时分, 天上下着零星的小雪, 道路上都结了冰, 大军在城外驻扎营地, 只有一辆马车自小门过, 直奔城内而去。

　　穿过许多街巷，入了内城，道路两旁都堆满了积雪, 车马行人也渐渐少了, 举目望去，皆是高楼画阁，绣户珠帘, 富贵非凡，一看就非寻常人家。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尽头, 拐过一个弯，在一户高门府邸前停了下来，大门里立即有一行人迎了出来，打头那个穿着宦官的服饰, 身体圆胖，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步子却轻松灵活得很，他在马车前停下来，微微躬着身子，白净的圆脸上露出讨喜的笑容，欢欢喜喜地行了大拜之礼，口中道：“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过了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将车帘掀起些许，露出昭太子那张俊美的脸，淡淡地道：“常公公多礼了，请起。”

　　常元宝麻利地爬起来，顾不得去拍衣袍上的冰渣残雪，陪着笑道：“听说殿下今日率军凯旋，奴才这颗心哟，急得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迎您，在这里等了一天了，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他笑容殷勤道：“皇上和月妃娘娘也在时时念着您呢，早吩咐奴才，您一回来就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禀报，请殿下快快更衣，入宫面圣吧。”

　　北湛微微颔首，道：“孤知道了，常公公稍待片刻。”

　　说完便放下帘子，命晏一赶着马车，从侧门入了太子府，府里的管家下人早已经在那里候着了，搬脚凳的搬脚凳，卸行李的卸行李，一派忙碌。

　　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略微肥硕，面白无须，穿着一件葛色的长袄，袖着手指挥下人干活，待见了北湛下车，这才迎上去，笑容满面地道：“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当初接到消息，奴才就算了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还能回来过个好年。”

　　声音略有些尖细阴柔，北湛听着十分陌生，定睛打量一回，才看清楚他的模样，问道：“怎么是你，易叔呢？”

　　那管家面上的笑容微僵了一瞬，才忙答道：“回殿下的话，易德晟前阵子病了，不能胜任太子府的事务，月妃娘娘才派了奴才来。”

　　北湛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道：“孤的东西，让人不要擅动。”

　　那管家满脸堆笑地应下来，目光一转，正好瞥见一个小丫头，扶着一名女子从马车上下来，那女子面容生得极美，两弯如烟黛眉，一双秋水含情目，气质清雅，叫人见之忘俗。

　　纵然祈河在宫里伺候了那么多年，也少见这般绝色，他愣了一下，才迟疑问道：“殿下，这位是……”

　　由不得他满腹疑问，传闻中，昭太子并不喜女色，祈河从未听说他身边有过女人，这去梁国打了两年的仗，竟然还带了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回来了……

　　祈河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在赵曳雪身上溜了一圈，北湛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悦道：“不该打听的少问。”

　　祈河连忙道：“是，奴才知错了。”

　　玉茗扶着赵曳雪，提醒道：“主子，地上好滑，您小心点。”　

　　她说的并非昭国话，而是梁语，再看她们二人的面容，也是迥异于北地人的柔美娇俏，祈河心中大致有了底。

　　这两个女子是梁国人。

　　因北湛要即刻入宫面圣，不能在府里久留，遂命管家给赵曳雪主仆二人安排入住事宜，并交代了不可怠慢，便匆匆离府了。

　　初到陌生的地方，赵曳雪有些不习惯，更别说玉茗了，她不会说昭国话，随军这么长时间，她只勉强能听得懂一些简单的词，倘若再快一点，就完全是听天书了。

　　和太子府的下人比手画脚，鸡同鸭讲了好半天，也没能把要热水的意思传达出去，还是赵曳雪从屋子里出来，帮她说清楚了。

　　那个侍女好奇地打量她一眼，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待她走远，玉茗颇有些挫败地对赵曳雪道：“主子，奴婢好没用啊。”

　　赵曳雪摸了摸她的头，道：“胡说什么？你很厉害了。”

　　玉茗摇首，苦恼地道：“可是奴婢连昭国话都不会说，也不知如何与她们交流，往后怎么服侍您呢？”

　　赵曳雪想了想，道：“既来了此地，往后如何还未可知，我的昭国话说得也不好，你若是不嫌弃，我教你说。”

　　玉茗听了，十分高兴，用力点头：“太好了！谢谢主子。”

　　赵曳雪教她学了几句常用的话，太子府的下人便送了热水过来，玉茗试了试水温，温度正好，便准备服侍赵曳雪沐浴。

　　可昭国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赵曳雪才脱了一件外袄便冷得瑟瑟发抖，唇色都青了，牙齿不住打着战，立马又把那件袄子裹回了身上。

　　玉茗有些哭笑不得，劝道：“主子，进水里就不冷了。”

　　赵曳雪犹豫着仍旧不能下定决心，眼看着水要冷了，玉茗只好想个法子，道：“奴婢先用这大氅裹着您，您在里面脱了衣裳，然后立刻进水里，如何？”

　　赵曳雪这次答应了，玉茗依言把那件大氅张开，将她团团裹住了，赵曳雪这才开始解衣裳，虽然仍旧是冷，咬咬牙倒是可以忍受。

　　大氅内里的皮毛柔滑温暖，轻轻擦过裸|露的肌肤，触感痒痒的，又十分奇怪，赵曳雪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大氅是北湛的……

　　她的脸倏然就红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红，看得玉茗吓了一跳，紧张道：“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发热了？”

　　赵曳雪红着脸摇头，浑身发热，这下她也顾不得冷了，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大氅解开，如火炭烫了手一般，飞快地扔在地上。

　　她缩在热水里，犹自心虚不已，脸颊通红，玉茗不知缘由，只以为她是冷的，还拣起那件大氅，拍了拍灰尘，道：“啊呀，可别弄脏了。”

　　赵曳雪：……

　　她闷声闷气道：“拿走。”

　　玉茗大惑不解地道：“您一会不穿它了么？”

　　赵曳雪唔了一声，莫名又想起刚刚那柔软滑腻的触感来，简直不敢多看一眼，颇有几分心虚地道：“不穿了，快拿走。”

　　之后即便再冷，赵曳雪也绝不肯再穿北湛的大氅，后果便是冻得直发抖，她和玉茗带来的那些衣物都十分单薄，根本不能抵挡北地的严寒。

　　玉茗只好让人多拿些炭来，生了两个炭盆，烧得旺旺的，赵曳雪一坐下便不肯再挪窝了，如同猫儿一般，缩在炭盆边取暖。

　　……

　　天色刚刚擦黑，夜幕降临，皇宫里已开始上灯，宫人站在梯子上，用身子挡着风，小心翼翼地护着刚刚点燃的灯芯，忽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他的衣裳被拉了拉，同伴低声道：“快，太子殿下来了！”

　　他忙不迭爬下了梯子，与其他人齐齐跪下，宫道上的雪已扫尽了，但因为天气太冷，仍旧有残余的冰渣，脚步声由远及近，发出咯吱的轻响。

　　枣红色的衣袍下摆上绣着五爪金龙的暗纹，深青皂靴，玉带金钩，腰间佩着双瑜玉，昭太子不疾不徐地路过，带起一阵冷风。

　　等一行人走远了，几个宫人才敢抬头，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小太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昭太子的背影挺拔颀长，如青竹一般，在一众躬身驼背的宫人中鹤立鸡群，他们很快就过了转角，没入昏暗的夜色之中。

　　有人道：“瞧什么呢？”

　　小太监小声道：“刚刚那就是太子殿下啊？”

　　那人笑了：“差点忘了，你才入宫没多久，还没见过太子殿下。”

　　小太监挠了挠头，道：“听说他打下了梁国，好厉害！”

　　“是啊，”那大太监又点了一盏灯笼，口中道：“太子殿下当初能从那吃人的庄国囫囵个回来，还当上了储君，靠得可是真本事。”

　　小太监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听说他是月妃娘娘……”

　　“嘘——”大太监冲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表情严肃地告诫道：“慎言，休要在宫里提起此事。”

　　他这样讳莫如深，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不敢再随意言语了。

　　宫人躬着身子，手中提着宫灯在前方引路，北湛踏着夜色，入了乾清门，远远望去，殿内灯火通明，宫人细声道：“请殿下稍待片刻，奴才这就去通禀皇上。”

　　北湛颔首，那宫人去了，不多时回转，道：“殿下，请。”

　　北湛拾级而上，才进了殿门，便有融融的暖意混杂着香扑面而来，宫人引着他入内殿，见到了当今圣上安庆帝。

　　他穿着一身常服，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鬓发有了零星的白，但是精神很好，目光炯炯，带着上位者的气势，北湛俯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安庆帝亲自扶起他，仔细端详片刻，大笑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称赞道：“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他让人赐了座，这才问起北湛一路上的情况，还有旧梁的事宜，北湛都事无巨细地仔细回答了，一如既往地谦恭含蓄，并未露出半点沾沾自喜的情绪来。

　　安庆帝十分满意，又道：“朕原本算着你前日就该回到盛京了，还以为你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北湛道：“路遇大雪，大军耽搁了一日。”

　　安庆帝拍了拍他的肩，赞许道：“这次打下梁国的事，你做得很好，那旧梁的小皇帝呢？”

　　北湛答道：“儿臣已派人将他安置好了，父皇随时都能召见他。”

　　“不急，”安庆帝摆摆手，笑着道：“你立下如此功绩，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

　　北湛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才迟疑道：“儿臣……”

　　安庆帝见状，便以为他没想好，大手一挥，道：“不急，等你想明白了，再和朕提也可以。”

　　北湛从善如流：“儿臣遵命。”

　　眼看到了晚膳时候，安庆帝命人摆宴，亲自牵起北湛，笑道：“你此战去了二载有余，凯旋而归，朕心甚喜，今日是家宴，你我父子好好说几句话，待明日在泰和宫宴请群臣，文武百官，为你接风洗尘，好好庆贺一番！”

　　北湛自然应下，入席前，安庆帝问宫人道：“月妃呢？怎么还未来？”

　　那宫人毕恭毕敬地答道：“已去月池宫请了，月妃娘娘想是正在路上。”

　　然而等了一刻钟，也不见月妃的人影，安庆帝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正欲斥责宫人的时候，却听有人来禀，说月妃到了。

　　安庆帝摆摆手：“快让她进来。”

　　北湛从坐席上起了身，正好看见一名女子自殿门口进来，她穿着一袭素色的宫装，脂粉未施，却自有惊人之美，容色倾城，叫人看不出她的年纪，五官精致漂亮，多一分则浓艳，减一分则少了颜色。

　　最奇特的是，她的眸子是如琉璃一般的灰蓝，肤如凝脂，发色竟是雪一般的白，衬着那张脸，犹如话本里的神仙中人。

　　当真应了她的名字，如天上之月，皎然生辉，非人间能有的绝美。

　　安庆帝见到她，面上原先的不快顿时消散，换作了高兴的模样，道：“月儿，快来坐，怎么迟了这么久？朕还以为你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

　　虽是怪责，语气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透着几分小心，月妃在他身边坐下，淡声道：“小睡了一会，起得迟了。”

　　“无妨，”安庆帝笑道：“你看看，是谁来了？”

　　女子抬起眼，琉璃一般的灰蓝色眸子瞥向立着的北湛，只看了一眼，她便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应了一声：“前几日就听说了。”

　　“怎么，两年不见，你竟变哑巴了？”

　　北湛微垂着眼，俯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月妃并不叫起，语气冷漠地道：“开宴吧。”

　　倒是安庆帝对北湛摆摆手，道：“你母妃每每小睡之后，脾气便不大好，你且坐。”

　　开了宴，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沉默下来，只能听见杯盘筷子发出的轻微声音，满桌皆是珍馐美味，上品佳肴，却吃得人如鲠在喉，坐立难安。

　　安庆帝有心想说些什么，但是月妃并不接话，神情冷漠懒倦，仿佛一个局外人，才过了一刻钟，她便放下筷子，道：“臣妾身子有些乏了。”

　　安庆帝忙道：“那你先回宫休息，”

　　月妃颔首告辞，起身离座，路过北湛时，未曾再多看他一眼。

　　这种冷冰冰的态度，纵然是安庆帝也有些吃不住，颇为尴尬，安抚儿子道：“你母妃近来身子不好，总是容易疲乏，并非是因你之故，你不要多心。”

　　北湛道：“儿臣明白。”

　　安庆帝仔细观察了他面上的情绪，果真不见怨怼，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你母妃这个人，一贯是嘴硬心软，你一去便是两年，她虽然没说过什么，但是心里到底是记挂着你的，前不久，她还特意来问朕，你的归期是何时。”

　　北湛顿了一下，才道：“儿臣知道了，父皇的意思，儿臣明白。”

　　安庆帝见他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此番回来，你有时间就多去月池宫看望她，和她说说话。”

　　“是。”

　　……

　　直到用过晚膳，赵曳雪都一直没有见到北湛，他或许还未回府，转眼就到了深夜时分，玉茗忽然道：“主子，下雪了。”

　　赵曳雪起身，透过窗棂往外看去，果然看见点点莹白的雪花飘忽落下，寂静无声，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将洁白的雪映成了绒绒的金色，分外漂亮。

　　她看得正入神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出现在夜色中，是北湛。

　　他穿着一袭公服，束着发冠，枣红色的衣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赵曳雪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盛装，倒有几分近乎秾丽的俊美。

　　大约是察觉到了赵曳雪的目光，北湛停下步子，朝这边望来，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透着朦胧的醉意，但是很快，又变得清明，仿佛刚刚的醉意只是赵曳雪的错觉一般。

　　细雪纷纷乱乱地飘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和襟前，北湛进了屋子，问道：“怎么还没睡？”

　　赵曳雪道：“在烤火。”

　　北湛看了看那两个炭盆，举步过来，忽然拉起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冰，冷得赵曳雪一哆嗦，正想抽回来时，忽然又发觉他的手心是滚烫的。

　　赵曳雪正觉得有些奇异，北湛捏了捏她的手，道：“冷的。”

　　他四下里打量一圈，问道：“我的大氅呢？”

　　赵曳雪还没来得及说话，玉茗便抢着答道：“主子让收起来了。”

　　北湛眉头皱了一下，看着赵曳雪：“为什么收起来？”

　　赵曳雪顿时沉默，北湛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眼看气氛变得古怪起来，赵曳雪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觉得……热……”

　　“热？”

　　北湛看着那两个燃得正旺的炭盆，眉头微挑，思索片刻，才道：“既然如此，明天就让人把炭盆撤了吧。”

　　“不行！”赵曳雪连忙拉住他，说什么笑话，昭国这么冷，没有炭盆可怎么行？

　　她道：“没有炭盆就冷了。”

　　北湛却道：“你方才还说热。”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曳雪叹了一口气，只好道：“没有热。”

　　北湛仿佛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你不喜欢那件大氅？”

　　无论如何，赵曳雪都不可能把真相告诉他，索性就坡下驴，道：“不喜欢。”

　　“哦，”北湛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真实情绪，只是道：“不喜欢就算了。”

　　赵曳雪有些不安，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了：“时候不早，你该休息了。”

　　赵曳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点点头：“好。”

　　她准备等北湛离开之后就休息，谁知他不但没走，反而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赵曳雪疑惑地看着他，道：“你……”

　　北湛抬起头：“怎么了？”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倒叫赵曳雪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道：“我要睡了。”

　　北湛嗯了一声，没有起身的意思，道：“我看着。”

　　赵曳雪：……

　　她觉得今晚的北湛很奇怪，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却又不肯说，只是闷在心里，习惯性地沉默着，像个孩子一样别扭。

　　想到这里，她忽然就有些后悔，刚刚不该和他说大氅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赵曳雪也没去细想。

　　碍于北湛是此间的主人，赵曳雪不可能强行赶他走，只好硬着头皮，让玉茗服侍自己洗漱，净了面，玉茗替她拆下发簪，万千青丝倾泻而下，如一匹上好的缎子。

　　灯烛幽幽，赵曳雪对着菱花铜镜，却在其中看见了北湛的身影，他依然靠坐在桌边，一手支着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温柔专注，令人心中倏忽一颤。

　　待赵曳雪躺进被窝之后，北湛又坐了好一会，就在玉茗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退出去的时候，他终于起了身，道：“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轻轻吹熄了灯烛，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唯有屋外檐下灯笼的昏黄光芒，透过窗纸落了进来，黯淡却温柔。

　　赵曳雪听得门开启，又关上，发出长长的吱呀声，紧接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那道熟悉的影子，身姿秀挺，如青松一般，踏着薄雪而去。

　　一夜无梦，次日晨起，天光熹微，有太子府的婢女送了热水来，外头传来人声轻微，赵曳雪窝在床上醒神，过了一会儿，玉茗从外头进来了，表情十分古怪，道：“主子，她们送新的衣物来了，不过……”

　　赵曳雪疑惑：“不过什么？”

　　玉茗道：“您……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待赵曳雪穿戴齐整出去，一眼就看见屋子里站着七八个婢女，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件大氅，样式不一，薄厚不一，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昭太子殿下亲口吩咐她们送来的。

　　婢女道：“殿下所有的大氅都在这里了，姑娘若是不满意，尽管吩咐，奴婢们请人即刻做来。”

　　赵曳雪默然无语：吩咐什么？吩咐做大氅？她就不能要一件女子用的斗篷吗？




40.  第 40 章   探听。

　　第四十章

　　到最后, 赵曳雪还是挑了一件大氅，毕竟昭国实在太冷了，她没必要苛待自己。

　　大氅是深青色的质地, 内衬是绒绒的裘毛，玉茗替她仔细披上, 拉了拉宽大的袖子，抱怨道：“昭太子殿下也真是, 为何非要让您穿他的大氅呢？就不能做个斗篷么？”

　　赵曳雪轻咳一声，也不知如何接话，遂沉默不语, 那几个太子府的婢女都悄悄地打量她, 其中一个问道：“姑娘可还满意？”

　　赵曳雪点点头：“有劳你们。”

　　那婢女忙道：“姑娘客气了, 本是分内之事。”

　　她又叫了另一个婢女上前来, 向赵曳雪道：“这是燕儿, 祈总管派她来服侍您，姑娘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

　　那燕儿模样生得清秀, 年纪看着与玉茗差不多, 个子却高她小半个头，过来福了福身：“奴婢见过姑娘。”

　　赵曳雪还没说话，她便自己直起身来,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玉茗皱起眉头, 欲言又止。

　　等人都退下后，她才对赵曳雪小声抱怨道：“主子，她们好没规矩，怎么能那样冒犯您？”

　　赵曳雪想了想, 道：“或许昭国人都不那么重规矩。”

　　玉茗一边替她梳理鬓发，一边咕哝着道：“您呀，就是心肠软，太好说话了。”

　　赵曳雪失笑，她转念一想，又道：“不过倘若主子心肠不软，奴婢也就没法站在这里了，说来说去，还是要谢谢主子的恩典。”

　　她的手指灵巧一绕，口中道：“希望这府里的下人也要知道感恩才是。”

　　玉茗是打心底里觉得，她家主子是世上最好的人，值得所有人对她恭敬礼待。

　　梳妆罢了，那个叫燕儿的婢女送了早膳来，是一个不大的三层食盒，玉茗打开来，顿时大失所望，是一碟千层馒头，她打开第二层，薏仁小米粥，想着最下面的应该会好一些，玉茗揭开盖子，是一碟雪花糕，还有一碗芋粉团。

　　除开那一碗粥，其他全是面食，看起来寡淡无味，别说赵曳雪，便是玉茗看了都觉得没什么食欲，无他，从他们跟随大军离开雍州的那一天开始，每天吃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面点，无一例外。

　　如今到了昭国，竟然还是吃这些，玉茗有些心疼，忍不住对赵曳雪道：“主子，不如让她们换几样吧？”

　　燕儿朝这边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撇了撇嘴，赵曳雪端起那碗小米粥，道：“罢了，换来换去的倒还麻烦。”

　　用过早膳，因着没什么事情，赵曳雪便教玉茗说昭国话，都是一些常用的词儿，并不难学，玉茗平日里虽然莽撞毛躁，但是脑子却很聪明，很快就摸到了窍门，并试图和那个叫燕儿的婢女对话：“你吃过饭了吗？”

　　她笨拙地措词，毕竟初学，发声有些古怪，燕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懂，把头又转向另一边，玉茗有些尴尬，脸色涨得通红，看向赵曳雪：“主子，奴婢是不是说错了……”

　　赵曳雪眉头轻蹙了一下，玉茗虽然说得不好，但是昭国人绝对能听得懂，她略一思索，安抚道：“你刚刚没说错，兴许是她没有听清楚，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

　　玉茗点头，又好奇地问道：“主子，那您以前是怎么学的昭国话？”

　　赵曳雪正欲回答，忽然发觉那个燕儿又转过头来，盯着她们瞧，她心里闪过几分怪异，答道：“那时也是别人教我的。”

　　“谁？”玉茗追问着，想了想，又道：“是不是昭太子殿下？”

　　赵曳雪轻轻点头，眼角余光特意看了那燕儿一眼，她眉头微挑，面上浮现些许惊诧之色，紧接着又变作思索。

　　赵曳雪忽然对她道：“燕儿，可否替我沏一壶茶来？”

　　那燕儿听了，应答一声，退出了屋子，门才刚刚合上，玉茗就要说话，赵曳雪却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噤声：“嘘——”

　　玉茗连忙闭嘴，眨了眨眼，那神态像是在问：怎么了？

　　赵曳雪微微摇首，凝神细听，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人走了。

　　赵曳雪这才对玉茗解释道：“那个燕儿，或许听得懂梁语。”

　　玉茗奇怪地道：“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和咱们说梁语，反而要说昭国话？”

　　赵曳雪淡淡地道：“她大约是想探听些什么消息吧。”

　　玉茗吃惊道：“咱们有什么消息可探听的？”

　　赵曳雪笑了，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道：“一国储君出征归来，身边还多了两个不明来历的梁国女人，这对许多人来说，已经算是值得打探的事情了。”

　　玉茗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道：“主子，那个燕儿，是不是昭太子殿下派来监视咱们的？”

　　赵曳雪摇摇头，道：“不是北湛指使的，这里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你我的底细了，极有可能是其他人。”

　　玉茗仍旧不放心，道：“这里也太危险了，主子，不如我们走吧？”

　　“走？”赵曳雪失笑，道：“我们人生地不熟，能走到哪里去呢？”

　　“也是，”玉茗犯起愁来，这昭国这样冷，她们主仆身无长物，也没有银两傍身，确实无处可去，真离了太子府，恐怕要不了多久，她们就得冻死在街头了。

　　赵曳雪见她苦着一张小脸，闷闷不乐，不禁有些后悔把这些告诉了她，安抚道：“无妨，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也是我们多疑了。”

　　玉茗点点头，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燕儿回来了，她端着一个朱漆雕花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沏好的茶，道：“姑娘慢用。”

　　玉茗有些紧张地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刻意把她与赵曳雪隔开了，口中道：“还是我来吧？”

　　燕儿乐得轻松，收回手在一边站着，玉茗给赵曳雪倒了茶，忽然道：“主子，我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那燕儿，果不其然，她略微转过头来，面上露出几分探究之色。

　　她果然听得懂！

　　玉茗只觉得脊背发麻，手一抖，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小心！”

　　赵曳雪眼疾手快地推开了她的手，茶盏倾覆，跌了个粉碎，滚烫的水洒在了她的手背上，霎时间就红了一大片，玉茗吓得魂飞天外：“主子！您没事吧？！”

　　被茶水烫过的地方火烧火燎，赵曳雪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玉茗瞬间红了眼眶：“都是奴婢不好，您疼不疼啊？奴婢真是笨死了！”

　　她捧着赵曳雪的手，呼呼吹气，又急忙看向那燕儿，道：“有没有治烫伤的药？”

　　燕儿莫名地看着她，一脸茫然，表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玉茗看她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欲骂人，赵曳雪伸手制止了她，道：“你去外面弄一些干净的冰雪来。”

　　玉茗连忙听话地去了，赵曳雪这才转头，看向那个婢女，唤道：“燕儿姑娘。”

　　这次她用的是大昭话，那燕儿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道：“奴婢在。”

　　赵曳雪十分礼貌地道：“能否请你去找一些治烫伤的药来？”

　　燕儿伸着头看了看她的手，道：“用冰雪敷一敷便好了，奴婢们做活儿时常被烫伤，不是什么要紧事。”

　　言下之意，是说她小题大做了，赵曳雪也不恼，道：“那就麻烦你去弄些冰雪来了。”

　　燕儿脱口便道：“你那个丫环不是已经去了吗？”

　　赵曳雪抬起眸望着她，幽幽道：“看来燕儿姑娘精通梁语。”

　　燕儿面上的表情顿时骤变，换作了慌张：“奴婢、奴婢不是……”

　　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辩解的话来，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赵曳雪淡声道：“我那丫头笨手笨脚，也不知几时才回来，还请燕儿姑娘跑一趟吧？”

　　燕儿神色几变，最后还是含糊应下，匆匆地走了。

　　她才刚刚离开，玉茗就从门外进来，疑惑道：“主子，奴婢刚刚碰到那个燕儿，急急忙忙的，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曳雪用左手慢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但是恐怕今天她都不会回来了。”

　　……

　　果然如赵曳雪所说，直到傍晚时分，那个燕儿都不曾回来，也没有人再来这个院子，赵曳雪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甚至心情颇好地带着玉茗出去溜达。

　　太子府很大，雕栏玉砌，层台累榭，园林造景颇为大气，与梁国的玲珑精致完全不同，因着昨夜下过雪，花木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雪，如琉璃一般，折射出清透的光。

　　赵曳雪在路上遇到了不少太子府的下人，但她们都是远远望着，不靠过来，只时不时朝这边张望，然后低声交谈。

　　玉茗十分不快，低声叨咕着这太子府的下人都没规矩，不知礼数，她为主子抱不平：“她们怎么能这样打量您呢？”

　　赵曳雪却泰然自若，道：“如今我并没有什么好身份，又是梁国人，她们会如此反应，是理所当然的。”

　　玉茗仍旧不满，道：“那您是昭太子殿下的……的客人！”

　　赵曳雪扑哧笑了，道：“是客人吗？”

　　玉茗道：“当然了。”

　　赵曳雪停下步子，望着她，道：“可是昭国人不觉得，她们觉得，我是俘虏。”

　　玉茗张了张嘴，怔怔地望着她，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道的尽头，身姿挺拔矫健，气质尊贵，她连忙拉了拉赵曳雪，道：“主子，是昭太子殿下。”

　　赵曳雪看过去，果然是北湛，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色的公服，颇为正式，像是才从宫里回来，他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忽然间，有一道娇小的身影从花木后钻出来，扑过去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北湛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她，与她说了几句话，少女笑了起来，声若银铃，清脆悦耳。

　　玉茗愣怔：“主子，那是……”

　　赵曳雪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41.  第 41 章   她才不会那么傻。

　　第四十一章

　　赵曳雪带着玉茗回院子,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玉茗欲言又止, 最后只小声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赵曳雪淡淡地道：“我能有什么事？”

　　玉茗不敢作声了, 但是在回了院子之后，她只悄悄将门虚掩, 留了一道缝，谁知赵曳雪看见了，道：“把门关好。”

　　玉茗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连忙又把门上了闩, 赵曳雪这才转身回屋子。

　　晚膳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仍旧是几样面点, 说好不好, 说差不差，只是让人瞧着没什么胃口，赵曳雪吃了一些就放下了, 玉茗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入了内室, 又回头望了望门口，依然没有动静。

　　一直到第二日清早，门不曾被叩响, 北湛也并未出现。

　　玉茗想起来此事，心里又气又替她家主子委屈, 倒是赵曳雪十分平静，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举止如常。

　　早膳送来的更晚了，玉茗打开食盒一看, 大失所望：“怎么又是面点？他们昭国人每天都是吃这些么？”

　　这次纵然是赵曳雪也没什么胃口了，道：“我不饿，你吃吧。”

　　玉茗担忧地看着她，道：“不然奴婢去后厨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别的菜色？”

　　赵曳雪想了想，道：“不必，我们出去吃。”

　　玉茗疑惑：“咱们去哪儿？”

　　赵曳雪眨眨眼：“山人自有妙计。”

　　……

　　盛京不愧为昭国的京师，十分繁华，坊巷御街，约阔二百余步，两侧皆有店铺林立，也有摊贩买卖，行人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非凡之景。

　　赵曳雪与玉茗二人混在其中，倒也无人认得出来，人群熙攘，玉茗紧紧跟着赵曳雪，一边压低声音道：“主子，咱们……不会走丢吧？”

　　赵曳雪失笑：“这里谁还不知太子府的位置？真若是走丢了，找人一问便知。”

　　玉茗想想也是，遂放下心来，四下张望，道：“那咱们要去哪儿？”

　　赵曳雪停下脚步，道：“到了。”

　　玉茗抬起头一看，那是一家店铺，上面挂着匾额，赫然两个大字：当铺。

　　玉茗不识字，也不知这店里卖什么的，轻轻扯了扯赵曳雪的袖子，小声道：“主子，可是咱们……咱们没钱啊。”

　　赵曳雪也小声回道：“这是当铺，咱们很快就有钱了。”

　　玉茗轻轻啊了一声，急道：“您要把自己的首饰当了吗？”

　　当初从宫里出来，赵曳雪带了一些金银首饰，玉茗从没想过要把这些首饰当了，她主子是多么尊贵的人啊，思及此处，玉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曳雪也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连忙拍了拍她的头，道：“不是当首饰，放心。”

　　那点首饰是她的全部家当，救命用的，她才不会那么傻。

　　听了赵曳雪的话，玉茗果然放下心，把眼泪憋回去，吸吸鼻子，跟着她进了当铺。

　　大概因为是早晨的缘故，铺子里看起来很是清闲，只有一位客人，正站在柜台边，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说话，见有人来，两人止了话头，那掌柜脸上堆了笑意，问道：“客人想当点什么？”

　　赵曳雪道：“当一件衣服。”

　　那年轻男子打量她，目光中透着几分好奇，没什么恶意，赵曳雪落落大方地回视一眼，然后让玉茗把那件大氅拿出来，放到柜台上，道：“劳烦您看看，这件衣裳值多少钱？”

　　玉茗这才明白，为何出门的时候，赵曳雪特意交代她带上这件大氅。

　　那件大氅做工精致，内里是狐裘，外面以银线绣花，十分华丽，一看就非寻常人家能有的，那掌柜一看，立即面露喜色，高高兴兴地问：“客人是准备死当，还是活当？”

　　赵曳雪疑惑：“何谓活当，何谓死当？”

　　掌柜热情地解释道：“活当的话，日后还可以再赎回，死当则不能。”

　　赵曳雪想也没想，道：“死当。”

　　掌柜笑得更高兴了，问道：“客人准备当多少钱？”

　　赵曳雪从没当过东西，便道：“你觉得值多少钱？”

　　掌柜便试探着伸出一只手：“五两银子，如何？”

　　赵曳雪连犹豫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好。”

　　掌柜登时笑开了花，正要拿起那件大氅，忽然斜刺里一只手伸出来，制止了他的动作，一个带着笑的声音道：“朱掌柜，在下瞧上了这件大氅，不如你行个方便，让给在下如何？”

　　赵曳雪循声看去，正是那个年轻男子，他模样生得很俊气，一双精明的狐狸眼，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还拿了一把折扇，面上笑吟吟的，那狐狸眼便微微弯起来，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风流意味。

　　朱掌柜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愣了一下，才陪着笑道：“陆三公子，您家大业大，哪还缺这个啊？这样的大氅，您家里头没有十件也有九件了。”

　　那陆三公子笑眯眯地道：“朱掌柜有所不知，陆某还真缺了一件这样的狐裘大氅。”

　　他说着，看向赵曳雪，斯文有礼地道：“我愿意出二十两银子，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白白多出十五两银子，赵曳雪自然乐意，她又不傻，怎么可能和银子过不去？遂一口答应道：“可以。”

　　那陆三公子当场取了二十两白银给赵曳雪，笑着问道：“能否请教姑娘芳名？”

　　赵曳雪点了银子，确认无误，才答道：“姓叶，名昭雪。”

　　说完这句，她不再逗留，收好银子带着玉茗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那朱掌柜才有些无奈：“哎，陆三公子，哪儿有您这样的啊……在小人碗里抢饭吃。”

　　陆秉文看了他一眼，打开折扇摇了摇，笑道：“朱掌柜，我是为你好啊，这口饭你怕是吃不下，别回头噎死了。”

　　朱掌柜怔了一下，忙压低声音问道：“三公子，此话怎讲啊？”

　　陆秉文挑起眉来，笑意风流，道：“您方才不是还怪在下抢你的饭吃么？”

　　朱掌柜嗨了一声，立即道：“是小人狭隘了，三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之间的交情，哪是这一件衣裳抵得了的？”

　　“欸，”陆秉文收起折扇，轻轻点了点那件大氅，道：“您可别说，这一件衣裳还真抵得过你我的交情。”

　　朱掌柜：……

　　他急得抓心挠肺，道：“您就快直说了吧，小人这颗心不上不下的，卡在这儿难受着呢。”

　　陆秉文笑得意味深长，道：“你听方才那姑娘说话，可听出什么来了？”

　　朱掌柜仔细想了想，一脸茫然道：“没听出什么来啊。”

　　陆秉文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她和她身边那个小婢女，说的是梁语，你看，如今在这盛京里，谁家最有可能有梁人？”

　　朱掌柜细细一想，倒抽了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道：“您的意思是说……才回来的那一位？”

　　陆秉文打开折扇摇了摇，笑眯眯道：“可不是？倘若真是那位府上的，您猜猜这大氅又是谁的？”

　　朱掌柜一听，忙不迭撒了手，如见了烫手山芋一般，陆秉文大笑起来，道：“我方才说是为你好，朱掌柜，我可没有蒙你呀！”

　　朱掌柜陪着笑，连连道：“是是，幸好三公子出手，否则小人恐怕就惨了，那这大氅……”

　　陆秉文拿起那件狐裘大氅，掂了掂，一双狐狸眼笑得眯起，道：“在下自会处理，朱掌柜放心便是。”

　　……

　　酒楼里，玉茗放下筷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她连忙捂住口，红着脸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才放下心，小声道：“主子，奴婢还道昭国人只会吃面食呢，没想到他们吃的和咱们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赵曳雪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悠悠道：“昭人喜肉食，好饮酒，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同的。”

　　玉茗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大酒楼吃饭，不禁东看西瞧，最后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主子，那咱们当了那件大氅……不会有事吧？”

　　赵曳雪眉头轻挑：“能有什么事？”

　　玉茗犹豫：“那毕竟是昭太子殿下的……奴婢怕他知道了会怪罪您。”

　　赵曳雪淡淡道：“怕什么，恐怕他如今没精力来管咱们呢。”

　　说完便起身，道：“走了。”

　　结账出了酒楼，赵曳雪不急着回去，数了数剩余的银子，还有十九两之多，索性带着玉茗到处逛，看到什么新鲜吃食买来尝尝，两人把热闹的东市逛了个遍，最后进了一家成衣铺子，买了许多衣裳。

　　赵曳雪特意挑了一件兔毛斗篷，虽然比不上北湛那件狐裘大氅，但是胜在便宜，也十分暖和，除此之外，她还给玉茗买了不少厚衣裳，眼看时候不早了，主仆二人才兴尽而返，回太子府去了。

　　这一通挥霍下来，二十两银子竟然还剩了九两之多，赵曳雪坐在桌边，清点银钱完毕，道：“晚上咱们再出去一趟。”

　　“主子别动，”玉茗仔细给她的手背上涂药，昨天被茶水烫了，虽然用冰雪敷过，但是效果微乎其微，伤处已经起了一大片水泡，又红又肿，看着甚是可怖，玉茗心疼地一边吹气，一边道：“咱们还出去做什么？”

　　赵曳雪一手支着头，想了想，道：“看看盛京，能不能做点什么营生，赚些银子。”

　　玉茗轻轻啊了一声，吃惊道：“您要赚、赚银子？”

　　赵曳雪轻飘飘道：“不然呢，难道坐吃山空么？寄人篱下，终归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倘若咱们有了钱，就能离开这里了，难道不好么？”

　　玉茗一向听她的话，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主子说得对，您之前还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咱们不靠他太子府，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赵曳雪摸摸她的发顶，像对待小孩儿一样，笑吟吟地夸道：“真听话。”

　　玉茗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嗔道：“主子……”

　　正在主仆二人说话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十分熟悉，来人是谁显而易见，她们对视一眼，赵曳雪道：“你没关门？”

　　玉茗呐呐道：“忘、忘了……”

　　赵曳雪立即站起来，低声道：“他若问起，就说我已睡下了。”

　　说完就入了内室，只留下玉茗愣在原地，脚步声愈近，她急急忙忙从凳子上跳起来，抬眼就看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天光，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但是穿戴服饰无一不昭告了来人的身份，他声音微沉，问道：“她人呢？”

　　玉茗眼睛瞥见北湛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她们上午才卖出去的那件大氅，登时脊背发麻，硬着头皮支吾道：“主子、主子已睡下了！”

　　北湛冷笑一声，举步往内室走，玉茗急了，连忙追上去阻拦：“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主子睡了！”

　　但她个子毕竟小，只到北湛的胸前，哪里拦得住他？北湛如入无人之境，进了内室，果然见榻上睡了个人，他低头看着女子恬静的睡颜，片刻后，忽然伸手在锦被里摸了摸，淡淡道：“被子还是冷的，别睡了。”




42.  第 42 章   “孤与她确实有一段情。……

　　第四十二章

　　“被子还是冷的, 别睡了。”

　　赵曳雪听见这话，终于慢慢地张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望着北湛, 像是十分意外：“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玉茗在旁边小声分辩：“奴婢没拦住……”

　　北湛不语，只将那件大氅放下, 道：“今日有人给孤送了一样东西，看着甚是眼熟。”

　　赵曳雪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看了一眼那件大氅, 咦了一声：“怎么回到你这里了？”

　　她一副惊诧的模样, 并不辩解, 叫人看了就牙痒痒, 北湛语气冷冷地道：“你说呢？”

　　赵曳雪想了想, 恍然醒悟道：“那个陆三公子应当是认识你的，难怪他愿意多花十五两银子。”

　　北湛那双凤目微微眯起，道：“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赵曳雪道：“听当铺掌柜说的。”

　　她说着, 眼睛一转, 看向北湛，直言问道：“殿下此番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未经殿下允许，便卖了殿下的大氅, 确实是有些不妥，还请殿下见谅。”

　　她一口一个殿下, 客客气气的，北湛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沉声道：“你以为孤是因为什么生气？”

　　他这一抓恰好在赵曳雪手背上的伤处，疼得她眉心一跳, 用力挣开了北湛的手，冷冷地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北湛俊美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势都变得有些危险，仿佛下一刻就会当场爆发，一旁的玉茗吓得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赵曳雪倒像是完全没发觉似的，她很快调整了情绪，又伸手拉了拉北湛的衣袖，好声好气道：“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这句话竟如同良药，玉茗眼睁睁地看着昭太子的面色缓和了几分，唯有那双深烟灰色的眸中仍旧透出些狐疑，道：“你错在哪儿了？”

　　赵曳雪连他为什么生气都懒得去猜，怎么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再说了，她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只不过是顺着毛敷衍他而已。

　　她眼睛一转，诚恳地道：“我错在不该惹你生气。”

　　北湛面色果然稍霁，把那件大氅放在她怀中，道：“不可再有下次，你用过的衣物，岂能再卖给旁人？”

　　赵曳雪点点头，一副受教的乖巧模样，眉眼微弯，她又想起什么，连忙举起自己的手，道：“我受伤了，你刚刚抓得我好痛。”

　　语气十足委屈，北湛低头一看，只见她原本洁白如玉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上面鼓着好几个水泡，看起来十分可怜，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死紧，简直能夹死一只蚊子，神色凝重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曳雪答道：“昨日被茶水烫到了。”

　　北湛的面上浮现几分懊恼，他抿起薄唇，道：“怎么没人来报我？”

　　玉茗十分机灵，趁机道：“别说禀报了，奴婢甚至找不到人拿治烫伤的药，最后只取了冰雪敷一敷，今天涂的药还是主子亲自去药铺买的。”

　　闻言，北湛皱着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四下扫视一圈，问道：“孤不是让人安排了下人来服侍吗？”

　　说起这个，玉茗就撇嘴，道：“来是来了，可惜是个聋子，没一会就跑了。”

　　北湛听她话里有话，问道：“怎么回事？”

　　玉茗看了赵曳雪一眼，见她没阻止，才忿忿道：“昨天来了一个丫头，明明听得懂梁语，却假装听不懂，只有主子和她说大昭话，她才听得见，奴婢和主子说话，她还在旁边偷听呢，后来主子拆穿了她，她觉得没脸，就自己跑了，再没回来过。”

　　说到这里，玉茗越想越来气，道：“倘若她不愿意来也行，奴婢一个人伺候主子倒还利索些，可她放着正经事情不做，却在旁边偷听咱们说话，未免也太过分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意来监视咱们的呢。”

　　赵曳雪轻轻咳了一声：“玉茗。”

　　玉茗立即闭了嘴，又偷眼去看北湛，果然见他面沉似水，竟比之前还要难看，不禁一阵心慌，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胆大包天，连这种话都敢说了。

　　北湛倒是没怪罪她，皱着眉对赵曳雪道：“此事我知道了，我离府已有二载有余，府中换了许多人，总有一些浑水摸鱼的，待会我亲自去挑几个好用的下人过来。”

　　他既这样说，赵曳雪自然不会反对，从善如流地点头：“多谢殿下。”

　　她想了想，又道：“我如今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能否请殿下派人送些笔墨和书来，我看着解解闷。”

　　北湛答应下来，问道：“还想要什么？”

　　赵曳雪道：“还想要作画用的朱砂染料等物事。”

　　北湛都记下来，看了看天色，索性在这里用了午膳，因下午要去处理公务，这才离开，他一走，赵曳雪就对玉茗道：“把门关了，记得落闩。”

　　玉茗照做了，回来由衷地感叹道：“主子可真厉害，奴婢还以为昭太子殿下要大发雷霆呢，没想到这么快又消气了。”

　　赵曳雪喝着热茶，轻轻地喟叹一声，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道：“他一贯这样，只要顺着毛摸，就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玉茗收拾东西，一边道：“还是主子有办法，奴婢刚刚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昭太子殿下那脸色看着甚是怕人，早知道就不该把这大氅给卖了，谁能想到最后又回到他手上了呢。”

　　赵曳雪若有所思，最后道：“错了，早知道应该换一家当铺卖，那个姓陆的明显认出了咱们，这才买下这件大氅。”

　　玉茗一呆：“啊？他怎么认得出的，难道他见过我们吗？”

　　赵曳雪道：“不需要见过，他只要能听出你我说的梁语就行了。”

　　玉茗还是没听懂，赵曳雪摇摇头，笑道：“罢了，你那小脑瓜不够用，别想这些了。”

　　她说完，又拎起那大氅抖了抖，道：“暂且收起来吧，等过一阵子再换一家当铺卖。”

　　“啊？”玉茗吃惊道：“还、还卖啊？刚刚您不是答应昭太子殿下说……”

　　赵曳雪微微眯起眼，十分坦然地道：“我那是敷衍他的，如今我买了斗篷，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玉茗担忧道：“那您不怕他又知道了吗？”

　　“盛京这么大，当铺何其多？找一家小店铺死当了，若真是被发现，”赵曳雪叹气：“那只能怪我时运不济了。”

　　玉茗语气弱弱：“不能留着吗？反正咱们还有银子呢，不急一时……”

　　“不能，”赵曳雪想也没想，淡淡地道：“他既把这东西送了我，就该由我处置，不卖了，留着在眼前堵心么？”

　　她微垂着眉眼，叫人看不清眼底藏着的情绪，玉茗张了张口，到底没敢问她为什么会觉得堵心。

　　昨天在花园里，少女扑入北湛怀中的那一幕，如今回忆起来仍旧清晰，玉茗看了看那件大氅，顿时也觉得十分碍眼起来。

　　确实是太堵心了。

　　她把那大氅草草卷起来，忿忿道：“主子说得对，是该卖了。”

　　一副气愤的模样，赵曳雪瞧着颇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道：“真乖，收拾收拾，一会出门逛逛，等以后赚了银子，我们就买一座大宅子，就咱们两个住。”

　　听了这话，玉茗双目一亮，登时高兴起来：“好！”

　　……

　　太子府花厅。

　　总管祈河步履匆匆地自前庭走过，他身材肥硕，走得急了就用力喘上一口气，脸色都红了，待到花厅门前，才理了理衣裳，踏进门里。

　　身着公服的北湛正坐在厅内，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祈河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北湛将视线移向他，合上文书，沉声道：“祈河？”

　　祈河心里猛然一跳，垂首道：“奴才在。”

　　北湛盯着他，目光深沉，意味不明地道：“你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母妃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了？”

　　祈河十分温顺地道：“回殿下的话，实在是月妃娘娘心疼殿下，自易德晟走后，娘娘看太子府中无人主事，这才派了奴才来帮着打理。”

　　北湛冷笑一声：“你这样的废物，在月池宫里混日子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来孤的府里祸害？”

　　祈河吓得立即跪下去，叩首道：“奴才该死。”

　　北湛目光紧盯着他，语气沉沉道：“那个叫燕儿的婢女，是你安排过去的？”

　　祈河出了一身冷汗，惶恐道：“是……”

　　北湛抓起手边的茶盏砸过去，霎时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祈河瑟瑟发抖，连声求饶，北湛十分平静地道：“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祈河颤颤否认道：“没、没有……”

　　北湛起身，走上前去，低头看着他，忽然踩住他的一只手，破碎的瓷片霎时间刺入掌心肉里，祈河立即杀猪似的痛叫起来：“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北湛微微倾身，一双深烟灰色的凤目不含半点情绪，冷冷地俯视着他，重复问道：“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祈河浑身直打颤，痛哭流涕地道：“那个女子虽是梁人，却精通大昭话，还是殿下亲自教的，她极有可能是殿下从前的旧识，看其模样气质，绝非寻常百姓，听说梁国的皇后是庄国公主，与殿下曾经有过一段情，但具体如何，还待细查。”

　　竹筒倒豆子一般，他一股脑全倒出来了，痛哭狼嚎，北湛听罢，倒是放开了他的手，点点头，道：“不用查了，孤与她确实有过一段情。”

　　他说完，又顿了顿，又更正道：“孤与她确实有一段情。”




43.  第 43 章   山人自有妙计。

　　第四十三章

　　下午的时候, 天气忽然放了晴，一反前两日的阴沉，日光亮堂堂的, 照得人眼花，到处都是一派明媚, 街市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哪怕不做买卖, 也都聚在一起晒太阳，说着闲话，小孩儿们打打闹闹, 一窝蜂哄笑着跑过街头巷角, 处处都热闹非凡。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十分舒适, 玉茗忍不住眯起眼, 好奇问道：“主子，咱们上哪里去？”

　　赵曳雪四下打量，道：“随便逛逛。”

　　盛京不愧是昭国的京师, 放眼望去, 尽是雄壮屋宇，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 各色店铺林立，茶坊酒肆, 肉铺鱼行，吃喝玩乐皆有，令人目不暇接，有那么一瞬间, 赵曳雪恍惚以为这是回到了六年前的燕京。

　　一阵谈话声引得她回了神，前面一家商行前，有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正在装车，其中一个年长的吩咐道：“对了，四儿，出来时三公子吩咐了，要去宝箓斋问一问刘掌柜，他要的那副献寿图到了没有？若是还没有，就换别家看了，快去快回。”

　　那个叫四儿的少年应了一声，拍拍衣裳上的灰尘，转身就走，赵曳雪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那辆马车，正巧看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陆字。

　　她拉了玉茗一把，道：“走了。”

　　赵曳雪跟着那个四儿穿过两条长街，远远地看见他进了街角的铺子，遂带着玉茗也跟着进去，才进门就闻见了一阵墨香，还有书卷特有的陈旧气味，入目是一幅大字，上面写着：处事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用功。

　　这原来是一家书斋。

　　绕过那副大字，便入了书斋里，一阵谈话声传来，是那个四儿的少年：“刘掌柜，三公子要的那副献寿图，有是没有？”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陪着笑道：“陆三公子要的，怎么会没有？已托人寻到了，只是小哥也知道，最近天气实在不好，路上耽搁了，还要几日才能到盛京。”

　　那四儿不大高兴地道：“这可是要紧事，哪儿还等得了几日呢？眼看忠义侯的大寿就要到了，献寿图却还没个着落，你若是拿不出来，我们公子也要另寻他法，总不能在你这里干等着。”

　　那掌柜连忙解释道：“就一两日的功夫，忠义侯他老人家的大寿还要七日呢，一定赶得及，一定赶得及。”

　　四儿纠正道：“是六日半。”

　　“是是，”掌柜陪着笑道：“劳烦小哥转告三公子一声，请他一定放心，三日之内，我亲自必然把献寿图送到陆府。”

　　他好说歹说，那四儿才勉强答应，道：“我只将话回了咱们三公子，至于他如何决定，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掌柜笑道：“那是，那是。”

　　等他一走，那掌柜面上的笑就垮了下来，旁边的伙计小声问道：“那商队不是被截了么？三天时间，咱们上哪儿找一张献寿图来？”

　　掌柜愁得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店里还有旁人在，顺手一巴掌抽到小伙计的后脑勺上，对赵曳雪陪着笑道：“这位姑娘，不知想买点什么？”

　　赵曳雪道：“随意看看。”

　　店掌柜飞快地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不俗，面上笑意更盛，道：“咱们店里专做书画买卖，各色珍玩犀玉也有，您要不要瞧瞧？”

　　赵曳雪点点头，问道：“有没有祝赟文的字？”

　　店掌柜哎哟一声，一拍大腿，遗憾道：“姑娘来晚了，之前倒是有一本太玄帖，后来被陆三公子给买了去，您若是早来那么十日就好了。”

　　又是陆三公子，赵曳雪心想这还真是凑巧，她故作随意地问道：“陆三公子，是我认识的那位陆三公子吗？”

　　那店掌柜立即道：“这盛京里还有几个陆三公子呢？原来姑娘也认得他。”

　　于是态度也变得更加殷勤起来，但是那殷勤之中又多了几分忐忑，赵曳雪猜测，兴许是跟那伙计说的话有关系，她心思电转，大致能猜测出事情的原委了。

　　那陆三与店掌柜相熟，之前在这书斋里定了一幅献寿图，要给忠义侯送寿礼，掌柜托商队的人带了图回来，半道却被匪寇截了，如今眼看交货时间就要到了，陆三派人来催，掌柜却交不出献寿图来。

　　赵曳雪眼睛一转，笑吟吟道：“我不止认得那陆三，过几天忠义侯大寿，我也要随家人去贺寿呢。”

　　闻言，店掌柜便认定她身份不一样，神态也愈发恭敬起来，道：“原来如此。”

　　他语气颇有些干巴巴的，眼神闪烁，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心虚，赵曳雪心中暗笑，只故作不知，道：“我方才听你们提起，陆三公子在贵店订了一副献寿图？”

　　店掌柜硬着头皮道：“是有这么回事，只是那图还在路——”

　　赵曳雪接口：“在路上被土匪打劫了。”

　　店掌柜顿时沉默，最后哭丧着脸，求道：“姑娘，小人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啊，那幅万寿图是东篱山人的真迹，小人千辛万苦，到处打听，才托人从临州买到的，光是买来就花了足足八十两白银，这是小人大半的身家了，倘若做不了陆三公子这单生意，小人这店就得关门大吉了啊！”

　　说到这里，刘掌柜悲从中来，低声求道：“请姑娘帮帮忙，千万别告诉陆三公子，还有三日的时间，小人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十分可怜，赵曳雪都有些不忍了，轻咳一声，道：“我倒也不是要去陆三那里给你告状，放心便是，这样吧，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听了这话，刘掌柜连忙擦了擦眼角，道：“愿闻其详。”

　　赵曳雪道：“我家祖上有不少藏书字画传了下来，说来也巧，里面正好有一幅图，适合献寿，倒是可以卖给掌柜，渡过这个难关。”

　　刘掌柜登时大喜，双目发亮，问道：“不知是哪位大家的真迹？”

　　赵曳雪想了想，道：“是古月先生所作。”

　　“古月先生？”刘掌柜有些迟疑，使劲想了想，拘谨地道：“恕在下见识短浅，从未听闻过这位先生大名，不知他是何方人士？有什么传世的大作？”

　　赵曳雪从容道：“掌柜没听说过他也正常，这古月先生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为人却十分低调，淡泊名利，一生之愿乃是游历天下，体察百姓，传授学识，他十数年前去了庄国授学，后又去了梁国，因结识了家父，故而作书相赠。”

　　刘掌柜肃然起敬，叹道：“古月先生真乃高士也。”

　　赵曳雪也叹道：“家父也十分敬仰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将他的书画珍重收藏。”

　　刘掌柜小心问道：“那……姑娘将这位先生的画卖给我，不会惹得令尊不快吗？”

　　赵曳雪莞尔一笑，道：“掌柜如今遇到了大难处，若交不出图来，一生的心血都要赔进去了，还会因此失信于人，古月先生和家父都是仁人义士，想必会理解的。”

　　刘掌柜大喜过望，向她长长一作揖：“那就多谢姑娘了！”

　　赵曳雪与那掌柜约定了，三日之内把献寿图送来书斋，刘掌柜试探问道：“那这幅图的价格为几何？”

　　赵曳雪道：“不急，等掌柜见到了图再说。”

　　刘掌柜松了一口气，自然连声应好。

　　赵曳雪带着玉茗出了宝箓斋，回太子府路上，玉茗好奇问道：“主子，您和那个店掌柜说了什么？他最后竟然还向您作揖，好奇怪。”

　　赵曳雪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来给她听，玉茗大吃一惊，道：“可奴婢没见过古月先生的画啊，是不是路上掉了？”

　　赵曳雪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头，道：“压根就没有这幅画，也没有什么古月先生。”

　　玉茗更是大惑不解，傻傻道：“那主子上哪儿去给他找一副画来？”

　　赵曳雪语气神秘：“山人自有妙计。”

　　一看见她家主子露出这种笑容，玉茗就知道，她心里又琢磨出什么主意了，毕竟上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她去卖昭太子那件大氅的时候。

　　……

　　天色还早，赵曳雪带着玉茗回了太子府，一进院子，主仆二人都吓了一跳，只见庭中站着十个婢女，整整齐齐地列成一队，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赵曳雪愣了一下，迟疑地退出门，往上看了看匾额，是她住的院子没错，大约是看出了她的惊诧，领头的那个婢女恭敬解释道：“是太子殿下亲自挑了奴婢们来，日后专门服侍姑娘起居。”

　　赵曳雪的目光扫过她们，问道：“你们都会梁语？”

　　那个婢女垂首，温顺地道：“回姑娘的话，奴婢祖上是梁国人，听得懂一些。”

　　赵曳雪便指了指她，道：“既然如此，你一个人留下便好了。”

　　其他的婢女面上都露出惊慌之色来，竟然齐齐跪下，道：“求姑娘开恩。”

　　“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

　　“奴婢一定会好好服侍您的，绝无二心。”

　　女孩儿们面上的惊恐不似作伪，赵曳雪有些摸不着头脑，道：“倒不是要赶你们走，只是我这里地方小，也用不上这么多人。”

　　她说了这话，婢女们不仅没有宽心，还有几个反而哭了起来，玉茗也是一愣一愣的，小声道：“主子，她们怎么了？”

　　那个听得懂梁语的婢女解释道：“殿下亲口说了，倘若这次再有人惹怒姑娘，被赶出院子，就要发卖出府去，所以她们才这样着急。”

　　赵曳雪看着跪了一地的婢女，想了想，有些无奈地道：“罢了，都起来吧，我亲自去与他说，他应该不会责怪你们的。”

　　婢女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这才一个个站起身来，面露感激地道谢。

　　赵曳雪问道：“你们殿下如今在哪里？”

　　一个婢女答道：“殿下应召入宫去了。”

　　……

　　皇宫。

　　北湛与安庆帝议过事，退出南书房，才出了大门，便有一名宫人迎上来，躬着身子道：“太子殿下，月妃娘娘请您过月池宫一趟。”

　　北湛看了他一眼：“她可说了有什么事？”

　　那宫人垂首道：“月妃娘娘没有说，只是请您过去。”

　　北湛在原地站了片刻，看得出他并不是很想去，但脚下还是转了一个方向，往月池宫走了。

　　与东西六宫不同，月池宫是近些年改建的，坐落于御花园的听星湖边，那里原是一座水榭，后来月妃入了宫，独得圣宠，她素来喜静，安庆帝特意命人改建了这座宫殿。

　　若要进入月池宫，需要穿过长长的曲桥，桥下的湖水已经凝结成了冰，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犹如雪上冰原，簇拥着一座华丽的宫殿。

　　自从记事起，北湛便很少来这里，他甚至连这座宫殿有几进都记不得了，在宫人的引领下，他穿过游廊和小门，终于到了花厅，见到了月妃。

　　她仍旧穿着一袭素色的衣裳，雪瀑一般的长发随意散落着，她斜斜地倚靠在窗前，怀中抱着一把月琴，随意地拨弄，窗扇大开，外面有白梅盛放，落香点点，零星如雪。

　　北湛俯身向她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月妃低着眼，长长的睫羽覆盖着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天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精致完美，宛若神仙中人，与北湛简直一模一样，倘若有外人在场，绝不会错认这一对母子。

　　纤细玉指轻轻拨过细弦，发出清脆的鸣声，月妃冷淡地道：“听说，你把祈河赶出来了？”

　　北湛眉眼微垂，答道：“母妃言重了，儿臣只是觉得他的能力过于出众，在儿臣府上实在是屈才了。”

　　闻言，月妃停下手指，终于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个微笑，这一点笑意，将她原本就漂亮的脸渲染得愈发生动，但那笑是嘲讽的，道：“你也会说这种场面话了，真难得。”

　　北湛不语，月妃望着他，黛眉轻挑，慢慢地道：“只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好他人妇的毛病。”

　　北湛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十分平静地道：“母妃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何止这一桩，更何况，蛮蛮并非他人之妇。”

　　月妃以指尖轻勾琴弦，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庄国公主，梁国皇后，你这位情人的身份倒是颇为惊人。”

　　北湛神色淡淡，话却说得语不惊人死不休：“她以后还会是昭国的太子妃。”




44.  第 44 章   西市腔。

　　第四十四章

　　“太子妃？”

　　月妃拨弄丝弦的手指停住, 抬起眼望着他，道：“你和他说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彼此都清楚, 北湛道：“儿臣还未告知父皇。”

　　月妃轻轻嗯了一声，表情有些奇怪, 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只是那双素来冰冷的灰蓝色眸中, 露出几分兴味，像是要准备看好戏一般，问道：“倘若他不答应呢？”

　　北湛沉默片刻, 道：“儿臣会求他。”

　　“求？”月妃笑容冷嘲：“求他可没什么用处, 倒不如求我。”

　　北湛只望着她, 并不接话, 月妃眼中的兴味散去, 换作惯常的冷漠，道：“你小时候倒还可爱些，越大越讨人嫌了。”

　　说罢, 她乏了似地摆手, 道：“出去吧。”

　　“儿臣告退。”

　　北湛恭敬行礼，尔后退出了内殿，不疾不徐地穿过游廊, 往月池宫外去了。

　　眼看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廊下的一个宫婢小声道：“太子殿下和娘娘之间似乎有些……”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婢接口道：“有些生疏了？”

　　那小宫婢怯怯点头, 道：“兴许是因为殿下很久没回来的缘故？”

　　“那倒不是，”年纪稍大的宫婢往暖阁的方向望了望，窗扇仍旧开着，只是里面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才道：“他们一直都是这般相处的，娘娘不大喜欢殿下，月池宫里老一点的人都知道，不算什么秘密了。”

　　小宫婢诧异道：“为什么？殿下不是娘娘的亲生孩子吗？”

　　“是亲生的，”宫婢低声道：“就殿下那双眼睛，是一般人能有的么？娘娘从前是厉山族的，他们那里的人都是这副模样。”

　　旁边另一个宫婢叹道：“说起来，殿下年纪小的时候，最喜欢跟着娘娘了，一丁点大的人，总是母妃母妃地叫，去哪里都离不开，哭着闹着要娘娘抱，只是娘娘从来没抱过他，后来殿下去了庄国，再回来时，跟娘娘也疏远了，母子俩没在一块儿，到底不是个事。”

　　“要我说，就算在一起也没用，娘娘压根就不喜欢殿下。”

　　小宫婢大惑不解：“那娘娘为什么不喜欢殿下？”

　　“还不是因为当初皇上怀疑——”

　　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知道内情的人扯了一把，那宫婢连忙把话头打住了，看着满眼好奇的小宫婢，拧了拧她的脸蛋，故作不耐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那是主子的事情，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么多做什么？快干活去。”

　　……

　　太子府。

　　屋子里燃着炭盆，烧得旺旺的，当中摆着一张书案，七八个婢女齐齐伸着头，好奇地看着赵曳雪的动作。

　　案上铺着一张生麻纸，赵曳雪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以笔尖蘸饱浓墨，慢慢地画起来，她的动作十分娴熟，下笔如有神，只寥寥数笔，两名衣袂飘飘的仙子便跃然纸上，容貌姣好，气质不凡，一人手执玉壶，一人手捧蟠桃，面上含笑，作怡然之态，赫然一幅仙人献寿图，笔精墨妙，惟妙惟肖。

　　众婢女皆是惊叹不已，见她们这般反应，玉茗与有荣焉，挺了挺背，道：“我家主子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无一不精，这只是随随便便画的而已，主子从前画过一幅百鸟朝凤图，用了足足半个月，那才叫好看呢，那些鸟儿就好像要从纸上飞出来一样，活灵活现！”

　　那个懂梁语的婢女听了这番话，连忙用大昭话转述给其他人，那些婢女顿时纷纷惊呼，再看赵曳雪，各个面露崇敬之色，玉茗见了，十分骄傲，腰板都直了不少。

　　她问赵曳雪，道：“主子，怎么不用好一些的白鹿纸，非要用这麻纸？”

　　赵曳雪笔下不停，随口解释道：“白鹿纸寸纸寸金，古月先生淡泊名利，两袖清风，家境清贫，哪里买得起？再说了，只要画足够吸引人，谁还会注意它是画在什么纸上呢？”

　　她运笔自如，行云流水一般，才花了一个时常不到，便完成了整幅图，想了想，又在下方题了一首诗，落款写了古月二字。

　　她放下笔，仔细端详着这幅献寿图，喃喃道：“还差点什么？”

　　玉茗看了看，道：“主子，已经很好了。”

　　赵曳雪一拍手，道：“差一个印章。”

　　玉茗傻眼：“这时候，上哪儿去弄一个印章来？”

　　赵曳雪道：“现刻一个便是。”

　　她命婢女找来一颗白萝卜，当场就用匕首雕刻起来，萝卜新鲜水嫩，不出一刻钟就刻好了，太子府的婢女们从旁围观，皆是面露惊奇之色，一个小声道：“姑娘好厉害，什么都懂。”

　　“奴婢从没见过您这样厉害的人。”

　　“对啊！”

　　面对一众人的夸赞和崇敬，饶是赵曳雪也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道：“我年少时候闲暇无事，总喜欢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学而不精，好在没全忘了。”

　　她刻好了萝卜印章，蘸了朱砂印泥，正欲印下时，一滴朱砂正巧落在了画纸上，众人皆是惊呼一声，但是那一滴朱砂墨已迅速泅开了，再难挽救。

　　所有人都面露惋惜痛色，倒仿佛毁得是她们的心血一般，玉茗道：“主子，这怎么办？要重画吗？”

　　赵曳雪却不慌不忙，把印章按在了落款处，才道：“不必重画，我自有办法。”

　　她再次拿起羊毫来，蘸了浓墨，在那朱砂所落之处，以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只仙鹤，头顶一抹朱砂红，口衔松枝，作翩然欲飞之态，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画上飞出来一般。

　　赵曳雪吹了吹新墨，搁下笔，道：“成了。”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她把画交给玉茗，道：“先晾一晚上。”

　　玉茗小心翼翼地接过去，问道：“明天就送去么？”

　　“目前还不行，”赵曳雪道：“还需要再做些准备。”

　　毕竟古月先生画这幅献寿图也有好些年了，旧藏画与新图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

　　华灯夜上，皇城的守卫都已换了一轮，戒备森严，北湛带着晏一穿过宫道，出了宣德门，太子府的马车已经在候着了，车夫赶紧跳下来，行了个礼。

　　晏一道：“殿下，现在就直接回府吗？”

　　北湛颔首：“回。”

　　他上了车，车夫赶着马一路穿过了御街，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晏一骑着马跟着一旁，已是接近年关的时候，天气冷得吓人，尤其是在夜里，呼吸间尽是大团大团的白气，脸被风吹得麻木，如同一块硬邦邦的冻肉。

　　正在这时，晏一发觉马车窗的帘子被掀开，北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停下。”

　　车夫喝停了马匹，马车在街边停下来，檐下微弱的灯火照过来，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晏一以为有什么事情，连忙道：“殿下，怎么了？”

　　车里没声音，过了片刻，北湛忽然问道：“少颖，你从前可有害怕的事情？”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听得晏一一头雾水，半晌，他才迟疑道：“回殿下，是人都会有害怕的事情，属下也不例外。”

　　北湛道：“你是如何做的？”

　　晏一想了想，答道：“不去管它，敬而远之。”

　　“倘若必须面对呢？”

　　晏一摸了一下鼻子，试探着道：“那……喝酒壮个胆？”

　　马车内安静下来，就在晏一不明所以的时候，北湛吩咐道：“改道，去世味楼。”

　　世味楼是一座酒楼，在盛京里开了好些年了，名气很大，昭国人老少都好酒，而他们家最为出名的，则是一种名叫西市腔的酒，甚至有人作诗称赞：地上应无天上有，仙人难忘西市腔。

　　晏一看着桌上摆了三坛子西市腔，有些谨慎地道：“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

　　北湛执着酒杯，想了想，道：“不算什么烦心事。”

　　晏一心道，他家殿下就是嘴硬，还不肯承认，若真没有烦心事，又何必拿这十两银子一坛的酒撒气？

　　他不觉想起了自己输掉的那五两赌金，十分痛惜。

　　北湛喝酒时并不说话，眼看一坛子酒见了底，他竟然完全面不改色，好似刚刚喝的都是水一般，一双深灰色的眸子幽深暗沉，叫旁人看不清楚其中的情绪。

　　晏一心中暗暗吃惊，眼看他去开第三坛了，适时劝阻道：“殿下，时候不早了，不如明日再来喝？”

　　北湛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几时了？”

　　晏一道：“酉时三刻了。”

　　“时候不早了，”北湛重复了这一句，站起身来：“回府。”

　　他眼神清明，但是离开椅子的时候，脚下晃了一晃，晏一这才确定，这家酒楼没往酒里掺水，北湛是真的醉了。

　　只不过他不肯认罢了。

　　他的醉有些不一样，旁人喝醉了酒，动辄大吵大闹，大喊大叫，再不济也要说一些疯话，但是北湛却截然相反，自打上了马车开始，晏一就没听见他说过半句话，他往日便少言，喝醉之后，竟然直接变哑巴了，一声不吭。

　　晏一又想起之前他问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他家殿下这是闹得哪一出？

　　可惜他注定无从得知了，因为入了太子府之后，北湛就不许旁人跟着自己，哪怕是远远跟着也不行，晏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履微晃，一步一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屋子里，赵曳雪刚刚拆了发髻，准备休息，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笃笃叩门声，十分清晰，不疾不徐。

　　她望了玉茗一眼，玉茗道：“奴婢去看看。”

　　在这种时候还过来，赵曳雪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是看见玉茗身后跟着的男人，她还是吃了一惊，冲天的酒气隔了一丈远都能闻见。

　　她惊疑不定地起身，道：“你喝酒了？”

　　北湛不语，朝她走过来，途中被屏风磕了一下肩膀，整个人踉跄几步，赵曳雪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下一刻，她就被揽入了满是酒香的怀中。




45.  第 45 章   壮胆失败了？

　　第四十五章

　　一头撞到北湛的胸膛上, 赵曳雪的鼻子被撞得有些酸痛，她下意识想退开些，却被抱得更紧, 浓郁的酒香氤氲散开，令她有些头晕目眩。

　　“主子！”

　　玉茗立即想过来帮忙, 才走了一步，便对上北湛那双眼睛, 深灰色的瞳仁显得暗沉沉的，如浓得化不开的雾，玉茗心中一惊, 吓得站在原地, 不敢再上前。

　　赵曳雪使了力气, 才终于把北湛推开了些, 得以片刻喘息, 一转头，看见玉茗神色为难，便对她道：“你先下去吧。”

　　玉茗有些迟疑：“您一个人没事吧？”

　　赵曳雪道：“我没——”

　　她话没说完, 北湛似乎很不满意她在与旁人说话, 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行让她转过头来对着自己。

　　四目相对，赵曳雪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浮现的醉意, 皱着剑眉，十分的不高兴, 和往日不同，这种不高兴里又透着几分执拗，像一个得不到大人注意力的孩子。

　　赵曳雪有些想笑，但是又忍住了, 问道：“怎么了？”

　　北湛不说话，只抱着她，也不许她走开，烛火静静地燃烧着，火光跳跃，爆开了一朵细小的烛花，在寂静的内室显得十分清晰。

　　赵曳雪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腿倒是有些发麻了，遂推了他一把，道：“喝醉酒了就回去睡觉，撒什么癔症？”

　　她这一下本来就没怎么用力，谁知北湛脚下一个踉跄，步子不稳，整个人往后跌去，赵曳雪吃了一惊，立即伸手去拉，却被他抓住手腕，揽入怀中，倒在了榻上。

　　他一个翻身，赵曳雪猝不及防地被压在了下面，几缕鬓发散落下来，贴在颊边，浓墨一般的青丝衬得肌肤如玉，北湛的目光幽深，定定地望着她，雪肤香腮，眉眼如画，在暖黄的烛光下，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赵曳雪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捉住的小动物，毫无还手之力，无论她如何推搡，北湛都纹丝不动，岿然如山，只睁着一双醉眼低头看她，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把散落的鬓发都拂开。

　　大约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指腹上生着茧子，滑过皮肤时，带着些微的痒意，赵曳雪下意识别过头，很快，北湛似乎发现了这一点，又改成光滑的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赵曳雪莫名觉得，这就像一只小动物，在试探着接近。

　　一晃神的功夫，北湛的手指不知何时游移到了唇角，指尖微凉，触及到柔软的唇瓣时，带来一阵酥麻之感，令她战栗不已。

　　就像是察觉到了这点细微的反应，北湛的目光变得愈发幽深，他非但没有移开手指，反而开始来回摩挲，让女子较软的唇瓣变得愈发红润，像噙着一朵绯色的梅花，妍丽动人。

　　寂静的空气中，赵曳雪闻到了酒香，混杂着北湛身上的气味，像冬日里的新雪，透着清冽，又像是某种惑人的香，令她的头脑都变得有些晕眩起来，手足虚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她感觉到北湛的指尖缓缓滑过自己的下唇，然后灵活地探入了口中，齿间被迫分开，赵曳雪始料未及，吃惊地张大眼，张口欲说什么，舌尖却被轻轻按住了。

　　“你——”

　　才说了一个字，她就觉得不妥，粉唇轻启间，倒好像是主动含|住了北湛的手指，赵曳雪顿时红了脸，不敢再动。

　　就这样僵持了一瞬，北湛才缓缓地收回了手指，烛光下，赵曳雪甚至能看见上面粘裹着唾液，湿哒哒，折射出亮晶晶的微光。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又是窘迫又是羞恼，偏偏北湛全然不觉，还盯着那手指端详了片刻，神色认真无比。

　　赵曳雪羞得满面通红，直起身试图把他推开，但是两人之间力气差距过大，北湛只用了一只手，就把她按回了榻上，赵曳雪气急骂道：“你滚开——”

　　话未说完，她便感觉有黑影凑过来，带着酒香气的温热嘴唇堵住了接下来的话，她只能发出唔唔之声了。

　　北湛先是舔了舔她的唇瓣，像吃一颗糖那般，轻轻地吮吸着舔舐，紧接着，就像之前的手指一样，有柔软温热的东西探入口中，不出意外地碰到了赵曳雪的舌尖。

　　她尝到了酒的味道，淡淡的。

　　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倏然张大了双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北湛，男人微微垂着眉眼，因为背着光的缘故，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瞳仁此刻显得无比温柔，睫毛遮去了他眸中大部分的情绪，既清明，又像是迷醉。

　　她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喟叹，仿佛渴水的旅人终于得到了满足，唇齿间的交缠愈发热烈，就像是要把她直接吞入腹中。

　　赵曳雪被亲得晕头转向，甚至神智都有些迷迷糊糊了，正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然间清醒过来，用力咬了北湛一口。

　　他蓦地吃痛，总算是退开了，神色还有些不情愿，赵曳雪瞪着他，但是因为满脸通红的羞窘，使得这一瞪大打折扣，反倒多了几分柔媚，她面带薄怒，道：“你在做什么？”

　　北湛睁着一双醉眼，神色有些茫然，不明所以，赵曳雪又羞又气，推了他一把，双手并用就要爬起来，这动不要紧，北湛的气息陡然乱了，立即伸手按住她，不许她再动。

　　赵曳雪气道：“放开我！”

　　北湛哪里肯放？只用力将她抱在怀中，将脸埋入她的脖颈处，呼吸变得沉重滚烫，用唇瓣轻轻地摩挲，啜吻着柔滑细腻的肌肤，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吻。

　　赵曳雪浑身不住战栗，倍感羞耻，几乎要就此哭出声来，她声音颤抖地叫着他的名字：“阿湛，阿湛……”

　　北湛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盯着怀中的女子看了许久，然后温柔地、细细地亲吻她的嘴唇，再不复之前那般激烈，反倒如同无声的安抚。

　　他不说话，只是吻着她，就像是一个骤然失了声的人，无法出言安慰，便以最亲密的方式，给予自己所有的温柔。

　　兴许是这个吻太过于缠绵细致，赵曳雪的情绪竟然真的平复下来，迷迷糊糊间，她甚至给出了些许的回应，唇舌怯怯地触碰间，北湛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愈发热烈的攻势。

　　赵曳雪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觉得自己又成了一条鱼，只能拼命地汲取着对方口中的空气，以此才能够存活下去。

　　屋子里寂静无比，甚至能听见两人唇齿间传来轻微的水声，正意乱情迷间，赵曳雪感觉到有什么物事掉了，顺着她的腿滑落在地上，她登时回过神来，羞红了脸，轻轻推了推北湛，紧张地道：“我、我捡东西……”

　　北湛停下亲吻，不乐意地皱起眉，盯着怀中人看了片刻，还是略略支起身子，赵曳雪终于能得片刻喘息，立即起身从他身下溜了出去，脚踩在地上都有些发软，险些跌下去，好在被北湛一把拉住了。

　　她低头搜寻一番，烛火光芒有些昏暗，只能看见榻下一抹微光，不知是个什么，赵曳雪俯身拾起来，拿在手中端详，是一个小小的香包，上面绣着一只不知是野鸡还是孔雀一样的东西，乱糟糟的，角落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潇字，几乎快分成了两个字了，看得出绣花的人技艺实在不怎么高明。

　　绣工虽然差，用的料子却是极好，香包上面还缀着一块羊脂白玉，入手温润，品质极佳，赵曳雪拿着那个香包，忽然觉得有一阵彻骨的传遍全身，如坠冰窖。

　　她忽然就想起那一日傍晚，在花园的时候，那个扑向北湛的娇小身影，笑声若银铃，悦耳动听。

　　那一刻，娘亲曾经说过的话又浮现在耳边：蛮蛮，有些错，是一辈子都不能犯的……

　　赵曳雪轻轻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几乎要拿不稳那个香包，那熟悉的清冽如雪的香气，混杂着酒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令她有些想吐。

　　她看向北湛，对方仍旧坐在榻边，略深的烟灰色瞳仁在烛光下褪去了一贯的冷漠，给人一种近乎多情的感觉，赵曳雪的心中生出了怀疑，不是他的眼神温柔，只是烛火温柔而已。

　　都是假象。

　　她红着眼眶，声音轻颤地问：“我是谁？”

　　北湛的剑眉皱起，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醉眼里透着几分茫然，像是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赵曳雪的心骤然紧缩起来，下意识退开几步，北湛伸手来抓，她猛地一把挥开他，用力过大，脚步踉跄着险些跌倒，北湛立即起身来扶住她。

　　空气安静无比，赵曳雪忽然意识到，自从他踏入了这个屋子开始，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为什么？

　　赵曳雪不明白，她紧紧抓着手里那个香包，心里下意识不断地猜测着，这是哪个女子亲手所作，又亲手送给他，满怀着欣喜和爱慕，笑着扑入他的怀中，亲昵地叫他……

　　她会如何唤他呢？

　　北湛？清晏？还是……阿湛？

　　那么，这又算什么呢？

　　赵曳雪浑身轻颤，如风中落叶，娘亲的话不断地在耳边回响：蛮蛮，有些错，是一辈子都不能犯的……

　　感觉到北湛揽着自己的手臂收紧，她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向他，对上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赵曳雪忽然发现自己已看不懂其中的情绪了，那竟有些像担忧？

　　可她只觉得讽刺，轻轻咬住下唇，将那个香包砸过去，然后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冷声吐字：“滚。”

　　……

　　晏一其实本来想走的，但是他想起还有一件公务没有汇报，便又有些犹豫，在书房前等了等，决心只等一刻钟，倘若他家殿下还没回来，那大概今晚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又想起自己输掉的五两银子，不禁叹气，谁能想到时隔六年，这两个人竟然又走到一块儿去了呢？简直是造化弄人。

　　正在他感慨间，忽然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晏一立即打起精神，抬起头打招呼：“殿下，您——”

　　他的声音倏然变得古怪，目光落定在北湛的脸上，太子殿下美名誉满京师，尤其是这张脸，俊美好看，引得无数女子折腰，如今却是肿了起来，赫然一个五指印。

　　晏一惊疑不定地道：“您这是怎么了？”

　　北湛浑身气势危险，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举步入了书房，晏一忽然就想起来，他家殿下今天晚上喝了酒，好像是要去壮胆。

　　这情形是……壮胆失败了？




46.  第 46 章   葡萄架倒。

　　第四十六章

　　次日清早, 玉茗和太子府的婢女们服侍赵曳雪晨起，待看见她的模样，玉茗惊呼一声：“主子, 您的眼睛怎么了？”

　　赵曳雪也觉得眼睛干涩无比，再看一下镜子, 又红又肿，跟个桃子也似, 根本无法见人。

　　她想起昨夜的事情，不觉呼吸微微一滞，盯着菱花铜镜中的人, 低声道：“夜里没睡好。”

　　那个懂梁语的婢女名叫晓烟, 闻言立即提议道：“奴婢去弄一些干净的冰块来, 给姑娘敷一敷, 一会就消肿了, 定然漂漂亮亮的。”

　　玉茗拜托她去了，又替赵曳雪梳妆，一边悄悄打量她, 有些担忧地问道：“主子有什么心事吗？”

　　赵曳雪回过神来, 道：“没有。”

　　玉茗替她挽起发丝，道：“奴婢瞧着，您好像有些不高兴。”

　　正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声轻呼，引得两人看过去, 只见晓烟慌张地从地上拾起一个东西，表情惶惶万分，解释道：“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曳雪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捧着的是一个香包, 昨天夜里没看清楚，眼下才发现它是苍蓝色的布料，很衬北湛平日里的衣裳，做香包的人绣工虽然不如何，眼光却是很不错，看得出用了心。

　　玉茗轻轻咦了一声，讶异道：“这是谁的香包？”

　　晓烟有些紧张地摇头，道：“它就是在地上的，我路过时不当心踩了一脚，不是姑娘的吗？”

　　玉茗撇嘴，道：“这香包做得也太难看了些，怎么可能是主子的？”

　　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迟疑地看向赵曳雪：“主子，这个是……”

　　赵曳雪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是太子殿下的，你们找个人送过去吧。”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因她说的是梁语，只有玉茗和那个叫晓烟的婢女听懂了，她忙道：“奴婢去送吧。”

　　晓烟捧着香包去了正院，太子殿下已上朝去了，她只好把香包交给了相熟的婢女，那婢女啊呀一声，接了过去，道：“我今儿还问起她们这香包去哪里了，原来是被你拾去了。”

　　晓烟解释道：“是落在赵姑娘的院子里了。”

　　那婢女带着几分好奇问她：“听说殿下特意挑了你去伺候她，这位新主子脾性如何？好不好相处？”

　　晓烟想了想，道：“赵姑娘很好说话，是个好脾气的人，她还会作画，画得可好了，就跟真人一般。”

　　那婢女轻呼一声，道：“可见她是个多才之人，模样又生得好，怪道殿下喜欢她，这还是破天荒地头一次呢。”

　　她说着，又故作娇嗔道：“这样的好差事竟叫你白捡了去，可羡慕死我了。”

　　晓烟笑道：“还说我，你伺候殿下，不也是好差事么？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哎呀，”那婢女四下看了一圈，见无人过来，才放轻了声音道：“殿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一天天没个笑模样，瞧着冷死个人，那张脸沉下来，喏，能耷拉到胸前去。”

　　她还学着北湛，伸出两个手指拉着脸往下撇，道：“特别是今天早上，娟儿给殿下打水净面，不当心把水洒在了他的衣襟上，他看了娟儿一眼，娟儿当时就被吓哭了。”

　　晓烟感叹一声，道：“还是赵姑娘脾气好。”

　　“谁说不是呢？”那婢女又神神秘秘地小声道：“还有啊，殿下今天早上起来，脸上还有一个印子，特别清晰，用冰敷了都没消掉。”

　　晓烟好奇问：“什么印子？”

　　那婢女伸出一只巴掌示意：“喏，你说呢？我们几个都在猜是谁打的，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老虎嘴边拔毛……”

　　正说着话，两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个香包上，晓烟默默咽了咽口水，道：“说起来，前些天祈总管惹怒了殿下，被赶出了府，好像也是因为这位赵姑娘？”

　　“好像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震惊之意，那婢女迟疑道：“你不是说那位赵姑娘脾气很好么？”

　　晓烟又咽了咽口水：“是、是啊……”

　　“脾气好，还会打殿下耳光？”

　　晓烟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啊。”

　　天底下敢打堂堂昭太子殿下耳光的人，没有几个吧？这位赵姑娘可真是个狠人，最令人震惊的是，她打完了之后还什么事也没有。

　　再回到院子，看见赵曳雪时，晓烟的满心都是佩服和惊叹，并暗暗告诫自己，日后一定要谨慎小心，否则太子殿下脸上的巴掌印、不，否则被赶出府去的祈总管就是她的下场。

　　今日天气颇好，晴光明媚，赵曳雪让玉茗把昨日作的那幅画又拿出来，晾了一夜，上面的墨迹和朱砂都彻底干了，画上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灵动精妙，栩栩如生。

　　赵曳雪吩咐人取了许多干艾草，在盆中点燃了，放在一间小小的耳房中，将那一副画悬挂起来，最后遣散所有人，闭紧门窗。

　　艾草点燃之后，生出滚滚白烟，有些自门窗缝隙间钻出来，有些呛人，玉茗掩着口鼻问道：“主子，这是做什么？奴婢只听过百姓熏鱼熏腊肉，还从没听说过要熏画的。”

　　赵曳雪解释道：“新纸色浅，以浓烟慢熏之，可让它的色泽变深，最后转为黄褐色，一如古书字画。”

　　这是赵曳雪从前在古书上看来的法子，倘若火候掌握得当，几乎能以假乱真，只是她也是头一次用，不知效果如何，若是熏的时间不够，色泽太浅，熏的时间过长，又显得太假了。

　　所以赵曳雪只能隔一段时间就进去查看，艾草仍旧在燃烧，屋子里浓烟滚滚，扑面而来，熏得她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不住地咳嗽。

　　如此往复了三四次，随着熏的时间渐长，那幅画的颜色果然慢慢地变深了。

　　……

　　自从踏入皇宫开始，北湛就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他依然是面无表情，只是俊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十分醒目，大臣们都是先吃了一惊，然后很快又收敛了神色，过来向他行礼，举止从容，就仿佛完全没看见他脸上的巴掌痕迹似的，笑谈自如。

　　直到开始上早朝，议事之时，安庆帝扫了北湛一样，起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一看，发现那真的是巴掌印，十分吃惊，下了朝命宫人叫来北湛，问道：“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北湛平静地答道：“回父皇的话，是儿臣不当心碰到的。”

　　“胡说，”安庆帝皱着眉道：“朕又没瞎，你那是碰到的吗？”

　　北湛垂首道：“因为儿臣路过花园时，园子里的葡萄架倒了，故而碰到了脸。”

　　“葡萄架倒——”安庆帝陡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古怪无比，最后轻咳一声，道：“既是如此，派工匠好好修一修，一国太子被葡萄架砸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是，儿臣明白。”

　　安庆帝摆了摆手，等北湛离开，他才对贴身太监道：“朕听说，太子府里多了一个梁国女人？”

　　那太监忙答道：“奴才也听说了此事呢。”

　　安庆帝想起北湛刚刚的神态，哼笑了一声：“葡萄架倒，朕看是被人掴的。”

　　太监故作不知，问道：“皇上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他——”

　　话未说完，有宫人来禀：“月妃娘娘来了。”

　　安庆帝立即面露惊喜之色，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随他去罢，葡萄架倒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谁家还没倒过几个葡萄架呢？

　　……

　　北湛乘车回了太子府，才刚刚下车，就闻到了一阵烟火的气味，十分呛人，晏一被呛得咳嗽几声，道：“这是谁家在焚烧柴火，怎么这么大的烟？”

　　北湛微微眯起眼看向天空，只见一阵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晏一也看见了，喃喃道：“这倒像是……从咱们府里烧起来的？那是后院？”

　　闻言，北湛面上表情陡然一变，拔腿就往府里冲，路上一连撞到了几个下人，惊得他们瑟瑟发抖，万分惶恐地跪了下来，然而一阵冷风迅速席卷而过，太子殿下甚至没有停留片刻，径自冲向了后院的方向。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一个道：“殿下怎么了？”

　　“不、不知道啊……”

　　院子里，耳房的门大开，玉茗与晓烟等七八个婢女守在门口，一边掩着口鼻，一边探头往里瞧，即便如此，那滚滚浓烟依旧熏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只听见里面传来轻轻咳嗽之声，纤细柔弱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玉茗焦急地叫道：“主子，奴婢帮您看吧，您快出来。”

　　“咳咳……”赵曳雪的声音有些模糊：“别进来，你也不懂——咳咳咳……”

　　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听得人揪心不已，正在玉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一回头，只见昭太子殿下快步冲了进来，目光扫过她们，不见自己要找的人，厉声问道：“赵曳雪呢？”

　　玉茗吓了一跳，怯怯地伸手指了指耳房：“在、在里——”

　　话未说完，便感觉到一阵风倏然刮了过去，北湛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滚滚浓烟之中，一晃看不见了。

　　下一刻，屋子里传来赵曳雪的惊呼：“你做什么？”

　　只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险些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北湛抱着犹自挣扎的赵曳雪冲了出来，这一来一回，风风火火，玉茗和晓烟等几个婢女们都看傻了。

　　北湛满心都是怀中人的情况，一迭声问道：“蛮蛮，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那双一贯淡漠冰冷的深烟灰色瞳仁中，此时盛满了忧心和焦灼。




47.  第 47 章   和离书。

　　第四十七章

　　空气寂静, 近乎凝固了，院子里跪了一地人，各个都垂着头, 不敢去看太子殿下的表情，北湛手里拿着一幅画, 沉默地端详着，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曳雪想起他方才毫不犹豫地冲入屋里, 无端生出几分心虚来，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红红的五指印仍在, 提醒了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话到了嘴边, 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赵曳雪别开视线, 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隙里还残余着枯死的青苔，卷曲泛黄, 也不知明年春天会不会再复生。

　　“很好。”

　　北湛的声音沉沉的, 目光扫过众婢女，又重复了一遍：“很好，谁许你们在此处胡来的？”

　　语气十分冰冷, 婢女们怕得瑟瑟发抖，伏低身子, 不敢言语，胆子小的甚至已经开始低低抽泣起来，赵曳雪便开口解释道：“与她们无关，是我要这么做的。”

　　北湛终于转过头, 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冷冷道：“从今日起，你不用住在这里了。”

　　闻言，所有人都愣住了，赵曳雪微微睁大眼，一颗心骤然紧紧缩起，抽痛得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应道：“好。”

　　北湛不再言语，拿着那一卷画转身就走，赵曳雪急声道：“且慢。”

　　北湛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赵曳雪抿了抿唇，声音艰涩道：“那一幅画，我还有他用，能否请殿下还给我？”

　　北湛沉默了许久，才冷声拒绝：“不行，这是惩罚。”

　　待他离开后，玉茗立即从地上爬起来，面露担忧地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赵曳雪摇摇头，语气淡淡地道：“我能有什么事？”

　　她说着，又叮嘱道：“去收拾东西，我们走。”

　　玉茗忙答应下来，其他的婢女都忐忑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晓烟道：“奴婢也帮着姑娘一起收拾吧。”

　　赵曳雪扯了扯唇角，向她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了。”

　　她们一路随军来昭国，当初就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有一些衣物是赵曳雪前几天置办的，玉茗还没收拾完全，又有人过来了，是一个眼生的婢女，她向赵曳雪福了福身，恭敬行礼道：“奴婢紫玉，拜见姑娘。”

　　赵曳雪有些疑惑：“你有什么事？”

　　紫玉笑了笑，颊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道：“殿下吩咐了，请姑娘移居听雪斋，奴婢特意来帮忙。”

　　这事态发展着实过快，所有人看得都有些呆滞了，倒是晓烟轻呼一声：“听雪斋，那不是殿下住的正院么？”

　　“正是呢，”紫玉的目光落在玉茗手里的包裹上，面露懊恼之色，道：“原来已收拾好了，是奴婢来得太慢，真是该死，请姑娘降罪。”

　　赵曳雪有些迟疑，确认似地问道：“果真是太子殿下吩咐的？他刚才明明说——”

　　从今日起，你不用住在这里了，原来话里的意思是，让她搬到正院去？

　　饶是赵曳雪也有些反应不过来，紫玉笑吟吟地道：“千真万确，这种事情，纵然借奴婢十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欺骗姑娘的。”

　　倘若赵曳雪骨头再硬点儿，脾气再傲一些，这会应当严词拒绝，然后果断带着玉茗离开太子府。

　　可惜她不是，她又想起被北湛拿走的那幅画，此时若走了，当真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怎么着也要先把画拿到手。

　　……

　　太子府有大大小小六个院落，除了正院以外，其他的都是给太子的侍妾侧妃住的，只是如今北湛并未纳妾，大多闲置着，听雪斋并不在其中，而是属于正院的一部分，需要穿过一大片竹林。

　　紫玉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殿下刚刚迁入府邸时，便命人建了这座小楼，亲自取名为听雪斋，这儿离殿下住的夜来轩最近了，那会儿奴婢们都私下里猜，日后这小楼的主人会是谁呢。”

　　她说着，笑了起来：“姑娘可是第一个住进这里的人。”

　　赵曳雪怔了一下，却道：“只是第一个罢了。”

　　她表情淡淡的，没什么高兴的样子，紫玉与晓烟对视了一眼，默默噤了声，好在听雪斋确实近，转眼间就到了，她停下步子，恭敬道：“姑娘，就是这里了。”

　　赵曳雪抬起头，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建得精巧漂亮，青瓦白墙，不同于昭国的大气厚重，反而有几分南方的影子，楼阁上面有一方匾，写着听雪斋三字，两侧还各有一句词：却被孤鸿相劝，何如且在人间。 

　　字字遒劲，笔力劲挺，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北湛的字。

　　一干婢女忙着收拾屋子，放置东西，赵曳雪带着玉茗上了楼梯，才到二楼，玉茗就轻呼一声：“主子，这里好漂亮啊！”

　　二层开了一扇大大的轩窗，从这个方向望出去，入目之处，皆是层层冰雪，起伏如山峦，又如海浪，层层叠叠，仔细看来，原来都是竹林，因结满了冰雪，沉甸甸的，压得竹枝下坠。

　　赵曳雪走到窗前，远远望去，只见右前方不远处也是一座二层小楼，比听雪斋要高一些，她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紫玉带笑的声音自后面传来，道：“回姑娘的话，那是夜来轩，太子殿下的住处，整个太子府，就只有两座这样的楼呢。”

　　赵曳雪点点头，问道：“他平日里也在那里吗？”

　　紫玉想了想，道：“殿下已有两年多未曾在府里了，若是在两年前，他在听雪斋的时间倒还多一些。”

　　赵曳雪一怔：“这里？”

　　紫玉笑着答道：“是呀，殿下从前特别喜欢听雪斋，每日忙完公务都要过来小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但是有一点奇怪，他虽喜欢这里，却从来不在此处留宿，所以听雪斋一直空闲着。”

　　赵曳雪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迟疑问道：“那他……现在还在府里吗？”

　　紫玉道：“奴婢之前听晏侍卫说，军营里有些事情，殿下已离府了，想是晚上才能回来。”

　　赵曳雪道：“那我能去夜来轩看一看吗？”

　　“这……”紫玉面上有难色，像是拿不了主意。

　　赵曳雪见状，又道：“倘若不行，也就罢了。”

　　她的眼神露出失望，紫玉不期然又想起那个香包，还有太子殿下脸上的巴掌印来，她一咬牙，笑道：“姑娘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若只是去看一看殿下住的地方，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奴婢不带姑娘去，殿下知道了才要怪罪呢。”

　　听得她说这话时，赵曳雪心里一阵冷笑，倘若真是心尖尖，又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不过是身边有了别人，又不肯放她走罢了，他明明知晓她从前受过的苦楚，也清楚娘亲的那些旧事，却还要做出这样朝三暮四的事情，可见北湛与她的父皇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当真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可每每思及此处，赵曳雪仍然会觉得心若针刺，痛苦不已，于是愈发厌恶起自己，心思转圜间，她的面上却不显，只露出一点淡笑：“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紫玉自是不推辞，带着她一路去了夜来轩，赵曳雪对那些屋宇布局并不关心，只是在她介绍的时候，目光飞快地自屋子里逡巡而过，最后终于落定在书房的多宝架上，那里放着一个彩绘山水瓮，里面放着一幅卷起来的画，正是她今日熏好的那一幅仙人献寿图。

　　赵曳雪一颗心定了下来，没露出什么端倪，跟着紫玉把夜来轩转了一个遍，这才回去听雪斋了。

　　及至傍晚时分，用过晚膳，她又问晓烟：“太子殿下回府了吗？”

　　晓烟去打听了，不多时复返，道：“殿下还未回，奴婢听说他是去了城郊的别庄，今夜恐怕不回来了。”

　　赵曳雪一怔，道：“别庄么？”

　　所以那个女子，其实是住在别庄里？

　　她下意识不肯深思下去，颔首道：“我知道了。”

　　转眼又到了夜深时候，玉茗要伺候赵曳雪梳洗休息，赵曳雪却道：“不急，你自去睡吧。”

　　玉茗不肯，道：“您还没休息，奴婢怎么能自己先睡呢？”

　　赵曳雪道：“我还有事情，不能睡。”

　　玉茗面露疑惑：“什么事情？”

　　赵曳雪看了她一眼，高深莫测地道：“小孩子不该打听的事情。”

　　玉茗先是不解，尔后明白了什么，慢慢地羞红了脸，支吾道：“奴、奴婢知道了。”

　　成功摒退了贴身婢女，赵曳雪又看了看屋角的漏壶，夜深了，她起身披上了斗篷，想了想，又把斗篷解下，换上北湛的那一件大氅，推门而出，深色的布料在夜色中一晃，很快就看不真切了。

　　她提着一盏幽幽的灯笼，顺着竹林小径，一路到了夜来轩，大约是因为主人没有回来，小楼里的灯烛昏暗，门前两个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摇出了婆娑的影子，隔着空荡荡的中庭，隐约能听见屋子里传来婢女压低的谈话声音。

　　赵曳雪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绕开正厅大门，拐到西厢房去了，她白天来过，记得很清楚，那边正是书房。

　　赵曳雪轻轻地推开了书房门，里面一片漆黑，安静无比，她举起灯笼，往多宝架上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只彩绘山水瓮，一卷画正静静地斜靠在那里。

　　她立即把画拿到了手，正要离开时，不知怎么，目光忽然落在多宝架后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卷轴，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说它是画，不太像，说它是字，赵曳雪还从未见过有人把观赏的字写得这样密集，尺寸也不对，它更像是一张随随便便的宣纸，横不横，竖不竖，活活一个四不像。

　　可堂堂一国太子的书房里，怎么会挂着这样一幅古怪的字画？

　　赵曳雪忍不住定睛细看，只见那打头写着三个字：和离书，吾妻赵氏曳雪，温柔娴静，聪明灵秀……

　　她脑子顿时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北湛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竟然把李珏写给她的和离书裱起来，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48.  第 48 章   孤养了一只猫。

　　第四十八章

　　赵曳雪当初向北湛要那一份和离书, 他不肯给，没想到竟然裱起来挂在了书房，简直令人费解。

　　赵曳雪绕开了多宝架, 正准备去取那一张和离书，正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晏一的声音：“今日走的时候, 林子健私下告诉属下，说曹盛前几日去了一趟南坊。”

　　紧跟着，是一个熟悉的人声：“他去南坊, 见谁？”

　　声音越来越近, 现在再走已经来不及了, 赵曳雪四下张望, 果断地吹熄了灯笼, 一矮身子，钻到书案下。

　　她才刚刚藏好，便听见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 然后是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晏一道：“这却不清楚，林子健说他去了一夜，直至天明方归, 一身酒气，显然是与人喝了酒。”

　　赵曳雪抱着膝盖, 忽听见北湛的声音自头顶的传来，他已经走到书案边了，不紧不慢地道：“南坊并无酒楼，曹卫学也非好酒之徒。”

　　说到这里, 他的声音骤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赵曳雪立即屏住呼吸，往书案的下方躲了躲，听见北湛的声音继续道：“派人去打听，看看曹卫学那一晚见了什么人。”

　　“是。”

　　良久的安静，无人再说话，赵曳雪有些奇怪，她在书案下蹲得久了，双腿有些麻木，忍不住动了动，谁成想碰到了一旁的灯笼，骨碌碌滚了出去，发出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晏一立即道：“什么人？”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赵曳雪一惊，有些急了，这时候再出去，肯定会让人误会，于情于理，她此时都不应该出现在太子的书房里，还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实在令人起疑心。

　　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早死晚死都要死，赵曳雪心一横，正欲出去的时候，却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深色的常服下摆，上面绣着银色的祥云纹路，北湛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道：“是孤养的猫，碰倒了东西。”

　　赵曳雪呼吸微微一滞，伸手掩住了口鼻，听见晏一疑惑地道：“殿下什么时候养了猫，属下怎么不知道？”

　　北湛道：“今天养的，想是夜里偷溜进了书房。”

　　他说着，伸过手来，在赵曳雪的头上轻轻拍了拍，淡声道：“乖，叫一声来听听。”

　　赵曳雪：……

　　过了片刻，寂静的屋子里终于响起了一个声音：喵~

　　叫声是猫儿特有的娇柔绵长，还带着几分轻颤，引得人心中莫名怜爱。

　　晏一惊奇道：“这猫儿听着还有些小。”

　　北湛轻声嗯了一声，道：“还是一只幼猫。”

　　晏一笑道：“属下想起来了，殿下从前似乎也养过一只猫。”

　　听闻此言，赵曳雪和北湛都沉默了一瞬，晏一反应过来什么，立即道：“属下失言了。”

　　空气很是安静，赵曳雪等了半天，也不见北湛说话，她蹲得太久了，腿脚麻木得厉害，再这样下去，或许会抽筋，她咬咬牙，伸手小心地撑着地面，避开北湛，正欲换个姿势，谁知双腿完全不听使唤了，一下子就扑了出去，她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北湛的腿，这才免于脸着地的下场。

　　晏一惊疑不定地道：“这个声音……”

　　没等他说完，书案下又传出一声猫叫：喵~

　　晏一万分疑惑地道：“这猫叫的声音倒是特别。”

　　“嗯，”北湛伸手摸了摸赵曳雪的发顶，慢腾腾地道：“是很特别，否则孤也不会养着她了。”

　　赵曳雪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膝盖，身子轻轻颤抖着，北湛觉得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

　　晏一：……

　　不怪他多想，但是他家殿下确实有些不对劲，谁会对着一只猫这样说话？轻声细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着他的心上人呢。

　　正在晏一满头雾水的时候，北湛抬起头望向他，语气立即从温柔转为冷硬，道：“若是无事，你先回去吧。”

　　晏一默然，拱了拱手：“是，属下告退。”

　　他退出了门口，不经意抬头，正好看见北湛立即俯身下去，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看看，一只猫的待遇都比他好，晏一在心里叹气。

　　书案下，赵曳雪咬着下唇，面露痛苦之色，抱着脚踝，轻轻抽着气，北湛眉头紧皱，道：“扭到了？我看看。”

　　赵曳雪痛得浑身轻颤，死活不肯松手，北湛只好缓和了声音，哄道：“乖，松开手，我看看哪里伤了。”

　　劝了几句，赵曳雪才终于放开手，北湛隔着裙摆，伸手在她的脚踝上轻轻触了一下：“这里？”

　　赵曳雪面色煞白，摇摇头，北湛又顺着那脚踝往上，才刚碰到小腿肚，赵曳雪就轻呼一声，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疼。”

　　北湛皱着眉，道：“是抻着脚筋了，谁让你蹲在这里？”

　　赵曳雪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她也不说话，只轻轻地吸着鼻子，鼻尖红红的，眼泪汪汪，看起来好不可怜。

　　北湛抿着唇，没再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将手伸到她的膝盖下，稍稍用力，便轻轻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在书案上。

　　赵曳雪疼得直抽抽，浑身僵硬，腿都无法伸直，北湛迟疑了一下，道：“我替你治一治？”

　　赵曳雪泪眼迷蒙，哽咽问道：“你会吗？”

　　北湛轻咳一声，语气淡淡地道：“这有什么不会的？”

　　说着，便替她除了鞋袜，伸手顺着裤管往上，温暖的掌心贴在赤|裸的小腿肚上，因为疼痛的缘故，赵曳雪一直轻轻颤抖着，被他这一碰，颤得更厉害，就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般，令人忍不住怜惜。

　　北湛的手很暖，掌心生了粗糙的茧子，擦过皮肤时带来一阵微微的麻痒，触感十分奇怪，赵曳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她便感觉到那只手紧贴着小腿，从上往下捋，霎时间，剧烈的疼痛汹涌袭来，如有一根针刺入皮肉，挑开了筋脉一般。

　　赵曳雪痛呼一声，整个人拼命蜷缩起来，试图挣开北湛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求道：“不要了，我不要治了！”

　　北湛用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抚道：“不治了，不治了。”

　　嘴上这样说，没等赵曳雪平复下来，他的手又顺着小腿肚从上往下捋了一次，脚筋抽痛无比，赵曳雪哭得更厉害了，缩在他怀中，抽抽噎噎地骂道：“骗子，你骗人！”

　　北湛嗯了一声，道：“我是骗子。”

　　他说着，手却轻轻地捏了捏赵曳雪的小腿肚，问她道：“现在还疼吗？”

　　闻言，赵曳雪仔细感受了一下，小腿似乎真的不疼了，为防万一，她还伸手去捏了一把，然后摇了摇头，浑身顿时失了力气，手足虚软地往后倒去。

　　北湛揽住她的腰，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怀中人的小腿，眉眼微垂，看见她额上的细密汗珠，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躲在孤的书房里，想做什么？”

　　他又用回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称呼。

　　赵曳雪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哭腔：“没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北湛重复了一遍，不信似地，手指顺着小腿一点点往上，轻轻地抚摸着，口中却淡淡地道：“孤的书房里有不少机要文书，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赵曳雪立即抬起头，辩解道：“我没有动你的文书。”

　　北湛盯着她，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黑，不像浓墨，倒像是偏深蓝的黑，如同破晓时分的天际，分外幽深。

　　他道：“那你想做什么？”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游到了她的膝盖处，慢慢地摩挲，像是在把玩一块温润的玉石，茧子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赵曳雪眨了眨眼，略微下垂的眼角让她看起来十分真诚，无辜地道：“我没有想做什么。”

　　北湛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淡声道：“孤不信，你一惯喜欢骗人，除非你让孤搜一搜身。”

　　赵曳雪抿起唇，面露几分羞耻之色，为难道：“这、这不好……”

　　北湛的手指停下，揽着她肩膀的手轻轻滑过，像一条鱼一样游到她的腰间，道：“这里？”

　　赵曳雪觉着痒，下意识缩了缩，道：“没有。”

　　那只手又顺着她的背往上，拂过肩胛，往右手臂下滑，袖管宽大，北湛的手从容地钻了进去，紧紧贴着她的手臂，不属于己身的热度传来，令赵曳雪忍不住战栗，试图抽出自己的手。

　　却被北湛按住，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这里也没有藏？”

　　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在耳廓处，赵曳雪轻轻抖了一下，一抹绯色自耳垂处浮现，迅速地蔓延至脸颊，她颤声道：“没、没有。”

　　“嗯，没有。”

　　北湛这才抽回手，慢条斯理地往另一边游移，眼看就要钻进左手袖管，赵曳雪忽然拉住他，求道：“我冷。”

　　北湛的动作顿住，片刻后，他才终于松开手，放过了她，俯身拾起鞋袜，替她穿上，道：“下次夜里，不许再乱跑。”

　　赵曳雪点点头，北湛顿了顿，又道：“倘若想去哪里，也要带着人在身边，府里多湖，夜里若是掉进去，恐怕都捞不起来了。”

　　说话间，鞋袜已经穿好了，赵曳雪看了看书案，满桌凌乱，一沓文书都掉到地上去了，她还想收拾，北湛道：“不必管它。”

　　说完，便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出了书房，还未到中庭，便有几个婢女提着灯自廊下过来，躬身垂首，向他们二人行礼，谁也没敢多看一眼。

　　北湛吩咐道：“去听雪斋。”

　　众婢女提着灯引路，赵曳雪搂着北湛的脖子，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伸手摸了摸袖管里的画卷，心里生出一丝丝遗憾来。

　　和离书还挂在书房的墙上呢。




49.  第 49 章   做生意。

　　第四十九章

　　赵曳雪被送回听雪斋的时候, 几乎所有的下人都知道了，纷纷出来迎，北湛抱着人往屋子里走, 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谁也没敢多说半个字, 只有玉茗吓了一跳，连忙傻乎乎地追上去, 被晓烟及时拉住了，道：“别去。”

　　玉茗急道：“主子的腿是不是受伤了啊？”

　　看她那副不开窍的样儿，晓烟恨铁不成钢, 劝道：“万事有殿下在呢, 你现在去, 岂不是打扰了他们？”

　　玉茗还是有些不放心, 晓烟宽慰道：“没事的, 倘若有事，殿下肯定会叫大夫来给姑娘看的。”

　　屋子里，北湛把赵曳雪放在榻上, 看了她片刻, 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摇摇头，北湛又道：“孤之前说的话，都记住了？”

　　赵曳雪十分乖顺地道：“记下了。”

　　北湛嗯了一声, 却没有走，忽然问道：“雪奴呢？”

　　赵曳雪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道：“它死了。”

　　之前晏一说起，北湛从前也养过一只猫，其实是与赵曳雪一起养的, 那猫儿通体雪白，蓬松如一团雪球，所以起了个名字叫雪奴。

　　名字是北湛亲自取的，故意戏弄赵曳雪，那时她还抗议了好久，但北湛一唤雪奴，那猫儿便蹿出来，跟他挨挨蹭蹭，喵喵叫着求顺毛，十分的不知检点，久而久之，赵曳雪便也习惯了，如今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名字，她竟觉得恍如隔世。

　　北湛问道：“怎么死的？”

　　赵曳雪顿了许久，才答道：“在我去梁国和亲的路上，遭遇袭击，它被乱箭射死了。”

　　那时侯，送亲队伍才刚刚入梁国境内，便遇到袭击，死生一线，惊险万分，赵曳雪的头风症便是那一次落下的病根，雪奴受了惊，从马车上跳下去，被乱箭当场射死，如今说来，却不过平平几句话。

　　北湛沉默片刻，扬声唤下人进来，服侍赵曳雪梳洗休息，待亲眼看着她躺进被窝里了，这才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合上了，赵曳雪支起身子，探头往外看了看，听得脚步声远去，这才吩咐玉茗：“把那件大氅拿过来。”

　　玉茗依言将大氅捧了过来，好奇道：“主子，您要做什么？”

　　赵曳雪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大氅宽大的袖子里摸了摸，最后抽出一卷画来，玉茗惊呼一声，道：“您拿回来了？”

　　赵曳雪答道：“自然要拿回来，不然如何向人交差？”

　　她把那卷画交给玉茗，道：“仔细收好，明日咱们就去宝箓斋一趟。”

　　“哎。”

　　待玉茗退下之后，已是夜深人静时分，赵曳雪忽然有些睡不着了，就如同打开了一个匣子，许多旧事都纷纷冒了头，令她不得安眠。

　　睁着眼睛到了半夜，赵曳雪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在她实在困极了，趁着在那疼痛加剧之前，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晨起，洗漱过后，赵曳雪便带着玉茗离了太子府，往街市去了，到了宝箓斋的门前，店门大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人的谈话声。

　　赵曳雪入了铺子，店伙计瞧见她，停下与客人交谈，连忙招呼道：“叶姑娘来了，咱掌柜早晚盼着您呢，您快快请坐。”

　　赵曳雪颔首，跟着店伙计进了内间，他殷勤地笑道：“您稍等片刻，小人去叫掌柜的来。”

　　说完便去了，不多时匆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正是宝箓斋的刘掌柜，他满面堆着笑，道：“在下还以为要等到明日才能见到叶姑娘呢。”

　　赵曳雪也笑了，道：“我这人做事素来有信义，现成的东西，何必要等到明日？”

　　闻言，刘掌柜面露尴尬之色，陪着笑道：“是，是，叶姑娘确实是有信之人。”

　　他连忙命店伙计上茶果来，把礼数做得周到了，才搓了搓手，小心问道：“敢问叶姑娘带来古月先生的画作了吗，在下能否一观？”

　　赵曳雪点点头：“这是自然。”

　　说着，命玉茗把画放到桌上，刘掌柜连忙把杯盏都挪得远远的，腾出好大一片地方，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殷切道：“请。”

　　赵曳雪笑笑：“不如刘掌柜亲自来打开？”

　　刘掌柜十分欣喜，面上又露出几分顾忌，道：“这毕竟叶姑娘的东西……”

　　赵曳雪却道：“我今日携画作来，便是诚心想帮掌柜的，难道掌柜不是诚心想要？”

　　听了这话，刘掌柜连忙摆手，道：“不不，刘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手脚笨拙，弄坏了小姐的画。”

　　赵曳雪笑道：“我自然信得过掌柜，请便。”

　　刘掌柜踌躇片刻，知道今天若是自己动手打开了这幅画，势必就没有退路了，但是如今他已无计可施，眼看交货日期在即，他却还没能找到一幅符合陆秉文要求的献寿图，眼前这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刘掌柜看了赵曳雪一眼，她的表情从容，胸有成竹，刘掌柜一咬牙，道：“那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亲自动手打开了那一幅图，随着卷轴徐徐展开，上面的画也一点点展露出来，刘掌柜的神色先是吃惊，尔后惊艳，最后迫不及待地把画完全打开，望着那幅仙人献寿图，目光惊叹，喜道：“真是好画啊，好画啊！”

　　他亦是好画之人，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那仙鹤顶上的一抹嫣红，叹道：“此乃画龙点睛之笔啊，画得太好了！”

　　赵曳雪伸手挡了一下，笑道：“刘掌柜，这可不能乱碰。”

　　闻言，刘掌柜如梦初醒，立即收回手，面露惭愧道：“是，是，难得看见这样的好画，刘某一时失态，让叶姑娘见笑了。”

　　“无妨，”赵曳雪十分宽容大度地道：“人之常情，掌柜如此喜欢，是一件好事，想来掌柜对它十分满意了？”

　　“满意，满意，”刘掌柜连连道，又盯着那仙人献寿图，痴痴看了许久，惋惜叹道：“真是好画，古月先生真神人也，倘若刘某身家丰厚，说什么也要将它留下来。”

　　赵曳雪笑道：“掌柜满意就好。”

　　刘掌柜踌躇片刻，叹了一口气，坦言道：“叶姑娘此番帮了在下，有些话其实在下本不该多说，只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赵曳雪颔首：“愿闻其详。”

　　刘掌柜道：“两个月前，陆三公子来敝店订一幅献寿图，定金是八十两，当初说好了，把图交给他之后再付一百两尾款，我托好友寻访了一个多月，才在临州买到了东篱山人的真迹，这一幅就花了八十两，后来的事情叶姑娘也知道了，刘某时运不济，钱画两空。”

　　他说着，顿了一下，才面露难色，犹豫道：“所以叶姑娘的这一幅图，在下只能给出一百两的价钱。”

　　正好是陆三给的尾款，刘掌柜像是十分羞惭，叹气道：“倘若再早一些遇见姑娘就好了，是刘某运气不佳。”

　　赵曳雪看了他一眼，这个价格在她的预计之内，但是刘掌柜这人着实精明，陆三花一百八十两买了一幅图，都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只肯把原本的钱都吐出来，却半个子儿都不愿意多出，说得这般情真意切，又是诉苦又是惋惜，归根到底，生意人都是不肯吃亏的。

　　这一笔生意他赚不到钱，也绝不想亏钱。

　　赵曳雪没立刻说话，刘掌柜便不住看她，表情明显变得有些忐忑，试探道：“姑娘觉得……不合适？”

　　赵曳雪端起茶盏，轻轻地吹了吹气，饮了一口茶，方才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这图是陆三公子要的？”

　　刘掌柜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愣了一下，但还是答道：“没错，叶姑娘也认得他的。”

　　“我自然认得他，”赵曳雪笑了，放下茶盏，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需要的这副献寿图的人不是刘掌柜你，而是陆三罢了。”

　　她笑吟吟地道：“陆三愿意出一百八十两银子买一幅献寿图，我这幅图也正适合他。”

　　言下之意，既然她可以直接把图卖给陆三，又何必低价卖给宝箓斋呢？白白少了八十两银子，还全了宝箓斋的名声。

　　刘掌柜面色剧变，眼看赵曳雪要把献寿图收起来，他立即伸手拦住，连连道：“姑娘误会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赵曳雪望着他，面上仍旧带着笑意，道：“刘掌柜自是生意人，但也不要拿别人当傻子，你既没有诚心，我也没必要非得和你做买卖，是不是？”

　　刘掌柜擦了擦额上的汗意，立即挽救道：“是，是，姑娘说得对，刘某惭愧。”

　　赵曳雪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地道：“我与陆三相熟，这一幅图卖他四百两银子，他也肯给，刘掌柜信不信？”

　　刘掌柜只好硬着头皮道：“信，刘某怎么不信？”

　　赵曳雪道：“这画乃是家父珍藏，若不是那一日见掌柜有难，才愿意施以援手，家父仁厚，我是替你说了两日的好话，他才终于肯点头，否则刘掌柜以为我当初为何要定下三日之期？”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人情和恩情，如今你不知感恩，反而还做起生意来了，实在是有几分白眼狼的意思。

　　刘掌柜听得面露羞惭，呐呐不敢言语，只不住地擦汗，一张老脸都红到了脖子根，愣是不敢接话。

　　最后，赵曳雪道：“三百两银子，你不要，我就用四百两的价格拿去卖给陆三。”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掌柜还能说什么？只得道：“好，好，就按照姑娘说的，三百两。”

　　倒贴了一百多两雪花银，还要表现得感恩戴德，要承下赵曳雪的恩情，刘掌柜心里肉痛不已，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生怕她又说要去找陆三公子，到时候真有个什么，不仅要得罪陆秉文，还要得罪这位不知来历的贵人。

　　刘掌柜只能打落了牙往肚里吞，谁让他倒霉呢？




50.  第 50 章   我没拿着它做什么。

　　第五十章

　　哪怕再不情愿, 宝箓斋掌柜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三百两的画，赵曳雪道：“倘若刘掌柜觉得勉强，就还是罢了。”

　　刘掌柜面上带着笑, 连声道：“不勉强，不勉强。”

　　他搓了搓手, 又陪着小心，斟酌着道：“只是叶姑娘也知道的, 刘某才赔了八十两银子，陆三公子那尾款也还没到账，小店一时间拿不出三百两银子来, 能否请叶姑娘多多宽限些日子啊？”

　　闻言, 赵曳雪想了想, 爽快道：“倒是可以, 这样, 掌柜先付二百两给我，待向陆三公子交了货，再付剩下的一百两, 如何？”

　　刘掌柜心里痛得滴血, 脸上还要带着欣喜之意，感激道：“那刘某就先谢过叶姑娘了。”

　　赵曳雪怀里揣着新鲜热乎的二百两纹银，带着玉茗离了宝箓斋, 主仆二人去逛了东市，街市上此时正热闹, 到处都是行人摊贩，她十分大气地道：“想吃什么，给你买。”

　　玉茗好奇地问道：“主子刚刚卖了多少银子？”

　　赵曳雪悄悄对她比了一个手势，玉茗惊呼一声, 瞠目结舌：“这么多？！”

　　哪怕她心里有所猜测，也完全没想到，赵曳雪花了两日功夫画的一幅画，就能卖三百两，在从前梁国的京师，三百两银子都能买一栋大宅子了！

　　赵曳雪只是笑吟吟道：“以后只会更多。”

　　……

　　马行街往北，都是货行，再往北去，一直过了龙锦门，两侧都是药铺医馆，紧挨着河边的是一户大宅子，门头不甚起眼，上面连一块匾额都没有，看着十分简陋，但这附近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就是陆府。

　　陆府的三公子陆秉文，乃是一个商人，他坐有万贯家财，生意做遍了大昭各地，店铺田庄更是不计其数，整个盛京除了天家之外，比陆府富有的人家屈指可数。

　　陆府花厅内，陆秉文坐在梨花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另一手支着头，斜斜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面前的一副古画上。

　　宝箓斋的刘掌柜还在滔滔不绝：“这位古月先生品行高洁，门生众多，其名声更是传遍了天下——”

　　“既然如此，”陆秉文笑眯眯地打断了他：“那怎么没传到陆某的耳中来呢？”

　　刘掌柜一噎，但还是硬着头皮干笑道：“古月先生多在庄梁二国游历，未曾踏足我们大昭，陆三公子不知其名，实属正常，实属正常，哈哈哈……”

　　他说着，又竭力推荐道：“三公子请看，这画的线条优美流畅，这仙人栩栩如生，衣袂飘飘，仿佛要从这画上飞出来似的，尤其是这一只仙鹤顶上的一点红，只需一眼便能让人移不开目光，神女献寿，仙鹤衔松，这其中的寓意多好啊。”

　　陆秉文收起扇子，敲了敲手心，一双狐狸眼眯起来，笑道：“刘掌柜有心了，可是，这盛京里谁不知道陆某是个大俗人，我不懂画，眼里也只有黄白之物，你说陆某花了一百八十两的雪花银，买了这么一幅名不见经传的图，去给忠义侯献寿，他老人家会不会把陆某赶出来？”

　　他面上笑眯眯的，狐狸眼微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悠悠道：“刘掌柜是把陆某当傻子么？”

　　声音虽不大，但是那一瞬间，陆秉文的气势却极其迫人，刘掌柜忍不住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表情逐渐慌张：“这、哎，陆三公子，刘某绝不是这个意思啊！”

　　“不是这个意思，又何必拿这样的画来糊弄我？”陆秉文漫不经心地伸出书，摸了摸那幅画上的印章，一字一字地念道：“古月先生。”

　　他唰地打开扇子，笑起来时，精明的狐狸眼透着一股子风流意气，道：“我看是胡说的胡，这么假的把戏，刘掌柜，我们陆府的狗都不会上当啊。”

　　“假的？！”刘掌柜面露极度的震惊之色，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是假的？这可是刘某花了三百两银子从叶姑娘手里买来的。”

　　“叶姑娘？”陆秉文的声音一顿，狐狸眼微微眯起，道：“哪个叶姑娘？”

　　刘掌柜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一边答道：“是叶昭雪叶姑娘啊，她说，她也是认识陆公子您，刘某这才相信了她。”

　　陆秉文摇了摇扇子，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刘掌柜躬着身，道：“陆公子难道不认得她？”

　　陆秉文唔了一声，道：“认倒是认识，不过么……”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狐狸眼挑起来，落在刘掌柜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忽然笑道：“刘掌柜早说么，若是这画是从叶姑娘手里出来的，那就是比真金还真，陆某能放一百个心了，别说一百八十两，就是二百八十两，三百八十两，它也是值的。”

　　刘掌柜听得心惊不已，这简直与之前赵曳雪说过的话完全一致，哪怕她再把价格翻个几倍，陆秉文也会花钱买下来，这叶姑娘究竟是什么来路？

　　但不管怎么说，看陆秉文这反应，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刘掌柜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的汗意，偷眼觑着陆秉文正在端详那幅献寿图，小心问道：“陆公子觉得这幅画如何？”

　　“好！”陆秉文一收扇子，笑眯眯地称赞道：“线条优美流畅，仙人栩栩如生，恍如真人，尤其是这仙鹤顶上的一点朱砂红，实在引人注目，神女献寿，仙鹤衔松，真是绝佳的好画！”

　　刘掌柜：……

　　这不就是之前他夸的那些话么？

　　陆秉文当场变脸之快，堪比翻书，前后转换自如，行云流水，以至于刘掌柜十分好奇，问道：“陆公子，刘某在盛京这么久了，从未听说过哪一户贵人是姓叶的，不知这叶姑娘，是何许人啊？”

　　陆秉文看了他一眼，狐狸眼里含着狡猾的笑意，道：“刘掌柜，不是陆某不告诉你，只是我敢说，整个盛京，知道这位身份的人，屈指可数，比如……”

　　他伸手一个指天的手势，刘掌柜顿时色变，陆秉文笑眯眯地道：“你还要打听吗？”

　　刘掌柜忙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陆公子就当我没问过这句话。”

　　陆秉文笑了，让下人取了一百两银子来，付给刘掌柜，末了又叫住他，道：“等叶姑娘来取定金的时候，麻烦刘掌柜替陆某转达一句话。”

　　刘掌柜立即道：“是，陆公子请说。”

　　陆秉文想了想，道：“就说陆某对古月先生的画十分满意，不知叶姑娘家中还有没有多余的画，陆某愿意出两倍的价格，再买一幅，自己珍藏起来。”

　　两倍价格，就是六百两，刘掌柜暗暗心惊，他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陆秉文却轻轻松松就要花六百两买一幅画，果真是富可敌国。

　　刘掌柜走后，一旁的小厮疑惑问道：“公子，您明明一开始不想要的，一百八十两买这么一幅画，值得吗？”

　　陆秉文笑道：“值得，当然值得。”

　　……

　　隔了两日，赵曳雪还惦记着那一封和离书，趁北湛上朝的时候，她悄摸着去看了一回，却发现那墙上已经空空如也，和离书不见了。

　　这么巧？被收起来了？

　　赵曳雪不死心，到处找了一回，发现那和离书真的没了踪迹，也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揣在身上吧？

　　赵曳雪揉了揉眉心，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功而返，她决心晚上问问北湛，真是奇了怪了，也不知他拿了和离书有什么用处。

　　到了夜里，赵曳雪没像往常那般早早休息，而是忍着困意，强撑着看书，一边等北湛回来，玉茗劝了几次也没用，最后反倒是她先打起了盹，靠在榻边，小鸡啄米似的，东倒西歪。

　　赵曳雪看得又好笑又心疼，最后让她去外间的榻上躺下了，直到深夜时分，赵曳雪也有了些睡意，模模糊糊间，听见一阵沉稳的熟悉脚步声，近在耳边。

　　她忽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抬起头正好看见一只修长的手在面前，赵曳雪迷迷瞪瞪地道：“怎么了？”

　　男人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藏入袖中，道：“怎么还没睡？”

　　赵曳雪打了一个呵欠，理所当然地道：“等你啊。”

　　北湛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烛光将女子的肌肤映得如玉一般皎洁，眉眼似画，秀丽精致，尤其是那一双清幽幽的眼睛，眼角微垂，瞳仁如同浸在溪水中的墨玉子，仿佛会说话一般，天生的多情。

　　北湛低声道：“等我做什么？”

　　赵曳雪站起身，总算是清醒了些，她眼角微微弯起，道：“想和你说说话，在府里无聊的很。”

　　北湛想了想，道：“过几日就是年关，公事繁忙，等开了春，我就有闲暇了。”

　　赵曳雪揉了揉眼睛，才走了一步，脚下踉跄，整个人就往他身上栽倒，北湛立即伸手揽住她，赵曳雪的鼻尖撞在了他的肩头，鼻端嗅到了一点香气，清清淡淡，却自有一种馥郁芳香，像春日里盛开得绚烂的繁花。

　　遮去了以往如雪一般的清冽气味。

　　赵曳雪一动不动，轻轻嗅着那香气，陷入了沉默之中。

　　北湛迟疑片刻，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脑，问道：“撞疼了？”

　　赵曳雪摇了摇头，她忽然道：“北湛，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北湛道：“什么事？”

　　赵曳雪直起身来，抬头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问道：“你会把和离书还给我吗？”

　　北湛剑眉轻皱，道：“你要它做什么？”

　　赵曳雪微微张大眼，匪夷所思地道：“那是李珏写给我的和离书，于情于理，它都应当是我的东西，哪怕我拿去烧了，也是我的事情，我才想问你，你拿着它做什么？”

　　北湛抿了抿薄唇，语气生硬地道：“我没拿着它做什么。”

　　赵曳雪气道：“既然没做什么，你为何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那一瞬间，北湛面上的表情变换来去，可谓是精彩纷呈。




51.  第 51 章   “因为不能说。”……

　　第五十一章

　　然而不愧是北湛, 他很快就镇静下来，反问道：“所以你那一日晚上偷偷去孤的书房，就是为了偷和离书？”

　　这下轮到赵曳雪尴尬了, 她否认道：“我拿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是偷？”

　　两人对视着, 谁也不肯让步，如此僵持片刻, 最终北湛先别过头，淡声道：“以后自然会给你。”

　　赵曳雪追问道：“什么时候？”

　　北湛下巴微扬，道：“等孤心情好的时候。”

　　这话似曾相识, 赵曳雪忽然想起来, 上一回他也是如此说的, 心里顿时便明了, 北湛压根就没想过把和离书还给她。

　　赵曳雪日后要离开太子府, 若没有和离书在手，如何能证明她与李珏彻底划清了界限？北湛不给她，她只能另想它法。

　　……

　　又过了一日, 赵曳雪依照约定, 再次前往宝箓斋。

　　时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云阴沉沉的, 看起来像是要下雪一般，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行色匆匆，刺骨的寒风吹在人脸上生疼，如刀子也似。

　　赵曳雪的头又开始隐约作痛起来，玉茗担忧地道：“这么冷的天, 奴婢过来就行了，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赵曳雪蹙着眉，道：“你不懂大昭话，那刘掌柜为人精明，滑不溜手，我怕他欺负你。”

　　玉茗忙道：“奴婢这些日子跟着晓烟姐姐，已学了许多大昭话了。”

　　赵曳雪笑了一笑，道：“好，下次再有这种事，就让你出来。”

　　玉茗挺了挺腰板，道：“奴婢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主仆二人说话间，进了宝箓斋的大门，大约是今日天气不好的原因，店里的生意颇为冷清，没有客人，店伙计正在擦拭着柜台，见了她来，连忙笑着道：“叶姑娘，您可算来了，咱们掌柜今儿还念着您呢。”

　　他放下抹布，迎了上来，将赵曳雪请到桌案边坐下，道：“您稍等片刻，小人去叫掌柜。”

　　赵曳雪颔首：“有劳。”

　　很快，刘掌柜就匆匆自内间出来，面上堆着笑意，隔得老远便道：“叶姑娘来了啊，刘某盼着您好些时候了。”

　　语气殷切热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遇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做作浮夸，赵曳雪听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打趣道：“看来贵店近日的生意十分顺利了。”

　　刘掌柜嘿嘿一笑，道：“这还要多亏了叶姑娘援手，若非有姑娘在，小店恐怕就要关门大吉了。”

　　赵曳雪受了他这句奉承，也不再同他兜圈子，道：“既然刘掌柜已交了货，那这货银……”

　　刘掌柜顿时会意，立即道：“早就给姑娘备好了。”

　　他说着，命店伙计取秤来，当场数了一百两白银交付给赵曳雪，钱货两讫，赵曳雪便打算离开，刘掌柜却笑道：“叶姑娘且慢，刘某这里还有一桩生意，想同姑娘做。”

　　赵曳雪动作一顿，秀眉微挑，讶道：“刘掌柜还有生意？看来贵店的情况倒也不似您说得那般拮据了。”

　　刘掌柜连连摆手，忙道：“姑娘误会了，非是刘某，而是您认识的那位陆三公子，他前阵子见了古月先生的仙人献寿图，大为惊艳，甚是喜欢，所以托刘某问问姑娘，他愿意出六百两银子，再买一幅古月先生的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乍听这话，饶是赵曳雪也有些吃惊，道：“六百两？”

　　刘掌柜点头，肯定地道：“不错。”

　　赵曳雪没想到那个陆三这么富裕，竟然愿意花六百两买一幅不知真假的图，平心而论，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图能值这么多钱，这次能以三百两卖给宝箓斋，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刘掌柜被逼无奈，无路可走，只能抓住她这一根最后的稻草，但是那个陆三的举动，却有些意思了……

　　赵曳雪想起来那一件大氅，心思电转，一番思虑过后，才略带歉意地婉拒道：“实不相瞒，古月先生的画都是家父珍藏，之前是见掌柜有难，我心有不忍，向家父恳求两日，他才同意拿出那幅献寿图，古月先生是家父的至交好友，家父又怎么会愿意用他的画去换钱呢？还请掌柜转告陆三公子。”

　　刘掌柜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替她着急了，劝道：“叶姑娘，这可是六百两银子，您要不要再与令尊商量一二？”

　　面对刘掌柜的劝说，赵曳雪不为所动，仍旧是婉拒，正在这时，里间忽然传来了一个带笑的男子声音，道：“令尊品行高洁，与古月先生这一份深厚情谊，实在令陆某钦佩不已。”

　　赵曳雪抬起头，见内间的帘子被掀起来，一个模样俊气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踱了出来，他生了一双精明的狐狸眼，眼尾狭长，天寒地冻的，手里却拿着一把折扇，不是陆三是谁？

　　他走到赵曳雪面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道：“在下陆秉文，叶姑娘，又见面了。”

　　赵曳雪的秀眉轻轻蹙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松开，微笑道：“陆三公子，真巧。”

　　陆秉文一收扇子，笑道：“不是凑巧，陆某怕刘掌柜转达的诚意不够，特意在此等候叶姑娘，实不相瞒，陆某极是喜爱古月先生的画，这样，为表诚心，陆某愿意先给三百两的定金，至于叶姑娘何时送画来，一切都好说。”

　　他说完，一抬手，随身的小厮立即取出三百两银子，整整齐齐地放在赵曳雪面前，干脆利落，就好像那不是银子，而是几块石头一般，把刘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玉茗也掩口轻呼一声，她大昭话说得不好，却也隐约听明白了些许，忍不住去看赵曳雪：“主子……”

　　赵曳雪的目光落在那银子上，陆秉文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却发现她的眼神一丝波动也没有，平静无比，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心下微动，便听赵曳雪婉拒道：“陆公子，实在抱歉，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这不是银子的事情。”

　　她说着，站起身来，向他微微颔首：“我家中还有事，二位，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赵曳雪带着玉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宝箓斋。

　　店里静悄悄的，陆秉文握着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刘掌柜小心地觑着他的表情，猜测道：“这……三公子，莫不是真如叶姑娘所说，她的父亲不同意？”

　　陆秉文嗤笑一声，长眉挑起，斜睨道：“别告诉陆某，刘掌柜你真的信了她的话？”

　　被他这么一说，刘掌柜顿时面露尴尬之色，也不好再继续装下去，打了一个哈哈，道：“既然如此，那想必是六百两银子，不能令叶姑娘满意了。”

　　陆秉文摇摇头，若有所思地道：“起初陆某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刚才一见，倒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个女子，并非他之前所想的贪婪之人，陆秉文甚至有一种感觉，她其实是看不上这区区三百两银子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看人向来很准。

　　陆秉文思索片刻，叫过随身的小厮，附耳轻声嘱咐了几句，那小厮点点头，立即离开了。

　　赵曳雪离开了宝箓斋，趁着天色还早，索性带着玉茗去了一趟牙行，听她说想买宅子，牙人十分高兴，带着她们二人看了好几家。

　　倒也有合适的，赵曳雪瞧中了护城河边的一座二进小宅子，院子里种了桃花，此时还未到花期，枝干光秃秃的，遒劲曲折，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桃树正对着卧房的窗，待春天来了，想必每日晨起时，一抬眼就能看见满树绚丽的繁花。

　　赵曳雪很满意，一问价格，也才八十两银子，便当场敲定了，但若是买宅子，势必要去官府写地契房契转让，最麻烦的是，赵曳雪在盛京并无户籍，她甚至都不是昭国人，这就意味着，她必须要先在盛京造出一个身份来，否则她就是流民，倘若被官府知晓了，是要被强制遣返回乡的。

　　牙人得知情况，便道：“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小人有个同乡在官府做文吏，倘若姑娘给些跑腿费，小人愿意为姑娘代劳，造一个户籍身份。”

　　赵曳雪便给了他一贯钱，请他帮忙把玉茗的身份也一并造了，牙人得了钱，眉开眼笑，道：“姑娘且放心，只需等待几日，小人便能将此事办妥。”

　　出了牙行，赵曳雪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落了一半，玉茗懵懵懂懂问道：“主子，咱们离开太子府后，就住在这边了吗？”

　　赵曳雪拍拍她的头，道：“不住盛京，这里太冷了，我们应该再往南去。”

　　玉茗疑惑道：“那为何要花钱在这里买宅子呢？”

　　赵曳雪解释道：“倘若不买宅子，那个牙人怎么会愿意为我们造身份户籍？他捞了大好处，才肯冒着风险为我们办事。”

　　从一开始，赵曳雪就没想过留在盛京，这里离北湛太近了，等她拿到了户籍身份，就可以带着玉茗随意出入盛京，此后天高地远，再不必见到那个人了。

　　赵曳雪与玉茗穿过长街，转过街角时，玉茗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道：“主子，咱们走另一条道吧？”

　　“怎么了？”话刚刚说完，赵曳雪就看见对面的茶楼二层窗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务繁忙的太子殿下，他旁边坐着一个少女，看不清楚模样，正笑吟吟地说话，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嬉笑。

　　北湛低头望着她，认真倾听，少女指着面前说了一句什么，他便拿起一块糕点递过去，那少女凑上去咬了一口，露出甜甜的笑来。

　　赵曳雪像是又听见了那银铃一般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隔了这样远，她其实是听不见对方的笑声的。

　　吹了一日风，一直隐隐作痛的头这下似乎痛得更厉害了，她忍不住按了按眉心，道：“走吧。”

　　玉茗面露忧色，道：“主子，您没事吧？”

　　赵曳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道：“我能有什么事？”

　　茶楼里，北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楼下望去，他身旁的少女也探头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她好奇道：“皇兄，你在瞧什么？”

　　“没什么，”北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道：“何时养成了这样的毛病？自己拿着吃。”

　　北潇潇撇了撇嘴，接过那块雪花糕，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道：“皇兄，我听说你府里有一个梁国女人，是不是真的？”

　　北湛看了她一眼，道：“打听这个做什么？”

　　北潇潇的眼睛转了转，道：“我问问而已，她就是你从前的那个老相好？”

　　北湛喝着茶，不说话，在北潇潇看来，沉默即是默认，她悄悄凑过去，道：“皇兄，你是不是还对人家念念不忘呢？还对母妃说……”

　　“你要娶她做媳妇？”

　　北湛皱着眉看她：“多嘴。”

　　北潇潇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那她知道吗？”

　　北湛不语，北潇潇大叹一口气，又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她？”

　　北湛放下茶盏，望着妹妹，道：“因为不能说。”

　　他可以告诉所有人，他还爱着那个女人，却独独不能告诉她。

　　说了便是输，他绝不会重蹈覆辙，被她抛下第二次。




52.  第 52 章   随便花。

　　第五十二章

　　腊月二十六, 忠义侯七十大寿，京师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侯府贺寿了。

　　忠义侯是两朝元老，忠心耿耿, 他年轻时追随先帝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 后又平三王之乱，剿北漠马贼, 先帝亲封的忠义二字，及至拥护安庆帝登基，又有从龙之功, 安庆帝十分信任他, 如今他虽然年纪大了, 却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威望, 这次大寿, 宫里也赐了贺礼，由太子北湛亲自送去侯府贺寿。

　　从清早时候起，忠义侯府门前就开始陆续来了人, 等到了中午, 街道巷子都被各家的车马仆从堵得严严实实的，热闹嘈杂，连侯府的人都无法顺利出入了, 因为过于拥挤，贺寿的人之间还发生了不大不小的摩擦和争执, 一时间闹哄哄的。

　　直到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各辆马车和轿子里坐的人也都纷纷下来，立在路边, 垂首恭恭敬敬地等候。

　　马车方在侯府门口停下，早有人进去通禀了，不多时，满头白发的忠义侯率着阖府上下的亲眷以及宾客迎了出来，高声行礼道：“老臣拜见太子殿下。”

　　周遭的人霎时间跪了一地：“拜见太子殿下。”

　　随行的宫人上前去，恭敬地打起车帘子，北湛从车上下来，亲自扶起忠义侯，道：“侯爷请起。”

　　忠义侯笑得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道：“太子殿下亲临，蓬荜生辉啊。”

　　北湛道：“孤听闻侯爷七十大寿，奉父皇之命，特来为侯爷贺寿。”

　　忠义侯忙道：“陛下天恩似海，老臣不胜惶恐。”

　　他说着，作了一个手势：“殿下，快请。”

　　北湛颔首，与他一同并肩入了侯府内。

　　来给忠义侯贺寿的宾客极多，一开始都聚在花厅品茗谈天，如今太子殿下来了，自然都各个围着他转，北湛一时间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甚至还有许多大胆的闺秀小姐们借着机会，悄悄打量他，暗送秋波，但是太子殿下名声在外，无人敢真的上前来招惹，生怕成了下一个被抬出去的笑柄。

　　北湛不喜说话，无论旁人说什么，他总是淡淡的，在场的宾客大多也是识趣人，见太子殿下喜欢清静，都收了声，唯有老侯爷陪在一侧，与他交谈。

　　正在这时，花厅门口传来了人声交谈，忠义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穿着苍蓝色的大氅，大冬天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模样很俊，笑起来时一双狐狸眼微弯，透着一股子风流意气。

　　他向众宾客示意，收了扇子走过来，笑眯眯地拱手道：“修齐见过太子殿下。”

　　北湛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陆秉文这才转向忠义侯，笑道：“见过老侯爷，老侯爷今日大寿，是修齐来得晚了，还请您别见怪。”

　　忠义侯十分高兴，忙让人看座，道：“你这小子，我还道你今年忘了呢。”

　　“怎么会？”陆秉文神色惊讶，指天发誓道：“不瞒老侯爷说，早在三个月前，修齐就派人去备寿礼了，忘了谁，也绝不会忘了您的寿辰。”

　　忠义侯开怀大笑，道：“你又来哄我这糟老头子，打小就会说一些好听的话，我还不知道你？你备了什么礼，且说来听听。”

　　旁边一宾客笑着接口道：“陆三公子身家丰厚，送给老侯爷的寿礼自然不同凡响，不是南海的夜明珠，就是天山的老人参了。”

　　陆秉文却摇首道：“非也，非也，送寿礼自然是要投其所好，小可送的，乃是一幅献寿图。”

　　不少人都知道，忠义侯虽然是武将，却极喜欢文墨书画，他听了这话，十分高兴，道：“是何人所作？”

　　陆秉文打开扇子，笑眯眯道：“古月先生。”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众宾客皆是面面相觑，一个道：“陆三公子，这古月先生是什么人？在下从未听说过啊。”

　　忠义侯面上也露出几分疑惑来，陆秉文很从容地道：“天下之大，人才济济，古月先生又非我昭国人，诸位没听说过他也正常，这位先生原是庄国人，他出身名门，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为人却极其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一生之愿乃是游历天下，体察百姓，传授学识，他十数年前游遍庄国，后又去梁国授学，教了许多学生。”

　　忠义侯听了，便叹道：“这样的品行高洁的人，若能得他一幅画作，乃是老朽的荣幸。”

　　他这样一说，众人也纷纷称赞，不住地夸那位古月先生是贤人义士。

　　只有北湛没说话，而是放下茶盏，淡淡地看了陆秉文一眼，陆秉文对他笑笑，颔首示意，一双精明的狐狸眼里全是笑意。

　　忠义侯对陆秉文口中的古月先生十分敬重，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把先生的画作展示出来，好让诸位也一同欣赏。”

　　陆秉文收起扇子，笑着拱了拱手，道：“是。”

　　说着，便命随从把藏画的锦盒打开，里面是裱好的一幅卷轴，徐徐展开时，一阵幽幽的墨香逸散出来，那墨香中又透着一股草木香气，十分特别。

　　有人讶异道：“这是什么墨？这样好闻？”

　　“这香气……倒有些像失传已久的青鳞髓墨。”

　　只有北湛微微皱起眉，他也闻到了那墨香，说不上来的熟悉，倒有些像他在书房平日里用的墨，只是没有这么重的草木气味。

　　随着画卷逐渐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幅画上，古旧泛黄的麻纸，上面画着两名衣袂飘飘的神女，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或手捧寿桃，或手执玉壶，灼灼若芙蕖，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又有一只仙鹤，头顶朱红，口衔松枝，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画而出一般。

　　忠义侯双目发亮，面露喜色，连声道：“好画，真是好画啊！”

　　众人也纷纷交口称赞起来，别管懂行的，不懂行的，都把这古月先生夸得有如天上仙人，神笔再世，一时间，竟无人注意到太子殿下那突然黑成锅底的脸色。

　　还是忠义侯察觉到了不对，他到底年老成精，但见北湛面色凝重，连忙收了笑意，小心问道：“殿下怎么了？”

　　北湛抬起眼，那双异于常人的深烟灰色的眸子扫向陆秉文，冷冷的，后者只是微笑示意，一脸无辜，北湛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对忠义侯道：“孤觉得这幅画画得很好，十分喜欢，虽然不合时宜，但还是厚颜问一问老侯爷，能否割爱？孤会另行补偿。”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讶异万分，完全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也喜欢这古月先生的画。

　　忠义侯爽朗笑道：“殿下言重了，想不到您也是爱画之人，如此，老臣愿将此画双手奉上。”

　　北湛颔首，道：“那就多谢老侯爷了。”

　　陆秉文送给忠义侯的寿礼，半道被太子殿下截了胡，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仍旧笑眯眯的，一双狐狸眼里尽是意味深长之色。

　　上一次的大氅，这一次的画，他摇了摇折扇，心道，真是有意思了……

　　整个寿宴从开始到结束，北湛的兴致都不太高，颇有些心不在焉，没多久便与忠义侯告辞离去，带着那一幅仙人献寿图。

　　众人低声议论着，说看来太子殿下是真的极其喜欢这幅画了。

　　陆秉文端着酒杯小酌，旁边有人笑着向他打听：“三公子，这古月先生的画您是从哪儿买来的？”

　　陆秉文微笑着道：“宝箓斋嘛。”

　　“改明儿在下也去买一幅来。”

　　“是东市那个宝箓斋？我也去看看。”

　　陆秉文饮罢酒，眼看天色不早，辞了忠义侯，离开了侯府，才走了没多远，就被人叫住了，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相貌英俊，陆秉文认得他，拱了拱手：“晏侍卫。”

　　晏一笑了笑，道：“陆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陆秉文收了扇子，道：“烦请晏侍卫带路。”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北湛端坐其中，手里拿着那幅仙人献寿图，沉默地端详着，好像要把那幅画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看清楚似的。

　　陆秉文静静等待片刻，他才抬起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地问道：“这一幅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陆秉文不紧不慢地答道：“回殿下的话，在下是从东市的宝箓斋买的。”

　　北湛语气冷冷地道：“又是买的？”

　　这意思明显是指上一次的大氅。

　　陆秉文十分无辜地摊手，道：“殿下，千真万确，这幅画就是宝箓斋的刘掌柜卖给在下的，您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查。”

　　“不必了，”北湛将那幅画合上，沉着一张俊脸，道：“孤知道了。”

　　陆秉文笑嘻嘻地道：“殿下若无他事，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北湛摆了摆手，陆秉文立即就退下了，等他走远，晏一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属下去查一查那宝箓斋？”

　　“不必，”北湛道：“先回去。”

　　……

　　听雪斋。

　　近些日子天气变得更冷了，赵曳雪头痛又开始发作，她索性窝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同时向晓烟打听昭国的风土人情。

　　“南边冷吗？”

　　晓烟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道：“奴婢老家就是南边的，没盛京这么冷，等五月桐花开了，天气就暖和起来了。”

　　“五月？”赵曳雪吃惊，道：“五月才入春么？”

　　晓烟道：“二月就开春了，只是一直冷，三四月下雪都是常事，要等到了五月才好。”

　　玉茗忍不住道：“这么冷，百姓们可怎么活？”

　　晓烟笑了：“各有各的活法，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赵曳雪心想，南边都这么冷，那盛京岂不是更甚？什么时候离开合适呢？

　　正在这时，有人轻叩屋门，玉茗过去打开一看，是紫玉，她面上笑盈盈的，手里捧了一个朱漆描金的雕花盘子，向赵曳雪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赵曳雪道：“什么事？”

　　紫玉一向是在夜来轩做事的，没事不会踏足听雪斋，果然，她笑着道：“奴婢奉殿下之命，给姑娘送些东西来。”

　　她说着，把手里的托盘放在赵曳雪面前，揭开上面的锦缎，露出一大片金灿灿的物事来，玉茗和晓烟都惊呼一声，赵曳雪定睛一看，整整齐齐两排，十锭金元宝，灿烂得晃人眼睛。

　　她吃惊地道：“太子殿下为何突然……”

　　紫玉笑意吟吟地道：“太子殿下说，听闻姑娘手头拮据，故而送些来给姑娘用，还说让您千万不要客气，倘若这些花没了，府里还有。”

　　赵曳雪：……




53.  第 53 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五十三章

　　腊月二十七, 盛京又开始下起小雪，天气冷煞了人，寒意直往人骨子里钻, 刺刺的疼，这种天气, 赵曳雪本不想出门的，但是前几日已经与牙人约好了, 今天会把造好的户籍身份交给她，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再去一趟牙行。

　　赵曳雪穿了厚厚的衣裳, 裹好斗篷, 才出了门, 被风吹得一哆嗦, 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连忙又退回来，让玉茗取来北湛的大氅穿上，这才暖和了些。

　　主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 一道去了街市的牙行, 牙人见了她来，面上堆着笑意，殷勤热络地道：“叶姑娘来了, 快快请进。”

　　赵曳雪开门见山道：“之前托您的事情，可办成了？”

　　牙人笑道：“小人办事, 岂有不成的？”

　　说着，他小心捧出一个匣子来，里面放着几页纸，上面写明了赵曳雪二人的身份, 户籍是沧州青山县人士，末尾盖了官府的大印，赵曳雪问道：“这沧州是哪里？”

　　牙人低声道：“沧州原是隶属琅西的，那边今年才剿了一大群匪寇，乱得很，写这个地方，绝没有人查得出来。”

　　他说得信誓旦旦，赵曳雪只信五分，倒是仔细研究了那一方官印，觉得没什么问题了，牙人又将备好的房契捧出来，笑道：“这些也都一并给您办妥了，只消您写个名儿，按个指印，往后啊，这宅子便是您的了。”

　　赵曳雪看了那房契，确认无误之后，便爽快地付了银子，牙人一张脸登时笑成了一朵花，不住地奉承称赞，亲自把她们二人送出了门。

　　身份户籍这桩大事算是彻底解决了，赵曳雪心下十分松快，连带着对这寒冷的天气少了几分讨厌，甚至觉得天上飘下的细雪都可爱起来。

　　这种轻松愉悦的心情，直到她半道上遇见了一个人。

　　“叶姑娘，真是巧。”

　　起初赵曳雪并未反应过来对方在叫她，直到那人追上来，声音越来越近，她才似有所觉，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笑吟吟的狐狸眼，很熟悉，前几日才见过的。

　　赵曳雪微微挑起秀眉，道：“陆三公子，盛京可真小，怎么在哪儿都能遇见您？”

　　陆秉文笑得狐狸眼弯起，平心而论，他的模样确实生得好，尤其是这样的笑意，遮去了那一股子精明的意味，整个人都变得真诚可靠起来，他唰地打开扇子，大约是觉得冷，又合上了，敲了敲手心，笑眯眯地道：“是呀，盛京确实是太小了，相逢不如偶遇，今天这样冷，陆某请姑娘喝一杯茶，不知姑娘是否肯赏脸？”

　　赵曳雪想了想，也不同他绕弯子，坦言道：“喝茶就不必了，倘若陆三公子还是想说买画的事情，我想上一次在宝箓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陆秉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倒也不失望，只笑着道：“不瞒叶姑娘说，陆某当真是喜欢极了古月先生的画作，回去之后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渐消瘦，恳请叶姑娘能看在陆某一片赤诚之心，给几分薄面，陆某愿意再加三百两银子。”

　　之前六百两，现在到九百两了，赵曳雪心中吃惊，饶是她也有几分心动了，但是很快，她就按捺住了那点心动，拒绝道：“陆公子，我早说过了，不是银子的问题，请公子不要强求了。”

　　陆秉文面露遗憾之色，叹了一口气，又道：“既如此，陆某在盛京经营多年，也颇有几分人脉，识得一些贵人，日后叶姑娘若有什么事情要办，只需着人去马行街北边的陆宅知会一声，倘若有什么帮得上的，陆某定不推辞，买卖不成，与姑娘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他说得真心诚意，赵曳雪都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对古月先生的画痴迷至此了，她倒也没把话说死，只颔首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就不与陆公子见外了。”

　　“可千万不要见外，”陆秉文作势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打开扇子，道：“如此，就不耽搁姑娘的时间了，请。”

　　说着便让开了路，赵曳雪与他道过别，带着玉茗离开，待走到结尾时，玉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道：“主子，那个人还在原地呢。”

　　赵曳雪没回头，只道：“由得他去，此人不好打交道，日后最好不要再见他了。”

　　玉茗好奇道：“为什么呀？奴婢刚才听了个大概，他还是想买主子的画？”

　　赵曳雪轻轻嗯了一声，玉茗颇有些心动，道：“九百两，主子为何不卖？明明之前那一幅才卖了三百两，不是吗？”

　　赵曳雪一边走，一边道：“因为我和他都知道，古月先生的画不值九百两。”

　　“啊？”玉茗一头雾水地道：“那他为什么还……”

　　赵曳雪耐心地解释道：“倘若有人要花九百两银子，买你头上的花簪，你会卖吗？”

　　玉茗下意识摸了摸头，面露疑惑：“谁会花九百两买奴婢的花簪啊？”

　　“没错，”赵曳雪道：“他为什么要用远远超过的价格，买一样他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呢？”

　　她停下步子，告诫似懂非懂的婢女，道：“那他必然是别有所图，这样的人，大多数都是不怀好意的，你下次若是遇见了，万万不要相信他们，你怎知他是想要花簪，还是想要你的人头呢？”

　　闻言，玉茗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打了一个寒颤，惶恐道：“他好可怕。”

　　“知道就好。”赵曳雪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她转过了街角，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细雪之中，再看不清楚了。

　　陆秉文还站在原地，小厮给他撑着伞，遮去了风雪，他伸手掸了掸衣襟上的雪花，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样了？”

　　“公子，已办妥了。”

　　陆秉文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微眯起一双狐狸眼，摇头叹道：“此女真是生了一颗玲珑心啊，谨慎小心至此，难怪太子殿下宠爱她。”

　　他说着，又啧了一声：“可惜了，怎么偏偏不听话呢？”

　　陆秉文唰地打开了折扇，笑眯眯道：“走了，这天气真冷。”

　　……

　　因着下雪的缘故，街上行人冷落，车马稀少，赵曳雪觉得脸都要被风吹僵了，浑身上下冷透了，寒意自骨头缝里渗进来，她现在只想快快赶回府里，然后抱着手炉缩在榻上，再不要出来受罪了。

　　正在主仆二人疾步行走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一个女子的斥骂之声，厉声道：“好哇你个混账东西，下三滥的货色，我姚二娘子在柳儿巷开了这么多年的花楼，还从没有人敢赊账的，给我抓住他，先痛打一顿再说！”

　　“别，别打，”一个声音惊慌失措地道：“别打我，我有银子的，我有的！”

　　赵曳雪倏然停下步子，那人的声音熟悉无比，说着不标准的大昭话，磕磕巴巴的，倒有几分梁人的口音。

　　原先呵斥的女子尖声道：“既有银子，你倒是拿出来瞧瞧！若拿不出来，先打折了你的两条腿，再送官府去！”

　　“容我、我回去拿！”

　　玉茗抬头看了一眼，顿时面露震惊之色，道：“主子，那是……”

　　赵曳雪循声望去，说话的人身形瘦削，被一个彪形大汉反拧着双手，活像提着一只弱不禁风的鸡崽子，他满脸惊惶，拼命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只不住恳求。

　　那姚二娘子冷笑一声：“回去拿？你当老娘是傻的？”

　　李珏苦求无果，急得四下张望，目光不期然与赵曳雪对上，他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眼中迸出狂喜的光，高声道：“阿雪，阿雪，救我！”

　　赵曳雪没动，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珏不察，只急切地叫她的名字，一声声唤着阿雪。

　　姚二娘子审视般地盯着赵曳雪打量，问李珏道：“她是你什么人？”

　　李珏忙解释道：“是、是我的妻子。”

　　姚二娘子哟了一声，看了看赵曳雪，又扫过李珏，笑道：“哎呀呀，二娘子总算是知道，常说的鲜花插在牛粪上是个什么模样了，你有这样漂亮的娘子，还来花楼里嫖？”

　　李珏神色讪讪，唤道：“阿雪……”

　　他们这一行惊动了不少人，就连对面的茶楼都开了窗，探头来看热闹，赵曳雪眉头微蹙，走上前去，没看李珏一眼，问姚二娘子道：“他欠了多少钱？”

　　姚二娘子笑吟吟地比了一个手势，道：“喝酒吃菜嫖姑娘，一共去了二两银子。”

　　李珏急忙辩解道：“不是我，那都是别人要的，我没嫖！”

　　姚二娘子翻了一个白眼，刻薄道：“不是你还有谁？”

　　赵曳雪取了二两银子交给她，姚二娘子立即转怒为喜，两眼放光地接了银子，高兴道：“哎哟，还是小娘子爽快！”

　　她哈了一口气，擦了擦那枚银子，美目一转，让下属放开了李珏，对赵曳雪笑得殷勤：“小娘子，二娘子劝你一句，你这夫君来喝花酒，身上却连二两银子都掏不出来，实非良人，你呀，还是赶紧跑吧。”

　　闻言，赵曳雪只淡淡地道：“我早与他和离了。”

　　姚二娘子娇笑着一拍大腿，冲她眨了眨眼，道：“小娘子果真是清醒人，有情有义，这臭男人啊，实在配不上你，不过无妨，咱们盛京里的好儿郎多的是，二娘子改日帮你瞧瞧，若有好的俊的，也给小娘子你牵个红线。”

　　赵曳雪听罢，十分认真地颔首：“那就先谢过二娘子了。”

　　姚二娘子咯咯笑起来，带着打手施施然回楼里去了，门口一时间只剩下了赵曳雪主仆和李珏。

　　李珏衣裳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白，低声唤道：“阿雪……”

　　赵曳雪打断他：“别叫我阿雪。”

　　李珏立即噤声，不安地看着她，陪着小心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赵曳雪冷笑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李珏呐呐不敢言语，赵曳雪扫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李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赵曳雪顺着长街走，挑了一家文房四宝的铺子进去，买了一份笔墨，往桌上一铺，对李珏道：“再写一份和离书给我。”

　　李珏虽然不解，但见她脸色不愉，不敢多问，只是照着写了一份，赵曳雪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之后，这才让他按了指印，此外半句话都没有多说，扔下李珏扬长而去，毫不留恋。

　　……

　　揣着新鲜的和离书回了听雪斋，赵曳雪觉得头有些隐痛，索性窝在床上睡了半日，再醒来时，发现天都黑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点灯。

　　她坐起来，轻声唤：“玉茗？”

　　无人回答，仍旧是静默，这有些反常，赵曳雪心中疑惑，往日里要是无事，玉茗绝不会离开她的。

　　这么想着，她披衣而起，正准备从下床，忽然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中，赵曳雪吓了一跳：“什么人？！”

　　那人揽住她的腰，哑声道：“是孤。”

　　赵曳雪这才放下心来，疑惑道：“怎么没点灯？”

　　空气沉默了片刻，灯烛就被点亮了，北湛就坐在桌边，吹熄了火折子，暖暖的烛火光线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仿佛一挥而就的画，略深的烟灰色眸子在灯火中显得深暗，沉默地望着她。

　　赵曳雪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是哪里怪，却又说不上来，道：“你怎么了？”

　　“没事，”北湛倒了一盏茶，试了试温度，推给她，口中道：“孤听下人说，你睡到现在还未起。”

　　赵曳雪正好有些渴了，接过茶喝一口，道：“我只是有些困罢了，没什么大事。”

　　北湛唔了一声，仍旧是望着她，目光深深，赵曳雪被他看得浑身都不对劲了，低头打量一眼，衣裳也穿得好好的，没什么问题，只好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北湛薄唇微勾，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道：“孤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赵曳雪茫然道：“什么事——”

　　她话未说完，只觉得头忽然重了起来，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晕乎乎地往前栽去，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暗色的厚布，什么都看不清晰，直到下一刻，她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清冽如雪的气味将她整个笼罩起来。

　　在赵曳雪的意识失去之前，她听见男人微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冷地道：“孤在想，你准备了这么久，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呢？”




54.  第 54 章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第五十四章

　　正值腊月隆冬之际, 北地的天气确实是冷，前一日还只是零星的小雪，第二天清晨开始, 就变成了鹅毛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覆盖了这一座繁华的京城。

　　小楼里，屋子里烧着炭盆, 火红的银丝炭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温暖如春, 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 看起来松软暖和, 女子洁白的脚踝埋在其中, 纤细可爱, 像精雕细琢的羊脂玉。

　　她静静地沉睡着，呼吸轻缓而均匀，微亮的天光透过窗纸落进来, 映在她的脸上, 皮肤白皙如玉，吹弹可破，长长的睫羽投落下轻浅的影子, 仿佛两只憩息的小蝴蝶，微微抿起的唇像柔软的花瓣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有一阵微风，将那两只蝴蝶吹得轻轻颤抖起来，缓慢地张开，露出两汪清泉似的眸子, 笼着淡淡的雾霭，茫然又澄澈。

　　赵曳雪坐起身来，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如在云端一般，口渴无比，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屋子的布置十分陌生，梁上挂着深色的水波绫帘幔，靠窗是一方矮榻，旁边是一座花梨木小几，上面摆了红泥小炉，温着一个紫砂提梁壶，正冒着丝丝热气。

　　赵曳雪口渴得更厉害了，晕乎乎地爬起身来，拿起提壶倒水，热腾腾的水流注入紫砂杯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她整个人倏然怔在当场。

　　她记得北湛给她倒了水，然后呢？

　　……

　　孤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你准备了这么久，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呢？

　　赵曳雪手一抖，滚水溢了出来，她近乎惊慌失措地扔下了那个壶，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北湛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霎时间，赵曳雪如坠冰窖，一股寒意自心底悄悄升起，她脸色苍白地环顾着四周，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在柔软的绒毯上不那么明显，却泛着凉意，有些硌脚。

　　赵曳雪低头看去，只见一抹灿灿的金色在绒毯里冒出了头，她俯下|身，近乎颤抖地将它拾起来，入手沁凉，那是一截黄金打造的锁链，足有成人的手指粗细，紧紧地缠在她的脚踝上，而锁链的另一端，则是嵌入了墙里。

　　赵曳雪吃惊地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扯了扯那金锁链，发出当啷的轻响，另一端却纹丝不动，牢牢地嵌在墙上，锁链看起来很长，足够她走到这间屋子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是却不能靠近门。

　　赵曳雪既是惊惧，又是愤怒，万万没想到北湛竟然会把她锁在了这里，像牢狱中的囚犯。

　　炭盆燃得很旺，屋子里温暖无比，地上也铺了厚厚的绒毯，赵曳雪却觉得有寒意丝丝钻入骨髓之中，仿佛要将血液凝冻成冰，她近乎哆嗦着抱住双臂，穿过厚重的紫檀木嵌玉山水屏风，入目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旁边放着一方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除此之外，上面还摆放着一些字画。

　　赵曳雪快步走过去，才发现那些字画都无比熟悉，一幅仙人献寿图，一份和离书，身份户籍书，房契买卖书……

　　越是往后看，她越是心惊，险些碰翻了一旁的笔架，一只羊毫滚落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音，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传来，沉稳缓慢，不疾不徐，然后在门口停下了。

　　赵曳雪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一扇门，扶着书案往后退去，单薄的背贴着书架，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门口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很快，就被推开来，发出吱呀一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门外立着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来人伫立片刻，将目光落定在赵曳雪身上，少顷，他从容地踏入门里，朝她走过来。

　　才至近前，北湛便停下步子，俯身拾起地上那一枝羊毫，正欲放回笔架时，赵曳雪强忍着惊惧和紧张，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北湛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她：“这样做？”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就仿佛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似的，态度轻慢而生疏，赵曳雪咬住下唇，抓起脚踝上的金锁链，低声问道：“为何要把我关起来？”

　　北湛把笔放回笔架上，轻描淡写地道：“当然是为了防止你逃了，孤以为你明白的。”

　　饶是赵曳雪心里早有预想，听了这话，脸色也变得苍白无比，道：“为什么？”

　　北湛慢慢地走到书案边，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没有丝毫情绪，冷冷地看着她，吐出的话更是残忍：“不为什么，你一介亡国之俘，按律例本该如此，或充入教坊，或流放边疆，孤之前纵容你，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意妄为了，还想离开？”

　　一字一字，如同锋利的针，刺入赵曳雪的心，令她几乎瑟缩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 ，神色惶然，声音微微地发着抖：“我不是……”

　　“不是？”北湛冷笑一声，伸手拿起案上那一叠文书，随手摔在她面前，道：“那这些又是什么？”

　　纸张飘飘忽忽地洒落一地，躺在脚边，赵曳雪低头看了看，正好看见那房契上的落款，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忽然觉得疲惫无比。

　　不知何处出了差错，数日来的精心筹划，功亏一篑，可见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从来都不曾站在她这一边，一件好事都捞不着，坏事倒全叫她撞上了。

　　到了如今，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想到这里，赵曳雪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她甚至反问北湛：“你是怎么知道的？”

　　北湛面上浮现隐怒，目光冰冷地盯着她，声音沉沉：“你昨天去见了李珏，让他给你一份和离书，是吗？”

　　赵曳雪立即明白了，恍然顿悟道：“原来你在茶楼里。”

　　那时在花楼前，姚二娘子揪着李珏要嫖资，声势颇大，赵曳雪还记得对面茶楼开了窗，有人在看热闹，想不到北湛也在那群看热闹的人中。

　　北湛俯身拣起那一页和离书，上面墨迹还是新的，落款是一枚殷红的指印，他将和离书一点点撕碎，冷声道：“难怪你之前费尽心思想要拿到和离书，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择手段至此，赵曳雪，你的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

　　赵曳雪的睫羽轻颤了一下，慢慢地道：“我是什么人，太子殿下不是六年前就知道了吗？怎么今日又来问我？”

　　直觉告诉她，这些话是绝不能说的，只会触怒面前这个男人，但是赵曳雪却忍不住，她实在太累了，就像一枚坏了的松动的牙，含在嘴里，没有掉下来，却也长不好，摇摇晃晃，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痛一痛，只得小心呵护着，默默忍着，可她今日不想忍了，甚至想直接把这颗牙拔下来，哪怕再痛，流再多的血，也在所不惜。

　　疼到了极致，她反而觉得无比痛快，甚至微笑起来，道：“人不能在同一条沟里翻两次船，太子殿下是聪明人，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北湛的下颔紧紧绷起，略深的烟灰色眸中浮现出明显的怒色，在天光下折射出如寒星一般的光，如一头被触怒的凶兽，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赵曳雪甚至疑心他要动手掐死自己。

　　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缓缓勾起唇角，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凤目里盛满了傲慢与讥讽，道：“孤怎么会翻两次船呢，倒是你该担心你的那个婢女，不知最后被送去教坊还是军营。”

　　闻言，赵曳雪一怔，蓦然张大眼睛：“玉茗，你把她怎么了？”

　　北湛俯视着她，没什么表情地道：“区区亡国俘虏罢了，自然要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赵曳雪急声道：“不要！”

　　北湛上前一步，赵曳雪被迫往后退，一下撞到书案上，脚踝上的锁链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笔架也被碰倒了，稀里哗啦洒了一地，北湛伸出双臂，按在她的身侧，赵曳雪闻到了熟悉的清冽气味，变得比往日更浓重，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北湛的眉眼微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薄唇轻启：“你在求孤？”

　　他靠得太近了，赵曳雪的目光只能落在他的襟前，上面以银线绣着祥云纹，她语气艰涩道：“求你。”

　　北湛一手圈住她纤细的腰肢，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恶劣地道：“孤若是不答应呢？”

　　赵曳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待要如何？”

　　北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语气漠然地道：“赵玉磬从前说过，你最会趋利避害，天生便知道如何讨好别人，怎么到了孤这里，就什么都不会了？你在梁国这么多年，没有伺候过人吗？”

　　赵曳雪的脸色苍白如纸，脸颊处却渐渐浮起一抹红，是被气的，那红宛如淡扫的胭脂，又像白玉上泛起的浅粉，她的眼眶微红，如花瓣一般的嘴唇此时失了血色，看起来颇为可怜。

　　赵曳雪长至如今，确实未曾经过人事，但是她从前是在长公主府里长大的，长公主裙下之臣无数，府中更是豢养了许多面首，耳濡目染之下，赵曳雪对男女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但是那些话，换作从任何一个人说，她都不觉得有什么。

　　独独从北湛口中说出来，令她觉得无比耻辱，心里如有刀割一般，却又无力挣扎。

　　此时此刻，她唯有亲手拿着那把刀，用力往心底更深处刺去，任鲜血汩汩地涌出，面上却还微微笑着，竭力保持平静从容的语气，道：“倘若有伺候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北湛眸光晦暗，沉沉若深不见底的潭，扣住她腰肢的手掌不自觉用力，像是恨不得将这把纤腰折断一般。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55.  第 55 章   “蛮蛮，这是你自己求我……

　　第五十五章

　　屋子里门窗紧闭, 唯有炭盆兀自燃烧着，温暖如春，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和心跳, 赵曳雪微微垂下眼帘，微亮的天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扇颤动的阴影, 显得紧张而不安。

　　玉指轻勾，外衫便轻飘飘坠落于地, 悄无声息，女子的皓腕如凝霜雪，纤细的指尖轻轻颤抖着, 迟疑着伸向北湛的腰间, 雪白的手指衬着深青色的衣裳布料, 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因为过于紧张, 赵曳雪试了几次, 都没能解开玉扣，于是更加紧张了，这时, 一只修长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下意识地颤了颤，耳边响起北湛的声音，淡淡地道：“你连宽衣都不会, 如何伺候人？”

　　赵曳雪抿了抿唇，男人便捉住了她的手, 如同教导一个稚童那般，手把手地解开了玉扣，动作仔细而缓慢，像是唯恐她不会似的, 最后才问她：“现在学会了吗？”　　

　　赵曳雪垂着眼不语，只轻轻地咬住了下唇，洁白的皓齿嵌入殷红柔软的唇，秾丽艳美如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北湛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其上，目光深暗，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女子精致的侧脸，大拇指自娇软的唇瓣上摩挲而过，迫使她松开贝齿，然后从容地探了进去。

　　这种戏弄暧昧的感觉太强烈了，赵曳雪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用力地扣紧腰身，声音沉沉地命令道：“继续。”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一时间，赵曳雪的脑子里乱糟糟，一片空白，只是凭着下意识的动作去解下北湛的腰带，一个没拿好，玉扣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无比清晰，她仿佛被惊了一跳，整个人都打了一个抖。

　　北湛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拇指用力抚过她娇嫩的唇瓣，使得其色泽变得愈发红艳，像噙了一颗红艳艳的樱桃，他这才收回手指，没等赵曳雪反应过来，便俯身重重地吻了上去。

　　赵曳雪猝不及防地轻呼出声：“唔……”

　　这个吻激烈而霸道，像一只猛兽追逐着它的猎物，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令人无从逃脱，清冽如雪的气味攫取了赵曳雪的全部呼吸，她简直喘不上气了，甚至疑心自己几乎要窒息而死。

　　于是大脑也跟着陷入了混沌之中，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一只手正在触碰她，北湛的掌心生了许多薄茧，轻轻绕过腰侧时，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痒，令她忍不住随之战栗，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长大至如今，从未被人这样触碰过，这感觉实在是陌生极了，赵曳雪忍不住想要推拒，被北湛察觉到，他立即停下了吻，却未曾退开，仍旧紧紧贴着她的唇瓣，声音微哑地问道：“又反悔了？”

　　说话时薄唇微微张合，像是在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地噬咬，这种姿态过于亲密，令人神魂俱颤，赵曳雪六神无主，轻轻地抽着气，她下意识想咬住下唇，却忘了北湛还没离开，反倒是一下咬住了他的舌尖，北湛痛地倒抽一口冷气，终于松开了她，面上露出几分轻微的愠色。

　　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阴晴不定，紧紧盯着她，浑身的气势危险无比，像一只被触怒的猛兽，他缓缓地直起身，随手拢了拢衣襟，低着声音冷冷地道：“你若反悔，也不是不行。”

　　言下之意，则是后果自负。

　　因为方才那个吻，赵曳雪的面上浮现起的几分血色，霎时间又褪去，变得苍白，她轻轻颤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在北湛退开之前，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踮起脚尖，没有任何迟疑地将自己送上去，吻住了那薄而冷的唇，用破釜沉舟一般的姿态。

　　北湛的身形明显一僵，整个人都顿立在当场，但这次他没有伸手搂住她，而是一动不动的，任由赵曳雪轻轻地啜吻着他的嘴唇，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动作小心而仔细，笨拙地舔舐着他的唇缝，又游到唇角，不得其门而入，懵懵懂懂得像一个孩子，极尽讨好，让人不忍心拒绝。

　　过了片刻，她终于叩开门，舌尖变得温热柔软，赵曳雪在心中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人说出来的话像冰雪一样冷，又像刀子一样锋利，每一句都刺得她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唇舌却原来也是这样温暖，甚至更为炙热，这不合理。

　　可即便如此，她竟然还是舍不下这个人，这更不合理，她近乎悲哀地想着。

　　男人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他微微俯身，一只手臂揽住了她柔软的纤腰，十分轻松地将她整个抱了起来，金制的锁链擦过地面，发出磕碰声，清脆而悦耳。

　　赵曳雪被吻得脑子里熬成了一锅浆糊，恍恍惚惚间，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粗暴地扫落在地，她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看过去，只瞥见一只手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以及文书全部扫开，露出一大片空处，这是在做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北湛就将她放在了书案上，冰冷的桌案透过薄薄的衫裙传来，赵曳雪冷得一哆嗦，北湛似有所觉，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裳脱下来，冷声道：“起来。”

　　赵曳雪想下去，然而北湛却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整个人杵在她面前，纹丝不动，赵曳雪犹豫了片刻，只好试探着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然后抬起眸，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北湛那双凤眸暗如深潭，却并不言语，只是将她抱起来，又把外裳垫在下面，紧接着，一股力道袭来，她轻呼一声，猝不及防被放倒在书案上。

　　满头青丝铺散开来，如一匹上好的黑色缎子，更衬得女子肌肤雪白，在微亮的天光下，欺霜赛雪，仿佛工匠手下精雕细琢的一尊玉石，令人生出无限的怜惜。

　　……

　　窗外下着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碎琼乱玉，飘飘扬扬，仿佛要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下尽似的，寂静的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的暖意，时不时发出哔啵之声，爆出一个个细小的火星子，转瞬即逝。

　　空气中忽而传来些微的轻轻抽气，伴随着惊呼，带着隐约的哭腔，然后又是哗啦一声，一幅画卷自案上掉下来，翻滚着打开，露出画上的一角，端庄静美的神女手执玉壶，面上含着悲悯温和的微笑，身侧有一只仙鹤衔松而来，头顶上的一抹朱红，鲜艳欲滴。

　　书案上，女子如玉的颊边染上淡淡的红，仿佛淡扫的胭脂，额上尽是细密的汗意，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原本清透澄澈的眸子此时正泛着水光，透着些天真的懵懂，细看来却又觉得妩媚诱人。

　　她就像一枚去了壳的嫩莲子，内里包裹着一汪清淡的甜意，不会腻，也不会发苦。

　　北湛贪恋地吻着怀中的女子，舌尖将这枚清甜的莲子托着，轻轻含着，滚烫而湿润，像是要将她就此融化了，吞入腹中，最好就此停留在心底，融入血液之中，长长久久。

　　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物事，就在书案上，北湛鬼使神差地伸手拾了起来，定睛一看，是一片被撕碎的纸片，他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盯着上面的字迹，忽然念道：“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

　　赵曳雪恍惚回神，茫然地看过去，北湛疏冷俊美的眉眼微垂，与她对视，不紧不慢地继续念：“自元年大婚至今，已六载有余，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 。”

　　听到这里，赵曳雪才明白他竟然是在念那一份和离书，还是倒着背的，她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大眸子，正欲说话，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轻|吟，她羞耻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忍不住想挣动逃离，却被按得更紧。

　　北湛靠得很近，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了，低垂着头，沉重的呼吸吐在她的脖颈处，灼烫无比，他还在念，语气不疾不徐道：“盖说夫妻之缘分，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赵曳雪轻轻地低呼一声，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脊背，纤细的指甲在上面留下画出数道红痕，她把泛红滚烫的脸颊埋在男人的肩头，耳边却仍旧传来他微哑的声音，像是一字一字咬在舌尖，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吾妻赵氏曳雪，温柔娴静，聪明灵秀——”

　　赵曳雪听不下去了，紧紧闭着眼睛，眼尾泛起胭脂一般的微红，断断续续道：“不、不要……别念了！”

　　她几乎都要哭了，那恼人的声音才终于停下来，过了片刻，北湛低声对她道：“那就求我。”

　　赵曳雪轻轻地抽泣着，用力抱紧对方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哭腔，道：“求你，求你……”

　　北湛却仍旧不肯放过她，侧着头，轻轻啄吻着她如玉一般娇嫩的耳垂，声音略有几分含糊，追问道：“要求我什么？”

　　赵曳雪茫然地微微摇首，满头如瀑的青丝散落，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声啜泣着，语气十分可怜地道：“求你了……”

　　此时北湛的那双眸子已不复烟灰色，仿佛凌晨时分的天际，深暗沉沉，翻涌着无尽的欲望和情绪，几乎要将人就此淹没，他将怀中娇弱的女子抱起来，声音低哑地道：“蛮蛮，这是你自己求我的。”

　　明明是北地的数九寒冬，外面鹅毛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室内却弥漫着浓浓的春|色，风月无边，恍惚间，不知是谁的汗水落下来，正好滴在那一幅仙人献寿图上，将仙鹤顶上的一抹朱红渐渐泅开，晕染出深深浅浅的红，像女子的胭脂，又像别的什么……




56.  第 56 章   妒火焚心。

　　第五十六章

　　夜来轩。

　　小厅里门窗紧闭, 寂静无声，唯有熏炉里的香慢慢地燃烧着，白雾缭绕腾空而上, 如女子妖娆游移的指尖，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气, 紫玉以及数名婢女垂手而立，静静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 门柜上挂着的银铃突然叮铃地响了起来，婢女们这时候仿佛都活了一般，不约而同地看向楼梯口, 紫玉扫了她们一眼, 径自踏上了楼梯。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 待上了二楼, 到了一间屋子前, 叩了叩门扉，轻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片刻后，里面传来男子微哑的声音：“送热水和衣物来。”

　　“是。”

　　紫玉退了下去, 吩咐其他的婢女们做准备, 又派人立即送了热水上楼，在得到允许之后，她轻轻地推开了房间的门。

　　屋子里很安静, 帘幔垂落下来，遮去了大部分的光线, 显得暧昧而晦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情|事后特有的气息。

　　书案的四周一片狼藉，笔架砚台滚了满地，文书宣纸也未能幸免, 到处都是被撕碎的纸片，凌乱无比，好似狂风过境一般。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惊讶地互相对视一眼，紫玉轻咳了一声，无声地示意她们道：快收拾。

　　紫玉轻手轻脚地到了床前，透过帐幔，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她轻声细语地禀道：“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

　　帐子里传来淡淡的应声：“嗯。”

　　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帐幔，北湛披着衣裳下来，又弯腰探身进去，从锦被中抱起了一个人。

　　女子像是累极了，陷入沉睡之中，连被抱离了床也毫无所觉，她的身上裹着深色的外裳，露出一截如玉般的胳膊，在昏暗的室内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洁白，像冬日里的初雪。

　　她乖巧地侧靠在北湛的怀中，看不清楚面容，只露出一点白生生的脸颊，青丝如云，柔顺地散落下来，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北湛抱着怀中人，步履沉稳地绕过屏风，浴桶已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水，他的步子顿了顿，对紫玉道：“你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是。”

　　众婢女都纷纷退出了屋子，北湛这才走到浴桶边，将怀中的女子轻轻放了进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袖子被水浸湿了。

　　紫玉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替他接过那件外裳，搭在屏风上，北湛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她仍未醒来，只安静地阖着眼，睡颜静谧，呼吸均匀，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北湛的目光深邃，久久停留在她美丽的面容上，过了片刻，才伸出手替她撩起浸在水中的发丝，清洗起来。

　　赵曳雪睡得极沉，从头到尾都未曾醒过，北湛用干净的衣物裹着她，又放回了床上，正在这时，忽听婢女发出一声低呼，他皱起剑眉，不悦地沉声道：“怎么了？”

　　“殿下恕罪。”

　　紫玉吓得连忙跪了下去，她怀中抱着北湛的那一件外裳，小声求道：“奴婢只是……”

　　她支吾了片刻，把那件外裳打开来，深青色的质地，袍子上面以银线和月白色的线绣着祥云图案，此时明显沾了些血迹，将那些云纹都染成了殷红色。

　　北湛一怔，道：“拿过来。”

　　紫玉连忙把那件外袍奉上，北湛的视线落在上面，良久，手指用力地攥紧了衣裳，再看向床上躺着的女子，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其中的情绪变得复杂万分。

　　紫玉轻声道：“奴婢拿下去洗吧。”

　　北湛沉默片刻，把那件外裳交给婢女，叮嘱道：“不必洗。”

　　紫玉愣住，待对上北湛的目光，立即打了一个激灵，点头连声道：“是，奴婢明白了。”

　　小半个时辰后，北湛才终于下了楼，候在小厅的婢女们齐齐俯身行礼，未出一声，他问道：“晏一呢？”

　　一个婢女答道：“晏侍卫已到了，在外间候着。”

　　“让他进来。”

　　那婢女去了，不多时回转，身后跟着晏一，他挟裹着一身寒气，大步如风地进了小厅，肩头还落了些雪花，对北湛拱手行礼：“殿下。”

　　北湛道：“人呢？”

　　“已找到了。”

　　北湛倚着花梨木的太师椅，俊美的眉眼微抬，轻飘飘道：“带过来。”

　　小厅的门被打开了，风夹着些微的雪花吹入檐下，太子府的侍卫推着一个人进来了，那人踉踉跄跄，身形瘦削得像一根麻杆，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被按在地上，满脸都是惊慌失措，求道：“太子殿下，饶命。”

　　他的脸勉强算得上清秀文气，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磋磨，那些矜贵的气质一扫而光，只留下畏缩和怯懦，眼神惶惶，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随时要跳起来躲到角落去。

　　北湛的身子微微前倾，低头打量着他，姿态居高临下地道：“知道孤为何抓你来吗？”

　　李珏连忙摇头：“不知，我不知道。”

　　北湛俊美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更是冷得如冰，仿佛在看一个物件，而不是人，他淡淡地道：“既然不知，又为何求饶？”

　　李珏瑟缩了一下，支吾道：“我……不知殿下想要什么？”

　　北湛冷笑一声，语气轻蔑而傲慢：“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孤大费周章来拿？”

　　没等李珏说话，他忽而反口，道：“不过今天，孤确实要拿走你的一件东西。”

　　李珏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只要殿下饶过我，想要什么东西，我必然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毫不犹豫的态度，似曾相识，当初他也是这样，没有半点迟疑地把赵曳雪拱手送了出去，北湛的面上隐约浮现几分怒色，他厌恶地别开视线，像是看见了一只令人憎恶的蠕虫。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大雪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口中道：“既然如此，那孤就不客气了，晏一。”

　　晏一闻声而动，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示意侍卫把李珏按住了，李珏吓得连声叫起来，奋力挣扎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放开我！”

　　北湛冷冷地看着他，道：“孤当初说过什么？你写过和离书，她就和你再无关系了，谁给你的胆子再去见她？”

　　李珏痛哭流涕，连连告饶：“不是我要去见她啊，那确实是巧遇，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声嘶力竭，北湛却不为所动，作了一个手势，侍卫立即堵住了李珏的嘴，他只能发出呜呜之声，北湛淡声道：“巧遇也不行，日后只要她去哪里，你就要退避三舍，此生此世，不能与她相见。”

　　光是想想此人曾经与她做了六年的夫妻，哪怕没有肌肤之亲，北湛也无法按捺心中的妒意，如毒火焚心。

　　他面无表情地轻轻抬了抬手，晏一立即手起刀落，李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惨叫，右手的两截手指落了地，血如泉涌。

　　北湛的眼神都未曾动过一下，他曾说过，倘若赵曳雪敢去找李珏再写一封和离书，他就剁了他的手，叫他此生不能提笔。

　　他舍不得赵曳雪，对旁人却不曾有半分怜悯和心慈手软。

　　……

　　赵曳雪醒过来的时候，室内天光已是晦暗，她眨了眨迷蒙的眼，坐起身来，锦被自身上滑落，露出如玉的光洁肌肤，上面盛开着点点红梅，艳丽无边。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并非天色晚了，而是帘幔被放了下来，把窗户都遮住了，白铜云纹炭盆里烧着旺旺的银丝炭，赵曳雪披衣而起，才下了地，便觉得双腿酸痛发软，险些跌坐下去。

　　好在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绒毯，赵曳雪轻轻抽了一口凉气，扶着床榻，缓了缓神，脚踝上的金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俯下身，轻轻拽了拽，依然纹丝不动。

　　显然北湛并不打算那么轻易会放过她。

　　赵曳雪怔忪良久，才直起身来，穿过了重重帘幔，绕过漆金曲木沉香柜架，四周霎时间明亮起来，她这才发现，这间屋子的窗很多，除了靠墙的书架以外，三面临窗，天光自薄薄的窗纸透进来，到处都亮堂堂的。

　　她甚至看见了一扇月形门，赵曳雪走过去，将门推开，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灌进屋子，所有的帘幔都呼啦一下子被吹了起来，猎猎作响。

　　赵曳雪被冻得一个激灵，她下意识眯起眼，伸手挡了挡，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皮肤上，轻轻的，像被羽毛吻过，却沁凉入骨。

　　这是在小楼的二层，离地足有五六丈之高，楼台下种满了青竹，被雪压弯枝干，不堪重负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赵曳雪浑身上下都冷透了，牙齿不由自主地打着战，她忍不住裹紧了外裳，向外望去，茫茫大雪，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像是要埋没了整个世界，天地宁静无比，没有一丝声音。

　　她极目远眺，能看见远处的民居楼阁，重重宫阙金顶，起伏的山峦青峰，俱是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静默的水墨画。

　　赵曳雪慢慢地在门边坐下来，迎着那冰冷刺骨的寒风，怔怔地望着远方，不多时，她的眼眶和鼻尖都冻得通红，衬着雪白的肌肤，宛如染上了一抹艳色。

　　她满心都是茫然，不知为何自己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或许在数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不该去小镜湖畔，若没有遇上那个少年，没有送他手炉，没有和他说话，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她会在长公主府里长大，做一个乖巧听话的棋子，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做妻子，碌碌无为地终老，或许此生此世，她都不会对一个人心动，不会知道爱为何滋味。

　　但是一个人，倘若一辈子都没有吃过糖，不知道甜味是什么样的，那么他也就不会觉得药是苦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赵曳雪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会如此痛苦，她此生只尝到了一点点甜，余生却都是苦的。

　　娘亲说，人一辈子，有些错是绝不能犯的，她用了一生教给她这个道理，赵曳雪最后却仍旧重蹈了覆辙，想到这里，她便痛苦万分，这种痛甚至盖过了隐约的头痛，心里无可避免地生出自厌来，她紧紧地抱住了双膝，泪水才滚出眼眶，就变得沁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紧跟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赵曳雪没有回头，反倒是那脚步声忽然变得急促，简直是飞奔而来一般。

　　没等赵曳雪反应过来，她就被拉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耳边响起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带着勃然的怒意：“你坐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57.  第 57 章   “谁是乌龟王八？”……

　　第五十七章

　　“你坐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赵曳雪猝不及防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待察觉来人是谁，她好似被火烫了一下，猛地挣脱开来, 如避蛇蝎一般，北湛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十分难看, 冷声道：“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有所指，赵曳雪的脸霎时间褪去了血色, 变得苍白如纸，她抿起唇，张了张口, 才低声问道：“玉茗怎么样了？”

　　北湛不语, 只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先过来。”

　　赵曳雪在原地僵立片刻, 最后妥协似的, 一步一步走向他，才至近前，就被一只手臂搂住了, 力度很大, 像是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北湛冷着俊脸，砰地合上了月门, 将冰冷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

　　赵曳雪冻得打了一个哆嗦，却仍旧执着地追问道：“玉茗呢？”

　　北湛语带讥嘲道：“她很好, 没死。”

　　赵曳雪牙齿不自觉地打着战，小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她没有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冷透了，不住地轻轻发抖, 北湛捻了捻她身上披着的单薄衣衫，脸色阴沉无比地道：“孤是答应过——”

　　他突然俯身把女子拦腰抱起，赵曳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正欲挣扎时，听见北湛淡淡地道：“前提是，你要听话，否则孤随时都能捏死她。”

　　赵曳雪顿时僵住，不敢再动，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重重的帘幔，到了床榻前，内室燃着炭盆，十分暖和，北湛将她放在床上，却并未离开，一双凤目紧紧盯着她，几缕天光自帘幔缝隙里透进来，落入他的眼底，赵曳雪甚至能看清楚他的瞳仁，光线将他的眼眸映得明亮而凌厉，如寒星一般。

　　他逼问道：“你刚刚坐在门口做什么？”

　　赵曳雪抿唇不语，别开视线，却被北湛扣住下颔抬起，迫使她正视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不容半点逃避，北湛低声告诫：“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可以。”

　　他说着，伸手探向赵曳雪赤|裸的小腿，摩挲着向下，落在脚踝处，挑起那条手指粗细的金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轻描淡写地道：“那一日孤派人送给你的三百两黄金，命工匠连夜打造出这条锁链，若无钥匙，谁也不能打开，哪怕你跳下去，也只会被挂在半空中，到时候孤就把你那个小丫环也吊起来。”

　　赵曳雪吃惊地张大眼睛，瞪着他，气得涨红了脸骂他：“你无耻！”

　　北湛不为所动，反而将她揽入怀中，亲昵地啜吻着她柔嫩的耳垂，含在齿间轻轻啃咬着，声音微哑，道：“你以为孤还会像六年前那样，重蹈覆辙吗？”

　　“你做梦。”

　　湿热的吻顺着耳后游移，灼烫的呼吸落在赵曳雪的肌肤上，她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没等她挣脱，就被握住手腕，按倒在锦被之中，像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无力挣扎……

　　……

　　正值傍晚时分，鹅毛大雪早就已经转为了零星的细雪，街道上清冷寂寥，没有一个行人，太子府的侧门被打开了，有一个人被推了出来，他脚步趔趄没站稳，跌了一跤，一骨碌顺着石阶滚了下去，沾了一身的雪。

　　大约是碰到了伤处，他登时大声痛呻起来，侧门却毫不留情地合上了，李珏握着断了两指的手掌，不住颤抖，满面痛苦，他在雪里坐了半天，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过了许久，他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顺着街道往前走去。

　　天□□晚，远处有不少民居已上了灯，在微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星星点点，寂静的长街尽头，传来了车轮辚辚之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一辆华丽的马车从李珏的身边行驶过去，几乎擦着他的肩。

　　李珏吓得往旁边一让，险些跌进沟渠里，没想到那辆马车竟然渐渐停了下来，车夫自车上跳下，对他歉然道：“郎君，您没事吧？”

　　李珏冻得脸色青白，瑟瑟发抖，只摇头不语，车夫见他捂着手，袍袖上沾满了血迹，冻得硬邦邦的，忙道：“郎君受了伤么？不如上车，小人顺道送您往医馆去。”

　　李珏犹豫片刻，点点头，那车夫过来扶他，两人走到车前，车夫躬着身子，向车里的人恭恭敬敬地道：“主人，小的把这位郎君带过来了。”

　　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略略掀起车帘，里面传来一个微沉的年轻男子声音，道：“倘若公子不嫌弃，就请上车同行吧。”

　　……

　　因着下了一整日的雪，夜里变得很冷，哪怕是屋子里烧了炭，赵曳雪也能察觉到寒意，她索性裹紧被子，坐在绒毯上，望着云纹白铜的炭盆发呆，脚踝上的锁链在炭火和灯烛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

　　即便是黄金打造的锁链，在这种寒冬腊月里也仍旧是冰冷的，赵曳雪稍微一动，就被冻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想了想，伸手拎起那一截锁链，放到炭盆上去烤，烤得烫了，才放下来，外间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赵曳雪抬眼望去，果然是北湛，他手里端着一个朱漆雕花的托盘，走近前来。

　　赵曳雪不言不语，沉默地看着他把饭食放在小几上，忽然道：“锁链好像断了。”

　　闻言，北湛剑眉皱起，过来查看，然而他刚刚才拿起那截金锁链，便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手一抖，把锁链扔下去，表情震怒道：“你做了什么？”

　　赵曳雪仿佛没听见一般，歪了歪头，问他：“烫吗？”

　　北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那条锁链用力一拽，赵曳雪惊呼一声，整个人就被拖到了他面前，北湛俯身捉住她的手腕，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盛满了隐怒：“你想激怒孤？”

　　赵曳雪眨了眨眼，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干净白皙，像皎月洒落了清辉，让人不忍心对她发怒，她一贯懂得如何把控人心，像一只猫儿似的，伸着爪子试探，不留意就会给你来一下子，还露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北湛表情阴沉，心中的闷气仍未散去，索性在她洁白如玉的耳垂上咬了一口，以示惩罚。

　　赵曳雪登时惊叫起来：“疼，我疼。”

　　北湛一怔，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冷声道：“哪里疼？”

　　赵曳雪眼中含着盈盈的水光，眼眶微红，道：“你抓得我手疼，耳朵也疼，头也疼。”

　　北湛低头看了看，那玉一般的皮肤上留下了些痕迹，衬着玉颈上的点点红梅，显得格外艳|靡，他的眸色倏然转深，俯身去亲吻她的肌肤，一点点地啃咬着，像在舔舐一块蜜糖。

　　赵曳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扇了他一下，北湛愣住，面上再次浮现怒色，抬头瞪着她，正欲发作，赵曳雪又道：“我头痛。”

　　北湛冷声道：“你刚刚动手的时候怎么不头痛？”

　　说罢不再理会她，把人按在地上，这才一日的功夫，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脱女子的衣裳，迅速又利落，不出片刻，赵曳雪就只能揪着身上仅剩的单薄内衫，又气又恼地破口大骂，什么都骂，牲畜王八，狗东西。

　　然而这些都是徒劳无功，北湛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地按住了她，低头重重地吻了下去，赵曳雪只能发出呜呜之声，既推不开，便索性伸出手去挠他，然而北湛身上的衣衫十分齐整，挠他如挠痒痒似的，赵曳雪便专门拣他的脖子和脸下手。

　　偶尔挠的力道重了，北湛便倒抽一口冷气，更用力地折腾她，赵曳雪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要断断续续地骂：“畜生……狗……东西……你、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声音里带着隐约的哭腔，听起来可怜兮兮，北湛听了，动作略微一顿，没等赵曳雪缓过神，他便将她抱了起来，穿过重重帘幔和柜架，到了轩窗边，伸手推开了一扇窗，霎时间刺骨冰冷的夜风吹了进来，赵曳雪被冻得一个激灵，眼泪都要吹下来了。

　　北湛却仍旧不肯放过她，双手举着她的纤腰，让她坐在窗台上，轻描淡写地道：“畜生狗东西也就罢了，你骂乌龟王八？”

　　赵曳雪浑身上下都僵冷了，牙齿止不住地打着战，她明显能感觉到有细小的雪花擦着脊背而过，沁寒入骨，雪化作了水，一路滑落下去，冷得她浑身轻颤，下意识就想跳下窗台，但是北湛如一堵墙似的，杵在她面前，纹丝不动，根本找不到机会。

　　“好冷……”

　　实在冷极了，她便只能感觉到面前的人是暖的，赵曳雪再顾不得许多，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朝他靠过去，哆哆嗦嗦地，恨不得缩小了钻进他的怀里去。

　　只靠过去还不够，脊背和脖子还是冰冷的，赵曳雪便拉起北湛的手，试图让他环住自己，遮去那刺骨的寒意，她轻轻抽泣起来：“我好冷……”

　　北湛顺从地抱住她，宽大的袖子将她团团裹起来，两人亲密无间地依靠在一起，他感受着怀中人娇弱轻颤的身子，还在不住地往他靠近，他把人抱得更紧了，不疾不徐地追问：“谁是乌龟王八？”

　　赵曳雪拼命地汲取着面前人的温度，一面呜呜地哭：“是我……我是乌龟王八……让我下去，我好冷……”

　　闻言，北湛轻轻吻着她的耳垂，然后将额头抵在她的颈侧，滚烫的呼吸吐在她的肩窝，他缓了一会神，才告诫道：“下次再不许乱骂了。”

　　得了赵曳雪的保证之后，北湛才把她抱下来，又将那扇轩窗合上，一路回了内室，温暖的空气霎时间扑面而来，赵曳雪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脱了力，软软地倒在绒毯上。




58.  第 58 章   旧物。

　　第五十八章

　　皇城, 兵部值房。

　　几位官员正在低声议事，北湛坐在书案边，手里拿着文书翻看, 正在这时，帘子被打起来, 一个侍卫过来，轻声禀道：“太子殿下, 您府上家仆求见。”

　　北湛放下文书，向众人示意，起身道：“孤去看看。”

　　几个官员连忙应下, 看着北湛出了值房, 又等了一刻钟, 不见其复返, 一个道：“殿下呢？”

　　唤来侍卫询问, 那人道：“太子殿下已回去了，说是府里人生了病，请诸位大人议完事之后写个折子, 明日交给他。”

　　……

　　夜来轩。

　　北湛大步流星地走过中庭, 撑伞的下人一路小跑着跟着他，但还是很快就被他甩开了，紫玉从小厅里出来, 连忙俯身行礼，他急声问道：“人怎么样了？”

　　紫玉快速禀道：“奴婢一早送了饭食去, 但是赵姑娘半点都没动，只说没胃口，一直在床上睡着，奴婢怕打搅了她, 过了一个时辰又去看，她还是没醒，到晌午时候，奴婢才发现她似乎不对劲……”

　　北湛快步上楼，道：“叫大夫了吗？”

　　紫玉喏喏道：“还、还没，奴婢不敢擅自做主，便派人去宫里禀告您了……”

　　北湛的脸色极差，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道：“病了就该先请大夫，孤能给她治病吗？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

　　紫玉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应声，走路都差点踉跄，北湛忽然又叫住她，叮嘱道：“去叫晏一，让他快马加鞭去北大营，把孟老大夫请来。”

　　紫玉忙不迭应道：“是。”

　　明明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北湛却走出了一身急汗，他快步上了小楼，二楼的屋子里，几个云纹白铜盆里燃着旺旺的银丝炭，四周的空气温暖如春，这显然是紫玉特意吩咐了人加的。

　　及地的帘幔都被放了下来，遮去了大部分的天光，室内的光线晦暗，北湛大步流星地入了内室，几个婢女正守在床榻边，见了他来了，纷纷伏地行礼。

　　北湛顾不得理会，劈头就问道：“她醒了吗？”

　　一个婢女慌忙答道：“不知，刚才奴婢们唤姑娘，她一直没有答。”

　　闻言，北湛的眉头深深皱起，几步迈到了床前，只见锦被中躺了一个人，如云的乌发堆在软枕上，更衬得她脸色苍白，脸颊却浮起一抹病态的红，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北湛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带着细密潮湿的汗意，他俯下身，轻轻唤道：“赵曳雪？蛮蛮？”

　　女子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眉尖儿微蹙起，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无法清醒。

　　北湛命人取了帕子来，亲手替她拭去汗，一边不住轻声唤她的小名：“蛮蛮？”

　　赵曳雪这次终于有了较大的反应，她的头略微侧了侧，缓缓张开了双目，疲惫而迷茫地望着他，北湛松了一口气，低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困倦地眨了眨眼，然后往被子里缩了些许，声音微弱而虚浮：“我头痛……”

　　北湛有些担心，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安抚道：“我已让人去叫大夫了。”

　　赵曳雪的目光散漫，没什么精神地看着虚空，整个人仿佛在神游天外，好似魂儿都不在这里了，北湛心中一紧，轻声问道：“渴吗？要不要喝水？”

　　过了一会儿，赵曳雪才点点头，立即有人送了水来，北湛俯身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怀里，赵曳雪正欲低头喝水，忽然顿住不动了，北湛道：“怎么了？”

　　赵曳雪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微笑，道：“这水里……会有别的东西吗？”

　　这话意有所指，北湛的动作微微僵住，他道：“没有。”

　　赵曳雪轻嗤，语气讥嘲：“我不信。”

　　闻言，北湛的下颔紧绷起，拿着杯盏自己先喝了一口水，喉结微动，咽了下去，这才送到她唇边，问道：“现在信了吗？”

　　赵曳雪有些兴致缺缺，低头喝起水来，只喝了一两口，便推开他，问道：“玉茗呢？”

　　北湛把茶杯交给婢女，答道：“她没事。”

　　赵曳雪闭了闭眼，没什么力气地喃喃道：“我想见她。”

　　北湛道：“待你病好了，我就让她过来。”

　　“不，”赵曳雪这时候十分固执，盯着他，道：“我现在就要见她。”

　　北湛注视着她虚弱苍白的脸，片刻后，终是作出妥协，婢女很快就把玉茗带了过来，她才刚刚进来，一眼就看见床上的赵曳雪，立即惊慌失措地奔过来，一迭声追问道：“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怎么两天没见，您就生病了呀？”

　　赵曳雪轻轻地咳嗽起来，借着天光打量她，见她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道：“我只是受寒罢了。”

　　玉茗红着眼眶，拉住她的手，哽咽道：“怎么就受寒了呢？您的身子骨那么差，都是奴婢没用，没能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呜呜……”

　　赵曳雪欲安慰她，张口却觉得喉咙干痒，又是一阵咳嗽，北湛立即将她揽在怀中，一手替她抚背顺气，一双凤目冷冷地瞥向玉茗，用眼神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道：“她身体不适，不宜多言。”

　　玉茗吓得打了一个磕巴，可怜巴巴地把话咽了回去，只不住地抹眼泪，吸着鼻子，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赵曳雪头痛得厉害，声音虚弱而无力地道：“我要玉茗伺候，不要别人……”

　　北湛一口应道：“好。”

　　他这个时候倒是好说话了，赵曳雪睁开眼看了看他，有心想趁机提点别的要求，忽闻外间传来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有婢女入内禀道：“殿下，孟大夫来了。”

　　北湛略微直起身，道：“请他进来。”

　　时隔半月之久，赵曳雪再见到了这位老大夫，他的头发胡子花白，面貌和善，透着一股子和蔼可亲，见了躺在床上的赵曳雪，都忘了向北湛行礼，连忙过来替她把脉，一边问道：“是受了寒，还是吃坏了东西？”

　　赵曳雪看了北湛一眼，并不答话，倒是北湛停顿片刻，道：“应该……是受了寒。”

　　“应该？”孟大夫面露疑惑：“衣裳穿少了？”

　　在他看来，太子府上自然不可能缺衣裳的，这话不过是随口一问，谁知北湛竟然沉默了，点点头：“嗯。”

　　孟大夫吃了一惊，对赵曳雪道：“小娘子初到北地，有所不知，这里的天气可与南方不能相比的，稍不留意就会受风寒，平日里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

　　赵曳雪看了北湛一眼，淡淡地道：“多谢大夫提醒。”

　　孟大夫又絮絮道：“而且，老朽之前就与小娘子说过，你有头风症，可不能吹冷风受寒，否则啊，这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知道么？”

　　“头风症？”北湛忽然出声，他剑眉紧皱，问道：“什么头风症？”

　　“赵小娘子没告诉殿下么？”孟老大夫有些讶异，解释道：“这头风症十分麻烦，每逢天气冷的时候就会发作，时轻时重，疼痛难忍，尤其是不能吹冷风，那痛起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赵曳雪勾了勾唇，轻声道：“我告诉他了。”

　　北湛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沉下来，薄唇动了动，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赵曳雪：“你昨天夜里说……”

　　赵曳雪把脸往锦被里缩了缩，语气平静地道：“殿下以为我在说谎么？”

　　北湛的表情瞬变，乍青乍白，孟老大夫眼神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迟疑道：“老朽看了赵小娘子的脉，最近似乎过于劳累，脾胃虚，又感染了风寒，还是应当好好休息。”

　　北湛问道：“头风症如何治？”

　　孟老大夫想了想，据实告知道：“此症难解，基本无法根除，只能每日以金针针灸，加之药物慢慢调养，或许能缓解一二。”

　　北湛道：“请孟老施针。”

　　孟大夫给赵曳雪施了针灸，然后开了个治风寒的方子，又叮嘱些饮食宜忌，这才告辞，北湛亲自送了他出厅，外头又飘飘洒洒地下去零星小雪，孟大夫住了步子，道：“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北湛道：“她这头风症，严不严重？”

　　孟大夫想了想，答道：“依老朽来看，至少有五六年之久了，前些年大约在治，养得好，近些日子恐怕疏忽了，病情较老朽上次看到的，要重了一些。”

　　北湛薄唇紧抿，神色有些不好看，他又问道：“是何原因引起的？”

　　孟大夫道：“有些人是久病不愈，有些是先天身体积弱，还有是旁的病引起的，不过老朽观赵小娘子这脉，不似因病而起，殿下或可自己问一问她，总之，这病很不好治。”

　　北湛的眉心紧皱，道：“天下奇珍药材那么多，就没有一样能治好这病吗？”

　　孟老大夫捋了捋胡须，道：“倒也不是没有，民间时有传说，说有什么奇珍异草，能治百病，药到病除，那些大多数都是偏门，骗人的，不可尽信，不过老朽行医二十载，倒是真的见过有这样一种药，名叫雪尾。”

　　“雪尾？”

　　孟老大夫点点头，道：“它是一种圣药，服之可解百毒，治头风症这等疑难杂症，不在话下，只是此药难得，老朽听说要用八十八种药材，必须在冬日下雪的时候入药，且每一种入药的时间不一样，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所以要炼成雪尾，必须要二十四个冬月，不能间断，可一年的冬天最多也只有四个月，所以极难炼成。”

　　北湛想也未想，道：“孤派人去寻。”

　　孟大夫却道：“倘若殿下真的有意去找这种药，老朽倒是有一个线索可以提供，此药是厉山族的圣药，听闻月妃娘娘原就是厉山族人，或许能有办法。”

　　闻言，北湛表情一怔，很快便道：“孤知道了。”

　　待送走孟老大夫之后，北湛又回了楼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婢女们都退下了，只有玉茗守在床边，正担忧地用手去试赵曳雪额上的温度，见了他来，面露惊慌之色，像是生怕被赶出去一般，嗫嚅道：“主子说要奴婢伺候的……”

　　北湛摆了摆手，走近前去，发现赵曳雪合着双眼，大约是睡着了，他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掖了掖被角，目光忽然落在她玉白的脖颈上，那里有一圈红绳。

　　这红绳他之前见过，那时根本顾不上细看，如今却有些好奇起来，伸手轻轻把那截红绳挑起，绳子细细的，不怎么精致，还褪了色，像是随身戴了许多年。

　　北湛有些怔忪，问道：“她为什么戴了这么一根绳子？”

　　玉茗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与自己说话，连忙答道：“是主子的旧物，戴了好多好多年，从奴婢伺候她起，她就戴着了。”

　　北湛的眉头皱起，拿着那截红绳细细地摸索，低声道：“她没说过这东西的来历吗？”

　　玉茗使劲想了想，才怯怯道：“好像、好像是她从庄国带来的，听说是庙里头的东西，能保佑平安的？”

　　听闻这话，北湛的表情骤然微变，不期然的，那些压在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忽然就慢慢冒了出来……

　　阿湛，你们昭国的七夕节是怎么过的？

　　不知道，没什么好过的。

　　诶，那真是无趣呀，就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少年北湛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着这个问题，老实地告诉她，昭国人没有过七夕的习惯，因为六月份有百花节，大概和庄国的七夕节差不多。

　　想不到赵曳雪听了却很生气，一整天都不理会他，北湛不明缘由，却习惯性地去哄，赵曳雪便气鼓鼓问他：知错了吗？

　　北湛点头，知错了。

　　她追问：错在哪里了？

　　北湛思来想去，字字斟酌道：庄国是怎么过七夕节的？

　　少女的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十分高兴地道：我们庄国可不一样，每年的七夕节，有情人会相约去月老庙的树下系红绳，以求此生长相厮守，阿湛想去看看吗？

　　想看。

　　七夕节那一日，月老庙里人群熙攘，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情侣，少女把两根红绳勾缠在一处，然后紧紧系在古树上，笑得眉眼弯弯，模样天真地道：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后来，在狼狈逃离庄国之前，北湛不顾晏一劝阻，连夜去了那座月老庙，却发现树上的红绳已经被绞断，只留下空荡荡的树干，她就连最后的念想都没给他留下，北湛就此心若死灰，回了昭国。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又在赵曳雪的身上见到了红绳……

　　北湛的眸中露出几分惊疑不定，正在这时，一点力道从指尖传来，却是赵曳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十分从容地拿回了那截红绳，塞入领子里。

　　北湛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紧握起手心，低声问道：“你为何戴着这红绳？”

　　赵曳雪轻轻地打了一个呵欠，漫不经心地道：“不记得了。”

　　北湛急切地按住她的手臂，眸中的亮光如星子，道：“既然不记得，你戴着它做什么？”

　　赵曳雪面无表情地回视他，轻轻拨开他的手，冷冷地道：“等哪天被人折辱得活不成了，拿来上吊正好。”

　　北湛哑然无言，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者说，恐慌，就像是隐约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足以令他遗憾终生。　　




59.  第 59 章   你打扰到我呼吸了。

　　第五十九章

　　赵曳雪睡了一觉醒来,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脚踝处痒痒的，像是有人在触碰一般, 她心里登时警醒起来，想也没想, 一脚踹过去，只听一声熟悉的闷哼, 赵曳雪彻底清醒过来，她拥着被子坐起，看见北湛正捂着下巴, 眉头紧皱。

　　赵曳雪立即缩回脚, 十分警惕道：“你做什么？”

　　北湛松开捂着下颔的手, 不自然地道：“没什么。”

　　赵曳雪面上露出狐疑之色, 又想起之前睡着了仍被他折腾的事情来, 提醒道：“太子殿下，且不说我如今是个病患，已整整有两日未曾沐浴了, 您也不嫌弃么？”

　　听闻此言, 北湛的表情甚是精彩，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孤……我没有想做什么。”

　　赵曳雪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打了一个呵欠，随口道：“是么, 看来是我误会殿下了。”

　　北湛看着她困倦的模样，问道：“头还疼么？”

　　说着，一边伸手过来试她额上的温度，赵曳雪想也没想, 下意识一把拍开，在寂静的室内清晰无比，北湛的动作一顿，收回了手，神情里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

　　赵曳雪偶然看见，颇觉得有趣，不知所措，这种表情她还只在少年的北湛身上看到过，想不到有生之年，再次见到时竟然是此情此景。

　　她觉得有些可笑，便真的笑出声来，北湛不解地看着她，道：“怎么了？”

　　赵曳雪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笑罢之后，她才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好玩的事情。”

　　“什么事情？”

　　赵曳雪眨眨眼，神色无辜道：“忘了。”

　　她说完，又吃吃笑起来，明显是在捉弄他，北湛却没有任何办法，正在这时，玉茗进来了，有些紧张地看了看他，对赵曳雪禀道：“主子，太、太子殿下，那个孟大夫来了。”

　　孟大夫现在每天都要过来替赵曳雪针灸，听了这话，北湛便道：“让他过来吧。”

　　“是。”

　　玉茗去了，不多时复返，身后跟着背了药箱的孟老大夫，他先是给北湛行了礼，北湛摆手示意道：“开始吧。”

　　孟老大夫让赵曳雪躺在榻上，然后打开了针包，露出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金针来，他下针的手法很稳，赵曳雪只觉得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便再无其他感觉。

　　反倒是北湛的表情更为紧张，是不是问一声：“疼不疼？”

　　又让孟大夫下手轻一点，孟老大夫烦不胜烦，道：“这针灸如何轻一点？扎不准穴位就等于白扎了，殿下若是怕呢，可以先去外面，等针灸完了再进来。”

　　北湛抿起薄唇，倒是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赵曳雪的面容上，似乎这样就看不到那些瘆人的金针了一般。

　　他第一次觉得这细细长长的针，竟比战场上任何一种武器都要来得可怖，孟大夫每一次落针，他的眉心就皱一下，越皱越紧，到最后简直能夹死一只蚊子。

　　反观赵曳雪，则是截然不同的反应，她顶着一脑袋的金针，甚至跟孟老大夫闲谈起来，问东问西，听他说行医遇到的趣事，北湛几次三番想打断，最后欲言又止。

　　赵曳雪忽然问道：“孟老，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迅速睡着的？”

　　孟老大夫低头施针，随口道：“你说的是蒙汗药吧？正经的药哪里能让人迅速睡着的？顶多是助眠罢了。”

　　赵曳雪道：“让人眼前突然一黑的药呢？”

　　“那就是蒙汗药，”孟老大夫不屑道：“旁门左道的东西，用这个的都不是什么好人，非奸即盗，小娘子可千万要警醒些，这世道啊，好人不多，坏人倒不少，尤其是你还生得这样漂亮，别着了人家的道去了。”

　　“哦，”赵曳雪看了北湛一眼，冷笑道：“我记下了。”

　　北湛：……

　　他一声不吭，待孟老大夫施完针，又亲自送他出门，赵曳雪想起来什么，把裙摆掀起看了看脚踝处，那里原本扣着的金锁链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只留下一圈微微泛红的痕迹，提醒着她曾经发生过什么。

　　赵曳雪伸手轻轻摸了摸，玉茗心疼地道：“主子，奴婢帮您上点药吧？”

　　“不必了，”赵曳雪淡声道：“留着也挺好。”

　　玉茗急道：“万一留了疤可怎么是好？”

　　赵曳雪却道：“疤留在心里了，至于脚上有没有，没什么区别。”

　　说话间，她听见外间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显然来人已经听见了，过了一会，北湛推门而入，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望向她，薄唇动了动，正欲说话，赵曳雪却抢先一步开口，问道：“殿下把那条金锁链放到哪里去了？”

　　北湛沉默片刻，道：“孤会派人把锁链去了。”

　　没想到赵曳雪却道：“我倒是很喜欢这条锁链，殿下能送给我吗？”

　　“你……”北湛有些意外地道：“你要它做什么？”

　　赵曳雪的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来，眼眸微弯，反倒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的真实情绪：“毕竟是三百两黄金打造的，世上谁能不爱黄金呢？”

　　北湛望着她，似乎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踌躇良久，才道：“你若是喜欢金子，库房里还有，我派人去拿给你。”

　　谁知赵曳雪很固执，道：“我就想要这个，它虽是个死物，但是到底戴了这么久，也有些感情了。”

　　她说着抬起眼来，眸子清幽幽的，眼角微垂，瞳仁如同浸在溪水中的墨玉子，仿佛会说话一般，带着天生的多情，问道：“难道殿下是舍不得么？”

　　闻言，北湛再无二话，便道：“只要你喜欢，拿去便是，我让人去把它融了送给你。”

　　“不要融，也不用拆，”赵曳雪连忙道：“让它原样待着吧，把钥匙给我就好了。”

　　北湛虽然觉得这要求奇怪，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金打造的钥匙，递了过去，刚刚他果然是在开锁链。

　　赵曳雪并不意外，只是浅笑着道：“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无事，”北湛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低声道：“六年前，你说——”

　　赵曳雪微微歪着头，露出几分认真倾听的神色，北湛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头，再说不出来了，赵曳雪道：“我说什么？”

　　她的眼神透着好奇，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北湛抿起唇，他忽然又有些动摇起来，像是不确定一般，最后用艰涩的语气道：“不，没什么……”

　　赵曳雪有些兴致缺缺，拉起被子再次躺了下去，打了一个呵欠，道：“我的头还有些痛，想再睡一会，殿下不会见怪吧？”

　　闻言，北湛只好道：“你睡吧。”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赵曳雪也不介意，径自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北湛坐在床畔，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女子的眉眼如画，容颜美好得仿佛是工匠精心打磨出来的玉一般，令人想要触碰，但是在犹豫片刻后，他却又收回了手，像是唯恐惊醒了她。

　　他现在就坐在她的身侧，两人的距离不过半臂，但北湛却觉得，他们中间就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之远，就这样枯坐了半个时辰，他才终于起身，离开了屋子。

　　待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无声，原本沉睡的赵曳雪又轻轻睁开了双眼，灯烛暖黄的光芒落入她的眼底，像澄澈的浅溪，折射出清凌凌的碎光。

　　她不知道北湛心中所想，正如北湛不会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赵曳雪一点点握起手指，那枚黄金钥匙牢牢地嵌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阵钝钝的疼。

　　傍晚的时候，北湛去了一趟书房，在里面待了半个多时辰，直至天色黑透了，才命人唤来晏一，将一封写好的信交给他，叮嘱道：“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安青郡。”

　　“是，”晏一把信放入衣襟里，问道：“送到谁手中？”

　　北湛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递了过来，晏一登时一惊，表情诧异道：“送给庄国……”

　　他意识到了什么，话戛然而止，北湛淡淡地应了一声，把那张纸递到烛台上，摇曳的火焰舔舐着宣纸，很快就烧了起来，将那三个字吞噬了，起头的隐约是个赵字……

　　火光大亮，映入男人的眸中，像跳跃的晨星，他沉声道：“我有些旧事要问她，今天夜里就送出去，越快越好，你亲自去。”

　　晏一拱了拱手：“是，属下明白了。”

　　……

　　日子过得很快，年关倏忽而过，赵曳雪并没有回听雪斋，仍旧在夜来轩里住着，她不提，北湛自然不会说起此事。

　　如今她在太子府里，简直成了第二个主子，下人们对她毕恭毕敬，恨不得捧在头顶上供着，皆因北湛对她予取予求，要什么给什么，他公务不忙的时候，便会过来静坐，也不说话，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仿佛在想事情。

　　赵曳雪还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玉茗心里直发毛，背着人偷偷对她道：“主子，这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有头风症？他这么瞧着您，奴婢心里实在瘆得慌。”

　　赵曳雪正在用刻刀雕印章，听闻此言，吹了吹木屑，道：“你若是怕，就别让他过来了。”

　　于是到了下午，北湛忙完了公务，在天黑之前匆匆赶回府，然后就被自家下人拦在了房间外面，紫玉表情为难地道：“殿下，赵姑娘说，她今儿头痛，想一个人静静，请您别进去打扰。”

　　北湛的表情有些不好看，抿起薄唇，道：“孤坐在旁边又不说话，怎么会打扰她？”

　　紫玉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赵姑娘说了，您坐在旁边就是打扰……打扰到她呼吸了……”

　　北湛：……




60.  第 60 章   “孩、孩子？”……

　　第六十章

　　过了年关, 天气并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更冷了，天寒地冻的, 就连鸟儿都不见一只，天色阴阴的, 叫人见了便觉得心情压抑沉重。

　　月池宫的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宫人探头出来, 小声对门口候着的北湛道：“殿下，实在不巧，娘娘还在小睡, 不便见您, 请回吧。”

　　北湛神色不动, 只是道：“前两日来, 母妃都在小睡, 如今已是傍晚，她还在睡么？”

　　“这……”宫人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来，任是谁都看得出来, 月妃娘娘这是托词, 她并不想见太子殿下，宫人夹在中间，有苦难言, 只好求道：“太子殿下，这月妃娘娘的事情, 奴才怎么好说呢？”

　　北湛抿起唇，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眼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宫人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宫门合上了。

　　月池宫里，轩窗前，一树白梅正热烈地盛放着，落瓣纷纷，白发雪肤的女子倚在榻边，她的手里执着一个小金锤砸核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核桃破碎开来，坐在对面的少女拿过来剥开壳儿，取出里面藏着的果肉。

　　一个宫人进来躬身禀道：“娘娘，太子殿下已离开了。”

　　月妃的神色里没有一丝波动，只随意地轻轻摆手，宫人便垂首退下了，寂静的屋子里，只听又是啪的一声，核桃应声而碎。

　　北潇潇一边剥着核桃壳，一边小心地偷眼看对面的月妃，道：“母妃，您为何……不见皇兄？”

　　月妃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精致漂亮的面容上透着冰雪一般的冷然，道：“没有为什么。”

　　北潇潇的指尖捻着一块小小的核桃壳碎片，斟酌着道：“这几天皇兄他天天都过来，应该是有事吧？要不要儿臣去问问他？”

　　月妃执着小金锤的手一顿，抬起眼望向她，道：“你想帮他说话？”

　　一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北潇潇心中便咯噔一下，打了一个磕巴：“不、不是的，儿臣只是……只是好奇罢了，母妃若是不想，儿臣就不问了……”

　　月妃随手把小金锤扔在描金的雕花托盘中，她的神色语气说冷淡，倒不如说是厌烦：“你问为什么，因为我看见他那张脸便觉得恶心，就如同看见了北齐云一样，食不下咽，寝不能安，明白了吗？”

　　北潇潇吓了一跳，脸色苍白，有些不知所措，月妃只冷冷地盯着她，道：“听说他最近把那个梁国女人锁在了太子府，这一点，他倒是与北齐云一脉相承，颇有其父之风。”

　　说到这里，她轻蔑地笑起来，月妃的模样着实生得漂亮，这一笑就犹如冰消雪霁一般，美得惊人，她冷道：“从前北齐云还疑心他不是他的种，如今得知此事之后，想必心中定然十分欣慰，不是父子，又怎么做得出一模一样的事情呢？”

　　北潇潇心惊胆战，小心嗫嚅道：“皇兄他不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因为她清楚地看见月妃眼中的厌恶变得更深了，北潇潇呐呐住口，月妃语气冷冷地道：“你既然想帮他说话，就滚出去。”

　　北潇潇噤了声，眼睁睁地看着月妃起身，往内室而去，她连忙从榻上下来，无措地唤了一声：“母妃……”

　　但是月妃未曾再多看她一眼，身影消失在了屏风之后，北潇潇站着原地，神色惶惶，直到宫人过来小声提醒道：“殿下，娘娘有令，要闭宫门了，您请回吧。”

　　北潇潇轻咬着下唇，又望了望内室，帘幔已落下来了，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北潇潇只好跟着宫人往外走。

　　上了游廊，她才低声问领路的宫人，道：“僖姑姑，明明我和皇兄都是母妃的孩子，为什么她更讨厌皇兄呢？我从小还能在月池宫长大，但是听说皇兄那时候就被送去庄国做质子，母妃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说到这里，北潇潇停下步子，眼中不知何时噙满了泪水，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难过地道：“皇兄实在太可怜了，如果仅仅是因为他是父皇的孩子，那我也是啊，母妃虽然待我也淡淡的，但是不至于像皇兄那样、那样冷酷。”

　　被叫作僖姑姑的宫人叹了一口气，她往四下里望了望，小声道：“这也不能怪娘娘，小殿下，她心里是不喜欢皇宫的。”

　　“我知道，”北潇潇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是这不是皇兄的错啊……”

　　僖姑姑叹了一口气，把她拉到隐蔽处，低声道：“娘娘是厉山族的人，小殿下应当是知道的。”

　　北潇潇点头，僖姑姑道：“那殿下又知不知道，她从前是厉山族的圣女呢？”

　　北潇潇吃惊地睁大眼，僖姑姑继续道：“那时候的厉山族啊，就在我们大昭的边境处，彼此互不干扰，后来有一回，皇上大寿，厉山族就派了他们的圣女来贺寿，就是咱们娘娘。”

　　北潇潇愣了：“那……”

　　僖姑姑停顿片刻，才道：“厉山族的圣女要侍奉神灵，是一辈子都不能成亲嫁人的，但是皇上为了留住娘娘，就派了人去把厉山围住，要放火烧山，最后无奈之下，娘娘才下山了，再也没有出过皇宫。”

　　说完这些，僖姑姑小心看了看四周，叮嘱道：“这些旧事，如今宫里都很少有人提了，因为娘娘不喜欢，殿下知道了，也不要和旁人说是奴婢讲的，总之，娘娘不喜欢这里是有缘由的。”

　　北潇潇十分难过地道：“母妃是很可怜，可是皇兄又有什么错呢？母妃这样厌恶他，当初就不该把他生下来，也好过彼此折磨，让皇兄受这样的苦。”

　　僖姑姑掩着口，小声道：“娘娘当初是吃了打胎药的，没想到太子殿下命大，到底还是生下来了。”

　　北潇潇轻轻啊了一声，震惊地望着她，僖姑姑说完了这秘辛，又有些后悔，忙道：“奴婢随便说的，您也就随便听听，可千万别往外说，否则奴婢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北潇潇有些恍惚地点点头：“我、我知道了……”

　　僖姑姑叹了一口气，道：“至于娘娘更喜欢您一些，大概是因为您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吧？”

　　北潇潇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是了，她和母妃一样，都是灰蓝色的眼睛，而皇兄则是另一种灰色。

　　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倘若我和皇兄的眼睛换一换就好了，那母妃就会对他好一些……”

　　……

　　夜来轩。

　　赵曳雪的印章终于雕完了，她放下刻刀，吹了吹木屑，玉茗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碗过来，嘴里道：“主子，该吃药了。”

　　赵曳雪蘸了印泥，往宣纸上一戳，拿起来时，红艳艳的印章痕迹颇为漂亮，好似雪地里盛开的一朵梅花。

　　玉茗探头过来看，好奇道：“主子，这章上面是写的什么？”

　　“古月先生，”赵曳雪把印章收起来，道：“之前那个是萝卜刻的，早晚会坏，我就重刻了一个。”

　　她闻了闻手心，满手都是檀木香气，玉茗给她擦干净了手指，催促道：“主子快喝药吧，一会该凉了。”

　　赵曳雪端起药碗来，闻了闻，立即蹙起眉头，道：“今天换药了么？怎么这样难闻？”

　　一股子辛辣的苦涩味道，还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没洗干净的衣物堆在一起沤烂了的气味，赵曳雪闻到的一瞬间险些吐出来。

　　玉茗忙解释道：“是孟老大夫换了方子，说这个对您的头风症更好一些，主子若是怕苦，奴婢特意拿了果脯来，您喝完药吃一些，压压苦味。”

　　赵曳雪定了定神，端起碗欲喝，但还是被那古怪难闻的药味冲了一下，皱着眉道：“倒不是怕苦，只是觉得太难闻了。”

　　玉茗提议道：“主子不如把鼻子捏起来，这样就闻不到味道了？”

　　赵曳雪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遂捏起鼻子，屏住呼吸，把那碗药咕嘟咕嘟，一气儿灌完了。

　　才放下药碗，她的眉眼都皱成了一团，迫不及待地长出一口气，拿了一块果脯含着，大约刚才是喝得急了，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像是沸腾了似的，一阵剧烈的恶心反胃传来，赵曳雪再忍不住，张嘴把药全呕了出来。

　　玉茗吓得惊慌失措，连忙扶住她，急得都快哭了：“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这药有问题？”

　　赵曳雪吐到浑身虚脱，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虚弱道：“没、没事……”

　　她才说完，觉得嘴巴里仍旧残留着那一股子恶心的苦味，又连连干呕几下，喝了半盏茶才有所好转。

　　她坐在榻边，捧着茶盏有些发怔，玉茗忙里忙出地收拾满地狼藉，终于清理干净了，她才抬起头道：“不然奴婢再去请孟大夫来一趟——主子，您怎么了？”

　　她吃惊地看着赵曳雪，不知何时，她竟然哭了，眼中噙着晶莹剔透的水光，眼泪顺着脸颊轻轻滑落，看起来十分难过，玉茗手足无措地道：“主子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摇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她忽然伸手捂住小腹，惶惶不安道：“玉茗，我这里……会不会有孩子了？”

　　玉茗如遭雷击，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孩、孩子？”

　　赵曳雪看起来比她更害怕，她的脸色苍白无比，嘴唇动了动，道：“我从前听嬷嬷们说起……女人与人圆房之后，若是呕吐，就有可能是怀了孩子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六神无主，神色万分茫然，声音微颤道：“我……怎么办？”

　　玉茗呆呆地道：“那、那怎么办？”

　　赵曳雪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脑中一会闪过娘亲的脸，一会又听见她曾说过的那些训诫，蛮蛮，有些错，是绝不能犯的……

　　绝不能犯的。

　　赵曳雪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这一句话的严重之处，想不到她竟然重蹈了覆辙，她按住平坦的小腹，陷入了莫大的惶恐之中，以至于有人进了屋子都没发现。

　　直到玉茗慌张地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赵曳雪才终于回过神，正对上北湛略微担忧的目光，道：“怎么了？”

　　赵曳雪没回答，只呆呆地盯着他，倒是玉茗结结巴巴地答道：“主子、主子她……她有孩子了。”

　　这下北湛也愣住了，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静默，片刻后，他也开始结结巴巴了，迟疑道：“孩、孩子？”

　　赵曳雪的眼神动了一下，幽幽地道：“我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听到这句话，北湛就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似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悲伤难过，深深抽了一口气，他用很轻的声音道：“你……你不想要他吗？”

　　语气很是小心翼翼，听在耳中，透着一种隐隐的祈求意味。




61.  第 61 章   雪尾。

　　第六十一章

　　屋子里寂静无比, 针落可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孟老大夫身上，紧张有之, 担忧有之，玉茗甚至轻轻地啃起指甲来。

　　北湛望着正在替赵曳雪把脉的孟老大夫, 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的意味，问道：“孟老, 她如何了？”

　　孟老大夫捋着胡子，沉吟半晌，才摇摇头, 这一下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北湛和赵曳雪, 一个脸色苍白, 一个面露惊惶。

　　谁知下一刻, 孟老大夫语气疑惑地道：“赵小娘子的脉很正常啊，谁告诉你们她怀孕了？”

　　北湛愣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道：“没有怀吗？你要不要再把一下脉？”

　　谁料孟老大夫听了这话, 有些生气地道：“老朽行医治病十数载, 这喜脉诊过没有几百也有几十，闭着眼睛都能瞧出来，太子殿下这是疑心老朽的医术吗？”

　　他一边说着, 胡子一翘一翘，看起来不像有假, 北湛不知是失望还是遗憾，道：“孤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小心为上罢了。”

　　赵曳雪的脸上一点点泛起了红，她没想到到头来闹了这样的乌龙, 孟老大夫还在细问：“小娘子上一回与人行房是在什么时候？”

　　她登时大窘，结结巴巴地道：“四、四日前……”

　　孟老大夫想了想，又问：“那上上次呢？”

　　赵曳雪羞得脸色通红，宛若涂了胭脂，却又不能不答，只能声如蚊讷地道：“没、没了……”

　　孟老大夫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如初，倒是北湛有些不自然地道：“孟老，你问这个的意思是……”

　　孟老大夫看了看赵曳雪，又看了看他，沉吟片刻，才委婉地道：“老朽的意思是，纵然赵小娘子想怀孩子，也要两三个月以后才能诊出喜脉来了，哪有行房三四天就有孩子了呢？这不是在说笑么？”

　　赵曳雪：……

　　北湛：……

　　大约是看出来两人的尴尬，在照例替赵曳雪施完针灸之后，孟老大夫一边收拾金针，一边还贴心地提点道：“若是小娘子不放心，二三个月后开始，老朽可以每隔几日来给你瞧个脉，保不准就真的怀了呢！”

　　说着呵呵笑起来，赵曳雪和北湛皆是齐齐望着他，完全笑不出来，孟老大夫笑了一阵，又轻咳一声，道：“若是没有别事，老朽就先告辞了。”

　　待他走后，空气再次陷入了静默，赵曳雪不想说话，尤其是在经历过这种尴尬的情况之后，她恨不得现在就把北湛赶出去。

　　岂料昭太子半点眼力见都没有，直愣愣地戳在那里，跟一根木桩子也似，叫人看了就来气。

　　赵曳雪冷冷地道：“我觉得有些乏了，殿下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你——”北湛张了张口，最后只能问道：“你的头还疼吗？”

　　赵曳雪漫不经心地道：“疼，尤其是看见殿下时，觉得头更疼了。”

　　北湛抿起薄唇，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赵曳雪干脆利落地道：“慢走不送。”

　　听到这句话时，她竟然看见了北湛那惯常冷淡的眼中，流露出受伤的表情，赵曳雪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这个人之前威胁她、囚禁她的时候，可从没过半点手软的意思，她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能刺伤他了？

　　若是真的，那可太好了，赵曳雪觉得自己还能再说一箩筐。

　　但是望见那人熟悉的挺拔背影，她忽然又索然无味起来，一种真切的乏力与疲惫涌上心头，令她倍感茫然，她觉得自己像一株离开了水的水草，正在逐渐走向枯萎。

　　……

　　北湛离了夜来轩，恰在这时，有下人过来禀道：“殿下，宫里有人替小公主送来了一封信。”

　　北湛接过来打开，匆匆扫过信上的内容，便立即吩咐下人道：“备车马，孤要入宫。”

　　“是。”

　　一辆马车自太子府的侧门驶离，穿过长街，往皇宫的方向行去，到了宫门口，北湛自车上下来，理了理衣袍，举步入了皇宫。

　　他先是去了南书房面圣，宫人在通禀过后，将他请入了内殿，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龙涎香气，北湛微微屏住了呼吸，向御案后的安庆帝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安庆帝见了他，露出几分笑意，道：“这么晚了还来见朕，是有什么事情？”

　　北湛恭敬地道：“回父皇的话，是关于雍州与淮州城防一事，儿臣前两日与兵部诸位大人都议定了，写了折子，请父皇过目。”

　　安庆帝听罢，道：“这种小事，明日上早朝时交给司礼监便可，何至于你亲自跑一趟？”

　　北湛垂首道：“事情虽小，却是父皇交代的，儿臣不敢怠慢。”

　　闻言，安庆帝十分高兴，道：“你能这样想，朕甚是欣慰，折子先放下吧，待朕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你来得也正好，朕要去一趟月池宫，你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你母妃了吧？不如随朕一同过去。”

　　这话正中北湛下怀，他今日入宫这一趟，就是为了安庆帝的这一句话，月妃可以不见他，却不能不见帝王，她虽然深受盛宠，却也知道进退。

　　果不其然，北湛跟着安庆帝入了月池宫，月妃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眼风都没朝这边扫过来一眼，就如从前一样，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透明人。

　　安庆帝一贯宠爱月妃，十年如一日，她越是清冷淡漠，他便越是喜欢到了骨子里，上赶着宠，倘若放在外人面前，恐怕是谁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还有这样柔情似水的一面，简直称得上讨好了。

　　“前阵子南洋献了一对会唱歌的鹦哥来，朕听它唱得挺好，还会说笑话逗趣，朕看你这宫里冷清的很，特意让人送了过来，怎么没见着？”

　　女子怀里抱着一把月琴，随意地拨弄着，淡淡道：“吵得很，我让人放了。”

　　安庆帝也不气恼，笑吟吟地道：“是朕思虑不周了，没想到这一层，这样，等过些日子是上元节，朕叫人在朱雀门前扎了一个灯山，足有七八丈高，让你在月池宫也能看见，好不好？”

　　月妃这次倒是有了反应，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能去朱雀门看吗？”

　　安庆帝一顿：“这……”

　　恰在这时，忽然有人进来，匆匆禀道：“皇上，吏部尚书大人有急事求见，就在南书房候着。”

　　安庆帝听了，立即起身来，又向月妃歉然道：“朕去去就回，爱妃先和太子说说话。”

　　他说罢，便离开了，寂静的内殿只剩下北湛和月妃两个人，母子相对无言，这情形竟比陌生人还要生疏几分。

　　北湛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茶盏，唤了一声：“母妃。”

　　月妃微垂着精致的眉眼，毫无反应，北湛起身，走到她面前，又唤了一声：“母妃。”

　　月妃这才抬起头望着他，眼神冷漠，北湛抿起薄唇，道：“儿臣有事相求。”

　　月妃淡淡地道：“真是稀奇，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情，是要求我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的。”

　　北湛轻声道：“不知母妃是否听说过一味药，名为雪尾。”

　　“噔——”月琴的丝弦应声而断，这次月妃的面上终于有了表情，她像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疑惑之中，既怀念又茫然，喃喃道：“雪尾……”

　　“是，”北湛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有了底，道：“母妃知道如何能得到这种药吗？”

　　短短片刻，月妃的表情已恢复如初，她拿起帕子，拭去指尖的血迹，道：“知道，那又如何？”

　　北湛有些紧张地道：“能否请母妃告知儿臣？”

　　月妃扫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要死了？”

　　北湛一怔，月妃语气冷淡地道：“既然没有要死，你要雪尾做什么？”

　　北湛如实答道：“儿臣是为他人所求。”

　　月妃上下看了看他，明白了什么似的，道：“你府里的那个梁国女人？”

　　“是。”

　　月妃缓缓笑了，语气轻讽：“你和北齐云真是一路货色，不愧是父子，先是使劲折腾人，把人折腾得要死了，再想尽办法救回来，好彰显得自己如何情深义重，若是没有你，那个梁国女人不知道过得多好，她可真是凄惨啊，摊上你这么一个东西。”

　　她说着，轻轻地抚了抚月琴剩余的几根弦，叹道：“真可怜。”

　　北湛的表情几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辩解反驳，只是道：“她得了头风症，大夫说，此生难以痊愈，若是有雪尾，或许可以救她。”

　　“哦？”月妃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枚珍珠簪子，道：“雪尾就在这里，你有多想救她呢？”

　　北湛的目光落在那枚簪子上，天光在上面折射出圆润的弧光，像一枚熠熠的星子，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月妃便把那枚簪子朝窗外扔去，只听一声细微的轻响，簪子已落入了窗下的湖中。

　　月妃表情冷漠地道：“除了我以外，厉山族已无人会炼制此药了，而离开了厉山，我也不能再炼出雪尾，这是世上最后一粒了。”

　　她话音才落，北湛便迅速翻过了窗，跃下了湖，外面传来了宫人们的惊呼，与此同时，只听喀嚓一声，是薄冰迅速碎裂开来的声音。

　　数九寒冬，月池宫的湖水都结满了冰，但是因为冻得不够坚实，只有薄薄一层，根本不能走人，放眼望去，只见那茫茫的湖面上，冰层乍破，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深色的冰冷湖水，一枚银色的簪子静静地躺在远处的冰面上，只消轻轻一碰，就会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

　　一抹深色的人影在浮冰间冒了个头，迅速朝那枚簪子游过去。




62.  第 62 章【已修】   会如何呢？……

　　第六十二章

　　深冬的湖水冰冷刺骨, 就好像有无数的尖锐冰针齐齐刺入血肉之中，要把浑身的血液都凝冻起来，北湛就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 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因嫌宽袍大袖碍事，他索性在水中脱去了外裳, 如此一来，动作果然灵活了许多, 径自朝前方游去，细小的珍珠发簪静静地躺在薄冰之上，在天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 映入北湛的眼底, 此时此刻, 他已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只紧紧盯着那一枚发簪。

　　薄薄的冰层已经四分五裂了, 那发簪摇摇欲坠，被水波越推越远，眼看就要滑落入湖水中时, 被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握住, 手背已冻得青红发紫，纵然如此，北湛仍旧死命攥紧了那一枚发簪, 像抓住了所有的希冀。

　　宫人们合力把太子殿下扶上了岸，有人拿来了大氅替他披上, 还有婢女拿着干帕子替他擦拭，簇拥着他入了内殿，去见月妃娘娘。

　　温暖的室内，北湛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他俊美的脸上沾着未干的水珠，脸色青白，紧紧抿起的薄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朝着月妃伸出紧握成拳的手。

　　因为捏得太紧了，以至于指甲和指尖都蓄了淡淡的淤血，骨节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无法自如张开，最后他只能用左手一点点掰开自己的手指，摊开手心，露出那一枚小小的珍珠发簪来。

　　这一次，月妃终于用正眼看了他，与以往的讥讽打量截然不同，她盯着自己的儿子，道：“你倒是比他强那么一点。”

　　北湛猛然握紧了那枚发簪，过了好一会，才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不知母妃能否……把它，赏赐给儿臣？”

　　语气小心翼翼，透着祈求的意味。

　　月妃移开视线，纤细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怀中的月琴，发出铮然轻鸣，她神色淡漠地道：“不过是一枚普通的簪子，你拿去便是。”

　　北湛的表情顿时变了，他怔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一枚发簪，不知何时，尖锐的簪尾已刺入了手心的皮肉，流出一线殷红的鲜血来，滴滴答答地坠落于地，打出了一朵朵细小的梅花。

　　几个宫人惊呼起来，月妃的目光落在那鲜血之上，沉默片刻后，才道：“你若真想要雪尾，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儿臣答应。”

　　北湛答得如此之快，就好像怕她反悔一样，月妃抬眸望向他，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

　　北湛抿了抿唇，道：“无论是什么，儿臣都答应母妃。”

　　月妃抬起手示意，贴身的婢女立即去了内间，不多时，手里捧了一个紫檀锦盒出来，那锦盒看起来稀松平常，没有半点奇特之处，打开来，里面躺着一个小拇指大的白瓷瓶。

　　北湛接过来打开，从里面倒出来一粒滚圆的药丸，色泽如玉，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药香，只有茱萸子大小，似乎一松手，它就会滚入地下找不见了。

　　北湛谨慎地问道：“这就是雪尾？”

　　月妃冷道：“厉山族的圣药，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查验一番。”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北湛将瓷瓶收起来，道：“多谢母妃赐药。”

　　月妃望着他，目光平静而冷淡：“不必谢我，这只是一次交易。”

　　北湛一顿，脊背微微绷直了些许，道：“是，不知母妃想要儿臣做什么？”

　　月妃重新抱起那一把月琴，语气随意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在北湛告退的时候，月妃忽然叫住他，问道：“你打算一直关着那个女人吗？”

　　北湛低声道：“儿臣不会。”

　　“哦，”月妃轻轻拨动着月琴的丝弦，道：“倘若她想要离开呢，或者爱上了别的人，你会怎么办？”

　　闻言，北湛的表情微变，他的嘴唇动了动，沉默良久，月妃便一直望着他，像是一定要等待他说出答案。

　　北湛道：“若是如此，儿臣会……”

　　那几个字明明就要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会如何呢？

　　他会再次失去她，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北湛便觉得痛如切肤，不能忍受。

　　拿到雪尾之后，北湛并未直接回府，而是驱车去了北大营，找到孟老大夫，将那一个小瓷瓶交给他，道：“劳烦孟老替孤验一验此药的药性。”

　　孟大夫迟疑道：“这药是……”

　　北湛道：“乃是雪尾。”

　　孟大夫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传说中的圣药找来了，顿时大喜过望，顾不得别的什么，连忙把瓷瓶打开，一股清淡的药香气传来，他眯眼往里头望了望，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仍旧如获至宝，道：“老朽也只是听说过雪尾此药，今日亲眼得见，幸甚，幸甚，殿下只消给三日时间，老朽定然不负重托。”

　　北湛颔首道：“那就有劳孟老了。”

　　他并非怀疑月妃，只是事关所爱之人的性命，北湛不敢冒这个险。

　　……

　　自从上一次赵曳雪嫌药过于难喝之后，孟老大夫又给她换了一个方子，这药虽然没了那种难闻的气味，但是喝过之后，赵曳雪便总是犯困，等她一觉睡醒，天色又擦黑了。

　　玉茗从外头进来，问道：“主子饿了么？”

　　赵曳雪懒懒地爬起来，道：“几时了？”

　　“酉时三刻，”玉茗过来替她披上外裳，道：“该用晚膳了，主子的头还疼吗？”

　　赵曳雪摇摇头，这几日又是针灸又是喝药，一时倒不怎么疼了，她只觉得头昏昏的，走路就好像踩在棉花堆里一般，难受得紧。

　　玉茗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想起了什么，道：“好奇怪，这几天——”

　　她忽然看了赵曳雪一眼，把才到嘴边的话又收回去，赵曳雪不明所以，纳罕道：“奇怪什么？”

　　“没什么，”玉茗支吾着岔开话题，道：“主子，过两天就是上元节了吧？”

　　赵曳雪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玉茗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北湛这几天都未曾踏足夜来轩，又或者他曾经回来过，却没有来这里。

　　兴许是他终于厌倦了这样彼此折磨的现状，那也很好。

　　玉茗替她盛汤，一边好奇地道：“不知昭国的上元节是如何过的，他们也有灯会吗？”

　　“有，”赵曳雪随口答道：“和梁国无甚区别，只不过他们会做冰灯。”

　　玉茗讶异道：“冰灯是什么？冰做的灯吗？”

　　赵曳雪一怔，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一些熟悉的画面，她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过了片刻，才捏紧了筷子，轻声道：“嗯，是用冰雕成的花灯，比琉璃还要好看。”

　　玉茗颇有些神往地道：“那得有多漂亮啊。”

　　赵曳雪道：“你想看看吗？我带你去看。”

　　“真的吗？”玉茗起先是十分高兴，尔后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朝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可是咱们出不去呀，主子，您是不知道，那个紫玉厉害着呢，虽然奴婢什么都不用做，但是却不能出夜来轩的大门一步。”

　　赵曳雪讥嘲地勾了勾唇角，道：“放心，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到了次日，北湛依旧没有露面，倒是孟老大夫一早就来了，放下药箱，兴冲冲地对赵曳雪道：“小娘子，今日不必针灸了。”

　　赵曳雪愣了愣，道：“为何？”

　　孟老大夫两眼发亮，喜笑颜开地道：“老朽这里有一味药，治你这头风症有奇效。”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来，小拇指高，平平无奇的样子，从里面倒出来一粒滚圆的小药丸，通体莹白，只有茱萸子大小，倘若一个不留神，掉在地上就要找不见了。

　　孟老大夫信誓旦旦地道：“只要服了此药，小娘子的头风症必然药到病除，从此痊愈，不必受其所苦。”

　　赵曳雪听着这话，总有一股江湖骗子的味儿，她看着那一粒小药丸，迟疑道：“可您之前不是说，头风症此生不能痊愈，只能靠针灸控制吗？如何又能治了？”

　　孟老大夫轻咳一声，忙解释道：“非也，那是老朽没提罢了，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厉山族的圣药，世间仅此一枚了，用了八十八种奇珍药材炼制而成，区区一个头风症，不在话下。”

　　越说越夸张，就连圣药都出来了，赵曳雪眼神仍旧有些狐疑，试探问道：“那不知要多少银子？若是太贵了，我还是不治了……”

　　她所有的身家只有二百二十两银子，还是当初卖古画剩下的，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房间里的那一根金锁链了，也不知孟老肯不肯要。

　　孟老大夫听她在担心这件事，顿时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不用银子，不用银子，这药是老朽白送给姑娘的。”

　　那就更可疑了，赵曳雪望了望他手中捏着的小药丸，道：“世间仅此一粒的，厉山族圣药，白送给我？”

　　可怜孟老大夫一把年纪，大冬天的急得额上都冒出了汗意，他行医问诊数十年，哪里碰到过这种事情？倒也不怪赵曳雪如此谨慎，换作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平白相信天上掉馅饼。

　　可来时太子殿下又吩咐了，不要说出这药的来历，孟老大夫愁得胡子都掉了好几根。

　　他铩羽而归，只得去见了北湛，苦笑道：“说来也怪老朽，不该把这药吹得那般神乎，小娘子倒不愿受了。”

　　北湛张口欲言，却又闷闷地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地道：“她轻易不肯承别人的情，是孤考虑不周，劳烦孟老跑一趟了。”

　　孟老大夫劝道：“殿下何不如实告诉她，也算是您的一番心意，兴许小娘子就高兴了？”

　　北湛微微抿起唇，语气艰涩道：“她不会高兴的。”

　　他对她做了那种事情，就像父皇对母妃做的那些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母妃仍旧耿耿于怀，深恶痛绝，那么蛮蛮心里会如何想呢？

　　北湛不敢深思下去，只是用力握紧了手心的小瓷瓶。




63.  第 63 章   “他犯了什么罪？”……

　　第六十三章

　　傍晚时分, 赵曳雪用过晚膳，玉茗便捧着托盘从屋子里出来，一眼就看见有人站在楼梯口, 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 原来是紫玉，玉茗疑惑问道：“紫玉姐姐怎么在这里？”

　　紫玉听了, 自如一笑，柔声道：“今天后厨做了新的点心，他们担心姑娘吃不惯, 特意让我来问一问, 有哪里不好的, 下次也好改进。”

　　闻言, 玉茗不疑有他, 有些歉然道：“主子今儿胃口不好，没动点心，实在对不住。”

　　紫玉面露失望之色, 连忙把托盘接过来, 笑笑道：“这个给我就好了，顺便帮你带下去，你快去伺候姑娘吧。”

　　玉茗道：“那就多谢紫玉姐姐了。”

　　紫玉下了楼梯, 一边低头打量托盘里的点心，果真是没动过分毫,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伫立在暗处的人影摇了摇头，小声道：“殿下，姑娘没吃。”

　　那人影动了动, 片刻后，北湛自黑暗中走出来，他拿起最上面的点心，其状如白莲子，捏碎开来，里面是粉糯的芯儿，包裹着一粒茱萸子大小的药丸。

　　孟老大夫说过，此药的味道清苦，倘若混入茶水饭食中化开，肯定会被发觉，并且药性会有所损耗，最后厨房苦思冥想，才想出这么一招，把药整颗混入莲子里，因为莲心也是苦的，如此倒说得过去。

　　紫玉低声问道：“不如……奴婢再让他们想想别的办法？”

　　北湛收起那枚药丸，掩口轻轻咳嗽几声，声音仍旧有些微哑，道：“无事，孤自己去吧。”

　　他说完，便举步上了楼梯，紫玉有些担忧，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又是何苦呢？”

　　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从前不是好好的么？

　　二楼的屋子里，赵曳雪正倚在书案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这里别的没有，却有一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架，上面摆放了许多传奇话本，杂书奇谭，应有尽有，读起来颇有意思，很能打发时间，其中甚至有许多都是孤本，不难想象其主人是谁。

　　只翻了几页书，赵曳雪又有些犯困了，不自觉打了一个呵欠，却见玉茗进来了，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待看见她身后的北湛，赵曳雪就什么都明白了。

　　屋子里的烛光很昏暗，才几日不见，那人竟显得有些陌生了，却又说不上哪里陌生，身形也清瘦了些，直到北湛轻咳了几声，赵曳雪才明白过来，哦，他应当是病了，俊美的脸上透着些病态的苍白，难怪这几日不见他。

　　转念一想，她又自嘲自己想得太多，这人乃是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多的是人排着队赶来关怀，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赵曳雪略略站直了身子，把手中的书合起来，生疏地问道：“这么晚了，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北湛没说话，只是对玉茗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玉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赵曳雪，赵曳雪顿了顿，轻声道：“你先下去吧，有事了我再叫你。”

　　“是，那奴婢就在外面候着。”

　　玉茗退下了，赵曳雪这才再次看向北湛，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太子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北湛走近前来，他的身量很高，不打招呼就靠了过来，简直就像一堵坚实的墙，逼得赵曳雪不得不往后退，这一退之下，她的背就靠在了书架上，视线顿时暗了许多，目光只能看见对方坚毅的下颔和饱满的喉结。

　　空间开始变得逼仄，一种似曾相识的毛骨悚然之感，迅速自心底蔓延开来，攫取了赵曳雪的全部心神，以至于她当即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就像一只骤然受到惊吓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炸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足都有些发软，甚至站立不稳，整个人颤抖着想往下滑，就在要跌下去的前一刻，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拦腰紧紧搂住，紧接着，北湛就低头重重地吻了过来。

　　啪嗒一声轻响，赵曳雪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书页胡乱地摊开，她却已无暇顾及，只觉得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脊背像是有刺儿球滚过一遭似的，浑身汗毛直竖。

　　她下意识要挣扎，却被北湛不容置疑地搂入怀中，最后只能发出呜呜之声，着急之下，她不住地用手拍打着北湛的脸，试图把他推开。

　　嘴唇被对方强硬地启开，一股炽热的力道传递过来，挟裹着清淡的草药香气，还带着苦涩的味道，微微泛着凉，像一枚莲心在舌尖融化开来。

　　原来怕到了极致，就连吻都是苦涩的……

　　……

　　次日清早的时分，北湛离了太子府去上朝，一路上遇见不少朝臣，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几分微妙的表情，又纷纷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向他寒暄，就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

　　直到下过朝以后，北湛被召去了南书房，行过礼之后，安庆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眉头一挑，道：“你后院的葡萄架又倒了？”

　　北湛的右脸上赫然一个五指印，不过比上次倒是浅了许多，他不卑不亢地道：“回父皇，是。”

　　安庆帝半倚着扶手，略略前倾身子，打量他片刻，道：“上一回朕不是说，让你回府好好修一修？”

　　北湛垂首答道：“是儿臣愚钝，技术不精。”

　　闻言，安庆帝敲了敲桌沿，道：“既如此，那就把葡萄藤拔去吧，省得这架子一天天地倒。”

　　北湛立即抬起头，哑声道：“父皇，儿臣喜欢吃这葡萄。”

　　安庆帝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有些凝重，道：“你的后宅之事，朕本是不愿意管的，纵然你们如何打打闹闹，鸡飞狗跳，只要关起门来，与旁人都不相干，但是，朕今日听说了一些事情。”

　　他说着，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随手扔在了北湛面前，语气沉沉地道：“你自己看看吧。”

　　北湛拿起奏折打开，迅速扫过，安庆帝表情严肃，冷冷地道：“你府里的那个女人，原来是旧梁的皇后，不止如此，你还为了她，把旧梁国君的手指生生砍掉了，朕怎么不知道，我昭国的太子竟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暴戾之人？”

　　北湛的目光落定在折子上，一言不发，安庆帝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微怒：“怎么？没有话可说了？”

　　北湛便将折子合上了，放回御案，恭敬道：“奏折上所书之事，纯属污蔑，请父皇容禀。”

　　安庆帝表情仍旧不愉，道：“朕今日叫你来，就是想听你解释的，说罢，说得好就罢了，说得不好，朕就把那个梁国女人杀了，免得她蛊惑了你的心智。”

　　北湛袖中的手指握紧成拳，俯首解释道：“儿臣府中那个女人是旧梁的皇后不假，儿臣从未有过隐瞒，此事只要稍微一查便能知道，但是父皇，如今旧梁的国土已变成了我大昭的国土，旧梁的子民也都成了大昭的子民，梁国早已不复存在，都说国无二君，又何来奏折上说的梁国国君？李珏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普通的昭国平民罢了。”

　　安庆帝一拍御案，质问道：“既是你的子民，那你为何砍他的手指？”

　　北湛毫不畏惧地答道：“他犯了罪，儿臣小施惩戒，以儆效尤，并无错处。”

　　“他犯了什么罪？”

　　北湛不疾不徐道：“他曾答应过儿臣一事，却又出尔反尔，乃是无信之人。”

　　听了这话，安庆帝倒没再说什么了，只是道：“朕姑且信你，那你为何又要强占他的妻子？”

　　北湛抬起头来，直视着天子，道：“此事并非属实，在儿臣回盛京之前，他们便已经和离了，儿臣与蛮蛮两情相悦，心系彼此，与李珏没有半分关系，何来强占一说？”

　　安庆帝的身子略略前倾，满面疑惑道：“倘若你们两情相悦，那你这脸上几次三番的巴掌印又是怎么回事？”

　　北湛顿了顿，委婉道：“此乃儿臣房中趣事，不足为外人道。”

　　安庆帝轻咳一声，道：“既然如此，朕知道了。”

　　从南书房里出来时，北湛显得十分平静，神色如常地与几个官员打过招呼之后，便往前走去，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呼喊他的声音。

　　“皇兄！”

　　他停下步子，看见北潇潇正快步地赶过来，因走得太急，不住喘气，她拍了拍心口，匆匆问道：“皇兄，父皇刚刚没训斥你吧？”

　　北湛摇摇头，北潇潇抬头看他一眼，哎了一声，急道：“父皇跟你动手了？”

　　“没有，”北湛不欲多言，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北潇潇答道：“我刚刚才听说，父皇早上发了一通脾气，又派人叫你过去，有些担心，过来看看。”

　　她盯着兄长脸上的五指印，道：“这不是父皇打的，那是谁打的？”

　　说到这里，北潇潇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小声道：“难道是母妃？”

　　北湛道：“不是。”

　　北潇潇纳罕道：“不是父皇，又不是母妃，那还能有谁敢打你？你可是大昭的储君。”

　　北湛没有回答，只是道：“这些事你别管了，时候不早，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便托人来兵部说一声。”

　　眼看着兄长的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北潇潇百思不得其解，忽然间，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喃喃道：“不会是……那个梁国女人吧？”




64.  第 64 章   好茶。

　　第六十四章

　　转眼就到了上元节这一日, 天忽然又下起小雪来，孟老大夫如约前来替赵曳雪看诊，他凝神细细听了脉, 捋着胡须道：“今日不必针灸了。”

　　赵曳雪微讶：“为何？”

　　孟老大夫轻咳一声，他得了北湛的叮嘱, 自然没说实话，只是道：“小娘子的病情已好转了许多, 再针灸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倒不如静心细养，反而好一些。”

　　闻言, 赵曳雪并未起疑, 道：“这些日子, 多谢孟大夫了。”

　　孟老大夫摆了摆手, 笑眯眯地道：“小娘子不必客气, 行医治病本就是老朽的分内之事。”

　　又叮嘱了些日常起居的忌宜，道：“若是头不痛的话，之前开的几个方子也暂时不吃了。”

　　玉茗连忙答应下来, 待孟大夫走后, 赵曳雪便唤来紫玉，问道：“你们殿下今日在府里吗？”

　　这么多天以来，紫玉还是头一回听见她提起北湛, 不禁欣喜道：“今儿是上元节，宫里有宴, 殿下要晚一些才回来，姑娘有什么事，奴婢可以派人去通禀一声。”

　　赵曳雪道：“倒是没什么事情，只是我在府里头闷得久了, 想出去散散心，顺便也见识见识你们大昭的上元节灯会。”

　　闻言，紫玉便道：“既如此，奴婢这就去禀明太子殿下。”

　　赵曳雪颔首道：“有劳了。”

　　等紫玉一走，玉茗小声嘀咕道：“真把您当犯人一样盯着了，连出个门都不让，还要去通禀太子，她可真是厉害。”

　　赵曳雪淡淡地道：“她不过是一个下人，只是听从吩咐办事罢了。”

　　紫玉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来回道：“太子殿下允了，不过上元节，灯市人太多了，为了姑娘的安全，会派人随行保护，请姑娘不要介意。”

　　赵曳雪不置可否，道：“多谢你了。”

　　紫玉连连摆手，惶恐道：“姑娘实在折煞奴婢了，倘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姑娘尽管吩咐。”

　　天色很快就黑了，赵曳雪收拾妥帖，让玉茗带上了银子，主仆二人在太子府下人的簇拥下，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轻喝一声，马儿便跑了起来，车轮辚辚滚过石板路，往东市而去。

　　随着时间流逝，外头渐渐传来了些人声，吆喝声，欢笑声，谈话声，混在了一处，隔着厚重的车帘传来，玉茗到底年纪小，有些好奇地揭起车窗帘子，偷偷往外瞟。

　　赵曳雪道：“打开看便是。”

　　玉茗摇摇头，放下帘子，道：“风大着哩，吹着您就不好了，奴婢瞧一眼就好了。”

　　她说着傻傻地笑起来，又惊叹道：“主子，外面真的好热闹啊，到处都是人。”

　　赵曳雪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鱼龙灯舞，火树银花，处处辉煌，将夜色映得犹如白昼一般，百姓们结伴而行，各个面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意，盛京虽然极冷，但是热闹却不输别的地方。

　　马车穿过长街，最后在东市停了下来，车帘外面传来紫玉的声音：“姑娘，这里就是灯市了。”

　　玉茗扶着她下了车，热闹的人声扑面而来，人群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使得这寒冷的冬夜都暖和起来了，街边有人在表演杂耍，有唱曲儿的，也有手艺人浇糖画，热气腾腾的糖浆倒下去，立即就凝固了，变作了各种各样的形状，簇拥在小摊边的孩子们欢呼一声，一拥而上，争相购买。

　　人世间的烟火气在此时显得极为可亲，穿行其中，就仿佛自己也随之松快起来，紫玉几个人跟在赵曳雪身边，兢兢业业，寸步不敢离开，生怕把这金贵的主子给弄丢了，亦或是被人冲撞了去。

　　只有玉茗在东张西望，瞧什么都稀奇，路过一座茶楼时，她忽然看见了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哎了一声，指着那人，对赵曳雪道：“主子，那不是李郎吗？”

　　赵曳雪转头望过去，那人正在朝这边走过来，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身量不太高，却很瘦，远远望去，就好像细竹竿挑着一件空荡荡的衣服似的，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人略微勾着背，目光盯着地上，忽然似有所觉，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与赵曳雪对视上了，正是好些日子不见的李珏，在一瞬的愣怔之后，他就好像见了鬼似地瞪大眼睛，转身就跑。

　　天气太冷，地上结了冰花，滑溜得很，李珏没留神跌了一跤，引来一阵惊呼，他却好似完全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湿泥，飞快地分开人群跑掉了。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玉茗目瞪口呆，吃惊道：“李郎他……怎么了？”

　　赵曳雪的秀眉微微蹙起，她也隐约觉得李珏的反应有些奇怪，和上次截然不同，倒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轻轻摇首，道：“不知道，随他去吧。”

　　正在这时，那茶楼的大门里忽然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衣，瓜皮帽子，作小厮打扮，到了赵曳雪面前，笑着拱了拱手，道：“小的见过叶姑娘。”

　　赵曳雪觉得他有几分面熟，仔细一想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迟疑道：“你是……”

　　那青衣小厮笑吟吟道：“小人名叫四两，上次在刘掌柜的宝箓斋见过您，叶姑娘恐怕不记得了，小人的东家是陆三公子。”

　　闻言，赵曳雪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你。”

　　四两松了一口气，笑道：“咱们公子也在这茶楼上，一早就看见叶姑娘了，特意让小人下来，请姑娘赏个脸，上楼去喝一杯粗茶。”

　　赵曳雪略一沉吟，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颔首道：“那就叨扰三公子了。”

　　四两顿时面露喜色，连忙躬身作了一个手势：“姑娘请。”

　　赵曳雪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茶楼大堂，上了二楼，在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来，四两只敲了两下，便立即有人来应门，伴随着男子的轻笑：“相逢不如偶遇，叶姑娘，你我又见面了。”

　　门里站着的人正是陆秉文，他今日穿了一袭深靛青的袍子，手里照旧拿着那把折扇，狐狸眼笑得微微弯起，看起来十足的可亲。

　　抛开别的不说，赵曳雪心底倒并不怎么讨厌这个人，大抵是因为他长了一副好皮相的缘故，她莞尔道：“三公子，真巧。”

　　陆秉文侧身请她入雅间，笑眯眯地道：“在下在这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了，楼下那么多人经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方才不知怎么回事，一眼就看见叶姑娘了。”

　　赵曳雪道：“三公子在这里等人么？”

　　陆秉文笑道：“倒不是等人，只是这上元佳节无亲友可聚，待在家里未免过于冷清了，又怕别人觉得我孤单单显得可怜，便索性来这茶楼坐一坐，沾沾热闹，也算是过节了。”

　　闻言，赵曳雪不免有些好奇：“三公子不用陪家人么？”

　　陆秉文亲自替她沏茶，笑了笑，道：“家中已无人了。”

　　赵曳雪一怔，道：“抱歉。”

　　“无妨，”陆秉文将一盏热茶推至她面前，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灯烛下倒是褪去了精明，显得有些诚恳，道：“陆某上次就说过，就算姑娘不卖画，做个朋友也是好的，所以才厚颜请叶姑娘上楼来，今日不谈别的，只随意说些闲话。”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赵曳雪自然不能扭捏了，想了想，道：“这却可以，只是我甚少离开家门，没什么见识，三公子别见笑。”

　　“叶姑娘自谦了，”陆秉文笑了，那狐狸眼便微微弯起，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风流意味，道：“陆某觉得姑娘很有趣，能和有趣人说话，乃是陆某的幸事。”

　　陆秉文不愧是商人，实在很会说话，也懂得如何奉承人，而不招致反感，知进退，懂分寸，赵曳雪都要对他彻底改观了。

　　陆秉文走南闯北，行商途中也遇见了许多趣事，说与赵曳雪听，正说到兴起，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雅间门口停下来了。

　　赵曳雪转头望去，陆秉文见她面有异色，止了话头，道：“叶姑娘？”

　　话音才落，雅间的门就被人叩响了，笃笃之声，不疾不徐，陆秉文有些讶异道：“我并未约人，许是茶楼伙计。”

　　遂让四两去开门问一问，青衣小厮方才打开门，便轻呼一声，陆秉文道：“怎么了？”

　　他刚刚说完，门口就进来了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常服，身着大氅，挟裹着一身寒气，身形挺拔颀长，眉眼深邃，眉骨微微突起，衬得眼窝深而冷峻，疏冷俊美，正是此时应当在皇宫参宴的太子殿下。

　　紫玉等人齐齐俯身行礼，北湛的目光穿过雅间众人，遥遥落定在窗边的赵曳雪身上，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陆秉文立即收了扇子，站起身，拱手道：“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陆某有失远迎，请殿下勿要见怪。”

　　北湛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视线扫过桌案上，忽然伸手端起赵曳雪面前的茶，饮了一口，道：“好茶。”

　　陆秉文笑得狐狸眼微眯，解释道：“这是明前毛尖，殿下若是喜欢，在下再让人另沏一壶新的来。”

　　听了这话，北湛才终于看了他一眼，将茶盏放下，瓷杯的底部与桌面接触，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淡淡地道：“不必了，孤觉得只有这一杯茶是好的，别的都很一般。”

　　陆秉文：……




65.  第 65 章   这一刻，她终于获得了宝……

　　第六十五章

　　自从太子殿下不请自来以后, 雅间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古怪起来，北湛的目光停留在赵曳雪的身上，而赵曳雪望着窗外, 谁也没有说话。

　　陆秉文倒真是个奇人，在这种氛围之下, 他竟然还能谈笑自若，对北湛道：“今晚宫中有上元佳宴, 想来十分热闹。”

　　北湛淡淡道：“尚可。”

　　他顿了顿，又看了赵曳雪一眼，道：“没这里热闹。”

　　这下陆秉文都有些吃不消了, 轻咳一声, 笑着道：“在下原本在此处饮茶, 偶见叶姑娘路过, 遂请她上来喝一杯茶,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闻言，北湛望向他, 道：“上元佳节, 这般好时候，陆三公子没有佳人相约么？”

　　陆秉文疑心他在意有所指，影射些什么, 顿时一噎，略略捏紧了折扇, 面上的笑意不变，语气里透着几分窘迫，道：“陆某惭愧，无人可约, 再说了，在下一介商人，满身铜臭，哪有佳人愿意垂青？怕不是瘸了眼。”

　　北湛又看向一直未作声的赵曳雪，很平静地转述道：“他说你眼瘸。”

　　赵曳雪：……

　　陆秉文：……

　　他立即解释道：“陆某不是这个意思。”

　　北湛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秉文捏着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姿态十分谦逊地道：“在下是想说，陆某一介商人，平平无奇，肯定不敢与太子殿下相比，殿下英明神武，玉树临风，您的行情在盛京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今日上元节，不知多少贵女佳人争相邀殿下共度佳节，反观陆某，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连一个邀约都无，实在心酸不已。”

　　北湛的眉头轻皱起，看了赵曳雪一眼，解释道：“我没有应邀。”

　　陆秉文一双狭长的眼笑得微微眯起，倒真有几分像狐狸了，透着狡黠的意味，来回打量着两人的神态，相比起北湛而已，赵曳雪的反应倒是淡淡的，就好像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北湛又看向陆秉文，语气微冷，道：“既然如此，未免你过得太冷清，孤这就派人把那些邀帖送来给你。”

　　陆秉文轻咳起来，忙道：“这确实不必了，她们邀的是太子殿下，陆某前去应约，实在不妥，也怕损了殿下的英名。”

　　眼看气氛就要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一直未开口的赵曳雪忽然道：“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今日多谢三公子招待。”

　　她说着，站起身来，向陆秉文微微欠身，北湛的神色忽然就变得缓和了许多，也跟着起来，道：“我们先走了。”

　　陆秉文心里略松了一口气，面带笑意地将两人送到雅间门口，道：“二位慢走。”

　　北湛走在前面，先下楼梯，回身朝赵曳雪伸出手去，赵曳雪却没动，片刻后，他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腕，道：“这里太暗，我牵着你好走些。”

　　这一幕落在陆秉文眼中，他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低头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方，这才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转身回了雅间。

　　不多时，青衣小厮轻轻叩响了雅间的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着了一袭锦衣华服，气度非凡，五官尚算英俊，眉如浓墨，一进门便问陆秉文道：“我刚刚看见太子府的人从这里出去了？”

　　陆秉文收起折扇，道：“偶然遇见了。”

　　那男子浓眉皱起，道：“他还牵着一个女人，就是那个梁国的皇后？”

　　陆秉文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笑吟吟道：“是旧梁的皇后。”

　　男人嗤笑一声，道：“管它新梁旧梁，我说为何宫宴还未结束，他就匆匆离席，原来是被女人绊住了。”

　　他语气轻蔑，面露不屑，陆秉文给他倒了一杯茶，狐狸眼里含着笑意，道：“你可别小看了那个女人。”

　　……

　　热闹的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旁的花灯如昼，北湛紧紧拉住赵曳雪的手腕，她几次都未能挣脱出来，也懒得再管，随他去了，毕竟在这大街拉拉扯扯的，实在不好看，徒惹人笑话。

　　没走多远，北湛忽然问道：“你没告诉陆秉文你的名姓么？”

　　赵曳雪莫名看了他一眼，道：“我与他萍水相逢，为何要告知他？”

　　听了这一句话，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北湛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不复刚才的沉闷，他道：“相国寺前有龙灯和仙人灯，我带你去看吧？”

　　男人望着她，花灯明亮的暖光自他头顶落下来，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仿佛一挥而就的画，深烟灰色的眼眸中盛着碎光，流而不动，像是某种充满期待的请求，让人说不出回绝的话。

　　赵曳雪僵立在原地，片刻后，她心中下意识想到，不是她想看什么仙人灯，而是玉茗没见过罢了。

　　“相国寺，在哪里？远不远？”

　　北湛蓦然攥紧了她的手腕，目光深邃，涌起不易为人察觉的欣悦之意，他道：“不远。”

　　穿过东市直行，过了跃鲤桥，便是相国寺，确实不怎么远，只是路上的人更多了，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北湛一手牵住赵曳雪的手腕，一手挡在她身侧，替她分开人群，好让她顺利过去。

　　前面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伴随着大声的喝彩，人潮拥挤，好几次赵曳雪都被推得险些撞到别人，每到这时，都会有一只手及时地伸到她面前，替她将人群稳稳地分隔开来，没有受到半分阻碍。

　　最后来到了相国寺前的街上，赵曳雪仍旧安然无恙，玉茗的绣鞋都差点被人踩掉了，最离谱的是紫玉，她的簪子不知被人偷走了还是挤掉了，头发都散落下来，只好用手扶着发髻，看起来颇为窘迫狼狈。

　　相国寺前面有一条护城河，河边的码头上也挤了许多百姓，正在纷纷将花灯投入河中，玉茗问道：“那是在做什么？”

　　“放花灯许愿，”紫玉答道：“把愿望写在花灯上，放进河里，河的下游有一座娘娘庙，据说花灯能完好无损地到达娘娘庙前，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玉茗有些新奇道：“这倒有些意思。”

　　赵曳雪原本对这些不感兴趣，反倒是北湛忽然问她道：“你想要放灯吗？”

　　赵曳雪看向河面，河水在夜里深如浓墨，波浪将灯火映得细碎如天上星子，光影斑斓，花灯顺着河水静静流淌而下，远远望去，就好像人间所有的烟火都随之流动起来。

　　每一个放灯人的面上都带着笑意，或是期盼，虔诚无比，赵曳雪道：“真的有人实现过愿望吗？”

　　北湛顿了顿，道：“或许。”

　　赵曳雪思虑片刻，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想实现的事情。”

　　闻言，她竟然看见北湛面上露出几分隐约的失望，快得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如初，赵曳雪疑心是灯火花了眼，出现错觉了，北湛道：“前面就是仙人灯了。”

　　相国寺也近在眼前，越是往前走，人群越发拥挤，就算是有北湛护着，赵曳雪也觉得有些吃力，她几次都有心想开口说回去，但是抬眼看见北湛的侧脸，他的眉头轻皱，带着几分严肃，正在十分专注地替她挡开路人，全然没有发觉她的目光。

　　赵曳雪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前方，她终于看见了仙人灯，足有三四丈之高，伫立在相国寺之前，一共有三座，扎成了菩萨仙人的模样，细细看来，那仙人灯竟然还会动。

　　也不知怎么做的，那几个仙人的手里突然抛洒出了许多东西，在灯火之下闪闪发亮，落下来时，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人群忽然就欢呼着涌动起来，纷纷朝那仙人灯的下方挤过去。

　　赵曳雪一时不防，被挤了个趔趄，感觉到北湛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但是下一刻，一股更大的力道冲过来，强行将她挤得往旁边去，北湛猛然抓住她的手，情急之下叫道：“蛮蛮！过来！”

　　但是已经晚了，只顷刻之间，赵曳雪就被裹入了人群之中，他们之间仅剩牵住的两只手，成了唯一的维系。

　　人太多了，赵曳雪已经看不见北湛，只能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不住唤她的名字，焦急地叫她蛮蛮，他道：“蛮蛮，拉住我的手！”

　　赵曳雪吃力地动了动手腕，试图反手去抓住他，然而就在这时，急切拥挤的人群撞到了她的手臂上，这一下的力道颇重，赵曳雪惊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要被撞断了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痛！”

　　“蛮蛮！”

　　北湛的声音愈发急切，几乎要被人声淹没，赵曳雪从未听过他这样的语气，透着明显的慌张，高声道：“蛮蛮，去河边码头！”

　　与此同时，赵曳雪感觉到手腕一松，北湛放开了她，被挡住的人群终于顺利涌动起来，纷纷往前奔去，唯有赵曳雪站在原地，望着如潮水一般的人|流，有些怔忪。

　　北湛终于彻底放开了她。

　　这里没有锁链绑着她的脚，也没有太子府的下人在旁边监视，她的怀中带着二百两银子，街上的人这么多，又是在昏暗的夜里，很轻易就能走掉，北湛想从千百人中找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只要再给她些许时间，她就能找到办法弄来路引，假造一个身份户籍也不是难事，再悄悄花钱雇一辆马车，就可以顺利离开这座都城，从此天地广阔，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一刻，她终于获得了宝贵的自由，唾手可得，只要她想。




66.  第 66 章   冰灯。

　　第六十六章

　　人潮拥挤不堪, 赵曳雪只能顺着往前走，到了尽头，总算是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大松一口气，从人群之中挤了出去, 再回首遥望时，只见灯如星火, 人山人海。

　　赵曳雪有些发怔，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稚嫩的哭声, 伴随着小孩儿哭闹的声音：“不要, 不要……呜呜呜我要找阿娘……”

　　赵曳雪回过神来, 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儿, 不住哄她：“阿伯现在带你去找娘……”

　　小女孩儿听了，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可、可是阿娘在卖花灯啊……不是那边，阿伯你走错了。”

　　那阿伯道：“那边有糖葫芦, 给你买个糖葫芦咱们就回去。”

　　小女孩果然不闹了, 乖乖跟着他走，赵曳雪眉头轻蹙起来，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在这时，那中年男子似有所觉, 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他的眼神有些躲闪，立即别开视线, 加快了步子，小女孩都被他拉得步伐踉跄，小声抱怨起来。

　　在经过赵曳雪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拦住那小女孩，中年男子立即警惕道：“你做什么？”

　　赵曳雪没理会他，而是对小女孩问道：“我想买个花灯，你知道哪里有得卖吗？”

　　小女孩听了，眼睛顿时一亮，高兴道：“我阿娘卖的，好姐姐，我阿娘卖的花灯最好看了，只要十五文钱一个！”

　　赵曳雪微笑道：“你能带我去吗？”

　　小女孩欢呼起来：“当然可以！”

　　那个中年男子有些着急，抓着她的手不肯放，问道：“不要糖葫芦了吗？”

　　小女孩使劲想抽回手，摇头道：“不要了，多谢阿伯，我要帮阿娘卖花灯去。”

　　中年男子又气又急，道：“她要买花灯自己可以去，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大约是他扯得太用力了，小女孩挣脱不开，瘪起嘴，含着眼泪道：“我……我可以带姐姐去，万一她找不到阿娘的摊儿……”

　　中年男子吓唬她：“她要是个人拐子，把你拐去卖了怎么办？”

　　赵曳雪一直没作声，听得他说话这般不善，忍不住开口问那小女孩儿：“你认得他么？”

　　小女孩怯怯摇头，细声细气道：“他来买过花灯……”

　　赵曳雪对那中年男人道：“我倒看你更像是人拐子，不如这样，我们去官府走一趟好了。”

　　那中年男人顿时面露慌张之色，强作镇定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平白无故的去官府做什么？”

　　他越是这般，赵曳雪就越觉得他有问题，道：“不去官府，怎么分得清谁是拐子呢？”

　　那中年男人果然心虚，草草骂了几句话，趁着人多立即溜走了，赵曳雪对那犹自懵懂的小女孩道：“你阿娘在哪里？”

　　女孩儿指了指河边，道：“阿娘在那里卖花灯，姐姐，我带你过去吧。”

　　赵曳雪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正是河岸码头旁，灯火珊珊，游人如织，她不觉有些发怔，小女孩不明所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

　　“嗯？”赵曳雪回过神。

　　小女孩儿张大眼睛问她：“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赵曳雪俯身牵起她的手，道：“去找你的阿娘吧。”

　　她跟着那个小女孩儿，穿过来往的游人，顺着河岸到了码头处，正好听见一个妇人焦急的呼唤声：“囡囡！囡囡？你在哪里？”

　　小女孩立即激动起来，大声回道：“娘，阿娘，囡囡在这里！”

　　她急切地蹦跳起来，赵曳雪松开她的手，小女孩一溜烟就穿过了人群，在一个妇人面前停下来，又回身对赵曳雪招手，笑着招呼道：“姐姐，这里！”

　　得知了事情来龙去脉，那妇人顿时后怕不已，紧紧把女儿搂在怀中，向赵曳雪连连道谢，面露感激，小女孩还不忘探出头来，稚声稚气地道：“阿娘，姐姐想买花灯呢。”

　　妇人又气又好笑，敲了敲她的脑门，虎着脸道：“蠢丫头，还惦记着这事呢，人家哪里是想买花灯？不过是想救你罢了。”

　　小女孩不明就里，一脸懵懂天真，赵曳雪忍不住莞尔一笑，还是道：“我确实是想买个花灯。”

　　小女孩立即高兴起来，扯着妇人的袖子撒娇：“阿娘，你看，囡囡没说错吧？”

　　妇人忙道：“这个摊子就是奴家的，姑娘喜欢哪个灯，尽管挑便是。”

　　小女孩煞有介事地道：“桃花灯和荷花灯都是十五文钱一个，兔子灯要二十文，许愿灯唔——”

　　妇人立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对赵曳雪陪着笑道：“小女不懂事，让姑娘见笑了，感念姑娘救命之恩，这些花灯随便挑，只要您看得上就好。”

　　她说完，又小声斥责了女儿几句，不许再提钱的事情，这才放开了她，小女孩吐了吐舌头，跑到赵曳雪身边来，眨眨眼望着她，道：“姐姐，我阿娘的手艺可好了，这些花灯都是她亲手做的。”

　　赵曳雪失笑，摸了摸她的发顶，挑了一盏兔子灯，小女孩拉住她的衣袖，示意她俯下身来，捂着嘴在她耳边悄悄道：“阿娘说不要钱的，姐姐，你拿许愿灯吧，那个最贵了，而且据说许了愿望，就会实现哦！就剩最后一盏了。”

　　赵曳雪看向她指的许愿灯，是一盏河灯，样子竟然很精致，和寻常的荷花造型不一样，它是做成了花篮的形状，上面别着梅花枝，花枝间还蹲着一只探头的小兔子，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赵曳雪犹豫片刻，拿起那一盏许愿灯，问道：“这个多少钱？”

　　妇人听了，笑着摆手道：“不值几个钱，就送给姑娘了。”

　　赵曳雪莞尔笑道：“你是摆摊做买卖的，哪里有白送的道理？今日送一个，明日送一个，岂不是要赔本了？”

　　她说着，又问那小女孩：“许愿灯多少钱一个？”

　　小女孩毫无心机，稚声答道：“五十文！”

　　赵曳雪便数了些钱，放在小摊上，权当买下花灯了，妇人连连推辞，赵曳雪便劝道：“你若不收，我就只能上别家买了。”

　　如此方才作罢，小女孩十分机灵，立即捧了笔墨来，笑嘻嘻地道：“姐姐，快写愿望吧。”

　　赵曳雪对着空白的纸笺愣了一会神，小女孩催促几句，她才提笔写下了一行字，她写得极慢，几乎是一笔一划的。

　　女孩儿有些好奇，似乎想探头来看，最后又忍住了，老老实实地捧着砚台，还不忘提醒她道：“姐姐，写好了就要叠起来，放到许愿灯里去，我们家的灯可灵了，一定能到娘娘庙前的。”

　　听了这稚气天真的话，赵曳雪颇是忍俊不禁，她把叠好的纸笺放入河灯，点燃灯芯，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在夜色中像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摇曳生姿，她将灯推入水中，河灯轻轻打着旋儿，顺流而下，渐渐远去，唯剩一点如豆的清光。

　　正在这时，赵曳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蛮蛮！”

　　赵曳雪回过头去，只见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大步朝这边走过来，阑珊的灯火映在他的面容上，明灭不定，轻易就能看见其中的欣喜。

　　没等她反应，就被北湛拉住，用力拥入怀中，他抱得很紧，赵曳雪几乎要喘不上气了，忽听他在耳边低声道：“总算找到你了。”　　

　　北湛是最先找到她的人，至于紫玉和玉茗她们，此时应该还在相国寺门前挤着，赵曳雪听闻此事，就要即刻回去，临走之前，忽听那小女孩叫住她：“姐姐！”

　　她回过头去，小女孩捂着嘴小声告诉她：“愿望不能告诉别人哦，不然就不灵了。”

　　赵曳雪忍不住微笑起来，点点头：“我知道了。”

　　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北湛忽然问她：“你许了什么愿望？”

　　赵曳雪望了他一眼，道：“没听见她说么？不能告诉旁人。”

　　北湛不说话了，气氛再次变得沉默，大约是因为时辰晚了，相国寺门前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卖花灯和小玩意的小贩们和货郎也开始收摊了，北湛却仍旧紧紧拉着赵曳雪的手腕，小心地护着她避开行人，寸步不离，像是生怕再次被人群冲散似的。

　　赵曳雪盯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思绪有些迷茫，怎么又回来了呢？

　　“主子！”

　　少女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哭腔里带着几分惊喜，赵曳雪抬头望去，看见玉茗正朝她飞奔过来，是了，她不能丢下玉茗。

　　刚刚才生出慌张的心又顷刻间平静下来。

　　……

　　回到太子府时，已是深夜时分，逛了一个晚上的灯市，又经了变故，赵曳雪不免觉得有些疲累，在踏进夜来轩的时候，玉茗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她抬眸望去，愣了一下，只见眼前蓦地亮起一大片绚丽的光，赫然一座琉璃水晶宫伫立在院子当中，足足有一人之高，亭台楼阁，山石花鸟，栩栩如生，一只青雀停在最上方的梅花枝上，作引吭高歌之态，宫殿里烛火通明，光华璀璨，腾升起浅雾袅袅，自宫阙顶端缓缓倾泻而下，犹如天宫仙境一般，无处不精致，无处不漂亮，巧夺天工，令人惊叹无比。

　　即便是出身自天家的赵曳雪，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灯。

　　北湛转头望向她，道：“这就是冰灯，我从前和你说过的，喜欢么？”

　　说起冰灯，赵曳雪恍惚记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她曾经收到过一盏冰灯，也是在上元节，那还是在庄国的时候，北湛亲手给她做的，庄国的天气不比这寒冷的北地，入了春就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根本无法凝水成冰，北湛用尽了各种办法，最后以硝石制冰，做出了一盏小小的冰灯。

　　赵曳雪从未见过那样新奇的灯，立即如获至宝，捧在手里都怕化了，最后小心翼翼将它地藏入冰窖里，彼时北湛对她道：等以后你去了昭国，我就给你做一个更大的，更好看的冰灯。

　　赵曳雪好奇：有多大？

　　北湛想了想，道：有一个人那么高。

　　赵曳雪有些不信：吹牛，哪里有那么大块的冰？小镜湖的冰都没有那么大。

　　北湛一贯笨嘴拙舌，不知如何解释，只是闷声道：有的，你到时候看见就知道了。

　　少年信誓旦旦的话语犹在耳侧回响，分外认真，赵曳雪现在看着面前一人高的巨大冰灯，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67.  第 67 章   “你叫我吗？”

　　第六十七章

　　晶莹剔透的冰层之中, 烛火轻轻跳跃，清光摇曳，丝丝缕缕的寒气弥漫开来, 如雾如纱，冰灯上有些许水滴缓缓聚集滑落, 像是海中鲛人垂下的清泪，在灯火之下闪耀着晶亮的光, 倒映入赵曳雪的眸中，光华璀璨夺目。

　　一旁的玉茗几乎看呆了，过了好一阵, 她才悄声道：“真好看啊。”

　　“喜欢吗？”北湛又问了一遍, 像是执着于赵曳雪的回答。

　　赵曳雪微微抿起唇, 她几乎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喜欢, 最后只是道：“冰总是要融化的, 或早或晚，喜欢不喜欢都没有用。”

　　这座冰灯实在太过于精致了，不知是经过了多少的打磨, 才能呈现出这样漂亮的模样, 最纤薄的地方仅有纸张一般厚度，即便是在昭国这种天气，放在户外也保存不了多久。

　　所以即便它再好看, 也不能搬到屋子里去欣赏。

　　回到屋子里，玉茗有些遗憾地合上房门, 道：“这也太可惜了些，那么漂亮的灯，明天早上起来就看不见了。”

　　赵曳雪缓步入了内室，淡声道：“再漂亮, 最后也是一滩水而已。”

　　玉茗却认真道：“至少它曾经好看过呀。”

　　闻言，赵曳雪有些怔忪，玉茗见她突然发呆，暗骂了自己一句，有些迟疑道：“主子，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曳雪回过神来，摇头道：“没有。”

　　“那您刚刚怎么了？”

　　赵曳雪沉默片刻，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说是旧事，再看她方才的表情，玉茗便知道，她应当是想起从前在庄国的事情了，或许和昭太子殿下也有关。

　　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主子却依旧不能忘怀那些过去的回忆，可想而知，当初她是有多喜欢昭太子。

　　玉茗再一想那昭太子，便越发觉得他讨厌起来，既然不能一心一意待主子好，为什么又做这些事来讨好她，反倒引得她伤心呢？

　　……

　　书房。

　　北湛正在翻看文书，忽闻外面有人叩门，他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一名侍卫进来，俯身行礼：“殿下。”

　　他手里捧着一个花篮状的河灯，上面还沾着水迹，打湿了大半，梅花枝上的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他有些忐忑地道：“属下沿着河追出了二里地，才在白马桥下拾到了，只是河水实在湍急，把花灯打湿了。”

　　北湛倒没有责备他，只是亲手接过花灯，借着微亮的烛光，细细端详许久，才从中取出一张许愿笺来。

　　那纸笺被叠得四四方方，十分齐整，他拆的动作很缓慢，侍卫瞥见他修长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着，然后轻轻抖了一下，忍不住在心中猜测，难道殿下很紧张？待打量他的神色，却又很平静，唯有一双眼眸深邃，沉如子夜，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随着纸笺被展开，北湛看见上面露出一行墨色的娟娟小字来：唯念山川皆无恙，眉目不知秋。

　　她之所愿，不过是山川无恙，此生不知忧愁。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北湛将纸笺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赵曳雪只写了这一句话，他沉思许久，才又默默地把纸笺叠好，放入许愿灯里。

　　侍卫问道：“殿下，要属下把它送回娘娘庙吗？”

　　北湛理了理河灯上的花枝，随口道：“娘娘庙许愿本就是无稽之谈，从未灵验过，送去那里做什么？”

　　他说完，摒退了侍卫，然后从书架下面取出一个木箱来，看起来有些年头来，打开箱盖，里面的东西竟然还不少，杂七杂八，有白石子刻的印章，古旧的画轴，一封按了指印的和离书，还有一些泛黄的宣纸，上面有些是画，有些是字，更有甚者干脆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纸张旧得发脆，却仍旧被保存得极好，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北湛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了进去，轻轻合上箱子。

　　山川皆无恙，眉目不知秋，娘娘庙不能为她实现的愿望，他可以。

　　……

　　上元节过后，天气仍旧没什么变化，盛京还是和深冬时候一样冷，甚至又下起雪粒子来，打在屋檐上，如珠落玉盘，淅沥作响，空灵清脆，十分好听。

　　赵曳雪手里拿着一卷书，裹着斗篷倚在轩窗边，不时往下望一眼，一道娇小熟悉的身影快步奔入了院子，玉茗抬起头，看见了她，面上露出笑容来，招了招手：“主子！”

　　赵曳雪合上书，道：“快进屋，不冷么？”

　　“知道了。”

　　紧接着便是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赵曳雪随手合上窗户，不多时，玉茗推门而入，不住呵气暖手，牙齿打着颤道：“主子，外面好冷啊。”

　　赵曳雪把怀中的手炉递给她，道：“去火盆边暖一暖身子，我让人给你熬些姜汤来。”

　　玉茗笑得眯起眼：“多谢主子。”

　　她搓了搓冻得青红的手，等恢复了知觉，活动自如了，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来，迫不及待地道：“主子，我拿到了您要的东西了。”

　　赵曳雪接过来掂了掂，道：“没被人瞧见吧？”

　　玉茗摇摇头，小声道：“奴婢小心着呢，今儿天冷，一路上都没碰见几个人，您放心便是。”

　　听了这话，赵曳雪左看右看，索性把布包藏到了书架顶上，倘若不是特意，绝不会有人发现这东西。

　　……

　　“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更应当谨言慎行，为群臣作出表率才是，可是在上元节如此重要的日子，殿下却私自退席离场，置群臣于不顾，着实令臣等心生担忧呐。”

　　大殿内，一名言官慷慨激昂，痛心疾首地陈诉北湛之过，就仿佛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大逆不道之事。

　　北湛目视前方，面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就好像对方指责的人不是他一般，上方的安庆帝倚着龙椅，听完了言官的弹劾，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是看向北湛，唤他道：“太子，事情果真如元德所说那样，你置群臣不顾，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北湛出列一步，俯首道：“回皇上的话，李御史所言是真，皇上退席之后，臣忽然想起府中有急事，不得不先行一步，离席时与诸位大人都道明了缘由。”

　　那李御史却道：“不知太子殿下与哪位大人说的，微臣为何没有听到？”

　　这就有些刁难挑刺的意味了，参加宫宴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哪里能各个都通知到？

　　北湛略微侧过身子转向他，略深的烟灰色眸子中透着冰冷的意味，像眸中非人的猛兽，令人见之心惊，他淡声道：“孤离场时，李御史正在观看场上的歌舞，顺带摸了随侍宫婢的手，与人调笑，想必是抽不出功夫听孤说话的。”

　　这话一出，不知是谁嗤地笑出声来，那李御史登时涨红了老脸，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

　　他立即向安庆帝拱手，辩解道：“皇上容禀，臣绝非那等轻浮孟浪之人，天色昏暗，想必是太子殿下看错眼了。”

　　安庆帝颇觉无趣，他并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只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注意些好，免得失了君子风度，罚你一月俸禄。”

　　李御史面露窘色：“微臣惭愧。”

　　安庆帝又对北湛道：“太子也有不是的地方，上元节如此重要的日子，君臣同乐，你倒好，朕前脚走了，你后脚离席，叫这些为国鞠躬尽瘁的大臣们怎么想？纵然你有理由，但此时仍是你之过失。”

　　他说着，顿了顿，望着北湛继续道：“你是一国储君，更应该谨慎言行，不可擅自妄为。”

　　北湛垂首应道：“是，臣明白。”

　　安庆帝道：“明白就好，那就罚你禁足一日吧，此事便罢了，不可再犯。”

　　给两人各打了五十大板，安庆帝便散了朝，等圣驾一离开，众官员们这才陆续往大殿门口走，林康推了推官帽，快步跟上了北湛，盯着前方的李御史，道：“殿下，属下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李勤是第三次弹劾您了吧？他是不是故意跟您过不去啊？”

　　北湛表情不变，轻声道：“他是御史，纠察百官乃是他的本职。”

　　林康很反感这些言官，道：“那他怎么不弹劾贤王？贤王那天晚上也提前走了。”

　　北湛停下步子，道：“嘴长在他身上，他愿意弹劾谁就弹劾谁，孤也不能按着他的脑袋，总不能在他弹劾孤的时候，又把贤王也扯出来。”

　　林康摸了摸鼻子，一想也是，于是对那李勤更加厌恶了，他跟着北湛出了大殿门，道：“属下有阵子没见到少颖了，他去了哪里？”

　　北湛道：“他替孤去安青郡办事了。”

　　算算日子，应该这几日就会回来了，晏一只能把信送到安青郡，庄国那边何时回信还未可知，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安青郡等。

　　安庆帝罚北湛禁足，但没说是哪一天，今日毕竟已经来了宫里，北湛便打算先去兵部把公务都处理了，却万万没想到，有个人往自己府里去了。

　　……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来，宫人撑着伞迎上去，从车上扶了个人下来，少女穿着厚厚的袄子，狐狸毛的斗篷，她的面容精致漂亮，尤其那一双眼睛，是异于常人的灰蓝色，仿佛琉璃笼了一层薄雾似的。

　　北潇潇自车上跳下来，匆匆往府里走，一直入了夜来轩，紫玉几个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迎出来行礼，北潇潇劈头就急急问道：“我皇兄呢？”

　　紫玉答道：“殿下还在宫里，未曾回来啊。”

　　北潇潇蹙着眉头，道：“不对呀，可是本宫明明听说他被父皇禁足了，特意赶过来看他。”

　　紫玉迟疑道：“这……奴婢派人去问一问？”

　　“罢了，”北潇潇摆手道：“让你去问多麻烦，倒不如本宫自己回去一趟。”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点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推开了门窗，北潇潇下意识抬起头，看见夜来轩的二层小楼上，一扇轩窗被打开了，有一名女子正垂首看过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透过细密的雪花，仍旧能看得出那女子身姿窈窕，模样极漂亮，发髻松挽，她手里拿着一卷书，面上表情淡淡，让人莫名想起山巅之上的积雪，清冷冷的，不好接近，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北潇潇有些痴了，傻傻问道：“她是谁？”

　　才问完这句话，她立即就反应过来，能出现在这里的女人，还能有谁？

　　那个让她皇兄一直念念不忘，放在心尖尖上，连提都不敢提的人，甚至不惜用卑劣的手段将她困在府里。

　　要是没记错，她皇兄好像还挨了人家两记巴掌。

　　想到这里，北潇潇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起来，对这个女人既防备，又不自觉有几分怜悯，尤其是刚才这匆匆一瞥，就好像有一只手在心里挠了一把，让北潇潇的那点儿怜悯愈发浓烈起来。

　　可她一时又想起这个女人曾经也抛弃了她皇兄，北潇潇五味杂陈，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一刻，她总算是切身地体会到了皇兄的难处。

　　北潇潇觉得自己还没做好面对这个女人的准备，便打算先行离开，正在这时，她看见那个女人略略探出身子，低头打量着她，眉眼静美清冷，像积雪里开出的花，她忽然伸出一只来，那纤细的玉指轻轻朝她勾了勾，北潇潇就下意识跟着走了几步。

　　她傻傻地望着那个女子，道：“你叫我吗？”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飘然若柳絮，那女子莞尔微笑起来，眉眼微弯，霎时间冰消雪霁，那一瞬间，北潇潇仿佛听见了湖面破冰的声音，叮咚清脆。




68.  第 68 章   来信。

　　第六十八章
　　
　　北潇潇要往楼梯上去, 却被紫玉拦住，她面露难色地道：“太子殿下吩咐过，不许人上二层打扰姑娘, 奴婢们也不能去的……”
　　
　　北潇潇道：“你没瞧见吗？是她要本宫去的。”
　　
　　紫玉自然是看见了，所以才会为难, 一时间犹豫不决，北潇潇又道：“本宫只上去和她说说话, 不会做别的事情，皇兄他把人关在这里，难道不怕她闷么？”
　　
　　闻言, 紫玉只好道：“那就请公主殿下仔细些。”
　　
　　北潇潇摆了摆手, 令随从在小厅里等候, 自己一个人提起裙摆小跑着上了楼梯, 待到了门前, 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郑重地理了理衣裳裙摆，又捋好鬓发, 确信一切齐整之后, 这才抬手叩响屋门。
　　
　　很快，便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 门从里面打开了，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婢女, 她看见北潇潇，神色微愣：“你是……”
　　
　　北潇潇往门里瞥了一眼，只能看见厚重的帘幔，她有些紧张地道：“我、本宫来见你们姑娘。”
　　
　　玉茗有些诧异, 正在这时，忽听里间传来赵曳雪的声音：“请她进来。”
　　
　　玉茗便让开身子：“是，请进。”
　　
　　北潇潇踏入屋子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她虽然与皇兄关系好，但是也从未来过此处，不免有些好奇，屋子里光线通明，两面临窗，内室的帘幔放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一架山水屏风，一座占据了整面墙的大书架。
　　
　　正在她打量的时候，帘幔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来，一名女子从里面款款而出，她穿着一袭丁香色的衣裳，松松挽着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衬得肤色雪一样的白，走近了看，北潇潇便发现她的模样生得极美，两弯如烟黛眉，一双秋水含情目，只在人身上微微停留，便让人生出无限怜惜。
　　
　　北潇潇忽然就有些了悟，难怪这个女人当初抛弃了皇兄，皇兄也依然对她念念不忘至此，换了她恐怕也会一样。
　　
　　她在打量赵曳雪的同时，赵曳雪也在打量她。
　　
　　从见到那个少女的第一面起，她就隐约觉得自己之前有些事情想岔了，因为这个少女生了一双灰蓝色的眸子，与北湛的深烟灰色如出一辙，更何况，他们的样貌也有二三分相似。
　　
　　实在过于惊异，赵曳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里生出某种预感，这事情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最后是北潇潇开了口，迟疑道：“你就是那个……赵姑娘么？”
　　
　　赵曳雪点点头，听见少女有些笨拙地道：“我、我是北潇潇。”
　　
　　北潇潇，同样姓北，赵曳雪的预感成了真，那一瞬间，她心中竟不知是悲是喜，复杂无比，顿了片刻，她才道：“我叫赵曳雪。”
　　
　　她请北潇潇在窗边坐下来，轩窗开了半扇，正好能瞧见外面细雪簌簌，清寒入骨，案几边燃着红泥小炉，赵曳雪亲自替她沏茶，洁白的指尖衬着紫砂小壶，如玉一般。
　　
　　美人煮茶，十足的赏心悦目，北潇潇好奇地悄悄打量她，犹豫着开口道：“我知道你，皇兄同我说起过，你……你的病好了吗？”
　　
　　“病？”赵曳雪怔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应该是自己的头风症，道：“好多了，多谢关心。”
　　
　　北潇潇哦了一声，又看她一眼，决心还是替自己的皇兄说说好话，道：“那药是皇兄花了好大工夫才求来的。”
　　
　　闻言，赵曳雪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她：“什么药？”
　　
　　“你不知道？”北潇潇吃惊地张大眼睛：“皇兄没给你吃吗？他明明说——”
　　
　　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捂住了嘴，眼中透出几分慌张的神色，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曳雪的眉尖微蹙了一下，倒是没追问，将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故意淡淡地道：“我并不知道有什么药，或许他求来了，给别人吃了吧。”
　　
　　听了这话，北潇潇果然急了，立即解释道：“不是的，皇兄就是给你求的，这么冷的天气，他都愿意跳进湖水里去，除了你之外，他还会为谁做到这个地步呢？”
　　
　　赵曳雪面上浮现几分愣怔之色：“什么簪子？跳进湖里又是什么意思？”
　　
　　……
　　
　　北湛下了值，已是深夜时分，下了一日的小雪，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冰，他方回到太子府，便有人来禀报，说晏一回来了。
　　
　　北湛一边除去大氅，立即吩咐道：“让他去书房。”
　　
　　不多时，晏一便挟裹着一身寒气，从门外大步跨进来，向他拱手行礼，北湛摆了摆手，道：“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晏一没言语，先是在书房门口检查一番，确认无人之后，才把门合上了，北湛见他这般慎重，剑眉微微皱起，直到看见晏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他接过来看了看，信上画了一片小小的竹叶，火漆完好，看起来没有被拆封过。
　　
　　北湛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道：“这信是何处来的？”
　　
　　晏一低声答道：“是东隼带来的。”
　　
　　北湛以指尖轻轻捻了捻信封的质地，表面粗糙，但是仔细摸着，在竹叶的位置有几处略微的凹凸不平感，信是真的。
　　
　　晏一上前一步，道：“殿下，这封信是属下从燕子巢里找到的。”
　　
　　北湛倏然抬起头，望着他，声音微沉：“东隼呢？”
　　
　　晏一道：“失踪了，属下打听了一圈，听说他从去岁的十二月起就没再出现过，他的屋子里有被翻找过的迹象，只是再没有多余的线索，东隼估摸着是死了。”
　　
　　北湛沉吟片刻，道：“十二月之前……赵玉磬为何在那时候来信？”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一动，迅速拆开了信上的火漆，匆匆阅读起来，晏一亲眼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从平静转为吃惊，尔后变得震惊，同时又浮现出懊悔与痛色，简直精彩至极，在一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太子殿下面上，看见这么多表情变化，晏一都有些好奇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了？
　　
　　又震惊又痛苦，难道是庄国那位长公主殿下香消玉殒了，导致他们之间的交易也作废了？
　　
　　正在晏一暗自猜测间，忽然听见一声轻响，竟是北湛霍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大步往书房外走去，连头也没回，步履匆匆，就像是怕晚了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似的。
　　
　　晏一张了张口，最后又闭上了，看见有一张信笺落在地上，便过去拾起来，借着烛光无意间瞟到其中一个名字，他倏然睁大了双目，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了，他家殿下那种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就这一个人，能让他失态至此了。
　　
　　晏一唏嘘，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也。
　　
　　……
　　
　　北湛推门而入的时候，赵曳雪还没睡，她正坐在小窗前，面前摆着红泥小炉，紫砂壶中有热气袅袅，在烛光下腾起曼妙的影子，像女子妖娆的指尖。
　　
　　她自然是发觉了北湛的到来，抢在他开口前，问道：“殿下喝茶么？”
　　
　　北湛缓步走上前，在旁边坐下来，女子执着紫砂壶，五指纤纤，如削葱根，肤若凝脂，在烛光下透着如玉一般的细腻质感，莫名有几分勾人。
　　
　　茶水如一线注入杯中，悄无声息，热气腾腾而起，北湛却觉得那滚烫的水像是浇在了自己的心头，烧出了一片燎泡，煎熬地痛苦着，或许这痛苦要持续下去，直至身死方能消散。
　　
　　他怔怔地看着赵曳雪的动作，心想，当初她决意要嫁去梁国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痛苦？
　　
　　又或许更甚千百倍？
　　
　　她毅然舍了自己救他的性命，却换来了什么？
　　
　　下药，囚禁，屈辱……
　　
　　光是想到这些，北湛便觉得心如刀割，更何况这些痛苦，还是他亲自加诸与她的，而现在，他竟然还有脸面坐在她的身边，看她为自己泡茶，北湛紧紧抿起唇，袖中的手握起成拳，掌心几乎都要捏出血来，难过得无以复加，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月妃的话：若是没有你，她不知过得有多好……
　　
　　倘若她想要离开呢，或者爱上了别的人，你会怎么办？
　　
　　想到这些，他的心都痛得颤抖起来，怔怔地看着身侧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起来，直到赵曳雪把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几分微讶，但是什么也没说，道：“许久不泡茶，手艺恐怕生疏了许多，殿下尝尝吧？”
　　
　　北湛低头看着那盏茶，拿起来饮了一口，赵曳雪下意识道：“当心——”
　　
　　新沏好的茶水滚烫无比，他一时不察，被烫得倒抽一口冷气，赵曳雪像是被逗笑了，扑哧轻笑起来，桃花眼略略上翘，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单纯，瞳仁在烛光下显得温润，如同浸在溪水中的墨玉子，仿佛会说话一般，天生的多情。
　　
　　北湛已许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他似乎总是让她难过伤心，就像母妃所说的那样，若是没有遇见他，她原本该是过得无忧无虑的。
　　
　　一想到这里，北湛便觉得痛苦万分，他仿佛自虐一般，端着那杯滚烫的茶，一饮而尽，连同心间翻涌的苦涩，一同咽下去。
　　
　　赵曳雪张大眼睛，明澈的眸中露出几分震惊之意，一把拉住他的手：“你是蠢么？这么烫的茶怎么能这么喝？”
　　
　　北湛将滚烫的杯盏握入掌心，望着她的眸子，想说什么，刚刚喝下的茶水却像是堵在了他的喉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热气氤氲浮动着，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昏暗，神智也开始变得模糊。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北湛猛地用手撑住桌沿，这才堪堪稳住，他不明所以地甩了甩头，感觉到赵曳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她的声音模模糊糊，似乎在说：“这蒙汗药还挺好用啊……”
　　
　　




69.  第 69 章   摇尾乞怜。

　　第六十九章

　　男人趴在案几上, 兀自昏睡，赵曳雪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试探着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殿下？”

　　北湛阖着眼，依旧睡得人事不知, 任由赵曳雪把他的头戳得晃来晃去，双目紧闭, 烛光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赵曳雪支着下巴看着他, 怔怔走神了片刻, 小声道：“你明明对我一点也不好, 北潇潇却说你还为了我去求药, 为什么呢……”

　　“你从前明明说过, 要一辈子对我好的，你这个骗子，总是欺负我, 还用锁链把我绑起来。”

　　想到这里, 赵曳雪就有些生气，她把昏睡不醒的北湛扶起来，往旁边走去, 可是她毕竟力气小，如何能拖得动一个八尺男儿？一个不留神, 北湛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赵曳雪光听着就觉得脑门疼。

　　所幸地上铺着厚绒毯，没把太子殿下摔出个好歹来, 赵曳雪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人弄到了内室，北湛躺在地上，一丝动静也无，她犹豫片刻，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均匀平缓，这才放下心来。

　　……

　　北湛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困得厉害，他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入目所见是熟悉的深色帘幔，这是夜来轩的小楼上……

　　北湛的意识瞬间全部回笼，他猛然坐起身来，忽觉不对，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困缚住了，一条金色的锁链，将他的上半身都捆住了，两条臂膀和手腕也被牢牢地绑紧，一把黄金打造的锁横亘在当中。

　　北湛轻轻抽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这是在内室，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他有些焦灼地叫道：“蛮蛮！”

　　“蛮蛮？”

　　北湛试图挣开束缚，但是无奈那锁链绑得太紧了，他根本无从下手，片刻后，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他立即停下动作，下意识屏住呼吸，看见帘幔被掀开了，有人执着烛台入内来。

　　女子的身姿在烛光下显得尤其窈窕，像二三月初春时分，柳梢新发出的嫩枝，柔美纤细，她低头望过来，秀眉轻挑：“殿下醒了？”

　　一看见她，北湛反倒是略微松了一口气，赵曳雪在他身边蹲下身，端详着他的表情，道：“殿下一点都不生气么？”

　　烛火静静跳跃着，将北湛那双烟灰色的眼眸衬得比往日更为幽深，他望着赵曳雪，道：“不生气。”

　　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回答，赵曳雪沉默片刻，然后从怀中拿出一枚金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声好气地道：“殿下，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放开你，好不好？”

　　北湛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面上，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道：“好。”

　　他这样爽快，赵曳雪忽而轻笑起来：“殿下都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吗？”

　　北湛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他的视线似乎和往常别无二致，但是赵曳雪却觉得有些灼人，她别开视线，道：“从今日起，你我以往的那些事情，都一笔勾销，从此往后，互不相欠，如何？”

　　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北湛的呼吸猛然一窒，语气艰涩道：“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对，”赵曳雪重新看向他，道：“殿下觉得如何？”

　　北湛的薄唇抿起，然后道：“不行。”

　　赵曳雪秀眉微微蹙起，道：“殿下方才明明说过，只要我想要，就可以么？”

　　“只有这个不行，”他的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仓皇，无奈地看着她：“蛮蛮，我不能答应你。”

　　赵曳雪隐约能感觉得到，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深切而隐忍的痛楚，她迫使自己再次别开目光，不与之对视，轻声道：“北湛，你当初囚禁威胁我，那样对我的时候，我也很难过，那时候我真的有些恨你，当然，更恨我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北湛的心中不可抑止地生出慌张来：“蛮蛮……”

　　赵曳雪不看他，她怔怔的目光落在烛台上，漆黑的夜色中，唯有那一点孤光轻轻摇曳着，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一切事物的影子照得轻浅，她的声音也很轻：“今天听你的妹妹说，你为我去求治头风症的药，也受了很多苦，我就知道，我恐怕没有办法再继续恨你了，可是我还是觉得痛苦。”

　　“你看，我们都这样痛苦，为什么还要继续互相纠缠下去？放过彼此，不好么？”

　　她的眼眶微红，澄澈的眸子里沁出些泪，在烛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摇摇欲坠，北湛下意识伸手去擦拭，她的眼睫轻轻一眨，那一滴泪就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心，滚烫滚烫的，像是要烧到了他的心底去，久久不能平复。

　　赵曳雪见他沉默不语，便放缓语气，道：“我可以离开盛京，离开昭国，从此往后，再不出现在你的面前，以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你看好么？”

　　最后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最尖锐的针一般刺痛了北湛，他近乎痛苦地道：“不行。”

　　赵曳雪用袖子擦去眼泪，静默片刻，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北湛，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通体黝黑，映衬着女子如玉的皮肤，光滑的表面在烛光下折射出诡谲的光，赵曳雪道：“要么，让我离开，你我往后互不亏欠，你做你的太子殿下，我依旧回庄国去，老死不相往来，要么，你就吃了它，一个时辰后毒发，无药可解。”

　　北湛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枚药丸上，片刻后，他动了，欲取药丸，赵曳雪下意识握起手心，几乎是震惊地道：“你不要命了？”

　　北湛一点点从她手中抽回手，指尖稳稳地挟着那一粒黑色的药丸，他眼神幽深如暗夜，决然地紧紧盯着她，下颔骨绷起，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猛兽，咬牙道：“蛮蛮，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必须是在我死后。”

　　倘若她想要离开呢，或者爱上了别的人，你会怎么办？

　　月妃那一日的问题，如今他的心中才终于有了答案，明确而残酷。

　　除非他死了，否则此生都绝不能放开她。

　　赵曳雪都有些傻了，怔在原地，连北湛什么时候吃下了药丸都不知道，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手足无措，像是一只小兽脱去了刺，露出最为惊慌无害的一面。

　　北湛目光中隐约浮现出悲伤之色，忍不住用手去轻触她柔软的脸颊，低声道：“是我欠你太多了，蛮蛮，对不起。”

　　赵曳雪茫然地道：“事到如今，你……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我已经知道了。”

　　赵曳雪看向他，神色有些懵，不解道：“知道什么？”

　　北湛忍不住往前倾身子，艰难地用被绑住的双手探向她的颈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从中挑出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他问：“蛮蛮，这是什么？”

　　赵曳雪像是吓了一跳，捂住衣襟往后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北湛再次逼近向前，即便他此时被锁链所桎梏，却依旧强势，道：“蛮蛮，六年前，你说你想做皇后，所以要嫁去梁国和亲，为何又要去月老庙里把那根红绳取下来，戴在身上这么多年？”

　　“我送给你的匕首，为何要一直留着？”

　　“你真的从未喜欢过我吗？”

　　一句一句，咄咄逼人，赵曳雪一下都被问懵了，傻傻地愣在那里，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呐呐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一句，无异于彻底承认，北湛忍不住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痛色，无奈道：“上一次看见你脖子上的红绳，我便起了疑心，后来，我写了信去问赵玉磬。”

　　闻言，赵曳雪面露恍然之色，小声道：“她竟然会告诉你……”

　　“蛮蛮，”北湛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其中透着悲伤与懊恼，他无奈地道：“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

　　赵曳雪回望他，有些怔怔地道：“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心底是恨着我的，那时我若说出了当初的真相，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要是信我，倒还罢了，你要是不信我，我也不能怎么样，只是徒增难过罢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说，免得露了短处，反而像是在示弱。”

　　她的眉尖儿微微蹙起，眼中泪光浮动，声音有些哽咽地道：“我示弱了一辈子，在赵玉磬面前，在父皇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我为什么还要在你面前示弱？”

　　说到最后，赵曳雪抬起袖子用力地擦眼泪，把眼睛擦得通红，如一只可怜的兔子一般，她狠狠地道：“做了就是做了，反正你也不再喜欢我，还说那些没用的旧事做什么？摇尾乞怜吗？”

　　她才说完，便被一股力道抱住，拥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如冰雪一般清冽的气味自对方身上传来，赵曳雪感觉到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的脖颈处，轻轻地摩挲着，轻声喟叹道：“傻蛮蛮……”

　　到了最后，近乎无声，赵曳雪呆呆地跌坐在地上，感觉到北湛用被绑住的双手搂着她，姿势笨拙得有些可笑。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耳边清晰地低声道：“摇尾乞怜的人不是你，是我。”

　　“蛮蛮，求你，不要离开我。”

　　赵曳雪惊觉脖颈处传来些滚烫的湿意，一点点顺着往下滑落，好像是眼泪，触感痒痒的。

　　北湛他……哭了？




70.  第 70 章   “我不能在这里么？”……

　　第七十章

　　比起发现北湛害怕自己离开这件事, 他的眼泪更令赵曳雪震惊，过了好一会，她才迟疑地转过头, 因为角度原因，她看不见北湛的脸, 但是皮肤上传来的滚烫湿意却如此真实。

　　冲击过大，以至于赵曳雪的反应都变得都些缓慢, 屋子里静悄悄的，微弱的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像两座依偎在一处的山, 就仿佛他们本该如此亲密无间。

　　一点烛花忽然爆开, 细微的噼啪声打破了这寂静, 也惊得赵曳雪回过神来, 她直起身, 没敢看北湛，而是再次取出那枚金钥匙，要去开锁。

　　谁知被北湛一把握住她的手制止了, 眸中藏着些许小心, 声音微哑地问道：“蛮蛮，你还要走吗？”

　　赵曳雪的目光落在那金灿灿的锁链上，片刻后, 拨开他的手，道：“殿下说的哪里话？我从未说过不走。”

　　她说完, 便拿钥匙准备去开锁，北湛又将锁握住了，赵曳雪没想到他也会有如此幼稚的时候，顿时有些好笑, 道：“太子殿下难道想一直被这样捆着吗？”

　　北湛抿起薄唇，不发一言，赵曳雪低头开锁，忽然听他道：“我方才吃了那颗药。”

　　赵曳雪怔了一下，不解其意，北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艰涩地道：“倘若你要走，就等我毒发死了，尸体凉了再离开。”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个，表情认真，竟不似开玩笑，赵曳雪顿时愕然，片刻后，一口答应道：“好。”

　　她说完便利落地开了锁，又起身往外走，去了外间，北湛紧随其后，半步不肯离开，赵曳雪不理会他，兀自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会，最后找出一把折扇。

　　北湛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赵曳雪解释道：“待你毒发身亡，我就用扇子给你扇扇，如此凉得更快一些。”

　　北湛：……

　　他一脸郁结，欲言又止的模样，赵曳雪越看越好笑，那双桃花眼中含着盈盈的笑意，还特意打开扇子，给他扇了扇，微风吹起散落的额发，北湛紧紧抿着薄唇，眼眶通红，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和可怜。

　　赵曳雪的心中微微一动，不知怎的，忽然就不忍心了，她合上扇子，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毒药，那是我骗你的。”

　　闻言，北湛神色微怔，还未等他开口说话，赵曳雪便继续道：“正如我之前所说，你对我做过那些事，后来又替我求了药，算是救我一命，如此两相抵消，从此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相干，不好么？”

　　北湛张了张口，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透着一种深切的悲伤，哑声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蛮蛮，除了离开，你要什么都可以。”

　　“不，”赵曳雪抬起头直视着他，态度近乎决然地道：“我只要这一样。”

　　她道：“北湛，我从不欠你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子，刺入北湛的心里，带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有鲜血汩汩流出来，立即凝结成了冰，彻骨生寒，他的眼眶通红，呼吸变得粗重，声音几近发抖：“是我欠你……”

　　“你没欠我，”赵曳雪打断他，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澄澈，她道：“当初嫁去梁国，本就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要去的，我没告诉你，你也没求我救你，怎么样都怪不到你头上，可是北湛，腿长在我身上，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留在你府里算什么呢？”

　　“姬妾？还是外室？亦或是梁国的战俘？”

　　北湛立即拉住她，急声解释道：“蛮蛮，我没有那样想过。”

　　“既然如此，”赵曳雪反问他：“那为什么不让我离开？”

　　男人的眼中透出痛苦之色：“我……”

　　赵曳雪望着他，轻轻摇首：“北湛，爱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哪怕后来你给我解了锁链又如何，我仍旧是被囚禁在这里。”

　　北湛俊美的脸倏然变得愈发苍白，如遭雷击，几乎立刻就想起另一个人，在月池宫中的月妃，他的母亲，她一生都被囚禁在深宫之中，半步也不能离开。

　　当日的话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你和北齐云是一路货色，真不愧是父子。

　　她说得没错，如今他也是这样对待自己深爱的人，如出一辙的卑劣无耻。

　　想到这里，北湛便觉得心中一时痛苦，一时懊悔，煎熬无比，犹如在火上烧似的，气血翻涌不休，鼻端忽然一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他伸手一抹，指尖都是殷红的鲜血。

　　在这种关头流鼻血，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赵曳雪想起了什么，微微移开目光，语气有些讪讪的：“之前给你吃的不是什么毒药，是补药。”

　　没想到北湛的身体太好，一下子就补过头了，造成了现在这尴尬的局面。

　　赵曳雪略微心虚，拿出一块手绢递给他：“你先捂着，我去叫人来。”

　　北湛接过去，却拉住她的手不放，闷声道：“不要去。”

　　赵曳雪讶异地看着他：“那怎么办？”

　　北湛捂着鼻子，姿态难得有些许狼狈，他低声道：“过一会就好了，从前在战场上，比这严重的情况多的是。”

　　赵曳雪的老毛病还没全好，看见他满手鲜血便觉得有些眼晕，连忙错开视线，踌躇道：“若是血一直止不住呢？”

　　北湛望着她，女子的侧脸在烛光下莹白如玉，她的眼睫很长，半遮着那清澈的眸子，自有一种别样的动人，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想捉住那眼帘下轻浅的影子。

　　他神色有些怔怔的，像是陷入了一种迷思之中，直到血止住了，北湛方才回神，他放下手，将沾了血的手绢紧紧捏在手心，语气艰难地问道：“离开之后，你要去哪里？”

　　赵曳雪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略微意外地转过头望向他，想了想，道：“还不知道，原本，我准备离开盛京，往南边去。”

　　北湛立即道：“南边多匪乱，你孤身一人，太危险了。”

　　赵曳雪沉吟片刻，道：“昭国这么大，不可能到处都是匪乱，总有地方能够立足。”

　　北湛分析道：“大昭南边以漯河为界，漯河以东多水寇乱匪，漯河以西多瘴气，除非是在那里土生土长的百姓，否则迁居过去的人，大多都会生病，气候与庄梁相差甚远，你必不会习惯的，至于北边，多是些部落族群，虽然归附大昭，却不说大昭话，生性凶悍，且十分好斗。”

　　赵曳雪蹙起眉尖，疑惑道：“如此说来，那不是除了盛京以外，别的地方都不宜居？”

　　北湛坦然道：“确实如此。”

　　赵曳雪思索片刻，道：“我还可以回庄国，或者梁——或者雍州。”

　　北湛剑眉皱了一下，飞快地恢复如常，道：“梁国降了以后，虽然我们接管了原来的州府，但是局势未定，十分混乱，原来不少的百姓都落草为寇，乱匪四起，至于庄国……”

　　赵曳雪眨眨眼，看着他，北湛认真地解释道：“我们与庄国的关系并不好，自上次大昭兵败之后，让了三城，两国之间早已不互通了，倘若有人私自越境，一律视为细作，就地格杀。”

　　赵曳雪：……

　　她点点头：“既然如此，看来只有盛京这一个地方能待了。”

　　北湛面无异色，道：“恐怕是的。”

　　赵曳雪心里充满了狐疑，她怎么就有点不太信呢？

　　她又想起一事，道：“我的房契与和离书呢？至少该还给我。”

　　事已至此，北湛便知道彻底留不住她了，强忍着心中的隐痛，道：“我明日拿给你。”

　　他说的话到底还是作数的，赵曳雪终于放下心，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北湛默不作声地望着她，许久之后，忍不住问道：“蛮蛮，你会留在盛京吗？”

　　赵曳雪朝他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不一定，盛京好，就在盛京，盛京不好，我就换个地方，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

　　北湛抿起薄唇，那双深烟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沉沉晦暗的，透着些伤心，他忍不住又道：“盛京和庄国的京城差不多大，物价和房价都不算贵，只是城南靠近皇宫，多是公府衙门，戒备森严，城西鱼龙混杂，多是下九流之辈……”

　　赵曳雪听了，顿时了然道：“那看来只有城北是个好地方了。”

　　太子府就在城北。

　　被道破了意思，北湛也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从善如流地道：“城北很好，旁边就是京兆府，治安也极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乃是绝佳的居所。”

　　赵曳雪好气又好笑，索性道：“如此说来，我觉得太子府旁边那个宅子就很好，既华丽又气派。”

　　北湛迟疑片刻，道：“那是武国公府，倘若你喜欢，我可以去和武国公商量一番，请他让给我。”

　　赵曳雪一时间哭笑不得，道：“不必了，我要人家的宅子做什么？再说了，我要住哪里，我自己可以挑。”

　　北湛面上露出几分失望，但还是用很平静的语气道：“我只是在给你一些建议，你若是不喜欢，还是照你自己的意思来。”

　　话虽如此，但是赵曳雪怎么听着，总有一丝丝委屈的意味？

　　她许久没见过北湛这样的一面了，反倒是从前少年时候见得多，如今的她颇有些应付不来，再这么纠缠下去，赵曳雪觉得自己恐怕不能轻易离开太子府，遂下了逐客令，道：“时候不早，我有些困乏了，殿下请回吧。”

　　北湛没动，看了看她，又看向内室的方向，试探问道：“我不能在这里么？”

　　赵曳雪立即警惕起来：“不行。”

　　北湛踌躇道：“我不会做什么，你若是担心，用锁链捆着我也可以。”

　　赵曳雪：？




71.  第 71 章   雪奴。

　　第七十一章

　　这么折腾了一晚上, 赵曳雪直至深夜方才入睡，第二日醒得晚，迷迷糊糊间, 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这个时候应当是玉茗过来了。

　　她大半的意识仍然还陷在沉睡之中, 忽听玉茗惊叫一声，赵曳雪瞬间就被惊醒了, 她突然想起有些被自己忘记的事，或者人，比如, 强行在这间屋子里过夜的太子殿下。

　　赵曳雪立即掀起帘帐, 迷迷瞪瞪地望过去, 玉茗一脸吃惊, 正在和北湛大眼瞪小眼, 她看见赵曳雪，立即结结巴巴地道：“主子，这、这是……”

　　赵曳雪头大如斗, 按了按眉心, 道：“没什么事情，你先出去。”

　　“是。”

　　玉茗退出内室前，忍不住又望了望太子殿下, 目光在他身上徘徊许久，这才离开, 赵曳雪下了床，用钥匙替北湛打开了锁。

　　其实那条锁链绑得不算紧，只需要他稍微挣扎就能解开了，但是整整一个晚上过去了, 锁链竟然完好如初，赵曳雪替他取下链子，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北湛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的面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要用早膳吗？”

　　这意思是要和赵曳雪一起用了，她有些讶异地道：“你今日不用上朝？”

　　北湛道：“我被禁足了。”

　　赵曳雪意外道：“怎么了？”

　　北湛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事情，被言官弹劾了，只是罚我禁足一日。”

　　听他这样说，赵曳雪也没再细问，等北湛离开后，玉茗从外面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眼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好奇，赵曳雪道：“想说什么，只管说便是，别把自己给憋坏了。”

　　“主子，”玉茗忙问道：“太子殿下昨晚在这里就寝的么？”

　　就寝？

　　赵曳雪想了想，道：“算是吧。”

　　如果靠着墙打盹也算的话。

　　玉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为什么要用锁链绑着他啊？”

　　赵曳雪十分认真地解释道：“是他自己非要绑着的，我劝了，但是拦都拦不住。”

　　“啊？”玉茗险些惊掉了下巴：“殿下这是为什么啊？”

　　“不知道，”赵曳雪为免婢女觉得自己敷衍，又改口道：“兴许他有点什么怪癖，要用东西绑着睡觉才睡得好。”

　　玉茗：……

　　赵曳雪看她还想追问，便道：“我们要搬出太子府了。”

　　果然，玉茗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张大眼睛，道：“是真的吗？怎么这样突然？”

　　赵曳雪故意逗她道：“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莫不是不想走？”

　　玉茗听罢果然急了，辩解道：“不是的，奴婢怎么会不想走？一早不是说好，主子去哪，奴婢就去哪儿么？奴婢只是觉得很突然罢了。”

　　她越说越着急，生怕赵曳雪不相信她，眼圈都快红了，赵曳雪看她这般较真，连忙改口道：“是是，我从没有疑心过你。”

　　好一通安慰，玉茗才擦了擦眼泪，道：“咱们什么时候走？奴婢去收拾收拾。”

　　赵曳雪道：“一会就走。”

　　正在这时，紫玉过来了，见了赵曳雪先是行了礼，这才笑吟吟地道：“姑娘，早膳已备下了，还请姑娘移步小厅。”

　　赵曳雪颔首：“麻烦你了。”

　　去到小厅的时候，北湛已经在那里等了，兴许是因为他在的缘故，比起往日，今天的早膳更为丰盛一些，摆了满满一桌子，北湛全程的注意力都在赵曳雪身上，以至于玉茗布菜都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生怕招惹到了这一尊神。

　　好容易等一顿早膳吃完，赵曳雪正欲提一提和离书的事情，忽然有下人来禀，说灵清公主来了。

　　北潇潇一进门，目光先是落在赵曳雪身上，尔后才听到她的兄长问道：“你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北潇潇望向他，道：“母妃病了，我来和你说一声。”

　　北湛剑眉皱起：“我今日禁足。”

　　北潇潇摆了摆手，道：“我来是和你说，没必要去看她，她是装的。”

　　北湛：……

　　赵曳雪：……

　　北潇潇在椅子上坐下，看见桌上有一碟子雪花糕，拿起一块吃，十分不见外，北湛问道：“怎么回事？”

　　北潇潇擦了擦嘴边的糕点沫子，道：“她和父皇吵架了，嫌他烦，便索性装病了。”

　　她吃完半块，想起了什么，又看向赵曳雪，迟疑道：“姐姐，你要不要吃？”

　　赵曳雪到是觉得这灵清公主性子倒是直爽得可爱，颇是心喜，好笑地摇首道：“你吃吧。”

　　北湛忽然问道：“你叫她什么？”

　　北潇潇对上自家兄长的目光，只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遂顾左右而言他道：“皇兄，三月的春猎你去不去？”

　　她转移话题的技术如此拙劣，好在北湛没计较，只是道：“春猎是大事，我身为储君，自然要去的。”

　　北潇潇道：“那就好，你今年若是去了，就没有大皇兄什么事了，他去年运气好，捡到了一头熊，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你今年定要杀一杀他的威风。”

　　她说的大皇兄，便是先皇后之子北业，如今的贤王殿下，他从前是太子，后犯了些过错，被安庆帝废去储君之位，但他心高气傲，平时不大看得起人，更看不起北潇潇和北湛两兄妹，因为在北业看来，他们都有着异于常人的眼睛，是异族。

　　北潇潇与北业十分不对付，故而有此一说，北湛却淡淡地道：“到时候再说。”

　　北潇潇见他不怎么上心，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一直不作声的赵曳雪，道：“你去不去？”

　　闻言，北湛也随之看过来，赵曳雪怔了一下，面对北潇潇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一时间倒是不好直言回绝，只委婉道：“倘若有时间，我或许会去。”

　　北潇潇立即欢呼一声，高兴地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我教你射箭，虽然比不上皇兄，但是我的箭法也是很精准的。”

　　赵曳雪顿觉得有些骑虎难下了，最后只好道：“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倒想见识见识。”

　　等北潇潇一走，北湛就问她：“春猎你果真去么？”

　　赵曳雪学他之前的话：“到时候再说。”

　　北湛：……

　　敷衍人者终被敷衍，也算得上是因果报应了。

　　赵曳雪问他讨要和离书与房契，北湛这次果然没有再推脱，把那些文书都交给她，赵曳雪仔细检查，忽听他低声问道：“蛮蛮，就不能明日再走么？”

　　赵曳雪抬起眼，道：“今日走和明日走，有何区别？早晚是要走的。”

　　谁知北湛十分认真地回答：“我今日禁足，不能送你，明日却可以。”

　　赵曳雪把文书收好，道：“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禁足，不要琢磨这些事情了。”

　　她命玉茗打点行装，紫玉几个婢女就在旁边看着，不时又看向北湛，各个心里暗自揣测起来，这两人又是怎么了，但是瞧着不像是赵姑娘失宠了，反倒像是她们家殿下失了宠，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盯着赵曳雪的眼神，仿佛被主人遗弃了似的。

　　行李整理好之后，太子府给套了马车，赵曳雪一上车，就看见北湛坐在其中，她左看右看，惊诧问道：“你不是要禁足？”

　　北湛道：“无妨，只要我不下车，就不会有人知道。”

　　赵曳雪蹙起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北湛抿了抿唇，温声道：“你之前说，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互不相欠，既然如此，我作为旧友送你迁居，总是理所当然的。”

　　赵曳雪怔了一下，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带着玉茗上车，道：“走罢。”

　　外面的车夫轻喝一声，马车便辚辚跑动起来，驶离了太子府，顺着青石板的长街，往城东而去。

　　赵曳雪买的宅子就在城东的青雀街，其实离太子府也不算远，坐马车一刻钟就到了，下车的时候，北湛又要跟下来，被赵曳雪发觉了，制止道：“之前说好的，你不要下车。”

　　北湛只好作罢，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了看，新宅子的门头又狭窄又小，大门还裂了一个口子，简直比太子府的侧门还不如，一想到心上人要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便觉得心里不好受，皱着眉对赵曳雪道：“不如我从府里派几个人过来给你用。”

　　赵曳雪有些好笑，回绝道：“我这里地方小，哪里还空得出屋子给下人住？”

　　北湛的眉心皱得更紧，心里想着，不然还是去找武国公说一说，请他把宅子卖给自己算了。

　　赵曳雪不知他想的这些，拿出钥匙来，门才推开一条缝，一团灰影忽然从门里嗖地蹿出来，擦着她的小腿而过，她顿时吓了一跳。

　　玉茗更是惊声尖叫起来：“什么东西？！”

　　“怎么了？”

　　赵曳雪这才发觉北湛已经下了马车，她有些惊魂未定，顾不得说他了，只摇摇头，脸色苍白地道：“应该是猫或者老鼠之类的东西……”

　　玉茗的表情更加难看了，简直快要哭出来，颤声道：“老、老鼠？”

　　北湛道：“我先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他说着，率先把大门推开，踏了进去，过了一会儿，赵曳雪听见他的声音，道：“是猫。”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猫儿叫声，喵喵喵的，细细软软，赵曳雪这才松了一口气，进了院子，看见北湛蹲在台阶旁，手里拎着一个雪白的小毛团，只有一点点大，伸着四肢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不住地喵喵叫。

　　赵曳雪从未见过这样小的猫，它似乎才刚刚睁开眼，眼膜是灰蓝色的，鼻头粉粉的，伸着脖子，不住地试图嗅北湛的手指，小模样可怜可爱。

　　北湛忽然道：“雪奴。”

　　乍一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赵曳雪立即转头看向他，北湛把猫儿向她举了举，又唤了一声：“雪奴。”

　　然后他像是很开心似的，凤眸微弯，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透出几分隐约的笑意来。

　　赵曳雪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少年，举着那只雪团儿似的猫，一声声故意唤它，雪奴，雪奴。

　　像是在叫猫儿，又像是在叫她。




72.  第 72 章   同样是烧饼，怎么差别就……

　　第七十二章

　　盛京地处昭国北方, 气候严寒，上元节过后还会下雪，直到三月初旬才好些, 只要不是下雨的天气，便能感觉到稍许的暖意, 草木也借着这点难得的温暖，争先恐后地抽枝发芽, 树梢间爆出星星点点的嫩青色，生气勃勃。

　　天气一早就放了晴，小贩们都开了摊,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身着青色小袄的少女穿过人群, 她的模样俏丽, 脚步轻快, 怀中抱着一个长条物件，足有成人一臂之长，用布裹着, 不知是个什么。

　　路过烧饼摊时, 她停了下来，摊主连忙笑着问道：“姑娘，要买点烧饼吗？红糖馅羊肉馅韭菜馅, 什么都有，新鲜热乎着呢。”

　　玉茗想了想, 道：“要两个红糖馅的。”

　　“好嘞。”

　　买了烧饼，玉茗将纸包小心翼翼塞进腰间的小布袋里，这才抱起怀中的东西，快步往长街尽头而去, 在一家店铺前停下来，上书一方匾额，宝箓斋。

　　玉茗进了铺子，今日生意似乎不错，这个时候竟然有客人，伙计见了她，满脸堆笑地招呼道：“玉茗姑娘来了，您稍等，掌柜出门了，一会就回来，我给您上个茶。”

　　玉茗道了谢，接过热茶，一边看那柜台边的两位客人，笑道：“你们最近的生意倒是比以前好了。”

　　“嗨，”伙计道：“天气暖和了，人走动得就多了，没事到处逛逛，咱们店里也沾沾光。”

　　他说着，朝柜台边一努嘴，掩着口小声道：“这俩人看半个时辰了，东西没看中一样，倒是闲聊起来了，咱还得在旁边陪笑伺候着。”

　　伙计一脸的愁苦，玉茗忍俊不禁，道：“如此，你就同他们说明白，不接待了便是。”

　　伙计哎哟一声，笑道：“我的好姑娘，开门做生意，哪里敢说这样的话？下回客人该不来了。”

　　他说着，跟玉茗告了一声歉，去招待那两位客人了，正在这时，一个人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瘦长脸，穿了一件葛色的衫子，正是宝箓斋的刘掌柜，他见了玉茗，连忙迎过来，笑道：“玉茗姑娘来了，可巧我刚刚还想起你。”

　　玉茗站起身来，道：“替我家主子送画来。”

　　“是是，”刘掌柜笑得满脸开花，道：“古月先生的新作，上次与叶姑娘说好了的。”

　　他打开玉茗递过去的画，先是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徐徐展开，是一副楼阁春眺图，雕甍画栋，曲尺朵楼，气势恢宏，刘掌柜面露喜色，称赞不绝：“好画，真是好画……”

　　玉茗道：“这是古月先生忆起从前在庄国燕京时的情景，故而作下此画。”

　　刘掌柜欢喜过后，又面露迟疑，道：“玉茗姑娘，这画是极好，但是……它的笔墨怎么是新的？”

　　玉茗眨了眨眼，道：“我家主子说了，古月先生未曾作古，只是年纪大了而已，只要印章和字画是真，想来爱他墨宝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是倒是这个理，但……”刘掌柜仍旧犹豫：“恐怕不那么好卖。”

　　玉茗道：“刘掌柜放在店里，卖得出去卖不出去都无妨，说到底您也没赔本儿。”

　　闻言，刘掌柜便应道：“既如此，就依叶姑娘的意思。”

　　他唤来伙计，把那幅字画张挂起来，谁知那两个在柜台边闲谈了半个时辰的客人看见了，都有了些兴趣，一个道：“刘掌柜，这是谁的画？”

　　刘掌柜笑容满面地答道：“是古月先生的新作。”

　　那客人讶异道：“古月先生？是哪位？”

　　另一人哎呀一声，十分激动地道：“我知道这位，上次忠义侯寿诞，陆三公子送了一幅献寿图，正是古月先生所作，当时忠义侯极是满意，谁知太子殿下正好在一边，也看中了那幅画，忠义侯不得不忍痛割爱，把画让给了太子殿下，这事儿很有名，那天在场的人都知道。”

　　之前那客人惊道：“古月先生的画这样好么？连太子殿下也喜欢？”

　　“那可不是？太子殿下是什么身份，若不是真的喜欢，怎么会向忠义侯索要呢？我听说忠义侯后来还想再买一幅，但是找遍了盛京，都没能买到，可见一图难求啊。”

　　刘掌柜面带微笑，适时地道：“实不相瞒，那一幅献寿图，也是出自小店。”

　　“原来如此，”那客人恍然顿悟，抚掌道：“某方才观你这幅图，笔墨尚新，还担心是不是仿冒的，却是某小人之心了，请掌柜勿要见怪。”

　　刘掌柜连忙摆手，笑着道：“古月先生年纪虽大，但是还未作古，时有新作问世，小店能得到他老人家的墨宝，也是多亏了一位故人，不胜荣幸，再说古月先生品行高洁，我等岂敢造假冒犯呢？”

　　那客人又看看那幅楼阁春眺图，越看越喜欢，问道：“不知这画价值几何？”

　　刘掌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生意了，思量片刻，比了一个手势，道：“一百二十两。”

　　那客人也是个身家富贵的，大喜过望：“那此画我要了，烦请掌柜包起来。”

　　当场交付了一百二十两的银票，钱货两讫，刘掌柜心中震撼不已，他开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爽快的生意，皆因古玩字画都是大笔单子，动辄几十两几百两，寻常人家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

　　等那两位客人走了，刘掌柜都还有些恍惚，看向旁边的玉茗，喃喃道：“卖、卖完了……”

　　他将所得的一百两银票给了玉茗，搓了搓手，态度万分客气地道：“能否请姑娘回去之后，问一问叶姑娘，不知古月先生什么时候再出新作？刘某也想买一幅。”

　　玉茗意外地道：“刘掌柜自己就是做这行营生的，什么画没见过？也要买古月先生的字画？”

　　刘掌柜嘿嘿一笑，道：“在下想收藏一幅，以后好传给后人。”

　　玉茗：……

　　她没立即答应，只是道：“容我回去问一问主子。”

　　刘掌柜满面笑容，亲自把她送出了门，临了还不忘千叮万嘱，请她一定要记得帮忙问。

　　……

　　城东青雀街梧桐巷子，往里去有四五户人家，最尽头的一座宅子依河而立，门口长着一株老槐树，去岁掉光的叶子还未完全长出来，只爆出了点点嫩绿的青芽，院墙头上爬满了青苔，苍翠得可爱。

　　院墙里边传来了几声猫叫，声音细细长长，听得人心头发软，院子里长着一株桃树，此时满树都是粉色的花苞，含苞待放，树上蹲着一只小猫儿，浑身雪白的毛，如同一个雪团子也似，衬着灰蓝色的眼睛，十分可爱。

　　穿着丁香色罗裳的女子站在桃树下，肤色如玉，眉若远山，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天生的多情，她仰起头对那猫儿唤道：“快下来。”

　　小猫儿听不懂，只会喵喵叫着，小心翼翼地在树干上爬，越是往上，枝干就越细，摇摇欲坠，赵曳雪顿时有些急了，这猫儿才几个月大，倘若真的摔下来，恐怕要出事情。

　　她左右看了看，最后从檐下拿来一张条凳，放到桃树下，自己站了上去，只是她身量不够高，总是差点儿距离，那猫儿见她来抓，还以为是在同它玩耍，伸出一只小爪子来，喵喵叫着来挠她。

　　正在赵曳雪无可奈何的时候，忽然间，有人抱住了她的腰，她吓了一跳，惊叫起来，低头看去，却望见一张熟悉的俊脸，天光落进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里，澄清如星辰，他道：“你在做什么？”

　　赵曳雪指了指树上的小猫儿，道：“抓猫，你怎么来了？”

　　北湛道：“今日休沐。”

　　他说着，把赵曳雪往上托了托，竟然就这么举起来，赵曳雪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了他的手，道：“你做什么？”

　　北湛举着她的腰，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就像托着一枝柔韧的柳枝，仰头看着她，凤眸微微眯起，道：“你去捉住它。”

　　说着，又把她往上送了送，眼看着小猫儿近在眼前，赵曳雪没多犹豫，便伸手抓住了它：“好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玉茗清脆的声音：“主子，我回来啦，你吃——”

　　她的声音在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之后，戛然而止。

　　赵曳雪拍了拍北湛，示意他放下自己，然后看向玉茗：“吃什么？”

　　玉茗傻傻地道：“吃烧饼吗？”

　　“吃。”

　　红糖烧饼的表皮酥脆，拿在手里直掉渣，还是热乎乎的，赵曳雪咬了一口，外酥里甜，滋味极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北湛一眼，他正盯着自己瞧，赵曳雪犹豫了一下，道：“殿下应该用过早膳了吧？”

　　北湛眼也不眨地道：“没有。”

　　介于对方刚刚才卖了力气，赵曳雪也不好让人家干看着自己吃，遂忍痛掰了一半下来，递过去道：“给你。”

　　北湛没接，只看着她手里的另一半，道：“我想吃那个，行么？”

　　赵曳雪低头看了一眼，提醒道：“我咬过了。”

　　北湛道：“无妨，我不介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作为朋友，共吃一块饼不算什么吧？”

　　赵曳雪没想到时隔几日不见，他的脸皮都变厚了，震惊之余，她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十分坚决地道：“我介意，你愿意吃就吃，不吃就罢了。”

　　北湛眸中露出几分遗憾，接过那半块烧饼，开始吃起来，太子殿下细嚼慢咽，把个烧饼吃出了上品点心的架势。

　　一旁的玉茗欲言又止，她想说，其实她兜里还有一张红糖烧饼，但是，她又觉得太子殿下恐怕看不上这块了。

　　同样是烧饼，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73.  第 73 章   萝卜还要去皮吗？

　　第七十三章

　　小白猫儿是被母猫遗弃的, 当初赵曳雪刚刚搬进这座宅子的时候，大约是因为闲置久了，一只母猫在这儿安了家, 生了一窝小猫崽，但是小猫还未长大, 赵曳雪搬进来的那一日，惊走了母猫, 后来它悄悄回来，又把几只小猫叼走了，不知为何, 却独独遗下了这一只小白猫。

　　赵曳雪从没养过这么小的猫儿, 它只有巴掌大, 爪子没什么力气, 还总是到处乱爬, 饿得喵喵直叫唤，喂它什么都不吃，也不喝水, 赵曳雪实在是束手无策。

　　直到北湛来了, 得知此事，命府中的下人过来照顾，小猫儿就这么有惊无险地长大了, 圆头圆脑，十分讨喜, 除了过于顽皮些，没有别的毛病。

　　赵曳雪给它起了个名儿，叫白桃桃，皆因它浑身雪白, 又是在桃树下捡到的，北湛却非要叫它雪奴，更可气的是，那只猫儿似乎更喜欢这个名字，每次北湛叫它，不管在哪里，都立即蹿出来，蹭着他的腿撒娇，喵喵直叫，谄媚得不行。

　　赵曳雪觉得自己养的不是猫，而是小白眼狼，和从前的那只一模一样。

　　“白桃桃，过来。”

　　小白猫儿窝在北湛的脚下，伸着爪子挠他的衣摆，尖细的小爪子将好好的缎子勾出了丝儿，一团乱糟糟，惨不忍睹，北湛却毫不在意，俯身把它拎起来，递给赵曳雪，掂了掂，道：“比上回要重了。”

　　赵曳雪挠着猫儿的下巴，道：“一日两顿鱼，吃得比我们还精细，它不重谁重？”

　　没成想北湛的注意点偏了：“你们吃得不好？”

　　赵曳雪顿了一下，道：“没有，挺好的，顿顿有鱼有肉，鸡鸭俱全，都吃腻了。”

　　北湛有些怀疑：“真的么？”

　　赵曳雪十分坚定地道：“真的。”

　　等到了快用午膳的时候，北湛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坐在桃树的木椅子上，白桃桃在他膝头爬来爬去，玩得不亦乐乎，赵曳雪作为主人，自然不好催促他，直到玉茗过来，小小声道：“主子，太子殿下他……中午也在这里用饭么？”

　　赵曳雪看向北湛，他正伸了一只手指逗猫，白桃桃扑过来扑过去，兴奋得尾巴尖儿都竖起来了，喵喵喵叫个不停，憨态可掬。

　　大约是察觉到赵曳雪的目光，北湛朝这边看过来，凤目中隐约透着几分笑意，惬意悠闲，他道：“怎么了？”

　　赵曳雪摇摇头，道：“殿下今日没有公务么？”

　　北湛道：“今日休沐，没有什么公务。”

　　就算有，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赵曳雪只好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要在这里用饭么？”

　　北湛十分自然从容，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曳雪：……

　　玉茗向她投来极度无助的目光，赵曳雪顿觉骑虎难下，她实在没想到几日不见，北湛的脸皮竟然越来越厚，还会打蛇顺杆子爬了。

　　赵曳雪向玉茗使了一个眼色，主仆二人进了灶房，玉茗急道：“主子，怎么办？奴婢做的菜，太子殿下恐怕吃不惯的。”

　　赵曳雪不缺银子，家里每日的食材都是玉茗早起去现买的，但是有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是，她和玉茗都不会做菜，一开始主仆二人在灶台边干瞪眼。

　　好在玉茗会生火，做个饭勉强还行，在险些把锅底烧穿的时候，她总算是掌握了些许窍门，饭不夹生，也不糊底了，只是做的菜仍旧是难吃，仅仅是熟的程度，要么咸得齁人，要么寡淡无味，更绝的是有时候还又甜又咸。

　　玉茗也不是不努力，那一阵子她没事就琢磨着做菜，手上不知道被烫了多少个燎泡，但她确实是没那个天赋，死活都学不会，还时常把自己吃到腹泻。

　　最后赵曳雪觉得这样不行，索性带着玉茗去酒楼吃，如此两个月下来，荷包一点点轻了，眼看就要坐吃山空，她这才又打起了古月先生的主意来。

　　总而言之，玉茗给白桃桃做个猫饭还可以，给人做吃的恐怕就不太行了，可赵曳雪之前已经把话放出去了，跟北湛说，她顿顿有鱼有肉，鸡鸭俱全，都吃腻了。

　　确实是吃腻了，只不过在酒楼里吃腻的。

　　院子里传来白桃桃的叫声，北湛显然还在逗它，玉茗急得六神无主，小声道：“主子，这可怎么办呀？奴婢做的菜，实在是不能入口啊。”

　　赵曳雪想了想，心生一计，语出惊人道：“无妨，我来做。”

　　“您来？”

　　玉茗大吃一惊，道：“主子会做菜么？”

　　“不会，”赵曳雪挽起袖子，笑眯眯地道：“但是我可以现学。”

　　玉茗讶异道：“跟谁学？”

　　赵曳雪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跟你学呀。”

　　玉茗傻眼了，手足无措道：“可、可是奴婢不会做啊。”

　　赵曳雪道：“你不是会给白桃桃做么？”

　　玉茗喏喏道：“可那是给猫做的，什么都不用放，只要煮熟了就行，哪能给人吃呢？”

　　赵曳雪眨眨眼，道：“这有什么？我头一次做饭，忘了放盐和酱油，也是人之常情。”

　　赵曳雪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外面逗猫的北湛却对此一无所知。

　　主仆二人挤在灶屋里，玉茗教赵曳雪淘米上锅，她一边生火，一边心惊胆战地看着赵曳雪切菜，不住道：“主子，您小心些，菜刀很锋利的，当心伤了手。”

　　赵曳雪握着菜刀，也不免有些紧张，自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拿这种东西，把一根好好的白萝卜切得七零八落，末了才道：“好了，白萝卜和什么菜一起做？”

　　玉茗过来瞧了一眼，吃惊道：“主子，这萝卜没去皮。”

　　赵曳雪也吃惊：“什么？萝卜还要去皮吗？”

　　玉茗：……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沉默许久，玉茗道：“不然还是让奴婢先来处理这些食材吧？”

　　她虽然做菜难吃，但是切个菜，削个皮还是没问题的。

　　赵曳雪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玉茗切菜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洗了一把葱，直把葱叶子都洗蔫吧了才罢手，看着准备好的食材，她有些跃跃欲试地道：“我能开始做菜了吗？”

　　玉茗虽然担忧，但还是道：“可以了。”

　　她一边生火，一边指点赵曳雪烧菜，把白萝卜放下去炒了半天，赵曳雪鼻端闻到了一股子糊味儿，她自言自语道：“是不是烧焦了？”

　　“怎么会？”玉茗讶异地探头看了看：“还真是，怎么会焦呢？啊呀，主子是不是忘记放油了！”

　　赵曳雪挠了挠鼻尖，心虚道：“刚刚一时着急，我给忘了，那现在怎么办？”

　　玉茗犹豫了一下，道：“不然先加点儿水吧，一会该烧糊了。”

　　赵曳雪听罢，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玉茗惊叫道：“多了！”

　　赵曳雪看了看，迟疑道：“那……再倒出来？”

　　玉茗发愁道：“可是锅这么沉，又烫手，端不起来的，总不能把瓢放进去。”

　　“那怎么办？”

　　玉茗一咬牙，索性道：“不然直接煮吧，奴婢把火烧旺一点，水就煮干了。”

　　主仆两人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在灶屋里折腾了好半天，直到晌午时候，白桃桃都饿得受不了了，主动跑进来，在赵曳雪脚边蹭，喵喵叫着要吃的。

　　赵曳雪正忙得腾不出手，看它还来添乱，顿时没好气地嗔骂道：“眼下饿了倒是想起我了，你家那位爹主子没给你吃的？”

　　白桃桃讨好地喵喵叫，一声声绵绵软软，撒娇似的，在她的裙摆下蹭来蹭去，赵曳雪好几次都险些踩到它，最后烦不胜烦，伸脚勾得它摔了个大马趴，然后看向门口正在站着的太子殿下，气恼道：“你还在看戏么？快把它拿走！”

　　北湛这才过来，把白桃桃捞入手中，道：“你在做饭？”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赵曳雪有些没好气，面上却好声好气道：“殿下是贵客，莅临寒舍蓬荜生辉，我虽不懂庖厨之事，却也想亲手做一顿饭，招待殿下，如此方显诚意，只是有一桩，我做菜的技艺不好，殿下到时候别见怪。”

　　言下之意就是，我头一次做饭，恐怕做得很难吃，您包容包容。

　　北湛那双深烟灰色的眸中盛满了温柔之色，让人想起春日里的骄阳，暖融融的，他低声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赵曳雪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别开了视线，小声嘀咕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灶台后的玉茗默默地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这就是有情饮水饱么？她总算是见识到了，只希望等一会上了桌，太子殿下还能保持得住现在的从容。

　　虽然经过了颇多的波折，萝卜没放油炒焦了，水放多了，鱼下锅有些早，才想起又忘了放姜，不过最后，好歹是把这顿饭做好了。

　　玉茗摆了碗筷，北湛正襟危坐，赵曳雪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玉白色的粥饭炖得烂烂的，米粒颗颗晶莹，粥里面裹着一片片鱼肉，香气四溢，卖相看起来竟然还不错。

　　北湛意外道：“这不像是第一次能做出来的。”

　　赵曳雪看了一眼，道：“哦，那是玉茗做给白桃桃吃的。”

　　她说完，把粥碗端开，让玉茗把另一碗菜放到桌上，相对比白桃桃的鱼片粥，这一碗菜就显得有些惨烈了，一大碗汤，里面浮着些黑色的不明物体，奇形怪状的白萝卜，一条只看得见头尾的鲫鱼。

　　北湛迟疑问道：“鱼肉呢？”

　　赵曳雪指了指一旁，道：“在这里了。”

　　北湛低头一看，只见白桃桃蹲在地上，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鱼片粥，那模样恨不得把头埋到碗里去。

　　赵曳雪在桌边坐下，道：“殿下不试试么？”

　　北湛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萝卜尝了尝，动作顿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赵曳雪好奇地道：“味道如何？”

　　北湛斟酌着字词，道：“很好吃，味道很……特别，我在府里从来没吃过这样新奇的菜。”

　　又甜又咸还发苦的菜，他确实没吃过，不过这是蛮蛮为他做的，哪怕是毒药，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74.  第 74 章   但凡再早个几年，她就信……

　　第七十四章

　　最后那一盘菜没有吃完, 因为赵曳雪担心把北湛吃出什么毛病来，遂让玉茗把菜倒了，北湛也没有强求, 反而安慰道：“你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赵曳雪：……

　　但凡再早个几年, 她就信了。

　　北湛没吃上午膳，白桃桃倒是吃得肚皮溜圆, 躺在地上，捉着他的衣摆撒娇，嘴里喵喵叫, 一副谄媚的小模样, 赵曳雪一度怀疑北湛是不是偷偷给它喂吃的了。

　　北湛伸手顺了一把猫毛, 忽然问道：“蛮蛮, 过些日子就是春猎, 你去不去？”

　　赵曳雪怔了怔，这才想起来春猎是什么，北湛道：“我前些天见到潇潇, 她还问起你去不去, 说你答应过她的。”

　　赵曳雪迟疑道：“我记得我当时似乎没答应？”

　　北湛却道：“那许是她记岔了，只是她一直惦记着此事，特意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他说着, 抬起头望着赵曳雪的眼睛，道：“去么？”

　　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盛满了恳切, 像某种请求，令赵曳雪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犹豫了片刻，问道：“在哪里？”

　　这话即是同意了, 北湛的表情明显变得松快许多，道：“在京郊往西的一处行宫，春猎有三日时间，到时候我派人过来接你。”

　　待他走后，玉茗才担忧问道：“主子，您真要去啊？可是您不是晕血么？”

　　赵曳雪把爬上桌的白桃桃拎下来，放在椅子上，道：“那是很多年前的老毛病了，现在好很多了，而且……”

　　她顿了顿，有些走神，刚刚答应北湛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这件事，就仿佛只要那个人在，她便会下意识觉得心安。

　　玉茗疑惑：“而且什么？”

　　赵曳雪摇摇头：“没什么。”

　　玉茗擦了擦桌面上的猫爪印，忽然一拍脑袋：“啊呀，险些把这事给忘了。”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来，道：“主子，这是宝箓斋的刘掌柜给的，您让奴婢带过去的那幅画卖了，一共是一百二十两，刘掌柜给了奴婢一百两。”

　　赵曳雪有些讶异：“这么快就卖了？”

　　玉茗表情兴奋道：“对，奴婢就在边上看着呢，刘掌柜才把那幅画张挂出去，就有客人要买，听说是一百二十两银子，眼睛都没眨就买下了，主子，您画这幅画也才花了五日的功夫呢，每个月画一两幅，这样算来，咱们是不是能赚好多银子了？”

　　闻言，赵曳雪却摇首，沉吟道：“我没想到卖得这样快，看来近一两月是不能卖了。”

　　玉茗面上由高兴转为不解：“为什么？卖得快还不好吗？”

　　赵曳雪收好银票，道：“一来树大招风，二来么，像字画这种东西，自是越少才越珍贵，倘若满大街都是，纵然是黄金也不值钱了。”

　　玉茗恍然大悟，又想起一事来，道：“对了，那个刘掌柜说，也想向您买一幅画，说是想要传给儿孙收藏用的。”

　　听了这话，赵曳雪顿时失笑：“这只老狐狸，收藏是假，他想捞一些油水才是真，罢了，下次送他一幅便是。”

　　刘掌柜虽然狡猾，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出什么不利于她的事情来，再加之日后恐怕还需要他帮忙卖画，赵曳雪倒也不吝惜送他这个人情。

　　到了傍晚时候，赵曳雪正在看话本，忽听有人叩院门，玉茗疑惑道：“不会是太子殿下又来了吧？”

　　不怪她有此猜测，她们主仆二人搬来此处也有两月有余了，赵曳雪在盛京没有认识的人，除了北湛跑得勤快些，再没有别人上门了。

　　玉茗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开了门，赵曳雪听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人声交谈，不多时，玉茗回转来，身后跟着一个容貌熟悉的少女，笑吟吟地向她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紫玉，赵曳雪有些惊诧道：“你怎么来了？”

　　紫玉笑起来，脸颊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看着十分乖顺，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奉殿下之命，特来服侍姑娘。”

　　赵曳雪不知北湛为何突然来这么一着，婉言道：“我之前和他说过，我这里地方小，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有玉茗一个就够了，烦请你回去转告他，好意我心领了。”

　　紫玉像是早料到她会拒绝似的，笑着眨眨眼，道：“奴婢的爹爹从前是在酒楼做厨子的，奴婢不才，也跟着学了几样，不敢说厨艺绝佳，但是做些家常小菜，奴婢还是拿得出手的。”

　　闻言，赵曳雪立即犹豫起来，与玉茗对视一眼，玉茗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道：“主子，奴婢跟紫玉姐姐学学，以后一定能做好吃的菜给您吃。”

　　赵曳雪原本的三分动摇顿时变作了七分，她吃了两个月的酒楼，也确实吃腻味了，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菜，再好吃的酒楼也经不住这么个吃法。

　　最后紫玉还是留了下来，凭借着一手好厨艺，获得了主仆二人的欢心青睐，赵曳雪在心中忍不住感慨，可见人的口腹之欲，确实很难压制住的。

　　……

　　又过了几日，赵曳雪写了一幅字，让玉茗送去了宝箓斋，刘掌柜得了字，自然是喜不自胜，恨不能亲自登门道谢，好在玉茗当时就给回绝了，理由是她家主子喜欢清静，不愿意被人打搅。

　　刘掌柜听了，这才作罢。

　　赵曳雪卖了一幅画，囊中又有了银子，再加之紫玉来了之后，她们不必去酒楼了，开销节省了许多，赵曳雪有时候还会产生一种银子用不完的错觉。

　　本以为卖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成想，还有人惦记着古月先生的画，亲自登门来了。

　　玉茗吃惊地张大眼睛：“陆、陆三公子？”

　　赵曳雪捏住了白桃桃的小爪子，不许它祸害自己的衣裳，抬眸望向门口，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双精明的狐狸眼，大冷天的居然还拿了一把折扇，面上笑吟吟的，不是陆秉文是谁？

　　一见到此人，赵曳雪心中就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不会又是来讨画的吧？

　　正想着，陆秉文笑眯眯地道：“叶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好久不见，”赵曳雪起身道：“陆三公子怎么来了？”

　　陆秉文打量着这座小院，道：“前阵子就听人说起，叶姑娘乔迁新居，只是那时陆某有事去了外地，不在盛京，未能亲自登门道贺，心中一直惦记着此事，今日特意过来了。”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厮上前来，将贺礼放下来，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叶姑娘不要见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说是上门道贺的，赵曳雪只得将他请进院子，让玉茗沏茶，陆秉文道过谢，接过茶饮了一口，满足叹道：“好茶。”

　　他打量着赵曳雪怀中的小猫儿，笑得狐狸眼微眯，道：“这院子也清静，有花有茶有猫，叶姑娘的日子过得实在令人艳羡。”

　　赵曳雪挠了挠白桃桃的下巴，淡声道：“三公子想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可以，何必艳羡旁人？”

　　陆秉文一哂：“陆某倒是想，只是俗务缠身，无可奈何。”

　　赵曳雪抬起眸望着他，目光沉静，道：“既然俗务缠身，那就要好好打理俗物，而不是自寻麻烦，又或者给别人找麻烦，那不是自讨苦吃么？三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秉文怔住，片刻后笑起来，那笑容中透着些许自嘲，道：“让姑娘看出来了啊。”

　　这次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无奈的意味，那一股子精明的意味顿消，整个人都变得真实起来，就好像脱去了那一层面具似的，赵曳雪这才感觉到，陆秉文这个人是真正地坐在了她的面前。

　　陆秉文收起折扇，斟酌着用词，道：“虽然不该，但这次是真心实意想向叶姑娘买一幅墨宝，不知姑娘听说过没有，上一次的献寿图，陆某本是送给忠义侯做寿礼的，但是半道叫太子殿下给看中了，老侯爷对古月先生的画一直念念不忘，想要再买一幅来珍藏，只是找遍了整个盛京都没有，老侯爷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了，如今在下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求老侯爷帮忙，若是有了这一幅墨宝，或许他会答应下来。”

　　说完这些，他诚恳地看着赵曳雪，道：“陆某这些话千真万确，倘若有半个字是假的，叫陆某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发了这样的毒誓，赵曳雪也有些吃惊，她与陆秉文对视片刻，然后对玉茗道：“去把我书架上的那一幅图取来。”

　　玉茗应声去了，不多时回转，手里捧着一卷画轴，赵曳雪将它在案几上徐徐摊开，墨香袭人，是一幅狸猫戏蝶图，那猫儿明显就是白桃桃，伸着小爪子，仰卧在花枝下，憨态可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陆秉文赞道：“好画。”

　　赵曳雪不语，取出一个印章来，当着他的面，在画的落款处印下去，再拿起来，印文古朴，是古月先生四个字。

　　赵曳雪这才抬起头，直视着陆秉文，淡淡道：“这一幅画，不用一个铜板，送给陆三公子了，权当还了上次在茶楼里的人情，我喝三公子一杯茶，还三公子一幅画，从此往后，就各不相欠了。”

　　陆秉文表情微变，赵曳雪已经将那幅画卷起来，道：“不知道三公子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不过是一个亡国之人罢了，没有钱也没有权势，更遑论地位了，唯一能被你看上眼的，恐怕是与太子殿下的那点干系，但是三公子若是想通过我从而达成什么目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将卷好的画轴轻轻放在陆秉文面前，看着他，淡淡地道：“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不姓叶，我姓赵，那一日和三公子在茶楼喝茶谈天的人不是我，往后也没有叶姑娘了。”




75.  第 75 章   没人比她更懂了。　……

　　第七十五章

　　送走了陆秉文, 玉茗收拾着案几上的茶盏，一边嘀咕道：“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似的, 咱们都搬到这里来了，他居然还能找得到。”

　　赵曳雪道：“他是商人, 本就消息灵通，再者我们搬来这里的时候又没遮掩, 他稍加打听就会知道了。”

　　玉茗皱了皱鼻子，道：“那幅画您画了好久呢，就这么白白送给他了, 多可惜啊。”

　　以她家主子如今的名气, 那幅画少说也得值个二三百两, 光是想想这个, 玉茗就觉得肉痛不已, 她们买的这座宅子也才八九十两呢。

　　听闻此言，赵曳雪失笑，道：“下次再画就是了, 倒算不得多么可惜, 若是这一幅画就能打发了这个麻烦，我倒是乐意。”

　　玉茗不解道：“当初那个陆三说要用九百两银子买您的画，您说他别有用心, 不肯卖他，如今为何又一文钱不要, 直接送给了他呢？”

　　赵曳雪解释道：“因为我的画不值九百两，纵然值，也不会有人真的花这个钱去买，我若卖给他, 就是占他的便宜，承了他的人情，须知这世上最麻烦的就是不清不楚的人情，往后他要我帮忙做什么，我总要掂量着这九百两的分量，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玉茗恍然大悟，道：“那如今您分文不取，就不算占他的便宜，不对。”

　　她忽然一拍手，道：“算起来，他还要占您的便宜哩，他的那一杯茶可不值一百两。”

　　赵曳雪笑了，道：“确实如此，但凡他要些脸面，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玉茗一边抹桌子，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我要是他，我早就没脸再来了。”

　　才刚刚说完，便听院子门又被敲响了，主仆二人顿时面面相觑，玉茗吃惊道：“不会真的又回来了吧？”

　　她心里顿时来了气，挽起袖子恼道：“奴婢去开门，他若是真敢厚着脸皮再纠缠不休，奴婢就用烧火棍把他打出去！”

　　玉茗气冲冲地去开了门，正欲张口骂人时，却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少女模样精致娇俏，穿着贵气，她见玉茗一脸怒容，有些惊讶地道：“你……怎么了？”

　　来人竟是小公主，玉茗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了表情，支吾道：“没、没什么……”

　　好在北潇潇不计较这些，摆了摆手，道：“赵姐姐在么？我来拜访她。”

　　玉茗道：“我家主子在的。”

　　说着便请她入了院子，赵曳雪早已听见了动静，没想到来人是北潇潇，她面上微露讶异之色，道：“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北潇潇笑吟吟地道：“我近来无聊得很，想来寻你玩。”

　　她模样本就生得好，笑起来更是十分讨喜，赵曳雪原本也不讨厌她，遂请她坐下，又让玉茗上茶，北潇潇的目光很快就被桌子下打滚儿的小白猫吸引了，十分惊喜地道：“你这猫的眼睛和我的一样，真好看。”

　　赵曳雪看了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道：“公主的更好看。”

　　北潇潇笑了，高兴道：“姐姐说话真好听。”

　　她又问：“那姐姐觉得我和我皇兄的眼睛，谁的好看？”

　　赵曳雪望着她，明媚的阳光落入少女的眸子里，透着些灰，却又不是纯粹的灰，更深处藏着一抹湛蓝，就像两汪澄澈的琉璃，美轮美奂。

　　平心而论，北潇潇的眼睛更好看，但是在回答的时候，赵曳雪莫名犹豫了一下，才道：“自然是你的好看。”

　　北潇潇眨了眨眼，吃吃笑起来，调皮地道：“姐姐没说心里话呢。”

　　赵曳雪：……

　　北潇潇把猫儿抱在怀里顺毛，摸它的下巴，白桃桃美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噜噜的声音，细细的尾巴尖儿甩来甩去，就差在她怀里打个滚儿了，这对兄妹如出一辙得讨猫喜欢。

　　北潇潇虽然年纪不大，性格却很好，不浮躁也不咋呼，嘴巴还甜，说什么都中听，这一点倒是比她哥哥强得多了。

　　她与赵曳雪聊了一会儿盛京的风俗人情，忽然像是想起一件事来，试探着问道：“赵姐姐，你认识陆秉文吗？”

　　赵曳雪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谁：“你是说，陆三公子？”

　　“对，”北潇潇道：“我方才从外面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他，像是从这里出去的，他是来拜访姐姐的么？”

　　赵曳雪点点头，道：“他找我有一些事情。”

　　北潇潇好奇道：“他能找你有什么事情？”

　　说完，又担心她误会了，连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姐姐一句，这个陆秉文是个做生意的，十分精明，从不肯吃亏的，只有让别人吃亏的份儿，姐姐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看她这么一本正经，不似随口乱说，赵曳雪这下倒是有些好奇了，道：“他不过是一介商人，怎么你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

　　北潇潇道：“他如今是商人，从前却不是。”

　　“哦？”赵曳雪问道：“那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北潇潇解释道：“他出身武将世家，从陆秉文的曾祖父那一辈起，一直到他的兄长，他爹都是武将，他的亲姑姑还是皇后，只不过已经病逝了。”

　　赵曳雪吃了一惊，道：“这等功勋世家，他为何去从商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茶楼里与陆秉文喝茶，他说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孑然一身，赵曳雪便猜测道：“他们一家获罪了？”

　　北潇潇点点头，道：“因为他爹和他兄长打了一场败仗，父皇一气之下，就下旨把他们都杀头了。”

　　赵曳雪轻轻皱眉：“这么严重？”

　　北潇潇欲言又止，望了她几眼，才道：“因为那一次败仗，大昭失了三座城，损失惨重，父皇这才发怒。”

　　赵曳雪倏然明白过来那是哪一场战役，六年前的那一仗，皆因昭国不守信诺，进犯庄国，引得建德帝大怒，要杀北湛祭旗，也正是因此，她去求了长公主救北湛，决意嫁去梁国和亲。

　　可以说，六年前的那一场变故，正是因为这一仗引起的，赵曳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她才迫使自己撇开纷杂的思绪，道：“那陆秉文他……”

　　“陆家就剩他一个人了，”北潇潇小心端详她的神色，确认她没有生气，才继续解释道：“他虽然是出身武将世家，但是陆三却对行军打仗之事毫无兴趣，书也读得马马虎虎，文不成武不就的，当时陆家获罪的时候，先皇后去苦求了父皇，在宫门口跪了三日三夜，才只保下了陆秉文一个人，陆家没了之后，他就索性去从商了，没想到倒是做得风生水起，没几年就做成皇商了。”

　　她想了想，又道：“当然，这其中恐怕也有大皇兄的功劳，他和大皇兄是表兄弟，关系颇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个人沆瀣一气，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说完还轻轻哼了一声，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可爱得紧，赵曳雪道：“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往后大概也不会再碰面了。”

　　“那就好，”北潇潇松了一口气似的，道：“大皇兄心思不好，陆秉文又精明狡猾，赵姐姐你可千万要离他远远的，倘若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和皇兄，我们会帮你的。”

　　她说这话时一团孩气，赵曳雪忍不住失笑，应允下来，道：“我知道了。”

　　北潇潇高兴起来，又道：“对了，赵姐姐，后天的春猎你会去吗？我教你射箭，我箭法可好了。”

　　赵曳雪一怔，道：“太子殿下没告诉你么？”

　　北潇潇也是一愣，迷茫道：“告诉我什么？”

　　赵曳雪道：“他前几日就来问过我这事了，还说是你托他问的。”

　　“没有啊，”北潇潇猛然反应过来什么，立即改口道：“没错，是我求他帮忙问的。”

　　待看见她如此反应，赵曳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北潇潇根本没托北湛问春猎的事情，压根就是他自己问的。

　　赵曳雪顿时好气又好笑，北潇潇小心地觑她的神色，迟疑道：“赵姐姐，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这点事情倒是不值得生气，赵曳雪摇摇头，道：“没有。”

　　“那就好，”北潇潇放下心来，又期盼地道：“那你会去吗？我给你打兔子玩儿。”

　　“兔子……”

　　赵曳雪有些恍惚，忽然就想起一些旧事来，顿了片刻，才颔首道：“我会去的。”

　　北潇潇小小地欢呼一声，开心道：“那我到时候来找你。”

　　她把白桃桃放在怀里揉了揉，忽然又神秘道：“赵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赵曳雪笑道：“既是秘密，为何要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么？”

　　北潇潇却道：“你不是那种人。”

　　赵曳雪故意道：“若我是呢？”

　　“哎呀，”北潇潇轻轻跺了跺脚，道：“你说出去也不打紧的，是皇兄的秘密。”

　　赵曳雪顿时有些好奇，道：“什么？”

　　北潇潇凑近来，掩着口小声道：“皇兄上次跟母妃说，他说以后要娶你做太子妃呢。”

　　“赵姐姐，我跟你说，皇兄他喜欢你好久了，喜欢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又是个没长嘴的人，你懂吧？”

　　赵曳雪：……

　　没人比她更懂了。　




76.  第 76 章   “为何独独对我用尊称？……

　　第七十六章

　　三月八日, 终于到了春猎这一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天气不算好, 还下着牛毛一般的细雨，太子府派了马车来接赵曳雪, 等到了行宫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紫玉带着令牌, 引着赵曳雪去了安排好的住处，北湛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是跟随御驾一起来的, 比赵曳雪还要早一些, 紫玉十分识趣地退下了。

　　北湛的目光落在赵曳雪身上, 一错不错, 缓声问道：“从盛京过来要坐一个多时辰的马车, 你累不累？”

　　赵曳雪摇摇头，她倒不觉得累，毕竟之前从梁国到昭国这么远的距离, 也过来了, 她只是有些困乏，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了，在马车上颠簸了一路, 连个瞌睡都没打。

　　北湛瞧出她眉眼间的倦态，提议道：“不如你先在这里先休息一会, 等休息好了，我再来接你。”

　　赵曳雪却道：“特意来看春猎，怎么好错过开场？”

　　北湛还欲说什么，正在这时, 一个欢快的少女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皇兄，赵姐姐！”

　　来人正是北潇潇，她快步上前来，高兴地道：“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

　　她亲亲热热地拉着赵曳雪的手，关切问道：“从盛京过来要好久呢，你累不累？”

　　不愧是兄妹俩，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赵曳雪失笑道：“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我没事。”

　　北潇潇皱了皱鼻子，有些不乐意地道：“赵姐姐同我生分么？”

　　赵曳雪讶异道：“没有的事，为何这么说？”

　　北潇潇道：“那就不要用尊称了，姐姐叫我潇潇就好。”

　　闻言，赵曳雪犹豫了一下，北湛忽然开口道：“她比你小，又是晚辈，你直呼其名便可。”

　　赵曳雪这才答应下来，她没打算休息，三人便直接往猎场而去，从行宫到猎场还有一段距离，要乘马车，北湛的车本就宽敞，坐三个人自是绰绰有余的，然而当北潇潇上来的时候，他忽然道：“母妃这次不是也来了？”

　　北潇潇有些迷茫，道：“是啊，她是来了，启程的时候你不是还见过她吗？”

　　北湛道：“你不去陪她说说话么？”

　　北潇潇一听，脸都有些绿了，欲言又止，但是在兄长颇具威慑的眼神下，她还是屈服了，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道：“是是，我刚刚想起母妃之前派人叫我过去呢。”

　　说完，向赵曳雪告了一声歉，北潇潇心情郁卒地下了马车，倒不是她不想陪着母妃，只是月妃那个性子，恐怕瞧她一眼都嫌堵心，她还特意跑过去，不是明显自讨没趣么，还不如和美人姐姐在一起待着呢。

　　北潇潇怏怏不乐地往回走，去了月妃的马车，果不其然，宫人告诉她，说月妃娘娘正在小睡，请她暂时不要打搅。

　　北潇潇：……

　　好么，哥哥不疼娘亲不爱，她比地里的小白菜还要可怜。

　　却说马车里，等北潇潇走了，空气一时间陷入了静默之中，两人谁也没说话，好在马车已经开始行驶起来，倒免去了几分尴尬，赵曳雪打起车窗帘子往外看了看，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如牛毛，远处雾霭蒙蒙，将山岚笼罩在其中，层峦已经染上了几分新绿，深浅不一，看起来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美不胜收，意境无穷。

　　“你……”

　　北湛的声音唤得赵曳雪回了神，对上她询问的目光，他犹豫片刻，才继续道：“你觉得盛京如何？”

　　赵曳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挺好的。”

　　北湛点点头，面上虽然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很明显感觉到他放松了许多，赵曳雪微微挑起秀眉，道：“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北湛沉默片刻，抬眸与她对视，道：“如此看来，盛京宜居。”

　　赵曳雪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绕着圈子，原来是想说这个，她一时间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哪怕心里有一百件事情，他也能闷得住，如今已经长进了不少了，还懂得迂回。

　　赵曳雪在心里感叹，道：“盛京宜居是不假，殿下是想让我一直住下去吗？”

　　她这样主动的态度，引得北湛微怔，他的神色竟然有一丝局促，但是很快，他就再次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没错。”

　　他斟酌着字词，道：“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离开。”

　　北湛的声音不大，微微下沉，就像一枚石子，坠入了赵曳雪的心里，噗通一下，水花四溅，这次局促的人换成了她。

　　赵曳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北湛抓住机会，追问道：“哦是什么意思？”

　　赵曳雪别开视线，道：“我再想想。”

　　北湛也干巴巴道：“哦。”

　　两人这样相对而坐，忽然都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气氛一时间陷入了莫名的尴尬之中，明明这马车算得上宽敞，可是这会儿却显得拥挤无比。

　　赵曳雪甚至都有些热了，她只好把车窗帘子又打起来，微风挟着细密的雨丝落进来，清寒入骨，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挡着车帘。

　　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看见北湛的眼睛，天光落入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瞳仁中，像晨星一般，熠熠发亮。

　　北湛轻声道：“我帮你。”

　　赵曳雪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别开视线，道：“多谢殿下。”

　　忽然，她感觉到下颔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触，轻微的力道迫使她抬起头，不得不与北湛再次对视上，北湛道：“你刚才直呼北潇潇的名字。”

　　赵曳雪：？

　　北湛抿起唇：“为何独独对我用尊称？”




77.  第 77 章   上一个惹她皇兄生气的人……

　　第七十七章

　　最后在北湛锲而不舍的要求下, 赵曳雪答应他，在人前仍旧唤他尊称，在私下里唤他阿湛。

　　阿湛。

　　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时, 赵曳雪都下意识一阵恍惚，有那么一瞬间, 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还在燕京的时候, 他们相知相恋，彼时情浓，这六年不过是南柯一梦。

　　但终究不是梦, 好在, 也并不算晚。

　　她正在怔忪间, 忽觉脸颊微凉, 赵曳雪倏然回过神来, 北湛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道：“有雨丝飘进来了。”

　　赵曳雪看向车窗外，远处山岚雾霭层叠, 苍穹如盖, 微雨霏霏，乱迷人眼……

　　马车行驶了一刻钟，才抵达猎场, 早早就等候在那里的宫人连忙迎上来，搬脚踏的搬脚踏, 撑伞的撑伞，宫人殷勤地打起了车帘子，众人纷纷伏地行礼恭迎。

　　车上的人下来了，太子殿下今日穿的是适合骑射的劲装, 青色的衣摆在众人眼前闪过，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麒麟纹样，透着十足的尊贵，但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直接走，而是停了下来，回过身去。

　　是什么东西落下了么？

　　众宫人不约而同地想道，谁知片刻后，又有一抹轻浅的水色从车上下来，精致小巧的绣鞋上，绣着朵朵栀子花，这明显是个女子。

　　太子殿下的车上竟然有一个女人。

　　所有人都忍不住悄悄抬头望去，女子的模样生得格外漂亮，娇美动人，尤其是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睛，顾盼有神，而他们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一改平日里的冷漠，竟亲自伸手去牵那名女子，眸中盛满了不自知的温柔。

　　众人都震惊了，他们还是头一次知道太子殿下竟还有这样一面，凛冽霜雪也有化为和煦春风的一天，不得不叫人惊奇。

　　于是更多人又去看那名女子，也有消息灵通的宫人，对她的身份暗自有了猜测，兴许，这就是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个旧梁国女人。

　　因下了一早上的小雨，地上不可避免地生了些泥泞，赵曳雪的鞋子踩上去就脏了些，北湛下意识皱起眉，道：“我抱你走，好么？”

　　竖起耳朵偷听的宫人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还要抱着走？

　　赵曳雪摇摇头，北湛只好作罢，一个十分有眼色的宫人道：“奴才派人去抬轿子来。”

　　不多时，轿子就抬来了，宫人们毕恭毕敬地请赵曳雪上了轿，动作又轻又稳，不敢有半点怠慢之处，生怕招来太子殿下的不满。

　　如此，一行人入了猎场，大臣们已经随同安庆帝的御驾到了，时间刚刚好，不少官员们见到了北湛，都十分恭敬地行礼，同时对他身后的舆轿投去好奇的目光，这里只有女眷才乘轿子，众所周知，太子殿下一贯不近女色，身边何时有了人？

　　“皇兄！”

　　北潇潇一眼就看见了北湛，提着裙摆快步过来了，看了看他身后的轿子，道：“赵姐姐和我一起吧。”

　　北湛要去见安庆帝，到底不能带着赵曳雪，遂颔首道：“你要照顾好她。”

　　北潇潇一口应承下来：“这是自然。”

　　北湛与赵曳雪说了一声，这才离开，此时仍旧还有不少目光停留在那抬舆轿上，想看一看究竟其中坐着是哪位佳人。

　　不远处的高台下，身着深色骑射劲装的男人冷笑一声，同身旁的人道：“真有趣，你猜老二那轿子里是什么人？”

　　另一个人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笑了，道：“我如何知道？你这话倒是问住我了。”

　　“这盛京还有你陆修齐不知道的事情？”贤王北业挑起眉，又问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你肯定是知道的，东江王，你来猜一猜。”

　　那人的个子不高，看起来文文弱弱，明显不是昭国人的身量，模样颇为斯文清秀，正是旧梁的国君李珏，因和贤王走得近，他最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脸上看着长了些肉，倒不似从前那么弱不禁风了，只是神色仍旧是懦弱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唯诺之态，好像有人大声点对他说话，他就能吓得蹦起来。

　　听了北业的话，李珏又看了一眼那辆舆轿，正好瞧见一直玉白的纤手自内将轿帘子掀起来，露出里面的人来，即便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仍旧能看得出女子眉目静美，气质清雅，非寻常人可比拟。

　　那般熟悉的容颜，李珏有些发怔，又被北业的声音唤回了神：“东江王？”

　　李珏轻轻啊了一声，忙道：“是，怎、怎么了？”

　　北业转过头看向他，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打趣道：“东江王听见本王刚刚说什么了吗？”

　　李珏方才走了神，哪里知道？他有些局促地道：“这、我……”

　　他说着，求助一般地看向旁边的陆秉文，陆秉文摇了摇折扇，笑得狐狸眼微微眯起，替他解了这个围：“许是刚刚看见了故人，东江王有些神思不属了。”

　　李珏十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立即就坡下驴：“是，正是如此。”

　　北业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笑了起来：“这也难怪，本王险些忘了，那是东江王的旧人，昔日枕边人，如今相遇，你不去打个招呼么？”

　　闻言，李珏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捂紧了右手，原本拇指和食指的地方已经结疤了，变得残缺不全，伤口明明早已经痊愈了，这时候竟然又隐约作痛起来，他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北湛那日的警告仍在耳畔，痛楚记忆犹新，如同深深烙在了灵魂之中，李珏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后脖子发凉，惧怕不已。

　　如今别说是和赵曳雪打招呼了，他恨不得拔腿就跑出八百里，离她越远越好，谁知道北湛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珏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必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声音还打着颤，北业看了他一眼，眼神露出显而易见的轻蔑，道：“你这模样，倒也不怪她跟了别人。”

　　李珏难堪地低下头，不敢接话，倒是陆秉文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么。”

　　北业摸了摸下巴，看着那道倩影与北潇潇一道消失在棚架之后，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道：“老二这么多年对那女人念念不忘，心甘情愿地捡破鞋，他倒是不挑剔，我看他也不像什么痴情种，这么说来，应该是这女人的滋味很不错了，东江王，你说是不是？”

　　李珏表情微变，支支吾吾道：“确、确实……”

　　一旁的陆秉文看向远处，适时地岔开话题，道：“皇上和月妃娘娘过来了。”

　　听到那个名字，北业的面上飞快地闪过几分厌恶，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理了理衣袍下摆，道：“走罢，去迎驾。”

　　……

　　赵曳雪与北潇潇一同往前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这时节山里的兔子都出来了，还有狐狸，赵姐姐，你见过狐狸吗？”

　　赵曳雪含笑道：“见过，但是没细瞧。”

　　她从前晕血的毛病还很严重，只远远看过几次，北潇潇一拍巴掌，道：“我给你打一只来瞧瞧，做个围脖儿正好，冬天戴着可暖和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劲装，看起来英气勃勃，十分飒爽，模样又娇俏，引来不少青年男子的侧目，在看见她身侧的赵曳雪时，那目光顿时变作了惊艳，但是碍于北潇潇的身份，倒是没人那么不开眼过来打扰。

　　这次春猎几乎聚集了整个盛京所有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也有不少官员携了家眷来，其中的用意不得而知，所以在高台旁侧，还设了棚户，专门给女眷休憩的场所。

　　北潇潇带赵曳雪过去时，棚户里已有不少人了，大多都是世家高官的千金，也有皇室贵女，只是身份都比不过北潇潇，见了她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热络地打招呼。

　　她们带着笑意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赵曳雪身上，无一例外的，或探究或好奇，一个与北潇潇关系熟一些的少女笑道：“殿下，您身边的这位姐姐是哪家的贵女呀？给咱们介绍介绍。”

　　北潇潇知道这群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不含糊，大大方方地道：“这是我家姐姐，姓赵，你们都叫她赵姐姐好了。”

　　众人听罢，都哑然无语，面面相觑，人的身份没打听到，倒是平白无故认了一个姐姐，北潇潇还郑重其事道：“她的身份比本宫可高多了，你们不许怠慢她，待她要比待本宫还要尊敬，否则出了什么岔子，本宫可保不了你们。”

　　她说得可是实话，赵曳雪是她皇兄的心尖肉，她可不是比不是么？再说了，上一个惹她皇兄生气的人，已经变成残疾了呢。

　　要是真有个什么，这些个莺莺燕燕，娇娇小姐大概是吃不消的吧？

　　想到这里，北潇潇就轻叹了一口气，她希望这些人识趣一点，不要惹事情，她可是答应了皇兄的，一定要照顾好她家赵姐姐，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78.  第 78 章   细雨霏霏，清寒入骨。……

　　第七十八章

　　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好, 在安庆帝到的时候，雨恰巧就停了，内侍笑着奉承道：“这大概是天上的雨神见陛下圣驾到了, 不敢冒犯天威，故而退去了。”

　　这话听得安庆帝心情顿时大好, 旁边的臣子们也纷纷附和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拍马屁, 安庆帝龙颜大悦，摆了摆手，笑呵呵地道：“时候不早, 不耽误诸卿的时间了, 传令下去, 现在就开始吧。”

　　圣谕传下去, 远处的侍卫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兽笼推出来, 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猎物，只听一声令下，笼子门被同时打开, 霎时间无数飞鸟冲天而起, 走兽争先恐后地四散奔逃，声音隆隆，甚至连地面都轻轻震动起来, 场面壮观无比。

　　按照规矩，当由天子射第一箭, 鼓舞士气，有两名侍从恭恭敬敬地取了弓箭奉上来，安庆帝却摆了摆手，笑着对一旁的北湛道：“朕近来眼神不好使了, 还是让太子来吧。”

　　这话一出，下方的群臣都微微骚动起来，片刻后又恢复平静，侍从又将弓箭转奉给北湛，那是一张巨大的弓，由玄铁打造而成，重七十七斤，名为撼天弓，乃是当年开国太祖所传下来的，非臂力惊人者不能开弓，连拿起它都费劲，更遑论拉弓射箭了。

　　北湛向安庆帝行礼：“儿臣遵旨。”

　　他自侍从手中取了撼天弓，看向远处，走兽们仍旧在蹿逃，速度极快，将山林间的草木都带得簌簌摇动，障碍颇多，天气也不好，昏沉沉的，这种情况下，想要瞄准一只猎物可不容易，而且北湛身为储君，代天子开弓，射的猎物也要合适，总不能射来一只兔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北湛缓缓拉开撼天弓，瞄准了山林中的某一处。

　　不远处的棚户中，贵女小姐们也皆是紧张地捏着手绢，一个个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有少女低声道：“哎呀，太子殿下要瞄准哪一只啊？”

　　“是那只狐狸吧？我看见了，那狐狸蹿得好快！”

　　“跑得那样快，能不能射中？”

　　“说什么话呢？”有人不满意地道：“太子殿下神勇无匹，区区一只狐狸，岂会射不中？不会说话就闭嘴。”

　　挨骂的那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下子就生气了，反驳道：“你叫谁闭嘴呢？”

　　“谁答应就是叫谁。”

　　“你——”

　　“好了！”突然一声娇喝震住了所有人，一个少女面带隐怒道：“吵什么吵？公主殿下还在这里呢，要吵都出去吵。”

　　赵曳雪看了一眼，那少女穿着一身劲装，看起来也是要去打猎的，面若春花，容色娇艳，是与北潇潇不同的漂亮，只是她的五官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具体哪里眼熟，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那少女察觉到了赵曳雪的目光，朝她看过来，微微笑了笑，像是想说什么，北潇潇忽然拉了一把赵曳雪，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道：“赵姐姐，皇兄要开弓了，你猜他会射哪一只？”

　　赵曳雪看了看高台之上，青年穿着一身青色的骑射劲装，身姿矫健，肩背挺直，英姿飒爽，让人想起出鞘的剑刃，暗藏着冷锋，却莫名能让人有安全感。

　　“赵姐姐？”

　　赵曳雪顿时回过神来，她看着北湛，想了片刻，随口道：“应该是那一只鹿吧？”

　　“鹿？”

　　所有人都开始寻找起来，目光快速地自林间逡巡而过，然而并未看见赵曳雪所说的鹿，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道：“哪有什么鹿啊？瞎蒙的吧？”

　　也有人问赵曳雪：“鹿在哪里？”

　　赵曳雪指了指一个方向，道：“就在那石头旁边，刚刚跑过去了。”

　　众人又齐齐看过去，仍旧什么也没看见，正在这时，高台之上的北湛忽然一松手，有人低呼一声：“放箭了！”

　　箭矢疾飞而去，一头扎入了山林之中，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空气一时间安静无比，北湛放下弓箭，交还给侍从，似乎对射中了什么猎物完全不关心。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一支箭飞出去之后，仿佛就此消失在了林间，并没有猎物中箭的动静，官员们皆是面面相觑，以为太子殿下这一箭放空了，一丝丝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这时候按规矩应该是先喝彩的，可这种情况，臣子们也不知该说什么。

　　安庆帝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待着，众臣也无人敢开口，过了许久，有侍卫策马疾驰而来，滚鞍下马，高声道：“太子殿下射中了一只鹿！”

　　闻言，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安庆帝原本皱起的眉宇也顿时松开了，面上露出些欣慰的笑意，朗声道：“好！”

　　有察言观色的官员们立即也跟着大肆称赞起来，皇上春秋鼎盛，太子英武不凡，实在是我大昭幸事云云，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无人注意到，贤王北业的表情倏然变得阴沉下来，冷冷地看着北湛，眼中浮现几分阴鸷之意。

　　棚户之内，眼下也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无人说话，北潇潇却毫不受影响，高兴地对赵曳雪道：“赵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我都没看见那一只鹿，你是怎么知道皇兄要射鹿的？”

　　赵曳雪眨了眨眼，道：“我胡猜的。”

　　北潇潇一脸不信：“真的？”

　　赵曳雪认真道：“是真的。”

　　北潇潇还是觉得很奇妙，笑嘻嘻道：“胡猜都能这样准，可见你和我皇兄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她们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赵曳雪身上，那些打量都变了味，仿佛棉里头藏着的细针，刺刺的，不怎么疼，却让人不舒服。

　　北潇潇也察觉到了，她的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扫视一圈，与她对视的贵女小姐们都各自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赵曳雪。

　　北潇潇顿觉乏味烦躁，又担心赵曳雪介意，索性道：“赵姐姐，第一箭射完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我带你去打狐狸吧？”

　　赵曳雪自然不无不可，北潇潇拉起她离开了棚户，去命人备马。

　　待她们二人一走，原本安静的空气瞬间被窃窃私语打破了，少女们都低声讨论起来。

　　有人惊疑：“所以这个女人真的是太子殿下府里的？”

　　也有人怅然：“我之前是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是我都是不信的，之前出了江缇儿那样的事情，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不喜欢女人，没想到……”

　　“快别说江缇儿了，她那样的货色，如何进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就是，我看刚刚这个也不像什么好东西，一脸狐媚子样儿，你们瞧见她的态度没？全没将我们放在眼里。”

　　“她嫁过人的。”

　　忽然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纷纷追问道：“居然嫁过人？”

　　“那她怎么还和太子殿下……”

　　“她哪里来的脸？定然是她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了殿下。”

　　“是啊是啊，她一个破鞋，怎么配得上太子殿下呢？”

　　“林三小姐，你是听谁说的这事？”

　　那个林三小姐穿着一袭劲装，正是之前喝止她们的少女，所有人簇拥在她身边，她看了一圈，道：“我是听我哥说的。”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知道这话假不了了，有人追问道：“还有别的消息么？你哥哥在殿下手下当差，一定知道不少吧？”

　　林素挽想了想，道：“我哥和我说的也不多，听说那个女人从前和太子殿下是旧相识，后来抛弃了殿下，嫁给旧梁国的皇帝，梁国被灭了以后，她又抛弃了梁国皇帝，一直跟着咱们殿下了。”

　　闻言，众人皆是面露忿然，更有脾气急的人当场唾道：“这女人好不要脸！”

　　“太子殿下一定是被她蒙蔽了，还有小公主。”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什么喜欢，说不定是她使了什么龌龊伎俩。”

　　林素挽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圈，告诫道：“刚刚小公主说过了，不可以得罪那个女人，这些事情可是你们问我，我才说的，别回头追究起来，倒把我给卖了，那以后你们休想在我这里听到一个关于太子殿下的事儿。”

　　众人立即答应下来，信誓旦旦不会往外说，那林素挽这才满意地离开了棚户，往外走去。

　　却说北潇潇命人牵了马来，才想起一事，问赵曳雪道：“赵姐姐会骑马吗？”

　　赵曳雪看着那一匹高大的骏马，道：“略通一二。”

　　北潇潇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自己骑倒是可以，就怕你有个什么万一，到时候我有一百个头都不够皇兄拧的。”

　　说完又吐了吐舌头，娇俏可爱。

　　赵曳雪失笑，北潇潇又命人多拿了一张小弓，赵曳雪看了看身上的裙装，道：“我恐怕不能射箭。”

　　北潇潇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无妨，给你做做样子的，你拿着玩就好了。”

　　闻言，赵曳雪不再拒绝，接过了小弓，又上了马，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远处青山层峦，苍穹如盖，山林间点缀着深深浅浅的翠色，雾霭轻拢，如同一幅上好的泼墨山水画。

　　她已经许久不曾骑马了，拿着那一张小弓的时候，忽然又忆起从前在燕京的时光，北湛带她去南山寺看桃花，似乎也是这时节，细雨霏霏，清寒入骨。

　　正在这时，赵曳雪隐约听见了马蹄声靠近，她回首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向她疾驰而来。

　　是北湛。




79.  第 79 章   你叫过我阿湛，师父，还……

　　第七十九章

　　“皇兄。”

　　北潇潇笑着向来人招呼, 北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赵曳雪，一贯冷漠的眸中此时透着几分温柔,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赵曳雪犹豫了一下，唤道：“阿湛。”

　　北湛的神情顿时柔和下来, 眼里甚至透着三分笑意，把北潇潇都看呆了, 原来她皇兄竟然真的会笑啊，简直算得上是奇观了。

　　……

　　不远处的高台上，安庆帝正在与几个心腹老臣说话, 说着说着, 不知怎么目光一瞥, 看见了骑着马的北湛, 还有他身边的女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颇好，他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瞧了一阵, 问旁边的内侍道：“太子旁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这一句话, 引得周围所有人都纷纷望去，内侍低声答道：“回皇上的话，就是那个旧梁的女人。”

　　安庆帝面露恍然之色, 又盯着那女子看了一眼，道：“模样确实是生得不错, 难怪太子那样的脾性都愿意留着她。”

　　内侍察言观色，谄媚奉承道：“好是好，不过比起月妃娘娘，到底还是差了些颜色的。”

　　说起月妃, 安庆帝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笑眯眯地道：“月妃是人间至绝色，无人能及。”

　　众人皆是附和，安庆帝龙颜甚悦，不知怎么有人提起了北湛，道：“太子殿下如今也是二十有五了吧？”

　　安庆帝问内侍道：“朕记得他是七月的生辰，是不是？”

　　内侍恭敬道：“皇上圣明，太子殿下是七月十八日出生的。”

　　安庆帝笑道：“看来朕虽然老了，记性却还是不错的。”

　　臣子们又是一通称赞，皇上千秋鼎盛，宝刀未老云云，之前提起北湛的大臣道：“臣以为太子殿下如今正是适当年龄，是时候挑选太子妃了。”

　　闻言，安庆帝也颔首，沉吟道：“你说得有理，此事本应当早就定下了，只是那时太子率军攻打梁国，耽搁了几年，这才使得他一直未娶正妻，都是朕思虑不周啊。”

　　说着，他面露几分自责，大臣们纷纷出言安抚，安庆帝想了想，问一个老臣道：“刘爱卿，朕记得你家中是有一个嫡亲的小孙女还在闺中，是不是？”

　　那刘姓官员神色颇为惶恐，连忙恭声道：“回皇上的话，老臣的小孙女儿去年刚刚及笄，如今确实待字闺中，还未正式说亲。”

　　安庆帝笑道：“这不就是有一桩亲事了？”

　　那刘姓官员道：“承蒙皇上厚爱，老臣惶恐。”

　　一来二去，眼看这婚事竟然就要这么草草定下了，不少人暗地里着了急，一人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启禀皇上，臣以为，太子妃乃是未来的国母，其人选应当要慎之又慎，精挑细选，不可如此草率，更何况，成亲还是太子殿下的人生大事，应当也要问一问他的意思。”

　　“李大人说得不错。”

　　好些人出声附和他，闻言，安庆帝便颔首道：“是这个理，既然如此，那就传朕的旨意下去，京中所有适龄的世家女儿，都挑选一遍，总有合适的人选，此事就交给礼部去办吧，太子自己也挑一挑。”

　　自先皇后病逝，中宫一直空悬，月妃又不爱理这种俗事，安庆帝每日国事缠身，也没有那么多功夫，交给礼部去办再好不过了，总之最后挑个过得去的人就行。

　　……

　　安庆帝与大臣们商量的这些事情，北湛现在还是一无所知的，他策马带着赵曳雪往山林里走，才走到一半，北潇潇收到了皇兄的眼色，十分自觉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悻悻地骂，皇兄大骗子，还说让她带着赵姐姐玩，害她白高兴半天，最后落得空欢喜一场。

　　一拨侍卫跟着北潇潇离开了，只剩下晏一和林康远远缀在二人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时观测四周的动静。

　　林康看着前方的北湛与赵曳雪，嘿嘿笑着对晏一道：“晏少颖，当初那五两银子输给我不冤吧？”

　　晏一轻嗤一声，道：“区区五两银子，值得你记半辈子了，来日你儿孙绕膝时，可千万要记得说给他们听，代代相传。”

　　林康大笑起来：“既然你这样要求，那我定当照做，也不辜负你我兄弟情分。”

　　晏一：……

　　两人正闲话，林康忽然往一个方向看去，晏一也噤了声，凝神细听，发现什么声音都没有，问道：“怎么了？”

　　林康摇摇头，皱着眉头，道：“我好像听见我小妹的声音了。”

　　晏一讶异道：“她也来了？”

　　林康啧了一声，道：“我本是不让她来的，好说歹说这丫头片子就是不听，非要过来凑热闹。”

　　晏一低声道：“她还没对殿下死心啊？”

　　林康面露无奈，道：“我是告诉过她了，她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捉着我一个劲问殿下和赵姑娘当年的事情，你说人家两个人的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图什么呢？”

　　“这是还没死心了，”晏一了然，又想起了什么，道：“那你都告诉她了？”

　　“没有，”林康立即辩解道：“我是那种嘴碎的人么？殿下之前下了明令的，谁敢提那些事情？素挽她问过我好几次，我都没说，她就作罢了。”

　　晏一却皱起眉，道：“我看没那么简单，你妹妹的性子，你不知道么？”

　　林康也有些担心起来，迟疑道：“虽说如此，可她到底没再问我了，应该是放弃了吧？”

　　晏一道：“你不说，别人可不一定，世上多的是口舌杂的人，你最好问一问她。”

　　闻言，林康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等下次见到她，我就找个机会问问。”

　　正是初春时节，天气渐暖，经过了一个冬天，林间走兽都纷纷出来觅食了，不时能听见有轻微的窸窣之声闪过，又很快归于平静。

　　马蹄踩踏在厚厚的落叶之上，因被雨水浸湿了，变得十分绵软，林间的草木刚刚绽出新芽，叶片还未完全长成，不怎么密集，偶有横生的枝条挡住去路，北湛便先一步将它挑开了，让赵曳雪过去。

　　赵曳雪捏着北潇潇给她的那张小弓，轻轻拉了拉，笑道：“这弓也太小了，和我当年刚刚习箭的那张弓一样，哪里射得了兔子？”

　　北湛拨开树枝，随口道：“她的箭术虽然不怎么精湛，但是嘴上会很吹，这小弓是宫人拿来哄她玩的。”

　　言谈之间，把自家妹妹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赵曳雪顿时失笑，道：“你不教她么？”

　　闻言，北湛忽而看了她一眼，道：“我此生只有一个弟子，不教其他人了。”

　　赵曳雪心中一跳，下意识别开了视线，看向旁边，就好像那树梢枝头有什么东西吸引她的目光一般，认真专注，聚精会神。

　　直到听见北湛唤她：“蛮蛮。”

　　赵曳雪这才又回过头来，问他道：“做什么？”

　　北湛望着她，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你当初说过的。”

　　赵曳雪顿时涨红了脸，有些气又有些羞恼，低声道：“年少无知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你无端端提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听我叫你一声爹？”

　　北湛想了想，语气十分诚恳地道：“倒也不是不行，你叫过我阿湛，师父，还从没叫过爹。”

　　赵曳雪气极反笑了，张口正欲骂他，北湛忽然伸手过来，替她拂去鬓边沾到的雨珠，轻声道：“许多年前的时候我便想过，倘若你是跟着我长大的该多好，我必然会好好疼惜你，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来，而不需要你那样辛苦地活着，仰人鼻息。”

　　赵曳雪猝不及防地愣住，怔怔地看着他，一股酸楚自心头升起，然后蔓延到鼻端，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了红，像被打湿的桃花，只需要一阵清风，雨水便会颤颤而落。

　　北湛勒停了马，伸手替她擦去满溢的眼泪，动作温柔无比，仿佛在对待他最为珍爱的宝藏，力度都不敢大，生怕弄疼了她。

　　赵曳雪吸了吸鼻子，抬眼看着他熟悉的俊美面容，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的哽咽：“看不出来，原来你那么早就想当我爹了啊？”

　　北湛忍俊不禁，伸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坦然道：“是啊，很早之前就想过。”

　　“那可不行，”赵曳雪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真成了他，不是还得给我找十个八个娘？”

　　北湛：……

　　正在这时，赵曳雪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下意识望了望四周，北湛问道：“怎么了？”

　　赵曳雪迟疑道：“好像有人在看我。”

　　北湛道：“是林康和晏一么？”

　　赵曳雪摇摇头：“不对，不是他们，好像是——”

　　她话未说完，就听见晏一大喝一声：“殿下，快让开！”

　　赵曳雪循声望去，只看见一枝箭矢朝他们疾射而来，她的脸色骤变，下意识对北湛道：“走开！”

　　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以为，那枝箭是冲着北湛而去的，所以，当箭刺中赵曳雪的马时，她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马儿痛得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瞬间爆发的力道险些把赵曳雪从马背上甩出去！

　　“蛮蛮！”

　　北湛立即伸手去拉她那匹马的缰绳，但是马在受伤之时简直发了狂，长嘶着往前急奔而去，赵曳雪就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仿佛随时要被抛出去，这一旦摔到了，不死也要重伤。

　　北湛此生从未如此惊惧过，他紧紧抓着那根缰绳，哪怕掌心被勒得血肉模糊也不敢放手，急声唤道：“蛮蛮，趴下来！抓住我的手。”

　　赵曳雪顺势趴在马背上，一手死死抱住马脖子，另一只手抓住了北湛，然而不等北湛将她拉过去，身后就传来林康惊慌失措的声音：“殿下，小心树！”

　　赵曳雪抬头一看，只见前方是一棵歪脖子树，正好挡在了她和北湛之间，倘若北湛再不松手，他的手臂势必会被生生撞断。

　　思及此处，赵曳雪再顾不得多想，松开了北湛的手，同时抓住缰绳，大声道：“让我自己来！”




80.  第 80 章   “我这么喜欢你，下辈子……

　　第八十章

　　“蛮蛮！”

　　北湛在叫她, 可是赵曳雪已经没有余暇顾及了，身下的马中了箭，完全失去控制, 没头没脑地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这种时候她能抓住缰绳已是竭尽全力, 倘若被甩下马背，必然是脑浆迸裂, 血溅当场！

　　赵曳雪尽力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耳畔传来呼呼风声, 无数树枝荆棘劈头盖脑地扫过来, 将她的衣裳都划破了, 手背和脸颊大概也破了口子, 火辣辣的疼。

　　身后传来北湛的呼喊, 他竟然追上来了，隐约在说着什么，但是风声太大了, 赵曳雪完全听不清楚, 只大致听见他说不要什么。

　　不要什么？

　　下一刻，赵曳雪就明白了，她的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前方是一大片山谷，就像一个巨大的碗, 形状近乎完美，谷底长满了苍苍绿树，倘若放在平时，赵曳雪一定会觉得这风景极美, 但是眼下，她身下的马正没头没脑地冲着那山谷急奔过去。

　　前面就是悬崖！

　　赵曳雪只觉得毛骨悚然，人在生死关头爆发的力气是惊人的，她拼尽全力拉紧了缰绳，那马儿不知是跑累了还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势头竟然缓了一缓，前蹄跪地，堪堪在崖边轰然倒下，因着惯性太大，赵曳雪一时间猝不及防，一头从马背上往前栽了出去。

　　耳畔风声呼呼，她隐约听见北湛的声音，带着惊慌失措：“蛮蛮！”

　　北湛亲眼看着那一抹纤细的影子滚落下去，霎时间，他浑身的血都要凝结成冰，破开皮肉，泛着针刺一般的密集疼痛，他甚至来不及勒停马，就扔了缰绳跃下地，朝着悬崖边上急步奔去。

　　山谷间的风很大，吹得人冰凉彻骨，赵曳雪紧紧抓着马的缰绳，她下意识低头望向脚下，顿觉头晕目眩，只见苍苍松林如一张翠绿色的织锦，漫漫铺陈开去，沉沉浮浮，如海浪一般，这若是掉下去，只怕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思及此处，赵曳雪只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寒，再往上看，距离上方足有一臂之远，她现在全凭着那一匹马的重量吊在悬崖，整个人摇摇欲坠，山谷间的冷风很大，吹过来时，赵曳雪觉得自己好像在荡秋千似的摆动，手指都快麻木了，完全是凭借着最后一点力量才没松开手。

　　可她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兴许是一刻钟，又兴许下一刻，她就会掉下去。

　　而那匹该死的马还在不断地挣扎着，口中发出痛苦的哀鸣之声，它距离悬崖边也越来越近，每挣动一次，赵曳雪就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去。

　　她的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马朝这边滑过来，前蹄都已经探出悬崖的边缘了！

　　“蛮蛮！”

　　北湛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赵曳雪抬起头，看见他大松了一口气，脸色犹自有些苍白，神色中透着后怕与惊惧，声音甚至微微颤抖：“你抓住我的手。”

　　赵曳雪的胳膊已经酸疼得要握不住马缰了，她试图伸出左手去握住北湛，但是却发现手臂剧痛无比，根本无法抬起来，她脸色微微发白，无措地道：“我的手受伤了，抓不住你。”

　　闻言，北湛便伸手去握住她，正在这时，那匹濒死的马竟然又挣扎起来，发出痛嘶，不住地哀鸣，蹄子乱踢，无数沙石四溅开来，落尽了赵曳雪的眼中，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往下坠去。

　　在下坠的前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可是她下坠的力道太大了，竟然把北湛也一同带了下去！

　　人从高处落下来的时候，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就好像整个身体没有了重量，轻飘飘地穿过那些雾霭，像一颗小石子，不断地下降，下降……

　　仿佛要坠入地底下去。

　　赵曳雪感觉到一股力道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长到她竟然回忆了整个前半生，她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快乐都和这个人有关。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他在湖边看雪，他陪她做花灯，教她练剑，带她去看南山寺的桃花，他们一起过上元节，他在小镜湖给她唱歌，他们去月老庙……

　　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一幕一幕，清晰如昨，就仿佛已经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除非身死，不敢或忘。

　　赵曳雪竟然有些后悔，她难过地想，早知道她的这一辈子这样短暂，一开始就走错了，她不该嫁去梁国，当初应该勇敢一些，哪怕是从公主府里偷出一匹马，拿一把剑，冲去大牢里把北湛救出来，然后他们一起逃出燕京，逃出庄国，天下那么大，去哪里都好，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他们还可以在一起整整六年。

　　人的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六年啊？就这样被她白白浪费了，最后还连累了他。

　　想到这里，赵曳雪就觉得可惜，她难过得鼻尖都有些发酸，眼眶里涌动着热意，然后又被呼啸的山风吹得冰凉。

　　她把脸埋入北湛的怀中，鼻端又嗅到了那清冽如冰雪一般的气味，安心无比。

　　她忽然间，觉得死也不那么可怕了，今日同死，共赴黄泉，想必还能牵着手一起去奈何桥，下辈子还能再相见。

　　思及此处，赵曳雪又想起来什么，急忙抬起头大声对北湛道：“你一定要记得我！”

　　北湛没听清，面露茫然，赵曳雪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一字一顿地道：“我这么喜欢你，下辈子你一定不能忘了我！”

　　北湛愕然，还未来得及答话，只听哗啦一声，赵曳雪感觉到无数的树枝从身边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北湛大概是撞到了哪里，口中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下一刻，赵曳雪就觉得自己好像一条鱼，被抛在了硬邦邦的地上，噗通一下，她整个人就被彻骨的冰冷包裹起来，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了耳边传来水流之声……




81.  第 81 章   你还病着，受不住的。……

　　第八十一章

　　悬崖边, 晏一和林康总算是赶到了，但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北湛的马停在旁边, 不时打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而它的主人不知所踪。

　　晏一脸色发白，道：“殿下人呢？”

　　林康看了他一眼, 深吸一口气，走向崖边，地上有显而易见的挣扎痕迹, 他伸手在石头上摸了摸, 是新鲜的血迹, 北湛没有受伤, 只有赵曳雪的那匹马中箭了。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悬崖处, 那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答案。

　　林康咽了咽口水，道：“赵姑娘的马，应该是掉下去了, 那她自己……”

　　晏一脸色由白转青：“殿下大概是去拉她了。”

　　那种危险关头, 怎么可能拉得住？

　　惨剧发生在自家殿下身上，两个人的脸色都无比难看，晏一探头往悬崖下看, 山谷间松涛如浪，云雾霭霭, 人要是掉进去，估计会摔成粉身碎骨。

　　天色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仿佛要压下来似的，令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一滴雨珠砸在晏一的脸上，冰冷刺骨，很快又是第二滴，第三滴，雨水忽然变得密集起来，很快就连成一片，淅淅沥沥，山谷间的云雾更浓了，今天实在不是打猎的好时机。

　　晏一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声娘，道：“走，我们带人下去找。”

　　……

　　赵曳雪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无比，一阵冷一阵热的，头昏脑涨，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昏暗的天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天黑了？

　　赵曳雪下意识撑起身子，一阵晕眩感传来，她整个人险些一头栽倒，好在，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了，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淡淡的清冽气味，熟悉无比，是北湛。

　　赵曳雪原本慌乱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她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话才说出口，她自己就吓了一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仿佛含了一把砂砾似的，火烧火燎的疼。

　　北湛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隐约透着担忧，他伸手摸了摸赵曳雪的额头，答道：“我们在一个山洞里，之前掉下来的时候正好有个湖，才让我们幸免于难。”

　　赵曳雪直起身来打量北湛，问道：“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

　　赵曳雪不信，扒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道：“真的？”

　　“真的。”

　　北湛的语气虽然是无奈，但是他的眼中却透着欣悦的意味，仿佛很受用一般。

　　赵曳雪见他果真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靠了回去，下巴搭在他的手臂上，庆幸地道：“真走运啊。”

　　北湛轻轻嗯了一声，道：“此番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用手仔细地捋开赵曳雪的鬓发，顿了片刻，又道：“不过，我下辈子还是会记得你的。”

　　赵曳雪诧异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撞入一片温柔之中，他道：“蛮蛮，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会记得你的。”

　　听见他说这些话，赵曳雪的心尖都颤了起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把泪意憋回去，又低头把脸埋在北湛的肩头，闷声闷气地道：“我也是，阿湛。”

　　“我后悔了。”

　　北湛一怔：“后悔什么？”

　　赵曳雪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后悔当初嫁去梁国，我那时应该直接把你带走的，这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再也不必分开。”

　　听闻此言，北湛沉默片刻，双手将她抱得更紧，他的目光落在那鸦青的发丝上，轻轻道：“往后我们也不分开了。”

　　赵曳雪用力点头：“嗯。”

　　她又抬起头，直视着北湛，像一个孩子一样执拗地问道：“你喜欢我么？”

　　男人一贯平静无波的眸中泛起几分笑意，摸了摸她的发顶，无奈地道：“我不喜欢你，还喜欢谁？”

　　赵曳雪道：“一直喜欢么？”

　　“一直喜欢。”

　　她追问：“有没有不喜欢的时候？”

　　北湛答道：“没有，一直喜欢你，此生从未间断。”

　　赵曳雪试探道：“我从前骗你的时候，你也还是喜欢么？”

　　绕来绕去，却是想问这个，北湛有些好笑，但是看见她专注认真的目光，又忍住了，温声答道：“那时候不知你是为了救我才说出那样的话，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所以你骗我，我也喜欢你的。”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女子的脸颊，像是在触碰着一朵娇嫩的花，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喜欢你，毋庸置疑。”

　　这一刻，赵曳雪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了，浸泡在了温水之中，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她靠在北湛的怀中，两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是却知道了彼此的心意，空气静谧而温馨，如同有蜜糖在柔软地流淌。

　　正在这时，一阵冷风自外吹来，赵曳雪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北湛立即抱紧了她，问道：“怎么了，冷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摇摇头，道：“我没事。”

　　话虽如此，但是她沙哑的声音却作不了假，北湛没有拆穿她，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颔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低声道：“等雨停了，我就带你离开。”

　　赵曳雪点点头，目光环顾四周，这个山洞看起来不大，但是胜在洞口有大石挡着，遮去了冷风和雨，一线天光自上方倾泻下来，将洞里空间照得蒙蒙发亮，旁边生了一堆火，散发出融融的暖意。

　　赵曳雪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看什么都发花，她的心情却极好，轻飘飘地如在云端，还傻傻地道：“不离开也好，咱们就在这里住着，一辈子也不必分开。”

　　北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心微微皱起，赵曳雪追问道：“你不愿意么？”

　　北湛立即道：“愿意。”

　　赵曳雪坐起身来，道：“你刚刚没有说话，分明是不乐意。”

　　北湛又把她按倒在怀里，耐心地解释道：“没有不乐意，只是你发热了，若是不及时看大夫，恐怕会变得更严重。”

　　赵曳雪乖乖躺在他怀中，只觉得头昏昏的，整个人仿佛陷在了棉花堆里也似，她伸手摸了摸北湛的脸，说起胡话来：“我看见你的眼里有星星，阿湛，你的眼睛真好看。”

　　北湛握住她的手，神色中透着几分担忧，轻声解释道：“我的眼睛是遗传我母妃的，她的眼睛更好看，厉山族的族人，眼睛都是灰蓝色的，只有我是灰色，因为我是杂种。”

　　赵曳雪吃惊地张大眼睛：“谁这么说你？”

　　北湛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低声道：“很多人，那时候太小，已经记不得了。”

　　正因为他这双灰色的眼睛，不似正常的昭国人，也不像厉山族，就连安庆帝都疑心他不是自己的种，对他十分不喜，甚至多次冷言相斥，月妃是不管这些的，于是上行下效，北湛幼时在宫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就连宫人都敢背地里叫他杂种，自记事起，这个称呼就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去了庄国。

　　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这双灰眼睛的异常之处，因为人们都以为昭国人天生就是这样的，没有人再叫他杂种，他还在那里遇到了赵曳雪，此生最爱之人。

　　想到这里，北湛的心绪顿时平复下来，赵曳雪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道：“他们都是胡说的，我不觉得灰蓝色好看，灰色才最好看。”

　　她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线条漂亮的眼角，北湛的眼睫长而直，垂下眼时，像铺开的扇，笼着眸子，眼有碎光，流而不动，好看极了。

　　赵曳雪忽然抱着他，支起身子在他的眼角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望着他，脸颊泛起微红，像染上了淡淡的胭脂，眸光亮亮的，道：“不要听他们的，听我的，你最好看。”

　　北湛那双深烟灰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浪潮翻涌起来，蕴藏着无限的柔软和温情，几乎要把人吞没，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赵曳雪下颔，然后扣住，低头吻了下去。

　　两人的唇甫一贴近，赵曳雪便觉得有一种酥麻的战栗感，自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脊背往上，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亲吻实在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它能拉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让彼此无限接近，在此刻，他们仿佛融在了一处，能感知对方的心跳与情绪。

　　渐渐的，空气变得暧昧而粘稠，北湛含着怀中人柔软的唇，像是在亲吻着一片娇嫩的花瓣，要将她嘬成甜甜的蜜，吞入腹中。

　　赵曳雪被亲得舒服了，鼻腔里发出轻轻的哼声，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儿，软软绵绵，让人恨不得把她揉成一团，揉到心里头去。

　　北湛亲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赵曳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唇瓣被吻得红艳艳的，像涂了口脂一般，泛着水亮的光泽，又如含着一枚樱桃颗，微微张着，她仰头看过来，姿态仿佛在索吻。

　　北湛低头望着她，眸色深如子夜，呼吸有些微的急促，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怀中人的唇瓣，将那柔软的唇磨得更红，仿佛要渗出血来。

　　他声音微哑，道：“蛮蛮，不亲了，你还病着，受不住的。”

　　闻言，赵曳雪的神智终于稍微清醒了，从那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她的脸登时变得通红，羞恼地埋入了他的怀中，听见那人轻轻地笑着，胸膛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伴随着轻颤。




82.  第 82 章   谁会傻得用刻了字的箭暗……

　　第八十二章

　　“啪——”

　　茶盏被砸落在地上, 碎片飞溅开来，划破了晏一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然而他只是垂首，与林康并肩跪着, 不敢吭声。

　　安庆帝简直是暴喝出声：“你说太子他掉到悬崖下去了？你们是怎么保护他的？啊？都是饭桶吗？”

　　当今的脾气算得上好，平时也很少和大臣们置气, 发火的时候更是不多见，如今他骤然暴怒，确实是不同凡响, 众人都吓得屏住呼吸, 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唯恐触了帝王的霉头。

　　骂到最后, 安庆帝情绪激动得险些喘不上气来, 抓住衣襟都要翻白眼了，贴身的内侍立即上前去，替他抚背顺气, 不住劝道：“皇上消消火, 消消火，还是太子殿下安危要紧。”

　　“对，”安庆帝立即下令道：“快让人下去搜, 把那个崖底下翻过来，都要给朕找到太子, 快去！”

　　晏一和林康连忙领命去了，安庆帝站起身来，将要走，忽然又问随侍的宫人道：“月妃呢？”

　　宫人答道：“月妃娘娘方才说闷, 去散心了，奴才派了人跟着伺候的。”

　　安庆帝放下心来，吩咐道：“在找到太子之前，任何人不得向月妃透露这件事，否则朕摘了他的脑袋！”

　　宫人们立即惶恐跪下，齐齐应声。

　　……

　　雨一直未停，赵曳雪坐在石头上，向洞口外往前，听见雨声淅淅沥沥，晶亮的雨珠从上方滴落下来，连绵成了一片，如同珠帘。

　　她伸手接了一滴，啪的一下，水花四溅开来，泛起一阵冰冷的凉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将她的手包入掌心，收回来，北湛的声音响起：“不要玩雨。”

　　赵曳雪笑起来，眉眼微弯，桃花目中透着亮亮的碎光，道：“雨水好凉，很舒服。”

　　她的声音无力而虚弱，手也是滚烫的，北湛捏在手心揉了揉，眉头紧蹙，道：“是你发热了。”

　　他的面上透出几分担忧之色，看向外面，雨势不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离开，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了，他们却还水米未进。

　　北湛问怀中人：“饿么？”

　　赵曳雪摇摇头，她不觉得饿，只觉得头有些痛，浑身没什么力气，但凡北湛不扶着她，她就要躺下去了。

　　她小声道：“我有些困。”

　　北湛道：“那你休息一下。”

　　说着，便将她拦腰抱起来，入了洞里，火光已经变小了，北湛用柴枝拨了拨火堆，未燃尽的树枝又重新烧了起来，旁边还有一层厚厚的落叶，十分干燥，大概是被风刮进来的，日积月累，不知多少年了，踩上去都软绵绵的。

　　北湛把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这才让赵曳雪躺下，他坐在旁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丝，道：“睡吧。”

　　赵曳雪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道：“你是不是要走？”

　　北湛怔了怔，没想到她竟如此敏锐，道：“没有要走，我只是想出去看看能不能弄些吃的来，你已经快一天没进食了。”

　　“我不饿。”

　　赵曳雪说着，侧过头来仰视着他，道：“你去吧，小心些。”

　　北湛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仍旧是滚烫，他的眉心皱起，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走。”

　　赵曳雪点点头，北湛将她身上的衣袍裹紧了些，又绑了几个结，确认不会透进一丝风，这才起身离开，赵曳雪看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在洞口晃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空气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不时发出叮咚之声，十分好听，赵曳雪听着这悦耳的雨声，头痛都减轻了许多，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曳雪悠悠醒转，她是被饿醒的，一整日未进食，铁打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她还病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怪的味道，有些呛人，又带着糊味儿，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被呛得不住咳嗽起来，紧接着就一只手伸过来，试了试她的额头，手心微凉，缓解了热度，赵曳雪下意识轻轻蹭了蹭，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透了，火堆的光芒影影绰绰，映入北湛的眸中，像是盛满了温柔的星光。

　　“我睡了多久了？”

　　赵曳雪甫一开口，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北湛将她抱入怀中，道：“睡了一个时辰了，饿不饿？”

　　赵曳雪点点头，不止如此，她还渴，喉咙火烧火燎得疼，像是含了一把沙子，连吞咽口水都有些费劲了，北湛道：“等会。”

　　他起身去了角落，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什么东西，赵曳雪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个竹筒，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里面盛满了清水。

　　“喝吧。”

　　清凉的水入口，赵曳雪顿觉喉咙好受了许多，她捧着竹筒，清了清嗓子，想起一事来：“我刚刚好像闻到了焦味，是什么？”

　　北湛顿了一下，道：“没什么。”

　　那一下停顿就很可疑，赵曳雪道：“果真？你可不要骗我。”

　　闻言，北湛果然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如实答道：“我在烤东西，不过火候把握得不好，烧焦了。”

　　他说着，略微让开身子，赵曳雪看见了地上扔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想伸手拿起来看，却被北湛拦住了，他难得有些局促地道：“别烫到手了。”

　　赵曳雪拣起一根柴枝戳了戳，硬邦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炭，她十分好奇地道：“你烤的是什么？”

　　北湛答道：“是肉。”

　　赵曳雪微微挑眉，讶异道：“你抓到的？”

　　北湛摇摇头，道：“是那一匹马，也掉下来了。”

　　赵曳雪恍然顿悟，颇有些唏嘘地道：“之前它害得我们掉下来，现在我们倒要靠着它活命了。”

　　北湛道：“只是马肉的味道不好，你恐怕吃不惯。”

　　赵曳雪却道：“这有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虽然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但是却从不是一个娇气的人，在某些时候，赵曳雪甚至比寻常人更能忍耐。

　　她靠在北湛怀中，用柴枝戳着那块硬邦邦的马肉，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这匹马是中了箭才发疯的，那箭呢？”

　　北湛从地上捡起一枝箭来，道：“在这里。”

　　赵曳雪接过来，借着火光打量那枝箭，上面是有刻字的，只要参加这次春猎，所有的箭上面都要刻上姓氏，自证身份，以免混淆了。

　　箭被北湛清理干净了，铁铸的箭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赵曳雪吃惊地抬头：“是林家的人？”

　　她记得林康，北湛的亲信下属，是一个脾性很好的年轻人，事发的时候，他和晏一还跟在两人后面，有晏一看着，他绝没有机会射箭。

　　退一万步说，谁会傻得用刻了字的箭暗算别人？




83.  第 83 章   获救。

　　第八十三章

　　北湛拿过那一支箭, 轻轻掂了掂，道：“待回去之后，我再叫人彻查此事, 若是揪出了幕后之人，必然要他付出代价。”

　　话到最后, 声音冷肃，如冬日的萧杀寒风, 透着锐利的锋芒。　　

　　……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四周安静无比，赵曳雪能听见有细碎的雨滴声音传来, 一下一下的, 她看着北湛拨弄火堆, 火星子腾起来, 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她忽然问道：“会有人来找我们么？”

　　“会, ”北湛把树枝放下，轻轻揽住她的肩，道：“晏一和林康会来的。”

　　赵曳雪靠在他的怀中, 仰起头, 突发奇想道：“山谷底下这么大，你说他们会不会很久以后才找到，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已经化成了两具白骨, 就像现在这样紧紧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北湛摸着她的脸颊, 有些好笑，道：“我会养活你的，怎么会化成白骨？”

　　赵曳雪想了想，道：“那就变成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路都走不动的那种。”

　　北湛便道：“倘若是那样，此生共白首，便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了。”

　　赵曳雪仰头看着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似有温柔流淌在其中，她道：“那我们就不出去了，在这里厮守到白头。”

　　然而，他们毕竟并不可能真的在此处老去，赵曳雪生了病，虚弱无力，浑身滚烫，到深夜的时候，人都有些迷糊了，沉沉地昏睡着，模糊中听见北湛在叫她，语气担忧焦急，她没什么力气回答，只好用手指轻轻地挠了挠他的手心，以示自己还醒着。

　　但是她终究不敌那沉沉的困倦和疲惫，又陷入了昏睡之中，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赵曳雪听见北湛叫她的小名，她有些着急，却只来得及动了动小指，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这于参加此次春猎的所有人来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太子殿下竟然掉到悬崖下面去了，生死不知，安庆帝下了圣旨，命所有人都去山谷里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时间，引得人心惶惶。

　　晏一和林康带着御林军侍卫下到山谷，北潇潇也非要跟着，不只是她，但凡腿脚还灵便的，就没有人敢不来，且不说太子殿下是不是被人暗算的，这个节骨眼不来表忠心，岂不是招皇帝的眼么？

　　别管最后能不能找到人，但是姿态一定要摆足了。

　　众人举着火把列队而行，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黢黑的山林，如同一条长长的火龙，远处不时传来呼喊之声，从上午一直找到现在，体力弱一些的都吃不消了，只是无人敢叫累，咬牙支撑着。

　　北潇潇也走不动路了，脚底被磨出了泡，一瘸一拐的，但是她能忍，一声不吭，还是林康注意到了，回过身来道：“殿下，你不如在这里休息吧，属下派几个人跟着你。”

　　北潇潇却是个倔脾气，道：“我还能走。”

　　走是能走，但是她毕竟年纪小，脚程不及青壮男子，没一会就会落在最后面，深山老林里什么都有，林康还得分暇照看她，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他十个脑袋都不够摘的。

　　正在林康为难之际，旁边悠悠传来一个声音，道：“这种节骨眼了，就不要给人拖后腿了。”

　　北潇潇听了，怒目而视：“你说谁拖后腿？”

　　说话的人正是贤王北业，他甩了甩湿透的袖子，语气倨傲地道：“说你，你跟来有什么用？”

　　北潇潇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气道：“我来找我皇兄，倒是你，你来有什么用？你根本没想找皇兄！”

　　北业确实是跟来看热闹的，他若不来，恐怕会招人口舌，父皇那边不好交代，只不过这话不能说，如今被北潇潇拆穿，他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道：“你可不要乱说话，我是真心盼着早些找到太子殿下的。”

　　他面上带着笑意，神色轻松，与他的话截然相反，北潇潇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有心想骂他两句，但是时机不对，她也懒得和这个讨厌的人吵，遂用力地哼了一声，看向北业身旁的陆秉文，道：“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不管你们安的什么心思，只要皇兄还活着，他就永远是太子！”

　　她心里门儿清，北湛坠崖的事情太蹊跷，保不住有多少人正在心怀鬼胎地算计着呢。

　　北潇潇翻了一个白眼，忍着痛大步走到前面去了，北业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冷哼道：“黄毛丫头。”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阴鸷的意味，旁边的陆秉文开口道：“没必要与她一般见识。”

　　北业嗤笑一声，道：“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呵……”

　　他话中的未竟之意，是个人都能听得懂，陆秉文自然不例外，但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提醒道：“人多耳杂，慎言。”

　　北业扯了扯唇角，倒是没继续说下去，正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隐约有人在说话，语气里带着欣喜激动的意味，他心中浮起不妙的预感，微微皱起眉道：“怎么了？”

　　陆秉文凝神细听了片刻，低声道：“说是发现太子殿下的踪迹了。”

　　闻言，北业的眉心用力皱起来，低声骂了一句，之前看热闹的轻松心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遗憾和惋惜，道：“真是见鬼了……”

　　那么高的悬崖，是个人都该摔成一滩肉泥了，北湛难不成长了翅膀么？

　　他忽然又想起来北潇潇刚才说的话，只要北湛不死，他就永远是太子，于是北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现在只希望北湛摔残，断胳膊断腿都行。

　　晏一和林康发现了北湛留下的线索，很快就顺着找到了那个山洞，里面还传来了些许火光，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北湛抱着一个女子从山洞里出来，形容虽然稍显狼狈，却气势不减，依然是那个矜贵从容的太子殿下。

　　全须全尾，一点伤都没有，北业不信邪地来回打量好几遍，顿时有些失望，下一刻，就对上了北湛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北业率先移开视线，对陆秉文道：“既然现在人也找到了，就快回去吧。”

　　语气中的不耐烦显而易见，陆秉文四下里看了看，果然有几个人立即看向别处，欲盖弥彰的意味实在是过于明显，北业方才的话一定是被他们听到了。

　　但是现在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陆秉文心里叹了一口气，提醒道：“毕竟是太子殿下，你要不要去与他说几句话，慰问一番？”

　　闻言，北业的眉头顿时皱得死紧，厌恶地道：“不必了，我看他现在恐怕也没空理会我，走吧。”

　　陆秉文看着他没入黑暗中的背影，眉头也渐渐皱起来，狐狸眼里没了一贯的笑意，难得地透着些许凝重的意味。

　　……

　　赵曳雪不知睡了多久，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舌尖苦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往她嘴里喂什么东西，难吃得要命，她硬生生地被苦醒了。

　　赵曳雪吃力地抬起手挡了一下，迷茫地睁开眼，正好对上玉茗的视线，小丫头满面惊喜，眼眶倏然就红了，吧嗒吧嗒哭起来，呜呜咽咽道：“主子，你可算醒了呜呜呜……你吓死奴婢了……”

　　她一边抹眼泪，哭得赵曳雪脑仁儿都疼了，还要出言安慰她：“我没事，你别哭了，又没死。”

　　玉茗连忙呸呸呸了几声，眼睛通红地看着她，哽咽道：“您都不知道您睡了多久了，奴婢担心坏了，大夫来了好几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被太子殿下赶走了。”

　　赵曳雪看了看四周，陈设都十分陌生，从没见过的，她问道：“现在还是在行宫吗？”

　　玉茗点点头，见她要起来，连忙上前扶着她，关切道：“主子，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对，奴婢要去告诉太子殿下。”

　　赵曳雪只觉得头还晕乎乎的，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问题，便拉了拉她的手，道：“我没事，不急，现在过去多久了？”

　　玉茗吸了吸鼻子，道：“已经一天一夜了，那天太子殿下亲自抱着您回来的，怎么叫您都不醒，太子殿下当时急得脸色都变了，好像要杀人一样，吓得大夫都不敢进门来。”

　　她说起这话时，面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赵曳雪想象了一下北湛盛怒的模样，觉得可能确实有些吓人，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我现在不是好了么？”

　　玉茗擦了一把眼睛，用力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道：“太子殿下正在派人查那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把暗算你们人揪出来的，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

　　她忿忿地道：“实在是太坏了，奴婢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

　　“嗯？”赵曳雪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问道：“当天的事情？”

　　“对啊，”玉茗张大眼睛看着她，道：“不是有人暗算太子殿下么？您不记得了？”

　　她面上又透出几分忧心之色来：“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赵曳雪一把拉住了她，道：“我都记得，只是昏睡了这么久，脑子有些迷糊了，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是有人暗算太子，我只是被牵连到了，是么？”

　　玉茗点点头，赵曳雪登时明白过来，原来北湛并没有告诉安庆帝，其实那一枝箭是射中了她的马，而非北湛的。

　　所以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太子殿下被暗害的事情上，除了晏一和林康之外，就只有那个射箭的人知道真相了。

　　暗算一个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普通人，和暗算一国的储君，那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质了。




84.  第 84 章   噗通，噗通……

　　第八十四章

　　次日天气放了晴, 一扫前些日子的沉闷，今年的春猎才总算有了些模样，只是北湛没再出去, 而是陪着赵曳雪，寸步不离, 就连药都要亲手喂，不假手他人。

　　赵曳雪的秀眉微微蹙起, 别过头，恨不得离那勺药千八百里远，道：“这药怎得这么难闻？从前不是这样的。”

　　北湛解释道：“每个大夫开的方子不一样, 故而气味也是不一样的, 不过刘太医的医术很好, 你喝了这药, 伤寒很快就会大好的。”

　　他的态度极尽耐心温柔, 就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看得一旁的玉茗咋舌不已，大概谁也想不到, 对外人不假辞色, 冷漠以待的太子殿下，竟然还会有这般温柔似水的一面。

　　好说歹说，赵曳雪总算是捏着鼻子把药喝了, 放下碗时，脸都皱了起来, 她吐了吐舌头，试图商量道：“我现在就觉得病已经大好了，能不能不要喝这个药了？”

　　北湛接过碗，递给玉茗, 道：“等请太医诊了脉再说。”

　　赵曳雪一下子就泄了气，抱着被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道：“我不舒服。”

　　闻言，北湛当了真，皱着眉问道：“哪里不舒服？”

　　赵曳雪撒娇：“喝了药，肚子就不舒服了。”

　　北湛伸手进被子里摸了摸，轻轻按着她的小腹，道：“这里吗？还是这里？”

　　赵曳雪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窗外的天光自他头顶落下来，将他的眉骨自鼻梁往下，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仿佛一挥而就的画，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子此时显得极为温柔，像洒落了霜色的月光。

　　她盯着北湛看了好一会，才摇摇头：“不是那里。”

　　北湛有些紧张，皱着剑眉道：“我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赵曳雪拉起他的手，放在了心口处，笑了起来，多情的桃花眼略略上翘，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单纯，细看却又如春风般撩人，她笑眯眯地道：“是这里不舒服呀，你听。”

　　她说着，小声地学着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

　　北湛的眸子渐渐变得深邃，他感受着掌下的心跳，低声道：“倘若是这里病了，就不用找大夫，我能给你治。”

　　他说着，俯下身去，亲了亲赵曳雪挺翘的鼻尖，带着一种亲昵与宠溺，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一旁的玉茗默默地捂住了眼睛，悄悄地退出了内室，临出去之前，还听见她家主子发出了轻轻的哼唧声，像白桃桃被挠了肚皮一样。

　　玉茗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直到离开了后院，面上的热意仍旧不散，真是羞死个人了，从前也不知道她家主子这么能撒娇，好像整个人掉进了蜜糖罐子里，说句话都是甜腻腻的，又娇又软，她身为一个女的都觉得有些腿软，也不知太子殿下能不能吃得消。

　　玉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往前走去，谁知没走多远，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小丫头。”

　　这声音十分耳熟，玉茗循声望去，正好瞧见两个人站在大门处，前面那个个子很高，相貌堂堂，正是晏一。

　　玉茗走过去，讶异道：“你叫我？”

　　晏一道：“殿下在吗？”

　　玉茗答道：“和我家主子在一起，怎么了？”

　　一旁的林康道：“能否请你通禀一声，我们想要求见殿下。”

　　因为北湛遭受暗算一事颇为严重，随行的侍卫都受了重罚，包括晏一与林康在内，每人都挨了三十杖，各自在床上躺了一天。

　　好在习武之人身强力壮，今天就能自如行走了，特意来见北湛，毕竟前天发生的事情还未彻查清楚，主子在自己面前遇险，他们身为下属，实在难辞其咎。

　　在见到北湛之前，林康从没想到此事会与自己扯上关系，当他看到那一枝刻着林字的箭矢时，表情顿时就变了，立即跪下去，道：“殿下，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北湛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道：“孤并未疑你。”

　　闻言，林康大松了一口气，然而面上仍旧有些忐忑，望了望那一枝箭，道：“殿下，能让属下看看吗？”

　　北湛亲手把箭递给他，林康慌忙双手接过来，借着天光细细端详，表情不太好看，语气有些艰难地道：“这……这确实是属下的箭。”

　　北湛并不怎么在意，只轻轻叩了叩案沿，淡声道：“所以孤没有把它交出去。”

　　三月春寒，林康的额上却冒出了细密的汗意，知道北湛这是在帮他，但凡这一支箭为人所知，他们林家恐怕就要遭殃了，刺杀储君，那可不是什么小事。

　　林康将那支箭紧紧握在掌心，俯首感激地道：“多谢殿下开恩，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及早查出幕后真凶。”

　　北湛微微颔首，对他道：“这箭既然不是假的，肯定有来由，你和晏一就顺着查下去，或许会有线索。”

　　他顿了顿，又望着两人道：“那一天发生的事情，除了我和蛮蛮之外，你们应当是最清楚的。”

　　林康与晏一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晏一道：“那箭其实是冲着赵姑娘去的。”

　　林康犹豫了一下，道：“这是不是说明，那人想暗害的其实只是赵姑娘？”

　　晏一也是这样想，谁知北湛却摇了摇头，道：“不一定。”

　　他冷冷地道：“倘若那人想害蛮蛮，有无数机会，为何偏偏要挑我在她身边的时候？”

　　林康二人皆是一怔，晏一瞬间想通其中的关节，道：“所以他其实还是冲着殿下来的？”

　　北湛敲了敲桌案，对他们道：“这就是你们要查的事情了。”

　　闻言，两人齐声应是，北湛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

　　出了门，林康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又拿起手中的那支箭看了看，心有余悸地道：“这人好生狠毒，竟然敢用我的箭暗算殿下，若非殿下英明，只怕我这回已经栽了。”

　　晏一想起来什么，道：“你一共带了多少箭过来？”

　　林康怔了一下，道：“五十支箭，可我那天根本没有开弓，若是不出意外，箭应该还在的……”

　　他一拍脑袋，恍然道：“不对，来时我分了十五支箭给了素挽。”

　　说起这事，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不可置信道：“这事不会和那丫头有什么干系吧？”

　　晏一也皱起眉，道：“你还是回去问一问她，还有，我那天让你问的事情，你问了么？”

　　林康的眉心皱得死紧，道：“没有，殿下出了意外，我哪有功夫理会她？”

　　他越说，心里越是着慌，自家妹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林康都摸不准她会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

　　正在他心慌意乱的时候，晏一道：“你现在就回去问她，她年纪小，也有可能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但是箭倘若真是从她那里流出去的，我们要查的事情也能有些眉目。”

　　闻言，林康的心神稍定了些，道：“好，我这就回去问。”

　　说完，便与晏一道别，往林素挽下榻的地方去了。

　　林素挽今年刚刚十七，性子还未定，喜欢新鲜事，之前吵着闹着要来春猎，如今才过去两天，她就没了兴致，只顾着在行宫周围游玩，把行宫逛腻了之后，她又嚷嚷着想回去，说这里无聊得紧，十分能闹人，林康都懒得理会她。

　　好在她并不敢真的如何，嚷一嚷就算了，既不去打猎，她就叫了好些小姐妹聚在一起玩，说说闲话，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又有人说起那天太子坠崖的事情来，一个道：“太子殿下实在是吉人天相，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我听说那个女人跟殿下一起掉下去的，她有没有事？”

　　“这倒没听说过，有人知道吗？”

　　“素挽一定知道。”

　　众人都纷纷看向林素挽，她正翘着兰花指嗑瓜子儿，慢条斯理地吐了壳，道：“她没什么事情，好像就是生了一场病罢了。”

　　有人失望道：“怎么她也没事情？真是祸害遗千年。”

　　“就是。”

　　也有人听不过去，小声道：“都没出事就好了，何必说这样的话呢，到底也是一条人命……”

　　有些人便阴阳怪气起来，嘻嘻哈哈道：“还是刘家四小姐最是心善了，这走在路上，怕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

　　那刘家四小姐急了，涨红着脸辩解道：“本、本来就是，你们平时说些不好听的话也就罢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能乱说呢？再说了，她掉下山崖也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倘若来日你们遇到了这种事情，不知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

　　众人渐渐住了声，面面相觑，一时间倒是没再说什么了，只有林素挽吐出瓜子皮，笑吟吟地道：“什么受了太子殿下的连累，我倒觉得是殿下受了她的连累，扫把星，她嫁到梁国，梁国就灭了，她跟着太子殿下，殿下就遇了险，肯定是因为她的命不好，灾星。”

　　她才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林素挽！你在胡说什么？”

　　林素挽冷不丁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都洒了一地，她连忙站起身来，正瞧见她的兄长林康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从院门外走进来，那架势好像要动手打人一样，吓得林素挽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此时她哪里还有方才的从容悠闲？只颤着声音问道：“哥、哥，你做什么啊？”

　　林康刚刚在门外听见她说的那些话，这时候脸都绿了，怒道：“我做什么？我倒要问你，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85.  第 85 章   下棋。

　　第八十五章

　　其他人见势不妙, 纷纷起身告辞，只留下林素挽与林康兄妹二人，林康平日里脾气好, 但是当真生起气来的时候也很吓人。

　　林素挽都有些怕了，小声地支支吾吾道：“我……我没说什么啊……”

　　见她被抓个现行还不肯承认, 林康气得脑门冒烟，双目怒睁道：“那就是我刚刚耳朵坏了, 听见你在背地里搬弄别人的是非。”

　　林素挽垂着头，嘀咕道：“那不是实话么，什么搬弄是非……”

　　林康一掌拍在桌案上, 杯盏果盘都哗的一下蹦了起来, 跟他额上的青筋似的, 突突直跳, 林素挽立即噤了声, 不敢再说话。

　　林康面沉似水，盯着她瞧，道：“我最近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 是有关赵姑娘的, 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林素挽顾左右而言其他：“什么风言风语？我怎么没听到过？”

　　“你别装傻！”

　　林康气急了，斥骂道：“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不要乱说话, 不要瞎打听，你不听我的, 早晚有一日要大祸临头。”

　　林素挽不服气地嚷嚷起来：“我说的不都是实话么？那个女人就是抛弃了太子殿下，嫁去了梁国，梁国后来又灭了，我哪个字说错了？你凭什么这样凶我……”

　　说着竟然还委屈地抹起眼泪来, 林康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果然还是去打听了，退一万步说，即便你说的都是事实，那也是赵姑娘和太子殿下的事情，与你有什么相干？你非得把这些事传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坏了赵姑娘的名声，等来日太子殿下知道了，清算起来，你可别说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帮你。”

　　闻言，林素挽果然有些害怕了，止了眼泪，迟疑地道：“不、不会吧，我都告诉她们，别说是我说的了……”

　　林康简直想拧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不是猪脑子，被气到极致，他反而哈的一声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可太聪明了。”

　　连说三个好字，林康被气得都有些神志不清了，指着林素挽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来日东窗事发，你且自己受着，我是管不了你了。”

　　他说完，又问起正事，道：“我问你，我给你的那十五支箭，现在还剩多少？”

　　林素挽被他骂了一通，这会儿正有些怕他，倒是不敢隐瞒，如实答道：“还剩五支，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康道：“其他十支都用了？”

　　林素挽点点头，以为他要收回去，便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箭囊递过来，闷闷地道：“喏，都在这里了，你拿去吧。”

　　林康数了数，果然只剩五支了，他皱起眉，道：“你那天确定是用了十支？”

　　林素挽茫然道：“这我如何记得？应该是吧。”

　　林康道：“你仔细想想，到底是用了几支。”

　　林素挽急了：“你真不讲理，都过去两天了，我怎么想得起来？”

　　林康面无表情地道：“事关重大，想不起来也要想，除非你想我们全家都下大牢去。”

　　林素挽愣住，有些怯怯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林康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低声与她道：“暗算太子殿下的那个人，用了我们林家的箭。”

　　林素挽吓了一跳，道：“怎会如此？”

　　林康道：“我的箭都还在，所以那支箭只可能出自你手里，你好好想想吧，都把箭用在哪里了？”

　　林素挽这次不敢再胡搅蛮缠，想了半天，她才喏喏道：“我只记得一些了。”

　　她和林康数了半天，仍旧有一支下落不明，林素挽死活记不起来那支箭什么时候用的，林康忽然道：“有没有人向你借箭？”

　　林素挽轻轻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当时若如从我的箭囊里拿了一支箭，说她的箭用完了。”

　　林康道：“若如？哪个若如？”

　　林素挽道：“就是周若如啊，她爹是周道常御史。”

　　闻言，林康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叮嘱妹妹：“你记住，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一旦传出去半点风声，我们全家人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林素挽此番确实是被吓到了，她连连点头，道：“我不说，我不说，哥你放心就是。”

　　林康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稍安，这才离开。

　　他找到周若如的时候，对方正在和几个世家贵女在踏青闲谈，她与林素挽颇有交情，自是知道她这个在太子殿下麾下的兄长，在林康道明身份之后，她微微一笑，颔首道：“久仰林小将军大名了。”

　　林康仔细地观察她，周若如与林素挽差不多的年纪，气质却天差地别，他妹妹就是个娇宠坏了的小女孩，脾气性格虽然不好，却不懂得掩饰，心里藏不住事，而这个周若如则不同，她就像一汪深井，看似平静无波，却叫人一眼看不到底。

　　林康心里暗暗评价，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绝色。

　　果然，周若如言谈举止，进退有礼，林康道明来意，她怔了一下，道：“确实有此事，我那时箭用完了，向素挽借了一支，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她面无异色，表情微讶，看起来对此事一无所知，林康皱起眉，问道：“不知那一支箭还在不在？”

　　周若如摇摇头，神色露出几分歉然，答道：“已经被我用掉了。”

　　林康追问道：“在何处用的？”

　　周若如便道：“在猎场北边的小坡上，那里有一株银杏树，我想射一只兔子，用了那支箭，林小将军，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眼中透着疑惑，林康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兔子射中了吗？”

　　周若如摇摇头，颇有些赧然地道：“我箭法不精，只射中了它的后腿，叫它逃走了。”

　　林康继续追问：“往哪个方向逃的？”

　　这一次，周若如想了一会，才抱歉地道：“我记不得了，也许是往东，也许是往北，实在想不起来了。”

　　林康打量她许久，才道：“我知道了，我会去找的。”

　　他说这句话时，紧紧盯着周若如看，对方半点异样都没有，反而道：“林小将军是想要回那一支箭么？要不要我与你一同去找？”

　　林康倒是不客气，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周小姐了。”

　　……

　　下午的时候，阳光极好，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玉茗把桌椅都搬了出去，还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摇椅，赵曳雪一边吃糖霜梅子，一边与北湛下棋。

　　玉茗在旁边看着，相较于北湛的深思熟虑，赵曳雪落子就显得十分随意，左手吃梅子，右手下棋，两不耽误，玉茗虽然不懂棋，却也知道她家主子下棋厉害，白子明显占了上风。

　　赵曳雪落下白子，吃了数枚黑子，促狭笑道：“要不要让你？”

　　北湛：……

　　“不用。”

　　赵曳雪笑起来，一局罢了，最后是北湛投子而降，玉茗惊叹道：“主子好厉害。”

　　赵曳雪把白子扔回棋盅，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倒是不谦虚：“倘若你曾经不眠不休地研习棋艺，想必也会和我一样厉害。”

　　玉茗好奇问道：“主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棋？”

　　赵曳雪想了想，道：“七八岁吧，有人让我学，我就学了。”

　　她的棋艺是从前在庄国的时候，跟随一位弈棋大师学的，都是长公主的安排，要她学什么，哪怕她没兴趣，也会尽力做到最好，弹琴，跳舞，画画，长公主名动燕京，不知有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想要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长公主尤其喜欢那些有一技之长的文人雅士，但是她作为公主，这些男人时常出入府上，颇有不便，于是她就想了一个办法，请那些人做赵曳雪的老师，授艺教学，传道解惑，如此一来，他们进出公主府就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赵曳雪成了一个绝佳的幌子。

　　她笑着对北湛道：“那时候她让你教我射箭，我还以为你也成了她的男宠，对你颇有些看不起。”

　　玉茗听了，下巴险些掉到了地上。

　　北湛：……

　　他闷不做声地将棋子收回棋盅，然后才道：“做她的男宠不行，做你的倒是可以。”




86.  第 86 章   “做一些病好了之后应该……

　　第八十六章

　　到了夜间时候, 玉茗又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过来，提醒道：“主子，该喝药了。”

　　赵曳雪看话本正看得起劲, 听了这话，面上的轻松愉快顿时一扫而光, 表情垮了下来，道：“今天不是喝过了么？”

　　玉茗看了北湛一眼, 小声道：“是殿下吩咐的。”

　　北湛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桌沿，道：“要喝。”

　　语气不容置疑, 赵曳雪有些不高兴了, 不满地抱怨：“太医不是说一天喝两剂么？这是第三碗了。”

　　北湛敲了一记她的额头, 淡声道：“今天当真喝了两碗么？下午的也喝了？”

　　赵曳雪顿时心虚起来, 她顾左右而言其他：“这药味也太难闻了, 玉茗，快把窗户打开。”

　　北湛悠悠接口道：“打开窗也好，窗下花泥里的药味说不定更重。”

　　闻言, 玉茗吃惊地睁大眼睛, 道：“主子，您把药倒了么？”

　　赵曳雪：……

　　北湛把那碗药端起来，道：“喝吧, 我喂你。”

　　一勺药递到面前，那刺鼻难闻的药味直冲脑门, 赵曳雪连忙往后仰了仰身子，用手捂住口鼻，唔唔摇头，极度抗拒, 看架势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北湛耐着性子哄她：“乖，过来喝了。”

　　赵曳雪捂着嘴继续摇头：“唔要。”

　　北湛和她商量道：“喝了这一碗，明天就不喝了。”

　　听闻此言，赵曳雪犹豫了一下，道：“真的？”

　　北湛：“我何时骗过你？”

　　赵曳雪斟酌片刻，仍旧坚定摇头：“不要，我的病分明已经全部好了，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用喝药了。”

　　北湛闻言，竟然真的把药放下了，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喝了。”

　　赵曳雪没想到他大费周章半天，居然这么快就放弃了，狐疑地看着他，北湛倾身过来，迎着她的目光，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低声道：“蛮蛮，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真的觉得不用喝药了？”

　　赵曳雪心底隐约升起了几分危机感，迟疑道：“我……”

　　话未说完，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北湛拦腰抱了起来，往内室走去，赵曳雪吓了一跳，连忙搂住他的脖子，惊道：“你做什么？”

　　北湛一面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面淡声道：“做一些病好了之后应该做的事情。”

　　赵曳雪：！

　　她立即听出来了北湛话里的意思，涨红了脸，道：“你不是说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么？我还没说。”

　　“现在没有了。”

　　赵曳雪又羞又急，竭力抗议：“你说话不作数。”

　　“谁说我不作数？”北湛脚下不停，口中道：“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了，只是你没珍惜，负隅顽抗。”

　　他把怀中人放在床上，甫一碰到被子，赵曳雪就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去，被北湛一把捉住了纤细的脚腕，稍稍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拖了回来，赵曳雪觉得自己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正在两人斗智斗勇，纠缠不休时，屏风后忽然传来玉茗的声音，迟疑道：“殿下，那个……林小将军求见。”

　　北湛的动作顿住，赵曳雪红着脸，气喘吁吁地推开他，用力抹了抹殷红的唇，没好气道：“快走！”

　　北湛眼中闪过几分遗憾，替她整好衣裳，又拉过被子盖上，叮嘱道：“不许乱跑。”

　　说完，他理了理衣袍，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林康来了有一阵了，只是玉茗一直拖着不太肯替他通报，问起来就支支吾吾，弄得林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他才终于见到了太子殿下。

　　林康立即上前行礼，禀道：“殿下交代属下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闻言，北湛神色微肃，道：“说。”

　　林康便把今日的事情一一详细说来，包括他那个不成器的妹妹做的事情，不敢有半点隐瞒，北湛的表情果然有些不好看。

　　林康自是知道赵曳雪于他而言的重要性，心中登时打起了鼓，有些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舍妹不懂事，请殿下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属下已经告诫过她了，她以后绝不敢如此，倘若再犯，属下便亲自将她带来，交给您处置。”

　　林康是北湛十分信任的下属，如今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北湛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岔开话题，问起那个周若如来：“你下午带她去猎场找箭，如何了？”

　　林康顿时松了一口气，答道：“属下带着那位周姑娘去了猎场北边，并未找到箭，也没有找到她所说的野兔，但是属下以为，周若如实在有些可疑。”

　　北湛点点头，道：“一般人谁会把一支箭的来龙去向记得如此清楚，她确实可疑。”

　　他说着，轻轻叩了叩桌沿，道：“继续查下去，派人暗中跟着她，看看她是否去见旁的人。”

　　“是。”

　　……

　　是夜，天色已完全黑了，一道纤细的人影自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在夜里如孤光点萤，幽幽的，若隐若现，看起来倒有几分瘆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袭斗篷，这么暗的天，她头上竟然还带了一顶黑色的纱帽，一边往前走，一边四下里张望，行迹颇有些可疑。

　　那女子避着人，提灯一路穿过黢黑的园林，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在一座园子的侧门处停下来，抬手轻轻叩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条缝隙，幽幽的灯笼光芒自里面漏出来，门房低声道：“什么人？”

　　那女子飞快地撩起纱帽，道：“是我。”

　　黑色的纱下，露出一张漂亮的脸，杏眼柳眉，正是周若如，此时她一扫白日里的从容镇定，神色隐约透着几分焦急。

　　那门房略略让开些，周若如立即闪身入了门里，又过了一会，门再次被合上，门轴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在静夜里传开去，令人颇为牙酸。

　　不远处的树影中，晏一吐出口中的草茎，低声道：“抓住你的尾巴了。”




87.  第 87 章   “你来。”

　　第八十七章

　　庭院里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袅袅动听，一位青衣美人甩着长袖，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儿, 吴侬软语，透着一股子特别的韵味。

　　“建牙吹角不闻喧, 三十登坛众所尊，家散万金酬士死, 身留一剑答君恩……”

　　座上的男人一手端着酒盏，一边悄悄打着拍子，和着那小曲儿：“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 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 有何人勤王报主, 肯把义旗——”

　　下人轻手轻脚地过来, 低声禀道：“王爷, 周姑娘求见。”

　　贤王北业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台上，口中道：“她来做什么？”

　　那下人道：“小人不知，只是她看起来有些着急。”

　　“着急？”

　　旁边的人忽然道：“我听说, 林康下午去见了周若如。”

　　北业这次稍微有了反应, 看向说话的陆秉文，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陆秉文转着把玩手里的酒杯，道：“你先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和周若如扯上了关系？”

　　北业有些不耐，但还是答道：“前阵子的事情了, 我们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她想攀附于我罢了。”

　　陆秉文道：“你利用她做了什么事情？”

　　北业这次不说话了，陆秉文放下酒杯，杯底与桌案相撞，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道：“所以前些天太子坠崖一事，确实是与你有关？”

　　北业未曾想到他如此敏锐，扯了扯嘴角，索性承认道：“是又如何？”

　　陆秉文脸色微变，道：“你怎么行事如此鲁莽？倘若万一——”

　　“那又如何？”北业不以为意地道：“我射中的又不是北湛，而是那个梁国女人，他自己要寻死路，与我何干？”

　　陆秉文那双狐狸眼中盛了几分不可置信：“你杀她做什么？她一个弱女子，与你素无仇怨。”

　　北业喝了一口酒，道：“我就是试一试，你和东江王不是说北湛喜欢那个女人么？”

　　他对人命这般毫不在乎的态度，令陆秉文皱起眉，道：“万一真的出了事情——”

　　北业终于不耐烦了，放下酒盏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根本不会有人知道那是我做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查出来了又如何？我自有手段应付。”

　　陆秉文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是赵姑娘出了事。”

　　北业这才反应过来，十分费解地看着他，道：“你关心她做什么？又不是你的女人。”

　　陆秉文：“我……”

　　北业的表情有些狐疑，道：“你不是真的看上那个女人了吧？”

　　“没有，”陆秉文那双狐狸眼里没了笑意，正色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北业点点头，道：“没有那最好。”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是倘若你真的看上了，也不是没有办法得到她。”

　　陆秉文沉默片刻，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桌沿，阻止道：“没有的事，不要再说了。”

　　“行行行，”北业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促狭笑道：“这么多年来，你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倒叫我不得不多想了。”

　　陆秉文叹气道：“我有别的事情要做，哪里有时间琢磨这些。”

　　北业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亲自把斟好的酒送到陆秉文面前，道：“你放心，只要你站在我这边，你父兄的冤屈，来日一定能够昭雪于天下的。”

　　陆秉文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禁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放下杯盏，淡淡地道：“不提我父兄，当初是姑母为我求情，我才得以苟活于世，此恩不敢忘，所以你放心。”

　　北业向他举了举杯，道：“父皇这些年来一味宠信那个女人，甚至不惜废了我的太子之位，立那厉山族的杂种做储君，如今这世上，就只剩你我兄弟相依为命了，往后我有什么，你便有什么，我得天下，你便得天下。”

　　他语出惊人，其言谈之中，诚意拳拳，陆秉文只是笑了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虽然是笑，他的神色却不见半点松快，那双精明的狐狸眼被夜色晕染得深邃，像是盛着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说话间，周若如已经进来了，这次她倒是没有来的时候那般着急了，神色十分从容平静，向北业行了礼：“小女见过王爷。”

　　北业摆了摆手，道：“你怎么过来了？”

　　周若如看了陆秉文一眼，北业道：“他不是外人，你有话直说便是。”

　　周若如上前一步，轻声道：“王爷，我是来求您帮忙的，太子殿下的人已经找到我了。”

　　这件事北业刚刚已经听陆秉文提起过了，此时倒是不怎么惊讶，皱着眉道：“他如今又没定你的罪，也没把你抓起来，本王怎么帮你？”

　　周若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焦灼道：“可若是王爷不帮我，放任下去，查到王爷这里都是迟早的事情啊。”

　　北业神色一冷，道：“你是在威胁本王？”

　　周若如急道：“小女不是这个意思，王爷误会了，只是……”

　　旁边的陆秉文忽然开口，道：“你刚刚过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吗？”

　　“啊？”周若如有些愣怔，道：“应当没有，陆三公子何出此言？”

　　陆秉文慢悠悠地道：“倘若我是林康，现在就该知道你的行踪了。”

　　北业的神色骤然一变，霍得站起身来，厉声骂道：“蠢货！”

　　话刚落音，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熙攘凌乱，伴随着下人惊慌的呼声：“哎哎，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贤王殿下的居所，不可擅闯！快停下来！”

　　紧接着，一拨人闯入了庭院，北业与打头的人对视了一眼，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咬牙切齿地道：“本王道是谁，原来是太子殿下的狗，这么大费周章地擅自闯门，不知是哪块肉骨头把你引过来了？”

　　他极尽嘲讽，晏一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吟吟地回视，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周若如身上，道：“不是肉骨头，是谋害太子殿下的疑犯。”

　　他抬起手招了招，道：“把她带回去。”

　　“是！”

　　众人一拥而上，抓住了周若如，她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白天的从容淡定，不住叫道：“王爷，王爷救我！”

　　“晏一！”

　　北业满面怒容，暴喝道：“你别太放肆了！这里是本王的地方！”

　　晏一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笑道：“打扰王爷了，改明日一定向您赔罪，只是事从紧急，不得不如此为之，请王爷不要见怪。”

　　说完这话，他面容一肃，摆手道：“带走。”

　　众侍卫十分利索地把周若如押走了，一行人来去如风，半点都不耽搁，女子的哭喊声音遥遥传来，北业的脸色铁青一片，紧咬牙关，一脚踹翻了桌案，杯盘筷箸哗啦啦散落一地，摔了个粉碎，他气得眼睛通红，一字一顿道：“北、湛！”

　　……

　　夜色已深，屋子里静悄悄的，玉茗也去睡下了。 

　　然而赵曳雪还未入睡，她白日里犯困，一不小心睡得多了，这会儿一点都不困，不仅不困，她还精神百倍，目光炯炯地看着床边的人。

　　北湛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看，自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盯着北湛瞧，百无聊赖地伸出一只手去，遮住了书上的一行字：“你在看这里？”

　　北湛的目光依然落在书上，口中道：“不是。”

　　赵曳雪换了个位置：“那是这里？”

　　“不是。”

　　赵曳雪不信，索性用手把整页书都捂住了，道：“那你在看哪里？”

　　北湛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她，略深的烟灰色眸子在烛光下荡出略深的影子，他有些无奈地道：“没在看书。”

　　赵曳雪讶异道：“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

　　闻言，赵曳雪微扬起下巴，声音软软地撒娇：“我比书好看吗？”

　　北湛想了想，才道：“自然，世上万物都不及你好看。”

　　赵曳雪满意了，向北湛勾了勾小手指：“你来。”

　　她躺在锦被里，如云的乌发堆在枕上，几缕青丝垂落在脸颊侧，衬得肤色雪一样的白，她的面容生得极美，两弯如烟黛眉，一双桃花含情目，只在人身上微微停留，便让人生出无限怜惜，恨不得将她捧入掌心呵护。

　　这样笑起来，那双桃花眼略略上翘，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单纯，眼角微垂，瞳仁如同浸在溪水中的墨玉子，仿佛会说话一般，天生的多情。

　　就像是被精怪蛊惑了的书生一般，北湛略略俯身靠过去，低声道：“做什么？”

　　他遮住了摇曳的烛光，虚虚的影子投落在赵曳雪身上，仿佛把她整个人笼在了身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至呼吸可闻。

　　赵曳雪嗅到了那清冷如雪的气味，她抬起手，轻轻揪住了北湛的衣襟，将他拉下来，柔软的唇瓣相碰，极其自然的，他们接了一个绵长温柔的吻。

　　就像整个春天的花都盛开了，植物抽芽生长，春意盎然。




88.  第 88 章   棋子。

　　第八十八章

　　初春的夜里上了露, 清风寒凉入骨，吹得人都精神了，半点困意也无, 林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对晏一道：“如何？”

　　晏一摇摇头, 道：“她只说今晚是去拜访贤王殿下的，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还嚷嚷着要见她爹。”

　　林康皱起眉：“她爹是御史，此事不宜拖久了，到时候给殿下惹来麻烦。”

　　晏一摸了摸鼻子, 道：“那现在怎么办？她一个女人, 我们总不能动粗。”

　　林康迟疑道：“吓唬吓唬她？”

　　晏一无奈道：“吓过了, 没有用, 这女人看着柔顺, 实则和滚刀肉也似，你一吓唬，她就一味地哭, 什么也不说。”

　　林康想了想, 道：“我倒有个办法。”

　　他如此这般说了，晏一听罢，抚掌笑道：“这却可以一试。”

　　于是派人出门去了, 不多时，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自外面传来：“周若如人在哪儿？”

　　话说完, 北潇潇便进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的衣裳，显得整个人明丽娇俏，手里揣了一个手炉, 见了晏一与林康，二话不说，劈头便问道：“听说抓到了嫌犯，你们没法子对付她？”

　　晏一苦笑道：“如今什么都没审出来，倒也不能把她如何，真有个什么万一，反而给殿下招来麻烦。”

　　北潇潇听罢，把手炉塞给他，道：“且让本宫来会会她。”

　　她说完，便往关押周若如的屋子走去，晏一与林康两人面面相觑，一个道：“公主殿下能行吗？”

　　林康不确定地道：“先试试吧？”

　　他们在外面候着，本以为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谁知才过了一刻钟，北潇潇就出来了，道：“她已经承认了，那支箭是她偷偷给了贤王。”

　　晏一两人十分吃惊：“公主是如何让她开口的？”

　　北潇潇笑了：“她有一些把柄在本宫手中，倘若她不肯承认，明日整个京师都会传遍她做过的那些好事。”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其实本宫倒还真想往外说说呢，到时候一定很精彩，只可惜她的骨头不够硬，没给本宫机会。”

　　闻言，林康与晏一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之意，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

　　此番事情查到了贤王北业的头上，就已是不能善了了，林康与晏一是太子府的人，既不属于大理寺，也不属于刑部，论起资格来，他们还真无法继续查下去，但是有了这样的结果，对于北湛而言，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次日，安庆帝便得知了此事，果然震怒不已，当即命人把北业召了过来。将那枚箭矢扔在他面前，厉声道：“你解释解释这件事？”

　　北业低头看了那支箭，面上有阴沉之色一闪而逝，但是很快就恢复如常，神色茫然道：“父皇，儿臣不知发生了什么？”

　　见他这般，安庆帝怒从心头起，指着他斥骂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竟还敢说谎？”

　　北业立即扑通跪下，面露惶恐之色，叫屈道：“父皇恕罪，儿臣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他说着，膝行几步，又重重叩首道：“请父皇明示，倘若真是儿臣做错了什么，儿臣甘愿受罚，绝无半点怨言。”

　　说这话时，他面上情真意切，安庆帝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真假来，最后看向北湛，道：“你来说说。”

　　北湛拱了拱手，应了下来，这才转向北业，道：“皇兄见过这一支箭吗？”

　　北业伏跪于地，飞快地看了那支箭一眼，道：“箭矢大多都是相同的，太子殿下问这个，恕臣难以分辩。”

　　北湛道：“那就请皇兄拿起来，仔细分辩。”

　　再没有人比北业更清楚这一支箭的由来了，他此刻低垂着头，在无人看见处，眼中浮现出阴鸷的意味来，但是如今在天子面前，他不得不亲手拿起那支箭，作出一副端详的模样，在看到那个林字时，他才作不解道：“这不是林家的箭么？臣与他素无交情，如何会认得他的箭呢？”

　　北业狡辩不认，北湛也不急，只淡声道：“是周若如拿给你的，她昨夜已经招了，皇兄若还是不认得，倒可以将她叫来，替你忍一忍。”

　　北业咬着牙关，袖中的手用力握紧，过了一会儿，才又松开，抬起头来，对安庆帝道：“启禀父皇，那一日打猎，儿臣的箭恰好用完了，周若如也确然借了一支箭给儿臣，但是儿臣并未用它。”

　　安庆帝皱起眉，道：“既然你没有用它，那这一支箭是如何射中了太子的马？”

　　北业垂首道：“儿臣不知，当时儿臣把那支箭给了旁人。”

　　安庆帝沉声道：“是谁？”

　　北湛的剑眉微皱，然后听见北业清晰地答道：“当时东江王刚好路过，他向儿臣讨箭，儿臣那时觉得有些疲累，便把箭随手给了他，自己回来了，之后发生了何事，儿臣真的完全不知道。”

　　不能完全否认，也不能竭力狡辩，那只会加重皇上对你的怀疑，你要承认一部分，再解释另一部分，真假不一，如此方能令人信服。

　　来时陆秉文说过的话犹在耳畔，从昨天周若如被带走之后，他就预料到了今日会发生的事情，特意告诫了北业：此事从根本上看，并没有刺杀太子那么严重，只是太子殿下故意混淆了所有人的视线，所以在必要之时，可以把准备好的棋子推出去。

　　那颗棋子便是李珏。

　　北业道：让李珏背了这口黑锅，北湛就会罢手？

　　陆秉文：你提起东江王，他就会罢手。

　　北业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果不其然，北湛一时间没有说话，反倒是安庆帝皱着眉，道：“东江王要刺杀太子？”

　　“父皇，”北湛忽然道：“这件事或许有些什么误会在其中。”

　　竟然和陆秉文说的走势一模一样，他竟然真的罢手了，北业有些不敢置信，虽然不知道其原因是什么，但他素来打蛇随棍上，敌退他进，立即道：“父皇，既然如此，把东江王召来一问便知。”

　　他义愤填膺地道：“此事非同小可，倘若他真的有异心，要刺杀我大昭的储君，那就绝不能轻易放过了他。”

　　安庆帝赞同地颔首，吩咐内侍道：“去把东江王叫来。”

　　北业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人浑身发寒，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果然与北湛对视上了，那双深烟灰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冷冽的意味，如同锐利的刀锋，几欲伤人。

　　北业扯了扯嘴角，向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89.  第 89 章   “嗯，听见了。”……

　　第八十九章

　　李珏被带来的时候, 神色是略微透着惊慌的，他低垂着头，在北业身边跪下来行礼, 声音畏缩：“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安庆帝也有些看不上他这副模样, 但是看着曾经的敌国君主跪在自己的面前，卑躬屈膝, 俯首为臣，他的心情又颇好，道：“东江王, 你知道朕叫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珏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皇上的话, 臣不知道。”

　　安庆帝身子微微前倾, 声音沉下来, 道：“意图谋害我朝太子, 你可知罪？”

　　天子的气势迫人，下方的李珏吓得肝胆欲颤，手足发软, 连连叩首辩解道：“臣未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绝不是臣做的，请皇上明察啊！”

　　“哦？”安庆帝看了他身边的北业一眼，道：“贤王说, 你向他讨要了一支箭，然后用那支箭去刺杀太子, 显然是意图栽赃嫁祸于他，如今你又说不是，那么你们二人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

　　说到最后, 他的语气倏然加重，变得森然冷戾，李珏哆嗦了一下，立即道：“臣没有说谎。”

　　安庆帝又看向北业：“贤王，你说呢？”

　　北业道：“回父皇，儿臣可以发誓，绝没有说半个假字。”

　　“啪——”

　　茶盏被重重扫落在地，无数碎瓷片飞溅开来，安庆帝声音沉沉地道：“你们是在和朕绕圈子吗？”

　　北业看向李珏，眼中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李珏浑身一颤，就像是被饿狼盯上了一般，哆哆嗦嗦地道：“启、启禀皇上，臣那一日……确实是、是射了一箭，只是绝非要刺杀太子殿下。”

　　安庆帝皱着眉，明显不怎么相信：“那你是准头太差，射歪了？”

　　“不、不是！”李珏连忙解释道：“臣是——”

　　“东江王！”

　　一旁的北湛冷不丁出了声，李珏吓了一跳，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惴惴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敢再说下去了。

　　“太子。”

　　这下安庆帝也看出来北湛隐瞒了什么，眉头微皱，道：“让他说。”

　　北湛的目光犹如冷箭，看得李珏有些忐忑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当时太子殿下身边有一个女人，是……是臣的前妻，臣当时见了她，心中愤懑，一时冲动，便向她射了一箭，想吓唬吓唬她，但是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他也跟着……”

　　安庆帝这次总算是明白了，沉声道：“太子，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了救那个女人，不惜亲身涉险？”

　　北湛镇定答道：“倘若当初在儿臣身边的是任何一个人，儿臣都会这样做，这是本能。”

　　闻言，安庆帝的神色并未缓解，反而愈发冷峻，道：“你是一国储君，更应当爱惜己身，要是有个万一，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北湛垂首道：“儿臣知错了。”

　　安庆帝肃然道：“给朕回去面壁思过，好好反省。”

　　“是。”

　　待见北湛认错态度极好，安庆帝这才转向李珏，冷冷地道：“你射箭伤人，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已是重罪，更何况还牵连到了太子，朕就罚你削去东江王的爵位，杖三十，徒三个月。”

　　李珏的脸色发白，但是不敢辩解，只能颤声应答：“是，臣知罪。”

　　最后，安庆帝才看向北业，道：“你也有错。”

　　北业看见北湛受了责罚，面上露出几不可察的喜色，闻言一怔，不解道：“儿臣也有错？”

　　安庆帝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没什么表情地道：“在箭矢上刻字，是开朝以来就传下的规矩，你可知其用处？”

　　北业哑然，安庆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为的就是防止小人作乱，趁机做些不正之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咬字清晰，那双看起来苍老的眼睛，闪着矍铄锐利的光，像是能把他整个人都看穿，北业心中浮现出几分不安，他呐呐道：“儿臣……儿臣明白了……”

　　安庆帝淡声道：“所以此事你也有错，你不该拿别人的箭，更不应该把凶器借给旁人。”

　　北业心里一突，不敢再与帝王对视，垂下头道：“父皇教训得是，此事确系儿臣之过，儿臣知错了。”

　　安庆帝的表情很平静，看着跪在下方的大儿子，道：“你既然认错，那就自己想办法弥补过失吧。”

　　听闻此言，北业的脸色微白，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顿了片刻，才转向北湛，咬着牙关道：“此事确实是臣的疏忽，才累及太子殿下坠崖，请殿下恕罪。”

　　北湛立在安庆帝身边，低头俯视着北业，他面上的神色淡淡的，没有一丝波动，过了片刻，直到北业的忍耐快到了极限，他才道：“希望贤王能记住今日的话，下不为例。”

　　北业的手背上浮现些青筋，竭力保持着平静：“是，臣明白了。”

　　各打五十大板，这件事情终于落下了帷幕，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被内侍送出去的时候，李珏侧头想与北业说话，但见对方脸色铁青，表情十分难看，又生出了几分畏缩，把话重新咽了回去，不敢再开口。

　　待走出安庆帝居所的范围，四周无人了，北业才目视前方，口中冷冷地道：“回去管好自己的嘴，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就不只是削爵位这么简单了。”

　　李珏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支吾道：“贤王殿下，如今我、我替你揽下了此事，是不是……”

　　北业冷笑一声，看向他，讥嘲道：“怎么？现在想下船？晚了。”

　　他说着，上前一步，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如一条凶狠阴鸷的豺狗，紧紧盯着李珏，像是下一刻就会暴起咬断他的喉咙一般，用如同耳语的声音道：“你此番算是彻底得罪了北湛，一旦没有了本王的庇护，你猜猜，他会如何对你？你还有多少根手指够他砍？倘若没了手指，只剩下一双手一双脚……”

　　说这话的同时，北业轻轻拍了拍李珏的头，笑容阴冷：“还有这一颗大好头颅呐。”

　　李珏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只觉得后脖子一阵凉风吹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下意识握住了失去两根手指的右手，瑟缩着道：“我……”

　　“当然了，”北业收回手，语气轻蔑地道：“本王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一切都看你自己如何决定了。”

　　他说完，便撇下李珏，扬长而去，李珏站在原地，三月的天气晴光明媚，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至冰窖之中。

　　……

　　今日天气颇好，北潇潇一早就过来找赵曳雪，把昨日审问周若如的事情一说，又埋怨道：“我皇兄真是，这种事情都不说，要不是晏一来找我，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看起来颇有微词，赵曳雪想了想，道：“这件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他倒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他的性格向来如此，什么都自己闷着，若不是我亲身经历了此事，说不得也是不知情的。”

　　听闻此言，北潇潇也不恼，只促狭地看着她，笑眯眯道：“你倒是向着我皇兄。”

　　赵曳雪脸微微一红，神色却十分镇静：“我自然是向着他，否则还能向着谁？”

　　北潇潇做出牙酸的表情，眼睛一抬，目光倏然一亮：“皇兄！你都听见啦？”

　　赵曳雪浑身一僵，尴尬得不敢回头，然后便感觉到有人走过来，微暖的体温靠近，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像在摸一只猫儿似的，北湛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嗯，听见了。”




90.  第 90 章   “那你可要抱紧了。”……

　　第九十章

　　北潇潇只略坐了坐便告辞了, 赵曳雪隐约察觉到北湛的情绪不对，待她走后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北湛犹豫了一下，才道：“父皇罚我面壁思过。”

　　赵曳雪讶异道：“为何？”

　　北湛将今日的事情一一说来, 赵曳雪听说竟然是李珏做下的，摇摇头, 道：“他没有那个胆量，此事无疑是贤王所为。”

　　北湛摸了摸她的鬓发, 语气不明地道：“你这样了解他？”

　　赵曳雪：……

　　她斟酌了一下，答道：“并非了解，而是因为李珏他根本不会射箭, 又如何能射的中我的马？”

　　闻言, 北湛看起来才终于满意了, 道：“此事确实是贤王做的, 李珏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是冲着我来的，此番连累你了。”

　　他说完，眸色转深, 低声道：“但是北业此人行事狂傲, 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我担心他对你下手, 等回盛京之后，你不如搬来府里住, 好不好？”

　　赵曳雪略一思索，点头道：“好。”

　　北湛本还以为要再劝说一番，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整个人都怔住, 赵曳雪笑得眉眼微弯，望着他：“怎么了？”

　　北湛摇摇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道：“没有，我只是……”

　　赵曳雪明白他的未竟之语，抬起手回抱，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对方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清亮的日光落入眸中，她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看着院子里绚烂盛开的花树，轻声道：“我不想再后悔了。”

　　“阿湛，此生我们还剩多少天呢？”

　　听了这话，北湛用力抱紧她，声音有些低，却又温柔入骨：“不知道，但是无论哪一日，都想和你共度。”

　　赵曳雪轻笑起来，静美的眉眼舒展，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她道：“那你可要抱紧了。”

　　“嗯。”

　　……

　　按照规矩，往年春猎都只有三日，但是因为今年太子出了事情，这才拖到了第五日，这于安庆帝来说，已是极限了，所以在第六日一早，便率领群臣启程，回往盛京。

　　来时春雨霏霏，去时一派大好晴光，太阳热烈却不刺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将所有人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都驱散了。

　　赵曳雪先回了自己的小院，北湛因受了罚，这几日要在府里面壁思过，不能前来，只好派了晏一过来帮忙收拾。

　　这座小院才住了两个多月，倒也没添置多少东西，但是还是有了些感情，赵曳雪对院子里的那一株老桃树十分不舍，此时正是初春时候，满树桃花灼灼盛放，绚烂犹如云霞一般，一团一团地簇拥着，清风吹过来，花瓣零落如雨，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美不胜收。

　　白桃桃躺在花瓣堆里打滚，又爬起来追着尾巴尖儿玩，喵喵直叫。

　　赵曳雪实在喜欢极了这灼灼桃花盛景，对晏一商量着道：“不如我再住一阵子，等桃花谢了再回府，如何？”

　　晏一听了，顿时面露难色，他哪里做得了这个主？他家殿下现在估计就盼着赵姑娘赶紧回去呢，遂提议道：“姑娘若是喜欢这一株桃树，不如属下派人把它挖出来，种到太子府里。”

　　赵曳雪摇摇头，道：“这么老的树不好挪动，还是不要折腾它了，就让它在此处待着吧。”

　　她见晏一神色仍旧紧张，又补充一句：“我仍旧回去。”

　　闻言，晏一总算是大松了一口气，正在这时，大门处传来了玉茗疑惑的声音：“陆三公子？”

　　两人齐齐转头望去，那门口站着一个青衫的男子，模样生得很俊气，一双精明的狐狸眼，面上笑吟吟的，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风流意味，不是陆秉文是谁？

　　他见了赵曳雪，便拱了拱手，道：“赵姑娘。”

　　这次他总算是称呼对了，赵曳雪面露疑惑，道：“陆三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陆秉文笑着道：“前阵子听说姑娘出了些事情，贵体抱恙，今日特意来拜访，在下家中也做些药材生意，拿了一些山参给姑娘补补身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说着，略略侧开身子，一名小厮捧着锦盒迎上来，赵曳雪看着那装点精致贵气的朱漆雕花匣子，没有动，只是道：“有劳三公子费心了，不过我没有什么大碍，这些东西，三公子还是拿回去吧。”

　　陆秉文手里握着折扇，狐狸眼中透着十足的诚恳意味，道：“在下这次是真的来送药的，并没有别的意思，姑娘不要多心。”

　　听罢这话，赵曳雪反而笑起来，她眉眼生得漂亮，这么粲然一笑，有若明珠绽出熠熠光芒，美得惊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分外冷淡薄凉：“是三公子多心了，你我之间非亲非故，非朋非友，我岂能受你如此重的礼？”

　　她抬手将那个锦盒往外推了推，清亮的眸子望着陆秉文，淡淡道：“三公子是明白人，我想我之前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清楚了，你我不是一路人，往后也不必续着这份交情。”

　　陆秉文面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收敛起来，不笑的时候，他那双狐狸眼中的精明意味倒褪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儒雅的温润，这时候他不像一个商人，倒像是文人了。

　　他沉默片刻，才苦笑起来，叹气道：“姑娘怎么就不肯相信陆某呢？陆某确实没有别的图谋——”

　　“我相信你，确实别无图谋。”赵曳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陆秉文双目微亮，然而她下一句便是：“所以，陆三公子请回吧。”

　　陆秉文眼神微暗，他如今身家丰厚，富可敌国，还从未被人这般拂过面子，但是他并未着恼，颔首道：“既然如此，那陆某就先告辞了，叨扰姑娘，实在抱歉。”

　　他说完，便带着下人离开了，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处，玉茗合上大门，道：“主子，他是不是又想买画？”

　　赵曳雪俯身把白桃桃抱起来，随口道：“不知道，不过我之前说过了，不会再卖画给他。”

　　一旁的晏一忽然开口道：“说起来，前阵子忠义侯得了一幅画，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古月先生的，把老侯爷高兴得，当场厥过去。”

　　赵曳雪看向他，道：“是陆秉文送的？”

　　晏一颔首，道：“不错。”

　　他说着，顿了顿，对赵曳雪道：“有一句话，属下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晏一犹豫着道：“这个陆秉文，其人性格狡猾多智，又与贤王殿下关系匪浅，贤王与太子殿下一向不对付，这次姑娘和殿下坠崖的事，其中也不知有没有陆秉文的手笔，所以，容属下多嘴一句，姑娘最好还是远着他一些，免得被设计了。”

　　赵曳雪点头：“我知道了，再者，我与他交情泛泛，以后恐怕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二来，我在阿湛身边，便已经成了一个靶子，若有暗箭要算计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晏一迟疑道：“不如属下去和殿下说一声，再想一个万全之策……”

　　赵曳雪却道：“世上没有万全之策，我从来不惧这些事情，难道你当我从前在庄国的十几年都是白活的么？”

　　她说着，弯起眉眼轻轻笑了，霎时间犹如桃李盛放，神色淡定从容，令人忍不住为之信服。




91.  第 91 章   喜欢的人。

　　第九十一章

　　赵曳雪搬回了太子府, 仍旧住在听雪斋，自她来了之后，北湛就再也没有回过夜来轩, 这是太子府所有下人都乐见的事情。

　　赵姑娘之前搬离了，太子殿下的心情一直不见好, 成日里阴云笼罩，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 唯恐不当心做错什么事，触了他的霉头，如今好了, 赵姑娘一回来, 太子殿下可算是有个笑模样了, 他们做下人的也能松快松快。

　　北湛在府里足足面壁了三四日, 迟迟不去上朝, 安庆帝派了人来催促，他这才终于去面圣了。

　　南书房里，安庆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手里拿着折子, 微微眯着眼，逐字地看，口中道：“朕要是不派人去催你, 你大概已经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了。”

　　北湛垂首道：“儿臣听从父皇的吩咐，在府中面壁思过。”

　　安庆帝拿着朱笔在折子上勾了几笔, 随口道：“思出什么来了？”

　　北湛语气恭敬地答道：“回父皇的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 儿臣身为一国储君，更应该重视己身，不可以身犯险。”

　　安庆帝嗯了一声，摆摆手，道：“你明白就好。”

　　他放下朱笔，道：“朕今日叫你来，还有别的事情。”

　　“但凭父皇吩咐。”

　　安庆帝抬起手招了招，一旁等候的内侍立即过来，从御案上小心地捧起一个朱漆雕花的描金托盘，送到北湛面前。

　　北湛低头扫了一眼，那托盘里放着许多卷轴，摞起来如同一座小山也似，他不解地望着安庆帝：“父皇，这是什么？”

　　安庆帝道：“你打开一看便知。”

　　闻言，北湛便拿起一个卷轴，徐徐打开来，一个容貌娇俏的少女跃然纸上，穿着一袭石榴裙，手把杏花，巧笑盈盈，神色既羞涩又温柔，称得上美人了。

　　然而北湛的目光未曾停留半分，只快速扫了一眼，又望向御案后的安庆帝，道：“父皇，儿臣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安庆帝合上折子，放在手边，又拿起一份新的奏折，口中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画像都是朕让礼部替你搜罗来的，京中适龄的女儿都在这里了，年岁几何，叫的什么名儿，家世背景，都在上面写着了，你就挑一个喜欢的做妻子，再派礼部选个良辰吉日，册为太子妃。”

　　北湛将卷轴合起来，道：“这里面没有儿臣喜欢的。”

　　安庆帝眉头微皱，抬起眼看向他，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朕让礼部去寻觅寻觅。”

　　北湛道：“不必劳烦礼部的大人了，儿臣心中已有了喜欢的人选。”

　　安庆帝点点头，道：“是哪家的女儿，说来听听。”

　　北湛答道：“她如今就在儿臣府中。”

　　安庆帝的眉头立即紧皱起来，声音微沉道：“就是那个旧梁的女人？”

　　北湛直视着他，不避不让，坦然答道：“是她。”

　　安庆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朕看你是昏了头了，”安庆帝将朱笔用力掷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笔骨碌碌地滚到北湛的脚边，殷红的朱砂将地上的青砖染脏了一小片，像一滩血渍。

　　安庆帝面露怒色，沉声道：“你宠爱那个女人也就罢了，把她养在府里，为她涉险，朕也没说什么，那都是你的私事儿，朕不过问，但是现在你告诉朕，你要立她做太子妃？你知道太子妃意味着什么吗？是我大昭未来的国母！你以为只是挑一个顺心的侍妾那般简单吗？”

　　北湛沉默不语，安庆帝厉声骂道：“退一万步说，她的身份也极为不妥，你不要把朕当傻子，她除了是旧梁的皇后，还是赵昱的女儿，是庄国的公主！朕虽老了，耳朵却没聋，眼睛也还没瞎，由不得你这样糊弄！”

　　……

　　北湛触怒了安庆帝的事情，一个时辰后才传到北潇潇的耳中，她急得立即去求见安庆帝，谁知还没进大门，就被宫人拦了下来，委婉暗示帝王现在的心情极差，公主殿下还是不要去触这个霉头了，免得撞一鼻子灰。

　　北潇潇只好作罢，思来想去，她只能去了月池宫，求见月妃。

　　难得月妃今天没在睡觉，北潇潇顺利地见到了她，她没有梳头，如雪缎一般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肤色更是莹白如玉，宛如天人，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但是岁月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像是格外优待于她。

　　月妃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盅，另一手慢慢地研磨着，也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过分，几乎能听见呼吸声，北潇潇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唤道：“母妃？”

　　月妃这次抬起眼看向她：“说。”

　　北潇潇如蒙大赦，支吾道：“皇兄今天似乎入宫了。”

　　月妃神色淡淡地道：“入宫就是入宫，没有就是没有，何来似乎一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清冷澄澈，像是能看清楚北潇潇心底的真实想法一般，她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刚刚听说，皇兄被父皇责罚了。”

　　月妃停下碾磨的小杵，往瓷盅里看了一眼，道：“这算什么稀奇事吗？值得你特意过来说一声。”

　　北潇潇忙道：“不是，儿臣是听说，父皇想要给皇兄立太子妃，皇兄不答应，这才受了罚。”

　　月妃抬眸看向她，道：“我之前就说他异想天开，他想娶那个梁国女人，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北齐云不会答应的。”

　　北潇潇发愁道：“可皇兄只认赵姐姐一个人啊，他怎么可能娶别人呢？”

　　“怎么不可能？”月妃拿起那个小杵继续研磨着瓷盅里的粉末，随口道：“把喜欢的养在府里，再娶一个端庄大方的，如此两全其美，岂不是正好？”

　　“我觉得不是，”北潇潇辩解道：“皇兄不是那种人，他可喜欢赵姐姐了，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他绝对不会娶别人做妻子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您还不了解他么？”

　　月妃手上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道：“我还真不了解他，他不像我，好在也不像北齐云。”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问北潇潇道：“那个旧梁的女人呢，现在在何处？”

　　北潇潇见她竟然主动问起，连忙答道：“她又搬回皇兄府上了。”

　　月妃看向她，语气难得有些迷惑：“搬回？”

　　北潇潇想起她还不知道那些事，遂解释道：“之前赵姐姐搬出了太子府，一直到春猎之前，春猎过后，她又搬回去了。”

　　月妃沉默片刻，道：“北湛许她搬出去？”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不可思议，就连细眉也微微挑起来，很惊讶似的，道：“他不是把那个女人锁起来了么？”

　　北潇潇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答道：“皇兄那时就后悔了，后来赵姐姐说要搬走，他也没拦着，还亲自送她去新宅子了。”

　　月妃听了，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才点点头，道：“哦。”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瓷盅的边沿，语气幽幽地道：“真有趣，我都要以为他不是北齐云的种了。”

　　北潇潇听得头皮发麻，压低了声音道：“母妃，这些话还是别……”

　　月妃轻轻睨了她一眼，北潇潇自动消了音，没敢往下继续说，月妃道：“这些话都传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回。”

　　北潇潇只好装作没听见，连忙问道：“母妃，皇兄此番受罚，父皇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消气，那祖庙里头什么都没有，这么跪上一天，人会跪坏的。”

　　月妃道：“他连悬崖都敢跳，哪里怕这些？”

　　北潇潇欲言又止，本以为月妃不会再管此事，谁知她盖上了瓷盅，吩咐下人道：“去太子府，把那个赵姑娘请来。”




92.  第 92 章   你想离开吗？

　　第九十二章

　　宫里来人的时候, 赵曳雪也有些意外，待听说是太子的母妃相请，她便更意外了, 但还是颔首，对那个满脸堆笑的宫人道：“请公公稍等片刻, 容我打理一番，再入宫面见娘娘。”

　　那宫人道：“这是自然, 不过还是请姑娘紧着些时间。”

　　回了听雪斋，玉茗有些忧心忡忡地道：“那位娘娘为什么要见您？太子殿下怎么也不递个信来，这么突然, 咱们都没个准备呢。”

　　赵曳雪却道：“阿湛未必知道这件事。”

　　“啊？”玉茗吃惊道：“那月妃娘娘为何要见您？”

　　赵曳雪秀眉轻蹙, 道：“等去了便知道了, 我们在这里猜测也是无益。”

　　她说着, 便换了一身衣裳, 打理妥当，带着玉茗回了花厅，宫里来的人还在等候着, 见了她便起身, 笑道：“姑娘可好了？”

　　赵曳雪颔首道：“让公公久等了。”

　　“哎哟，这是应该的，”那宫人客客气气地笑道：“那就请吧。”

　　……

　　赵曳雪跟着宫人入了皇宫, 一路上畅通无阻，甚至都无人前来盘问, 大约是认得那个太监，赵曳雪心道，这位月妃娘娘在宫里的地位定然很高。

　　不过转念一想，她是太子生母, 虽然没有被立为皇后，但是地位已经与中宫无异，也不知月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据北湛从前透露的那些事，赵曳雪心里对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在她的想象中，月妃应当是一个刻薄冷漠到不近人情的人。

　　然而在见到月妃本人的时候，赵曳雪几乎都愣在了原地，她穿着一袭素色的宫装，脂粉未施，却自有惊人之美，容色倾城，五官精致漂亮，多一分则浓艳，减一分则少了颜色，但凡见过她的人绝不会忘记那张脸。

　　最奇特的是，她的眸子是如琉璃一般的灰蓝，肤如凝脂，发色竟是雪一般的白，衬着那张脸，犹如话本里的神仙中人。

　　一旁的北潇潇立即过来，笑着道：“赵姐姐，这是我的母妃。”

　　赵曳雪回过神，对月妃俯身行礼：“民女见过月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月妃打量着她，片刻后才轻轻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娘娘。”

　　赵曳雪依言起身，旁边的宫人立即搬了绣凳来，请她坐下，月妃只说了那一句，便没再开口，自顾自做她的事情，她拿起一个小银勺从瓷罐里舀了一勺浅紫色的粉末，放在洁白的玉碟中，赵曳雪闻到了一点很淡的香气，有些熟悉，像是某种花香。

　　空气安静无比，那银勺碰到瓷碟的边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此时显得尤其清晰，月妃就像是忘记了赵曳雪的存在，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她手上的事情当中，北潇潇有些坐不住了，不住看赵曳雪，又望望月妃，欲言又止，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赵曳雪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北潇潇只好忍住了，看向月妃，道：“母妃，您在做什么？”

　　月妃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淡淡地道：“你看不出来么？”

　　北潇潇能看出来才有鬼了，只要讪讪道：“儿臣不知。”

　　月妃的面上没什么表情，随口道：“那就别说话。”

　　北潇潇：……

　　她若是听赵姐姐的话，也不会碰这一鼻子灰了。

　　月妃打开另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两粒玉白色的小丸来，赵曳雪忽然道：“白檀与紫木槿气味相冲，不能放在一处。”

　　北潇潇讶异地看向她，月妃也抬起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打量着她，轻轻地道：“哦？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赵曳雪答道：“娘娘是在调葳蕤香么？”

　　月妃似乎有些意外，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赵曳雪微微一笑，道：“紫木槿六钱，沉香七两二钱，郁金香五两，茱萸子五钱，松香二钱，檀香二两，捣为细末，炼蜜和匀，入炭皮末，朴硝各一钱，入瓷盒重汤煮十数沸，取出窨七日，此方便是失传已久的葳蕤香。”

　　月妃放下手中的银勺，从旁边的桌几上拿起一本册子细看，过了一会儿又放下，道：“难怪几次都调不成，原来是看错了。”

　　她说着，随手把那一碟子香末推到旁边，吩咐道：“倒了吧。”

　　宫人连忙捧了下去，月妃再次看向赵曳雪，道：“你会调香？”

　　赵曳雪答道：“略通一二。”

　　月妃淡声道：“一般人可记不住这么复杂的制香方子，你何必谦虚？”

　　她说着，忽然又道：“北湛要立太子妃了，你知道么？”

　　赵曳雪面露几分错愕之色，月妃了然：“看来是不知道了。”

　　赵曳雪收敛好表情，轻声道：“他还未告知我此事。”

　　“他自然不会告诉你，”月妃顿了顿，语出惊人道：“我之前听说你是不情愿跟着北湛的，如今他碰到了事情，没什么空暇管你，我能替你摆脱他，叫他此生不能再纠缠你，你觉得如何？”

　　闻言，赵曳雪微怔，北潇潇紧张地叫起来：“母妃！”

　　北潇潇惊得手里的茶盏都要端不住了，她今天来求见月妃，可不是想让她在自家皇兄后院点火的，真把赵曳雪送走了，回头她如何向皇兄交代啊？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拧的。

　　月妃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道：“嚷嚷什么？再大呼小叫就出去。”

　　北潇潇急得都坐不住了，也顾不上许多，劝道：“母妃，您不能这样，皇兄他还——”

　　“出去。”

　　月妃淡淡吩咐宫人道：“把她带出去。”

　　北潇潇：……

　　两名宫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道：“殿下，您请。”

　　这架势是真的要把她赶出去，北潇潇知道月妃的脾性，见劝不住她，只好看向赵曳雪，焦灼地解释道：“赵姐姐，皇兄不肯立别的女人做太子妃的，他现在还在受罚呢，你可千万不能听我母妃的话。”

　　月妃秀眉轻蹙，声音微冷：“出去。”

　　她动了气，那两名宫人不敢再耽搁，一左一右把北潇潇请出去了，殿内只余下赵曳雪与月妃二人，其他的下人都各个垂手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月妃再次开口，道：“你意下如何，想不想走？”

　　赵曳雪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她，道：“我不走。”

　　这个回答似乎在月妃的意料之中，她道：“为什么？”

　　赵曳雪坦然道：“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不走。”

　　月妃点点头，又道：“哪怕他娶别的女人做妻子，你只能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妾室，你也不在意吗？”

　　赵曳雪微微抿起唇，在迟疑一瞬之后，道：“只要他一日不负我，我就一日不离开，我答应过阿湛的。”

　　她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月妃听罢，许久未说话，最后却说起一些旁事来，问道：“你叫他阿湛？”

　　赵曳雪一愣，道：“是。”

　　月妃平静地颔首：“确实比北湛要好听得多。”

　　说完这句，她站起了身，吩咐宫人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送客。”

　　赵曳雪就这样莫名其妙被送出了月池宫，北潇潇还在门口等候，并未离开，见她出来，急急忙忙地迎上前，语气紧张地道：“赵姐姐，你没答应我母妃吧？”

　　赵曳雪摇首，道：“没有。”

　　北潇潇大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心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若是让皇兄知道了可不得了。”

　　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我母妃没和你说别的事情吧？”

　　赵曳雪微顿，道：“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就让我出来了，不过……北湛受罚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北潇潇连忙解释道：“这事我事先也没听到风声，皇兄这几日都在府里面壁思过，赵姐姐你是知道的，我今日听说，皇兄去见父皇，父皇要他立太子妃，还让礼部送了画像来，皇兄不答应，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罚他去跪祖庙了，我心里着急，这才来求母妃，请她想想办法，谁知道她把你叫到宫里来了。”

　　说到这里，她那张小脸上布满了愁苦：“我早该想到，母妃不爱理会这些事情的，倒还不如不求她呢，刚刚真是把我吓死了，你若是答应了她，我都不知道怎么和皇兄交代。”

　　看她后怕不已的小模样，赵曳雪有些忍俊不禁，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答应的。”

　　北潇潇用力点头，道：“那是当然了，你最向着我皇兄嘛！”

　　她道：“现在皇兄在受罚，我也没法带你去见他，还是先送你出宫吧。”

　　赵曳雪答应下来：“也好。”

　　北潇潇小声地嘀嘀咕咕道：“以后可千万不能让母妃见你了，太吓人了。”

　　她领着赵曳雪往宫门的方向走，路过崇文殿时，北潇潇忽然指着那一道朱墙，道：“往那边再过去，就是祖庙了，皇兄现在就在那里。”

　　赵曳雪驻足望去，只见层叠楼阁，处处金顶琉璃，雕梁画栋，也不知她喜欢的人现在在其中的哪一处。

　　……

　　祖庙里，殿门紧闭，夕阳自窗棂透进来，余晖将地面分割成了整齐的块状，亮的极亮，明晃晃的，暗处又极暗，显得森然。

　　北湛跪在供桌前，他的影子被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株挺拔孤寂的青竹，殿内寂静无比，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无数金色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挤挤攘攘。

　　一个宫人垂首道：“殿下，皇上有旨，您可以回去了。”




93.  第 93 章   这人就这么喜欢书案吗？……

　　第九十三章

　　北湛转过头, 望向那人，道：“父皇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了？”

　　宫人毕恭毕敬地道：“听说是月妃娘娘去见了皇上。”

　　闻言，北湛沉默一瞬, 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袍子下摆, 往外走去，众宫人纷纷伏地行礼, 眼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穿过中庭，消失在朱门处。

　　北湛没有立即出宫，而是先去了月池宫, 这一次他顺利地见到了月妃, 宫人因着他入了内殿, 月妃倚在榻边, 正在调香, 见了他来，神色仍旧是淡淡的，也不说话。

　　北湛行了礼：“儿臣见过母妃。”

　　过了一会儿, 银勺轻轻地敲了敲玉碟边缘, 发出清脆的声响，月妃道：“来做什么？”

　　北湛恭声道：“听闻母妃替儿臣向父皇说情，不胜感激, 特来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月妃放下那只小银勺, 抬起头望向他，道：“我也不单单是为了你。”

　　没等北湛说话，她继续道：“北齐云那种人，无利不起早, 他此番能放你出来，自然是有条件的。”

　　北湛问道：“是什么条件？”

　　月妃从瓷碟中夹起一枚沉香片，放入盅内，用玉杵慢慢地碾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悠悠地答道：“他说，你不想立别人为太子妃也可以，要娶那个旧梁女人，只需要做到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望向北湛，道：“你必须要把南疆三城夺回来。”

　　北湛一怔，南疆三城，当初昭国进犯庄国，最后却不敌，反而连失三城，陆秉文父兄也是因此而落得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也因为这三城，他被迫和蛮蛮分开了这许多年，没想到兜兜转转，他想娶蛮蛮为妻，竟然还是系在了这三城上。

　　月妃道：“总之，我已替你答应下来了。”

　　她放下玉杵，道：“至于做不做得到，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北湛微微抿起唇，略深的烟灰色眸中迸出锐利的锋芒，道：“儿臣能做到。”

　　月妃淡声道：“你也不必勉强。”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倒仿佛真的不在意北湛能不能做到这件事，她顿了顿，又道：“说不定过些日子，又有别的转机了呢。”

　　此时的北湛并未细思她话里的意思，只是道：“儿臣不觉得勉强，南疆三城是迟早要收回来的，倘若只需要完成此事，儿臣倒觉得不算难。”

　　月妃把磨碎的沉香粉末倒入瓷盅，用银勺搅了搅，随口道：“那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就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

　　……

　　天色渐晚，夜幕笼罩，唯有天边一抹余霞浅淡，宛如女子脸颊上淡扫的胭脂，含羞带怯，美不胜收，数只倦鸟掠过天际，洒落一串清脆悠远的啼鸣声。

　　北潇潇还未离开，正陪着赵曳雪说话，待听说北湛回来了，大松了一口气，对她道：“看来父皇对皇兄倒是没有那般严苛，我还以为他今天回不来了呢。”

　　说着，便与赵曳雪一道前往花厅，北湛正在与晏一说话，闻声便止了话头，朝她们看来，面上的神色迅速舒展开来，语气也变得柔和，唤道：“蛮蛮。”

　　北潇潇十分识趣，冲晏一使了一个眼色，晏一没明白过来，表情疑惑：？

　　北潇潇叹了一口，索性扯着他就走了，出了门才语重心长地道：“你没发现我皇兄看见赵姐姐，眼睛里就再容不下其他人了吗？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没一点眼力见。”

　　晏一：……

　　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辜，明明是殿下叫他来交代事情的，怎么倒成了他没眼力见了？

　　花厅里，赵曳雪仔细打量过北湛，才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北湛摇摇头，道：“父皇只是罚我去跪了祖庙，没什么大事，倒是我听说母妃要见你，她没有为难你吧？”

　　赵曳雪也摇头，道：“月妃娘娘看着……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北湛拉起她的手，两人一道往内间走，他道：“怎么不一样？”

　　赵曳雪斟酌着答道：“我原以为她是一个严苛冷肃的人，但是直到见了她才发现和我想象中的不同，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不太上心，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北湛沉默了片刻，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她一直就是这样的，更何况，她原本也不是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闻言，赵曳雪颇为好奇：“这是为何？”

　　北湛便把月妃曾经的经历与她说了，末了又道：“倘若有得选，她绝不会留在这里，直至如今，母妃仍旧对父皇当初做的事情耿耿于怀，恐怕在她眼里，我与父皇没有什么差别吧。”

　　说到这里，他那双深烟灰色的眸中流露出几不可察的痛苦之色，赵曳雪忽然停下步子，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道：“当然有差别了。”

　　北湛不解地看向她，赵曳雪踮起脚尖，轻轻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道：“最大的差别就是，我们是彼此相爱的。”

　　她退开些，认真地对北湛道：“你父皇是强迫了你的母妃，他们之间并无喜欢，这怎么能一样呢？”

　　北湛的眸光微动，然后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微哑：“你说得对。”

　　他亲昵地吻了吻怀中人的鼻尖，满心的欢喜涌动着，几乎要满溢出来，令人不知所措，却又想做些什么来纾解，北湛俯身抱住了赵曳雪，在她的轻呼之中，把人整个抱了起来，放在桌案上。

　　他道：“再说一遍。”

　　赵曳雪茫然道：“说什么？”

　　北湛亲了亲她的额头，道：“说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赵曳雪回想了一下，才道：“我们与你父皇母妃之间最大的差别便是，我们是彼此相爱的。”

　　话音才落，北湛便吻住了她的唇，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痒痒的，赵曳雪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勺，吻得更深了……

　　没一会她便气喘吁吁，屋子里安静无比，下人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甚至贴心地给他们关上了门，寂静的空气中只能听见他们紊乱的呼吸，以及亲吻时发出的轻微声音。

　　衣物轻飘飘地坠了地，伴随着笔墨砚台倾倒的声音，文书也被哗啦一阵扫落在地，赵曳雪被按倒在书案上的时候，忽然间迷迷糊糊地想道，这好像是第二遭了，这人就这么喜欢书案吗？

　　这想法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她就再也无暇思及这些琐事了……




94.  第 94 章   喜脉。

　　第九十四章

　　转眼几个月过去, 盛京便入了夏，天气开始热了起来，不过好在与南方相比, 这里的日头虽然毒辣，风却很凉爽。

　　赵曳雪既怕冷, 又怕热，一入了夏天, 她也不出去了，一整日窝在听雪斋，北湛命人取出冬天窖藏好的冰, 用盆装着, 放在屋子里, 空气里泛着丝丝凉意, 在这炎炎夏日里显得十分舒适。

　　玉茗小心地从冰盆里取出一个瓷盅, 打开来，里面是冰镇好的酸梅汤，赵曳雪最近爱喝这个, 每日至少要喝上两碗。

　　玉茗把酸梅汤递给她, 一边絮絮地劝道：“主子，今日就只有这一盅了，大夫之前说您体弱, 寒凉之物不要多吃，免得吃坏了身子。”

　　赵曳雪嗯嗯应下, 一手端着碗，一手去逗白桃桃，两个月过去，白桃桃也渐渐长大了, 比之前壮实了一圈，一身雪白的毛，远远看过去，如一只雪绒团儿也似。

　　细竹枝上用线栓了一枚小绣球，不时摇动，白桃桃左扑右扑，玩得不亦乐乎，一个劲儿喵喵直叫。

　　赵曳雪逗累了，便把竹枝儿扔到一边，白桃桃还未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在原地等着，扬起小脑袋看她，待明白没得玩了之后，不满地叫起来：“喵~”

　　赵曳雪兴致一起，便学它叫：“喵~”

　　白桃桃像是知道她在调笑自己一般，喵喵直叫，小模样还挺凶，它叫一声，赵曳雪便叫一声，一人一猫如同吵架似的，最后白桃桃败下阵来，扭过身子自顾自找那小绣球玩儿去了。

　　赵曳雪拣起那小竹枝儿，促狭地逗它：“喵？”

　　紧接着，门口处也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喵？”

　　赵曳雪一怔，抬起头望去，只见门边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是北湛。他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在那里站了多久，一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都落入对方眼中，赵曳雪忍不住红了红脸，连忙把竹枝扔了，心虚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北湛眸子里泛起温柔的笑意，道：“在你喵第一声的时候。”

　　赵曳雪：……

　　她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今日下值这么早么？”

　　“有些事情要做，”北湛望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却又顿住，只是替她理了理鬓发，道：“天气越来越热了，你在府里还住得惯么？”

　　赵曳雪点点头，道：“这几日倒还好。”

　　她看了看外面的日头，道：“今日有些闷热，一会怕是要下雨了，你下午还出不出去？”

　　北湛想了想，道：“不出去了，我在府里陪你。”

　　听了这话，赵曳雪心中高兴，这几日北湛越来越忙，回来得也一日比一日晚，赵曳雪只知道他有事情，却也不知该如何问，今日他不出去，想来公务也忙完了，遂拉着他的手摇了摇，笑道：“紫玉说今日有新到的梅子，你吃不吃？”

　　北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颔首道：“吃。”

　　梅子都是精挑细选后送来太子府的，各个都有大拇指大小，色泽紫黑，滚圆饱满，一口咬下去，酸味儿霎时间迸出，北湛瞬间就变了脸色。

　　赵曳雪讶异道：“不好吃么？”

　　“没有，”北湛的表情很快就恢复如常，重复道：“很好吃。”

　　赵曳雪又给他递一个：“那就多吃点。”

　　看着那枚圆滚滚的梅子，北湛只觉得头皮发麻，但还是伸手接过来，正欲送入口中，正在这时，忽闻下人过来询问是否用午膳，北湛大松了一口气，立即吩咐道：“现在就摆膳吧。”

　　因着北湛在府中，午膳比赵曳雪平日里一个人吃要丰盛许多，菜式足有八道，荤素不一，赵曳雪轻轻吸了吸鼻子，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可是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北湛细心，见状便问道：“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赵曳雪摇了摇头，道：“许是天气热，闷得慌，把门窗都打开吧？”

　　下人们依言照做，赵曳雪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玉茗替她盛了一碗汤，赵曳雪只闻了闻，便皱起眉头，一股子恶心劲儿直往上冒，扭头就干呕起来。

　　北湛立即扔下碗勺，扶住她急声道：“怎么了，蛮蛮？”

　　赵曳雪吐得昏天暗地，差点把心肝脾肺一同呕出来，近来天气热，她的胃口本就不好，没吃什么东西，最后只能吐出胆汁来。

　　玉茗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北湛对她沉声吩咐道：“去叫大夫来。”

　　玉茗连连点头，撒腿就往外跑，谁知下一刻就“啊哟”一声，和一道黑影撞了个满怀，玉茗捂着酸痛的鼻子，抬头一看，却见来人是林康。

　　她急得都没时间说话，绕开对方就跑了，林康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待进了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吓了一跳，道：“赵姑娘怎么了？”

　　北湛向他伸手道：“茶。”

　　林康连忙从桌上倒了茶递过去，北湛将赵曳雪抱在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边道：“蛮蛮，好了吗？先喝口水。”

　　赵曳雪喝了水，整个人宛如虚脱了一般，额上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如纸，北湛看在眼里，既是自责，又是心疼，安慰道：“大夫一会就来了，还有哪里难受么？”

　　赵曳雪只觉得嘴里那股子怪味一直挥之不去，苦涩难闻，令人作呕，最后她拍着北湛的手臂，又指了指门外，北湛顿时会意：“要出去？”

　　赵曳雪点点头，北湛便俯身将她抱起来，大步离开了屋子，等出了门，恰好一阵清风送来，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气息，赵曳雪顿觉神智清明，心里好受了许多，也不想吐了。

　　她大松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在北湛的怀中，仰头看着瓦蓝的天空，微微眯起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茗带着孟大夫一前一后从门外走进来，抬眼看见她躺在北湛怀中，登时大惊失色：“主子！您怎么了？”

　　“孟老。”

　　北湛示意他免礼，迅速道：“你来给她看看是怎么了。”

　　“是。”

　　见太子殿下这般着急，孟老大夫连药箱都来不及放下，便上前来替赵曳雪把脉，刚刚把手指搭上去，他的眉头就挑了起来，北湛的心也跟着提起，沉声问道：“她怎么了？”

　　孟老大夫看了他一眼，道：“嗯……殿下稍等，容老朽再仔细诊一诊。”

　　他说完，又对赵曳雪恭敬道：“请姑娘将右手伸出来。”

　　赵曳雪照做，孟老大夫又给她把脉，过了片刻，就在北湛忍不住要再次询问的时候，他才悠悠地道：“小娘子没什么大毛病。”

　　北湛剑眉紧皱，神色不信地道：“她吐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什么毛病？”

　　眼看太子殿下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孟老大夫连忙解释道：“赵小娘子是有身孕了，这才会孕吐，乃是正常的事情，殿下不是也知道么？”

　　他说着嘿嘿一笑，明显是还记得两人上一次闹出的糗事，笑容里还带了点看好戏的意思。

　　这话一出，赵曳雪傻了，玉茗也傻了，院子里空气安静无比，久久没人说话，赵曳雪看了看太医，又抬头看了看北湛，只见他表情十分平静，淡定从容，就好像孟老大夫说的是一件十分寻常的消息，没什么可稀奇的。

　　太子殿下现在看起来是最为镇静的那个人，孟老大夫有些失望，摸了摸胡须，道：“赵小娘子这身孕才两个多月的时间，一开始是会这样的，嗅觉和味觉较常人更为灵敏一些，等再过一阵子，这症状就会稍稍减轻——”

　　话还没说完，赵曳雪听见北湛又开口了，他对孟老大夫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孟老大夫一怔，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答道：“老朽说，赵小娘子有身孕了，是喜脉。”

　　北湛：……

　　他面上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但是唯有赵曳雪知道，他此时的内心大抵是不平静的，因为抱着她的双臂越来越用力，赵曳雪轻呼一声，北湛立即反应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地道：“蛮蛮，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赵曳雪摇摇头，提醒他：“你先放我下来。”

　　北湛抱着她下意识就要进屋，忽然又想起来不对，又立即退出来，吩咐林康道：“把矮榻抬出来。”

　　林康连忙照做，玉茗又放了靠枕和绒毯，北湛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赵曳雪放下来，动作谨慎细致，就好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玉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磕了碰了一般。

　　做好这一切，他才看向老大夫，道：“然后呢？”

　　孟老大夫看太子殿下把赵曳雪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些回不过神：“什么？”

　　北湛的声音紧绷，他看起来颇为紧张，道：“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95.  第 95 章   “我在勾引你呀，殿下。……

　　第九十五章

　　“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北湛如此郑重的态度令孟大夫也有些蒙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斟酌着道：“接下来只需要小娘子静心养胎，待到足月自然生产便可, 倒是不需要殿下做什么。”

　　北湛的下颔微微绷起，有些紧张地盯着他, 道：“要多久？”

　　孟老大夫哑然失笑，他见惯了太子殿下沉稳从容的模样, 倒是头一回看见他这般失态，笑了一阵，才答道：“殿下, 俗话说怀胎十月, 自然要十月之久了。”

　　北湛不信：“真的不用我做什么？”

　　孟老大夫又笑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道：“还真有殿下能做的。”

　　北湛忙问道：“是什么？”

　　孟老大夫答道：“小娘子初怀身孕, 又是头一胎，日常饮食不宜吃大寒大热之物，还有一些药, 也绝不能随便用, 尤其是麝香红花。”

　　他说着，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还有, 头四个月，千万不能行房。”

　　北湛：……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一旁的赵曳雪早已两颊通红, 又羞又急，最后用袖子遮住了脸，索性当作众人不存在了。

　　……

　　自从赵曳雪怀了身孕之后，整个太子府上下都跟着紧张起来, 尤其是听雪斋的下人，简直把她当个玉人儿一般，恨不得直接供起来，生怕她哪里有半点磕碰。

　　玉茗试了试冰盆，有些担忧地问道：“主子，会不会太凉了？不然撤下一个吧？”

　　赵曳雪放下话本，默然望着她，道：“一刻钟前你才问过我热不热，多加了这个冰盆。”

　　玉茗：……

　　她挠了挠脸颊，有些窘迫地道：“奴婢只是……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赵曳雪表情透出几分无奈：“有身孕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玉茗道：“正因为是主子，奴婢才紧张呢，再说了，又不止奴婢一个人这样。”

　　“不过说起来，”玉茗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殿下这几日似乎很忙，都没什么时间过来看您。”

　　不仅如此，北湛又恢复了前几日的忙碌，甚至比那会儿还要忙，每每到了三更半夜之时他才回府，那时候赵曳雪熬不住困倦，早已睡熟了，但是夜里她总是模模糊糊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轻手轻脚地将她搂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梦里都是清冽的冰雪气息。

　　次日一早醒来，赵曳雪发现身边又是空空如也，北湛已经去上朝了，如此过了七八日，饶是她再心宽，也有些许的不满。

　　有身孕的人本就爱东想西想，赵曳雪琢磨了几日的心事，连胃口都小了许多，什么都不爱吃，竟这样日渐瘦了下来，玉茗和紫玉二人都有些着急，让后厨变着法子做吃食，但无济于事，赵曳雪吃什么吐什么，平白让自个儿难受，她索性懒得吃了。

　　这一日到了夜里，玉茗服侍着赵曳雪洗漱休息，才躺下去，她便道：“今日不必守夜了，你自去吧。”

　　玉茗一怔，替她拉了拉被角，道：“那怎么能行？万一主子夜里有个什么事，都找不着人，奴婢还是在这里候着吧。”

　　赵曳雪把被子拉起来，一直盖到鼻子下，闷声闷气道：“不要。”

　　不容置疑的态度，令玉茗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是，自从她怀了身孕之后，脾气也较从前大了一些，不那么好说话了。

　　玉茗替她打理妥帖，正欲退下之时，赵曳雪忽然道：“白桃桃呢？”

　　玉茗微讶，答道：“刚刚还在外面呢，主子怎么问起它了？”

　　赵曳雪道：“把它抱过来吧。”

　　玉茗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白桃桃如今已经是一只半大不小的猫儿了，平日里调皮得很，肖似主人，脾气也大，寻常人逗它都爱答不理，一副傲样儿，唯独在北湛面前，乖顺得简直判若两猫。

　　赵曳雪让玉茗把白桃桃放下，道：“你去休息吧。”

　　玉茗看了看在床上到处乱窜的白桃桃，应声退下了。

　　时至深夜，赵曳雪睡得模模糊糊间，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轻微沉稳的脚步声，十分熟悉，她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转过头去看，正见着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烛台。

　　烛火轻摇，将北湛襟前的暗纹映得微亮，他先是吹熄了烛台，然后走了过来，黑暗之中，赵曳雪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却能感觉到他在床边坐下了，好半天没动，正在她疑惑之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动作小心轻柔，像是唯恐将她惊醒了一般。

　　赵曳雪也不出声，只静静地看着他，连日来生出的焦躁与忧虑，都仿佛被这轻微的触碰清空了，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她就觉得安心无比。

　　又过了一会儿，白桃桃大概被惊醒了，它突然从被子上爬起来，发出喵喵之声，朝北湛走过去，北湛立即一手抄起它，低声喝道：“别叫了。”

　　白桃桃哪里听得懂？它许久不见北湛了，十分兴奋，在他袖子上扒拉来扒拉去，喵喵直叫，北湛无法，又担心它吵醒了赵曳雪，索性把它塞到袖子里去，宽大的袖子仿佛一个口袋，把白桃桃罩在其中，这下可好，它更兴奋了。

　　无奈之下，北湛只好起身，揣着白桃桃往外走，准备把它送出内室，正在这时，赵曳雪终于出声了：“你去哪儿？”

　　北湛的身影僵住，就好像被抓住了现行一般，顿了片刻，他才回过身来，道：“蛮蛮怎么醒了？”

　　赵曳雪轻轻打了一个呵欠，道：“等你。”

　　白桃桃从北湛的袖子里钻出来，跃下地去，喵喵喵地叫着，不住在他脚边来回蹭，甚是粘人。

　　灯烛微晃，渐渐亮了起来，驱散了屋子里的黑暗，赵曳雪支起身子倚在床边，青丝散漫，神色懒倦，她的眉眼在昏黄的烛光下如玉一般皎洁无暇。

　　赵曳雪向北湛招了招手，他便如话本中被精怪蛊惑的书生一般，轻而易举地就上了钩，到了赵曳雪面前。

　　赵曳雪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轻轻用力，北湛便被拽得俯下身来，她微微仰起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赵曳雪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引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

　　北湛低头看过来，略深的烟灰色眸子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深沉，像看不见底的湖，他略微靠近些，一个吻堪堪落在赵曳雪的唇畔，却被她侧头躲开了。

　　“怎么了？”

　　赵曳雪的手仍旧放在他的衣襟上，漫不经心地沿着上面的暗纹游走，不知不觉就顺着衣襟钻了进去，摸到了坚实的胸膛，她的手像一条鱼，肆无忌惮地游走，北湛下意识想按住，却被她灵巧地挣脱开去。

　　男人的声音微哑，唤她的名字：“蛮蛮，你做什么？”

　　赵曳雪抿起唇，长长的睫羽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像憩息的蝶翼，幽幽道：“殿下贵为一国太子，难道从未受人勾引过吗？”

　　听闻这话，北湛剑眉挑起，像是不解其意，下一刻，赵曳雪忽然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身子柔若无骨一般，软软地朝他贴过去，仿佛一株细软的藤蔓，男人的身体明显一僵。

　　赵曳雪贴着他的侧脸，吐气如兰，声音悄悄若呢喃：“我在勾引你呀，殿下。”




96.  第 96 章   “可是阿湛，我也想争取……

　　第九十六章
　　
　　北湛身为一国储君, 自然是受过勾引的，不少狂蜂浪蝶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只是他从未给过那些女人机会, 甚至还有了“抬出去”的笑谈。
　　
　　人人都以为太子殿下不近女色，却不知, 他想近的只有那一个人罢了，现在那个人, 正攀在他的身上，身子柔若无骨，仰望着他, 微微抬起下颔, 索吻一般, 眼似桃花, 唇若涂脂, 透着一股子近乎天真的媚态，艳丽诱人，令人忍不住想要攫取入怀。
　　
　　北湛那双深烟灰色的眸子变得更沉, 如深潭一般,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赵曳雪的脸颊，触手温润,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
　　
　　赵曳雪微微眯起眼，像一只猫儿那般, 惬意无比，忽然听面前的男人开口，声音微哑，道：“你知道勾引人需要做些什么吗？”
　　
　　赵曳雪一顿, 张开眼睛望着他，双眸盈盈若横波，道：“我当然知道。”
　　
　　“嗯？”北湛低声道：“我不信，除非你做给我看。”
　　
　　闻言，赵曳雪便略略侧过头，一下叼住了他的指尖，大约是觉得力道大了，又松开些，安抚似地舔了舔，同时抬起眼斜睨他，一副不服输的模样，却不知她这般情态，媚眼如丝，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动人心魄，美得不可方物。
　　
　　指尖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北湛的眸色愈发深沉，他注视着怀中人的一举一动，喉结微动，颇有些口干舌燥之感。
　　
　　赵曳雪也是头一回做这些事情，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算得上青涩，与北湛从前遇到过的那些完全不能相比，但是他的一颗心却独独系在了这个人身上，她一抬眸，一眨眼，一颦一笑，都弥足珍贵，让他恨不能时间永久停在这一刻，不必再往前走。
　　
　　她轻轻地啃咬着他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密的麻痒，长长的睫羽垂下，烛火摇曳，仿佛在其上点缀了微亮的光，投下一片蜂蜜色的轻影，温柔静美，如一株盛放的墨兰。
　　
　　北湛忽然抽回了手指，赵曳雪正认真着呢，被这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一个吻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嘴，发出轻微的哼唧。
　　
　　他贪恋地吻着她，舌尖像是舐着一团融融的蜜，滚烫而湿润，赵曳雪被亲得舒服了，晕晕乎乎的，身子骨软到发酥，鼻尖哼出的声音也酥酥软软，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床上倒，落入柔软的锦被中，如在云堆里，飘飘忽忽，不知今夕何夕。
　　
　　……
　　
　　烛火高燃，空气安静无比，赵曳雪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有些乏了，往后靠去，将身体的重量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北湛，就像一枚饱满欲绽的花苞，马上就要从花枝上折断，若是没有外力的支撑就要坠落于地。
　　
　　赵曳雪懒洋洋地阖着眼，北湛的手从她的腋下穿过，牢牢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用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势，额头微汗，抵在她的颈侧，呼吸微沉，尔后才渐渐平缓。
　　
　　他的衣裳齐整，唯有衣襟被拽得微微凌乱，相比之下，赵曳雪便有些衣衫不整，好在正是初夏的天气，也不会受冻，但即便如此，北湛还是扯过薄被将她裹住，她的神色懒倦，靠在他的胸前，洁白的脖颈修长，缀着几朵艳艳的梅花，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北湛轻轻用手指描摹着那一朵梅花，目光专注，像是试图将它长久地留下，两人依偎在一处，像两株长在了一处的树，密不可分，他们谁也没说话，这一刻的空气静谧无比，唯有烛火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爆出一朵细小的烛花。
　　
　　过了片刻，赵曳雪恢复了些力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声道：“阿湛，你有事情，没告诉我。”
　　
　　北湛一怔，低头看向她，赵曳雪坦然回视，眸子褪去方才的迷醉情意，变得清凌凌的，眼角微垂，瞳仁如同浸在溪水中的墨玉子，仿佛会说话一般，天生的多情。
　　
　　被她这样看着，北湛的薄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能说出来，赵曳雪问道：“你是不想说，还是怕说？”
　　
　　北湛沉默片刻，轻声道：“蛮蛮，我要去一趟乾州。”
　　
　　乾州，正是昭国与庄国的交界之处，六年前两国交战，昭国战败，连失三城，最后退守乾州，他答应了月妃，要拿回三城，才能娶赵曳雪为妻。
　　
　　北湛原是准备告诉她的，可是万万没想到，在他万事俱备之时，赵曳雪竟然有了身孕，这让他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赵曳雪一听乾州，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道：“你怕我生气？”
　　
　　北湛点点头，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微低：“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你，乾州那边，我再做安排。”
　　
　　“为什么一定要去乾州？”赵曳雪问他：“你刚刚才拿下梁国，又要开战了吗？”
　　
　　事已至此，北湛索性将原委告知她，道：“倘若我不这般做，父皇不会答应我娶你为妻，蛮蛮，南疆三城是父皇的耻辱，一日不将它们拿回来，父皇一日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他知道你是庄国的公主，我怕他到时候会对你不利。”
　　
　　赵曳雪道：“若是你夺回了南疆三城，他就一定会答应我们的婚事吗？”
　　
　　北湛顿了顿，认真地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总要去试试，为了你，这些都不值一提。”
　　
　　他的语气坚定从容，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神态，赵曳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下颔，略一思索，道：“我有一个办法，兴许能帮到你。”
　　
　　北湛微怔，道：“可是你有身孕了，我不能——”
　　
　　赵曳雪打断他：“难道要我看着你娶别的女人为妻吗？”
　　
　　北湛想也不想便道：“绝不可能。”
　　
　　赵曳雪仰起头，在他的唇上落下柔软一吻，轻声叹道：“可是阿湛，我也想争取你呀。”
　　
　　




97.  第 97 章   是非之议。

　　第九十七章

　　次日晨起, 玉茗听见内室传来动静，便知道赵曳雪已起了，遂领着人入内服侍, 却看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立在妆台旁，正低头与赵曳雪说着什么。

　　玉茗有些惊讶, 连忙俯身行礼：“见过殿下。”

　　北湛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只手轻轻扣着女子的下颔，动作轻柔，玉茗这才发现他是在替赵曳雪画眉, 顿时颇感惊奇。

　　被众婢女齐齐盯着瞧, 赵曳雪也有些不自在了, 正欲退开, 却被他按住：“别动。”

　　待最后一笔细细描上, 北湛这才放开了她，道：“好看。”

　　赵曳雪失笑，道：“哪有你这样自卖自夸的？”

　　北湛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轻声道：“没有自夸。”

　　隔着菱花铜镜, 赵曳雪与他的视线对上了，那双略深的烟灰色眸中涌动着无数温柔，像滚滚的洪流, 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过了许久，赵曳雪才小声道：“早朝该迟了。”

　　“嗯, ”北湛口中应着，却没有动作，赵曳雪转过头望向他，然后举起手, 向他摊开，洁白的掌心躺着一根红绳，因为年头太久，早已褪去了色，发灰发白的陈旧。

　　北湛从她手中接过那一根红绳，并不言语，最后赵曳雪替他系在了手腕上，故作轻松地道：“好了，有了这个，你这辈子就被我绑住啦。”

　　北湛弯起唇角，眼中含着几分笑意，反握住他的手，道：“岂止这辈子？”

　　“哦？”赵曳雪眨眨眼：“那还有几辈子？”

　　北湛想了想，道：“生为卿人，死为卿鬼，生生世世不负不悔。”

　　赵曳雪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衣衫上，闷声闷气地道：“殿下说话真好听，师从何人？”

　　北湛摸着她的发顶，声音含笑：“遇见你，天生便会了。”

　　“胡说，”赵曳雪反驳：“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北湛顺着她问：“我从前是如何的？”

　　赵曳雪道：“脾气又臭又硬，活像八辈子没开过口，给你递个手炉都不肯接，反手还给我扔了。”

　　“嗯，”北湛点点头，温声道：“那时是蠢，不知道你的好。”

　　赵曳雪站起身来，亲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此去乾州，天高路远，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北湛替她拂开鬓发，声音微沉：“你也是，我会尽快回来。”

　　赵曳雪点点头，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才道：“去吧，该上朝了。”

　　北湛眸色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刻在眼中，就此一同带走，过了许久，他才离开。

　　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又被轻轻合上，赵曳雪的神思不觉有些怔忪，望着窗外盛放的蔷薇花丛，发起呆来，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玉茗吃惊地道：“主子，您怎么哭了？”

　　赵曳雪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眼眶已是通红，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妆台上，沁开了一朵朵细小的花。

　　……

　　自那日上了朝以后，北湛果然离了盛京，前往乾州，筹备军事，准备夺回南疆三城，大军开拨那一日，安庆帝亲自出城相送，鼓舞三军，所有人都看得出天子对这一次收复南疆抱着极大的希望。

　　甚至有人猜测，倘若太子当真收回了南疆三城，那么他的地位将会进一步稳固，再也无法撼动。

　　毕竟，这是值得载入史册的千秋功业。

　　北湛离开那一日，细雨霏霏，赵曳雪站在听雪斋的阁楼上遥遥望去，入目只能看见大片的层叠楼宇，远处的紫金山藏在缭绕的云雾之中，无法窥见全貌，只露出一角来，如同一头庞然巨兽，静静地蛰伏着。

　　玉茗走过来，替她撑着伞，劝道：“主子，下雨有些凉，还是回去吧？”

　　赵曳雪没走，只是抬起头望着天，摊开手心，微微眯起眼，道：“雨停了。”

　　雨确实渐渐停了，霎时间云开雾散，露出澄澈瓦蓝的天际，碧空如洗，金色的朝阳自云层缝隙间照落下来，仿佛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到处都是闪闪发亮的光，那些还未来得及停下的细细雨丝，密密地洒落于天地，也被映成了金色，美不胜收。

　　玉茗惊叹地看着这景象，道：“真好看啊。”

　　赵曳雪抬起手张了张，又握起，那些金色的光又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她轻叹道：“天气真好呀。”

　　美景如斯堪共赏，深情最是盼君归。

　　北湛才刚走，她便已开始想念了。

　　……

　　北湛离开后，太子府里伺候的下人们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对待赵曳雪俨然是女主人的态度，生怕有半点不当之处。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所不知道的。

　　太子不在，府前门可罗雀，唯有北潇潇三五不时过来一趟，陪着赵曳雪说说话，因怕她思念北湛，便绞尽脑汁搜刮一些盛京发生的趣事说给她听，哪户人家又出了什么大事，大理寺少卿十分惧内，纳了一个小妾，还挨了夫人一顿好骂，次日灰头土脸地去上朝，叫人发现了他脖子上的指甲印儿，有促狭的同僚问起，他便以袖子遮着脸回道，是昨天府里的葡萄架倒了。

　　赵曳雪十分好奇，道：“为何说葡萄架倒？”

　　北潇潇掩口吃吃笑起来，道：“赵姐姐你不知道，这个典故还是从皇兄的口中传出去的呢，如今已是人尽皆知了。”

　　赵曳雪微讶：“还有这种事情？”

　　北潇潇眨了眨眼，笑道：“从前皇兄的脸上，不是也挂了两回彩么？父皇问起他，他便回答，是后院的葡萄架倒了，这才受了伤。”

　　赵曳雪先是一愣，很快就回过味儿来，紧接着，她的脸颊泛起些红霞，在北潇潇的注视下，越来越红，她想起来了，北湛是挨过她的两次巴掌，那巴掌印在脸上两天才消下去，没想到竟然传得所有人都知道了，还成了一个典故。

　　她又羞又气，北潇潇见势不对，连忙劝慰道：“如今知道葡萄架倒的人多，知道这话是从皇兄口中传出去的人却少了，赵姐姐不必介怀。”

　　赵曳雪自有身孕之后，北湛又走了，日夜忧思，形容消瘦了不少，北潇潇怕她在府里闷出什么毛病来，索性带着她出去游玩。

　　赵曳雪怀了四个月的身孕，开始有些显怀，但是倘若穿了宽大的衣裳，倒也看不出来，北潇潇也不敢带她去远的地方，只在近处溜达，她自幼在盛京长大，对这里了如指掌，哪家酒楼的菜色好吃，哪间茶馆的茶好喝，哪里的景色好，她如数家珍，没多久，赵曳雪都把盛京转了个遍。

　　这一日，北潇潇照旧带着赵曳雪出去吃吃喝喝，上了二楼的雅间，她笑着道：“听说这一家店的八珍鸭是一绝，之前那厨子回老家去了，旁人做的八珍鸭总是没有那个味道，如今他回来了，我就想着要带你来吃上一回。”

　　说着，她叫来店伙计道：“旁的都不要，只要一道八珍鸭，要秦三做的。”

　　那店伙计笑容满面地道：“好嘞，那小人就给您吩咐下去了。”

　　北潇潇摆了摆手，又对赵曳雪道：“赵姐姐要不要和我一道回宫去见见母妃？”

　　赵曳雪迟疑道：“不好打搅月妃娘娘吧？”

　　北潇潇却道：“说起来，母妃昨日还向我问起你了。”

　　赵曳雪有些吃惊，道：“月妃娘娘说什么了？”

　　北潇潇道：“母妃问我……”

　　她说着，看向赵曳雪的肚子，道：“问我你的孩子几个月了，皇兄要走的那几日都没能见到她，没机会向她说起你怀孕的事情，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的，忽然就问起我来了。”

　　没等赵曳雪说话，北潇潇又道：“你和我母妃没什么交情，去了见面也是尴尬，不如我到时候帮你问一问，能不去就不去了，她说话做事向来不顾忌旁人的心情，万一把你吓到了如何是好？我答应皇兄要照顾你的呢。”

　　闻言，赵曳雪略略宽了心，道：“如此也好。”

　　两人又说了些旁的话，不知过了多久，店伙计敲门送菜来了，外面的嘈杂人声不时飘进来，间或伴随着谈笑声，其中几句十分清晰。

　　“太子殿下如今去了乾州，也不知要去多久？”

　　另一个女子声音打趣道：“怎么，你的相思病犯了？”

　　之前说话的那女子哎呀一声，娇嗔道：“尹姐姐，怎么尽胡说话？”

　　女子哧哧笑：“我哪里胡说？不是你自己提起来的么？”

　　“不过我听我爹说，等太子殿下这次回来的时候，恐怕就要立太子妃了吧？”

　　“那他就像从前去梁国那样，一去三五年可如何是好？”

　　“就是呀，那可是三五年，玉容等得起么？”

　　“玉容姐姐肯定愿意等的……”

　　话声渐消，伴随着雅间门开合的声音，显然那一群人入了隔壁，人声也变得小了许多，北潇潇与赵曳雪对视了一眼，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果然，隔壁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

　　“我觉得以后太子妃一定会是玉容姐姐，听说当初春猎的时候，皇上就亲自问起了她，还说是良配，要礼部的大人们择日定亲。”

　　众女子惊呼，一个又道：“那后来怎么又让礼部挑人选了？”

　　之前的少女道：“那不过是走过场罢了，玉容姐姐，你说是不是？”

　　一个女子声音娇羞道：“我……我也是听祖父说起的，并不清楚内情……”

　　众人连忙附和的附和，吹捧的吹捧，恭喜的恭喜，就差直接巴结这位“未来太子妃”了，那个叫玉容的女子也是含糊其辞，并不过多解释，一时间气氛和谐无比，其乐融融。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冷不丁插|进来：“可是你们不要忘了，太子殿下的府里，还有另一个女人在，她好像很得太子殿下的喜欢，当初就连春猎都是带着的，到时候玉容姐姐若是嫁过去，不是还要和她争宠么？”




98.  第 98 章   敲打。

　　第九十八章
　　
　　听闻这番话, 隔壁雅间就炸开了锅，女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这个说：“玉容姐姐入了府, 就是正妃，未来的皇后娘娘, 哪里还用得着争宠？”
　　
　　那个说：“那梁国女人在太子府里恐怕连妾室都算不上，你看太子殿下一个名分都没给她, 可见她也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如何能与玉容姐姐相比？”
　　
　　“就是，到时候姐姐把她赶出去就行。”
　　
　　听到这里, 北潇潇已是火冒三丈, 满面怒容, 正待发作时, 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回头一看，正是赵曳雪，对她轻轻摇首, 北潇潇张口欲言, 却听隔壁雅间又有了动静。
　　
　　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响起，正是那个玉容，柔柔地道：“她到底是跟着殿下的, 又是旧梁的人，想是无依无靠, 一旦离了太子府，不是无路可走了？我怎好做出这种举动呢，我想到时候还不如给她一座宅子，再赐些下人给她用, 好生打发，也算有个去处，不至于让她流落街头，走投无路。”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称赞玉容心地善良，贤惠淑良，有未来国母之风范，日后定然会受太子殿下宠爱云云，言谈之间，大有那皇后之位都唾手可得的架势了。
　　
　　那厢在卖力吹捧巴结，这厢北潇潇听得怒从心头起，正要喝骂，却被赵曳雪拦住，让她附耳过来，轻轻说了几句话。
　　
　　北潇潇迟疑道：“果真要这样？”
　　
　　赵曳雪拍了拍她的头，笑道：“照我说的做便是。”
　　
　　闻言，北潇潇只好同意，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心静气，对随侍的下人吩咐一句，那下人便去了，北潇潇看向赵曳雪，担忧道：“赵姐姐，你要不要去屏风后面避一避？”
　　
　　赵曳雪一想，道：“如此也好。”
　　
　　玉茗遂扶着她往屏风后去了，不多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来了，赵曳雪斜斜倚在美人榻上，玉茗轻手轻脚地替她在腰下垫了一个软枕。
　　
　　紧接着，外间传来了几个女子行礼的声音：“臣女见过灵清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北潇潇轻轻应了一声，摆足了架势，道：“免礼，都起吧。”
　　
　　虽然听起来和颜悦色，但是总有一股子严肃的意味在其中，众贵女们都悄悄彼此对视，心里各自犯起嘀咕，不敢稍有失礼，小心谨慎地直起身来。
　　
　　北潇潇的目光自她们之间一一打量过，最后落在了当中的一个少女身上，那少女穿着丁香色的罗衫，微微垂着头，但仍旧能看得出五官精致，容貌出挑，双目顾盼有神，在这一群人中是最为漂亮的。
　　
　　北潇潇略微扬起下巴，明知故问道：“刘玉容是谁？”
　　
　　这话一出，几个少女都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最后那个身着丁香色衫子的少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道：“回殿下的话，臣女刘玉容。”
　　
　　“哦，”北潇潇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道：“原来是你呀。”
　　
　　那刘玉容不知她要做什么，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声音都微微发颤：“是，不知殿下找臣女，有何吩咐？”
　　
　　北潇潇不说话，只是用挑剔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她生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本身异于常人，这样打量人的时候，目光冷漠无比，与她的兄长一般无二，锐利如针，简直要把下方的人细细地描个仔细，一丁一点都不肯放过，直看得刘玉容瑟瑟发抖，万分惶恐，险些要跪下去。
　　
　　气氛一时间凝住了，就在众人屏住呼吸之时，却见北潇潇扯开唇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眉眼弯起，霎时间冰消雪融，万物回春，她十分和煦地朝刘玉容招了招手，道：“快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又命人赐座上茶，亲切和善，礼数周到，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众人顿时都被弄懵了，措手不及，可怜那刘玉容更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最后在北潇潇的指挥下，刘玉容被强行按在绣凳上，坐在她的身侧，北潇潇拉着刘玉容的手，笑眯眯地道：“果然生得十分漂亮，不愧是花颜玉容，人如其名呀。”
　　
　　刘玉容面露几分羞涩，谦虚道：“公主殿下过奖了，小女微薄之姿，实在惭愧。”
　　
　　北潇潇盯着她看了几眼，点点头，道：“确实差了点意思，不够大方。”
　　
　　闻言，刘玉容的脸登时就绿了，附和不是，不附和也不是，正在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引得众人下意识去看，北潇潇见状，立即轻轻咳了一声，又将她们的注意力拉回来，道：“小家碧玉倒是也很不错，只不过么，想要担任太子妃，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这话一出，刘玉容便知道刚刚在隔壁说的话都被她听见了，脸色有些发白，腿都软了，站起来正欲往下跪，却被北潇潇用力握住了手腕，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冷若冰霜，口中仍旧和颜悦色地道：“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跟着教养嬷嬷多学一学，自然就都懂了，你以后可是要做太子妃的，要沉得住气，别动不动就往下跪呀。”
　　
　　听了这话，众贵女俱惊，面面相觑，原本她们只是私下奉承刘玉容的，谁也不知道那些她要做太子妃的传闻是真是假，然而如今灵清公主都当着她们的面这样说了，这消息无疑就是铁板钉钉，再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
　　
　　北潇潇拉着刘玉容的手，形容亲切，就仿佛真把她当自己的亲嫂嫂了一般，看得众人眼热不已，甚至有人心下开始生出嫉妒来。
　　
　　唯有刘玉容看得见少女眸中的冷嘲，她脸色发白，花容失色，手指都打起颤来，感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喉头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北潇潇笑着道：“怎么不说话？快别站着了，坐下吧。”
　　
　　她把刘玉容按在绣凳上，又态度和煦地询问她的年龄家世，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兄弟姐妹，读了什么书，俨然一副热络的姿态。
　　
　　话头逼到近前，刘玉容只得呐呐地回答了，北潇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担忧地道：“你去岁刚刚及笄，我皇兄这一去乾州打仗，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想是要个三年五年才行，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你？你会等他吗？”
　　
　　这话简直是把她的后路都堵死了，刘玉容的脸色煞白，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道：“会、会的。”
　　
　　“哦，”北潇潇想了想，又道：“可是我皇兄走得急，大概还不知道你以后会当太子妃，这样你也肯等吗？”
　　
　　刘玉容想站起来，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动弹不得，刘玉容简直要哭出来了，但是又不敢真的哭，只得瑟瑟应道：“会……”
　　
　　“那就好，”北潇潇笑起来，眨了眨眼，表情十分真诚，言辞恳切地道：“我皇兄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刘玉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被送出了雅间，同行的少女们都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羡慕的羡慕，恭喜的恭喜，刘玉容却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祖父确实曾经跟她说过，在春猎的时候，皇上点了她的名字，说可为太子良配，然而当时就被其他的大臣们劝谏了，这才让礼部挑人选，祖父说，她想做太子妃，不是没有机会，却也不是十拿九稳的，让她近些日子谨言慎行，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可刘玉容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总有些炫耀的心思，虽然没敢直接说出来，却明里暗里给闺中好友们透露些话头，享受着她们艳羡的目光，听她们说些吹捧的话，可她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竟然传到灵清公主耳中了，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刘玉容如今是骑虎难下，心中忐忑害怕，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到了雅间，她再也忍不住，忽然蹲下大哭起来，众少女们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其究竟。
　　
　　……
　　
　　雅间里。
　　
　　北潇潇让人把那个绣凳赶紧撤下去，她看见就觉得不舒服，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子声音：“你何必把她架在火上烤？我只是让你敲打敲打她便行了。”
　　
　　玉茗扶着赵曳雪从里间转出来，北潇潇忙把椅子往外拉了拉，让她坐下，才轻哼一声，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些人，一天天传这些没影的事儿，赵姐姐你是不知道，从前皇兄被立为储君之时，多少狂蜂浪蝶前赴后继，恨不得巴着太子府的门槛不肯放，更有甚者，还想从我这里打主意。”
　　
　　说到这里，她显得十分气愤，道：“当初皇兄刚刚从庄国回来的时候，人人都避他如蛇蝎，就因为父皇不喜欢皇兄，还在背地里传些难听的话，皇兄如今今非昔比，他们又都巴巴地凑过来，那些事情他们忘了，我可没有忘记。”
　　
　　赵曳雪想起北湛初到庄国时，只带着晏一一个侍卫，那时候长公主便说，这个昭国质子一看就是不受重视的，但凡被看重，又如何舍得让他来敌国为质呢？
　　
　　北潇潇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忐忑问道：“赵姐姐不会觉得我太坏了吧？”
　　
　　闻言，赵曳雪失笑：“怎么会？”
　　
　　北潇潇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还怕你因为这个，对我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呢。”
　　
　　她说着，笑眯眯地道：“等皇兄回来，全盛京的人都会知道，他是为了你才去乾州打仗的，跟那个什么刘玉容，没有半点干系，让她自己哭去吧。”




99.  第 99 章   只要北湛败了，他就再也……

　　第九十九章

　　消息果然是传得最快的, 没多久，盛京中人人皆知，刘尚书的嫡孙女儿刘玉容要做太子妃了, 传起来有鼻子有眼，传到最后, 都说圣旨都下来了，有官员向刘尚书道喜, 老尚书还一头雾水，问道：“何喜之有啊？”

　　那同僚笑道：“听说刘大人要做皇亲了，自然是喜事, 皇上不日就要下圣旨了。”

　　闻言, 刘尚书大惊：“此事从何处传起的, 我如何不知？”

　　那人讶然, 刘尚书连忙细细询问, 得知竟是毫无由来的风言，细究根据，也不知是何人所说, 何处传开, 总之，现在整个盛京的人都知道，他们刘家就要出个太子妃了。

　　这可是连皇上都未曾明示的事情, 如何能传得这般沸沸扬扬？

　　刘尚书大骇之下，拔腿就要往外走, 才走到一半，便见一名宫人迎过来，道：“刘大人且慢，皇上召见, 快随奴才去吧。”

　　刘尚书只得用袖子擦了额上的汗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宫人往南书房而去。

　　待通禀过后，刘尚书才入了殿内，安庆帝正坐在御案后，与几位臣子说话，见了他来，便止住话头。

　　刘尚书连忙上前去，躬身行礼：“老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安庆帝摆了摆手，大约看他白发苍苍，年纪大了，便命人赐了座，刘尚书谢了恩典，这才小心挨着那绣凳的边沿坐了。

　　安庆帝把手中的折子合上，问道：“刘爱卿可知朕召你来，是为的什么事情？”

　　刘尚书正欲起身回话，却被他摆手示意，只得又坐了回去，屁股下的凳子宛如烧红的铁似的，烙得他坐立不安，谨慎地道：“老臣不知，请皇上明示。”

　　“嗯，明示，”安庆帝把折子递给内侍，道：“那你就看看这一封折子吧。”

　　听了这话，刘尚书隐有不妙的预感，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那一封奏折，打开来细看，才看到一半，就觉得额上冷汗不止，抬起袖子擦了擦，才又继续往下看。

　　待看完折子，刘尚书已是汗流浃背，撩起官袍就跪了下去，安庆帝沉声道：“朕怎么不知道，朕要下旨立你的嫡孙女为太子妃？”

　　刘尚书忙道：“这都是误会，老臣也不知啊，老臣从未有过这种大不敬的想法，都是旁人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请皇上明鉴。”

　　“不管是从你这里传出去，还是从谁那里传出去的，朕不关心，无论如何，”安庆帝叩了叩桌案，道：“太子离开盛京不久，才刚刚到乾州，朕绝不希望这些没影的话传到他的耳中去。”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眯起，那双素日里看着和善的眼睛，此时露出冷肃的光，道：“倘若因为此事，这次收复南疆三城有失，朕就唯你们是问！”

　　声音到了最后，已是隐怒，其余几个臣子立即垂下头，屏气凝神，安庆帝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声音冷冷地道：“你们平日里如何针对倾轧，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太子娶正妃的这件事情上，不许再做文章，太子妃的人选，朕与太子的心里都有数。”

　　这话的意思是指你们这些为臣之人没有数，所有人都齐齐跪了下去，惶恐求道：“皇上息怒。”

　　安庆帝冷哼一声，吩咐内侍道：“带着朕的口谕，去一趟礼部，暂且把各家的那些画轴都送回去。”

　　内侍立即应下来，命人捧了那些参与太子妃人选的画轴，往礼部去宣旨了。

　　……

　　月池宫。

　　水榭外种了一湖红莲，此时正是五月间，红莲才刚刚打了苞，莲叶田田，月妃坐在凉榻边，手里正在调弄香粉。

　　北潇潇轻手轻脚地在旁边坐下，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被那刺鼻的香气弄得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月妃看了她一眼，北潇潇立即捂住口鼻，闷声闷气道：“母妃，你这次怎么调了这么浓的味道？”

　　月妃用小银勺轻轻敲了敲瓷盅，淡声道：“调错了。”

　　她说着，把那一盅香粉随手往窗外倒了，北潇潇这才松开了手，抽了抽鼻子，觉得那香气没那么刺鼻了，反而透着一点点清雅的香味，像夏日的栀子。

　　北潇潇咦了一声，道：“这个气味倒还好闻，您这还有剩下的吗？”

　　月妃道：“刚刚都倒了。”

　　北潇潇：……

　　她拉起衣袖仔细闻了闻，只觉得自己的衣衫上也沾染了余香，十分好闻，正在她闻得起劲的时候，月妃忽然问道：“我听人说，现在外面都在传太子妃的人选确定下来了？”

　　北潇潇呛了一下，道：“母妃怎么也听说了？”

　　月妃淡淡地道：“我虽然在宫里，耳朵却不聋。”

　　北潇潇轻咳一声，笑道：“是有这么些没风没影的事儿，都是他们乱传的，根本不是真的。”

　　月妃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才道：“万一有人当真了呢？”

　　“这也没什么吧？”北潇潇迟疑道：“反正圣旨都没下，太子妃到底是谁，还没个准儿呢，皇兄肯定是想娶赵姐姐的。”

　　月妃淡淡应了一声，道：“要是他这时候听说，太子妃定下来了……”

　　北潇潇脸色微微一白，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祸事，小声道：“不、不会吧？”

　　月妃看她那副被吓到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道：“现在知道怕了？”

　　北潇潇简直快哭出来了：“母妃……”

　　“别在我这哭，”月妃不给半分面子，吐出一个字：“烦。”

　　北潇潇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急道：“母妃，怎么办呀？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传成这样，我当时只是想吓唬那个刘玉容罢了。”

　　“那是因为有人在推波助澜，借题发挥，”月妃轻轻打开她的手，平静地道：“北齐云这次对南疆三城势在必得，所以只要北湛败了，他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100.  第 100 章   往事。

　　第一百章

　　听了月妃的话, 北潇潇的神色顿时变得惊惶起来，焦急道：“那怎么办？母妃，可千万不能让这些事情传到皇兄耳中去。”

　　月妃仍旧淡淡的, 道：“慌什么？自然有人比你更不想。”

　　北潇潇一怔，立即明白过来, 比她更不想的那个人，便是她的父皇, 比起太子妃人选是谁，他肯定更在乎南疆三城。

　　想到这里，北潇潇终于松了一口气, 又把前些日子在酒楼雅间的事情说给月妃听, 道：“儿臣只是看她们说话太过分了, 这才想吓吓那刘玉容, 如今皇兄不在盛京, 儿臣若是不护着赵姐姐，谁护着她呢？”

　　月妃看了她一眼，道：“你待她倒是好。”

　　北潇潇道：“赵姐姐人也好, 讨人喜欢, 又生得漂亮，不怪皇兄那样喜欢她。”

　　月妃不置可否，什么也没说, 只是等北潇潇离开之后，有宫人追上来, 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雕花的描金托盘，笑眯眯地道：“殿下且慢，娘娘说，请您把这些东西带给赵姑娘。”

　　北潇潇一看, 竟是些金银钗环等物，甚至还有好些鸽蛋大小的夜明珠，都是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奇异珍宝。

　　她拿起一颗夜明珠掂了掂，笑道：“母妃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

　　又过了一日，太子妃是刘家小姐的传闻一夜之间就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夸太子殿下勇武善谋，此次出征，必然会大获全胜，收复南疆失地。

　　无人再记得刘家小姐是谁，太子妃的人选又是何人，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再关心此事了，反倒更热衷于议论乾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仿佛攻下南疆三城，指日可待。

　　入了六月之后，天气越发地热了，好在近来总是下雨，倒还好过些，雨后放了晴，十分凉快，赵曳雪总在府里待着，有时候觉得闷了，会与玉茗一同出去逛逛。

　　这一日主仆二人路过东市的宝箓斋，正好被那刘掌柜看见了，满面堆笑地请她们入店小坐。

　　赵曳雪正好得空，左右无事便去了，刘掌柜亲自给她沏了茶，笑着寒暄，赵曳雪环顾四周，发现店里的客人竟还不少，遂笑道：“掌柜的生意比从前红火了。”

　　刘掌柜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客客气气地道：“敝店能有今日，这还是要多亏了叶姑娘和古月先生呀！若是没有您的那几幅画，刘某早就回老家卖红薯了。”

　　赵曳雪失笑，摆手道：“掌柜言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刘掌柜笑着搓了搓手，试探着道：“在下多嘴问一句，不知古月先生近日是否有新作面世？”

　　话头只露了一点，赵曳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道：“恐怕要让掌柜失望了，古月先生遇上些事情，没有余暇题字作画。”

　　刘掌柜面露遗憾之色，却又不肯死心，四下望了一望，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才略略倾身凑过来，低声道：“叶姑娘有所不知，古月先生如今的身价着实高，您听了恐怕都要吓一跳，甚至有人告诉刘某，愿意以百金求古月先生一字。”

　　闻言，赵曳雪略略挑眉，刘掌柜以为她意动了，心中浮现几分喜色，却听赵曳雪道：“只可惜哪怕千金一字，古月先生也不会再写了，留掌柜还是不要强求了。”

　　刘掌柜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扼腕长叹，赵曳雪向他告辞，刘掌柜起身相送，玉茗连忙过来扶着她，正在这时，几个熟悉的字眼飘入耳中，赵曳雪下意识停住了步伐，凝神细听。

　　“……听说啊，那时候月妃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拿出一把剑交给皇上，说，皇上既然怀疑殿下血脉不正，不是龙种，就干脆一剑杀了他，一了百了，也好过猜忌。”

　　赵曳雪心中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一个身着葛色长衫的中年人，明显是店里来看字画的客人，大约是与好友聊得兴起，声音也忘了收敛。

　　乍听如此秘辛，他同行的友人顿时吃了一惊：“果真？还有这种内情？”

　　“骗你作甚？”那葛色长衫的中年人信誓旦旦地道：“这事儿许多人都知道，我是听我那表舅说的，他那时还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月妃娘娘递剑的时候他就在当场。”

　　那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后来呢？”

　　中年人嘿了一声，道：“皇上自然不可能真的把太子殿下杀了，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了。”

　　友人道：“如此说来，太子殿下后来能被立为储君，想来血脉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我听说太子殿下长得和皇上相似，两人必然是亲生父子无疑。”

　　中年人却神秘一笑，放轻了声音：“那信王和皇上也是亲生的兄弟啊，皇上的子嗣又单薄，其中真相究竟为何，还未可知呢。”

　　友人骇了一跳，连忙提醒道：“慎言，这话岂是能……能乱说的？”

　　那中年人被这一句点醒了，环顾四周，最后朝赵曳雪与刘掌柜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匆和友人打了招呼，两人也顾不得买字画了，一同离开了宝箓斋。

　　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刘掌柜也是十二分汗颜，小声对赵曳雪抱怨道：“这些人真是口没遮拦，什么事都能往外胡说的么？这若是传出去，可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

　　赵曳雪容色微冷，只向他淡淡颔首，便带着玉茗告辞离开了。

　　直到走出很远，她心里还梗着方才听到的事情，像一枚钩刺，刺得她隐隐作痛，时隔多年的旧事，哪怕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赵曳雪也觉得万分难受，不知道当初的北湛，又是如何走过来的。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落下来，将人影拉得长长的，街上行人颇多，玉茗小心翼翼地护着赵曳雪上了马车，正在这时，她忽然生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行人熙攘，匆匆来去，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玉茗疑惑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没事，”赵曳雪摇摇头，上了马车，道：“先回府吧。”

　　……

　　又过了两日，北潇潇来太子府找赵曳雪玩，虽然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但是赵曳雪仍旧细心地发现她的情绪不怎么好，看起来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

　　赵曳雪问道：“怎么不高兴？”

　　北潇潇先是矢口否认：“没有，我来见赵姐姐，心里很高兴呀。”

　　话才说完，赵曳雪便轻轻在她额上敲了一记：“跟我还撒谎么？”

　　这动作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北湛就总是喜欢这样敲她的额头，北潇潇伸手捂了一下，撇着嘴道：“我只是忽然觉得，人言实在可畏罢了。”

　　赵曳雪一怔，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北潇潇犹豫片刻，道：“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原本都过去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最近又被人翻了出来，到处传开了。”

　　说到这里，她生气地道：“那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们就不怕父皇降罪，杀他们的头吗？”

　　闻言，赵曳雪似有所悟，道：“是关于阿湛的事情？”

　　北潇潇惊讶地道：“赵姐姐怎么知道？”

　　才说完她又反应过来，道：“难道也传到你耳中了么？”

　　赵曳雪微微颔首，道：“我曾经听人议论过。”

　　北潇潇用力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怒骂道：“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不就是趁着皇兄不在盛京么？又没人敢传到父皇面前去，他们……他们怎么敢？！”

　　赵曳雪轻轻叩了叩桌案，道：“捕风捉影，三人成虎，总有无知的人会相信，又跟着学舌，堵不住他们的口的。”

　　北潇潇咬着唇，气道：“叫我知道了始作俑者是何人，定要他付出代价。”

　　赵曳雪道：“阿湛只说过皇上不喜他，却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内情么？”

　　北潇潇点点头，她看了赵曳雪一眼，道：“在很早之前，父皇就不喜欢皇兄，那时候好多人都说皇兄不是父皇的孩子，是母妃和其他人生下的。”

　　说到这里，北潇潇犹豫片刻，赵曳雪见她这般，理解地道：“倘若有难言之隐，不说也无妨。”

　　北潇潇摇摇头，道：“没什么难言之隐，你是皇兄喜欢的人，应该是要告诉你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我的母妃，她并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父皇做妃子的，赵姐姐应该知道，她是异族人，从前是厉山族的圣女，厉山族信奉山神，每隔几十年就要从族里挑选出满月之夜出生的女孩，将她培养成圣女，做圣女很不容易，要学好多东西，占卜观星医术制药，母妃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圣女，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来了一回盛京，还被父皇看中了。”

　　赵曳雪恍然，下意识回想起月妃那神妃仙子般的绝色容颜，又觉得这实在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她说：“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帝王做了强取豪夺之事，把月妃强行困在了皇宫，那时她的年纪也不大，却自有傲骨，对安庆帝十分厌恶，冷眼相待，几次试图逃出去，却皆是失败告终。

　　北潇潇继续道：“后来，母妃遇到了另一个人，按理来说，我应当叫他一声皇叔，他是父皇的亲弟弟，封为信王。”

　　赵曳雪从她的面上看出来了什么，迟疑道：“月妃娘娘她……”

　　北潇潇点点头，她挠了挠鼻尖，小声道：“母妃是喜欢他的，我觉得，但是……但是这事被父皇发现了……”

　　不必她说下去，赵曳雪也能想象安庆帝是如何的震怒，北潇潇道：“总之信皇叔被夺了封号，以谋逆之罪杀头，行刑的地方就在午门外，父皇还带着母妃去看了……”

　　说到这里，北潇潇的脸色都有些发白，赵曳雪简直难以想象，当初的情形是如何的惨烈，亲眼看见所爱之人被杀死，血流成河，她光是代入月妃想一想，就难受得险些要吐出来。

　　赵曳雪揪着衣襟，眉尖蹙起，玉茗连忙扶住她，替她抚背顺气：“主子，您没事吧？”

　　北潇潇也吓了一跳，立即过来查看她的情况，自责道：“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事情的，都怪我，赵姐姐，你没事吧？”

　　赵曳雪摆了摆手，喝了些水，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没事，后来呢？”

　　北潇潇只好继续往下说：“后来，父皇就让人打了一根锁链，把母妃锁在了宫里，不许她离开半步，直到皇兄出生后两年，才撤去锁链。”

　　听到这里，赵曳雪总算是明白了，她第一次见到月妃时，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月妃又为什么会问她，要不要离开北湛，她可以帮她。

　　原来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赵曳雪的心中不自觉升起几分酸楚之意，既觉得怜悯，又觉得遗憾，怜悯月妃那样的人物，却被困在了皇宫成为笼中鸟，又遗憾于她不能得偿所愿，只能就此蹉跎而过。

　　北潇潇道：“就是因为这些事情，父皇总觉得皇兄不是他的孩子，对皇兄一直不好，母妃也……也不怎么喜欢皇兄，宫里那些奴婢各个都捧高踩低，皇兄那时候吃了好多苦头。”

　　赵曳雪知道，她还记得北湛当初跟她说，那些人叫他杂种，说起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是十分平静的，没有半点波澜，就仿佛那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赵曳雪还以为，那个恶劣的称呼，仅仅来源于他那双异于常人的深烟灰色的眼眸，却原来不是这样……

　　想到这里，赵曳雪便觉得心痛难忍，恨不得立即见到北湛，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阿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吃了那么多的苦，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101.  第 101 章   遇袭。

　　第一百零一章

　　北湛当初从庄国逃回来之后, 迎接他的却是安庆帝的猜疑，他仍旧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仍旧对他的身世存疑, 以至于他对月妃再次产生了不满。

　　北湛的存在，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那些过往, 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肉里，表面上看似什么也没有, 然而实则内里的肉都腐烂了。

　　如此日复一日，安庆帝终于忍耐不住，与月妃出现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相比起他的愤怒, 月妃倒显得更为平静, 随手从侍卫手中抢下一把佩剑, 拔出剑鞘, 道，你若疑心他不是你的儿子，现在便杀了他, 哪怕错杀, 从此也不用为此事耿耿于怀了。

　　北潇潇说的这些话，与赵曳雪当初在宝箓斋听到的一般无二，现在竟然满城传开了, 赵曳雪唯一庆幸的是北湛如今并不在盛京。

　　空气有些沉默，北潇潇的情绪不大好, 说着说着又来了气，道：“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如今怎么又提起来，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赵曳雪想了想, 道：“无风不起浪，必然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北潇潇恼道：“叫我知道是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但是盛京是天子脚下，繁华热闹，鱼龙混杂，市井间的闲话传得飞快，就如同之前那个刘家女儿要做太子妃的事情一样，不知不觉间，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了似的，就连查都无从查起。

　　太子殿下的事情，虽然无人敢光明正大地谈论，但是背着人私下议论，是在所难免的，就连赵曳雪在府里都碰到过一次。

　　她第一次发了脾气，无视那两名仆役的慌张求饶，命人将他们发卖了离府。

　　赵曳雪看着满院子的下人，各个低着头，垂手而立，此时他们倒安静得跟鹌鹑一样了，显得无比乖顺老实。

　　赵曳雪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冷冷地告诫道：“你们要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哪怕养一条狗，还从来不会反口咬主人，再有下次，就不止发卖出府这样简单了，妄议天家之事，想必刑部的大牢也能给你们一口饭吃。”

　　说到最后，声音冷肃，众人皆是吓了一跳，把头垂得更低了，这警告立竿见影，果然在此之后，府里再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甚至无人敢走近些低声私语，就怕被误会是在谈议太子殿下的事情。

　　府中如此，外面的情况只会更糟，赵曳雪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北湛回来的时候，这些风言风语都已经彻底平息了。

　　她隐约觉得这些事情有古怪，和当初立太子妃的事情一样，仿佛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怀揣着险恶无比的用心。

　　再加上那日在街市上，赵曳雪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但是细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发现，怪异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她心中直觉生出一些警惕来，从那一日以后，她再没有离开太子府一步，哪怕是北潇潇过来，她也推说身子乏，不便出去，北潇潇听了，自然不会强求，两人就在府里说话消磨时间。

　　她偶尔会带来乾州的消息，譬如北湛已经拿下了甘州城，捷报传回盛京，安庆帝十分高兴，甚至提前在宫中设宴，与诸位大臣一同庆贺，接下来，只剩下许阳城和川西了，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北湛至少能赶在年关之前回到盛京。

　　这些其实在北湛的家书中已经写过了，赵曳雪知道得估计比安庆帝还要早，但见北潇潇说得兴奋无比，她也不打断，只笑吟吟地听着。

　　听对方谈论着她的心上人，如何神勇厉害，她便觉得心中的思念仿佛也跟着减轻了一些，然而待北潇潇一走，那些想念又瞬间回笼，甚至比之前还要浓烈了许多，就像是后劲上了头的陈酒，赵曳雪从来不知道，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煎熬的事情。

　　……

　　又过了几日，是阴雨天气，没了恼人的日头，雨从早到晚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停，就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哪里都去不了，北潇潇也因此没来太子府了。

　　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到了傍晚，更是下起了瓢泼的大雨，赵曳雪坐在窗下，轩窗半开，屋檐外雨水如瀑，只看得见树影重重摇晃着，风挟裹着雨水吹来，飘起一阵水雾，落在人的脸颊上微微泛凉。

　　突如其来的一声闷雷滚过，轰隆隆的，玉茗冷不丁吓了一跳，不慎打翻了手里的碟子，糕点果子洒了满地，她哎呀一声，连忙俯身去收拾，一边还不忘问赵曳雪道：“主子，您没事吧？”

　　赵曳雪摇摇头，提醒道：“你小心些，别扎了手。”

　　玉茗抱怨道：“奴婢没事，只是这天气真是讨厌，怎么下雨倒下个没完了？”

　　不止傍晚，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半夜还未停，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屋檐滴落，发出嘈杂的声音，赵曳雪听得失了眠，索性拥着被子坐起来，正在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玉茗这么晚还没睡？

　　赵曳雪正欲说话，心里却忽然跳了一下，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令她警惕，她下意识将手伸入枕下，摸到了一样冷硬的东西。

　　然后她佯作发出一声轻轻的咳嗽，那脚步声立即就停住了，就在她的帐外！

　　赵曳雪立即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床里退去，同时将手里的东西快速地藏入了袖中。

　　紧接着下一刻，床帐陡然被掀开了，露出一道黑色的人影，天色太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赵曳雪立即高声尖叫起来：“你是什么人？！”

　　没等说完话，便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钳住了她的胳膊，与此同时，赵曳雪后颈处蓦地一疼，她的眼前变得昏黑，意识陷入了混沌之中，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往后倒了下去。




102.  第 102 章   虚与委蛇。

　　第一百零二章

　　赵曳雪醒过来的时候, 只觉得后脖颈处隐约作痛，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缓缓地张开眼睛, 入目是无比陌生的场景，她下意识就用手去摸小腹, 依旧微微隆起，没有任何异常, 她这才大松了一口气，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打量起四周来。

　　这屋子的陈设十分齐整, 看得出被人精心打理过, 非富即贵, 深色的帘幔, 墙上挂着一幅白虎图, 旁边是一个多宝架，上面放置着各色精致的瓷器用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赵曳雪心中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但是仍旧不能确定,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些重, 一听就是男子的。

　　她悄悄将手拢入袖中，摸到了一把小小的匕首, 触感冷硬，鞘上的花纹冰冷粗粝，却给了她一种安全感。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就从外面推开来, 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袭华袍，面容尚算英俊，只是眉眼五官都透着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意味，一看就不好相与。

　　他大约是没想到赵曳雪醒了，略略挑起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愈发倨傲，负着手道：“知道本王是谁吗？”

　　他让赵曳雪猜他的身份，却连自称都懒得改，赵曳雪心中有了些底，道：“贤王殿下？”

　　那人正是贤王北业，他见赵曳雪一下就猜出来了，面上露出些微讶色，道：“你认得本王？”

　　赵曳雪心中无语，但面上还是十分温顺，道：“久闻殿下威名赫赫，英明神武，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副其实。”

　　这话明显是吹捧，但北业素来自视甚高，听着心里十分舒坦，笑道：“你是北湛的枕边人，却对本王久仰，这却是奇了，难不成是他对你提起了本王么？”

　　赵曳雪微微一笑，道：“他不提，自然也有旁人会提起。”

　　闻言，北业大笑起来，道：“有趣，有趣！”

　　赵曳雪就这样看着他，神色温顺，看起来如兔子一般无害，没有任何威胁，北业果然放松了警惕，道：“本王也曾听陆修齐说起你，他说你如何聪颖灵慧，又坚韧刚正，不会为他人所说动，如今一见，本王倒觉得他所言差矣，倒有些名过其实了。”

　　赵曳雪表情半点不变，依然柔柔顺顺地道：“这正说明，奴家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想必陆三公子听见了，也要赞同一声的。”

　　北业又是抚掌大笑，道：“你确实是个妙人，难怪北湛对你念念不忘。”

　　他说着，伸手在赵曳雪的脸颊上轻拂而过，语气轻浮地道：“你不如跟着本王算了，他此番去乾州打仗，有没有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你跟在本王身边，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倒也免得去给他守寡了。”

　　赵曳雪心中厌恶万分，却还要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躲开他的手，静美的眉目从容舒展，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她羞怯地垂下眼，踌躇道：“这……奴家确实仰慕王爷，只可惜盛京中人都知道奴家是在太子府里的，太子如今未归，倘若传出去，恐怕损了王爷的英名。”

　　她说着，又故作害羞地看了北业一眼，小声道：“若是有什么办法，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王爷身边，自是再好不过了。”

　　名正言顺四个字，说起来容易，想做到却是极难了，北业想名正言顺地霸占太子的妾室，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北湛亲口把赵曳雪送给他，二则是北湛死了，太子另换其人。

　　这两样在目前来说，都是北业无法做到的。

　　方才几句话下来，赵曳雪已经能大致摸清了北业此人的性格，自负自傲，目中无人，他在这个时候偷偷将她掳来此处，必然是抱着不可说的心思，对储君之位垂涎觊觎，却又不敢叫人知道，他必然十分爱惜自己的名声。

　　所以在赵曳雪和自己的名声之间，他应当会选择后者。

　　她的表情看似温柔和顺，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做。

　　北业丝毫不觉，竟真的信了几分，将手收回，负在身后，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她，轻笑道：“古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果然诚不欺我，有荣华富贵不够，你还想要名正言顺。”

　　赵曳雪眨了眨眼，笑吟吟道：“古人还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不是人之常情么？哪怕王爷您，应当也是如此。”

　　闻言，北业面上的笑意倏然收了，一双鹰眼紧紧盯着她，犹如淬毒的刀锋，语气森森道：“你说什么，本王怎么听不明白？”

　　赵曳雪却丝毫不惧，反而不慌不忙地向他靠近了半步，轻声道：“王爷自己想要什么，奴家虽然猜不到，却也愿意襄助王爷。”

　　北业那双锐利的眼略眯起来，像一条豺狗，包藏着险恶的祸心，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可是听说了，你与北湛是少年相识，时隔六年仍旧藕断丝连，想来你们之间的情谊非比寻常，怎么如今他一不在，你又要向本王投诚了？”

　　赵曳雪心思电转，面上露出苦涩之意，解释道：“王爷误会了，当时年少，不懂这些事，奴家是正经的赐封公主，自小受尽宠爱，若非北湛蓄意欺哄引诱，如何看得上他一个质子？后来奴家好不容易摆脱了他，嫁去旧梁国，当了皇后，谁知他又率军打过来，将梁国灭了，让奴家做了亡国人，强行把奴家关在了他的府邸，还命人打造了一条锁链，王爷设身处地想一想，奴家心中岂能不恨？之前的温柔顺从，不过是刻意为之，好叫他松懈罢了。”

　　她说着便红了眼圈，轻轻叹了一口气，北业听罢，将信将疑地道：“既然如此，本王暂且信了你，不过，你要如何襄助本王？”

　　赵曳雪道：“奴家在北湛身边这么久，自然是知道一些密事，而且他出征以来这些日子，他每隔十天就会给奴家寄书信。”

　　闻言，北业果然意动，追问道：“他信中会跟你说些什么？”

　　赵曳雪眼睛一转，道：“大多是些日常琐事，但是偶尔也会提及一些军情。”

　　北业立即道：“信呢？”

　　“烧、烧了，”赵曳雪怯怯地道：“他离开时叮嘱过，要奴家阅后即焚。”

　　北业皱起眉，想了想，道：“军情每隔几日就会有人报往宫中，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

　　没等赵曳雪说话，他忽然又改口道：“倘若你能想办法证明他与庄国私通，这才叫帮得上本王的忙。”

　　赵曳雪一怔，北业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做不到？”

　　赵曳雪道：“做是可以做到，只是需要王爷多给奴家一些时间。”

　　“哦？”北业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道：“你想要如何做，说来听听？”

　　赵曳雪在心中飞快地盘算，口中答道：“奴家每隔几日就要与北湛书信往来，倘若奴家在信中有意诱导，兴许能让他说出一些不当之词，王爷再派人趁机借题发挥，北湛必然毫无防备。”

　　闻言，北业摸了摸下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让本王的人借你的名义与他通信，岂不是更好？”

　　赵曳雪心里一突，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此事恐怕不可行。”

　　北业看向她：“为何？”

　　赵曳雪从容答道：“北湛迷恋奴家已久，且不说奴家的笔迹他认得，奴家说话的语气他都清楚，倘若被他发现端倪，那就……”

　　她没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却很明白，北业果然踌躇了片刻，才道：“让你写信也可以，只是你们来往的书信，要让本王先看过。”

　　闻言，赵曳雪顺从地答应下来：“这是自然。”

　　对于她臣服温顺的姿态，北业十分满意，表情都缓和了许多，赵曳雪趁机道：“既然如此，不知王爷能否放奴家先回去呢，奴家恐怕太子府的人起了疑心，到时候坏了事情。”

　　北业想了想，谨慎地道：“这个不忙，你且在府里先住着，太子府那边，本王自有应对。”

　　他说完，面上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笑来，像一条吐信的蛇，叫人见了就心生不适，赵曳雪心中微微一沉，此人不仅阴险，还很狡猾多疑，不好对付，她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轻轻摸了摸腹部，微微一笑，柔顺地道：“那奴家就全凭王爷的安排了。”




103.  第 103 章   周旋。

　　第一百零三章

　　对于赵曳雪的识时务, 北业十分满意，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让她住在王府, 又安排了不少下人，美其名曰服侍, 实则看守，不许她离开那个院子半步, 一旦赵曳雪想出去，她们便会上来阻拦。

　　赵曳雪不敢再多试探，只能顺从地住下来, 在七八双眼睛的监视下, 她不能露出任何端倪, 以免招来北业的疑心, 导致前功尽弃。

　　她强行按捺住内心的焦灼, 如此几日下来，精神颇为疲惫，却还要做出一番乐不思蜀的姿态来, 好让北业放松警惕。

　　赵曳雪本就怀着身孕, 夜里少眠，分外警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她, 醒来之后便再不能入眠，直至凌晨时分方能睡去, 有时候太累了，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那些下人三番两次都叫不醒她。

　　北业偶尔问起监视赵曳雪的下人，皆是答道：那个女人现在吃得好睡得好, 白天睡到正午，瞧着倒是还丰润了一些了。

　　北业听了，心中也十分惊异，这女人当真如此心大么？

　　他索性抽出时间，临时去了一趟赵曳雪住的院子，下人着急忙慌地迎出来，北业四下环顾，不见赵曳雪的人影，问道：“人呢？”

　　下人面面相觑，一个道：“回王爷的话，赵姑娘还在睡。”

　　北业挑眉，道：“本王去看看。”

　　说罢便入了内室，果然见床上坐着个人，赵曳雪拢着衣裳，睡眼惺忪，正在打呵欠，一副困倦疲乏的模样，不似作假。

　　北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你在太子府里也是睡到现在？”

　　赵曳雪揉了揉眼睛，将一双漂亮的眸子揉得迷蒙，仿佛笼了一层雾岚似的，她懒懒地道：“那却不是，北湛清早起来要去上朝，每每都把奴家也吵起来，来到王爷府上，倒还自在了许多，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请王爷不要见怪。”

　　北业看着她，女人的容颜娇美，尤其是晨起，明明是受制于他人，却还说着这样轻慢的话，仿佛是理所当然的，最奇妙的是，听的人心里生不出一丝反感之意来，就连北业这种不怎么沉迷女色的人，也禁不住为之吸引。

　　他笑起来，伸手捉起她的一缕青丝，拈在指尖摩挲着，触感柔滑微凉，如同上好的缎子一般。

　　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语气轻浮地道：“怎么会见怪？本王疼你还来不及呢。”

　　赵曳雪转过眼来与他对视，看着那双如豺狼一般阴险的眼睛，她没有表示出一丝半点的畏惧和厌恶，反而掩口娇笑起来：“能得王爷垂青，是奴家的幸事。”

　　北业心中满意，正欲再靠近些，谁知赵曳雪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北业：……

　　赵曳雪连忙捂住嘴，张大眼睛看着他：“王爷嗝……实在对、嗝对不住……”

　　再美的美人，打起嗝来也是一样的扫兴，那股子灵慧漂亮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傻乎乎的蠢笨，北业顿时没了半点兴致，松开她的长发，直起身来，道：“本王今日只是过来随便看看罢了，北湛何时再送信给你？”

　　赵曳雪一边打嗝，一边答道：“下一次送信应当是三日后，可是奴家不在太子府，这信恐怕是拿不到了……”

　　北业打断了她：“这些不必你操心，本王自有办法。”

　　听他语气这般笃定，赵曳雪的心中微微一惊：太子府里也有北业的人？

　　但是下一刻她就想起来，这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没有内应，他又如何派人去府里把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掳出来的？

　　赵曳雪心思电转，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端倪，只露出惊喜之色，道：“那就再好不过，一切都托付给王爷了。”

　　北业点点头，正欲离去时，赵曳雪又问道：“王爷，奴家成日待在这院子里，颇是烦闷，不知王爷能否允奴家在府中走走？”

　　闻言，北业想了想，觉得无可无不可，随口道：“只要不靠近南园，你都可以自由走动。”

　　他走后，赵曳雪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觉得疲累无比，仿佛与人拼力厮杀过一场，身心俱乏，连后心也汗湿了。

　　她对几个婢女道：“我要换衣裳，劳烦你们回避。”

　　那些婢女互相对视了一眼，垂首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待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吱呀声，赵曳雪总算是能放松了几分，往后缓缓倒在了软枕上。

　　她的手还在被子里，紧紧地抓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冰冷的刀鞘已经被她握得发热了，那把匕首看起来十分陈旧，上面挂着的络子都褪了色，正是北湛曾经送给她做及笄礼的那一把。

　　北湛临走前，赵曳雪把她的颈间的红绳给了他，北湛留下了这把匕首，她用指尖细细地描摹着匕首上的花纹，经历了这么多，兜兜转转，这把匕首仍旧回到了她的手中。

　　当初他是如何说的？

　　在昭国，女子及笄时，全族观礼，若有兄弟，则赠其匕首弓箭，若有姐妹，则赠其钗环粉黛，钗环粉黛意为好颜色，匕首弓箭则是意在保护己身。

　　赵曳雪没想到，居然有一天，她真的要靠这一把匕首来护全自己。

　　她缓缓拔出匕首，天光透过窗纸，落在刃尖上，雪亮的光折射在女子的眼底，锐利坚韧，就如这匕首一般无二。

　　……

　　在北业同意之后，赵曳雪终于得以踏出这座院子，但是那些婢女却跟得很紧，简直寸步不离，以至于她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独自探索。

　　赵曳雪不敢冒险，只能继续忍耐，接下来两日，她几乎把王府逛了一个遍，但是每每过了后花园，婢女便提醒她，不可再往前走了。

　　那边是南园。

　　赵曳雪猜测，兴许那是北业与心腹密谈的地方，常有府外的人出入，大概是怕被她看见认出来，生出什么麻烦。

　　既然不让去，赵曳雪也不强求，便只在后花园闲逛，她发现花园假山上有一座小亭，位置颇好，几乎能俯瞰大半个王府，尤其是，能看见南园的位置。

　　赵曳雪在小亭上一呆就是一天，托词说要看看风景好散心，实则是紧盯着南园的方向，左右她现在无法离开王府，倒不如静观其变。

　　如此等到了傍晚，赵曳雪都有些犯困了，忽然间看见有几道人影往南园的方向而去，打头那个是北业，紧跟着他身边的是陆秉文，还有一个人，身形熟悉，瘦削，个子不高，竟然有点像李珏。

　　赵曳雪心中惊奇，他何时和北业混在一处了？

　　另外还有两个人，赵曳雪都不认得，但看他们之间交谈时的娴熟模样，应当是北业的心腹无疑了。

　　一行人入了南园，再看不见踪影，赵曳雪又缓缓地趴在栏杆上，颇有些气闷，她在这等了这么久，结果也没什么发现。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天际，数只飞鸟轻盈地掠过，落入远山之间，失去了踪迹。

　　……

　　南园里。

　　北业负手往前走，一边和陆秉文说着话：“消息都传开了？”

　　陆秉文手里照旧拿着那把折扇，狐狸眼微微眯起，道：“嗯，前阵子就散布出去了，现在应当是最好的时候。”

　　北业便道：“那能不能提前行动？”

　　陆秉文摇摇头，道：“恐怕不行。”

　　北业皱起眉：“为何？”

　　陆秉文耐心解释道：“如今太子已经拿下了甘州城，眼看南疆三城唾手可得，这时候别说是区区传闻，哪怕是天塌下来，皇上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北业面露不悦，却又强忍着，道：“照你的意思，一定要等到他班师回朝那一日？”

　　陆秉文只是含蓄道：“欲速则不达。”

　　北业不说话了，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脸色不好，一时间无人敢说话，空气中只剩下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北业忽然问道：“倘若让北湛提前回来呢？”

　　陆秉文一怔：“什么意思？”

　　北业停下步子，对他道：“他要是提前回盛京，就一定无法拿下南疆三城，再加上我们的计划，如此一来，父皇必然震怒，到时候就是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说到这里，他的双目中透出兴奋之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湛跪地求饶的那一幕了。

　　陆秉文惊讶道：“可是拿不下南疆三城，于我们大昭而言，却也不是好事——”

　　“南疆三城有的是机会，”北业满不在乎地摆手，道：“还是你觉得，只有北湛才能夺回这三城？”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秉文抿起唇，那双素来带笑的狐狸眼里此时情绪涌动，沉甸甸的，他道：“只是我觉得事关重大，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他语气郑重，北业一时间想起来，他的父兄正是因为丢了这三城而屈死的，所以导致陆秉文在此事上总有些妇人之仁，心中微有不屑，他不是懂得掩藏情绪的人，这不屑落在了陆秉文的眼中，有些刺目，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听见北业虚伪地说些安慰他的话，无非是等他登上大宝那一日，一定为他的父兄洗清冤屈，将他们的灵位请入太庙。

　　这话陆秉文听了不下十遍了，他心中木然地想，你一个连家国疆土都不在意的人，眼高于顶至此，待你登上九五的时候，难道还记得我陆家是哪根葱么？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北业还在那里大放厥词：“待我过些日子，想个办法，叫北湛不得不从甘州赶回盛京，此事就成了一半。”

　　闻言，陆秉文的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他敏锐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104.  第 104 章   异常。

　　第一百零四章

　　面对陆秉文的追问, 北业却只摆了摆手，道：“本王自有办法，你别问了, 到时候便知。”

　　听闻此言，陆秉文心底隐约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 他深知北业的脾性，自负自大, 目中无人，听不进他人的劝诫，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此事非同小可, 你要小心为上, 三思后行。”

　　北业的脸色顿时微变, 不悦道：“你觉得本王做事不周？”

　　陆秉文便知他发怒了, 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爷息怒，只是太子的性格谨慎深沉，我担心他不会轻易上当。”

　　北业不耐地摆手, 道：“本王说过了, 你放心便是。”

　　陆秉文只能道：“是。”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的隐忧越来越重, 陆秉文早知道北湛不好对付，北业想除去他登上皇位, 实在是难如登天，可他现在竟然踌躇满志，势在必得，再加上近来听到的风声, 陆秉文已经隐约能预料到北业做了什么事。

　　待离开南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陆秉文独自走在园中小径，他与北业是表兄弟，对这里熟悉，王府的下人们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停下来行礼。

　　陆秉文摆了摆手，叫住那个年纪较小的婢女，笑着问道：“府中近来忙么？”

　　他生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笑起来时眼角微翘，说不出的风流俊俏，那小婢女登时红了脸，低下头小声道：“回三公子的话，不、不忙。”

　　陆秉文拖长调子嗯了一声，用折扇敲了敲手心，又问：“府里不是来了客人么？”

　　小婢女一怔，道：“什么客人？”

　　陆秉文挑眉道：“三日前住进来的那位。”

　　小婢女恍然大悟：“哦，三公子是说拢芳斋的那一位——”

　　她还没说完，旁边的那个年纪稍大的婢女忽然拉了她一把，对陆秉文道：“不知道三公子说的是哪位，我们是在后厨帮工，从没去过后院，所以不太清楚，请三公子不要见怪。”

　　这话明显是托辞，陆秉文的猜测显然成了真，他心下一沉，但面上仍旧带着笑，道：“无妨，我也是随口一问罢了。”

　　见他不追问，那两个婢女也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向他道别。

　　转过身，陆秉文脸上的笑意登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担忧，早几日他就听到了风声，说赵曳雪失踪了，那时他还派人去打听过，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北业做的，他还把人大喇喇地放在了王府里，意图要挟北湛。

　　陆秉文真是不知该说他是狂妄，还是愚蠢。

　　他捏了捏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北业这一番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是他绝不能任由此事就这么发展下去。

　　……

　　天色擦黑了，假山的亭阁上点起了灯笼，赵曳雪倚在栏杆边往远处瞧，婢女轻声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

　　“这里凉快，”赵曳雪懒懒靠在那里不动，婢女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她总不能强行把人带回去，更何况，北业对她的态度还颇好，下人们最会看眼色，只要不触及什么忌讳，也就随她去了。

　　晚风吹来，带着些微的凉意，赵曳雪的手里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一双眼睛不时瞥向南园的方向，漫不经心。

　　手指一松，团扇不当心掉了下去，她轻轻地哎了一声：“糟啦。”

　　婢女忙道：“奴婢下去给您捡回来。”

　　赵曳雪没理会，却只盯着那假山下面看，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团扇，吃惊地仰头看过来。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赵曳雪向他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道：“劳烦东江王了。”

　　实话说，在看到赵曳雪的时候，李珏的第一个想法是拔腿就走，北湛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以至于他每每想到那个名字，都觉得断掉的两指仍在隐约作痛。

　　赵曳雪从李珏手中接过团扇，原本看守她的婢女十分警惕，立即上前提醒道：“姑娘，时候不早，您该回了。”

　　赵曳雪对李珏笑了笑，道：“我与东江王是故人，说几句话不打紧的。”

　　见那婢女还要说话，她轻飘飘地道：“大不了，你去禀报王爷便是，王爷若是不答应，我这就回去，绝不和他多说一个字。”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可能真的为了这点事去惊动北业？那婢女只能闭口不言了。

　　李珏也终于明白过来北业的用意了，他看着赵曳雪，神情有些复杂：“你在这里……”

　　赵曳雪笑吟吟地道：“我在这里挺好的。”

　　李珏打量着她，想说什么却又止住，赵曳雪看起来确实很好，甚至比从前更美了，他低声道：“那就好，你……等贤王殿下他日后位登大宝，你也跟着好了。”

　　这话何其熟悉，当初他要把她送给北湛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赵曳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珏不敢与她对视，连忙慌慌张张地挪开眼睛。

　　他还是那么懦弱，赵曳雪轻轻摇首，口中故意把话题往旁边引：“不管怎么说，贤王殿下总是比北湛要好的。”

　　李珏一怔，道：“你不喜欢他么？”

　　赵曳雪故作讶异，道：“他那般待我，强迫我，我喜欢他做什么？”

　　李珏呐呐道：“你从前还跟我说，他在庄国的时候——”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赵曳雪不耐地打断他的话，道：“人总是会变的。”

　　她说着，又道：“我现在就是想看看他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李珏犹豫了一下，道：“贤王殿下厌恨他，自然不会让他好过的，而且……”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赵曳雪好奇地望着他，追问道：“而且什么？”

　　李珏道：“而且他又并非皇上的亲生血脉，等贤王殿下继位，他杀头是在所难免的。”

　　赵曳雪心里一跳，面上却做出一番惊讶的神色来：“这话怎么说？”

　　李珏意外道：“你不知道么？”

　　赵曳雪想了想，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不过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不是说皇上早就疑心他的身世，但是后来又不了了之了么？”

　　李珏压低声音道：“这次再提起来，就不能那么轻易善了了。”

　　赵曳雪早就猜到，当初北湛的传言在京中沸沸扬扬，必然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如今果然。

　　只是她想不明白，那时候都没能查清楚的事情，为何时隔多年，北业忽然又有了把握呢？　　

　　可是阿湛如今远在边关，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毫无准备，赵曳雪心中泛起深深的忧虑。

　　赵曳雪还欲进一步试探，奈何李珏所知亦有限，他虽然跟在北业身边，但是与陆秉文那样的心腹仍旧不能相比，更机密的事情，想必北业也不会让他知道。

　　然而仅仅这几句，就已经足够赵曳雪担心了，她必须要想办法提醒阿湛。

　　……

　　次日，赵曳雪一早就醒了，按理来说，今天是她收到北湛书信的日子，北业说能将信带来，她心中既是期待又是抗拒。

　　一方面，她确实想看阿湛的信，尤其是经过这些天的担惊受怕，此时哪怕是看到他的只言片语，于赵曳雪而言，也是一种安慰。

　　但是另一方面，她更担忧北湛的处境，北业的布局如此隐秘深入，甚至能拦下她与阿湛的来往信件，这种事他是第几次做，赵曳雪简直不敢细想下去。

　　很快到了日当正午的时候，北业果然来了，赵曳雪心中微微一沉，却还要起身相迎，扬起一个微笑，殷切道：“王爷来了。”

　　北业打量她一眼，讶道：“怎么才几日不见，你似乎又胖了些？”

　　赵曳雪：……

　　她不动声色地用宽大的袖子遮了遮小腹，夏天的衣衫本就宽松，她又经常用手挡在身前，以至于这么些日子以来，王府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有身孕了。

　　赵曳雪掩口轻笑起来，道：“这还要多亏了王爷，贵府清静，奴家好吃好睡，一不当心就胖了，王爷不会见怪吧？”

　　北业大笑起来，道：“怎么会？如此看来，你在本王府上待着，比太子府要强了许多。”

　　赵曳雪笑吟吟道：“这是自然，不知王爷今日来有何要事？”

　　北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挑眉道：“你不会乐不思蜀，忘了答应本王的正事了吧？”

　　看见那熟悉的信封，赵曳雪的心便狠狠往下一沉，面上却作出惊讶的神色，道：“王爷竟然真的拿到了信，好厉害。”

　　“小事罢了，”北业随手撕去了信封上的火漆，听见那清脆的呲啦声响，赵曳雪只觉得心头痛惜，她往日启封都是万分郑重，先净手擦干后，然后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取出信，何曾这般粗鲁过？

　　她强忍着心中的不快，维持面上的平静，看着北业打开信封，往里面看了一眼，取出了一叠信笺，不算厚，目测足有三四页，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北业已经打开看了起来，赵曳雪立在他对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正在堂而皇之地浏览着北湛寄给她的信件，她却什么都不能做，袖中的纤指一点点紧握成拳。

　　就在赵曳雪都觉得自己不能忍耐下去的时候，北业终于看完了，他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把信递给赵曳雪，皱着眉道：“他平日里就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东西？”

　　赵曳雪一怔，接过来快速地阅览信笺，因当着北业的面，她不能细看，草草浏览而过，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也觉得奇怪，信上写了很多话，但是大部分都不像是北湛能说出来的，而且往常他写信，也从来不会像这一封一样，满纸甜言蜜语，隔两句就要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情话，毫无逻辑。

　　通篇下来，什么内容都没有，让看完信的人觉得好像看了信，又好像没看信，倘若不是北湛的字迹，赵曳雪还以为这是一个陌生人的书信，如此异常……

　　正在赵曳雪思量的时候，忽然听见北业问一句：“看完了？”

　　赵曳雪回过神来，露出惯常的微笑：“是。”

　　北业道：“你不是说，他从前会在信中提及一些军情，可本王看着，这怎么是通篇废话？”

　　赵曳雪眼睛一转，道：“写了军情的信大多很长，奴家不爱看那些东西，又没耐心瞧他的信，上次便去信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写了，王爷若是想知道，奴家再修书一份便是。”




105.  第 105 章   阿湛，你什么时候来呢……

　　第一百零五章

　　依照北业的意思, 赵曳雪亲手写了一封书信，信中诱问他边关军情，还有关于庄国的事情, 一旦北湛都如实回答了，那这封信最后必然会成为他的把柄。

　　北业逐字逐字地看完, 满意地颔首，将信收入袖中, 面上带着几分笑模样，假惺惺道：“待此事一成，本王自当记下你这份功劳。”

　　赵曳雪也笑：“那就多谢王爷了。”

　　北业带着信离开了, 赵曳雪面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下来, 她推说要休息, 遣退了下人, 回到内室, 确认无人在旁之后，这才又将那一封信打开来，细细地看。

　　每一笔, 每一个字, 都被她用目光仔细地描摹过，这确实是北湛写的信，可为什么和以往不同呢？信中写了许多杂乱无章, 毫无头绪的句子，这根本不像他平日里的风格。

　　除非……

　　他知道这封信除了自己以外, 还有别的人会看。

　　赵曳雪心中猛然一跳，连忙拿起信再次查看起来，这一次更为谨慎认真，直到她在第三页信笺上, 看到几个字上都沾了蝇头大小的墨点，连起来细细地读了一遍，赵曳雪的眼圈一热，倏然便红了起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笺上，晕染出细小的墨迹，像盛开了数朵梅花。

　　蛮蛮，等我回来。

　　她将信笺紧贴在心口，仿佛透过那一页薄薄的纸，感受到了所爱之人熟悉的温度，就像是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蛮蛮，等我。

　　一如他离开时。

　　……

　　转眼又过了几日，虽然依旧身陷囹圄，但是赵曳雪的心已然安定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那般着急了，毕竟如今她知道，北湛对她受困的事情有所察觉。

　　他说让她等，她就安心地等。

　　只是赵曳雪心里仍旧琢磨着李珏曾经说过的话，北业要拿北湛的身世做文章，他会怎么做？

　　流言已经散布出去了，也不知道现在传成了什么样子，只可惜她身在王府，受制于人，竟是半点风声都打听不到，宛如一个聋子。

　　这样一来，赵曳雪只能盼着再次见到李珏，从他口中探问点东西出来。

　　谁成想，没遇到李珏，倒是碰见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陆秉文。

　　“陆三公子，好巧。”

　　赵曳雪坐在亭栏边，笑吟吟地望向他，她的眉眼微弯，眼角微微上翘，长长的睫羽遮去了眼底的情绪，一眼望去，恍若多情。

　　陆秉文怔了怔，才回过神来，道：“总算是见到你了。”

　　闻言，赵曳雪略微挑眉，讶异道：“三公子要见我？”

　　陆秉文走近一步，笑起来，道：“陆某想见姑娘很久了。”

　　他说出这般直白的话，令赵曳雪颇为意外，道：“不知三公子有何要事？”

　　陆秉文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显得愈发俊气，他看了旁边的婢女，问道：“能否让我与赵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那两名婢女面面相觑，面露为难之色，倘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但是这人与贤王的关系匪浅，颇得王爷看重，这是王府下人都知道的事情，眼下他提出这种要求来，她们也不敢直言拒绝，怕得罪了他。

　　陆秉文人精一个，哪里会看不出来她们的意思？遂打开折扇摇了摇，笑眯眯地道：“如果王爷怪罪起来，我一力承担便是。”

　　见她们仍旧犹豫，陆秉文愈发诚恳地道：“放心，我只是仰慕赵姑娘，想和她说说话罢了，只是陆某面皮薄，两位在旁边听着，我恐怕不好说出口。”

　　闻言，那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这才终于退了下去。

　　眼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花木之后，四下里无人，赵曳雪才看向陆秉文，语气带着调侃的意味道：“我竟不知，陆三公子何时仰慕起我来了。”

　　陆秉文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收起折扇，含笑答道：“托词罢了，倘若不这样，如何说得动她们？”

　　赵曳雪并不疑心，只是她有些好奇，陆秉文作为贤王的心腹，为何要单独与自己说话，她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不曾想，陆秉文直言问她道：“姑娘就不想离开此处吗？”

　　赵曳雪面上的表情不变，心里却是一突，她的眼中多了几分谨慎与戒备，声音柔柔地道：“如公子所见，我在这里挺好的，为何要离开呢？”

　　陆秉文却不信，道：“你不是喜欢太子殿下吗？怎么会心甘情愿待在这贤王府？”

　　赵曳雪慢慢地摇了摇团扇，笑吟吟地道：“我可从没说过这种话，三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陆秉文道：“当初你还怀疑我借着买画的由头，意图接近你打探太子殿下的事情，还对我百般提防。”

　　赵曳雪装作仔细回想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想不到三公子还记得呢，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了，人心易变，想必三公子应当比我更清楚才对呀。”

　　无论陆秉文说什么，她只是不承认，面上带着笑意，说话轻轻柔柔，却又滴水不漏，半点错处都没有，就连陆秉文也没有办法。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曳雪的身上，道：“贤王知道你怀着太子殿下的孩子吗？”

　　这句话如一根针一般，猛地刺中了她，赵曳雪终于变了脸色，她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腹部，退后一步，陆秉文见她惊慌至此，立即低声道：“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赵曳雪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才略微平静下来，惊疑不定地道：“那三公子是什么意思？”

　　陆秉文道：“陆某只是想……”

　　他顿了顿，道：“当初姑娘送在下一幅画，解了在下的燃眉之急，陆某一直心存感激，如今见姑娘有难，想施一援手，报答姑娘的恩情。”

　　赵曳雪并不信他，也不再装了，冷冷一笑，道：“三公子是贤王殿下的左膀右臂，如今却说要帮我，难道你要做背主之事吗？”

　　陆秉文也不恼，只是道：“帮助姑娘，和在下效忠贤王殿下并不冲突。”

　　赵曳雪轻蔑道：“恐怕你的主子不是这样想的。”

　　陆秉文并不与她争辩，道：“无论如何，姑娘在这件事中是无辜之人，不应当受此牵连，更何况你还有……还有身孕。”

　　听闻此言，赵曳雪心中升起几分隐怒，她冷冷地讥讽道：“想不到三公子这般的有良心，那你们在背地里算计阿湛，意图谋害他，他难道不是无辜之人吗？”

　　陆秉文一时竟不语，赵曳雪盯着他，目露冷光：“这样看来，三公子的良心，也并不是那么可信呢，那我怎么能知道，你说要帮我，究竟是真的帮，还是假的帮呢？”

　　陆秉文那双总是带笑的狐狸眼，这会儿终于没有了笑意，认真地道：“我不会骗你。”

　　赵曳雪点点头，道：“好，我姑且信你。”

　　陆秉文松了一口气，神色轻快了许多，眼中总算浮现几分笑意，还没等他开口，赵曳雪话锋一转，声音柔柔地问道：“既然如此，那能否请三公子告诉我，你们想要如何对付阿湛呢？”

　　陆秉文：……

　　他默然片刻，摇首道：“在下不能告知姑娘。”

　　赵曳雪笑起来：“你看，不是我不相信三公子，只是你实在没有诚意呀，你效忠贤王，又想对付阿湛，如今却说来帮我，三公子当真是太有趣了。”

　　面对她的话，陆秉文哑口无言，最后离开的时候对她道：“姑娘不相信也是情理之中，你说的对，陆某一介商人，本就卑鄙，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对姑娘的事情，陆某确实是认真的，绝不会食言，倘若有一天，姑娘改变主意了，仍旧可以来寻在下，在下定然竭力相助。”

　　赵曳雪倒也不再嘲讽他，微笑起来，道：“如此，我记下了。”

　　待陆秉文走远了，她面上的笑意才淡了，用手轻轻遮住腹部，担忧不可抑止地浮现出来，陆秉文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有身孕，那其他人呢？

　　赵曳雪不是不想走，只是她不敢赌，万一陆秉文也非善类呢？一旦她离开了贤王府，阿湛就会失去她的下落，再想寻找，难如登天。

　　这样一想，赵曳雪忧心如焚，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倘若她像鸟儿，生有一双翅膀就好了，轻而易举就能飞出这牢笼。

　　阿湛，你什么时候来呢？




106.  第 106 章   “他想回来，谁也拦不……

　　第一百零六章

　　月池宫。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没有人声，就连宫人们路过，也是轻手轻脚的, 一丝声响都没有，倘若一只鸟儿落在檐上, 都会下意识停下啼鸣。

　　片刻后，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这安静, 不远处，有一道娇小的人影自廊下走过，她行色匆匆, 路上有宫人纷纷垂首行礼, 她也懒得理会, 快步穿过中庭, 往后殿而去。

　　正值六月间, 窗下绿荫浓翠，身着素衫的女人正在看书，有宫人入内来通禀：“娘娘, 灵清公主来了。”

　　月妃淡淡应了一声, 不多时，北潇潇便入了殿来，向她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月妃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书页上, 口中道：“来做什么？”

　　北潇潇在她对面坐下，面露焦灼之色, 道：“母妃，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没有找到赵姐姐，怎么办呀？”

　　月妃听了, 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道：“她在贤王府里。”

　　“什么？”北潇潇吃了一惊，猛地站起来，惊叫道：“她怎么在大皇兄府里？”

　　月妃面上神色依旧淡淡的，道：“大约是被抓去了。”

　　北潇潇焦急地跺脚：“您怎么不告诉我呀？！”

　　“告诉你？”月妃终于抬起眸看了她一眼，道：“有什么用？”

　　北潇潇一噎，道：“我，我可以去找大皇兄要人。”

　　月妃从鼻端发出一声轻呵，放下茶盏，道：“你上门去闹，到时候全盛京就都知道了，太子如今正在边关作战，兄长却强占了他的女人，依照贤王的脾性，定然抹不下这个脸，把人杀了往荒山野岭里一埋了事，那时候你确实也能要到人，但是是活是死就不一定了。”

　　她鲜少说这么多话，北潇潇听罢吓了一跳，变了脸色：“他怎么敢？”

　　“人都抓了，”月妃漫不经心地道：“他怎么不敢？”

　　北潇潇又着急起来，道：“那赵姐姐怎么办啊？”

　　月妃道：“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北潇潇担忧道：“可是她还怀着身孕呢，万一出个什么差错……”

　　“万事都没有性命重要，”月妃看向她，道：“倘若那个孩子妨碍了她的性命，她就要做出取舍。”

　　北潇潇面色一白，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末了沉默许久，才小声道：“那皇兄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他要是真心喜欢她，”月妃放下手中的书，淡声道：“难道不该为此高兴吗？至少她还活着。”

　　北潇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光是代入想一想，她都替北湛难过，她也想象不出皇兄到时候的反应，他那么爱赵姐姐，若是赵姐姐平安无事，他肯定高兴，可他也那么期待那个孩子，若是孩子有个什么……

　　北潇潇简直不敢想下去，只是愈发地痛恨起北业来。

　　她的眼眶微红，伸手揉了一把，声音很小地道：“那该怎么办呀？总不能一直让赵姐姐在那里待着……”

　　月妃将书页轻轻合上，道：“他的女人，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北潇潇吃了一惊，解释道：“可是皇兄现在不在盛京啊。”

　　月妃道：“那就让他回来。”

　　北潇潇讶道：“他在打仗，如何能回来？没有皇命，擅自回京是要被降罪的。”

　　月妃却淡淡道：“他想回来，谁也拦不住。”

　　北潇潇察觉到了什么，双目一亮，急声追问道：“难道……皇兄现在已经在盛京了？”

　　她才说完，外面便有宫人快步进来，惊慌失措地禀道：“娘娘，不好了！皇上刚刚昏厥过去了！”

　　……

　　“哗啦——”

　　杯盏落地，碎瓷飞溅开来，滚烫的茶水洒了满地，被烫的人却顾不得那许多，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下方的侍卫恭敬答道：“皇上方才在议事的时候骤然昏厥，太医已赶去诊治了。”

　　北业表情肃然：“父皇醒了吗？”

　　“还没有。”

　　北业神色几变，来回踱了几步，吩咐道：“命人备车马，本王要入宫，另外再派人去请陆修齐来府中议事。”

　　“是。”

　　侍卫领命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北业立在窗前，负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他的面上既像是惊又像是喜，来回变换，颇是滑稽，他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本王的机遇？真是天助我也……”

　　倘若安庆帝真在这个时候出了事，北湛又远在边关，那皇位于他，岂不是唾手可得？

　　想到此处，北业就喜悦难耐，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宫中去，看看老皇帝还要多久才能脱气驾崩。

　　后院里。

　　赵曳雪小睡醒来，只觉得额上汗意涔涔，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随着日子越来越长，宽大的衣裳都快要遮不住她的身形了，这样下去，迟早要露马脚。

　　这么热的天气，她还穿着三件衣裳，服侍的婢女都看出了不对，昨天还问起，好在赵曳雪机智，搪塞了过去，只是再过些日子，这肚子肯定要瞒不住了。

　　怎么办？

　　赵曳雪忍不住发愁，轻轻地拍了拍小腹，轻声叹道：“你再慢点儿就好了……”

　　但是心里却知道，贤王府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旦贤王知道她怀着北湛的孩子，定然不会手下留情，她有没有性命不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保不住。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赵曳雪立即拉了拉衣裳，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小腹，又从身旁拿起一把团扇，轻声道：“进来。”

　　片刻后，门被推开了，平日里服侍的婢女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然是陆秉文。

　　赵曳雪愣了一下，道：“你怎么来了？”

　　陆秉文摇了摇折扇，笑得弯起一双狐狸眼，道：“陆某想念姑娘了，特意来看看你。”

　　他说话一向不着调，自从有了上一次在花园里的谈话开始，王府所有人都知道，陆三公子喜欢赵曳雪，大约还得了北业的默许，他时常能来这座小院里拜访，坐一坐，说说话，哪怕赵曳雪并不理会他，他也能耐心地坐上大半个时辰。

　　王府的下人都觉得三公子一片痴心，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个赵姑娘不怎么识好歹，一心一意想攀王爷这根高枝儿，看不上三公子，嫌弃他是个商人。

　　这些流言也不知道怎么传开的，总之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只有赵曳雪默然无语，陆秉文明显是找借口来接近她的，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她不敢有半点轻信，却又因着他知道自己的秘密，投鼠忌器，不能真的开罪了他，免得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每次陆秉文来王府，都会到这里来坐一坐，赵曳雪也不赶他，换个角度想想，她也能知道陆秉文来府里的频率，大约又在和贤王商议什么阴谋诡计了。

　　这时见陆秉文进来，赵曳雪甚至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道：“看来三公子近日是得闲了？”

　　陆秉文看着面前的茶水，虽是冷茶，却也受宠若惊，这还是他第一次喝到了赵曳雪给他倒的茶，他盯着看了好半天，才笑吟吟地道：“做别的事情没有闲，来看你就有。”

　　那双狐狸眼里盈满了笑，赵曳雪下意识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口中道：“三公子说笑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陆秉文对婢女使了一个眼色，那婢女顿时会意，低头退了出去，把门合上了。

　　屋子里再无第三个人，陆秉文这才对赵曳雪道：“姑娘考虑清楚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赵曳雪的小腹上，意有所指地道：“留给你的时间，应当不多了。”

　　“你知道吗？宫中方才传来消息，皇上病倒了。”

　　赵曳雪猛地抬起头，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陆秉文慢慢地道：“也就是说，你对北业的用处，已经不大了，他随时都能杀了你，又或者，留着你的性命，用来威胁太子殿下。”




107.  第 107 章   陆府。

　　第一百零七章

　　北业离开皇宫的时候, 天色已擦黑了，王府下人提着灯在马车前恭候，待他上前, 立即迎过来：“王爷，现在回吗？”

　　“嗯, 即刻回府，”北业应了一声, 上了马车后又问：“陆修齐过来了吗？”

　　那下人恭敬答道：“您离府的时候就着人去请了，想是早就到了。”

　　北业放下车帘，道：“速速回去。”

　　……

　　马车回到王府, 北业立即去了南园, 陆秉文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了他来起身行礼, 北业摆了摆手, 道：“你已经听说消息了？”

　　陆秉文点点头，问道：“皇上的情况如何？”

　　北业想了想，道：“太医说父皇年纪大了, 再加上从前操劳国事, 精力损耗过大，这一病，只怕是难了, 纵然醒过来，也再难恢复到之前。”

　　他嘴里说得沉重, 面上却透露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气，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乐见。

　　陆秉文收起折扇，敲了敲手心，思忖道：“如此, 他们恐怕要将太子召回来了。”

　　“已经在商议了，”北业的表情霎时间沉了下来，阴恻恻地道：“回来又能如何？”

　　陆秉文察觉到他的意思，道：“你打算如何做？”

　　北业森然一笑，道：“自然是让他没命回到盛京了。”

　　“暗杀？”陆秉文略一思索，道：“可是这样一来，势必让人注意到王爷，恐怕到时候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北业踱了几步，道：“从甘州回盛京，最快的路要经过山阳，那里正好闹匪乱，派一队人充作匪寇埋伏，事成之后都杀了便是。”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又道：“哪怕杀不了他，本王也还有后招等着，到时候把计划提前，岂不是正好？之前还愁他不回来，现在么，呵……”

　　北业恶意地笑起来：“本王布下的局，叫他有来无回。”

　　陆秉文沉默片刻，北业看向他，道：“怎么，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秉文面露踌躇之色，道：“回王爷的话，在下有个请求，颇有些难以启齿，故而……”

　　他说着，笑了一笑，北业如今正人逢喜事，心情颇好，大手一挥，爽快道：“什么事情，只管说便是，还需要客气什么？”

　　陆秉文就坡下驴，笑着道：“王爷也是知道的，在下心中仰慕一个人，原本她于我是天上明月，可望不可及，但是如今太子已入王爷彀中，那……王爷能否让她跟了在下？”

　　北业听罢，神色恍然大悟，道：“是了，本王差点把她给忘了。”

　　他说着，又看了陆秉文一眼，沉吟道：“之前留着她，确实是为了留一手，用来威胁北湛，谁知如今倒用不上了，那女人倒还算知情识趣，你既然喜欢，本王也做个顺水人情，把她赐给你便是。”

　　陆秉文神色惊喜，起身拱手：“多谢王爷了。”

　　……

　　一辆马车驶离了贤王府，车夫轻喝一声，挥动马鞭，车轮便辚辚滚动起来，驶过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融入了夜色之中，化作一个细小的点。

　　车上，赵曳雪紧紧扶着车壁，微微蹙眉，强忍着马车摇晃带来的不适，陆秉文坐在对面，关切问道：“赵姑娘，你没事吧？”

　　赵曳雪摇摇头，客气道：“无妨，多谢三公子关心了。”

　　她的姿态这般疏远，陆秉文也不讨没趣，略略掀起车帘往外看，道：“大概还要一刻钟才能到在下的府邸，请姑娘再忍耐片刻。”

　　赵曳雪轻轻应了一声，车里再次恢复了沉默，最后她到底还是跟着陆秉文出来了，虽然陆秉文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贤王府是狼窝，北业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她这么些天来，一直假装无事，强颜欢笑，才总算是放松了他的警惕，保住一条性命。

　　但是要北业完全相信自己，仍旧遥遥无期，今天又出了这种事情，赵曳雪不得不做出抉择，至少陆秉文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也不必再假装了。

　　精神绷到了极致，令她疲惫不堪，却又无法休息，头居然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赵曳雪混混沌沌地想，难道是久未发作的头风症又犯了么？

　　倘若阿湛知道了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他当初跳湖去捞的厉山族圣药，效果也不过如此。

　　还是不要叫他知道了。

　　这样想着北湛，她一时间竟有了些微的睡意，模模糊糊之间，她感觉到了一只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她下意识唤出那个想念已久的名字：“阿湛……”

　　那只手一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赵曳雪心中怅然若失，早知道，就不唤他了，连个梦都做不长久。

　　如此想着，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发现马车早已经停了，耳边听见轻微的人声交谈，她抬眼望去，只见陆秉文正在车门口，探身与车下的人低声说着话：“再等一会，她还没醒……”

　　他说着，回头来看了一眼，神色微怔：“你醒了？”

　　赵曳雪略略颔首，道：“已经到了吗？”

　　陆秉文答道：“方才到的，你醒得正是时候。”

　　他说着，便来扶赵曳雪，赵曳雪却没伸手，只微笑着道：“多谢三公子了。”

　　陆秉文自是识趣的人，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笑得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道：“天黑路滑，姑娘还请小心。”

　　赵曳雪没动，声音柔柔地问道：“之前三公子说帮我，这话还作数么？”

　　陆秉文明了她的意思，肯定地道：“自然作数，陆某是商人，诚信为本，从不做那些信口开河的事情，说到做到。”

　　赵曳雪道：“那三公子打算何时送我离开？”

　　陆秉文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复又放下，才坦言答道：“实不相瞒，陆某身边有王府的人，暂时不能送姑娘离开，不过只要姑娘待在这里，陆某就一定能护你周全。”

　　早知道是如此结果，但赵曳雪心中仍旧微微一沉，很快她又微笑道：“那就多谢三公子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陆秉文笑了：“姑娘言重了，时候不早，在下已命人收拾了住处，姑娘请吧。”

　　赵曳雪下了马车，面前是一座不大的宅子，看起来十分不起眼，门头上连一块匾额都没有，素净普通，完全不像是盛京富商的府邸。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陆秉文轻声解释道：“自家中人去后，这块匾额就摘了，皇上下了圣旨，不许陆家挂匾，所以就一直空着。”

　　他说着笑起来，狐狸眼微眯，道：“是不是看起来颇为寒酸？”

　　在大昭，只有家中有功勋的人，亦或是官身才能挂匾，安庆帝的用意何其明显，他就是要一举绝了陆家入朝堂的机会。

　　赵曳雪转头望向他，淡声道：“有匾不见得是好事，无匾不见得是坏事，贤王府上挂了金匾，内里依旧藏污纳垢，龌龊肮脏，令尊令兄皆是大昭的将士，为国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碧血丹青，自有百姓后人记得，又岂是一块匾能衡量的？”

　　闻言，陆秉文的眼神一动，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止住，最后笑了笑，道：“你说得对，倒是我拘泥了。”

　　他仿佛释怀了什么，神色变得轻快起来，带着赵曳雪入了陆府，下人在前方提着灯笼引路，陆秉文不时提醒她当心脚下，在过长廊转角的时候，他的目光盯着前方下人的背上，口中轻声道：“姑娘只管安心在这里住下，待过几日太子殿下回京便可。”

　　赵曳雪倏然停下步子，陆秉文却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推着她往前走，神色不动，压低声音道：“这里虽然有一些眼线，但是到底比贤王府要好上许多，姑娘不必担心。”

　　赵曳雪怔怔地跟着他走，脑子里万千思绪翻涌，一时间有许多话想问他。

　　阿湛真的要回来了么？

　　他现在在哪里了？




108.  第 108 章   争执。

　　第一百零八章

　　正是凌晨时分, 天色还未破晓，整个盛京都陷入在沉睡之中，像一只巨兽正在蛰伏休憩, 城墙之上，有卫兵正在巡逻, 眼看就要到轮值交班的时候了，守了一夜, 大多数的人都面带疲惫，没什么精神。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隐约的马蹄声, 引起了众卫兵的注意, 一个探头往城下一看, 只见一人一马, 疾驰而来, 在城门口停下，马上人勒紧缰绳，一边抬首望来。

　　城上卫兵大声喝道：“还未到开城门的时辰, 速速离去！”

　　马上人顿了一下, 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亮了亮，朗声道：“我是甘州信使，奉太子殿下之命, 特入京送报军情。”

　　那卫兵听罢，便道：“请阁下稍后片刻, 待我等查验一番。”

　　说着，便下城楼去禀报长官，待听说是边关派人来送军情，众人不敢耽搁, 开了小门，由守城将带着几个卫兵前去验看，来人已下了马，走近了才发现他穿着斗篷，风尘仆仆，面孔隐在黑夜之中，城上火光隐约，看不真切，只觉得他的身量颇高，颀长挺拔，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引而不发。

　　守城将打量他一眼，拱了拱手，道：“甘州至此路途遥远，阁下赶路辛苦了。”

　　那人微微颔首，道：“为国效命，应当的。”

　　随行的兵士见他不摘斗篷，觉得他十分无礼，开口喝道：“这是我们王副将军，官居四品，你应当行礼才对。”

　　王副将并未出言制止，只是望着那个斗篷人，想看看他的反应，谁知那斗篷人仍旧不动，清而朗朗的声音道：“在下面部受了伤，未曾痊愈，怕将军受惊，故而不摘遮面，还请将军恕罪。”

　　王副将正欲说话，那斗篷人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王副将定睛一看，面色一变，神情顿时变得分外恭敬起来，连忙拱手道：“阁下快快请入。”

　　这下身份也不必查验了，还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了城门，斗篷人翻身上了马背，对王副将微微颔首示意，王副将连忙躬身行礼，听得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旁边的士兵不解地问道：“大人，您的地位比他高，为何还对他如此恭敬？”

　　王副将摆了摆手，并不解释，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只四下看了一圈，恰见天光破晓，东边露出些微的鱼肚白，他吩咐道：“该换值了，你们去吧。”

　　……

　　安庆帝这一病，数日昏迷不醒，太子又不在盛京，朝中人心开始浮动起来，不免各有各的心思，暗地里打着算盘，各自较劲，大臣们因意见不一分成了几派，一拨人觉得皇帝如今病重，不能理朝事，应当尽快把太子殿下叫回来，主持大局。

　　另一拨人则觉得边关战事吃紧，倘若有个万一，南疆三城收复失败，到时候让皇帝得知，谁来承担天子的怒火？

　　还有一拨人举棋不定，左右摇摆，一会儿觉得是该请太子殿下回来，一会儿又觉得还能等一等，万一帝王很快就醒了呢？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

　　一时间众大臣们争吵不休，好几天都没个结果，皆是身心疲惫，以至于路上遇到意见相左的同僚，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了，各自冷哼一声，扭头离去。

　　一拖就到了今日，安庆帝仍旧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太医院的院判神色凝重地告诉众大臣们，应当要早做决断了，皇上的情况十分不好，能不能醒来还是两说。

　　左相问道：“皇上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怎么突然如此严重？”

　　他的年纪原本比安庆帝还要大，白发苍苍，再加上这两日的操劳，整个人的精神也不大好了，众人跟他说句话都要放轻声音，怕把他吓得厥过去。

　　院判犹豫着答道：“恐怕是风病，皇上多年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如今风邪入体，才导致他昏迷不醒。”

　　听闻此言，众人都是变了脸色，风病可是大病，一般来说，鲜少有治得好的，哪怕是治好了，人也浑浑噩噩，神志不清，更有甚者，连话都不能说出来了。

　　这种情况，这还如何治理国家？就连写遗旨都是难事了。

　　右相肃容道：“既然皇上的情势如此严峻，于情于理，也是该即刻把太子殿下请回来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几个臣子也跟着附和，一旁的北业脸色阴沉，但是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冲一个官员使了眼色，那官员顿时会意，轻咳一声，站出来道：“下官以为此事仍需商议。”

　　旁边的人没好气道：“还议什么？”

　　他拱了拱手，道：“说句大不敬的话，难道真的要等皇上驾鹤了，再把太子殿下请回来么？国不可一日无君，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你担当得起吗？”

　　北业的人也不是好相与的，索性摊开了道：“皇上遗旨还没定下，继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还未可知，这时候抛下南疆三城回盛京，难道不是因小失大？”

　　之前那人睁大眼睛，震惊道：“你身为二品大员，竟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刘尚书，太子殿下当初被册为储君的时候，那金册可是你亲眼过目的，先帝崩，然后太子继位，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这有什么不对吗？你今日是被吹了什么妖风，迷了心窍才说出这种瞎话来？”

　　那刘尚书气得胡子翘起，怒道：“本官只是实话实说，一切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谁也做不了这个主！之前满京师都传遍了那些风言风语，说太子殿下的身世存疑，未曾查明，兴许皇上这次风邪入体，正是因为此事也未可知。”

　　那人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依照本官说来，刘尚书有别的心思，也未可知啊。”

　　“你——”

　　刘尚书涨红了脸，怒目圆睁，眼看就要破口大骂，被一声苍老的暴喝阻止了：“行了！”

　　左相满面肃穆，张口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旁边的官员连忙扶他坐下，待缓过气来，他才痛心道：“你们当这里是市井之地吗？一个个身居高位，朝中栋梁，当众撒泼对骂，真是叫人齿冷！”

　　那两人皆是闭口不言，一个垂首，一个望向门外，倒是右相和声和气地道：“那依您的意思，应当如何？”

　　左相叹了一口气，思索片刻，道：“依本官的想法，于情于理，也是该要去信告知太子殿下一声，我朝以孝治天下，他是人子，生父重病在床，应当侍疾，至于南疆三城……”

　　他顿了顿，口风一变，道：“甘州如今是什么情况，你我尚不能得知全貌，此事还是要请太子殿下定夺，回不回盛京，什么时候回，他可以自行决定，非是我等在这里吵闹争执就能吵出个结果来的。”

　　左相这一手稀泥和得好，众人皆是出声附和，唯有北业皱起眉来，正在这时，有宫人入殿来禀道：“皇上方才醒了。”

　　众人皆是惊喜交加，安庆帝既然醒了，那他们还在这里吵什么？

　　左相忙道：“我等能去面圣了？”

　　那宫人却摇首，道：“皇上只醒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了。”

　　闻言，所有人都面露失望之色，只醒了短短一段时间，也没什么用处，只有北业等人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互相使眼色，谁知那宫人又继续道：“皇上昏睡前留了旨意，说命太子殿下即刻回京。”




109.  第 109 章   “她在哪里？”

　　第一百零九章

　　乾清宫。

　　北业率着大臣匆匆入了寝殿, 殿内的熏炉中燃着香，空气静悄悄的，宫人们纷纷行礼, 北业四下望了望，问道：“听说方才父皇醒了？”

　　一名宫人答道：“回王爷的话, 皇上醒了片刻，又睡过去了。”

　　北业终究有些沉不住气, 道：“本王进去看看。”

　　他说着，便要往屏风后面走，那宫人不敢拦他, 忙道：“王爷, 月妃娘娘也在。”

　　北业的步子一顿, 回过头来道：“方才父皇醒的时候她也在？”

　　宫人不解其意, 但还是如实答道：“是。”

　　北业微微眯起眼, 意有所指地道：“父皇昏迷了这么些天都没有醒，月妃一来，他就醒了？还只醒了一刻？”

　　他这样一说, 众臣也低声私语起来, 宫人面上露出惊慌之色，正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女子声音：“贤王殿下的意思, 难道是本宫假传圣旨，对皇上不利么？”

　　众人顿时噤了声, 不敢接言，这么些年来，安庆帝对月妃的宠爱都是有目共睹的，长盛不衰, 为此后位甚至空悬多年，也不曾选纳新的妃嫔，月妃在宫中的地位，不是中宫，胜似中宫，哪怕先皇后还在世，也不曾有如此盛宠，没人想开罪她。

　　北业却是冷笑一声，大步踏进了内殿，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月妃坐在龙床旁，手里端着一盏茶，她模样生得绝美，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于人前，有许多朝臣只闻其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真人，皆是惊讶不已。

　　北业盯着她，口中道：“本王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合理怀疑罢了，请月妃娘娘不要见怪。”

　　月妃放下茶盏，道：“皇上醒的时候，这位太医也看见了，可不是本宫说谎。”

　　她说着轻扬下颔，旁边候着的太医连忙躬身道：“是，皇上确确实实醒了，精神虽然不好，但是神智尚算清楚。”

　　北业转向他，双目锐利，语气阴沉沉地逼问：“父皇亲口说要召太子回京？”

　　那太医垂手答道：“回王爷的话，千真万确。”

　　北业牙根紧咬，下颔绷起，不死心地问道：“他是如何说的，你给本王复述一遍。”

　　那太医想了想，先是道了一声斗胆，这才谨慎地复述道：“传朕旨意，命太子速归。”

　　一旁的月妃轻轻吹了吹茶水，淡声道：“贤王殿下现在相信了？”

　　北业哪里肯相信？然而他完全不能辩驳，只得转头瞪向她，咬牙切齿地道：“有月妃娘娘在此坐镇，自然是万无一失。”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显然是在说反话，月妃却无动于衷，仍旧是那般不喜不怒的神色，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才道：“既然如此，就该按照圣旨行事，诸位还有什么异议么？”

　　众大臣皆是面面相觑，左相颤巍巍排众而出，道：“倘若这是皇上的圣意，那么，我等自当服从，这就立刻拟旨，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边关，请太子殿下速归。”

　　事已至此，纵然北业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他虽然有不少心腹，但朝中也有站在北湛那边的，他不能做得太明显了，以免被人指摘。

　　北业不甘心地看了月妃一眼，然后与众大臣一道离开了寝殿。

　　待人们远去，殿内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宫人们静静地伏跪于地，无人敢发出一声，月妃轻轻地站起身来，俯视着床上人事不省的安庆帝，神色凉薄而冷漠，就仿佛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什么物件一般。

　　站了一会儿，她淡淡吩咐宫人道：“有什么事，到月池宫禀报本宫一声。”

　　众人应了，月妃这才离开，那窈窕纤细的身姿在门口一晃，如轻烟一般渺然，很快就消失了。

　　唯有熏炉中的香静静燃烧着，青色的烟雾袅袅娜娜，如女子妖娆的指尖，盘绕向上，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冷香，如四月盛开的栀子，馥郁而清甜。

　　……

　　陆秉文接到消息前往王府的时候，北业已经发过一场脾气了，满地都是碎瓷片，一派狼藉，下人们无人敢靠近，生怕再招了这尊大佛的眼，惹祸上身。

　　“你来得正好，”北业勉强平息了怒意，道：“他们已拟了圣旨，要召北湛回盛京了。”

　　陆秉文神色微微吃惊：“这么快？皇上醒了？”

　　北业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冷笑道：“谁知道醒没醒？左右圣旨是拟好了。”

　　说到这里，北业的语气就转为阴沉：“就算召他回来又如何？本王绝不会让他活着回盛京。”

　　陆秉文道：“你打算怎么做？”

　　北业答道：“依照之前的计划行事，命人在他回京途中埋伏，假扮匪寇，将他杀了。”

　　他道：“此事交给你去办。”

　　陆秉文一怔，没有立刻回答，北业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要杀你那情敌，你倒仿佛无动于衷？”

　　陆秉文笑了笑，一双精明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风流，他悠悠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北业亦笑，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本王还有些事情要问她，你先将她送来王府。”

　　陆秉文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王爷还有什么事情要问，在下可以代为转达。”

　　“怎么？”北业略略挑眉，道：“本王又不会对她做什么，你还舍不得了？”

　　陆秉文笑了起来，道：“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有些不便罢了。”

　　闻言，北业面上露出些暧昧神色来，了然道：“原来如此。”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此事让你代传也不好，不如本王过府一趟，亲自问她。”

　　陆秉文不敢真的让他亲自跑一趟，遂笑着道：“不敢劳动王爷，明日在下亲自将她送来王府，王爷当面问她便是。”

　　北业满意地道：“如此也好。”

　　此事谈妥，陆秉文离了王府，低声催促车夫道：“速速回府。”

　　话毕，他上了马车，才放下车帘，便感觉有一点锋锐冰冷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喉咙处，陆秉文心中一跳，屏住呼吸，试探问道：“太子殿下？”

　　那冷意便逼得更近，他甚至感觉到皮肤划破了，有一缕鲜血流下来，却不敢伸手去擦拭，紧接着，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道：“她在哪里？”




110.  第 110 章   相见。

　　第一百一十章

　　“她在哪里？”

　　陆秉文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冷冽杀意, 像是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切断他的咽喉，纵然他此生见过不少风浪，也还是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威胁,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声道：“殿下是想问赵姑娘的下落吗？”

　　那刃尖逼得更近了, 北湛冷冷道：“她现在不在贤王府。”

　　他没什么耐心，陆秉文脖颈处的伤口变得更大了, 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只能被迫微微往后仰，答道：“殿下冷静, 赵姑娘眼下确实在陆某那里, 她很安全。”

　　“带路。”

　　马车行驶起来, 离开了贤王府门前, 往长街尽头而去,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

　　陆府，后花园。

　　今日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 到了傍晚还起了风, 有一种山雨欲来的迹象。

　　“姑娘，咱们该回了。”

　　赵曳雪站在小亭中，向天边望去, 云沉沉地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山岚吞没, 她道：“要下雨了。”

　　婢女替她理了理外裳，遮去风，道：“是呢，这几日怕是都要下雨。”

　　赵曳雪看着风将湖水吹起涟漪, 荷叶翻飞不定，像是在哀哀求饶，天色渐渐昏黑了下来，这一日又是平常度过，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神色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失望，对婢女道：“回吧。”

　　身子近来越发的重了，好在这里是陆府，她不用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地掩饰，婢女扶着她下了台阶，轻声道：“姑娘小心些。”

　　府中的灯笼次第亮起，光线昏黄，清幽幽，陆府后院没有什么人，就连陆秉文也不住这里，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只有赵曳雪一个人，还有服侍她的几个婢女。

　　回了小院，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下人们点起灯烛，赵曳雪便让她们退下，自己在桌边坐下来，望着静静燃烧的烛火，她忍不住伸手入袖袋中摸了摸，从里面取出一封书信，借着暖黄的烛光展开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响动，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赵曳雪立即收起书信，十分敏锐地道：“什么人？”

　　无人应声，然而她并不敢放松，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等候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任何动静，赵曳雪轻轻推开半扇窗，外面黑乎乎的，光线昏暗无比，什么都看不清楚，忽闻轻微的嘀嗒声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细密的雨声，雨终于落下来了。

　　暖黄的烛光将雨丝映得微亮，像是断断续续的金线，她怔怔地发了片刻的呆，便伸手要将窗合上，就在窗扇合拢之时，忽然被一股力道挡住了，赵曳雪吃了一惊，抬起头望去，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窗扇边，让它无法关上。

　　仅仅只是看见那只手，都能令她心神震荡，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情绪如排山倒海一般翻涌着，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那一刻，赵曳雪甚至忘记松开了手，仍旧傻傻地抓着窗扇，直到那边力道袭来，窗被一点点打开，露出后面立着的人，即便对方披着厚实的斗篷，她也能在心中描摹出那熟悉的俊美眉眼。

　　雨丝纷纷落在花木的枝叶上，发出细密而绵软的声音，像是春蚕食桑，夜色忽然变得也温柔无比。

　　窗扇半开着，男人伸手除下了斗篷，露出熟悉的脸孔，剑眉斜飞，略深的烟灰色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温柔深邃，他轻声唤她：“蛮蛮，我回来了。”

　　赵曳雪怔怔地望着他，被冲击得几乎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直到一直微凉的手轻轻触着她的脸颊，北湛声若轻叹：“别哭，是我来晚了。”

　　只这一句，她的眼泪便再也无法忍住，大颗大颗地滑落，赵曳雪蹙着眉，轻轻地哽咽起来，整个人被拢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像一只无枝可依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声淅淅沥沥，更显得屋子里安宁静谧，烛火静静地燃烧着，不时轻颤，爆出一朵小小的烛花。

　　北湛低声与赵曳雪说着话，他其实一早就入了城门，但是因为是无诏回京的缘故，他不能露面于人前，只得暗中去了贤王府，悄悄把王府找了个遍，没有找到赵曳雪，正在他心急如焚间，看见了来王府拜访的陆秉文。

　　在他看来，陆秉文是北业的心腹，或许有可能知道赵曳雪的下落。

　　没想到果然如此。

　　说到这里，北湛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他轻声道：“往后再也不能将你置于这般险境了，都是我思虑不周。”

　　赵曳雪轻轻摇头，道：“你又不是仙人，哪里能做到万无一失呢？此番虽然惊险，但是我并未受到真正的伤害，阿湛不必自责。”

　　担心北湛心里过不去，她岔开话题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见了的？”

　　北湛答道：“很早，当初我离京之时，就派人吩咐了，有关王府的书信都要快马加鞭送往边关，不能耽搁，你失踪第二日，潇潇就给我寄了信，那时我便准备动身回京师。”

　　赵曳雪吃了一惊：“这么快，那南疆三城怎么办？”

　　北湛替她拢了拢鬓发，在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除了甘州以外，其余两城根本不必我坐守边关。”

　　赵曳雪纳罕道：“为什么？”

　　北湛望进她的眼中，素来冷漠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道：“我曾与赵玉罄定过盟约，待她继位之后，自会将南疆三城还给大昭，前提是来年大昭要出兵助她征伐东靳国。”

　　赵曳雪震惊道：“长公主要继位？”

　　她不自觉微微张大眼睛的模样十分可人，北湛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鼻尖，轻轻嗯了一声，道：“听说你的兄弟争夺皇位，死了一个，残了一个，皇帝又病重不起，赵玉罄把持朝政，权柄在握，她如何舍得放手？”

　　“我率兵收复南疆三城，才刚刚攻下甘州，她便来信求和，我已经答应了，能兵不血刃收回南疆三城，也算好事。”

　　赵曳雪傻傻道：“这么快就收复了么？那你……”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贤王要设计暗算你。”

　　“我知道，”北湛摸了摸她的脸颊，漫不经心地道：“不足为惧。”

　　他说着，轻轻吻着她的脸颊，声音很轻，却冷冽无比：“对你下手，是他此生做过最愚蠢的事情，他会后悔的。”




111.  第 111 章   刺杀。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屋外雨声淅沥, 屋子里，北湛与赵曳雪小声说着话，正在这时, 屋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人皆是一怔, 赵曳雪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道：“什么人？”

　　过了片刻, 外面才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太子殿下，赵姑娘，是在下。”

　　“是陆秉文, ”赵曳雪望向北湛, 道：“他还在？”

　　北湛没有动作, 只是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道：“他带我过来的。”

　　赵曳雪问道：“让他进来么？”

　　北湛不语, 显然是并不愿意，赵曳雪颇有些意外：“怎么了？”

　　北湛道：“他喜欢你。”

　　语气肯定，赵曳雪略微吃了一惊：“你如何知道？”

　　北湛的双臂收紧, 下颔抵着她的发顶, 闷声道：“我一看就知道。”

　　赵曳雪：……

　　她拉了拉北湛的手，奇道：“你是醋了么？”

　　北湛又不说话了，只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廓, 牙齿轻轻地啃咬着柔软的耳垂，像是惩罚警告一般, 低声道：“你不许看他。”

　　温热的气息吐在脖颈处，赵曳雪忍不住打了一个颤，红着脸小声答应下来。

　　北湛将她换了一个方向，才略微提起声音道：“进来。”

　　赵曳雪坐在他怀中, 背对着门，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门被推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紧接着是脚步声，在片刻的停顿之后，那人朝这边走过来，赵曳雪听见陆秉文恭敬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北湛抱紧了怀中人，这才抬起头看向他，正好对上陆秉文的视线，他的目光在掠过赵曳雪之后，然后微微垂落，他脖子上的伤口未曾包扎，衣襟上还沾着血迹，看上去颇为骇人。

　　北湛轻飘飘地道：“何事？”

　　陆秉文拱了拱手，道：“贸然打搅，请殿下不要见怪，在下只是想问问殿下下一步作何打算？”

　　北湛淡声道：“与你无关。”

　　陆秉文看了赵曳雪一眼，道：“在下斗胆猜测，殿下这次大概是秘密回京的，以赵姑娘现在的情形，殿下想要完全避开贤王的耳目，恐怕有些困难，一旦让他发现殿下的行踪，后果不堪设想，在下可以相助……”

　　北湛轻轻挑起赵曳雪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着，口中道：“听你的意思，是背弃你的主子了？”

　　陆秉文那双精明的狐狸眼中含着笑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古如此，陆某也不过是一介商人罢了，趋利避害，人之本能。”

　　北湛望着他，道：“倘若孤不接受你的投诚呢？”

　　陆秉文微笑答道：“那在下余生只能当个瞎子了。”

　　北湛与他对视片刻，将怀中的赵曳雪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的目光似的，片刻后，才淡淡道：“你当个瞎子也未尝不可。”

　　……

　　一刻钟后，陆秉文垂首退了出来，伸手把门合上，门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屋里的男人，伸手将怀中的女子抱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人抬首望来，俊美的面容上没什么情绪，北湛低头亲了亲怀中人，将她打横抱着，入了帘幔后。

　　门终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雨夜中轻得像是叹息。

　　陆秉文在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直到一旁的贴身小厮提醒道：“公子，咱们回吗？”

　　“嗯，”陆秉文转过身来，道：“回。”

　　他步下台阶，雨还未停，但是小了许多，小厮连忙赶上前来，替他撑起雨伞，陆秉文抬手挥开，低声道：“不必了，雨已经停了。”

　　小厮看了看天上细如牛毛的雨丝，欲言又止，但是到底没敢说什么，把伞收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去，行至半途，路上无人，陆秉文忽然停下步子，问他道：“你觉得我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吗？”

　　小厮吓了一跳，连忙摇首，道：“公子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我是。”

　　陆秉文望着前方明灭不定的灯火，自言自语道：“姑姑当初拼命求情，才救下我一命，我这条命本该是北业的，为他出谋划策，助他登上皇位，来日好为我父兄洗脱冤屈，可惜时也命也，终究棋差一着，北湛这一回来，此局注定是败，北业指望不上了，不过我救了……救了赵姑娘一命，还有这个机会向北湛投诚。”

　　说到这里，他忽然呵地笑了起来，自嘲道：“然而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我背信弃义的事实，一狗尚且不看二门，我陆秉文却有两个主子。”

　　旁边的小厮听得心惊胆战，不敢接言，陆秉文仿佛也只是发泄几句，静默了片刻，他的语气又恢复如常，叹了一口气，道：“走吧，回去了。”

　　……

　　此后风平浪静了几日，北湛带着赵曳雪离开了陆府，但也并未直接回太子府，而是去了京郊的一座别院，赵曳雪已不像之前那般忧心惶惶，精神也好了许多，北湛特意请了孟老大夫来为她诊脉，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忧思过重，需要静养罢了，孟大夫一边念叨，一边又给她开了几剂保胎药。

　　赵曳雪极是讨厌那汤药的气味，每次都是北湛亲自喂她，他先试喝过，一刻钟后没有出现问题，这才敢喂给赵曳雪。

　　但即便如此，还是出了问题。

　　这一日，下人恭敬将熬好的汤药送过来，正在北湛伸手去接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对方袖中寒光微闪，他心中登时警觉，一脚蹬向那人小腹，那人倒也机敏，闪身退后，见事不成，反手将备好的匕首朝一旁的赵曳雪刺去，寒刃折射着雪亮的天光，瞬间扑至眼前，赵曳雪吃惊地张大眼睛，她正怀着身孕，根本躲无可躲。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竟徒手将那把匕首握住了，锋利的刀刃刺穿了北湛的手掌，霎时间鲜血奔涌而出，汇聚成股，滴滴答答地落在赵曳雪的襟前，像是盛开的朵朵红梅。

　　那刺客见状，即刻想退，北湛低喝一声：“休走！”

　　他果断拔下刺穿手掌的匕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反手就将匕首掷出去，正中那人后心，他痛呼一声，扑倒在地，被围上来的仆役们捉了个正着。




112. [最新] 第 112 章   完结。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子殿下遇刺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盛京,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此事，而最先听到风声的，则是贤王府。

　　“果真成了？”

　　北业神色激动地站起来, 双目发亮，陆秉文颔首, 肯定地道：“成功了，太子殿下腹部中了一刀, 刀上淬了奇毒，神仙难救，只是……”

　　他顿了顿, 北业立即提起一颗心, 有些紧张地问道：“只是什么？”

　　陆秉文叹了一口气, 道：“我们派去的人没能顺利逃走, 被当场杀了。”

　　闻言, 北业立刻放下心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死便死了, 倒还省得本王动手灭口。”

　　他的面上透着掩不住的喜色, 负着手踱了几步，语气轻快地道：“还是你有办法，若不是你假意向北湛投诚, 他也不会如此松懈，让我们得手。”

　　北业笑着道：“辛苦你了, 本王定要给你记上头功。”

　　陆秉文从善如流地拱手，恭敬道：“那就先恭喜王爷了。”

　　北业大悦，但是他素来疑心重，又不放心地道：“你亲眼看见他中毒了吗？”

　　陆秉文道：“看见了。”

　　北业思忖道：“太子遇刺, 于情于理，本王也该去看望一番的。”

　　闻言，陆秉文却道：“如今太子府暂时还未传出消息，无人知道太子遇刺，王爷还是谨慎些好，等过几日风声传出来了，再去确认也不迟。”

　　北业觉得有理，果然等过了一日，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他这才命下人套了马车，施施然前往京郊别庄，陆秉文自然随他同行。

　　待马车在别庄前停下时，北业竟就看见了北潇潇，恰巧北潇潇也望了过来，眼睛霎时间就红了，冷声骂道：“是你做的对不对？”

　　北业挑眉，道：“话可不能乱说，本王可什么都没做，听说太子遇刺，到底亲兄弟一场，本王还想着赶来探望他呢。”

　　北潇潇恨恨地瞪着他，咬牙道：“一定就是你！你害了我皇兄，想自己做太子！现在还假惺惺地上门，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北业噗嗤笑了，轻蔑道：“事实究竟如何，自有刑部和大理寺去调查，与本王无关。”

　　北潇潇气道：“等刑部查出来了，我一定要告诉父皇，你等着下大狱吧！”

　　说完，她扭头就走，怒气冲冲地吩咐下人道：“拦着他，别让他进去！”

　　但是别庄的下人到底不敢拦北业，他带着陆秉文大摇大摆地穿过中庭，到了后院，卧房门前，正好听见北潇潇的呜呜哭声，在唤北湛的名字。

　　北业的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待他看见北湛面色青白，气若游丝的病态，已是完全相信了。

　　北潇潇仇恨地瞪着他：“你还不滚？”

　　北业假模假样地道：“本王是来探视太子殿下的，为何要滚？”

　　他说着，又负着手，伸头打量北湛，观察了半天，就差伸手去摸他的鼻息了，这才故作遗憾地叹气，道：“太子一世英名，只可惜运气不好啊。”

　　北潇潇看见他这副嘴脸就反胃，也懒得再骂了，只忿忿地别过头去，面朝屏风，抹了一把眼泪，骂道：“快滚，这里不欢迎你。”

　　北业假惺惺地道：“本王会督促刑部和大理寺，尽快查出真凶的。”

　　他说完，这才带着陆秉文离开，待上了马车，他大笑出声，拍着膝盖道：“好啊，好！”

　　得意了一阵，北业忽然又想起一事，道：“本王听说，那个姓赵的女人肚子里还怀了北湛的种？”

　　陆秉文停顿片刻，答道：“确实。”

　　北业摸了摸下巴，道：“当初竟叫她骗过去了，这女人着实厉害，城府心机一样不少，你留着她，日后恐怕是个祸害，倒不如杀了了事，求个心安。”

　　陆秉文一时间犹豫起来：“这……”

　　“怎么？”北业调侃道：“还是舍不得？”

　　陆秉文面露羞惭之色，北业了然，失笑道：“你就是栽到这女人身上了，妇人之仁，罢了，本王也不为难你，非要你做那等辣手摧花之事。”

　　他想了想，吩咐道：“你让她把肚子里的孽种打掉，从此往后，爱如何便如何，本王再不管了。”

　　闻言，陆秉文大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多谢王爷，我回去一定照做。”

　　北业欣然摆手，道：“你明白本王的顾虑就好。”

　　……

　　别庄。

　　赵曳雪从屏风后走出来，看见北潇潇捂着脸，她迟疑道：“潇潇，你……没事吧？阿湛没遇刺，他只是假装的，你不是知道了么？”

　　她才说完，原本躺在床上的北湛坐了起来，略深的烟灰色眸子精光熠熠，哪有方才的半点虚弱？

　　北潇潇松开手指，面上却是笑意盎然，道：“嫂嫂，我方才演得好吧？我那会都快笑出声来了，怕叫他发现，这才扭脸冲着屏风，就这也没穿帮呢。”

　　赵曳雪失笑道：“是是，潇潇真厉害。”

　　北潇潇开心地笑起来，又道：“皇兄，他果真会上当么？”

　　北湛接过下人递来的湿帕子，擦去脸上的余粉，一边淡声道：“他一贯狂妄自大，一开始或许会怀疑，但是这次他亲眼看见了，由不得他不信。”

　　他说着，看向赵曳雪，顿了顿，才道：“陆秉文这种人，倘若是敌国探子，就着实可怕了，你也不知道他哪一句是人话，哪一句是鬼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深交。”

　　赵曳雪：？

　　所以，看她干什么？

　　……

　　贤王府悄悄放出了风声，只道太子殿下遇刺之事，是庄国人所为，他府上那个侍妾，原本还是庄国的公主。

　　这些消息一传出去，有理有据，不少人都信了，甚至包括许多朝廷大臣在内，不管真信还是假信，各个皆是扼腕叹息，只说太子殿下被美色迷了眼，庄国历来与大昭不对付，有过节在先，又岂能把庄国的公主放在自己身边？这不是养虎为患么？

　　如今果不其然，叫庄国人得手了。

　　一时间太子殿下的英名扫地，再加上北业派人特意编排捏造，直把北湛形容得是一个色迷心窍，一无是处的草包，就连在边关作战时，也不忘与女人饮酒作乐，通宵达旦。

　　百姓们并不知道其中的真相，大多都信了，骂声四起，甚至有人盼着他一病不起，大昭好另换一个英名的储君。

　　安庆帝只有两个儿子，北湛遇刺，眼看朝不保夕，就只剩下长子北业，更何况他还是嫡子，如今老皇帝和太子都缠绵病榻，不知何日才能醒转，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贤王身上，北业一时间风头无两，不少朝臣的心思又活跃起来，开始暗中向他投诚。

　　有了这些助力，北业的腰杆又硬挺了许多，再加上朝中无人主事，他隐约有以储君自处的架势了，走路都带风。

　　只过了几日，北业的兴奋劲儿也过去了，开始变得不知足起来，无他，经过这么多的筹谋和算计，他还只是储君，老皇帝依然在苟延残喘，就是不肯脱气，每次北业去探望他，面上都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来，回府就破口大骂，骂安庆帝这老不死的怎么还没咽气，早死晚死都要死，何必挣扎苟活？

　　府中的下人们瑟瑟发抖，只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哑巴，听不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每去看望安庆帝一次，北业都要大发一场脾气，他的戾气一日重过一日，储君已是囊中之物，皇位唾手可得，他的姿态开始狂傲起来，与之前的低调恭谨大不相同，不知不觉间也得罪了一部分的臣子。

　　然而北业并不在乎，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安庆帝一日不死，他就寝食难安，瞌睡正好来了枕头，有人悄悄向他暗示，不如就送老皇帝一程，也好过拖下去夜长梦多。

　　北业只犹豫了一瞬，便将那人呵斥了一番，那臣子惶恐之际，连连叩首求饶，北业亲手将他扶起来，肃然道：“本王知道你的心意，然而他到底是天子，是本王的父亲，本王又岂能做出这种罔顾人伦，谋害亲父之事呢？这次就罢了，日后不许再提。”

　　那人诚惶诚恐，感激不尽，如同劫后余生。

　　北业处理过朝事之后，照例前往乾清宫看望安庆帝，殿内只有几个宫人垂手静立，熏炉里燃着沉沉的烟，香气有些浓，不似从前的栀子香气，倒有些许像玉兰的气味，浓烈馥郁，令人闻了有些心浮气躁。

　　北业随口问道：“今天换了香？”

　　一个宫人连忙答道：“是，太医说，总是用一种香不好，奴婢就想着换一种试试。”

　　北业皱着眉，挥了挥手，道：“撤了吧，不好闻。”

　　几个宫人十分惶恐，便齐齐应下来，动手去抬那八角青铜熏炉，炉子撤了，但是近似玉兰的香气仍旧停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越往内殿走，那香气愈发浓烈，像一簇火，烧得人心烦意乱。

　　北业到了龙床前，低头望着锦被里躺着的安庆帝，他形容消瘦，满面皱纹，像干枯了的老树皮，又黑又皱，瞧着十分恶心。

　　北业厌烦地扭过头去，这才发现四下里无人，他心思一动，疾步出了内殿，外面还是没有人，宫人们都去抬那熏炉了。

　　之前那官员暗示的一番话，就像一颗种子，此时正在疯狂地生长着，像藤蔓紧紧地缠住了他的思绪。

　　北业的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龙床边，玉兰花的香气更浓了，他低头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父亲，倘若没有胸口的那一点起伏，他几乎算得上是个死人了。

　　眼看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坟墓，怎么还不死呢？

　　他十分疑惑，又伸手去试安庆帝的鼻息，气若游丝，倘若这点气息也没有就好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北业才发现自己已经拿起了软枕，轻轻地压在了安庆帝的口鼻处，只要再用力，那点呼吸就会彻底消失。

　　而他，也即将成为大昭的新帝！

　　北业激动起来，手指都微微发抖，按着软枕，一点点往下压去，安庆帝竟然开始本能地挣扎起来，不住发出闷哼之声，像一条垂死的虫子在扭动，北业吓了一跳，正在这时，安庆帝倏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双目盯着他，像锐利的剑锋，刺得北业清醒过来。

　　老皇帝抬手推拒着，试图挣脱桎梏，口中发出呜呜之声，目光愤怒不已，然而他到底病了多日，没什么力气，手足软绵绵的，北业只怕了一瞬，忽然狠下心来，再次按住了软枕，同时还压住了安庆帝的手足，不许他挣扎。

　　察觉到北业的变化，老皇帝挣扎得更厉害了，北业又加了力道，父子四目相对，一个狠绝一个愤怒，北业低声咬牙道：“事已至此，我没有退路，你早点死了，我还能给你送个终，对了，你还不知道把？你那个好儿子北湛，很快也要跟着你去了，你不死，他就要死在你前面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何苦呢？”

　　安庆帝吃惊地睁大了双目，呜呜叫着，北业却不理，他一边说着，一边发狠似地按住了软枕，直到被子下的人彻底安静下来，失去了力气。

　　北业仍旧不敢放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父皇，父皇？”

　　他推了推安庆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北业把枕头扔在地上，伸手颤抖着去试他的鼻息，那一丝丝微弱的气息，也彻底没有了。

　　他的面上渐渐露出喜色来，终于……

　　正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正在过来，北业顾不得许多，立即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低头才发现那软枕还在地上，没等他俯身去拾，一群人已经涌进了内殿，众目睽睽之下，北业半弯着身子，看着领头的那个人，整个人如至冰窖之中，浑身都冷了下来。

　　他吃惊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没事？！”

　　“让贤王失望了，”北湛徐徐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大夫妙手回春，孤幸存一命，刺客已交给刑部审问了，正想请贤王一叙，不过看起来，贤王殿下似乎没时间。”

　　他转头看向龙床上，道：“所以，你方才在做什么？”

　　有冷风从窗口吹进来，那馥郁浓烈的玉兰香气一扫而空，北业的头脑也跟着彻底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面色唰地惨白无比，退了一步，否认道：“本王什么也没有做。”

　　“哦？”北湛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软枕，扬声道：“太医。”

　　太医排众而出，北湛吩咐道：“给父皇诊脉。”

　　“是。”

　　众人皆是屏息，片刻之后，太医面露惊色，噗通跪在地上，颤声道：“太子殿下，皇上他……殡天了！”

　　众臣子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惊者有之，疑者有之，更多的，则是看向北业的目光，他被逼得退了一步，低吼道：“这不关本王的事！本王也是刚来！”

　　“是么？”

　　北湛低头望着一处，轻飘飘地道：“刑部尚书，你来看看，这算是物证吗？”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北业也下意识低头，却见自己腰间的玉佩被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只手是从锦被下探出来的，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脖颈，令他不能呼吸。

　　北业双目圆睁，面露惊恐：“不——不是！”

　　他用力挥开了老皇帝的手，声嘶力竭地叫道：“不是我！”

　　玉佩坠落在地，声音清脆，跌得四分五裂，北湛淡淡地道：“谋害天子，其罪当诛，来人，把他带下去，严查。”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把北业按住了往外拖去，他拼命挣扎着，在路过北湛的时候，听见他忽然道：“你错在不该对她下手，孤的信，也是你能看的？”

　　北业猛地转过头去看他，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是你？是你设计的？！”

　　北湛冷漠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摆了摆手，侍卫便押着他往外走，北业高声叫骂着，一声声，不堪入耳，北湛却恍若未闻，只看向群臣。

　　殿内安静无声，针落可闻，片刻后，有人跪下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声音震天。

　　“平身。”

　　安庆三十三年，帝崩，新帝即位，年号清璟，新帝登基，同日立后，为庄国三公主，赵氏曳雪，帝后少年相识，伉俪情深，琴瑟和鸣，清璟帝此生未纳妃嫔，独爱皇后，盛宠不衰。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