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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上辈子听娘亲的话嫁给表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与那妾室一个个往家中带的表哥勉强算是举案齐眉。
重病而亡的时候，虽不见夫君，却也得儿女绕膝，没什么爱恨情仇，只是带着几分寡淡的遗憾。
重生后玲珑不想再寡淡一辈子了，于是在下定之前去找了她爹，得知穆家困局，想着嫁进高门大户，为家里和弟弟博个出路。
*
雍宁侯裴钧奉命镇守边关雍州，深得帝心，大权在握，是被所有权贵和皇子拉拢的热门，在他夫人难产一尸两命后，侯府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全是算计他的，尤其是倚老卖老的刻薄祖母。
为了堵住各方盘算，裴钧提前回京，紧着想娶个合适的媳妇儿。
*
玲珑：只要对方家里别太闹腾，她都行。
雍宁侯裴钧：只要媳妇命硬抗造，他都行。
然后，龙抬头过后没多久，玲珑嫁进了雍宁侯府。

玲珑嫁人后时常在想，这辈子寡淡是不可能寡淡了，只是日子是不是太刺激了些？
1.  第 1 章   恶心回去。

　　虞朝，永文三十七年，隆冬。
　　快到腊月里，鹅毛大雪刚停下来两日，日头不算好，白皑皑的雪还如同厚毡毯似的覆盖着虞京，看起来美得画儿一般，只街上没什么人，实在是太冷，老百姓们是没心思欣赏这份儿美景的，都躲在家里猫冬。

　　穆家采买上的家奴从外头回来，溜进大厨房取暖，搓手暖和身子的功夫不耽误跟几个洗菜的小厮吹嘘。
　　“雍宁侯回京了！这比外头各州的大人们回来的都早些，肯定是马车跑得快！你们是没瞧见，再没有比雍宁侯府的马车更气派的，马车顶是都是上好木料做的哩，仿了宫殿的模样做的檐角，四个檐角是四只海东青，真真是威武极了。”

　　“两队护卫开道，那护卫瞧着就让人胆寒，马头比我还高，穿的是藏青色官家棉衣，腰带是银镶玉的，听说都是雍凉州的好手，见过血的哩！”
　　小厮们都是半大小子，冬日里也没啥新鲜的，不免听得入迷，忍不住追着问：“哥哥看见雍宁侯了吗？是不是外头说的长了三头六臂啊？”

　　采买的脖子一梗：“老爷们都在马车里，那我上哪儿……哎哟！”
　　穿着褐色棉袍子，看起来特别体面的婆子冷着脸进来拍了他一巴掌，扯着嗓子说话带几分刻薄：“别胡咧咧了，赶紧给正院送炭火去，催死个人了。大冷的天儿，也不知道心疼奴才，倒像咱们不尽心伺候似的，自打正院那位掌管中馈开始，咱这日子可是愈发难熬了。”

　　采买撇撇嘴不敢说话，赶紧出来门儿背着炭筐往正院跑。
　　谁不知道谁啊，管事婆子仗着是二房的陪嫁巴巴儿讨好西院里二房，大夫人也就是这两日没落下功夫，要不是大老爷跟大夫人吵了架，管事婆子就是长八张嘴胡沁，也不敢恶心人，呸！

　　就在采买往正院跑的时候，玲珑已经进了正院，按理说冬日的冷清是蔓延不到后宅来的，她娘掌管着中馈，人来人往不管什么时候都热闹，奴才们进进出出也忙活。
　　可今日她一进门，正院里到处都安静着，她晃了晃神，上辈子她被西院大堂姐气着两三天功夫没出门，倒是没见着这一遭。

　　这辈子她重生回来有几日了，不管老天爷为啥叫她重活一回，玲珑早不是当初为一点小事着恼的性子，按正常过来请安，这才感觉出，爹爹和娘亲吵得该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穆夫人身边的常嬷嬷在门口廊庑底下站着，看见她过来，赶忙上前迎上几步。

　　“猜二姑娘这会子就该过来了，天寒地冻的，夫人早上起来就有些着凉，等老奴想起来，您该走到半道了，都是老奴的不是。”

　　玲珑知道天儿冷，她不是个要俏的，上辈子偶尔还用温度换几回风度，结果一场风寒就要了命，这辈子她只想养好身体，多活些年头。
　　今日里她穿了身深杏色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边缝儿都拿兔毛密密箍了，衬得她那张沉静的白皙小脸多了几分俏皮。

　　玲珑是穆家长得最好的姑娘，私底下家奴都念叨这才是老天爷赏的容貌，好看却不是那种娇媚惹女人不喜的狐媚样子，被雪白兔毛烘托着一张鹅蛋脸儿，五官精致大气，如同牡丹一般。
　　即便她年纪还小，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杏眸里，依然带着几分岁月造就的淡然，还算娇俏的衣裳，也叫她穿出了雍容淡雅的气度。

　　听见常嬷嬷说话声音不大，玲珑的声音也压低了些，轻柔送入人耳中：“可请了大夫？”

　　常嬷嬷叹了口气，仔细伺候着玲珑站在廊庑底下的炭盆前头，才压低声儿仔细跟她说道——
　　“只是略有些不舒坦，夫人不叫请大夫，还不是西院里又……自打前几日夫人跟老爷吵架后，采买上又开始闹妖了。老夫人和西院里都送过炭，昨夜是柳姨娘伺候的，咱们这边偏院妾室那里都送足了炭，愣是没给夫人送。去问了就是诚惶诚恐的赔罪，只说要紧着老夫人和府里的老爷们，天冷炭火不好买，给出来的这炭……您也瞧见了，都是黑炭，只能在门口烧，在屋里要呛死人的。”

　　常嬷嬷说着指了指脚边的炭火，玲珑垂着眸子没有任何意外，上辈子就是这样。
　　穆家是言官出身，要脸面讲规矩，总不能在朝堂上弹劾别人的时候，自己还立身不正，所以府里也没有太闹腾过。

　　玲珑的娘亲林氏从五年前开始掌管中馈，老夫人并不插手，可耐不住二房里蹦跶，也不敢明目张胆闹腾，就是抽冷子要恶心人。
　　穆家如今有两房，都是老夫人所出，老太爷曾经是太子太傅，后来犯了错被贬，还是玲珑她爹穆高轩通过科举出了头，如今官至从四品的左佥都御史，才勉强保住了穆家的风光。

　　因为穆高轩小时候是太夫人养大的，跟老夫人没那么亲近，所以老夫人偏宠二房小儿子穆高郅，连二房夫人都是老夫人娘家出来的外甥女。
　　这也是二房敢闹腾的底气，不只是炭火的事儿。

　　自打穆夫人林氏掌管中馈后，头一年二夫人就哭诉奴才们不将二房当回事儿，以大热天用不上冰的由头哭了一通。
　　老夫人心疼小儿子，给了穆夫人个软钉子，安排二房的陪嫁管着采买上，生怕委屈了西院。

　　玲珑的娘亲出自言官世家林家，所以穆夫人也是有手段的，素日里西院并不敢闹太过，只是哄着老夫人的好东西。
　　可就跟现在一样，夏日里的冰，冬天里的炭，但凡穆夫人顾不上，那头就要偷偷找点理由恶心人。

　　东西最后也得给，还是挑好的给，谁也说不出什么，就是总有个迟缓，堂堂管家的夫人，时不时还要受点子暑气和寒凉。
　　穆夫人不爱诉苦，只忍着恶心，不叫采买占一点便宜，西院里得不着好处，就更要一门心思的恶心人。

　　上辈子玲珑活了三十几年，也算是活明白了，人生没那么多爱恨情仇的起伏波澜，大部分时候都充满着这些如同尘埃一般的不愉，积少成多慢慢就成了郁结于心，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她娘身子眼看着也不行了，人还不到知命之年。

　　玲珑走了会儿神，拍拍常嬷嬷的手：“这事儿也好办，采买必定是要送炭过来的，一会儿劳嬷嬷好生接了，让人送到老夫人那里去。别的不必多说，赔罪就是了，炭火冬日里没提前准备好，是娘亲的不是，怎么也不能让老夫人受了委屈。”

　　常嬷嬷迟疑：“可老夫人心里清明着呢……”
　　府里怎么也不至于短了荣威堂的炭火，大房被恶心了不是一次两次，荣威堂的老夫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二房闹就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大房要闹就是管家不利，只有排头吃的。

　　“所以我才说，旁的不必多说，往荣威堂送完炭也不必回来，直接叫人套了马车去林府。”玲珑白嫩的脸上露出个淡然的笑容，“若是马车夫问起来，就说府里炭火不足，不敢叫老夫人受寒，好是林府炭火买的够多，咱们去借些炭火回来，等采买上找到地儿买炭火了，再还回去就是了。”

　　常嬷嬷又楞了一下，身为掌家夫人身边的嬷嬷，她自然懂玲珑的意思，可这若是闹到林府去，夫人的脸面也要受损，夫人是个要强的，自来不爱叫母家知道自己在穆府过的不如意。
　　玲珑声音里多了几分坚持：“嬷嬷听我的便是，娘亲那里，我自会跟她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没道理别人能恶心我们，我们不能恶心回去。”

　　要脸的总是要更受伤一些，这道理玲珑也是嫁人后，用了好些年才明白过来的道理，那时候她的儿子和闺女早就被婆婆抢走，夫君也一个一个妾室往回带，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逼着自己淡然。
　　寡淡又没什么盼头的时日她过够了，后宅女人死的早，多是郁结于心，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所以这辈子她打算换个活法，不准备再得过且过了，谁也别想给她找不痛快。

　　常嬷嬷咬咬牙，对着玲珑屈膝：“都听二姑娘的，老奴这就去安排。”

　　左右是要送到荣威堂，也别叫人抬进来了，事儿可以做的更漂亮，瞧见采买过来，她就让人架着炭筐往荣威堂跑。
　　“等等，黑炭都送到正院里来了，想必炭火实在紧张，也别等采买了，分成两趟送吧。怕是采买送过来的不够，将黑炭也装了，送去荣威堂给奴才们暖暖手，伺候老夫人要紧，可不能让婢子们冻病了。”玲珑进门前轻声道。

　　老夫人是偏心，却也是个要面子的，既然要恶心回去，那就彻底一点，省得到时候还有些大道理压人，正院里一点都不留，看看府里的脸面和小儿媳的脸面哪个更重要吧。
　　常嬷嬷立刻明白玲珑的意思，偷偷瞧了眼西厢房，见没动静，扭身小跑着就赶紧去办，省得夫人一会儿后悔又给拦下来。

　　玲珑的婢女青桑眼神亮晶晶看着自家姑娘，姑娘从前天被气得一日没吃饭后，比原来可通透多了，她赶紧伺候着掀开帘子让玲珑进去。

　　“这也不是头一次了，何必要闹出来叫大家脸上不好看，你爹这会儿本来就一门心思要把你卖了，还是妥当些，先定下你跟你表哥的亲事最重要。”玲珑一进门，就听见穆夫人有些恹恹的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娘亲也不是那吃亏的，他们敢恶心我，等你嫁了人，我自会收拾他们。”

　　玲珑皱起黛眉，扭身冲着青雉吩咐：“去熬些去风寒的药汤子，多放些药材，就在这屋里熬，再煎一盅安神汤来。”
　　青雉听了吩咐赶紧出去，青桑得了姑娘的眼神，立刻拉着在屋里伺候的几个婢女出去，就站在门口守着。

　　玲珑坐在穆夫人跟前，叹了口气：“娘亲，我不能嫁给表哥。”
　　林氏本来恹恹地，听了这话猛地坐起身来，眼神带着几分厉色：“是不是你爹跟你说什么了？”

　　“还用爹爹跟我说吗？林家什么样子您最是清楚，咱们若是客，林家自是热热闹闹迎着，嫁出去的姑奶奶为了面子也得护着。可若是嫁进去，表哥性子软，舅母性子强，规矩比咱们府里还大，就我这得过且过的性子，您觉得我嫁过去能有个好儿？”玲珑耐着心思跟穆夫人分析。

　　她上辈子十五岁的时候，因为穆夫人的强硬护着，颇有些天真和绵软，又要面子，所以才会被林家一步一步逼着，成了掌管中馈却一无所有的当家夫人。
　　这上门的外甥女是客，嫁进门的儿媳妇那就是外人，舅母就是再心疼她，当然还是更心疼儿子，还借着帮她争宠的由头，抱走了她的儿子和女儿。

　　到她死的时候，儿女都在跟前，却连伤心都带着几分生疏，而被外人盛赞跟夫人举案齐眉的夫君，正跟成了寡妇后一顶青轿抬进门做妾的大堂姐诗情画意呢。
　　“再说，表哥喜欢的是大堂姐，我嫁过去，只是妄为恶人罢了。”玲珑淡淡道，“堂姐前几日才炫耀过表哥托人给她带的字帖，连翰哥儿那里都没有。”

　　她上辈子气也是气这个，明明林府是大房的亲戚，才十岁的翰哥儿好读书，她便托舅舅给找几本字帖让弟弟习字，结果她那个多情的表哥得了这差事，扭头就送给了大堂姐。
　　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忘记了那些憋气，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二房就指望着大房闹起来被祖母训斥，那她何不就顺了二房的心思，闹得更大一些，她可从来都不是个心眼大的。




2.  第 2 章   每一滴泪都不会白流

　　林氏听了玲珑的话眼神凌厉：“有你舅母在，你大堂姐想什么都白搭。你若不嫁去林家，只怕真要被你爹当做仕途上的踏脚石，我与你爹看似和睦这么些年，在仕途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已经经历过一次，这回玲珑没了满心的凄惶，她做当家夫人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来的，两口子一个要强一个古板，中间传话的就成了关键，她上辈子就寻思清明了内里的不对劲儿，只是明白的太晚。

　　这会儿她轻声细语问：“是柳姨娘跟您说，爹爹仕途受阻，要卖女求荣？”
　　林氏眼眶子红了，没吭声，她不会只听妾室一面之词，过后也跟夫君身边的侍从曲寿打听过，曲寿话说得更隐晦，可就是这意思。

　　再说柳姨娘是她的大丫鬟，她怀着翰哥儿的时候，为了避免老夫人往正院塞人，她做主给开了脸。
　　转眼过去近十年，柳姨娘一直本分老实，自己也允她生了孩子。柳姨娘满心感激，该是不敢跟她说谎。

　　再厉害的女人，也有钻牛角尖的时候，林氏嫁进穆家十八年，相夫教子，敬重夫君，儿女双全，没有一点对不起他穆高轩。
　　到头来他却舍得牺牲嫡女，这才是林氏倒下的原因，撑着她强硬的那口精神气儿，被自家夫君亲手抽走了。

　　玲珑叹了口气，替林氏擦干净眼泪：“娘亲，为母则强……不管别人怎么说，您可曾问过爹爹？爹爹是御史，素日里最讲究个立身清正，哪怕退一万步说，穆家出了问题，也不至于卖女求荣，否则爹爹还有何脸面弹劾百官？”

　　穆夫人楞了一下，这会儿反应过来，脑子立刻清醒许多，柳姨娘的儿子今年七岁了。
　　她不是个笨人，看到眼神中带着担忧和沉静的女儿，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夫君在她面前并不会瞒着外头的烦心，她知道相公这些时日沾染了麻烦，倒是犯了糊涂，才会叫柳姨娘钻了空子。

　　如今逼得天真烂漫的女儿都开始成长，她又怎么能因为面子，让女儿跟着受委屈呢，玲珑说得对，为母则强，为了女儿和还在进学的翰哥儿，放下身段又算什么。
　　“我这就去找你爹，问个清楚。”林氏打起精神，准备叫人起身梳洗。

　　想通后要服软并不算难事，虽然穆高轩也有妾室，可这些年跟她也算是和美，夫妻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小意温柔她也不是不会。
　　玲珑摇头阻止娘亲下床：“正院里没有炭火，您受了寒起不来身，祖母定会叫您过去……您得把理儿给占足了。二婶既然想闹，咱们就将事儿放在明面上说清楚，平白受那么些恶心，总是要坏了身子的。爹爹那里，我去更好一些。”

　　林氏与女儿四目相对，瞬间懂了女儿的意思，委屈不能由她这个当家夫人来说，那不是叫屈，是无能。
　　可若是别人提起……掌家夫人被冻病了，穆高轩身为家主还能有脸？
　　府中奴才因为当家夫人和老爷吵架就能给她委屈受，若是没有老夫人给的底气，谁敢？

　　老夫人若斥责大儿媳，穆高轩因为亲娘偏心也得憋屈，等闹大了以后，林家也有言官，老夫人敢让家主因为家宅不宁被参一本？
　　若是不斥责，那就代表林氏做得对，这件事总要给个交代。

　　还是那句话，府里的脸面和小儿媳的脸面哪个更重要，老夫人总该明白的，她是偏心，可身为内宅妇人能捏着老太爷只有嫡出，绝不是个笨的。
　　反正只要豁得出去脸面，便是一石三鸟，总要给正院个交代。

　　林氏摸了摸玲珑略有些温凉的脸蛋，喟叹：“我儿确实值得嫁个更好的夫君，你比娘亲聪明多了。”
　　玲珑微笑，她正有此意，清贵人家她嫁过了，也就那样吧，贫寒人家不说她怎么想，穆家不会同意，那就只剩高门大户，既然都是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她当然愿意过的更展扬些。

　　安抚好穆夫人这边，玲珑便带着丫鬟往前院里去，走之前还要了条浸过姜汁的帕子。
　　她从小就不爱哭，后来在林府久了更是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关键还在于看你流泪的那个人会不会心疼，她与表哥看似举案齐眉，感情却从来都是淡淡的，她就更不爱落泪。

　　穆高轩即便古板，对自家嫡出的一双儿女到底还是关心的，只要每一滴泪都不会白流，该示弱的时候玲珑毫不含糊，总比时日久了，被逼在弱势却也无人问津来的好。
　　大朝是三日一次，身为言官，穆高轩不用在皇城里当值，不上朝的时候整日都在外书房里，穆府规矩大，女眷轻易不得往前头来，玲珑这也是第一次过来。

　　穆高轩的贴身随从曲寿看见玲珑，眼神闪了闪，赶紧带着几分为难恭敬上前行礼：“二姑娘，老爷这会子忙着呢，有什么事儿您跟奴才说，奴才禀报老爷可好？”
　　玲珑眼神微凉看着这个跟了穆高轩十几年的仆从，当年还是她娘亲给爹爹安排的。曲寿口口声声向着正院，却是柳姨娘骗娘亲的证人。

　　若非怕曲寿为难，娘亲也不至于跟爹爹为着她的亲事吵起来，却也没戳穿柳姨娘的把戏。

　　“那你现在就禀报爹爹吧，有关穆家前途的大事，耽搁不起，若是曲叔为难，我让青桑喊两声也行。”玲珑面上带着笑体贴道，眼神中的淡然看着曲寿心里打鼓。
　　他怎么敢让二姑娘的婢子喊出声呢，老爷这会子也没事儿，闹大了只会是他的不是，他压下心头沉甸甸的慌张，赶忙笑道：“既然是大事儿，奴才还是进去禀报一声，二姑娘稍后。”

　　说完后，像是后头有狗撵着似的，曲寿赶紧进了书房，低声跟穆高轩禀报。
　　说完后曲寿低低叹了口气：“只怕二姑娘是为了炭火的事儿来的，今日采买上因为您在姨娘屋里歇着，先送炭火去了柳姨娘院子里。”

　　穆高轩皱了皱眉，因为前几日穆夫人的质问，他心头有几分烦躁，可女儿轻易不找他说话，他不愿意撅了女儿的颜面，沉声吩咐：“让她进来。”
　　曲寿垂首应声：“是。”

　　玲珑进门后，见爹爹脸色不好看，淡淡扫了曲寿一眼，先给穆高轩行过礼这才柔婉道：“女儿有要紧事儿要跟爹爹禀报。”
　　穆高轩瞧着玲珑脸色严肃，挥挥手：“你们都出去。”

　　曲寿迟疑了一下，到底不敢违拗，跟在青桑和青雉身后出去，出来门儿就不动声色打探。
　　“不知道二姑娘这是怎么了？瞧着倒像是受了委屈，可是西院里又不安生了？”

　　青桑拉着青雉往一旁站了，脸色不冷不热：“曲管事严重了，主子的事儿，哪儿是咱们当奴才的敢议论的。”
　　说完这句话后，二人就跟锯了嘴的鹌鹑似的再不吭声，给了曲寿个没脸。

　　就在他阴沉着脸忐忑时，玲珑已经跪在穆高轩身前，帕子轻轻往眼角一戳，眼眶子就红了。
　　她抬起头，眼神中有忐忑和委屈：“爹爹，女儿惶恐了好几日，还是不相信爹爹会卖女求荣。您打小就疼我和翰哥儿，女儿只想知道，家中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若是需要女儿出嫁才能解决，身为大房的嫡女，玲珑绝无二话。”

　　穆高轩楞了一下，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气得胸膛起伏：“胡说八道！我穆家怎么也不会做出卖女求荣的事儿来，为了你跟林家的亲事，你娘亲竟然在你面前如此胡沁？”
　　玲珑震惊极了，眼泪扑簌着落下来，哽咽了几声，只黄莺一样的嗓音到底将话清清楚楚说囫囵了：“这跟娘亲有何关系？我不会嫁给表哥，是柳姨娘说您喝多了后透漏出来的，曲叔也言之凿凿说是您在偏院里说过这话。若不然，娘亲又怎么会病倒呢，柳姨娘是娘亲的陪嫁，自是不会说谎的。爹爹……女儿与穆家荣辱与共，为了穆家，女儿什么都愿意做，只求爹爹不要瞒着女儿。”

　　穆高轩气得眼前一阵阵发晕，他说一向端庄贤淑的夫人怎么会突然强硬起来，因为母亲和妾室一个明着说，一个隐晦提醒，他还信了夫人总是无理也要强三分的性子，只以为夫人终于在他面前漏了本性，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出了家贼和刁奴！

　　玲珑打小随她娘，从不轻易哭，这会儿她来哭求愿意为穆家被卖……穆高轩心疼坏了。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怒火，走过去扶起玲珑：“爹爹从未说过要卖了你的话，我穆家的儿女，哪怕是庶出，也绝不会被卖出去求荣！”

　　他穆高轩可能会因为迂腐古板遭人算计，那也不能失了穆家的骨头，死也得站着死。
　　“这件事爹爹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穆高轩压着火气温声安抚女儿。

　　玲珑擦了擦眼角，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又一次跪在穆高轩身前，带着濡慕抬起头：“爹，女儿知道穆家能有现在的体面实属不易，不说卖女求荣，女儿是真想为爹爹分担一二，左右都是要嫁人的，女儿没别的想法，只想让爹爹和娘亲还有弟弟都能过的更好。”
　　穆高轩前面有多生气，这会儿就有多感动，玲珑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老夫人有了二房的大姐儿不稀罕，他却是真上了心的，所以玲珑眼泪有假，话是真心实意，穆高轩感受得到，心里更熨帖。

　　“好孩子，快起来，爹爹和你娘亲定会为你寻一桩好亲事。”

　　玲珑这才高兴地捂住了唇，只是眼泪落得更凶：“女儿都听爹爹的，只是娘亲心里煎熬却又怕多说让爹爹为难，今日又……如今受了寒卧床不起，求爹爹去看看娘亲可好？”
　　穆高轩没来得及想清楚又什么，正房的大夫人怎么会受了寒，外头曲寿便小声开口：“老爷，老夫人在荣威堂发了火儿，请您和夫人过去呢。”

　　穆高轩听见曲寿的声音，眸中闪过黑沉沉的冷光，只是孝道在前，他便先压下火气，先打算去荣威堂看看，回来再收拾这刁奴。
　　玲珑擦干净眼角晶莹，柔柔道：“女儿担忧祖母，跟您一起去吧，娘亲病的厉害，这会子是怕是起不来。”

　　穆高轩闻言，皱着眉嗯了一声，想起刚才曲寿的提醒，眸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走在了前头。
　　玲珑出门的时候，扫了曲寿一眼，冲他微微一笑，端的是大方又温婉，却生生让曲寿感觉外头的雪像是覆上了心头，心底一阵阵发寒。




3.  第 3 章   狠狠扇了过去

　　玲珑一脸担忧跟在父亲身后往荣威堂去的时候，雍宁侯裴钧已经进了皇城。
　　他进正阳殿时，永文帝在自己下棋，也没让他行礼，只拍着愈发高大威猛的外甥笑了笑，招他过去下棋。

　　裴钧打小便是好容貌，因着在军中养出的煞气，不笑的时候看着冷峻吓人，一笑起来倒是有些叫人亲近的痞气，他将靴子随意扔在地上，胳膊撑着下巴，下棋也没个正行。
　　永文帝的大伴崔贵福忍不住在心里喟叹，就是亲儿子在陛下面前都没这么自在。

　　“不下了，你就没个有坐样的时候，叫人看了要笑话雍宁侯府的规矩。”永文帝扔下白玉棋子笑骂道。
　　裴钧笑得自在：“在雍州一年到头的装样子，要是回京在表舅面前还要装模作样，您是打算累死臣呀？”

　　“你今岁回来的这么早，是为着亲事？”永文帝也不多说，他心底也稀罕裴钧在他面前这真实的样子。
　　去岁年初，雍宁侯刚过门一年半的夫人因为难产去世，一尸两命，惦记着他亲事的不是一个两个。

　　只不过当时雍州边境不稳，裴钧干脆为妻守杖期一年不娶，眼见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杖期了，永文帝是试探也是提醒。
　　虞朝打天下是士族联合推翻昏庸君王的胜利，皇族出自当时最大的士族姜家。

　　自虞朝立国，天下一分为五，东淮州以海运名扬大虞，西雍州漫天黄沙民风彪悍，北云州乃礼仪古都，南衮州商运发达为四州最富，东南西北拱卫中州虞京。
　　因起朝之经验，虞朝皇家自然不可能由着士族坐大，几代过去，到了永文帝这儿，四州早就分封给了诸王，士族虽不曾没落，也要被压上一头。

　　雍州是四州最穷的，可也是兵力最强的一州，镇守虞朝边疆，胡人和西域轻易不敢来犯，这镇守雍州的，正是简在帝心的雍宁侯裴钧。
　　裴钧刚刚继承雍宁侯的爵位就去了雍州，一去七年，生生成了胡人的噩梦，有军功又受陛下信重，即便是填房也有许多人盯着。

　　永文帝当初将雍州交到裴钧手中，一来是因为他能干，二也是为着雍州的士族是裴家，老雍宁侯出自裴家，是庶出，被过继的时候已经让嫡母苛待的不成样子，哪怕雍宁侯府展扬了，也不过就是剩下面子情，永文帝不希望裴钧跟世家走的太近，哪怕是父族。

　　裴钧心里清明，这会儿笑得更灿烂：“可不嘛，在雍州三天两头有媒婆往我府里跑，背后都有雍州裴家的影子。因为孝道我也没法子多说，紧赶慢赶处理好了雍州的一摊子事儿，一路风雨兼程回来的，您得容我在京中多呆些时日，把亲事办了再走。正好，我也替您试试底下人的心思，您这春秋鼎盛的，底下人倒是着急。”

　　“臭小子，就会拍马屁，替朕守好了边疆，再提提你府里的爵位要紧。”永文帝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
　　他身在皇位三十多年，太子都已三十多岁，身为皇帝，永文帝自是知道京中暗流涌动，前阵子御史穆高轩还参了太子一本，直指他与文武百官走的太近。

　　这些永文帝都明白，他身为太子时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回裴家小子回京，那些暗流怕是又要动一动，不知道多少想拉拢这位铁将的权贵，都想把闺女往雍宁侯身边塞呢。

　　裴钧赶忙低头穿靴子，一副要趁机溜的模样：“您可别，您要说这个，那我可想我娘了啊。我们这一支，我爹是过继来的，我这子嗣眼看着也艰难，将来要是生个哥儿，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生个姐儿，您不说我也得求您给封地。可雍宁侯府的爵位是到头了，我们家就臣这一根独苗，还想寿终正寝呢，忠心臣是不缺的，功劳臣不要，被人参个功高盖主您让您堂妹还活不活了？”

　　老雍宁侯夫人姜氏是永文帝亲叔叔家的嫡女，正儿八经的郡主，当年永文帝那位叔叔就是什么名声都不要，一门心思忠君，私底下不缺肉吃就行，老雍宁侯夫妇也是如此，这也是永文帝信重裴钧的缘故。

　　可听他如此大喇喇说出来，永文帝还是想拿棋子扔他，又忍不住骂出声：“合着朕论功行赏，还是害你？”
　　“臣不敢，可您也知道，我爹若不是当年被裴家苛待太过毁了底子……我如今说不定也就是个守城门的小将，甭管是祖父还是外祖的遗训都是让家中男儿自己拼造化的。”裴钧撇了撇嘴带着点子无赖道。

　　“左右有您护着，谁也不敢小瞧了雍宁侯府，爵位高了烫手，您也不看皇后娘娘，贤惠之名六宫皆知，可那陈国公府封了国公后……算了，臣多嘴，在军营里呆久了沾了将士们口无遮拦的坏习性，陛下见谅，都是忠君为国，爵位多高算高啊？外甥我不惦记这个，您也别惦记，我娘还等着我呢，臣先告退。”

　　说完，人高马大的汉子，跟个油皮猴儿一样麻溜就跑出了正阳殿，只留下哭笑不得过后，眼神愈发幽深的永文帝。
　　一出正阳殿，裴钧就恢复了冷峻模样，颀长壮硕的身形笔直，脚下步步生风，那气势叫皇城内的守卫都心惊。

　　见过裴钧在皇帝面前什么样的也不稀奇，毕竟在皇帝面前拍马和在外人面前震慑六军的冷酷侯爷，合该是两个模样。
　　雍宁候的马车停在盛门街侯府门口时，管家和提前回来的贴身侍卫早在门口迎着。

　　裴钧一下马车，侍卫裴六就凑近低低禀了：“咱们进城时，门楼子上就跑了两个，您进宫的功夫，京里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您回来了。”
　　“嗯。”裴钧在宫里陪永文帝说了那么多话，这会儿懒得出声，冷着脸进了门，看见拄着拐杖的亲爹和亲娘，这才露出个浅笑。

　　老夫人姜氏眼含热泪，喊着我的儿迎上来：“腊月初八在礼部尚书秦家办赏梅诗会，娘亲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无论如何得挑个好的，三媒六聘的三四个月尽够了，你能待到过了清明再走吧？”

　　接到儿子说要成亲的消息，她高兴坏了，这会子都顾不得嘘寒问暖，谁家独苗都二十一还没个子嗣，也得心焦。
　　裴钧：“……”虽然是为了成亲回来的，可看见娘亲这么积极，他现在就想走。

　　“我要是过了清明不走，您还送送我怎么的？”他不应老夫人的话，揽着他娘往屋里走，他火力壮，爹娘身子都不算太好，别冻着。
　　气得老侯爷给了他一拐棍：“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姜氏也点头：“就是，往死里打！嘴上没个把门，你在雍州跟裴家都学了些什么坏毛病回来！还不如你爹呢！”
　　装模作样的父子俩：“……”

　　巧的是，穆家荣威堂这头，本来也正说着腊八的诗会呢。
　　穆老夫人的意思是，二房所出的大哥儿还能等等功名，大姐儿芳菲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这次正好相看个好的，别跟大房似的，天天盯着娘家那一亩三分地儿。

　　芳菲噘着嘴有些不乐意，可她又不敢说为什么，只好凑在祖母跟前嚷嚷着想要多伺候祖母两年，正院里就把炭给送过来了。
　　听说是黑炭后，老夫人淡淡扫了二夫人蒋氏一眼，二夫人有些讪讪的。

　　“不过是点子小事儿，都要闹到您跟前来，大嫂这是瞧着我们二房多余呢！”

　　芳菲听见娘亲这话，知道祖母要生气，心里叹了口气，一时都不敢撒娇卖痴了，只觎着祖母脸色。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他们二房能有如今的舒坦日子，主要还是看在穆高郅和家里的大哥儿穆君皓面子上，并非因为二夫人出自老夫人母家。

　　当年穆夫人嫁进来，穆高轩守着规矩，即便她三年没有子嗣，也不肯让庶出子女先出生，后成亲的二夫人蒋氏第二年就生下了龙凤胎，如今在老夫人面前才比穆夫人林氏更有脸面。

　　老夫人冷哼一声没说话，二夫人做的那些事，身为姨母，老夫人都懒得说她，这是个怎么教都没脑子的，平白恶心了人却一点好处都捏不到手里。

　　若非她老婆子时时贴补着，还因为大儿媳不肯将翰哥儿养在她身前，被她拿捏住了，二房如今是什么光景真真难说。
　　越是如此，老夫人越是不舍得叫小儿子受委屈，她知道自己偏心，只要二房不做的太过分，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可采买上敢将外厨才会用的黑炭送进正院，若没有二夫人在背后撑腰，打死采买上的奴才他们都不敢。

　　一开始老夫人没当回事儿，只打算趁着腊月里给大房儿媳些成套的体面首饰和布匹，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没过多会儿，二门的门房上就匆匆来禀报，说正院的奴才去林家借炭了。

　　老夫人先是吃惊，随后便是勃然大怒，这简直是不孝，拿娘家吓唬谁呢？为一点子小事就要丢了穆家的脸面，老夫人这种掌控欲强的人决不允许。
　　等穆高轩和玲珑进门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老夫人斜靠在软榻上，捏着额角一脸难过。

　　“我也没多少年岁好活了，不用你们日日来请安，没得这给人当儿媳的叫都叫不过来……”待儿子和孙女行过礼，老夫人带着几分伤心道，“家中的规矩形同虚设，身为姑娘家，二姐儿这是去前头找你爹哭诉了？可是我老婆子给了你委屈受？”
　　若搁在平日里，老夫人这一通控诉和敲打，因着孝道怎么都叫人说不出嘴来。

　　只穆高轩已经知道娘子是冻病了，刚才看到廊庑上还没收起来的黑炭，他只是迂腐，并不笨，这会子脸色有些难看，没跟往常一样吭声。
　　倒是芳菲离玲玲珑近些，偷偷嘀咕了一声只有玲珑能听到的小话：“这真是会咬人的……不叫。”

　　玲珑眼神闪了闪，事儿其实真没多大事儿，老夫人说是大怒，如今却还是怀柔模样，估摸着是想给几颗甜枣大事化小，小事化为穆夫人不识大体。
　　家里一直是这个样子，爹爹为了穆家在风雨飘摇中的展扬顾不上家中，老夫人永远这么聪明，知道何时该生气，何时该怀柔，也不过是比二夫人更高明些的恶心人手段罢了。

　　但玲珑压下各种惊疑和欢喜接受自己又重活一回后，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她可以活得更艰难没关系，谁也别想再恶心她。
　　所以听到芳菲的话，玲珑眼神中闪过笑意，祖母再也别想大事化小了，她不动声色换回姜汁帕子，戳戳眼角，噙着泪珠子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到曾恶心了她三十几年的堂姐跟前，狠狠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的叫人心底都发颤，所有人都愣住了，芳菲的脸颊迅速肿起来。




4.  第 4 章   要分家

　　芳菲捂着脸不可置信瞪着玲珑，呜呜哭出声来：“祖母！二妹妹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我冤呐！”
　　老夫人黑了脸：“放肆！二姐儿，你娘就是这般教你规矩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玲珑掌心火辣辣的疼，可清脆的巴掌声仿佛炎夏里的冰碗子，让玲珑感受到了老天爷叫她重活一回的舒坦。这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掉了她所有的憋屈，她几乎畅快的要笑出声来。

　　不能笑，她便由着心头的激荡，痛痛快快哭出来，扭过身噗通跪地。

　　“祖母，玲珑是学着穆家规矩长大的，从小到大未曾说过长辈一句不是，您问孙女是否受了委屈，我不委屈，正茫然……您问问大姐姐刚才说了什么？”玲珑放声哭出来，声音却清楚又哀婉，“从小大姐姐爱抢阳斗胜，我是做妹妹的，让着姐姐也就罢了。可辱及父母……若祖母觉得玲珑做错了，玲珑愿意受家法处置！”

　　穆高轩被一向乖巧温柔的嫡女今日这两场眼泪砸地心窝子生生的疼，从他和玲珑一踏进荣威堂开始，老夫人只字不提黑炭的事情，能逼得温婉柔弱的女儿打人，大姐儿话得说的多难听？
　　听玲珑的意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穆高轩的脸色比老夫人还要阴沉，穆老夫人正生着气，瞧见大儿子的脸色，心头猛地一个咯噔，责骂玲珑的话就噎在了嗓子眼儿。

　　她是偏心，不是傻，今日玲珑必定是说了什么，大儿媳和二姐儿自来都是会算计的，若非如此，她也不用一直狠狠压着，生怕二房在府里没有站脚的地儿。
　　但她更清楚，穆家能有如今的展扬，靠得是大儿子。

　　老夫人压下心头一口气：“大姐儿，你到底说了什么，惹得二姐儿如此不顾体面？”
　　委屈又慌张的芳菲不敢跟祖母对视，捂着脸哽咽：“我什么都没说呀！”

　　玲珑冷冷看着芳菲：“我敢立誓，若我无缘无故打你，我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子孙后代不得善终，漫天神佛看着呢，大姐姐可敢立誓？”
　　“我，我……”芳菲结巴了一下，哭得更厉害掩盖慌张。

　　举头三尺有神明，谁敢拿立誓胡沁呢，她只是从未想过，被自己暗中欺负了十几年的妹妹会有发作的一天。
　　老夫人心里叹气，她一直以为大姐儿够聪明，却还是随了蒋氏的愚蠢。

　　但大姐儿是在她身边养大的，老夫人还是心疼：“算了，姐妹之间打闹叫人笑话，送大姐儿回房，抄写三遍《孝经》供奉到佛前，二姐儿以后不许再跟人动手。”
　　芳菲低着头被老夫人跟前的嬷嬷扶出去，玲珑泪眼朦胧地看了眼穆高轩，所以她打姐姐是不将祖母放在眼里，大姐儿辱骂长辈是打闹？

　　上辈子玲珑和娘亲都忍着，倒没遇过祖母这般偏心在明面上的事儿，她不惊讶，可她想让爹爹知道自己两辈子的迷茫。
　　为什么？她也是府里的嫡女，还是长房嫡女，这也是她的亲祖母啊。

　　穆高轩心里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垂着眸子紧着缓了几口气，镇定问出口：“不知道母亲叫儿和林氏过来，所为何事？林氏夜感风寒，吃过药睡下了，有什么母亲跟儿子说便是。”
　　穆高轩在路上已经听玲珑说过了，这会儿语气很是平静，一如往常般恭敬。

　　老夫人被大孙女哭的脑仁儿疼，二媳妇又在一旁转悠着伺候，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难受，也就没发现穆高轩眼神中的冷意。
　　这时外头有婢子禀报：“老夫人，马车撵回来了，常嬷嬷就在外面。”

　　“带进来！”老夫人脸色多了几分怒色，等常嬷嬷一跨进门跪下，还没开口，老夫人便猛地摔了个茶杯到她脚下：“谁允了你个狗奴才自作主张去林府？你这是要毁了穆家的颜面？”
　　玲珑吓得一哆嗦，忍不住朝穆高轩靠了靠，穆高轩眼神黑沉沉的，盯着地上的莲枝花团纹，轻轻拍了拍玲珑的胳膊安抚。

　　玲珑也低着头，眼神里并没有害怕，只有淡淡哂笑，老夫人聪明便聪明在，她从不当着儿子的面说儿媳妇的不是。

　　穆老夫人冲穆高轩落下泪来：“我穆家丢不起这样的人！采买上当初是老婆子我安排的人，正院这是对我不满？”
　　穆高轩低着头并不看娘亲的委屈，他只问常嬷嬷：“怎么回事儿？”

　　常嬷嬷流着泪叩头：“炭火本该五日一取，结果昨晚突然说下过大雪不好买炭火，夫人受了一夜冻，今早送过来的是黑炭，夫人一个劲儿的自责没安排好，怕炭火不够老夫人和老爷们用，也怕冻着府里的哥儿和姐儿，这才紧着吩咐去林府借炭的。”

　　二夫人蒋氏因为刚才女儿被打心里着恼，这会儿听常嬷嬷胡沁，怕她抖搂出什么不该说的，赶紧开口：“不是我这个当弟媳的说嘴，大嫂既然知道是自己没安排好，为何不来跟母亲请罪，大家一起想法子，一点子小事儿就往娘家跑是个什么道理！我穆家是养不起大嫂了吗？”

　　常嬷嬷哭得更厉害：“采买说买不着，咱们怎么敢拿这点子小事儿扰了老夫人清净，若是冻着主子们，不说夫人，奴才们都难辞其咎啊！”
　　二夫人蒋氏被噎得胸口疼：“……你这是替大嫂责怪母亲？”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都是奴才的错，求老夫人责罚！”常嬷嬷毫不含糊，一个个响头叩在地上，跟刚才玲珑的巴掌一样，声声往穆高轩脸上盖。
　　穆高轩都有些恍惚了，他未必不知母亲和弟妹这些年做过什么，可在他的记忆当中，也不过就是母亲偏心弟弟一点，二弟妹爱计较个小事儿，四时八节的聚在一起时，家中永远和睦温馨，他便没将林氏偶有的小委屈放在心上。

　　他是当哥哥的，让着弟弟些也无可厚非，身为他的娘子又是掌家夫人，退让点也无妨。
　　可原来妻女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受了这么多委屈吗？当弟妹的可以这般有恃无恐攀扯嫂子？

　　“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老夫人也落着泪呢，蒋氏虽然蠢，可也有个好处，有些不合适的话，蒋氏说总比她来说好。

　　这会儿听见大儿媳来了，老夫人皱着眉叫人进来，她不知道芳菲说了什么，但难得跟大姐儿心有灵犀，这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猛地咬人一下子，就闹得这般难堪，还得她敲打敲打先把这事儿圆过去，总不能寒了大儿子的心。

　　“既然病着，还过来做什么？快伺候大夫人坐下。”等浑身散发着药味儿的林氏进门，老夫人虽然脸色不好看，还是关心道。
　　随即她冷冷推开二夫人蒋氏替她揉捏的手，冲着门口吩咐：“将采买上那等子不省心的奴才叫过来！我倒是要问问，这炭火怎么就难买了？早怎么不安排好多买些备着，临到要用才知道买，要采买的奴才何用！”

　　林氏低着头，知道这是敲打她呢，她都习惯了，余光见玲珑冲她眨眼，林氏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眶，心疼得紧。
　　她咬咬牙，女儿都已经豁出去闹了，她还要什么体面呢，就是要面子，正院这些年才平白受那么多气。

　　林氏眼眶发红看了穆高轩一眼，趔趄着跪下来：“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的错，若非儿媳管家不利，也不会发生炭火不够的事儿，更不会丢穆家的脸面，儿媳实在是无能，掌管不了中馈，求母亲收回管家权吧。”

　　老夫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她心下转了转沉声问：“你这是怪母亲多嘴？母亲还能不知道你是个好的，是采买上的奴才不懂事儿……唉，也是我这个当娘的多管闲事。”

　　林氏垂着眸子，语气淡淡的：“采买的奴才就是再胆大，也不敢欺主不听吩咐，还到送黑炭进正院，这不是第一次了。夏日的冰，冬日的炭，迟个一天半天的，等正院里喝几服药还是会送过来，每年总会有几次这种时候，儿媳不明白也管不住，也没听说谁家有这种情况，怎么都让穆家赶上了呢？”

　　老夫人心里冷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她语气比林氏还委屈：“不过是些许小事，你非要闹得家宅不宁吗？你倒不如直说，是我老婆子不怀好意要害你！”
　　林氏身子晃了晃，露出个凄凉的笑来：“不是母亲的错，是儿媳错了，我嫁进穆家十八年，每回回娘家，看起来比大我七岁的嫂子还要苍老，儿媳真的累了，担不起穆家的长房儿媳，求母亲做主，休了儿媳吧。儿媳愿意进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老夫人猛地拍了下桌子：“林氏……”
　　“母亲！”穆高轩突然打断老夫人的话，跪在林氏身边，恭敬磕了个头，“夫人说的对，她不适合掌管中馈，母亲收回管家权吧。”

　　二夫人蒋氏闻言心头猛地一喜，又怕被人发现，赶紧低着头，捏紧了帕子，大伯都如此说，是不是轮到二房管家了？即便二房不能管家，若是老夫人管着，以后二房的日子铁定比现在更好。
　　她心窝子激动的快要蹦出来，只盼着老夫人赶紧应下来。

　　老夫人心窝子却是沉了下去：“轩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高轩抬起头，眼眶也发红：“您打小就偏心二弟，想来是不愿意跟儿子一起过活，不如将儿一家分出去吧。儿什么都不要，为着穆家如今的光景和二弟的前程，这些年儿付出也够多了。您的疼爱儿从不敢奢望，孝顺母亲是儿该做的，可若是连妻儿都护不住，儿不知道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累死累活，到底图什么。”

　　“你……你简直是不孝！你身为穆家长子，顶立门户，光宗耀祖，这不该是你做的吗？”老夫人心下一惊，“你这是要逼这娘去死吗？”
　　穆高轩又叩头下去：“儿不敢，是儿不孝，可儿也是林氏的夫君，是玲珑和翰哥儿的父亲，二弟如今在翰林院也稳了，天天在外头跟人风花雪月，二房……自来得您照料，不像林氏什么都做不好，儿也累了。”

　　老夫人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不过是炭火的一点小事，怎么就闹到要分家了呢？
　　可老夫人知道，大儿子能说出这番话，不会是一时半刻有的情绪，她叹了口气，到老到了，她总觉得自己偏心也有分寸，还是偏心太过了。

　　“是娘对不住你，才叫你问出这等诛心的话来，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如了你的愿又……”老夫人流着泪起身去要去扶穆高轩，可刚起身，晃了两下，人就晕了过去。
　　玲珑不意外，甚至没有过上辈子的林氏都不意外，穆高轩也惊讶于自己并不意外，他心中愧疚更深了些，原来，他也是知道自家娘亲一贯招数的。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这个决定不只是为了妻女，如今他得罪了太子，分出去，林氏舒心，好歹穆家也能留个后路。
　　“来人，请大夫来给母亲看看，稍后我处理了正房的刁奴和妾室，等娘亲好些再说这事儿，如今就劳弟妹辛苦些，照顾母亲。”穆高轩起身淡淡道。

　　这是古板重规矩的他，第一次没有忽略自己的妻女冲上前紧着母亲。
　　二夫人蒋氏听着话头子，心里也慌乱起来，刁奴和妾室？那不是……

　　玲珑搀着林氏起身，抬起头冲着脸色苍白难看的蒋氏露出浅浅笑意，规规矩矩屈膝后，才迈出门去。
　　蒋氏脸色瞬间黑下来，是二姐儿，她都知道，她故意闹大的！




5.  第 5 章   火烧腚

　　二夫人蒋氏心里又慌又气，趁着荣威堂里乱着的时候，赶紧吩咐自己的奶嬷嬷：“快些派人去找二老爷，让他立刻回来，就说是火烧腚的大事儿！”
　　那嬷嬷倒是比自家夫人有城府，只也被大老爷说要分家骇住了，这会子顾不得别的，匆匆忙忙赶紧叫人去找。

　　卧房里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鸟悄听了会儿，走到床榻边低声禀报：“主子，去找二老爷了。”
　　穆老夫人闭着眼没吭声，只叹了口气，她这会儿脑子里乱得很，遂挥挥手让人出去。

　　穆高轩倒不急着处置奴才和妾室，在穆家这样讲规矩的人家，因着穆高轩和老夫人的古板，省了很多狗血的环节，在他陪着穆夫人和玲珑回正院的时候，曲寿和偏院里的柳姨娘已经叫人利落捂住嘴绑了，分开关在柴房里，等主人家腾出空来再发落。

　　回到正院林氏就撑不住了，她也是个狠的，知道玲珑要闹开，只穿中衣在窗口吹了好一会风，外衣熏过满是药味，可药汤子半点没入口，这会虚弱无力的模样实打实的叫人心疼。
　　哪怕是快晕倒，进门林氏就哭出来了：“夫君……我不是故意跟您吵，这些年我知道您也受了不少委屈，其他事我不敢说，不敢提，可玲珑和翰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为了夫君我怎么都可以，为着孩子一时钻了牛角尖，都是我的错……”

　　话没说完，林氏就脸色煞白软软倒下没了声，穆高轩赶忙将她打横抱进卧室里。
　　玲珑也吓了一跳，一边喊着去请大夫，紧着脚步跟进卧房，林氏偷偷捏她手的时候，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是想着将家中这笔糊涂账好好算一算，可没想搭上娘亲。

　　被林氏掐了掐手心，玲珑松了口气，看着满脸愧疚之色的穆高轩，心思一转收了眼泪，她总觉得哭这个事儿，太多就廉价了。
　　反正她不爱流泪，这两场哭下来，眼眶子红肿已经够叫爹爹心疼，接下来的话还是要冷静些，才能被爹爹放在心上。

　　等大夫来看过，给林氏开完药，玲珑让常嬷嬷伺候着娘亲，打发青雉和青桑去煎药，扶着穆高轩在外间软塌上坐了。
　　“爹爹，若不是采买上越来越嚣张……我心疼娘病得厉害气不过，才让常嬷嬷出去的，娘亲没法子只能顺着我，您别怪她。”玲珑垂着脑袋，柔软的嗓音轻灵中还带着几分哭过后的软糯，听得人心头发酸。

　　穆高轩看着满脸愧疚的玲珑，心头因为林氏往林家闹腾的一点不虞也没了，他不是个笨人，只不过把心思都放在了外头，眼下见玲珑蔫儿巴的说了实话，分明是被自己说分家吓着了。
　　“爹知道，你和翰哥儿都是好孩子，过去……是爹叫你们受委屈了，你们不怪爹就好。”

　　玲珑赶紧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若非爹爹护着，娘亲还有我和翰哥儿，断不是今日这份光景，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玲珑说的是实话，穆高轩和林氏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两房妾室，一为老夫人赏，二是林氏主张着开脸，两人谈不上情深似海。

　　可穆高轩和林氏结为夫妻后，穆高轩从来都将正院挂在心上，坚持年过三十五之前没有嫡子，绝无庶出的家训，翰哥儿出生之前，老夫人催的再狠，也只得玲珑一个。
　　比起庶妹和庶弟，甚至翰哥儿，玲珑得到的关爱是最多的，所以哪怕隔了一辈子，她仍能自然蹲在穆高轩身前握住了他的大手。

　　“爹爹，您打小就教导玲珑，要尊敬长辈，孝道为先，这家分不得。”玲珑仰起头，满脸濡慕和焦急，“玲珑已经大了，您就跟我说实话吧，到底是怎么了？玲珑愿意嫁进高门，庇佑穆家。好歹女儿也是受着穆家和林家的熏陶长成的，说句自夸的话，在虞京闺阁之间也有些名声，女儿想要为穆家出一份力，求爹爹了。”

　　上辈子她不知道为何会分家，即便没有现在这一出，她出嫁后第三年，府里也分家了，只不过分家没用，爹爹丢了言官的位子，二叔也被翰林院借着不大不小的错贬为庶民。
　　后来爹爹郁郁寡欢，二叔也没甚出息，还被人下套骗了家产，穆家到底是没落了，不然成了寡妇的大堂姐，也不会想法子成为表哥的妾室，那时的穆家只能仰仗林家鼻息过日子。

　　现在她不愿意过的糊里糊涂，定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穆高轩有些生疏地摸了摸玲珑的脑袋，虽然她眼睛肿的厉害，可眸光依然澄澈，眸底的担忧和认真都叫人看得一清二楚，这让穆高轩鼻尖有些发酸。

　　“爹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分家也是为穆家留个后路，别怪爹，即便是……爹也定会将你和翰哥儿几个安排妥当。”
　　玲珑愣了一下，不能得罪的人？这天底下不能得罪的……也只有皇家了。

　　她垂下眸子思忖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玲珑相信爹爹，只要您不被人抓住把柄，女儿嫁个忠君的展扬人家，情况未必就跟您想的一样，只是动作要块。如今在年根底下大家伙儿都忙着，等翻过年腾出手来，就危险得多，若是可以，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足够女儿定下人家了。”

　　说着玲珑站起身：“此事少不得还要祖母忧心，爹爹……祖母她虽偏心，可这些年也没短了我和翰哥儿的东西，大堂姐和大堂哥有的，我和翰哥儿也都有，手指还分长短呢，这也是常事，若是您不跟祖母说清楚，只怕要伤了她的心。”
　　穆高轩楞了一下，忍不住泛起苦笑，玲珑说得对，他光想着借机给穆家留条后路，可不管是让林氏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是伤了母亲的心，前前后后他都还没有女儿想的清楚。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先去看看你祖母，你的亲事爹会放在心上，您先照顾好你娘亲，外头有爹。”
　　待得穆高轩出门之前，玲珑紧着走了几步轻轻喊了声爹爹：“其实，玲珑看得清楚，一直都不敢多说，祖母偏心也有偏心的道理，不管是二叔还是二叔母，甚至是大堂姐，他们都更擅长示弱，祖母……年纪大了，受不得晚辈倔强。”

　　穆高轩心头猛地一颤，顿了顿脚步，没回头便出了门，直直朝着荣威堂去了，脚步略有些匆忙。
　　待得彻底不见了穆高轩的身影，青桑才过来伺候着，轻声问：“姑娘，您作甚要替那头说话呢？”

　　这些年是没少了二姑娘和二少爷的东西，可哪回不是西院里挑剩下才轮到正院，大夫人掌管中馈说着好听，其实事事老夫人都要挑刺儿，借机敲打正院里，由着西院趾高气昂。
　　青桑听姑娘这般为荣威堂说话，心里实在是憋屈。

　　玲珑唇角带着笑往室内走，语气带着几分气定神闲：“有时候退一步会吃亏，可以退为进却不会。”
　　她也做过有名无实的当家夫人，内里叫人说不出的难受法子多得是，她是做了多年的媳妇，才懂了舅母为何能一直拿捏舅舅和表哥。

　　概因舅母她从不在面上强势，看似受委屈的永远是她，可整个林府都切实掌握在她手里。

　　上辈子爹爹咬牙扛着不孝分了家，祖母气得好几年都不叫爹爹进门，二叔一家子占尽了好处，却还是委屈的一方，若不是穆家败落了，只怕娘亲也得受二房的气。
　　这辈子分家可以，但二房休想再占尽穆家家产，要分也不能是大房被分出去，嫁进高门大户，可是需要不菲的嫁妆才有底气呢。

　　进了林氏的卧房，玲珑低低跟林氏说了刚才跟爹爹的对话，林氏笑着捏了捏玲珑的脸颊，到底是放心下来。
　　自家婆婆林氏清楚，偏心二房不过是因为二房弱，自家老爷又一直要强，因为被太夫人抱养的事儿，两边顶着一口气谁都不肯说开，若老爷真能示弱……呵呵。

　　林氏松了口气，喝了药也就放心睡下了。
　　等玲珑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穆高轩已经跪在了荣威堂的卧房里，二夫人蒋氏被打发回西院，周嬷嬷带着人守在西厢房外头，只剩下了亲娘俩。

　　母子俩其实都有些不习惯，穆高轩打小跟着祖母长大，等祖母去世后，他又成了穆家的顶梁柱，母子二人经常见面，却很少独处。
　　老夫人是个聪明的，刚才已经仔细寻思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先开了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你咬牙要分家？别拿那些烂芝麻谷子的事儿说给我听，我不信。”

　　穆高轩沉默了一会儿，给老夫人磕了个头，抬起头眼眶发红：“是儿对不住穆家。”
　　老夫人被一直古板冷静的大儿子这份脆弱吓到了，她赶紧几步起身到穆高轩身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还有娘在呢！”

　　穆高轩被老夫人这下意识的话感动的眼泪都落下来了，咬着牙缓了缓气才低声道：“重阳节儿与同僚登山回来，遇上了告御状的，对方一脑袋撞死在了儿跟前，儿张罗着将状纸送去了督察院。过后查出，那人是被兵部尚书范家为着打温泉庄子占了地，一家子没了活路。此事与太子有关，又已上达天听，儿进退不得，不弹劾在别人看来便是太子门下，弹劾便得罪了太子。”

　　言官在虞朝职责非常细，永文帝自来重视御史之言，督察院属御史台治下，穆高轩为负责弹劾百官的左佥都御史。
　　那温泉庄子是替太子打的，他觉得这事儿来的蹊跷，可待他想明白，已经没了退路，弹劾的时候他已经尽量避重就轻了，可东宫的残暴和小心眼，也没几个权贵人家不知道。

　　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眼前阵阵发黑，穆高轩赶紧膝行几步上前，哽咽着扶老夫人坐下：“都是儿的错，您就当儿不孝吧，起码……起码能护住二弟一家子也好，儿打小就不知该如何让母亲高兴，以后您就当没有我这个儿，二弟也是个孝顺的，他定会好好给您颐养天年……”

　　“胡说八道！”老夫人突然锤了穆高轩好几下，也跟着哭出来，“你才是长子！是穆家的顶梁柱！你才是该给老婆子颐养天年的，不许你满嘴胡沁！”
　　都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穆高轩还是她第一个孩子，倾注了她所有的期盼和骄傲，她怎么会不疼呢。

　　只是出了月子穆高轩就被婆婆给抱走，等闲见不上面，等婆婆走了，穆高轩已经成了棒槌性子，又冷又硬，她憋着一口气几十年了，如今叫穆高轩这泪中带着酸的说开，老夫人又是委屈，又是释然。
　　到底是她的儿啊，她偏疼小儿子，还不是因为穆高郅不成器，如今大儿子变成了弱势，她也心疼大儿子。

　　更别说老夫人心里清明，若没穆高轩护着，就穆高轩那只会风花雪月的性子，早晚要叫人啃的骨头都不剩，穆家就彻底完了。

　　所以——
　　“分家可以，翻过年请族老来见证，叫人将西院的院墙堵上，皓哥儿也大了，你二弟……也该分出去住了。你哪儿也不许去，有老婆子跟你一起扛，穆家绝不能败落了，不然我没脸下去见你爹。”

　　穆高轩楞了一下，有些着急：“可您也知道东宫那位……若是二弟分出去，到时只怕穆家的家产都没办法留……”

　　“闭嘴！”老夫人一巴掌拍在穆高轩肩膀上，向来爱流泪的老夫人这会儿反倒利落擦干净了眼泪，瞪了穆高轩一眼，“家财没了总还能回来，若是你名声没了，不用等东宫收拾你，别人参你个不孝就够你受的。一切听我的，叫你二弟拿了他该拿的三分之一自立门户。若是能扛过去，你也别嫌老婆子偏心贴补，若是扛不过去，娘肯定要走在你前头。”

　　穆高轩喊了一声娘，眼泪汹涌着落下再说不出话来，老夫人也叫大儿子这声娘惹得心酸至极，抱着儿子的脑袋也跟着哭了一通。
　　等穆高郅带着几分胭脂香气和酒香味儿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跨进门他就看见母亲和大哥都哭成了金鱼眼，看得他一愣一愣的。

　　“怎么的，娘，大哥，你俩这是……想爹了？”

　　老夫人狠狠一个茶碗摔出去，离穆高郅八丈远，还吓得他差点蹿房梁上去，老夫人没眼看，偏过头用里里外外奴才都能听见的声音怒喝——
　　“不孝子！知道快到你爹的忌日，还敢去逛青楼喝花酒，穆家没有你这样的逆子！分家！过了年就分！”

　　奴才们：“……”老太爷不是过了龙抬头没的吗？
　　穆高郅才傻眼呢，好家伙，他那个不着调的媳妇可算是说了回着调的，他就多喝了几口酒，才晚回来多会儿功夫啊，真火烧腚啦？




6.  第 6 章   命硬，抗造

　　穆高郅自来是个不要脸皮的，傻眼过后并不慌张，如往常般往老夫人身边坐了就开始哭诉：“可是蒋氏不省心，又惹了大哥大嫂生气？当年儿说不娶她，您非得让我娶，这些年要不是看在大姐儿和皓哥儿懂事的份上，儿这日子早过不下去了，您可不能迁怒儿身上，他俩的亲事都还指着您做主呢。”

　　老夫人被小儿子这通唱作俱佳的哭诉说的是哭笑不得，可穆高轩看得清明，与在自己面前的不自在相比，老夫人浑身都自然了许多，仿佛……他是个外人一般。
　　穆高轩不动声色打量着浑身惫懒自在的二弟，想起玲珑的话来，母亲是老了，鬓角发色都已花白，可她从年轻时候就更喜欢二弟，遇到事儿甭管在母亲面前还是自己面前，他那浑身的委屈张嘴就来。

　　所以这些年他和母亲其实都纵着二房，穆高郅进门到现在，走路没正行，坐也没个坐样，半个礼也无，他竟然也习惯了，那穆家森严的规矩是管的谁呢？只管大房吗？
　　穆高轩垂下红肿的眸子，浑身带着一股子大彻大悟后的寂寥，也只有他将穆家当做自己的责任罢了，母亲心里清明谁能顶家立户，才会让二房分出去，若是将来穆家无恙，哪怕二房再受宠，再也没人能说不出个不好来。

　　穆高轩心里微嘲，嘲讽自己还是奢求了，母亲是心疼他，却连孤注一掷都带着算计，他心头那股子想为穆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感动慢慢淡了。
　　老夫人让小儿子缠磨的有些心软，扭头看见大儿子浑身的悲色，以为他还在为穆家担忧，心里猛地虚了一下，忍不住就板起脸来。

　　“哪家也没有都快当祖父还赖在家中的，自来是成亲后便要分家，过去你大哥心疼你，可咱们是言官门户，不能不讲个规矩，不然说出去叫人笑话，我主意已经定，年后二房便分出去，到时候是要扩建西院还是择府另居随你，没得皓哥儿还要在大伯家里成亲的。”
　　皇族姜家是武将世家，最看重律例，子及冠得亲眷者分家的律例也定立分明，有受宠的小儿子不分出去，倒是也可，只不过要被人说嘴罢了。

　　穆高郅愣了下，心下有些惊疑不定，本来他就疑惑，二人看起来像是对着哭过，大哥自来古板，何曾在人前哭过，怕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儿了？不然母亲不可能舍得叫他和皓哥儿分出去。
　　“娘~”穆高郅眼眶子说红就红，比蒋氏还利落，“您真不要儿了呀？您也知道我和蒋氏都不是会管家的人，若是您不管儿，说不得以后儿一家子得上大街讨饭去。”

　　说罢穆高郅冲着穆高轩求：“大哥，都是弟弟和蒋氏不懂事儿，您和大嫂就原谅则个，替我说说话吧？我也不求别的，别让我顶立门户就行了，家中还是得听母亲和大哥的。”
　　即便知道有些不对，穆高郅也不想分家，顶立门户多累啊，再说分家后，他身为嫡次子又能分到多少？按律例不过十之一二，最多不过三分之一，翰林院的俸禄还不够他喝花酒的，他才不要过紧巴日子呢。

　　“你早晚要顶立门户，这是虞朝的礼法规矩。”穆高轩哑着嗓子沉声道。
　　穆高郅这下子是真想哭了，看母亲板着脸沉默不语，大哥面无表情，便知道已成定局，整个人都清醒了，却有些蔫巴巴的。

　　被老夫人打发出去的时候，还一步一回头，三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跟髫龄小儿般委屈，叫老夫人心疼坏了，干脆背过身去不看他。
　　等穆高郅出了门，老夫人才叹口气：“你既然知道如今处境艰难，可有了好法子？”

　　“对上东宫，不管什么法子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儿想着，最稳妥的莫过于姻亲。”穆高轩声音低低的，说不出是疲惫还是厌倦，可事儿还是得解决，“大姐儿和二姐儿都到了该定亲的年纪，劳母亲替她们二人相看一二，只怕是……得高门嫁女。”
　　虞朝女儿家出嫁晚，都是及笄后再张罗，过个两三年趁着花期嫁出去，芳菲和玲珑差八个月，年初和重阳节后家中已经办过两次及笄礼，也正是在相看的时候。

　　老夫人略凝神思忖了一下，淡淡道：“腊月初八礼部尚书家里开赏梅诗会，我会带着她们去。不是母亲说，玲珑……还是太鲁莽了些，若嫁入高门大户，只怕这性子是要吃亏，到不如芳菲性子温婉，再说林氏不是打算将她说给林家？”
　　穆高轩心下已经麻木了，后宅妇人嘴里传出来的名声他也不是不知道，玲珑的端庄规矩是出了名的，偏偏在母亲这里，大姐儿哪儿都比他玲珑好。

　　他已经懒得替玲珑解释了，可身为家主他自有打算：“林家的事儿不过是奴才们瞎嚼舌根子罢了，玲珑是穆家的长房嫡女，不管分不分家，她嫁出去都代表着穆家的脸面。母亲若打算给大姐儿挑个好人家自是好的，只到时候事儿交给弟妹来办更好，您私下里如何贴补都无妨，既分家……就分彻底，总要替穆家保个后路。”

　　老夫人被穆高轩说的心下一窒，心里清楚大儿子的意思，她对从未在她跟前撒娇卖痴过的玲珑谈不上不喜，却也真真比不上对大姐儿的心疼，只心里暗暗叹息，到时候让周嬷嬷多帮着些就是了，她绝不会让二房吃了亏。

　　“你可有相中的人家？”按下心思不提，老夫人询问道。
　　穆高轩既然说出主意，肯定是早就思量过，这姻亲该如何选，想必他心里是有盘算的，老太太对后宅熟悉，前朝的沟沟壑壑还是要问儿子。

　　穆高轩点头：“儿若想立身清正，不馋和进皇子们之间的争斗中，这姻亲必定是要选中立派的展扬人家，范阳伯世子和镇北将军府的嫡次子都可，这两户人家都跟皇家沾着亲，是最稳妥的，其他人家还得劳烦母亲多打听打听。”
　　范阳伯乃是永文帝所出的长公主驸马，镇北将军则是已故的永文帝亲姐所出独子，若是嫁进这两户人家，东宫也得忌惮三分，不敢随意拿捏穆家。

　　老夫人想着长公主那张扬的脾气，听说范阳伯世子还是个混不吝的，便有些不喜，倒是镇北将军府家里人口简单，武将家里也没那么多花花心思，镇北将军还得帝心，更适合大姐儿些。
　　“腊八时候，我跟老姐妹们打听打听范阳伯家中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若是没打算，以二姐儿那性子，跟范阳伯世子倒是更合适些，长公主也喜欢面相端庄的媳妇。”

　　穆高轩不管老夫人怎么想的，他也觉得范阳伯家更合适些，玲珑性子软，倒是不怕婆婆强硬，长公主虽性子嚣张，不曾听说爱为难人。
　　他点点头：“回头我会跟玲珑也说说，叫她心里有个准备。”

　　母子二人说完了正事，前头那场抱头痛哭仿佛梦一样过去，俩人之间又有些没话说了，穆高轩就势告退，去处置曲寿和柳姨娘。
　　说是处置，不过是叫奴才们过来仔细盘查一番，不难发现曲寿和柳姨娘做下的勾当，得知跟二房有关，穆高轩更没了仔细盘问的心思。

　　柳姨娘是长房庶子晟哥儿的生母，不能跟奴才一样发买，穆高轩也没听她高一声低一声的哭诉和悔过，只叫人安排她在祠堂中跪上三日，送去庄子上便是。
　　曲寿那里就更简单，打三十板子，扔到林氏的嫁妆庄子上熬日子便可。

　　穆高轩不是个刻薄的家主，可他和林氏一样，对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懒得多说，浪子回头那一套在穆家行不通。
　　这也是穆家多年来两房一直不对付也还算消停的缘故，规矩不多却章程森严。

　　等穆高轩处置完二人，去正院里看林氏的时候，新提上来的贴身仆从元寿轻声禀报：“老爷，老夫人将那采买的管事婆子也打了二十个板子，叫扔到二夫人的嫁妆庄子上去了。”
　　这处置不算重，按章程来罢了，穆高轩什么都没说，只等林氏喝过药后，将玲珑叫到书房跟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腊八跟你祖母出去，不必理会你祖母和大堂姐说什么，也不必特意打扮。你性子稳妥，爹是放心的，若是能寻着机会，你先见见那位范阳伯世子也行，别叫人看见，回来若是我儿觉得好，再叫你祖母去探听长公主的意思，若是我儿不喜欢，爹再帮你找别人家。”
　　终于带上心眼儿打量清楚穆老夫人明着暗着的偏心，穆高轩心灰意冷之余，对自家妻儿更多了几分愧疚和关心，玲珑是他第一个孩子，比起其他孩子，他格外多几分关心，所以他不愿意委屈了女儿。

　　玲珑也清楚，心里暖暖的，还有些发酸，上辈子她能顺利嫁去林家，不只是因为娘亲坚持，也是因爹爹是真心疼她。
　　所以重生回来，她想要换个活儿，是为着自己，最重要的还是为着家人。

　　她特别认真点头：“爹爹放心，您帮我看好的人家肯定是好的，玲珑跟秦家大姐儿关系不错，到时候会见机行事。”
　　高门嫁女说不上是好是坏，可不算门当户对，一方还是皇亲，总是不容易的，想要嫁进去，可不能按着寻常只叫媒人说和就行，定是要费些心思。

　　她对范阳伯府不熟，到时托秦家大姐儿打听清楚，但凡不是家里能闹腾的，她就没什么问题，在林家那般熬了二十多年，在哪儿她都能把日子过好。
　　玲珑心下急转着各种思量，有些话不能跟穆高轩说，没有闺阁里的姐儿为自己的亲事忙活的，只要达成爹爹的心愿，保住穆家就行了。

　　穆高轩让玲珑一番话说的心里熨帖，玲珑长大后已经跟自己疏远许多了，这两日倒是又有了些小时候的亲近和信赖，让穆高轩因为母亲而拔凉的心略有些回暖。
　　父女二人轻声细语着父女情分的时候，雍宁侯府里，差点就要上演父不慈母不孝的家暴场面。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说说你到底想娶个什么样儿的天仙！”老雍宁侯夫人姜氏瞪着眼睛几乎要上手抽儿子一顿，没动手不是她心疼儿子，是怕自己手疼。
　　裴钧也有些无奈：“着什么急呢，陛下都说允准我明年多呆些时候，不是还有诗会吗？到时多看看再说呗。”

　　他总不能跟母亲解释，这左一个右一个送上来的女儿家画像，大都是早算计着要拉拢他的皇子们背后派来的吧？
　　他看了六·七张，好家伙，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有东宫一派的，还有纯贵妃之子，最受恩宠的衮王一派的，甚至连一直跟雍州裴家勾结的端王一派的人都有，真是看得起他。

　　再说他这才刚回来头一日，屁股都还没坐热，离腊八还有十多天，总得给还没来得及算计上的人家点时间嘛，不然他拿什么跟陛下交差。
　　姜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呸！你当是逛花楼呢！哪家的姐儿能由着你想看就看，肯定得挑出几个好的，娘才好安排机会让你远远看一眼。”

　　“那也……”
　　“你别跟我打岔，不然我叫你爹抽你，就算眼下没有你喜欢的，你总要跟娘说清楚，喜欢什么样儿的吧？若是没有合适的，娘亲就去打听，总之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别想睡觉！”

　　老侯爷被自家娘子扫了一眼，赶忙板起脸来表示自己肯定不会留手，实则暗地里跟儿子打眼色，起码你先敷衍下也行啊，儿子回来他借机喝了不少酒，大晚上的他还想睡觉呢。
　　裴钧捏了捏鼻梁，没说自己已经叫人去收集京中适合的闺秀了，母亲这里凑上来的，大概只能用来跟永文帝做交代，给东宫和衮王还有端王使个绊子。

　　倒不是他不信任自家娘亲，可叫他咋说，他能说自己对娘子的要求就四个字——命硬，抗造？




7.  第 7 章   腊月初八

　　雍宁侯府这边还好说，老雍宁侯夫人姜氏拿自家水油不进的儿子实在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尽量多打听一番。
　　穆家这边，等进了腊月，二夫人蒋氏见自家夫君总耷拉着脸没精神，趁着夫君沐休的时候，连哭带闹让穆高郅不耐烦了，才甩给她一句话。

　　“年后就分家，到时候你自个儿管家，如你的意了，你还闹腾什么？”
　　蒋氏听见这话，哭都哭不出来了，比穆高郅听见的时候还要傻眼。

　　婆婆那么疼自家夫君和皓哥儿，每回皓哥儿从云州回来，老夫人都恨不能抱着皓哥儿哭上一场，连大姐儿都养在身前，怎么会呢？
　　蒋氏起身就想去找老夫人哭，在姨母兼婆婆面前，她不怕丢脸，就算是滚着爬着哭闹也不能被分出去啊！不是大房自己要净身出户吗？凭什么是二房被分出去。

　　穆高郅怎么不明白蒋氏的想法，心里暗自骂句蠢货：“不嫌丢人你就去闹，最好闹回你娘家去，看看外祖家有没有脸找上门来！”
　　蒋氏跟被雷劈了一样顿住脚步，她虽然爱闹腾，可也不是不知四六，谁家不是小儿子成亲得嗣后就要分家的，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的虞京就少见，除非是分不起家。

　　知道的暗地里嚼舌头说老夫人几句偏心，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怎么编排穆家呢，蒋家早就私下里打听过，倒是没劝着他们分家，只也说过不少风凉话。
　　蒋氏要真不懂事上门求蒋家给她做主，不说蒋家老爷子，就是她大哥大嫂也得将她骂出门来。
　　“怎么就要分家了呢？是不是嫂子闹腾的？呜呜……我去跟大伯和嫂子道歉还不行嘛？那采买婆子不都处置了，嫂子还想怎么样啊！”蒋氏流着泪六神无主道。

　　穆高郅冷哼：“说了你多少次，家中何时少你体面了不成？你闹腾那么久，可得到一点好处了？咱们是二房，分家能得多少有律法摆着呢，以后家里就那么点子银钱，可着你糟践，大不了咱们就去讨饭，你自己好好寻思吧。”
　　穆高郅素日里实在看不上蒋氏，他也不是没想过好好训妻，问题是他私下里说，母亲明着敲打，根本不管用。

　　蒋氏也不是闹得日子过不下去，就是那小打小闹的恶心人手段从没停过，也是因着如此，她没犯什么大错，还生了龙凤胎，是不可能休妻的。
　　穆高郅是爱偷懒占小便宜，也不是非得去花天酒地，但凡他跟蒋氏能多几句共同语言，也不至于天天不着家。

　　几日的功夫足够他想明白了，大哥那里且不说，能让母亲这般咬着牙铁了心分家，还分的这么急，必定是出事儿了。
　　至于不跟他说……穆高郅摸了摸鼻子，他心里也不怨，他就好口小酒，还是不知道的好，省得喝多了嘴上没把门，叫人知道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既分家已成定局，穆高郅也不纠结，只是想着要顶立门户心里不舒坦，可也不担心母亲会让他受委屈，说讨饭的话那是吓唬蒋氏，反正他要是过不下去上门哭诉，母亲必定会私下里贴补他和皓哥儿。
　　那他还怕什么？只是如此一来，以后蒋氏要成为当家夫人出门见客，总不能一直犯蠢，才敲打的比以前还狠些，省得以后惹祸。

　　放完话穆高郅就找地儿喝酒去了，好不容易沐休他懒得跟蒋氏在这里絮叨。
　　二夫人蒋氏简直是慌得火上房，赶紧带着嬷嬷去找芳菲，她在老夫人那里说话不管用，大姐儿说话还是好使的。

　　芳菲前几日刚抄完《孝敬》供奉到佛前，被祖母叮嘱过，这几日化雪天儿冷，她也就在房里没出去，仔细准备着腊八的衣裳和头面，还算悠闲。
　　听了蒋氏的话，芳菲摸着刚消肿的脸冷笑：“所以啊，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我一点都没说错。过去大伯母和玲珑动不动就一副委屈往肚子里咽的模样，说不准早八百年就准备着今日这一出呢。”

　　“瞎胡沁什么，再叫人听见。”蒋氏拍了拍芳菲的胳膊，素日里她不在意，这会子心下仓惶，怕芳菲这么大声传出去，分家就更没有转圜余地了。
　　芳菲偷偷翻个白眼：“您就别想了，爹爹都说了是祖母的主意，这两日祖母也没少叫人给皓哥儿送东西，我这里也得着不少好东西，这家是分定了，到时候您当家做主还不好呀？”

　　“你这个傻孩子，你当娘愿意管家呢？”蒋氏沙哑着嗓子嗔出声，“那还不都是为了你和皓哥儿，娘折腾那些子事儿，就是怕这一出。若是分家，你出嫁，皓哥儿娶媳妇，嫁妆和聘礼打哪儿出，你就愿意叫玲珑和翰哥儿压你们姐弟俩一头？”

　　芳菲不以为然，本来不知道祖母这几日心肝儿一样的疼爱是怎么来的，现在就明了了，左右早晚得分家，她已经及笄，出嫁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儿。
　　只要嫁对了人家，哪怕是大房和祖母都贴补嫁妆，保证大伯母说不出个不字儿来，芳菲心里有了盘算，只三言两语敷衍蒋氏一番。

　　等蒋氏离开后，芳菲立刻吩咐：“给我准备笔墨。”
　　她是个要强的，自小又被穆老夫人教养，也不是没心计，她讨厌玲珑什么都不用争就理所当然都有，明明她才是长孙女，什么体面的事儿外人说起来都是玲珑的，所以她才会总跟玲珑作对。

　　她知道玲珑跟林家大表哥林逸鸣要结亲，两家也打小就有亲上加亲的意思，早就动了心思。
　　芳菲容貌随了蒋氏，明眸善睐，一双凤眸潋滟着几分妩媚，最是招男人喜欢，她没费多少力气就跟林逸鸣牵扯上了那么点子暧昧。

　　以前她怕祖母和母亲生气还不敢说，以后可就未必了。
　　左右林家也是展扬人家，林逸鸣的爹还是正三品的副都御史呢，比大伯官职高，而林逸鸣也是个出息的，已经拿下了小三元，眼瞅着来年春的乡试就能中举，进士也指日可待，以后前途必定是稳妥的。

　　以穆高郅的从六品官职来说，已经算是高攀了，还能恶心一下玲珑和大伯母，不，是恶心一辈子，等她们回娘家和外祖家的时候，呵呵……

　　很快一封带着暖香的娟秀信笺就到了林逸鸣手中，那笔迹的主人自是最恨相思最是相思的燕儿，只盼着春暖花开能在心上人那里落巢，至于亲表妹，被比成了攀高枝的金丝雀，话是很隐晦，意思很分明。

　　林逸鸣收到信笺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面红耳赤的甜蜜，看到后头就愣了。
　　说起来林逸鸣虽然耳根子软又多情，可能中小三元他也不是个蠢人，看到后头他下意识就在心里反驳，定是这位穆家大表妹误会了。

　　玲珑自来温婉，又敬重林家长辈，每回跟林氏回来，都跟母亲特别亲热，哄得母亲笑个不停，那份规矩和端庄连父亲都夸赞过的。
　　虽然林逸鸣对表妹少了那么点心动的感觉，可也是从小就知道，玲珑会是他的妻，妻子端庄稳重不是什么坏事儿。姑母和母亲早有共识，只差年根子底下两家走礼的时候商量好，便可以下定。

　　不管如何，芳菲这带着股子酸味儿的小话，让身为男人的他心里很高兴，哪个男人不享受多几个姐儿喜欢，只他是没勇气跟母亲说要娶这个隔房大表妹的。
　　被芳菲那字里行间的情意勾得血气上涌，也不过期期艾艾往母亲跟前问了几句。

　　“听说表妹是要去秦家的诗会相看人家，娘，姑母那边没传信儿过来吗？”

　　林夫人眼皮子上下一扫林逸鸣：“打哪儿听说的？”
　　林逸鸣心虚缩了缩脖儿：“昨日里跟蒋家二房的辰哥儿碰见，他说的，说是穆家的两位表妹都要去。”

　　林夫人声音带着慢条斯理的轻柔：“你可就一位表妹，别在外头瞎认亲戚，玲珑既然已及笄，自是该相看的。”
　　上回碰见林氏的时候，林夫人听她提过，说是穆家老夫人不想让玲珑跟外祖家亲上加亲，只怕是那老婆子又闹妖，所以说好要下定的事儿才迟迟没信儿，不过到底是想法子透出来点消息让鸣哥儿听着了。

　　林夫人扫了林逸鸣一眼，看得出儿子的心虚，她轻哼一声：“娘也不管你打哪儿听见的，可我认定的儿媳妇，就只有玲珑一个，你可别丢了林家的脸面。”
　　“是，儿记下了。”林逸鸣垂着眸子不敢看母亲。

　　林夫人思忖片刻后拍板：“既是诗会，当然少不得邀请各家有文采的哥儿，我去舀个帖子，你到时也去。正好见着了，找机会跟你表妹说一声，请你姑母家来一趟，到时候仔细说说。”
　　若那老太婆不同意，多等几年林家也等得起，左右鸣哥儿还没出功名，殿试过后若是金榜题名，再去提亲，穆家老夫人就算是有想法也得憋着。

　　林夫人跟小姑子处的不错，玲珑那端庄大气的容貌和规矩温婉的性子她也喜欢，沉住气叫人说不出嘴来就是。
　　林逸鸣多少暗地里的荡漾，也叫母亲这板上定钉的语气给说没了勇气，只赶紧应下来就窜回了自己院子里，不敢再提别的。

　　林夫人看儿子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眯了眯眼，倒是也不说什么，男人不都这样么，等娶玲珑进门，再给他安排几个明艳妩媚的妾室也就是了，反正穆家二房那位，是别想进林家的门。
　　玲珑这边也写了信出去，不是给表哥的，是给秦家大姐儿的。

　　为了稳妥，用了儿时的法子，只说什么闺阁间可以看的书好，又在不经意的地方落上墨点。
　　秦家大姐儿见了就明白她的意思，会替她提前打听一下范阳伯府的事儿，就算被人看见了，也不会于名声有碍。

　　如此，在二房里折腾着又是做衣裳，又是打头面时，大房这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很快就到了腊月初八。




8.  第 8 章   相看夫君

　　因着腊八节庆，晚些时候家家都要办家宴，这赏梅就搁在了上午，半下午时候就会散，甭管是相看儿媳还是女婿的，舀了帖子都早早出门，早些完事儿早些家去，年根子底下谁也不闲着。
　　天还不亮，玲珑就动身去了荣威堂，没怎么打扮，只穿了身烟紫色襦裙并窄袖袄子，外头是黛青色大氅，边缘是灰兔毛，不算显眼却厚实，揣上棉捂子，里头搁上暖手铜炉，哪怕是天寒地冻的也不冷。

　　这打扮不出挑，带着家中小辈出门做客的长辈看着光鲜颜色只亮亮眼行，挑家妇还是喜欢端庄规矩的。
　　玲珑容貌已经足够大气，只浅浅抿一层唇脂，那张小脸就如同冬日里盛开的牡丹，不需要更多打扮。

　　到了荣威堂，看见大堂姐那一身进宫面圣都足够的鲜亮和满头金翠，玲珑忍不住唇角抽了抽，低眉顺眼给祖母请过安，面上没有半点异色。
　　老夫人心里有点虚，因着年后要将二房分出去，皓哥儿又不在眼前，跟皓哥儿双胎的大姐儿就成了她的心头肉，这才让芳菲打扮的这么气派。

　　二夫人蒋氏的嫁妆不算丰厚，林家却是清贵世家，林氏当年十里红妆连老夫人都眼热，总觉得这是林氏忤逆婆婆的底气，这会子看见玲珑头上也不过只得一套淡紫色的木槿花头面，体面是足够了，却不够金贵，老夫人又有些不高兴。

　　往二门去的时候，她叹着气拍拍玲珑的手：“等回头祖母跟你母亲说说，你正是相看的好时候，总不能所有银钱都攥在手里给翰哥儿，祖母那里也有些好东西，回头叫人给你送过去。”

　　老夫人自认虽然偏心，在小辈这里还算是一碗水端平的，说罢心里就只剩了对林氏的不喜。
　　玲珑心下清明，甭管是娘亲还是爹爹给的，即便看着不起眼，却都是寻常人得不着的好东西。

　　身为穆家的长房，为了不叫人说嘴，自来是低调的，二房可以说是长辈偏宠无伤大雅，大房若是贵气滔天那就等着被弹劾吧。

　　所以老夫人即便给些跟芳菲差不多的首饰，她大概也只能在家中戴一戴，上辈子她还有点抢阳斗胜的心思，如今穆家风雨飘摇，她只想着怎么稳妥怎么来。
　　所以她只恭敬谢过祖母，没来得及说别的就被芳菲挤开：“孙女扶您上马车。”

　　等送老夫人上了马车，芳菲冲着玲珑似笑非笑道：“二妹妹这是不想戳别人家的眼眶子，只等着嫁进林府呢？你若是不愿意出来，也没人强求，没得好像祖母委屈了你一样。”
　　“没影儿的事大姐姐一个姑娘家还是别挂在嘴上了，叫人听见笑话。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一言一行都要顾着爹爹的颜面，自是比不得大姐姐自在。”玲珑淡淡冲着芳菲说完，扶着青雉的手上了后头的马车。

　　芳菲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可已经离府门口很近，也不好追过去说什么，只心里冷哼，她就看玲珑嘴倔，甭管玲珑想不想嫁去林府，都别想如意！
　　进了马车青雉就捂着嘴笑，自家姑娘嘴皮子如今是越来越利落了。

　　玲珑轻笑着点点她脑袋，靠在软垫上打了个盹，穆家和秦府一个在虞京西的玉门街，一个在东边权贵聚集的盛门街，走了半个多时辰，待得天光大亮才到秦府门前，各家车马已经热闹起来。
　　穆家马车停到了秦府侧门人不多的地儿，早有嬷嬷候着，恭敬带她们穿过中堂的廊庑往后院去。

　　因芳菲穿得鲜亮，林逸鸣远远就看见她们一行人，生是从正门另一侧紧走过来见礼。
　　“见过穆家祖母。”林逸鸣被芳菲眸中的潋滟勾了下心窝子，眼神发亮作揖，“大表妹，二表妹。”

　　玲珑垂着眸子，规规矩矩屈膝叫了声表哥，扶着穆老夫人在一旁再没吭声。
　　芳菲也叫了声表哥，声音比跟玲珑说话的时候甜了三分，可在别人家中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微红着脸低下头。

　　林逸鸣忍不住多看了芳菲几眼，跟穆老夫人寒暄近况的时候，这才不经意扫了眼玲珑。
　　这一眼让他有些发愣，以前玲珑见着他，都会大大方方抬头含笑表示亲近，今日她一直垂着眸子，那张白皙娇嫩的鹅蛋脸上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无，他心里略有些微妙。

　　早就当自己是玲珑未来夫君的林逸鸣，本就对玲珑要来这种相看的诗会微微不喜，如今玲珑又表现出一副冷淡样子，他心里就更不痛快了，难不成表妹真是想攀高枝？
　　林逸鸣脸色也淡了下来，在这临近二门的天井里，大家都不好说太多，寒暄几句过后，穆老夫人就带着两个孙女往内宅走。

　　玲珑转身利落，厚重的大氅都微微飞起一点边角，露出里面浅紫色的裙摆。
　　林逸鸣心下发沉，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一再想起芳菲那封信，往外院去的时候，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有对玲珑和姑母的不满，也有被玲珑这份冷淡激起的不服，往日里芳菲最叫他心神荡漾的带着钩子的眼神，反倒叫他抛在了脑后。
　　穆老夫人倒是对玲珑的表现很满意，她虽然是自己是跟娘家亲上加亲，却不希望长房的孙女也如此，因此见着老姐妹的时候面上就多了几分笑意，想着好好打听下范阳伯府的情况。

　　芳菲瞧着玲珑这装模作样的冷淡，心里不屑，不就是以退为进吗？当谁看不出来呢！

　　实则祖母和堂姐的各种心思，玲珑都不在意，她与林逸鸣做夫妻十七载，一开始就是淡淡的，后来随着林夫人的偏心和林逸鸣一个又一个无法割舍的心头肉进府，她跟林逸鸣早就无话可说，勉强举案齐眉是用她几乎青灯古佛的大妇姿态换来的。

　　所以对上林逸鸣，她没有任何搭理的心思，在他托人送信儿过来的时候，她正拉着秦家大姐儿念珍说话呢。

　　“不想着嫁给你表哥啦？”念珍跟玲珑关系好，等拉着手坐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先打趣道。
　　玲珑自在翻个白眼：“被人亲热招待的亲戚不做，非要去当个外人般的儿媳，我图什么？”

　　念珍噗嗤笑出声来：“难为你心里清明，以前问你，小嘴儿跟蚌壳似的，总也撬不开。”
　　两人在内宅夫人那里名声都不错，念珍长得清秀灵动，玲珑生得端庄大气，还恰巧跟同一个女夫子进过学，规矩叫谁都说不出嘴来，从小关系就好。

　　也因此，两人都清楚彼此的性子，扒下那层规矩的皮子，内里都不是什么规矩人，直到玲珑死的时候，两人关系也特别亲近。
　　所以她对念珍没什么客气话好敷衍的：“叫你打听的，打听清楚了吗？”

　　“啧啧……这么急着嫁人作甚，我还想着跟你差不多时候成亲，将来也好结个儿女亲家呢，只我娘舍不得我，要多留我两年。”念珍偷笑道，等玲珑掐她一把，这才爽脆将查到的消息说了——
　　“那位世子爷倒没什么坏习性，他跟我大哥关系不错，吟诗作乐是不少，传出来些混不吝的名声，只也没有花天酒地，秉性还好，但他娘亲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念珍凑近玲珑压低声音：“长公主从年初开始挑儿媳妇，条条框框多着呢，这都年根儿了，也没传出个风声来，只怕是谁都没瞧上。”
　　那意思是人家眼界高着呢，即便是范阳伯世子合适，玲珑想嫁进去也有难度。

　　玲珑只淡定微笑：“这倒不是难事儿，谁叫我讨夫人们喜欢呢，只要有机会能见到那位公主，我就有把握，不过嘛……”
　　见玲珑拉长轻软嗓音，念珍又忍不住笑了，捏她脸颊：“那是夫人们都不知你这般不害臊，早就给你安排好了，总是能叫你见上一面的。”

　　玲珑笑着摸了摸念珍的脑袋：“等你嫁人添妆少不了你的。”
　　“你摸狗……呸！”念珍嗔到一半，忍不住啐出声儿来，“没听说谢人都要放到几年后的，我不管，你得把那方炕屏给我，我怕你成亲后就没工夫想起我是谁了。”

　　玲珑听见她的打趣也不脸红，噙着笑应下来，她女红比念珍的好，念珍惦记她绣的那方百鸟炕屏许久了，玲珑早打算年后念珍生辰的时候送她的。
　　就是这时，青雉脸色为难过来轻声禀报：“姑娘，林家表少爷叫人传了口信，说林夫人有话要带给您，约您午膳前，去外院的清丰亭说话。”

　　玲珑挑眉，扫了眼一脸看笑话模样的念珍，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冷意，声音轻柔又淡薄：“你挑个月勺看见的时候，问秦家管事嬷嬷要点暖手炉的银丝炭，就说我午膳前想去清丰亭赏景儿。”
　　等青雉离开，念珍才诧异问出口：“你那大堂姐……啧啧，她心思倒是够大的呀。”

　　月勺是芳菲的大丫鬟，念珍也知道的，不用玲珑多说，念珍心计也不浅，当即就听出来其中的曲折。
　　玲珑笑容淡淡的：“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穆家大房从来都不跟二房争什么，你是知道的。”

　　上辈子芳菲就惦记着要嫁去林家，只可惜被穆老夫人知道，连带大房都被敲打，指桑骂槐给了芳菲个没脸，扭头挑了个家境更好已经中了举的人家将她嫁出去。
　　可惜后来穆家败落，芳菲日子也不顺遂，夫君早早花天酒地掏空了身子，会试抬出来就一命呜呼了。

　　那时芳菲对已经进了翰林院的林逸鸣心思不减，穆老夫人和二夫人蒋氏因着穆家要靠林家庇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芳菲勾搭了自己的妹夫。
　　哪怕是要分家，二房的名声跟穆家仍是脱不开的，她既不打算再嫁去林家，那成全大堂姐又何妨。

　　玲珑很想知道，芳菲这辈子明媒正娶进了林家，还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多情的夫君一个个红颜往府中抬。

　　众人在院子和花房里赏完花，作些诗，便要去会宾院用午膳，跟那些文采斐然的公子哥只隔着道镂空雕花墙。
　　还不等到时辰，玲珑便被伺候夫人们赏花的小丫头泼了一身茶水，她毫不意外，也没责怪那丫鬟，倒是得了在场的夫人们几分赞扬目光。

　　“啧啧……她这般迫不及待，真是叫人想看看林夫人是什么表情把儿媳妇迎进门的。”念珍主动请缨带玲珑去客院换衣裳的时候，在路上忍不住偷笑。
　　玲珑满脸认真：“说实话，我也挺想看。”

　　说完俩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我特地请大哥将范世子带到客院里，鉴赏他偷偷从芸香楼买回来的鼻烟壶呢，生生花了我五百两银子。”快到客院的路上，念珍偷偷嘀咕。

　　玲珑拉着她的手轻晃：“不只是炕屏，你早就喜欢的那副红翡的头面也一并送给珍姐姐当年礼如何？”
　　“这还差不多。”念珍扬着脑袋骄矜道。

　　等二人进了客院的房里，念珍跟做贼一样，拉着玲珑悄悄凑到跟隔壁男宾客院连着的那堵墙前，轻轻拉开了墙上的画儿，露出个镂空雕花来。
　　玲珑瞪大了眼，她就是再大胆，也没想用偷窥的法子相看夫君啊，即便是活了两辈子，玲珑脸上都忍不住发烫，扭头就要走开。

　　“这就是用来相看的，你别瞎寻思。”念珍脸色也有些发红，拉着玲珑用气音道，“好歹看一眼。”
　　玲珑被念珍死死拉着，怎么都脱不开身，只得无奈跟她一起凑上前，二人透过能看到对面，对面看不过来的斜面花纹看出去，都傻眼了。

　　那是两个男人面对面……抱在一起？！




9.  第 9 章   一脑袋就扎他怀里了。……

　　一个半时辰前，范阳伯世子范嘉泽就跟秦家嫡长子秦定躲在会宾院的角落里，懒洋洋看着那些未婚的公子哥们为了招展文采斐然的羽毛，赏梅赏得热闹。
　　两人一个不操心嫁娶，一个已经有了夫人，懒得跟这些公子哥争抢闺秀们的注意。

　　“我昨儿个喝多了，脑仁儿疼，给我找个地方我躺会儿。”没过多会儿，范嘉泽便揉着脑袋惫懒道，“我娘非逼着我过来，闹得好像我看中了哪家闺秀，她就不挑剔了似的。”
　　秦定早就闻见范嘉泽身上那隔夜的酒味儿，闻言忍不住笑出来，说来挺多人都怕长公主，毕竟那位是陛下的亲妹子，打小就鲜衣怒马得陛下纵容，一根马鞭连皇子都抽得，结果儿子养成了混不吝的性子，没少叫虞京的权贵人家说嘴。

　　本来秦定还头疼呢，他大妹妹念珍非得让他将范嘉泽哄到客院去，他倒不担心自家妹子拎不清，左右也就是给小姐妹们找机会相看罢了。
　　可他愁得是，不知道时辰，哪怕是天香楼再叫公子哥心醉魂迷的避火图鼻烟壶，也没法子一直赏下去，正巧范嘉泽如此说，倒是解了秦定的烦扰。

　　他立刻带着范嘉泽到跟念珍说好的那间客房里，怕叫人发现念珍的出格，也没让人守着，只叫人注意着客院这边，就自回了会宾院。
　　范嘉泽等秦定走后，懒洋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儿，这才随意躺到了床榻上，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听见窗户边细小的声音，范嘉泽笑着起身：“一年不见，甚是想念侯爷啊，你今年回来的倒是早，若我不给你送信儿，你怕是记不起我这个表弟了吧？”
　　裴钧不等范嘉泽靠近，就皱眉道：“你这张嘴就是怨妇味儿也就算了，身上这什么味儿，馊了你还出门？离我远点！”

　　范嘉泽翻个白眼坐下：“我倒是想沐浴焚香后，光明正大拜访雍宁侯府，我敢吗？”
　　永文帝年纪大了，因太子残暴多有申斥，斥出了其他几位得了封地的皇子们的野望，其中以纯贵妃之子衮王和宸妃之子端王为最，三人在永文帝的默许下，几乎已经将夺嫡放在了明面上，外头封地不消停，虞京也是风云涌动，这当头，中立派都恨不能闭门不出，生怕叫人钻了空子。

　　裴钧笑得比范嘉泽还痞气，带着点军营里独特的冷硬：“东宫那位啊，就都是叫你们投鼠忌器给惯的，你是不敢，你那位堂妹可是很敢。”
　　范嘉泽面上闪过几分不自在，他今日借着宿醉的由头来客院跟裴钧见面，也不光是为了跟裴钧叙旧，实在是被大房的堂妹缠的没法子，替她找机会让二人见面。

　　范阳伯是范家二房所出，尚了公主，明面上只是挂了个闲职，范家大房的嫡长子正是兵部尚书范经楷，范经楷是太子的人，堂妹想要嫁给裴钧，谁也不知是太子为了拉拢雍宁侯，还是小女儿家的心思。
　　范嘉泽不愿意多想，反正他也要跟裴钧说话，两不耽误，没想到雍宁侯人是长期不在虞京，消息却依然灵通。

　　“你不愿意也没人能强求不是？左右叫她了了心愿，打消她的念头也就罢了。省得天天闹腾，给我娘添麻烦，现如今后宫也不消停，我娘都许久没进宫了，倒是叫大伯母骨头轻了不少。”
　　裴钧挑眉，锋锐的眸子扫了一眼范嘉泽，这小子看似混不吝，实则是个聪明的，张嘴抱怨的功夫就带出来许多不好探听到的信儿，这是说皇后等人在后宫也斗的厉害，范阳伯和长公主想独善其身，却还是有人想拿长公主做筏子。

　　“许久没见长公主骑马了，表舅政务繁忙，下棋都没人陪，来年春也该劝他出去走动走动。”裴钧投桃报李，心下微微思量，漫不经心道。
　　只要长公主跟永文帝关系好，甚至能张罗着主动得永文帝的嘉奖，到时候马鞭一甩，也就都消停了。

　　范嘉泽心神微动：“咱哥俩也许久没赛马了，说不准还能提前吃到你的喜酒？”
　　“也许吧。”裴钧冷哼，倒了杯温茶喝，“前提是能打消你堂妹的心思。”

　　范嘉泽咧嘴灿烂笑开：“这法子也简单，她来的时候，咱俩要是凑做一堆，嘿嘿……到时甭管小丫头有多少热乎劲，都得拔凉咯。”
　　也不怕她嚷嚷出去，再彪悍的姐儿也得顾着自己的名声，偷偷出来看男人可不是什么能说出来的事儿。

　　裴钧嫌弃地看了眼他：“我品味再差，对馊了的也下不去嘴。”
　　范嘉泽：“……”这隔房的表哥真是太欠抽了。

　　就在这时，内家功夫都不差的二人就听见了环佩作响的声音，两个人停了说话，对视一眼。
　　裴钧来的晚一些，这才坐下两盏茶功夫，人就已经撵到这儿来，他心想着，倒是够快的。

　　眼见范嘉泽带着坏笑站起身，裴钧脚痒，只想一脚踹过去，还没来得及，范嘉泽记恨刚才他说自己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裴钧。
　　他还在裴钧耳边坏笑：“现在咱俩可算是臭味相投的好兄弟了，别说我不仗义。”

　　怕裴钧踹他，他还腿上一使劲儿来了个古树盘根，恨得裴钧直想拧断他脖子。
　　听见墙上轻响，裴钧直接带着怀中人转了个身，面朝发出动静的墙面，手上用力，冷冷瞪范嘉泽。
　　“许久不见，你都忘了我是什么性子了吧？”这臭小子功夫还是自己教的，欺师灭祖的玩意儿。

　　范嘉泽腰死疼死疼的，翻着白眼哼唧出声：“我也想你，想死你了……”再不松手真要死了！
　　隔壁两个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的姑娘，跟烫着眼睛一样，回过神蹬蹬蹬往后退，脸颊一个赛一个跟猴屁股似的，眼神中还有迷茫和震惊。

　　念珍迷茫，原来范阳伯世子是这么着个混不吝，他竟然是断袖！
　　而玲珑震惊的是，怪道长公主还没挑着儿媳妇，都说长公主宠着儿女，要求再高也得儿子喜欢，她就是再得长辈们喜欢，也变不成个男人，这桩婚事只怕是不成了。

　　俩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不能耽搁太久，玲珑深吸口气，赶紧拿着备用的衣裳去屏风后头换好，而后让青雉收好换下来的衣衫，就跟变成了哑巴似的，拉着念珍的手，只想着赶紧去会宾院。

　　裴钧和范嘉泽这头，还纠缠了会儿，听见那边要出门，裴钧才拎着范嘉泽衣领将人扔出去，一不做二不休，就着凌乱的衣裳开门翻身越过隔着的院墙，在一层楼梯口等着。
　　袖断都断了，怎么也得把隐患给消除，他还想着赶紧娶媳妇，万一这是个脑子抽的呢？可不能让兵部尚书家的姐儿给嚷嚷出去，他没那么多时间耽搁。

　　就他过来的功夫，玲珑和念珍脚步匆匆从二层下来，因为脚步太快，等裴钧闪身出来，玲珑一脑袋就扎他怀里了。
　　裴钧人高马大倒是没什么，玲珑差点摔在台阶上，还是裴钧手快掐住她的腰，这才没让人跌了。

　　甭管是玲珑还是念珍，不愧是‘端庄’闺秀，二人第一时间都捂住了自己的嘴，哪怕面色惊慌，谁也没发出声来。
　　青雉和念珍的丫鬟也差不多，虽然没有二人这般快，也只是低呼半声就赶紧咬唇压了下去。

　　这会子这场景，要是叫人看见或者听见，谁也没活路。
　　念珍这才想起来后怕，她不算是个规矩人，可到明年春才及笄呢，到底是没碰到过这种事儿，裴钧那冷峻深邃的面庞，受老雍宁侯那位胡人姨娘的影响，瞧着还有那么点胡人的狠厉劲儿，不笑的时候打眼一扫过来，就让人吓得想哆嗦。

　　反倒是玲珑有上辈子打底，还算能遭得住，只被掐住腰的时候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后强压着胆怯和慌张，狠狠推了这人一把，赶紧退后护在念珍身前。看向裴钧的时候，发现这正是偷看到的那人，被那双锋锐眸子盯着，她心里也打了个哆嗦，这范阳伯世子绝非善类，万不能得罪。
　　裴钧也趁机看清楚了撞进自己怀中的姑娘是什么模样，看起来是个端庄秀丽的，一双澄澈如水的杏眸里带着几分惊吓，更多的却是沉静，让人看过去仿佛陷入了一汪温泉当中，那鹅蛋脸儿微微发白，却能看得出并不算慌张。

　　只裴钧瞧着玲珑这强自镇定的模样下，那双小巧精致的耳朵已经变成了绯玉模样，被白皙脸颊一衬托，让人特别想捏一捏。
　　他挑了挑眉，秦家大姐儿他是认识的，主要是念珍跟秦定长得太像，那另外一个必定就是兵部尚书家的姐儿了。

　　他眸底多了点子遗憾，瞧着像是个抗造的，可惜是太子门下出来的，不然他觉得，这姑娘娶回去，说不准能抗住他那倚老卖老总找事儿的祖母。
　　“知道我是谁吧？”心思转动间，并不耽误裴钧说话，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威胁，“刚才看到的事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掂量清楚，我倒是无所谓，你们的名节……”

　　玲珑深吸口气，赶紧屈膝，还算是镇定地压低了轻柔嗓音：“我们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裴钧淡淡嗯了一声，又瞧了眼玲珑绯色不减的耳垂，这才直接抬腿翻下栏杆，而后轻松撑着墙回了男宾客院那边。

　　玲珑顾不上说别的，跟念珍小手紧紧攥在一起，二人紧抿着唇，抡腿儿用几乎要飞起来的速度，小跑出了客院，直到离开客院好一段距离，两个人连带丫鬟都深深吁了口气。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出来，连两个心跳快到嗓子眼的丫头都跟着笑了。

　　“这叫什么事儿，那范阳伯世子怎么是这样的呀！”念珍边笑便低声抱怨，“我非得跟哥哥好好说说不可，可不能再叫哥哥跟他一起耍了。”
　　万一范阳伯世子兽性大发，看上哥哥可怎么办！念珍想着这个可能，浑身就打了个冷颤。

　　玲珑赶紧小声安抚：“这事儿不能说，范阳伯世子说的对，若是叫人知道是出自我俩之口，不管他名声如何，我们俩的名声是保不住的。”
　　念珍觉得有道理，不过不能说，只能待以后，借别的理由跟哥哥提醒，总之还是不能放任哥哥跟范阳伯世子多往来的。

　　只听说他混不吝，可没听说他长得如此器宇轩昂……咳咳，她哥哥秦定不算魁梧，万一，万一哥哥吃了亏，那岂不是要被当做女子……诶哟哟，不能想不能想。
　　念珍赶紧给燥热的脸颊扇扇风，捂着跳得太快的胸口：“真真是吓死了，以后还是不用这种法子了。”

　　“本就不该这样，你这胆儿比我还大。”玲珑捏捏她的脸颊，她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偷窥……
　　念珍不服气，翻个白眼刚要反驳，突然就听到不远处的清丰亭那边传来了喧哗声。




10.  第 10 章   到底谁更不要脸？……

　　听到不远处的动静，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过来换衣裳的缘由。
　　念珍心头惊吓去了几分，兴致盎然拉着玲珑要往那边去：“不会是小鸳鸯被人发现了吧？咱们去看看！”

　　“平稳之道，勿沾是非，你忘啦？天寒地冻的，早些回去烤烤火要紧。”玲珑不为所动，反拉着念珍往回走。
　　机会她给芳菲了，发展成什么样子看芳菲自己的本事，没得看热闹凑上去，凑回一身骚。

　　念珍有些不乐意：“咱们远远看一眼就是了嘛。”
　　“你忘了刚才的教训？想知道回头你私下打听就是了。”玲珑怎么都不跟放手。

　　念珍嘟了嘟嘴，也知道玲珑说得对，两个人避开清丰亭，很快就进了会宾院，玲珑直接去了穆老夫人身边。
　　有在花房里的夫人们，早就跟穆老夫人说了玲珑晚来的缘由，听见玲珑喊祖母，穆老夫人只淡淡嗯了声。

　　“坐下吧，以后谨慎些，别丢了穆家的脸面。”
　　玲珑面色不变，温婉屈膝：“是，谨遵祖母教诲。”

　　她早习惯了祖母这不饶人的训诫，不至于叫穆高轩和穆高郅兄弟不和，可小辈当中，不管芳菲做错了什么都是小打小闹，她做什么都要被淡淡敲打几句，只要不过分，她不想多说。
　　其他夫人们，尤其是在花房看见全过程的夫人们心思可就不一样了，大伙儿眉眼间官司一打，眸中都多了几分心知肚明。

　　这穆老夫人偏心二房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没见过这样当祖母的，说好听点是给玲珑找补，说难听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穆家二姐儿行事不周全呢。
　　可话又说回来，好几家夫人见玲珑端庄稳重的应对，眸中都带着赞赏，家中有合适儿郎的，不免就要动几分心思。

　　这要是自家闺女，她们就是当着人也得给穆老夫人个没脸，可儿媳妇……害，哪个婆婆不喜欢乖顺顾着婆母面子的儿媳呢，这样的儿媳妇娶回去，甭管在家里还是外头，都多几分体面。
　　老雍宁侯夫人姜氏也是在花房看了全程的，她偷偷跟礼部尚书秦夫人嘀咕：“要不是年纪确实小了点，不好立时生养，真想替我们家那个不省心的娶回去。”

　　就凭这八风不动的性子，也得将裴家那位老虔婆气死，比起裴家她那位婆婆，穆老夫人这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过继老雍宁侯的，本来就是裴家的义子。
　　当年她这位公公是随着永文帝的老子盛武帝南征北战的，也没个家，所以才回雍州裴家过继了老雍宁侯。

　　叫人难受的是，族谱都没来得及变更，老雍宁侯只跟着住到了虞京，公公就跟着盛武帝出征，直接死在了战场上。
　　盛武帝做主让老雍宁侯承袭了爵位，可在裴家那头，到底是还没改族谱，才不能明着撕破脸，每每叫他们膈应的要死。

　　礼部尚书秦夫人只笑着夸玲珑：“穆家二姐儿我是知道的，她跟我们家大姐儿打小就要好，好些夫人都是知道的，只听说穆家有意跟林家亲上加亲，她也刚及笄，这才没人动心思。”
　　不过，过了今日，估摸着还是得有人想法子往穆家试探一二了，所以说啊，口头上的便宜不占也就罢了，得着实际的好处更重要。

　　听秦夫人如此一说，姜氏就更遗憾了，忍不住多看玲珑几眼，越看越是喜欢，只暗暗压着心思，想先回去打探下儿子的意思再筹谋，人家刚进花期，未必就愿意当个填房哩。
　　玲珑并不知道各家夫人的心思，她也不愁长辈们不喜，就是穆老夫人对着玲珑这种打小周全的性子，最多就是偏心，也没折腾过她。

　　她只是好奇，不知道清丰亭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还以为要回府后才能知道，没成想午膳都还没摆上，事儿就明晰了。
　　秦家的管事嬷嬷匆匆进门，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夫人，兵部尚书家的大小姐跟左佥都御史家的大小姐在清丰亭闹了些误会，范家大小姐从亭子里掉到了冰湖上，摔伤了脚腕子。”

　　兵部尚书夫人立刻站起身：“什么叫闹了误会？”
　　“说是……说是跟裴侯爷和副都御使家的大少爷有关系，老奴不敢多说，各位夫人去看看吧。”那婆子为难死了，这稍不注意就要牵扯到好几家的名声，她一个当奴才的哪儿敢多说。

　　秦夫人蹙了蹙眉，赶紧起身：“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许是不小心？”
　　兵部尚书夫人没心思多说，不动声色看了眼姜氏，率先起身往外走，穆老夫人也皱着眉起身，玲珑赶紧扶着她跟上，姜氏和秦夫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你家钧哥儿是个香饽饽，都想往上凑，到时候我来说就是。”礼部尚书和老雍宁侯交好，秦夫人和姜氏是手帕交，知道她不是心思深的，在路上偷偷叮嘱。
　　姜氏嗯了一声，怕什么呢，好像她能做得了自家儿子的主一样，先看看呗，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上凑。

　　因着事儿闹得不小，还牵扯到了男宾，管事嬷嬷将人安排在了外院旁边的暖阁里，众人进去的时候，兵部尚书家的大姐儿范淼正在里间哎哟哎哟的叫，林逸鸣苍白着脸站在门外，芳菲坐在软榻上流泪。
　　“我的儿，你伤到哪儿啦？”范夫人进门就扑进了里间，见女儿疼得满头是汗，忍不住喊道。

　　范淼又疼又气：“碰上一对野鸳鸯抱在一起了呗，人家见我穿着不像富贵人家，还想着灭口，将我生生推下去的！烂心肠的玩意儿，在别人家里跟哥儿搂搂抱抱，还要不要脸了！”
　　众人闻言心下一惊，忍不住看向哭得更厉害的芳菲。

　　穆老夫人脸色沉下来，她最了解自己带大的孩子，芳菲哭得说不出话，这就是心虚了，再看门外低着头脸色苍白不敢看人的林逸鸣，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玲珑扶着祖母的手腕子被捏得生疼，她面色不变，只是扶着穆老夫人上前几步，在里间门口，看见了哭得花了妆容的范淼。

　　兵部尚书夫人赶紧带着怒气堵在门口，看向穆老夫人：“老夫人，穆家如此欺负人，过了吧？这事儿穆家定要给我们个交代，不然我只能请老爷求陛下做主，难不成穆家所谓的言官世家就是这么教养子女的？”

　　“回范夫人的话，您这指责穆家可不敢当。”玲珑没等老夫人说话，不卑不亢屈膝道，“大姐姐前些日子给祖母翻晒书籍摔了腿，表哥是知道的，舅母托了表哥有要紧事儿交代我，也是跟秦家管事嬷嬷说了的，只我不方便过去，便托大姐姐去一趟，想来是大姐姐没站稳才造成误会罢了，范家姐姐上来就指责，怕是不妥当。”

　　“哼，难不成腿脚不便还能将人推下亭子？那这伤可是够厉害的！”兵部尚书夫人冷冷看着玲珑，随后扫了芳菲一眼，“什么话都叫你穆家说了，可不愧是言官之后。”

　　玲珑脸色微沉，抬起眸子毫不示弱看着范夫人：“这话穆家就更不敢认了，陛下信重爹爹，我穆家忠君不二，家中规矩也向来森严，不少人都是知道的。在穆家可没有奴才敢顶撞主子，今日范家姐姐这打扮瞧着与秦家仆从无异，大姐姐也是从未见过敢顶撞主子的奴才，行事才莽撞了些，若说交代，穆家该道歉的也是秦家，就是不知道范家姐姐为何是这身打扮了。”

　　兵部尚书夫人被噎得胸口一窒，有些说不出话来，瞪玲珑的眸子几乎是要吃了她一般。
　　秦夫人偷笑，兵部尚书府仗着是太子门下，自来猖狂，她还是头回见范夫人吃瘪，这会子若是不尾随而上，岂不是错过大好的机会。

　　事儿是在秦家发生的，谁知道兵部尚书府到时候会不会疯狗一样，逮着就多咬一口。
　　秦夫人立刻冷了脸，扭头看着门口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怎么回事儿？说罢！这会子你交代清楚，还能去庄子上留条命，若是不说，今日就将你打死，给范家一个交代！”

　　那丫鬟早就叫管事嬷嬷审问清楚了，不敢哭出声，只哆嗦着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含混着哽咽赶紧再次答话：“回夫人的话，雍宁侯不喜赏梅，去了客院休息，范大小姐给了奴婢十两金子，让奴婢带她去男宾客院，进房里伺候……伺候雍宁侯茶水。”

　　哟呵！在场的几个人瞬间都精神了，先前还在屋里喊着人家不要脸，人家还是在亭子里搂搂抱抱，这都要进房里伺候了，到底谁更不要脸？
　　范淼和范夫人脸上都打翻了调色盘似的，别提多好看了，范夫人挡在门口，就是怕人拿这个说嘴，才倒打一耙想要让穆家乱了阵脚，用丑事给遮掩过去，以后别人私下里说什么……只要运作得当，到时跟雍宁侯府的亲事也就成了。

　　老雍宁侯夫人姜氏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她咬着后槽牙叹了口气：“我家这个不省心的，倒是给兵部尚书府添麻烦了，还好是没去成，不然明儿个我就让他进宫给陛下赔罪，让他回雍州过年去，省得给陛下添腻烦。”

　　范夫人脸色发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几乎想冲过去给玲珑一巴掌，这个伶牙俐齿的贱蹄子，竟然是将穆家的事儿给脱开身去。
　　穆老夫人发现范夫人目光不善，挡在玲珑身前冷哼出声：“穆家的教养就不劳烦范夫人操心了，若是范府要请陛下做主，我穆家奉陪便是！”

　　说罢穆老夫人冲着秦夫人道歉：“发生了这种事儿，老身也实在是没心思用午膳，早些回去还得给大姐儿请大夫，就先告辞了。”
　　秦夫人表示理解：“您说哪儿的话，我这就让人送老夫人出去。”

　　姜氏眼巴巴看着玲珑垂眸恭顺扶着老夫人出门，更眼馋了，瞧瞧，又乖顺又听话的姐儿，怼人都能怼到点子上，姜氏把范夫人的脸换成那老虔婆的……这合该是她儿媳妇！




11.  第 11 章   丑话说在前头

　　穆老夫人沉着脸带人回了荣威堂，进门就吩咐：“去请个大夫回来给大姐儿看伤。”
　　二夫人蒋氏听闻二门上的耳报神说老夫人面色不善早回来了，紧跟着追进门，闻言扶住芳菲立时就要哭。

　　还没来得及说话，向来心疼芳菲的老夫人等奴才都打发出去后，一巴掌将芳菲给打得跌在地上，吓得蒋氏眼泪都憋回去了。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大庭广众之下跟外男搂搂抱抱，你真真是好胆！”

　　芳菲放声哭出来，指着玲珑叫嚷：“是玲珑算计我的！她故意引我去跟林表哥见面，我是真的不小心崴了脚……”
　　老夫人眼神犀利扭头去看玲珑，被怒火带到嗓子眼的质问，在看见玲珑了然又沉静的目光后，滞了一下。

　　二姐儿在秦家对穆家的维护还是叫老夫人看在眼里的，她头回发现，原来这个不得她欢心的孙女，不声不响却能顶事儿，她甚至觉得，玲珑目光里包含了对她可能会有的质问的了然。
　　老夫人憋得心窝子疼，冲着芳菲怒气更甚：“你二妹妹为了穆家的脸面替你开脱，你真当老婆子我傻吗？周嬷嬷，将大姐儿关到房间里去，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探视！”

　　周嬷嬷紧着应下，蒋氏心疼闺女，嗫嚅着开口：“娘……”
　　“你也给我滚去闭门思过！素日里你是怎么教养姐儿的？还有脸在这里说话，滚！”老夫人气得砸了个茶盏出去，直接将二房这母女俩都砸了个仓惶，再不敢说话退了出去。

　　等屋里没人后，老夫人好半天才幽幽叹口气：“玲珑，你可是怨恨我偏心你大姐姐？”
　　玲玲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这还是信了芳菲的话，虽然芳菲自己不检点，老夫人却还觉得是自己算计了她。

　　玲珑忍不住笑了，自重生后第一次笑得这般张扬，而后在老夫人愈发沉凝的面色中，恭敬跪在了老夫人身前：“祖母，不管从前，现在还是以后，玲珑都绝不会拿穆家的体面开玩笑。表哥说舅母有交代约我见面，秦家大姐儿就在我身边，我也跟秦家管事嬷嬷说过，请她安排人陪着，从头到尾我都没跟大姐姐说过一句话。”

　　老夫人不吭声，玲珑也不在意，上辈子她不知道穆家的困境，有些话因为老夫人偏心，大房心灰意冷从不曾提，如今玲珑想把丑话说在前头。

　　“人心总是有偏的，您也不是不疼我和翰哥儿，不过是更疼大姐姐和大哥哥罢了，玲珑从未怨恨过。”玲珑抬起头看着老夫人，娇嫩白皙的面颊上满是坦然，“只玲珑有句话不得不说，穆家的体面许是要长房来挣，可两房是一损俱损的关系，您和二婶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大姐姐心思吗？玲珑早跟爹爹说过，愿意用一生来庇佑穆家，大姐姐呢？您是长辈，不管如何偏心，孙女都不会有怨言，可为了穆家，还求祖母分清楚，何为宠爱，何为纵容，穆家经不起更多风雨了。”

　　说完，玲珑给老太太叩过头，也不管老夫人面上的怔然，恭敬退了出去，扭头站在廊庑上，眯起眼看着天空，上午分明还阴沉着，这会儿太阳都出来了。
　　老夫人独自在房里坐了许久，周嬷嬷回来，小心着上前伺候：“主子，大夫那里叮嘱妥当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老夫人语气沧桑问道。

　　玲珑的话让她心头颤了好几颤，年轻时候她也是个聪明有心计的，她知自己偏心，却也自恃一碗水大概能端得平，却没想到年纪大了，还是犯了糊涂。
　　芳菲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想着这孩子还没到花期，见过的好儿郎少，没放在心上，没成想这才第一次出门芳菲就惹了祸。

　　如今芳菲除了嫁给林家大哥儿，根本没有其他路可走，穆家也受不起朝堂上的弹劾，老夫人本想让她嫁到镇北将军府呢，如今被玲珑一说，心里酸涩又恨芳菲不经事，各种滋味儿却是难说出口。
　　周嬷嬷不敢多说，只轻声劝：“林家也是展扬人家，有大夫人在，还有您坐镇，林家必不敢亏待了大小姐。”

　　芳菲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等送走所有人后，只剩月勺伺候着，躺在床榻上的芳菲眸中才闪过一丝得意，左右有祖母护着，她也不怕自己名声真的有碍，即便是有碍也无妨。
　　在清丰亭的时候，哪怕林逸鸣跟她说的浓情蜜意，脸上的恍惚和对二人亲事的避而不谈，就让芳菲清楚了一件事，寻常情况下，她绝无可能嫁入林家，那位林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芳菲既然打定了主意，从小被老夫人教导的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兵部尚书家的大姐儿她是认识的，见她穿着婢女的衣裳往客院走，芳菲就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后头的事情比芳菲想的还要顺利，她不过只是言语激了几句，范淼就忍不住上前推搡将事情闹大，可见是个没脑子的。

　　如今，林家是不想娶也得娶，芳菲唇角的笑容越来越甜，等嫁进林家，大伯母还在穆家呢，她只要将林逸鸣捏在手心，也不怕被婆婆磋磨。

　　而被她想着捏在手心的林逸鸣，正跪在正院的堂屋里，缩着脖儿面对面色铁青的母亲和满脸怒气的父亲。

　　腊八本该是举办家宴的日子，这会子林家别说家宴，所有人都被撵回了自己院子里，桌上家法藤条倒是摆得显眼。
　　“你跟那小蹄子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说给我听！”林夫人咬着牙道。

　　林逸鸣也要脸，这若是被传出去他还怎么有脸面对同窗，闻言赶紧一字不落连同于淼出现后的事儿都说了个明白，只他到底惦念着芳菲挂在香腮上的晶莹泪珠子，说话间不自觉是偏向芳菲的。
　　林夫人听完冷笑不已，穆芳菲一看就是个心眼子多的，她怎么听不出来这里头的机锋，也就是自家这个傻儿子叫人算计个一溜够。

　　林逸鸣被母亲冷笑的又缩了缩脖儿，低声分辨：“表妹待我冷淡极了，半个字都不曾跟我多说，分明是瞧不上咱们家了……”
　　林父大怒，自家妹子他是知道的，玲珑打小也孝顺，才不是那眼眶子浅的人，这儿子是读书读傻了吧？

　　“我呸！”没等林父拍桌子发怒，林夫人抢先骂出声，“就你这浑身没有几两重，别人随便勾搭一下你就移了情的模样，换我是玲珑也不稀得搭理你，你还当谁是贱骨头不成？”
　　林父：“……”行，媳妇儿说的够狠，他也是这么个意思。

　　林夫人是怕林父真要动手，无论如何她还是心疼儿子的，若不然也不能纵得林逸鸣这么傻，可说心里恨，她也是真恨。
　　玲珑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跟小姑子一样是个端庄规矩又温婉的，既不缺恭敬孝心，又不缺温柔体贴，也不是那等子拈酸吃醋的姑娘。

　　娶进门以后甭管林逸鸣是要纳妾还是如何，玲珑不会闹腾，以后子孙林夫人自己教养，玲珑也不会跟自己离心，换成芳菲试试？
　　要知道言官世家最怕什么？是怕个家宅不宁！娶个搅家精回来，哪怕林夫人能压得住，也得耗费许多心神，说不定人都要少几年活头。

　　“滚去祠堂跪着，别在我眼前戳着了！”林夫人捏着额头，这会儿就开始头疼。
　　林逸鸣梗着脖子要说什么，林父一瞪眼，手立时就要去拿藤条，林逸鸣赶紧起身溜出去，祠堂跪着也比挨打好啊，挨了打也得跪，何苦来呢。

　　左右林逸鸣是不愁的，他习惯了万事倚靠爹娘，再说他本来就对玲珑没什么情意，娶回来个合心意的，他心底是高兴的。
　　一对小鸳鸯虽然处境不好，其实私下心里都还挺高兴，可换到雍宁侯府这边，就都带上了一肚子气。

　　“范家真当咱府里没有妾室跟我斗，我就是个傻子呢？不就是打量着到时候她们家闺女没了名声，我儿就一定得娶吗？我呸！”老雍宁侯夫人姜氏气得在家里一边喝粥一边骂，“我就是叫我儿绞了头发做和尚去，也不娶那么个玩意儿回来，省得叫儿媳妇气死！”

　　裴钧脑袋一凉，跟父亲对视一眼，都喝着粥不吭声。
　　老雍宁侯裴渊也是上过战场的，裴钧更是镇守了七年边疆，放出去冷个脸都能吓哭小孩儿的父子俩，在姜氏面前乖得跟猫儿一样，反正是惹不起。

　　姜氏还是气不过，拍着桌子瞪裴钧：“不是你自己要去秦家相看姐儿的？你躲客院去作甚？今日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娶个什么样儿的！人家都要进你房里当婢女伺候了，你还真想被毁了名声啊！”

　　裴钧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双绯玉耳垂的主人，身为武将他眼神犀利，自是没错过对方婢女手中抱着的衣裳包袱，想来于家姐儿发现自己断那个袖，才打消了念头，没想到扭头就在清丰亭跟人打起来了，瞧模样倒没看出是个不消停的。
　　他想了想，冲姜氏安抚性的敷衍：“那就挑个规矩端庄些的吧，起码别叫那头抓着把柄闹妖。”反正兵部尚书府那种搅屎棍是绝不能沾。

　　姜氏和裴渊对视一眼，心里也觉得这条件虽说的不仔细，却也合理。
　　姜氏想起玲珑来，好歹气消了点，忍不住笑了：“你可别说，既你也喜欢规矩的，我还真相中了个好的，回头打听清楚，要是合适我就托秦夫人上门去试试口风。”

　　裴钧挑眉：“哪家的？”
　　“左佥都御史穆家。”

　　裴钧想了想，裴六收集上来的资料里，好似是有穆家，他点点头不拦着母亲的积极，娶谁都是娶，只要不是东宫和几个皇子门下的就行。
　　与此同时，玲珑也站在穆高轩的书房里，一脸认真郑重道：“爹爹，范阳伯世子不能嫁。”

　　穆高轩皱眉：“为何？”
　　玲珑脸颊有些燥热，可想起被那双深邃锋利的眸子盯得后背寒毛直竖的感觉，她深吸了口气解释：“今日女儿跟秦家姐儿在客院偷偷见了范阳伯世子一面，他，他……好断袖之癖。”

　　穆高轩目瞪口呆：“什么？”
　　“女儿看见他和一清秀男子抱在一块诉衷肠。”玲珑顶着涨红的小脸硬着头皮道，“女儿知道不合规矩，并未多看，只……若想护住穆家，子嗣当属重中之重，他既好男风，只怕子嗣是艰难，还是再看看别家。”

　　穆高轩老脸也是一热，不只是玲珑两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跟爹讨论这种事儿，他也没想过会跟未出阁的闺女讨论的这么……豪放。
　　“那便只剩下镇北将军府了。”他僵着嗓音沉吟道，“只一家怕是不够稳妥，我会请你祖母继续打听，还有甚合适的人家，年根子底下正是走礼的时候，倒是不怕叫人知道。”

　　玲珑点点头：“都听爹爹的。”只要不嫁给范阳伯世子就好。




12.  第 12 章   忽悠傻了

　　除了穆家并着林府和雍宁侯府这头，还有一家子腊八节也是鸡飞狗跳没能安生，那便是兵部尚书府。
　　兵部尚书和范阳伯是隔房兄弟，他夫人日日往范阳伯府去，缠磨长公主许久，兵部尚书范经楷好不容易想法子让东宫给长公主使绊子，双管齐下，才让范阳伯世子范嘉泽同意给个机会，叫大姐儿范淼能往裴钧身上赖，结果就被自家被宠坏了的蠢闺女给闹大了，范经楷想想就知道明日上朝大家会说什么。

　　晚时家宴早早散掉，人一走范经楷就给了大姐儿范淼一巴掌，捂着脸哭个不停的范淼，缩在娘亲怀里委屈得不得了。
　　范夫人心疼女儿，冲夫君嚷嚷：“也不是淼儿的错，都是穆家那两个贱蹄子一个拦着淼儿使坏，一个嘴上不饶人，你拿左佥都御史没法子，冲淼儿耍什么脾气！”

　　范经楷脸色沉得仿佛黑泥潭里洗过：“那穆高轩得罪了太子，擎等着被收拾的下场，但凡淼儿记得自己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儿，甭管穆家的两个姐儿如何，就不会闹得范家脸面没地儿搁，东宫那头也没法子交代，你还护着她！”

　　范淼捂着脸大哭：“那您打死我好了！我本就不想嫁那么远，谁不知道雍宁侯夫人是雍州裴家的老虔婆害死的，反正早晚也是死，死在家里还有人心疼我！”
　　范经楷冷厉的目光瞬间看向自家夫人，范夫人不自在地偏开脸也跟着落泪，她娘家展扬，夫君又是二品大员，嫡长女凭什么去给人家当填房，还要嫁到民风彪悍又穷苦的雍州去。

　　范夫人是没想到穆玲珑眼尖嘴又厉，才将脏水全泼在了范淼身上。
　　范经楷这才明白，感情不是闺女蠢，是太聪明，他怒气更甚：“行，你们是亲娘俩，我是后爹！给东宫办砸了事儿，我就看将来我这兵部尚书做不下去，你们还怎么算计！”

　　范夫人赶紧安抚震怒的夫君：“虽说淼儿闹得不好看，那穆家大姐儿跟男子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就好看了？往外头怎么说，还不是凭咱们一张嘴，在场的人家肯定不愿意明着得罪咱们，雍宁侯又不上朝，只消将水搅浑了便是，淼儿既不想嫁，雍宁侯不是香饽饽么，让别人抢去。”

　　范经楷都气笑了，他懒得跟这蠢笨的娘俩多说，直接去了妾室院子里，他是兵部尚书，又不是天王老子，真当穆家蒙头盖脸不吭声，等着别人算计呢？

　　果不其然，三日大朝上，穆高轩义正言辞参了兵部尚书家一本，这次无关大义，只说兵部尚书夫人空口白牙诬陷家中姐儿名声，太子不阴不阳护了两句，副都御史林沧立刻拿出了两家交换过的庚帖，穆高轩也呈上穆芳菲几次问医的药方子。

　　范经楷早就知道，穆家和林府这对姻亲在虞京名声古板，人却不是不知道变通的。
　　看看，事儿刚出两日，什么都准备好了，伤风败俗也成了未婚夫妻之间的情意和体贴，保准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就算叫太医去穆家，说不准穆芳菲的脚腕子也真折了。

　　范经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永文帝几句训斥，太子脸色阴沉得厉害，一下朝甩袖子就走了。
　　范经楷看着穆高轩冷笑：“穆家倒是好算计，就是不知道雍宁侯府给了穆家多少好处，让穆家这一次两次攀咬，若是穆大人惦记我这位子，倒不如直说。”

　　穆高轩脸色淡淡的：“尚书大人说笑了，言官最重名声，若非是欺人太甚，穆某不会无事生非。”
　　范经楷冷着脸扬长而去，官场上比后宅的风雨更甚，狠话自然有用才说，咬人的狗那是一定不能提前叫出来的，这就叫欺人太甚？那穆高轩还是见识太浅薄了！

　　“老爷，奴才在宫门口瞧见东宫的伴伴跟兵部尚书家的仆从说话来着。”等回到穆家以后，元寿悄摸儿跟穆高轩禀报。
　　穆高轩眉头皱得死紧，也没回外书房，径直去了荣威堂找老夫人。

　　“看样子东宫是等不到年后动手，只怕年前就要找穆家的麻烦，林氏还病着，得劳烦母亲约束好家里人，庄子上该敲打的也得敲打。”穆高轩说这话的时候，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夫人听出来了风雨欲来的意思，连忙抛下心里的不自在紧着问：“分家的事儿，族老那边我早早就让人借着送年礼的功夫说了，可是朝上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她其实更想问，是不是因为芳菲和兵部尚书家的姐儿起冲突，引得东宫不满了。
　　穆高轩不愿意多说，只沉默点头：“至于玲珑的亲事，镇北将军府那头还得母亲多探听一二。”
　　老夫人这才是真真恼起芳菲来，若非她纵容，就不会出这么多事儿，可是后悔也晚了，只能赶紧找补。

　　“翰林院程学士的老子娘今日来找我说话，话里话外是打听玲珑的亲事，我听那意思是想着替雍宁侯说亲，若是能跟雍宁侯府做亲……”老夫人试探问道。
　　虽说做填房不好听，但雍宁侯甚至是老雍宁侯那都是永文帝的铁杆簇拥，若是能嫁进去，可是顶顶高攀的亲事，穆家就再不用怕太子找茬了。

　　穆高轩诧异看着老夫人，有些不敢相信母亲竟然有这样的想法，那跟卖女儿又有何异。
　　“您可知昨日大姐儿坏了兵部尚书家的好事儿，便是因为兵部尚书府想跟雍宁侯府做亲？”穆高轩知道说别的母亲不会放下心思，干脆往严重里说，“更别说雍州裴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士族在各州盘根错节，若是玲珑嫁过去没了命，穆家又跟兵部尚书府结了死仇，您觉得穆家还能有个好儿？”

　　老夫人心下一惊：“雍宁侯府不是过继出来了？再说，我看玲珑是个有成算的，只要她能给雍宁侯留下一儿半女，将来……”
　　“母亲！”穆高轩高喊出声，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他死死盯着老夫人，“就算是穆家人死绝了，我也不能背着卖女儿的骂名去见祖宗！玲珑的亲事您不必管了，还是顾着大姐儿的亲事吧！”

　　说罢穆高轩不等老夫人说话，气冲冲出了门，剩下老夫人捂着胸口委顿在软榻上，周嬷嬷赶紧上前伺候。
　　“你说，我难道不心疼自家的姐儿吗？我还不是为着穆家！”老夫人泪流满面，“玲珑是他的心头肉，穆家其他人就不是他的责任了吗？”

　　周嬷嬷不知道该怎么说，可眼看着再不说什么，只怕老夫人糊涂，穆家就真完了。
　　她伺候老夫人一辈子，自然还是知道关键的点在哪儿，周嬷嬷给主子顺气，压低声音：“今日若换成大姐儿，您还会……”

　　老夫人愣了一下，多余的话不用周嬷嬷说，她自是明白，若是换成芳菲……她从小娇养大的姐儿，又随了她娘的蠢和骄纵，那到雍州必定是斗不过裴家老太婆的。
　　可玲珑不是有心计嘛，连她这老太婆都敢教训，这些时日将正院也打理的井井有条，哪怕老夫人偏心，也不能不承认，玲珑比芳菲更合适深宅大院。

　　周嬷嬷看出主子的心思了，她是奴才不敢说，可若说句公允话，刚才大老爷一说危险，老夫人下意识就先顾着分家的事儿……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却不代表不会哭的孩子就能被拿去算计，既然老夫人都没将人当做亲人，还怎么指望大房跟老夫人不离心呢。

　　她叹了口气：“老奴说句僭越的，穆家以后如何，还是要看大老爷！”
　　二房丢了人，大房跟着一起丢人，可若是大房顶不住外头的风雨，穆家扭头就能被滔天巨浪卷的渣子都不剩。

　　老夫人沉默许久，不说想没想明白，只等天光都开始暗了，这才哑着嗓子吩咐：“把裴侯爷的帖子送去大老爷的书房吧，让他把玲珑的帖子要回来。”
　　周嬷嬷都惊了，她都不敢多说什么，抡着老胳膊老腿儿就赶紧去办，当时奴才们都不在跟前，她都不知道。

　　这哪儿有中人头回上门，就换了帖子的？哪怕是寒门家里，也是姑娘家矜持个一两回，才同意继续往下商量，更别说穆家又是言官世家……主子这真真是叫猪油蒙了心，这不是老糊涂了是什么！

　　其实也不光是老夫人叫玲珑那顿不冷不热的丑话说得心里堵才犯了糊涂，实在是老雍宁侯夫人盼儿媳妇盼孙子给盼魔怔了。
　　巧的是，那程学士是寒门学子上来的，他娘早前还是泥腿子时就是个媒人，这么些年没开张，好不容易让人托上一回，舌灿莲花都是轻的，没替两家当场定下来都是她收着劲儿了。

　　老雍宁侯夫人姜氏自是高兴的不得了，这日等裴钧一回府，她差点蹦起来：“你快来，娘已经偷偷请钦天监给算过了，那穆家二姐儿是个旺夫的，钦天监老监正说，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合的八字了，翻过年三月里就有吉利日子！”

　　说话的功夫，姜氏甚至连抱着孙子玩耍的画面都已经想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老大人还说了，穆家二姐儿本是个子女缘分浅的，可正巧你的八字利她，将来指定是儿女双全的美满姻缘。”

　　出去处理了一天各地消息的裴钧：“……”
　　他看了眼额角抽抽沉默不语的父亲，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什么时候得罪了钦天监监正？这都把他娘给忽悠傻了啊。




13.  第 13 章   去不得，我嫁！

　　“不是，您怎的这会儿就拿到庚帖了？”裴钧反应过来立刻问道。
　　总不至于穆家姐儿这么恨嫁，稍有人提及就迫不及待的换帖子，传出去穆家所有姐儿的名声就都甭要了。

　　他不敢跟娘亲耍厉害，却下意识眯了眯那双锋锐的丹凤眸子：“还是您早就打算好了？”
　　他娘亲嫁人之前是千娇百宠的郡主，嫁人后他爹也宠的厉害，家里没妾室，连婆婆都不在身边，所以好些人家都觉得老雍宁侯夫人姜氏没什么心眼，难不成所有心眼都留来算计儿子了？

　　姜氏翻个大白眼：“娘顺着你心意来还有错了？别不识好歹，你秦家婶婶都跟我说了，兵部尚书府靠着东宫行事跋扈，穆家的两个姐儿机缘巧合阻了他们好事儿，就算是得罪了东宫，听说那位左佥都御史穆大人早前在朝上参了太子一本已经得罪了太子，咱们总不能害人家吧?”

　　反正交换庚帖是私底下的事儿，只要没人说出去，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换了。
　　穆家二爷穆高郅在翰林院任职，年根底下走节礼，程学士的老子娘上穆家门不算是稀罕事儿，经礼部尚书家秦夫人一提醒，姜氏本就喜欢玲珑，自然不介意速度些。

　　至于那位做过媒婆的程老夫人也是礼部尚书秦夫人亲自提点过的，往穆老夫人跟前一坐，再拿三寸不烂之舌把里里外外的机锋一说道，还是那句话，没当场定下来，就算人家收着劲儿哩。
　　裴钧似笑非笑靠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娘亲不说话，就算主意都是礼部尚书夫人出的，礼部尚书又算是他的人，裴钧也不觉得这么轻易换了庚帖正常。

　　穆高轩的名声裴钧还是听过些的，那是个古板重名声之人，哪怕是穆家处境不妙，穆老夫人也不可能轻易将家中姐儿的庚帖给出去。
　　说不得他娘还答应了穆家什么事儿，雍宁侯府在虞京地位不俗，他裴钧也是拿命拼出来的简在帝心，顺着姜氏是孝顺，全都顺着让雍宁侯府陷入麻烦里可不行，虞京如今的水太深了。

　　这几日他刚接到的消息，各封地王爷们都已回京，封地在雍州的睿王还是小可怜，缩在府里谁也不见，端王和衮王可都没闲着，所以这些日子东宫愈发暴躁，昨儿个皇城西门才送了好些尸体往义庄去，连收敛都不曾，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都是东宫的伴伴和宫人。
　　裴钧刚将消息辗转送进了衮王手中，这会儿若是跟穆家结亲……谁知道会不会是背后有人算计呢。

　　老雍宁侯夫人姜氏扫了眼裴钧那惫懒的样子，自己生的儿子姜氏还能不知道，也不知是姜家和裴家是哪家歹竹出了好笋，身形颀长又善武的裴钧，还浑身都长满了心眼子，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遇上什么事儿总爱多想。
　　“你手底下那几个就没查出来，穆家老太太是个偏心的？”

　　程老夫人怎么发挥的自然不会忘记跟礼部尚书夫人炫耀一番，秦夫人都跟姜氏说了，穆家处境危险是一回事儿，腊八时在清丰亭发生的事儿才是重中之重。
　　“本来穆家二姐儿是要嫁去林家的，结果林家大少爷看上了穆家大姐儿，穆老夫人偏心，知林夫人和穆家大夫人的心思，自然希望穆家二姐儿早些跟别人定下来。”姜氏解释的功夫又得意起来，“若非如此，那么好的媳妇也落不到你手里。”

　　裴钧：“……”所以穆家二姐儿是心悦表哥呗，不然穆老夫人也不能干出这种毁姐儿名声的事儿来，他感觉自己脑袋上颜色不咋正。

　　正不正的，玲珑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换庚帖这种事儿，周嬷嬷是不敢假他人之手禀报家主的，她亲自拿着雍宁侯的庚帖来书房请见，恰巧玲珑正跟穆高轩说秦家姐儿打听来的镇北将军府的消息。

　　穆高轩听周嬷嬷支支吾吾说完，猛地站起身时，眼前一阵阵发黑：“我这就去雍宁侯府！”
　　玲珑都惊了一下子，脸色苍白拦住穆高轩：“爹爹，去不得，我嫁！”

　　周嬷嬷悄悄松了口气，甭管主子是怎么想的，好歹二小姐比大小姐识大体。
　　只不过她这口气松早了，若搁玲珑上辈子，可能只会满心惊惶等着爹娘做主，哪怕后头想明白也只能忍下这个哑巴亏，但她近二十年的掌家夫人并没有白做，听周嬷嬷说完，她立时就反应过来穆老夫人的盘算。

　　她娇嫩的脸颊几乎苍白到透明，扶着穆高轩的手都是哆嗦的，声音强忍着哽咽苦笑：“爹爹，若是您这会儿去换回庚帖，被人发现，女儿也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了。”
　　她似是呓语又似是不解看着周嬷嬷：“我已跟祖母说过，我与表哥只有兄妹之情，我也愿意听爹爹和祖母的安排，为何祖母……”

　　后头的话从不言长辈是非的玲珑到底没说出口，可周嬷嬷和穆高轩都反应过来，周嬷嬷吓得冷汗都出来了，穆高轩的眸光瞬间比这寒冬腊月天儿还冷。
　　哪怕是破落门户里嫁女，也没得说头一次见中人上门就换庚帖的，除非是做长辈的希望家中姐儿赶紧嫁出去。

　　而穆老夫人为何希望玲珑赶紧嫁人呢？还不是因为林家虽然让家主林沧跟穆高轩和穆高郅定下了两家亲事，却迟迟没有派媒人上门议亲。
　　听说芳菲这两日茶饭不思，日日垂泪，二夫人蒋氏也跟老夫人哭诉了一场。

　　别人不知道，周嬷嬷还是知道的，二夫人蒋氏哭的时候口口声声都是林家还惦记着二姐儿，只怕是看不上穆家二房，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却不代表没听进去。
　　再加上玲珑前些时日又跟老夫人说了那番堵心的话，程老夫人也点出来穆家处境不妙的事儿，几番重压下，穆老夫人选择立时换了庚帖并非不能理解。

　　经历过一辈子的玲珑并不生气，嫁谁不是嫁呢，雍宁侯府门槛儿比镇北将军府还高，护得住穆家就好。但她却不愿意被人这般算计，穆家她要护，可穆家必须得是爹娘和翰哥儿的穆家才行。
　　若她不说这番话，周嬷嬷又不是汗如雨下的模样，内里的曲折穆高轩一个男人许是想不明白，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看到玲珑强忍着不崩溃的样子，还有周嬷嬷噤若寒蝉擦冷汗的模样，穆高轩对母亲所有隐秘的渴望和期盼，彻底灭干净了最后一丝余烬。
　　若他这会儿找上雍宁侯府，雍宁侯觉得被穆家耍弄了，一气之下传出换庚帖的事儿，玲珑这辈子就毁了，哪怕只是被别人注意到不对查出什么来，也差不多结果。

　　所以穆家不能动，只能等雍宁侯的反应，要是雍宁侯看不上裴家，才是最好的结果，左右亲事不成，雍宁侯也不会让穆家难堪。
　　可……是雍宁侯府派人上门的，那就证明人家想娶玲珑进门，为今之计，如玲珑所说，除了嫁，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些穆老夫人不知道吗？她能拿捏穆老爷子一辈子，在穆老爷子得罪了盛武帝被贬后也依然张罗着让穆家没有彻底败落，她想不到这些吗？
　　不，她都清楚，让周嬷嬷送庚帖过来，也是对穆高轩甩袖子走人的气恼，因着孝道，穆高轩甚至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平静下来了，平静的叫周嬷嬷心里害怕，他看着玲珑满是愧疚：“是爹爹对不住你，爹爹……无能啊。”
　　玲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也只堪堪红了眼眶，瞧着倒像是强忍泪水似的：“只要能护住穆家，无论如何，玲珑都是愿意的。”

　　穆高轩苦笑着摇摇头，只平静对周嬷嬷吩咐：“玲珑的亲事就不必母亲来管了，她既愿意操心大姐儿的亲事，那就由着母亲张罗，其他事情不必再禀到我面前来。”
　　周嬷嬷心下颤抖的厉害，却半个字不敢多说，回去的路上腿都是软的，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久了，阖府都对老夫人毕恭毕敬，倒是让人都忘了……如今家主是大老爷，大老爷真跟老夫人离了心，老夫人还能为二房毁了穆家？

　　跟老夫人禀报的时候，周嬷嬷甚至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她有种直觉，穆家的天要变了。
　　老夫人也不知是被儿子气着了，还是心里清明换庚帖的事情无可更改后，对儿子和孙女理亏，一时倒是没别的反应。

　　倒是正院里，穆夫人林氏听到穆高轩的话以后，当场就晕了过去。
　　玲珑在房里伺候许久，等林氏再醒过来，她只看着穆高轩说了一句话：“夫君的为难我懂，可玲珑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您也别怪我心狠。”

　　穆高轩沉默的如同外面漆黑又冷硬的夜色，一个人在书房独坐到天明，得知林氏的动作却始终未曾反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氏就撑着‘病体’起身，直接将除了二房和荣威堂之外的所有下人都叫到了正院，连着人牙子都是摸黑进的府，该打的打，该卖的卖，该换的换。

　　短短几日时间，等老雍宁侯夫人带着裴钧和年礼上门议礼的时候，就直接被下人引到了正院去。
　　裴钧不动声色观察着穆家下人规矩中带着几分忐忑的模样，想到这几日裴六搜集到的消息，心里对这门颜色不大正的亲事消了几分不虞。

　　这穆家的大夫人倒是个有手段的，穆家二姐儿只要能赶上她娘亲一半厉害，这媳妇儿就娶着了，起码对上雍州裴家是稳了。




14.  第 14 章   确认过眼神

　　进了穆家正院，裴钧就一直垂着眸子，没露出叫人胆寒的铁血模样，这是老雍宁侯夫人姜氏千叮咛万嘱咐的。
　　母子二人一进门，大夫人林氏笑着迎上来，瞧着妥帖又热情，只是面色有些憔悴。

　　本来林氏的病是装出来的，在知道婆婆一声不吭将玲珑庚帖换出去后，真真急火攻心好几日，处置家中各处的眼线都是硬撑着，让玲珑帮着才妥帖了。
　　在姜氏和裴钧来之前，林氏刚喝完药，但见到母子二人她浑身力气立刻就提起来了，为母则强不是说说而已，既然她儿玲珑注定要嫁入雍宁侯府，她就不会这时候使脸子。

　　所以姜氏进门后，跟林氏眉眼一对上，一个坦然热情，一个清澈和婉，心里都稳了，是一路人。
　　“见过雍宁侯，见过……老夫人，前些时日我病着，劳累母亲心力交瘁，又要担忧外头的风雨，一时急切了些，倒是失了几分体面，还望夫人万别介意。”林氏笑着行礼。

　　穆家不过是四品言官家，雍宁侯是超一品大权在握的侯爷，哪怕这是未来亲家，头次见面林氏不敢也不能拿乔，这其中的度不好把握。
　　好在姜氏并不在意这些，热情拉着林氏的手坐下：“妹妹叫我一声姐姐便是了，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早就喜欢你们家二姐儿，也是我们府里人少，忘了讲究，请人来的匆忙，甭管如何，这也算缘分不是？”

　　林氏听姜氏态度和软，心里松了口气，笑意更真诚了些，她略略看过裴钧，开始进入议亲前的寒暄，也是带着几分打探的意思。
　　“侯爷这些年一直在雍州也是辛苦，不知这次回来虞京可以呆多久？”

　　“林伯母喊我绥安便可，去岁不曾回京，边关无事便多陪家母些时日，过了初夏再走。”裴钧被娘亲逼着换了见客的文雅广袖棉袍，闻言甩开宽袖黛青色袍袖行了晚辈礼道。
　　说话的时候，裴钧唇角带着笑意，眸子略抬起三分露出温正之色，素日里这个在军中叫所有将士都心服口服的汉子，也不是不会虞京权贵那一套，他收起惫懒认真笑起来的时候，柔和了过于深邃的面容，显得那英俊都带上了温润。

　　姜氏满意之余心里酸酸念了句会装，不过面上笑容不变看着林氏：“我已经请钦天监的监正算过了绥安和二姐儿的八字，是再合适不过的。明年开春就有好日子，您也知道绥安他不能在京中久呆，怕是要委屈二姐儿了，不过我和绥安他爹也不会委屈了媳妇，这聘礼还是按照头婚的礼数来，不知妹妹觉得如何？”

　　林氏犹豫着看了眼裴钧，内宅女子商讨亲事细节不好留裴钧在，再说他一个外男也不好在后院久呆，按说玲珑这会儿该过来请安了，让未婚的男女见上一面，好歹是个心意，而后会有人请裴钧去外书房跟穆高轩说话。
　　可这会儿已经过了请安的时辰，玲珑竟然还没过来，再留裴钧不大合适。

　　果然，很快元寿就过来了，恭敬给众人行礼：“老爷请裴侯爷外书房说话。”
　　裴钧扫了眼娘亲面上的失望，笑着起身跟林氏告辞出去，他不是个儿女情长之人，如今虞朝又有乱象，他就更没心思想风花雪月。

　　娶媳妇不过是为了应付雍州裴家，就算是个母夜叉，只要合适他也娶得，见不见的没什么。
　　出了门他扫了眼裴六，裴六立刻明白过来，冲着穆家正院里一个洒扫的奴才使了个眼色才走。

　　对裴钧来说，见面不重要，但要是穆家二姐儿是为了表哥不愿意嫁，他也不乐意娶个搅家精回去，在亲事落定之前还是要查清楚的。

　　等他都快到了二门上，玲玲才匆匆带着青桑从侧院那边拐过来，虽然面色沉静，脚步还是多了点匆忙，刚到门口，青桑就拉了拉她的袖子。
　　“姑娘，您看，未来姑爷！”

　　玲珑没心思害羞，下意识抬起眸子去看，只看到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她心下了然，雍宁侯是武将，自是身形硬朗些，她微微有些面对截然不同未来的忐忑，也很快被上辈子青灯古佛养起来的淡然给压了下去。
　　对玲珑来说，护得住穆家，让自己和家人过的比上辈子舒坦便是她所有的盼想，她只盼着这位侯爷万别是暴躁霸道性子。

　　她上辈子青灯古佛久了，都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讨巧，温柔淡雅替雍宁侯掌家，不争风吃醋她行，但是柔情蜜意……想着就头疼。
　　她拉拉青桑的手，低低吩咐：“回头让人多探听些雍州的风俗吧。”

　　青桑赶紧点头，她比青雉小两岁，人要活泼些，虽没有青雉稳重，最擅长打探消息。
　　主仆二人进正院的功夫，裴六眼尖看见了，赶忙小声提醒：“主子……”

　　裴钧顺着他眼神的示意回头看，只看到个娉婷的浅杏色大氅背影，虽然穿得是冬日的厚重衣裳，也能瞧得出身形窈窕，步伐带着点匆忙，大氅边角却没飞起来，像是个稳重的。
　　裴钧挑了挑眉，看样子他未来丈母娘把女儿教养的不错。

　　待得裴钧往外书房去的时候，玲珑已经穿过正院的天井进了堂屋，一进门玲珑脸上就挂上了赧然又温柔的笑：“给娘亲请安，秦家大姐儿派了仆从来给我送信儿，耽搁了些时候，来晚了。”
　　林氏笑着招手：“无妨，快过来，见过你裴伯母。”

　　玲珑脸颊微微泛红，微微屈膝，左手虚虚搭在右手背上敛在腰侧，行了个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礼：“玲珑见过裴伯母。”
　　“哎呀，好孩子快起来，叫玲珑是吧？真真是好名字，名字跟人一样，瞧着就让人心里通透。”姜氏扶着玲珑起身的功夫，通体若琉璃般透亮的深碧色镯子就带在了玲珑手上，是上佳的祖母绿翡翠。

　　玲珑刚要推辞，姜氏就拉着她坐下了：“见面礼可不能不收，这是绥安他祖母给我的，正正好传给你。”
　　玲珑憋了憋气，脸上一热，红着脸低头谢过姜氏，林氏彻底放下心来。

　　这意思就是先前的儿媳妇是没得着的，东西不看贵贱，看个心意，人家说要当头婚来对待，显然不是空话。

　　头个儿媳妇是裴钧自己选的，除了成亲的时候在雍宁侯府住了几日，匆匆就跟着去了雍州，后来年底又因为怀了身子没回来，姜氏根本就没什么有儿媳妇的感触，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儿媳妇亲近，还是自己喜欢的，心里别提多满意了。

　　实则从换了庚帖姜氏就高兴，上回在礼部尚书府姜氏还只能眼馋，这么快就变成未来儿媳妇，这回近了又发现未来儿媳甭管是说话都叫人心里舒坦，更愿意给玲珑做脸面。

　　“秦家大姐儿找你可是为着秦家老太太的寿辰？”姜氏都这么痛快，林氏也有心在玲珑未来婆母面前替她做脸，笑着问，“莫不是念珍又惦记上了你绣的那方炕屏？”
　　玲珑笑着摇头：“那是早就答应给她的，顺手带过去给她便是了，秦家祖母的寿辰，还是要备些心意足的，只说是让我替她掌掌眼。”

　　姜氏眼神闪了闪，听出林氏那份炫耀，跟着没口子的夸玲珑，直把玲珑夸得粉腮晕红告退出去，俩人这才笑眯眯将定亲的礼和日子给敲定下来。
　　林氏不舍得玲珑那么早嫁人，但是穆家境况她也知道了，而未来女婿驻守雍州也是圣旨，没法子的事儿，只能往前赶日子。

　　唯有一条，让林氏面上带着为难：“绥安的难处我懂，说句不见外的，穆家的处境姐姐也知道，这门亲事是缘分也是穆家的机缘，我们也盼着婚事赶紧成，可……玲珑虽是长房嫡女，因着我这肚子不争气，大姐儿是二房所出，她要嫁的人家又是我娘家……我真是不好说什么，大姐儿没成亲，玲珑便嫁出去，只怕要叫人说嘴。”

　　姜氏听见大姐儿，只想到了那日在礼部尚书府看到的捂着脸哀哀哭的艳容，门外还有个望眼欲穿的哥儿，她也知道内情，还有什么不懂的。
　　姜氏拉着林氏的手拍了拍：“妹妹的难处我懂，既是因为绥安才委屈玲珑这么快嫁进我们裴家，过了龙抬头好日子不止一个，这事儿自不用妹妹为难。”

　　林氏动了姜氏的言下之意，露出个恰到好处带着愧疚的笑，两人几句话功夫，就将穆家两个姐儿的婚期都定下来，至于芳菲的婚事匆忙是否来得及，那就不是林氏需要考虑的了。
　　娘家虽然待她不薄，可若不是嫂子纵容，林逸鸣怎么敢跟芳菲勾搭，她已经是穆家人，嫂子也是个能干的，该林家愁的事儿，林氏才不管呢。

　　内宅夫人们说隐晦也坦然的机锋打的很是愉快，可外书房这头，刚见上面的未来丈人和女婿，气氛就不能只用尴尬来形容了。

　　俩人沉默了许久，穆高轩才起身行官礼开口：“穆某一心忠君不知变通，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却要给侯爷添麻烦，穆某心下惶恐，若侯爷为难，这门亲事就此作罢，穆某对外绝不提起一个字！”

　　裴钧听出来了，人家不乐意呢。
　　他笑着避开穆高轩的礼，端晚辈礼节：“穆伯父这话见外了，穆家姐儿一家好女几家求，能得此佳妇是小侄的福分。”

　　穆高轩也听出来了，人家这是知道穆家和林家早前的打算呢。
　　他面无表情点头，语气还是恭敬的：“侯爷说的是，您长小女八岁，夫长妻幼只怕是要让侯爷多操心了。”

　　裴钧：“……”这特娘是说老夫少妻？他是老夫？呸！
　　他笑得多了几分痞气：“小侄常年在军中，进后宅的时候少，若有不妥，伯父还请多包含。”

　　穆高轩：“……”这特奶奶的是威胁要冷落自家闺女？有本事你也跟范阳伯世子一样断袖！
　　说到这儿，两个人四目相对，确认过眼神，丈婿俩不是一路人，说多了伤情分。

　　“那我就不留贤侄了。”
　　“小侄告退，伯父不必送了。”




15.  第 15 章   哪儿正经了？

　　裴钧出去以后，穆高轩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历朝历代孝字都大过天，不管穆老夫人如何，换庚帖的后果只能是穆高轩来背。
　　他跟裴钧针锋相对，并非是不乐意嫁女，而是要让裴钧明白，穆家没存算计的心思，以后也不会扒着雍宁侯府不放，至于结亲内中机锋，不用说大家其实都懂。

　　只是穆高轩不过是从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裴钧是掌兵权的侯爷，如何拿捏岳丈和门户之差的度，对穆高轩来说也是不易。
　　他不知道的是，裴钧出了门，脸上的痞意和不服气就消了，脸色又淡下来。

　　裴钧心里清明穆高轩这一出为何，他配合是为了让穆高轩放心，结亲不是结仇，两家有心往一处使，总比各怀心思的好。
　　对裴钧来说，连永文帝他都哄得住，更不用说岳父，他娘姜氏猜的没错，裴钧满身都是心眼子，绝不干吃亏的事儿。

　　盛武帝多疑，当年裴钧祖父过继了父亲，还没变更族谱就死在战场上，怎么就那么巧？
　　更巧的是老雍宁侯裴渊替永文帝夺得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扭头就败坏了身子，哪怕换上裴钧镇守边疆，永文帝也一再拿提爵的事儿试探，追根究底，皇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他不精心算计，雍宁侯府不过是士族里出来的庶出贱种顶着大帽子在虞京装大头蒜，实属叫人笑话的尴尬局面，又怎能有如今的风光。
　　裴六垂着眸子心里感叹，自家主子这变脸的本事可比梨园里的角儿厉害多了哩。

　　等老雍宁侯夫人姜氏笑语晏晏与林氏分开，上了马车问裴钧跟未来丈人处的怎么样时，看见裴钧脸上平添几分惫懒的嘚瑟，姜氏冷哼出声：“虽说百步走了九十九，可别叫一锅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那前岳家可还在虞京蹦跶得厉害呢。”

　　裴钧面色不变：“身为门下侍郎却跟奉国将军府结了姻亲，副宰的位子杨家做不久了。”
　　裴钧娶妻的标准从未变过，那就是选择忠心永文帝的中立派，当年他娶了虞朝右宰相门下侍郎杨家嫡长女，因此得了永文帝更多信重。

　　只是人心不足，奉国将军府出来个纯贵妃，太子又频频被永文帝斥责，衮王起了野望，竟然也娶了杨家嫡女。
　　至于是要借门下侍郎的力掌控虞京权势，还是想拉拢雍宁侯府，让裴钧不得不站衮王这边，谁也说不清楚，也不需要清楚。

　　从裴钧先头那位夫人杨氏偷进裴钧书房的时候，她就注定活不下去了，哪怕裴钧手软，站在端王那头的士族雍州裴家也不会手软，永文帝和东宫更不会。
　　裴钧什么都没做，那杨氏一尸两命的时候他在跟胡人对战，可接到信儿他一点都不意外。人都死了，姻亲情分自然也没了，可就是有人不肯放弃，能将雍州裴家害死杨氏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无非是衮王或杨家所为。

　　他和娘亲大张旗鼓上门议亲，过不了半天就能传遍虞京，有雍宁侯府站在身后，东宫不会再动穆家，至于其他人是否会算计……裴钧眼神淡漠极了，这也算是他给新岳家的第一个考验，若是这点风雨都顶不住，只会拖后腿的姻亲，雍宁侯府要不起。

　　姜氏瞧着儿子面上的冷色，虽然不明白其中机锋，却明白儿子这些年顶着太多压力，心里苦，没那么多风花雪月的心思。
　　她叹了口气：“娘年纪也大了，没别的念想，就是想抱孙子，姐儿娘也不嫌弃，玲珑是个好孩子，你也别跟前头一样太冷情了。”

　　裴钧笑着点头：“您放心便是，只要穆家不犯糊涂，儿一定叫您儿媳妇三年抱俩。”
　　玲珑吗？名字倒是好听，只盼着心思也如名字般通透才好。

　　姜氏翻个白眼：“说的比唱的都好听，阳奉阴违你最是擅长，娘也不管外头的事儿，明天你哪里都不准去，我有事儿交代给你做。”
　　“家里那么些仆……”

　　“仆从能替你娶妻生子？”姜氏瞪他，“你要是敢偷溜，叫你表舅把你腿打断！”
　　裴钧“……行吧，那您想叫我作甚？”

　　姜氏：“还不知道呢，等着。”
　　裴钧扫了眼母亲身边垂着头的嬷嬷，无奈笑笑没说话，左不过就是创造机会让他和穆玲珑见个面呗，随了娘亲的心思又何妨。

　　“叫人准备些上好的首饰。”下了马车回自己院子后裴钧吩咐裴六，孝心裴钧是不缺的，顺手的事儿他不介意让姜氏高兴点。
　　可翌日到正院给老雍宁侯夫妇请安的时候，裴钧开始头疼了：“您叫我去偷听女儿家的闺房话？”

　　姜氏拍他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人家是去茶楼里说话，只让你在隔壁呆着，等人出来的时候，你上前见一面，话到你嘴里怎就那么不正经呢。”
　　昨日姜氏听玲珑说要替秦念珍掌眼，给记在心里，回来她派嬷嬷去秦家打听了，得知秦念珍确实约了玲珑去茶楼里喝茶，心里高兴着呢。

　　前头在穆家没叫儿子和儿媳妇见上面总是不美，这定亲之前怎么也得叫二人见见才行，感情是要培养出来的，连面都见不上还怎么培养。
　　“两个姐儿说话，您让我在隔壁听，这……”哪儿正经了？

　　可他话没说完，姜氏立刻就红了眼眶子，得，裴钧捏着额角点头：“我去，我去还不成？”
　　等裴钧往茶楼去，姜氏才得意笑出来：“跟我斗，也不看从谁肚子里出来的。”

　　裴渊：“……”行吧，反正亲生的，坑就坑呗，不坑他就行。
　　裴钧还不知道坑儿子的夫妻俩怎么背后商量继续坑他呢，他慢慢悠悠往茶楼去，等他坐定，玲珑和念珍都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

　　“你这不声不响就吓人一跳，既是及笄后就已换了庚帖，作甚还要去相看别人？”念珍听了娘亲的吩咐，偷偷跟玲珑说了前头那位雍宁侯夫人的事儿，这才忍不住问。
　　裴钧刚进门就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相看别人？

　　玲珑还在思忖着呢，听念珍的话，先头雍宁侯夫人杨氏的死跟雍宁侯没关系，她却不那么觉得，女子有孕是最容易遭人算计的，能好好怀着身子直到生产，要么是那杨氏有心计，要么是雍宁侯护着。

　　玲珑掌家的时候，府里的下人们也会看菜下碟，若没林夫人的支持，她没有夫君宠爱，家指定也掌不下去。
　　所以杨氏嫁给雍宁侯快两年都好好的，那头又没婆母，跟雍州裴家也不住在一块儿，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多了，怎的就那么巧，杨家刚跟衮王结亲小半年，杨氏就没了？

　　玲珑眸底闪过些念头，回头只怕还要跟爹爹多叮嘱几句。

　　“跟你说话呢，想什么呢？”念珍推了玲珑一下，打趣道，“难不成是在想未来的夫君？”
　　玲珑捏捏念珍脸颊：“说你聪明你就傻给我看，前头我大姐姐没表露出来也就罢了，她都在你们府里跟表哥纠缠不清，什么时候换的庚帖，别人不明白，你还想不明白？”

　　裴钧坐下后，裴六动作利落给他满上茶水，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听见那清脆又不失柔婉的声音，这声音……有些耳熟。
　　念珍撇嘴：“我娘不肯多说，我就那么信呗，所有人都信了你名声才能保住。你别怪我多嘴呀，别说穆芳菲如何，你真放下你那位表哥了？”

　　裴钧慢悠悠喝着茶，眼神更凉了，一个别人，一个表哥，情丝都快成盘丝洞了，他冷冷看裴六一眼，这臭小子都查了些什么？
　　裴六恨不能把头闯胸口里去，啥也听不见的好。

　　偏玲珑也不否认，只微笑道：“年少慕艾不过是喜欢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人罢了，我如今只盼着穆家安稳就好。”
　　她没说自己从未喜欢过林逸鸣，上辈子的小女儿心思其实她也记不清了，可哪个女儿家对自己的夫君没有过期盼呢。

　　她所有的儿女情长都消耗在了林逸鸣的多情和舅舅舅母的视而不见中，她不信佛，却在经久岁月中日日吃斋念佛，数佛豆的日子，一日堪比一年长，如今虽披着少女的皮囊，内里芯子早就老了，谈什么情·爱，她只想过安生舒心日子。

　　念珍愣了下，她总觉得玲珑比起以前，沉稳了太多，这叫她心里有点难过。
　　“你……”念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外头嚣张的声音给打断了。

　　“让开，衮王侧妃你也敢拦，狗命不要了？”
　　玲玲和隔壁的裴钧心有灵犀般都挑了下眉，前者是因为声音耳熟，听着像是兵部尚书嫡女范淼，后者则是因为另外来人的身份，他唇角笑容有点冷，够快的，头天他才刚议亲，这麻烦就找上穆家了。

　　玲珑和念珍对视一眼，自然知道那位侧妃是前头雍宁侯夫人杨氏的妹妹，她们两个立刻将帷帽给带上，玲珑示意青雉主动打开门。
　　上门找麻烦的，闷在屋里反而容易说不清，大庭广众之下，衮王侧妃怎么也得忌惮一二。

　　等二人出门后，便见衣着华贵雍容的妇人和没带帷帽的范淼站在楼梯口，听见动静看过来。
　　在室内帷帽不必全放下，玲珑和念珍都掀起一半侧着身，正好外头人看不见她们容貌又不耽误楼上人认清。

　　范淼跟玲珑不熟，却认识念珍，看见她俩立刻瞪向玲珑：“你就是穆家二姐儿？前头你污蔑我和雍宁侯不清不楚，自个儿倒是巴巴攀着高枝儿不放，穆家真是好教养。”
　　裴钧愣了，这声音完全是陌生的，若这才是范淼……那刚才耳熟的声音，莫不是绯玉耳朵的主人？

　　裴钧想起来，未来媳妇儿当时可是叫他范阳伯世子，他还以为是秦家漏的消息，可若撞进他怀里的是穆玲珑，那个别人……是范嘉泽？
　　裴钧脸色稍微有点黑，他感觉自己脑门儿颜色越来越不正了。

　　外头玲珑和念珍上前给衮王侧妃行礼，而后玲珑才冲着范淼微微屈膝见平礼：“穆家的教养自是不必范大小姐来质疑，不管我与侯爷如何，却从未越了礼数私相授受，范大小姐的指责我愧不敢当。”

　　范淼怒极，上前推玲珑一把指着人就要骂，玲珑后退躲开的功夫，便踩到了人的脚，差点惊呼出声，却被人掐住了腰稳住。
　　随后她闻到了一股清越的松柏冷香，这味儿只能是男子的，玲珑脸色一白，赶忙想要躲开，裴钧心里冷哼，带着点说不清道明的心思加重力道不肯松手，直到那双白玉般的耳垂染上熟悉的绯色，他才松开。

　　衮王侧妃眼神缩了缩，脸色不大好看，捏住了范淼的胳膊柔柔道：“姐夫。”
　　玲珑感觉刚才被捏了一下，正羞恼着，闻言猛地抬起头，随后倒吸口凉气，这，这不该是范阳伯世子吗？

　　想起这人跟男人在室内纠缠的模样，玲珑脸色也精彩起来。




16.  第 16 章   鼻尖对鼻尖

　　玲珑呼吸乱了好几拍，刹那间脑海中的画面丰富至极，勉强靠着上辈子积攒的沉稳低头屈膝：“见过雍宁侯。”
　　裴钧不冷不热嗯了声，看着衮王侧妃似笑非笑：“侧妃这是？”

　　说话的功夫裴钧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搓了一下，腰太细，三年抱俩……估计是难。
　　衮王侧妃扫了眼玲珑，唇角带着笑娇柔道：“许久没见姐夫，上来跟姐夫打个招呼，爹爹早就备下了姐夫爱喝的茶，请姐夫有空家去喝茶呢。去岁爹爹还准备了给外孙的贺礼，可怜姐姐……好歹是份念想，爹爹说想亲手交给姐夫。”

　　裴六心里冷笑，怎么的，前头空口白牙造谣杨家嫡长女受了冷落后，在雍州被害死，现在又想着叫人知道人走茶凉，他们家主子是个薄凉的主儿？
　　要是主子碍不过情面上门，正合了衮王的意，好让别人觉得主子被拉拢了，呵……杨家打得一手好算盘。

　　裴钧面色淡淡扫了旁侧微微红着脸偏头的范淼，唇角微讽：“既相国府与兵部尚书府亲近，该知道前些时日礼部尚书府发生的事儿，我与范家不合适来往，这茶还是等宫宴上再喝吧。”
　　衮王侧妃蓦地松了范淼的胳膊，范淼脸色也微微泛白，她虽不想嫁去雍州，如裴钧这般俊美郎君直言不愿与她家来往，她还是有些受不住。

　　“侧妃还有事儿？是要找穆家二小姐？”裴钧淡淡问道。
　　衮王侧妃扫了玲珑一眼，脸上笑意有些勉强：“我不过是恰巧碰到了范小姐，又听闻穆家二小姐要嫁入雍宁侯府，替姐姐照料姐夫，也正好想着过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如今看来，穆家二小姐确实不俗，想来要比姐姐福分大些。”

　　她这话说的念珍脸色都黑了，什么叫替姐姐照料姐夫？比早死的杨氏福分大些，深想想不就是看起来不好生养？不过是个皇子侧妃，一个妾也敢说这话，简直是欠抽，什么东西！

　　玲珑发现念珍蠢蠢欲动，拉着她的手微微摇头，她如今只是从四品官家里的姐儿，亲都还没定呢，人家说什么她反驳都是失了体面，看雍宁侯怎么说便是。
　　不怕讨不回公道，这位侯爷若是认了，左右穆家都参了太子，也不差一个衮王。

　　裴钧也听出来话里的机锋，虽还未定亲，衮王侧妃这话她以为是打穆家的脸，实则是不将他裴钧放在眼里。
　　他面色冷下来，冷淡的眸光只睨下来三分：“侧妃这话是衮王的意思，还是杨大人的意思？我裴某结亲要得你们的允准？”

　　衮王侧妃脸色瞬间有些苍白：“姐夫别误会，是我失言，我只是念着姐姐……”
　　“杨氏的牌位就在虞京，侧妃若想上香，母亲扫榻相迎。”裴钧冷声打断她的话，“侧妃可还有事儿？”

　　念珍眼神亮了亮，偷偷冲着玲珑眨眨眼，雍宁侯可比玲珑的表哥强多了，她觉得可以。
　　玲珑垂着眸子不说话，略有些走神，她也没在意衮王侧妃和范淼是如何走了的，再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雍宁侯府的马车上。

　　裴钧要送她回府，念珍不肯扰二人独处，坐着秦家马车走了，玲珑自上马车开始就在想几个问题。
　　首当其冲若雍宁侯是断袖……那他先头的夫人没了，是因为杨家站在衮王门下，还是因为带了绿帽子？

　　其次若雍宁侯是断袖，那日客房明明是念珍请秦家大哥儿将范阳伯世子拉过去的，当日搂在一起的二人是雍宁侯和小倌，还是和，和这位侯爷隔房的世子表弟？
　　“在想什么？”冷玉般的男声淡淡问。

　　“范阳伯世子。”玲珑下意识回答后，素手一抖，正冲水的茶壶盖儿泛起几声轻响。

　　上车后玲珑看到矮几上有红泥驴子在烧水，马车里又没仆从，为避免尴尬，也因为脑子太乱，她一直在冲茶伺候，没过脑子的话说完，她恨得差点给自己一巴掌，素日里她不是这么口无遮拦的人，实在是……刺激有点大。

　　她迅速找回状态，放下茶壶起身屈膝：“臣女失仪，请侯爷恕罪。”
　　裴钧定定看着只是染了浅粉的香腮，轻笑出来：“坐吧，你很怕我？”

　　玲珑深吸口气坐在一侧，声音慢了些：“臣女未曾跟外男独处过，失了分寸，叫侯爷见笑了。”
　　“呵……想都敢想，偷看的事儿也做了，说起来倒是本侯耽搁了你的姻缘？”裴钧这话说的有点诛心，碰上上辈子这会儿的玲珑，说不准要羞的哭出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上辈子的玲珑也干不出偷偷相看的事儿，她并未惊慌失措，声音反而多了几分柔婉：“侯爷何出此言？臣女听糊涂了，不过臣女倒是听过一句话，有多大的肚儿端多大的碗，未曾得老雍宁侯夫人青眼之前，穆家自是不敢存着攀高的心思。”

　　裴钧被玲珑这带着拍马成分的软钉子逗笑了，她倒是记得那日答应过他什么，也不知为何，许是吃茶吃的不痛快，他就是不愿轻轻放下。
　　裴钧拿跟军中痞子抬杠的精神故意挑刺儿：“二小姐这意思，是说长公主之子是小碗？”

　　玲珑心下急转，这雍宁侯不只是看着得罪不起，说起话来也是刻薄，等嫁过去……她脑仁儿有点疼，可也不耽误稳妥回话：“臣女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裴钧突然凭着巧劲儿撑着马车壁半翻了个身，将玲珑困在了方寸之间，甚至近到快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玲珑鼻间被满满的松柏冷香充斥，甚至这冷香都开始带上了丝丝暖意，她恍惚一瞬，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脸热还是……这人身上的热度。
　　她手下紧紧抓着软垫，连倒吸凉气都不敢，垂着眸子微微侧头避开裴钧的目光，这人怎的这般鲁莽？规矩都喂狗了吗？

　　裴钧注视着那双又起了绯色的耳朵，对玲珑依旧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不满足，他故意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在那绯玉耳边促狭：“雍州是苦寒之地，比不得虞京的繁华舒坦，倒有个优点，民风质朴，等你嫁过来在雍州久了，早晚能明白本侯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你这身娇体贵的，受不受得住了。”

　　玲珑心里一直在念着，这是断袖，这是断袖，这是断袖，那他靠近自己……应该跟念珍靠近自己也没什么不同吧？她只能这么想，才能勉强保持住自己的冷静。
　　努力听清楚裴钧的话后，她提着气轻声回话：“臣女得长辈庇护，许是如同所有闺中姐儿似的娇弱，倒也有个优点，起码臣女可随遇而安。”

　　倒是个敢说会说的，裴钧轻哼，热气扑在玲珑脸颊，终于还是染红了那娇润香腮：“我听人说穆家二姐儿是个端庄规矩的，得好些后宅夫人们的意，如今倒是没看出来。”
　　玲珑就是再将身前人当做念珍，也忽视不得那几乎要挤压得人无法呼吸的眼神压力。

　　但雍宁侯这话就像是衮王侧妃那番折辱人的话一般，虽不那么重，为着穆家的体面，玲珑也不能认。
　　她抬起头，强压下惊慌和羞意的澄澈眸子跟那黝黑的深邃眼眸对上了：“过去臣女也总听人说，雍宁侯君子端方，如今看来……”

　　“如何？”裴钧又凑近了些，这下子真是稍动一下就能鼻尖碰鼻尖了。
　　玲珑偷偷吸口气，死死抓着身下坐垫压下想要移开目光的惧意，只轻轻吐出四个字：“名副其实。”

　　不言人是非，以夫为天，这都是身为妇人的贤淑和规矩，还没嫁人，玲珑用这四个字既拍了马屁，也怼了裴钧的指责，两相对比气量不要差太多。
　　裴钧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笑得玲珑心头升起几分恼意的时候，他才捏上了玲珑滚烫的耳垂：“是本侯说错了，你确不负夫人们的夸赞，不过这般端庄的二小姐，怎的没有耳洞呢？”

　　玲珑被耳朵上的温凉触感吓得一哆嗦，要不是她活了两辈子，要不是吃斋念佛那么久，她真想一巴掌扇过去，她要嫁的便是这么个登徒子吗？
　　裴钧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松开手规规矩矩坐了回去，声音里带着笑意：“母亲精心准备了几副耳坠子让送过来，本侯刚刚就是想问清楚，别叫母亲以为你不喜欢。”

　　玲珑压下想呸出声的冲动，勉强保持声音的温婉：“……臣女怕疼，小时候扎过后来没注意合上了，过后家中心疼臣女，准备的都是特质的耳坠子。”

　　“唔……那回头我让人也给你定制几副过来，就当是刚才孟浪吓着二小姐的赔罪，玲珑……不生气吧？”裴钧笑着将只有亲近之人叫的名字轻轻滚过舌尖，心情无端好多了，刚刚那迫人的气场突然就变得温和起来。

　　玲珑微笑摇头：“臣女不敢。”
　　“主子，到了。”裴六在外头小声道。

　　裴钧面上笑容不变，主动跳下车，亲手扶着玲珑下来马车。
　　玲珑垂眸保持含羞带怯模样，屈膝冲裴钧行礼，扭身扶着一直在马车外伺候的青雉进去大门。

　　马车轮子轱辘着声音渐远，玲珑依然沉静，不紧不慢进了二门，刚跨进内宅，突然腿就软了一下，差点跌倒。

　　青雉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马车里是跪坐的软垫，腿麻了。”玲珑不动声色掩饰道，实则眸子已经迷茫地失了焦距。

　　这，是她要换的活法儿？




17.  第 17 章   瞬间就红透了。

　　玲珑回到穆家的功夫，衮王侧妃杨云岚刚刚将范淼好声好气打发了，坐着马车回衮王府。
　　一进马车杨云岚脸色就阴沉下来，手里帕子直接撕成两半扔在了马车地毯上。

　　“盯紧穆家二小姐，她年底总要出门走动，找机会毁了她的名声。”杨云岚声音阴冷道。
　　伺候她的嬷嬷低声劝：“主子，这人只怕是不好找。穆家得罪了东宫，只能忠心陛下，穆家姑娘嫁进雍宁侯府总比雍州裴家的人或是端王的人嫁过去好，您又何必费这些功夫，让王爷知道……要生气的。”

　　杨云岚脸色淡淡的，她今日去那茶楼该是替爹爹跟裴钧交好的，有些事情衮王和衮王妃都做不得，她这个侧妃却能因为出身杨家，替衮王办很多事儿。
　　只要裴钧没娶东宫和端王门下的人，哪怕是娶了中立派，将来起码不会给衮王添麻烦，裴钧拉拢不到门下也没关系，谁登上那个位子谁就能拥有雍宁侯的忠心。

　　使计跟范淼遇上，而后带着范淼去酒楼找玲珑的麻烦是杨云岚自己的主意，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没人知道当初跟姐姐一起去跟裴钧相看的，还有她杨云岚。
　　假如她没有嫁给衮王做妾，假如姐姐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再死，爹爹为了跟雍宁侯府更亲近些，定会想法子让她嫁进去给外甥做继母的，她对姐夫的那些心思……可很多事情没有假如，爹爹惦记着从副宰往首辅的位子爬，得知姐姐坐稳了胎就等不及将她嫁进了衮王府。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做什么，但她看到裴钧揽着穆家姐儿低头专注看过去的模样，她心里酸得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个干净。
　　“谁也不知雍宁侯是否会站到其他人哪里去，未雨绸缪总是要的。”杨云岚压着心思缓声道，“别人不好找，现成的表哥不就有一个？这姐妹差点共嫁一夫的丑事也挺有趣的。”

　　见嬷嬷不说话，知道她是顾虑还在杨家的老小，杨云岚语气愈发柔和了些：“给雍宁侯添些麻烦，他才没那么多功夫盯着皇子们的一言一行，陛下对雍宁侯的信重太过，水浑一些总没坏处，林家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嬷嬷心里叹了口气，迟疑着躬身：“主子放心便是，老奴回去就安排。”

　　杨云岚淡淡嗯了声，闭上眼遮住自己眸底绽放的嫉恨和阴暗，只思量着回去该如何跟衮王交代。
　　裴钧这边也已经回到了自己院子里，老雍宁侯夫人姜氏派人过来问，裴钧拇指和食指背在身后搓了搓，笑着将嬷嬷给打发了。

　　“我刚送穆家二姐儿回府，嬷嬷叫母亲放心准备定亲礼就是了，过几日我就去跟陛下请旨。”
　　等嬷嬷欢天喜地离开，裴钧这才回了书房，食指敲着桌子吩咐：“裴二盯着衮王府和杨相府可有动静？端王那边如何了？”

　　裴六敛了神色低声回话：“端王回府后就一直在府中未出，只偶尔进宫去淑妃娘娘那里请安，但听说淑妃那里多了些姐儿的画像，陛下这几日去淑妃宫中了。二哥说杨相和范大人倒是没什么来往，范夫人也私下给衮王妃送了些姐儿的画像。”

　　裴钧冷笑：“把兵部尚书和衮王的消息让钉子传给东宫，士族进贡上来的东西都已经送进宫了？”
　　东宫虐杀的消息送给衮王，衮王拉拢兵部尚书府的消息给了东宫，让他们兄弟俩动起来，才没功夫天天盯着他的亲事。

　　裴六点头：“是，雍州裴家的贡品都是睿王送进宫的，睿王这些时日一直在云香楼等地流连呢，陛下训斥了一次，睿王便闭门不出了，可在府里也……咱们可还要派人盯着？”
　　为了避免藩王拥兵自重，每一任皇帝登基后，他的兄弟们就会换其他偏远之地的封地开拓疆土，四州则一直在当朝皇子手中。

　　因为永文帝连同太子在内，只有四个皇子，如今北云州是端王封地，南衮州是衮王封地，西雍州给了最不受宠的睿王，东淮州则是永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勤王一直占着没挪地方。
　　云州占着礼仪大道，衮州和淮州则是虞朝的钱袋子，雍州则是虞朝的边境线，永文帝将雍州给了睿王做封地，概因睿王只是宫人所出，自来不受宠爱，在雍州也是花天酒地从不管事儿，身为皇帝不可能放心将兵权交给儿子，才会安排裴钧坐镇雍州。

　　只可惜几个皇子看不懂永文帝的心思，总想着拉拢他，裴钧心里嘲讽，也或许不是不懂，只是野望蒙蔽了这几个皇子的双眼，他们并不在乎裴钧被拉拢后是否能保得住命，能在兵权上东手脚就代表离皇位更近。

　　“睿王那里暂且不必管，盯住衮王和端王便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东宫的钉子都不必动。”裴钧心下思忖一番，吩咐道。

　　正事儿说完，裴钧突然想起玲珑来，穆家这个二姐儿明明才刚及笄，脸蛋儿还带着点肉嘟嘟的稚嫩呢，也不知穆家是怎么教的，眼神沉静的不像个小姑娘，让他没思量清楚就顺着性子，想逼出未来娘子活泼的一面。

　　他自己的性子多百无禁忌他是知道的，只没想到，她明明手指捏软垫捏的发白，怕是吓坏了，面色却还是强装镇定，嘴上还半点亏都不愿吃。
　　裴钧眼神中闪过笑意，这样的性子倒也不错，起码不会叫雍州那老虔婆欺负了。

　　“去叫人准备两副耳坠子，没有耳洞戴的那种。”裴钧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吩咐，“再准备些最好的素纹帕子，送到穆二小姐手里……多准备些。”
　　省得她总是偷偷紧张，可别不够用。

　　裴六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主子愿意跟未来的主母亲近，也不是坏事儿，他大咧咧诶了一声应下来。
　　他多嘴问了一句：“那穆家可要多派点人护着些？成亲之前穆家只怕不会安生。”

　　裴钧斜睨他一眼：“这点子小事儿都要问我，要你干嘛用的！”
　　裴六缩了缩脖儿，出来门拍了拍自己脑门儿，主子就好吓唬人，这又耍性子又吓唬的，派人还是不派人到底没说清楚。

　　裴六心里转悠了一下，决定还是要派几个人过去，哪怕是先熟悉熟悉穆家这位二小姐的性子呢，让主子多了解主母些总没坏处。

　　玲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透了，进了暖融融的屋里，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脖颈已经冻得没知觉，伸手一抹，软绵绵带着湿意。
　　将叹息咽回嗓子眼里，她轻声吩咐：“提些热水来吧，我要沐浴。”

　　躺在木桶里的时候，玲珑阖着眸子还在想，若她没死，再过上几年都是能做祖母的年纪了，比雍宁侯多活个十几年，却还这么崩不住神儿，真是不该。
　　说起来，也是因为她从穆家嫁到林家，苦都是心里的，养尊处优也没见过太多人。

　　林逸鸣虽多情，却端着那些君子规矩，连生气都不曾大声说过话，她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这么豪放的人，这人还会是她的夫君。
　　玲珑将脑袋轻轻浸入温水中，憋了好深一口气，等洗干净长发，才缓缓镇定下来。

　　不管前头雍宁侯夫人怎么死的，嫁入雍宁侯府她只要规规矩矩替雍宁侯掌好后宅不犯错，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再不济跟上辈子一样佛着性子，总能过活，只要她是活着的雍宁侯夫人，穆家就能安稳。

　　自觉想明白，玲珑心底迷茫散了，躺在被青雉熏的香暖被窝里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还不到寻常该起来的时候，值夜的青雉出去叫人准备洗漱用品，刚走出门，差点吓死——
　　“天爷爷，唔……”

　　玲珑眉心一蹙，朦胧醒过来：“怎么了？”
　　“奴婢伺候您梳洗。”青雉脚步有些慌乱过来，掀开床幔帐伺候玲珑起身。

　　外头伺候梳洗的小丫鬟已经端着铜盆，香胰子和棉巾伺候着。
　　玲珑没问什么，等洗漱完梳洗的功夫，青雉叫青桑出去守着，捂着胸脯将个精致小巧的木盒放在梳妆台上。

　　“奴婢一开门，打屋檐上倒吊下来个黑乎乎的影子，上来就捂人嘴。”青雉说起来脸色还苍白呢，“是姑爷身边的仆从，说姑爷昨日跟您说好的，要给您送东西来，怎是这么个路数呀？您也不跟奴婢说一声，真真要吓死个人。”

　　玲珑：“……”她也特别想问，什么时候说好的？
　　玲珑抿着樱唇掀开木盒，里头是两副特制的耳坠子，一副是翡翠葫芦状，一副是琉璃石榴花，等看清楚垫耳坠子的是什么，她昨日好歹绷住的白皙脸颊，瞬间就红透了。

　　那是一叠云锦棉的素纹帕子，她昨日回来才发现当时抓着马车软垫太紧，帕子都已经被团的不成样子，她以为没被发现的，那人却是眼尖，当面没说，过后拿来调侃人。
　　“这事儿你知道就成了，跟青桑说一声，以后别一惊一乍的，也别再叫其他人知道。”玲珑轻拢着眉心低声吩咐。

　　青雉咂摸了下嘴，呆了一下，还有以后呐？
　　玲珑看着青雉的样子，有些不自在的无奈，她也不想让青桑知道，可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送东西，青雉这个稳重的都吓得够呛，她不想把青桑也吓坏了，万一叫出去被人听见，她的脸面也甭要了。

　　玲珑有种直觉，就算是夜探香闺这种孟浪事儿，那位裴侯爷估计也能干出来，一时间，她都不知道是该盼着赶紧成亲，还是晚些成亲了。
　　没等她纠结明白，青桑在外头轻声禀报：“姑娘，常嬷嬷派人过来了，说叫您今个儿别去请安，二夫人在正院里闹腾呢。”

　　玲珑闻言起身，让青雉开门：“人呢？”
　　青桑进来门，低声道：“是夫人身边的锦书，说二夫人进门就跟夫人哭林家看不起穆家，明明说定了的亲事，到现在也没个动静，在家里也被下人忽视，二房要没活路了。”

　　玲珑了然，二婶能忍到现在才抱怨出来，她都已经挺惊讶了。
　　换庚帖的事情发生后，她娘林氏将家里所有老夫人和二房的耳报神都给换的换，卖的卖，如今穆家的奴才，除了二房和荣威堂，都是大房的人。

　　以前二房仗着老夫人疼爱，想要什么都立马能得到，公中的银子花超了也不敢有人说什么，如今林氏捏紧了公中的对牌，二房再想过原先的日子想都别想。
　　不过林氏也是个规矩人，不会故意刻薄二房，二婶过来哭这一场，为的估摸着也不是被下人怠慢，是怕大堂姐的嫁妆出问题，若是林家等分家后才来提亲，嫁妆就得二房出了。

　　“祖母还是闭门不见人？”玲珑问。
　　青桑点头：“大夫去了两次，荣威堂药味儿不浅，二老爷去了两趟就没再去，其他人老夫人都不见。”

　　玲珑心下转了几转，大概明白了穆老夫人的意思，祖母不是个会跟人吵吵的长辈，年底称病不出那等分家的时候让族老怎么想？
　　一个不孝的大刀搁在头顶，二婶不是个愿意在大嫂面前丢人的，能闹上门诉说委屈必定是有人支招，这是逼着林氏回娘家替他们想办法，也是逼着大房服软呢。

　　玲珑都有些不明白了，祖母就一点都不怕爹爹彻底寒了心？
　　她想了想，对着青雉吩咐：“你去跟常嬷嬷说，就说让娘亲想想姜伯母的话，林家年前一定要过来提亲，两个姐儿的嫁妆都得从公中出，娘亲知道该怎么办。”

　　青雉有些没明白：“姑娘作甚要这般委屈自己？荣威堂肯定少不得给西院贴补，到时……只怕还是要您脸上不好看。”

　　都是嫡女，若是公中出嫁妆，虽玲珑嫁的门户高一些，可因着是填房，两个人就是差不多的情形，哪怕是林氏给玲珑多添妆，老夫人偏心，二房的嫁妆要是压过大房，等晾嫁妆的时候要叫人笑话的。

　　玲珑唇角笑意不变：“你去就是了，等回来我再跟你说。”




18.  第 18 章   说是姑爷给的。

　　等青雉从正院回来，玲珑也没急着跟她说道，只找出她娘林氏送过来的两块大红色云锦布，描了福禄鸳鸯的画样，准备绣嫁妆，大件儿不需要玲珑自己动手，枕巾和给婆家的见面礼总要提早准备起来的。
　　林氏带着常嬷嬷过来的时候，玲珑正在绣架前绣枕巾，旁侧点着云州特有的清心香，还是穆君皓年初时候从云州带回来的。

　　香气袅袅中，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一袭浅杏色窄袖袄子并玛瑙色襦裙上，颇有几分佳人初长成的岁月静好，林氏压在心底的不舍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些交给青雉和青桑便是，你仔细着自己的眼眶子。”等玲珑听见请安的动静起身净手后，林氏拉着她的手温柔道。

　　玲珑笑眯眯应下：“姜伯母知道我善绣功，孝心总还还是要的。”
　　林氏知她说的是敬茶时候的事儿，心里酸溜溜的换了话题：“昨日是侯爷送你回来的，可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玲珑想起昨日那一出，耳根子又有点发热，面上倒是还好，屋里只留下青雉和常嬷嬷，青桑和锦书在外头守着，玲珑也没藏着掖着直说了。
　　“穆家要体面，雍宁侯府也要体面，让我以头茬亲的规矩进门，也是怕亲事仓促叫人家说嘴，不用问也知道，这亲事必定得陛下赐婚才圆满，否则雍宁侯府急着娶媳，也不会这些时日还没动静。”

　　先头雍宁侯夫人就是得了陛下赐婚，这一次必定也是，不然哪家姐儿仓促嫁人都得成为街头巷尾的说嘴。
　　林氏闻言，被妯娌哭了一早上嗡嗡疼的脑仁儿都缓下来，吐出一口浊气的功夫，唇角就多了点笑意：“那就如了你祖母和二婶的意，我下午就回林家一趟，时候陛下赐婚的消息一出来，我倒是要看看你……二婶的脸色好不好看。”

　　二夫人蒋氏上长房正院里哭，拐着弯责怪她这个做嫂子的苛待了小叔子和妯娌，无非怕林氏给两家的亲事添不痛快呗。
　　要林氏说，林家不来提亲与她有何干，嫁出来的闺女那就是别家人了，她哪怕跟兄长林沧关系还不错，也没法子当林家的主，左不过是嫂子想要压一压大姐儿的气焰，省得进了门还不消停。

　　当然，林氏也关心玲珑的嫁妆，老夫人虽嫁妆不算展扬，这些年下来穆老太爷在时的私库还有各房的孝敬攒下来，家里谁也没有老夫人手底下好东西多。若芳菲和玲珑嫁妆差不多，到时候老夫人稍偏偏心眼子，晒嫁妆的时候玲珑就得吃个哑巴亏。

　　可玲珑一提醒林氏想明白了，即便玲珑是填房，只要得陛下赐婚，那也是超品侯爷的正室，雍宁侯府给的聘礼绝不会少，为着脸面穆家也绝不能少了玲珑的嫁妆，到时候老夫人不想给也得捏着鼻子添妆。

　　至于芳菲……林氏在心里呵呵，她回娘家把早些定亲多些嫁妆的事儿跟兄长一说，东西怎么都是进了林家，不管如何是卖娘家一个好。
　　林夫人娘家展扬，也不怕嫁妆压不过儿媳妇，到时候芳菲因为嫁妆底气足，林夫人又不是个能容人蹦跶的，这婆媳啊……还有的处。

　　如此一来，分家的时候老夫人再没借口拿捏长房，过后若老夫人再想贴补二房，那就拿自己的私库贴补，反正穆家的东西都是玲珑和翰哥儿的，二房有本事就掏空老夫人手里的东西。
　　林氏不是个什么都不舍得，把东西死命抠在手里的掌家夫人，撒出些好处能得个痛快反恶心二房和老夫人一把，她乐意着呢。

　　玲珑比林氏还了解自己过去的婆母并舅母林夫人，她笑着低声提醒：“大姐姐自腊八诗会后，日日垂泪人都瘦了不知多少，怕是因着在秦府崴了脚叫人误会，心里愧疚呢，您可给替大姐姐多说几句好话。”
　　林氏手中热茶顿了顿，转几个弯儿就想明白了，笑着点了点玲珑的额头：“娘都不知道，你也是个促狭的。”

　　玲珑说的也不是瞎话，月勺跑她院子里来好几趟了，求二姑娘上门劝慰，还不是想让玲珑跟林家说。
　　玲珑就没明白过芳菲的路数，等林氏回娘家说项，林逸鸣肯定也在，让他知道穆芳菲不好，能不挂记？林夫人看到儿子魂不守舍，心里能痛快？

　　她也好奇，上辈子身为贵妾能跟表哥琴瑟和鸣的芳菲，老一套的招数，等变成了正头夫人还好不好使，干脆随了芳菲的意。
　　林氏歇过晌儿便套了马车去了林府，说话的功夫已经过了腊月二十，到了小年那一日，穆老夫人早早就起来了，荣威堂也重新开了门，让小辈们去请安。

　　晚上两房并着老夫人一块儿，还要在暖阁里做家宴。
　　玲珑进荣威堂请安的功夫便看清楚了，老夫人面色还算不错，大堂姐芳菲上了妆瞧着柔婉摇曳，身条确实瘦了些，有股子空谷幽莲的娇弱，瞧着还比过去的张扬妩媚多了点勾人的意味。

　　她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就坐在林氏手边上也不多说话，没多会儿外头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副都御使夫人带着长子来拜小年了，随行的还有翰林院陆院士的老子娘陆老夫人。
　　玲珑心下微哂，姐俩的媒人都挑了一家，也不知是二房非要攀比，还是二叔使了劲跟大哥看齐。

　　陆老夫人一进门，大嗓门儿带着笑先传进来，富态圆润的面容看着就爽脆，跟穆老夫人客气两句，她也没顾得上正主，反倒是拉着玲珑的手没口子夸。
　　“上回我就跟老姐姐说过，远远见过你们家二姐儿，那时就觉得是个好看的，这仔细瞧瞧，果真是旺夫的模样，若不是我们家没有合适的哥儿，可是舍不得说给别家呢。”

　　芳菲看到林逸鸣后三分欢喜三分幽怨的俏脸有些发黑，她垂着眸子死死捏着帕子，气得要吐血。
　　玲珑微偏过嫣红的脸儿不说话，这种场合没她说话的份儿，只偏头的功夫，玲珑发现二婶面色也不大好看，舅母林夫人则是笑眯眯的，扫都没扫芳菲一眼。

　　更让玲珑诧异的是，林逸鸣时不时瞧她一眼，跟丢了魂似的，芳菲那脸色沉的都快滴水了。
　　林氏没管其他人怎么想，笑的大气：“陆伯母可千万别这么说，小孩子不经夸，说来说去还是您老人家福气大，咱不过是沾了您老的福分，才这么快将姻缘定下来。”

　　陆老夫人像是看不懂其他人的尴尬，笑呵呵冲穆老夫人道：“老姐姐这儿媳妇也是好的，说起福分来，还是老姐姐福分高啊！”
　　穆老夫人也笑，她比二夫人蒋氏可要沉稳多了，只妥帖将陆老夫人家里的儿媳妇也好一番夸，几人才说起正题替林夫人接上话头。

　　林夫人夸上芳菲几句，塞个见面礼，接下来就是议亲。
　　小辈们该在长辈们面前过眼的也都过完，这就该退出去了，议亲的事儿不是他们该听的。

　　玲珑跟在芳菲和林逸鸣身后出来，见完礼带着青桑就往回走，至于芳菲和林逸鸣要说什么，她一点都不好奇。
　　也是重活一回玲珑才发觉，说什么跟表哥勉强举案齐眉，那是因为她没有选择，如今换了活法儿，把心底的感受拽出来随心意走，对林逸鸣她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可她走的这般干脆利落，叫林逸鸣的魂儿丢的更多，这几日甭管是贴身的仆从不经意提醒，还是林夫人时不时的脸子，都让他总想起过往，过往他以为玲珑会是他的妻，从小就这么觉得，没想到日子说变就变了。

　　玲珑打小就对他很好，给他爹娘的东西必定有他一份儿，跟他爹娘笑语晏晏时，从不曾忘了他这个表哥。跟玲珑在一起他心里永远是踏实的，就好像心里知道不会平起波澜。
　　他当初觉得这样无趣，被芳菲似有若无的钩子勾得偏了心，如今哪怕是要跟心上人成亲，林逸鸣还是感觉好像从心底失去了点什么，说起来，该是他的娘子被别人抢走了，他心里难受又委屈，还带着些被戴绿帽子的恼恨。

　　这样复杂的情绪，让跟芳菲在亭子里说话的林逸鸣总是走神，再说穆家规矩不比林家小，周围全是人，他和芳菲也没法子诉什么衷肠，等到周嬷嬷过来请的时候，林逸鸣立刻就起身告辞了。
　　芳菲回到房里，气得摔了不少东西，过来报喜的二夫人蒋氏吓了一跳。

　　“等二姐儿定下来，你们聘礼都从公中走，都是好消息，你这是怎么了？”
　　芳菲气得坐在床头掉眼泪：“还不是玲珑！她都快要给人当填房去了，还不忘勾搭男人，表哥眼珠子都快掉她身上了，这是生怕我穆家名声坏不了吗?”

　　蒋氏皱着眉将人打发出去：“人是你自个儿挑的，娘和你祖母不同意，偏你主意大，你不知道林家是你大伯母的娘家？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提，否则你嫁过去也是数不尽的麻烦。再说等二姐儿去了雍州，说不准多久才回来一次呢，你作甚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芳菲捂着脸哭，亲事是她自己想法子得来的，她不后悔，可陆老夫人还有林夫人对着玲珑那明晃晃的喜欢，还有林夫人对她面上带着笑，眼睛里冷淡的模样，都让芳菲难受。

　　她是赢了的那个，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所有人都只看得到玲珑，她不甘心！
　　“娘知道你心里为甚难受，可别让你祖母知道，等皓哥儿过两日家来就好了，有你祖母添妆，等晒嫁妆的时候咱就展扬了，嫁过去日子还是你自己过，你要是摆不正心态，吃苦受罪的是你自个儿。”蒋氏搂着芳菲拍着她的背安抚。

　　虽然蒋氏不是个聪明的，但对自己生的女儿她还是很清楚的，话确实说到了芳菲的心窝子里，芳菲哭了一阵子将心里郁气哭出去，才开始咬牙切齿的想着到时候怎么给玲珑没脸。

　　只是芳菲完全没想到，玲珑这会儿正对着面前的一封信笺，跟见了鬼一样。
　　“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给的？”

　　青雉无奈：“是表少爷跟前的长随给的，奴婢不收，他将信丢奴婢怀里就跑了，奴婢也不敢叫人看见，只能赶紧拢怀里带回来了。”
　　玲珑眼神倏然淡漠下来，像是拿什么脏东西一样，掐着信笺的一角，冲着阳光的方向提起来，隐约看见了熟悉的字迹，‘夜不能寐，思念若疾，盼得表妹一见’几个字隐约从薄薄的信封里透出来。

　　玲珑眼神中闪过讽刺和淡淡悲色，这就是上辈子那个嫌弃自己无趣，跟自己多说几句话都不耐烦的表哥啊，那些写给莺莺燕燕的风花雪月，竟然还有写给自己的一天。
　　可看见这信，或者说情话，她丝毫没有高兴和解气的想法，只觉得反胃，曾经那些寡淡的记忆慢慢染上了叫人厌恶的颜色，男人啊……

　　“姑娘！”青桑急急忙忙跑进来，打断了玲珑心头的讽刺。
　　她扭头去看，青桑从门外急赤白脸跑进来，还让青雉看着门口，这才取出个信封：“姑娘，有人影闪过，丢给奴婢个信封，眨眼就不见了，说，说是姑爷给的。”

　　要不是青雉提醒过，青桑能吓得嗷一嗓子叫出来。
　　玲珑手上一抖，堪堪掐住一角的信笺就那么飘落进了银炭盆里，火苗舔上来，很快就只剩一片黑灰。

　　她脑仁儿有点疼，怎么的，一个两个肚儿里墨水都憋不住了是吗？这到底是小年还是七夕？




19.  第 19 章   夜探香闺

　　打开信以后，铁书银钩的锋锐气息扑面而来，能写出这样的字，玲珑想着，她初见时的印象没错，雍宁侯绝非善类，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

　　定睛一看，也确非情话，只有两句话——
　　“林逸鸣仆从被收买，旧情可追忆否？”

　　玲珑愣了一下，叫青雉进来：“表少爷的仆从何时将信送过来的？”
　　“回姑娘，一个时辰前。”青雉记得很清楚。

　　而玲珑回来不过两刻钟，一个时辰前那不就是林逸鸣刚进穆家没多久？
　　玲珑眼神转冷，看样子林逸鸣这多情的心思并非因她今日的冷淡而起，想必是早就有了，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囊中之物，稍被人撺掇，脖子上头就变成了棒槌，只凭着花花心思作祟。

　　想必约她一见，不是会被大堂姐看见，就是要被其他人撞破，到时候穆家两女争抢一个哥儿的丑事传出去，哪怕不影响亲事，穆家的名声，其他姐儿的名声也都坏了一半，真真是好算计，只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玲珑思忖半晌也没个头绪，只草草用过午膳就睡下了，到了下午的时候，她让青雉提前禀报了，去外书房找了穆高轩。
　　这些时日穆高轩其实刻意躲着人，因为玲珑这几乎算是玩笑般快速定下的亲事，解了穆家之危，却赔上了女儿的一生，穆高轩只觉无颜面对妻女。

　　玲珑知道父亲心里别扭，可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说。
　　“杨相府是怎么个情形女儿不清楚，但杨相跟衮王结了姻亲后，先头雍宁侯夫人去世，总是不能不叫人多想。上回女儿跟秦家大姐儿吃茶的时候，碰上衮王侧妃跟兵部尚书之女在一起，雍宁侯面色便不是很好看，也有远着相国府的意思，爹爹您心里要清明些。”

　　穆高轩欣慰又愧疚地看着女儿：“爹知道，穆家没那么些野望，爹虽只是从四品，却不会为了前程不顾儿女安危，你放心便是。爹是陛下的臣子，为臣者忠心不二，莫论是非是言官之本，爹不会犯糊涂。”
　　玲珑看着鬓角多了些华发的父亲，有心想要说自己认错了人的事儿，可又怕父亲担忧，到底是没说什么。

　　回到自己屋里绣嫁妆时，玲珑便有些神思不属，从知道自己错将雍宁侯认成了范阳伯世子后，她心里就一直藏着很多疑惑，可面对特别有压迫感的雍宁侯，她张不开嘴，多少愁绪也咽回肚儿里百转千回。
　　因着今日林府前来议亲，老夫人和二房都还算满意，虽然芳菲面色不好，也不会挑这种时候闹腾，小年夜的家宴看起来还算圆满，可甭管大房还是二房都清楚，临近分家，水面下波涛汹涌，不过就是图个面子上的平稳罢了。

　　玲珑沐浴过后就躺下了，半梦半醒的时候才稍微有了头绪，还是得尽快跟雍宁侯见一面……
　　不等她迷糊着想完，外屋响起了青雉的轻呼声，玲珑猛地惊醒，赶紧坐起身，她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青雉脸色复杂还带着点苍白进来了：“姑娘，奴婢伺候您穿衣。”
　　“怎么……”玲珑刚问了两个字，看见站在屋门口的高大身影都咽了回去，她瞪大眼睛，从床榻上下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这真是打瞌睡来了枕头，只是这枕头将她那点子睡意全都吓没了。
　　“姑娘……”青雉眼神中有些担忧，她总觉得这位姑爷有点吓人，这都什么路数呀！

　　玲珑深吸了口气，那人有什么不敢做的呢，早就有准备的事儿，这么惊慌可不算个事儿，人家好歹还等自己穿好衣裳才进门，也算……算规矩了。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后便恢复沉静，这会儿来也好，有好些事儿不合适守着人说，如今一次说清楚倒是便宜。

　　“你在门口守着。”玲珑出来后，不去看那目光特别有侵略性的男人，低声吩咐。
　　等青雉出门后，玲珑才转身给裴钧行礼：“见过侯爷，您漏夜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吩咐就不能来看看你？”裴钧好笑地看着故作镇定的玲珑，随着自己的性子惫懒靠在了软塌上，“走近些说话，你我既然很快便要成为夫妻，不用讲究那些虚礼。”
　　玲珑：“……”亲都还没定，你这也太不讲究了好吗？

　　她沉默着坐在离裴钧最远的美人肩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钧轻笑出声，起身走到玲珑面前，瞧着她又攥紧的帕子，倒是没像上次一样吓人：“你就没什么想问本侯的？”

　　玲珑顿了顿，抬起头试探看向裴钧：“什么都可以问吗？”
　　裴钧垂眸跟她对视：“自然，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坦诚。”

　　玲珑听出来这男人话中有话，实际上裴钧夜探香闺，怀的并非是什么暧昧心思，不只是玲珑一肚子疑惑，裴钧也不想频繁换媳妇，好不容易这个看着还挺扛……咳咳，挺有雍宁侯夫人的范儿，他也是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主。

　　“是谁收买了表哥的仆从？”玲珑没跟男人这般对视过，稍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头轻声问道。
　　她不知道自己这歪着脑袋的动作，让略有些肉嘟嘟的白嫩脸颊镇定全无，只显得娇俏许多，叫某人手指发痒。

　　裴钧将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手指，盯着玲珑的眸子不曾挪开分毫：“是衮王侧妃。”
　　玲珑眉心微拢：“衮王侧妃为何要坏我和穆家的名声呢？莫不是她想要侯爷娶别人？”

　　或者……是衮王侧妃对曾经的姐夫有说不出的心思？玲珑也曾经做过后宅妇人，女子含情脉脉的眼神和面对心上人时的腔调她见过不少，上回她就觉得那位侧妃眼神和声音都不太对。
　　“你知道为什么。”裴钧一直盯着玲珑，自然没错过她脸上闪过的了然，他来了兴致，弯下身子双手撑在美人肩背上，几乎将玲珑笼在怀里，“本侯都没想明白，你来说说看。”

　　玲珑垂下眸子，她不知是不是这人就喜欢这老鹰抓小鸡的吓唬人姿势，不过早些适应也没什么坏处，可裴钧的话她不认同：“侯爷见多识广，自是比玲珑聪慧，您就别跟臣女说笑了。”
　　“送你的耳坠子，为何不戴？”裴钧突然伸手捏住那依然滚烫的耳垂，换了话题。

　　玲珑差点伸手推出去，她错了，这种事情真不是经历多了就可以适应的，这人简直是蹬鼻子上脸的典范。
　　她声音里多了点仓惶：“侯爷既是端方君子……”

　　“我不是，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该在意的人。”裴钧打断玲珑的话，人凑的不算太近，可在玲珑耳垂上摩挲的手指没有放开，甚至还对那染上绯色的白皙脸颊蠢蠢欲动。
　　他知道杨云岚对自己的心思，不过那女人也不敢做什么明显的举动，他跟杨家只会渐行渐远，因着她的身份，如今不是反击的时候，避开算计就行了，以后去了雍州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裴钧见雪白的贝齿印在了嫣红的樱唇上，甚至有些用力，他突然多了股子冲动，想要将那贝齿和唇瓣给分开，免得这女人伤着自己。
　　可他也知自己不好太孟浪，他站起身来：“不管你曾经心悦谁，想要嫁给谁，既然要成为雍宁侯夫人，本侯不希望你还有别的心思。”

　　玲珑沉默片刻，心里突然多了点恼意，这男人大半夜到她房里来，又是调·戏又是威吓的，自己身上的蜂蝶都还没扑落干净呢，倒是惦记着让她不要水性杨花，是什么给了他错觉自己是个不安分的？
　　“嫁夫随夫，相夫教子，贤良淑德，这些规矩是刻在穆家人骨子里的，臣女没有也不会有别的心思，那侯爷呢？”她咬着牙轻声问。

　　在裴钧看来，这未来媳妇生气也是慢条斯理的，在雍州那地界怕是要吃亏的，他笑着问：“本侯怎么了？”
　　“与您抱在一起的男子……”玲珑被他笑得心头更恼，话脱口而出半句，才堪堪在口中多转半圈，“若侯爷喜欢，少不得要安置妥当，若是被人知晓，雍宁侯府的体面只怕要受损，甚至要殃及子孙。”

　　他不乐意自己脑袋上颜色不正，玲珑还不乐意自己将来的孩子被怀疑是跟别人所出呢，总之断袖这个事儿，必定要捂严实了，她可以接受裴钧身边有男侍在，却不能忍受夫家和母家都成为笑话。
　　裴钧看着这个总是沉静的小姑娘转眼就变成了刺猬模样，活泼多了，他心里莫名多了点高兴，便笑了出来：“我不是断袖，那次不过是为了打发范家姐儿不得已而为之。”

　　玲珑想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画面，那古树盘根的紧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得已。
　　可这话玲珑说不出口，她只微笑：“侯爷如此说，臣女便如此信。”

　　嗯？裴钧眯了眯眼，人往前几步，玲珑早就有了防备，兔子一样起身退后。
　　裴钧轻哼，大手一伸直接将人揽在怀中，听着小猫崽子一样压在嗓子眼的惊呼，意味深长看了眼玲珑身后：“我觉得你还是不信，这是想让本侯身体力行证明自己？你倒是个心急的。”

　　玲珑扭头一看，刚才没注意竟是往内室方向退的，她又一次崩不住神儿，脸蛋又红又烫，话也急了不少：“臣女没别的意思！侯爷误会了！”
　　“哦？你刚刚不是担心本侯不肯跟你圆房，子嗣还会因为本侯断袖出问题？”裴钧不肯松手，身子微动，还不忘在纤细处摩挲，“本侯倒是不介意自证己身，不过还是要洞房花烛时更合适些，你说呢？”

　　玲珑目瞪口呆看着裴钧，她两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腰间的大手都不算什么，男子和女子之间的巨大差异，让经历过人事的玲珑几乎想要晕过去。
　　向来不爱哭的玲珑，眼眶子都吓红了：“臣女不是那个意思，是，是有事儿要求侯爷。”

　　裴钧也没想做什么，怕真给未来媳妇吓坏了也不美，他松开手，看着玲珑蹬蹬后退几步远远避开他，才继续道：“今日本侯来，本就是要跟你开门见山，有什么想说的，你说便是。”
　　玲珑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腰间那滚烫的触感似是还纠缠不肯离去，胸腔都憋得难受至极，她两辈子只在穆家和林家过活，两家的规矩都大，她从小也是个规矩惯了的，碰上裴钧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次两次她觉得自己心窝子都快跳出来了。

　　所以明明在嘴边儿的话，玲珑怎么都吐不出口，她总觉得自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嗯？”裴钧轻哼一声提醒她。

　　玲珑垂眸，眸子里带着苦恼和茫然，但想好的话还是不能不说：“侯爷是打算何时来下定呢？”
　　“这么着急嫁给本侯？”裴钧调侃，见玲珑面上的绯色已经有往细弱修长脖颈儿里蔓延的趋势，知道再惹就要恼了，嘴快过脑子下意识安抚，“年后陛下会下旨赐婚，开笔后第一道圣旨也图个好兆头。”

　　玲珑努力压下面上的燥热，看着裴钧：“不知侯爷否请陛下在年前赐婚？年后穆家便要分家了。”
　　昏灯如豆，却也遮不住玲珑眸子里潋滟着的水光，裴钧晃了下神，随后才明白过来玲珑的意思：“你是想着嫁妆从公中出？雍宁侯府不缺你那点嫁妆。”

　　大不了到时候他多贴补些呗，反正他好东西不少，若是她真那么懂事儿，将前头杨氏从未摸着边儿的私库交给玲珑管着也不是不行。
　　玲珑努力微笑着摇头：“臣女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穆家，若是不能叫祖母明白穆家是靠谁庇佑，臣女哪怕是跟您去了雍州，也无法安心。”

　　裴钧挑眉：“穆家是靠谁庇佑？本侯？还是你？”
　　“自然是天家。”玲珑已经缓下神来，坦然看着裴钧，“天家赐婚，穆家自要忠君以报，这不正是侯爷想要的？”

　　裴钧看着眼神中涌动着沉稳和自信的玲珑，百般算计头一次怎么都转不到嗓子眼，让他一时失了言。
　　过了好一会儿，裴钧才轻咳几声，站到玲珑面前，这一次玲珑没躲，裴钧也没造次。

　　二人一个低头垂眸，一个抬头仰视，虽还隔着些距离，烛光中的影子却融在了一起，晃动着难分难舍，看得门外青雉呼吸都乱了节奏。




20.  第 20 章   赐婚（一更）

　　也许是烛光太暗, 亦或是夜色渐浓，门外婢子担心屋里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门内俩人没靠在一起, 心却跳乱了节奏。

　　裴钧看着玲珑纤细白皙的脖颈，再往上是不施脂粉依然精致又大气的漂亮五官，最吸引人的是那双黑白分明却清凌凌的眸子, 沉静得极为美好，美好到让裴钧恨不能欺上去，辗转在莹润的樱色唇瓣上，揉碎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让她眸中再无法平静，让大雾在沉静中弥漫出水光，只能随着他的呼吸起舞。

　　裴钧承认，男人骨子里的卑劣他都有, 他只是更擅长控制, 在军中呆久了就知道, 放纵和克制相辅相成并不违和，眼前这个眉眼都像是按着最美的模子刻画出来的小娇娘, 那份规矩和温婉平静，是男人最想打破的。

　　但他没有, 眼前不是楼里的行首，是他可能会携手一生的娘子, 他可以放肆, 但不能放纵。
　　裴钧喉结不明显的动了动，声线中多了几分暗哑：“如你所愿，只盼未来的雍宁侯夫人别叫我失望。”

　　玲珑被裴钧盯得心惊胆战，她有好些年没跟男子靠这么近过了, 也没见过这般有侵略感的男子。
　　裴钧一靠近，这人浑身都叫嚣着要把人啃噬到渣子都不剩的压迫感，伴随着已沾染了暖香的松柏香气，只让玲珑感觉呼吸都不顺畅，她捏紧帕子认真应诺：“臣女定不负侯爷所托，好好执掌中馈，替侯爷稳定后宅。”

　　裴钧微勾起一抹散漫的笑靠近玲珑，直看到她呼吸都顿住，小脸儿通红才停下：“我很期待，唔……你应该很快就能清楚，我到底是不是断袖。”
　　玲珑：“……”她，她真是一点都不想懂这人在说什么！

　　许久过后，烛火晃动的厉害，青雉轻巧剪掉烛花，替玲珑倒了杯温茶：“姑娘，夜深了，早些歇着吧？”
　　靠坐在床榻上的玲珑听见声音，手猛地从自己耳垂上放下来，深吸了口气，缓缓躺下：“歇了吧。”

　　其实裴钧一直到走，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最过分的不过也就是……揽了她的腰肢，还捏了她耳垂两次，马车上也是。
　　玲珑有些不太明白，她耳朵怎么了呢？不就是没有耳洞嘛，值得那人一再玩味？

　　睡过去之前，玲珑还恍惚着寻思，要不要重新穿一下耳洞呢？省得那人总是捏不完。
　　第二日起来，玲珑就没心思想这个了，小年过后也是年根子底下走礼最频繁的时候，林氏又得忙活着回礼，还得准备年后的节礼，偏还有芳菲和玲珑的嫁妆也需要理清。

　　芳菲那边林氏干脆就直接推给了妯娌蒋氏，让她自个儿和老夫人琢磨去，大房这边林氏逮着玲珑不放，也是想让她多学学做当家夫人的本事。
　　玲珑对掌家的一应事务都是熟练的，可娘亲的好意和不舍她心里清楚，也不多说，每日里帮着林氏整理账册子，打理家务，时不时应付二婶蒋氏找过来的麻烦，也不算得闲。

　　至于赐婚的事儿，林氏心里着急，玲珑倒没急，她总觉得，那人既然有本事应承，自然有本事让陛下在年前赐婚。

　　实则是到了腊月二十七，皇帝封笔的前一日，裴钧才去正阳殿里跟永文帝说这事儿。

　　“怎得就定了穆家，不再看看了？”永文帝笑着跟裴钧下棋，看起来还算是放松，只是年纪大了，面上的疲色遮不住，气色算不得好，“还是有人在你耳边胡沁了什么？”
　　裴钧心里清楚，永文帝知道东宫跟穆家的机锋，打探自己是不是故意要保穆家，更甚者怀疑他是不是跟那位皇子走得近了，那穆家又是不是投靠了谁。

　　做皇帝是真累，盛武帝死在知命之年，永文帝不过也刚知命之年，便不怎么康健了。
　　那么多皇子争破了头想要这个位子，等做了皇帝又暗地里盼永生，就凭这份多疑，怎么可能呢？皇家人才是最天真的。

　　裴钧撑着脑袋还是吊儿郎当的惫懒样子：“能有人在臣面前说什么，不过躲个清净的功夫，外头要么就是算计着坏了臣名声的，要么就是传我薄幸寡义，我娘喜欢规矩柔顺的儿媳妇，她挑的人。臣查了穆家，虽不知变通也有不知变通的好，求您赐婚图个省事儿，若不早点定下，跟上回一样，说不准魑魅魍魉出来太多，头疼的还是表舅您。”

　　上次裴钧从裴六给的名单里一开始选定的并非杨家，而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女，可惜消息刚传出去没多久，那位二小姐就被算计落水让刚进翰林院的状元给救了，背后有端王的手笔也有衮王的痕迹，永文帝不可能不知道。

　　这会儿裴钧那意思是，只要是忠君的人家，差不多赶紧娶回来得了，要是查出底下臣子和儿子都算着，盼着永文帝早死，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气出什么毛病来。
　　永文帝瞪他，恨不能将棋子砸裴钧身上去：“最叫朕头疼的就是你，老大和老三在演武场打架是不是你小子捣乱？”

　　东宫居长，睿王排行老二，衮王是三皇子，端王是四皇子，裴钧跟东宫传消息的事儿就没瞒着永文帝，主要是衮王太急功近利，他又久不在京中，拉拢敲打那些事儿不讲究漏了痕迹，让永文帝知道没什么，裴钧不想让人知道的，比如将东宫的消息传到衮王府，再比如在林家和裴家安排人，永文帝也不会知道。

　　听闻这话，裴钧将棋子一扔，也不穿鞋就踩在暖烘烘的黑金石地面上，单膝跪地叫屈：“臣冤枉，臣那前丈人惦记着让臣跟兵部尚书府交好，兵部尚书府还算计臣的名声，衮王侧妃还口口声声臣要娶妻得得了前丈人和衮王的同意，怪臣给三表哥找麻烦吗？臣是表舅的臣子，就算那是长辈和兄弟，也没这么磕碜人的吧？凭什么哩！”

　　永文帝被裴钧这唱作俱佳就差拍着大腿哭一场的模样逗笑了，只是听到杨相国做的事情，眸底黑沉沉的，但也不露在面上。
　　“皮猴儿，赶紧给朕起来，好好下完这盘棋，朕就给你赐婚。”

　　裴钧利索起身，笑嘻嘻回到软榻上坐好：“您早说啊，陪您下棋可是个美差，我爹偷偷嘀咕我都听见了，这天底下要论臭棋篓子，我只能排第二，陛下您才是这个！”
　　见裴钧竖大拇指，永文帝这才真气笑出来，也不留手了，直将裴钧杀了个片甲不留。过去他是不乐意跟裴渊下棋，又总是被缠着才故意装作臭棋篓子，要认真起来，永文帝都能指挥虞朝江山，怎会整不明白一盘棋。

　　裴钧直呼不信，磨着再下一盘，跟他爹裴渊那没棋品的模样一样一样的，永文帝笑骂着将裴钧给打发了。
　　等正阳殿内只剩永文帝，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这父子俩倒都是心直口快的，朕是不是错了？许是该致仕的并非雍宁侯啊。”

　　崔贵福伺候了永文帝一辈子，自然知道这个雍宁侯说的不是裴钧，是他老子。
　　当年裴渊陪着永文帝征战沙场，打退了拥兵自重的衮州士族，也打退过凶狠进犯的胡人，从雍宁伯一路成为三代世袭的雍宁侯并大将军，风头无两时，被一众言官以各种理由弹劾，身子也败坏下去。

　　若非裴渊利落将爵位传给裴钧，命能不能保得住……崔贵福也不知道，毕竟谁都知道，言官弹劾的人，除非是太蠢，无非是顺着皇帝的心意走罢了。

　　至于老雍宁侯身子败坏的缘由……崔贵福心里微微发寒，半点不敢多想，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只笑着上前低声劝：“总有那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不过您看着长大的孩子，总是跟您亲近，心直口快些也好，裴侯爷又不是没心计的，叫老奴说呀，不怕聪明的，就怕揣着聪明装糊涂的，陛下说是不是？”

　　永文帝轻笑出声，眸子里滚动的黑沉冷意更重了些，怎么不是呢，他信重裴钧，就是看重这孩子孝顺又有手段，永文帝不怕他聪明，却最恨那些以为他这个皇帝是瞎子的。
　　崔贵福见永文帝不说话，松了口气将茶水给换过清火气的新盏，无声无息站到了角落里再不吭声。

　　腊月二十八，永文帝在正阳殿下完永文三十七年的最后一道圣旨后，便正式封笔了，文武百官都知晓陛下今日封笔，所以见到崔贵福带着两个传旨的伴伴乘坐传旨撵车外出时，都有些诧异，不少人家都派仆从盯着。
　　等崔贵福进了穆家，大家才知道，好家伙，年前最后一道恩旨是赐给了雍宁侯，这份圣眷叫许多人心里又把雍宁侯府往上提了提，自然，那些野望深的，也开始掂量穆家的分量。

　　不只是外头人的心思汹涌澎湃，穆家从被周嬷嬷扶着出来的老夫人打头，到穆高郅夫妇，甚至是穆高轩都有些震惊，也只有林氏和玲珑略知道些内情，不过林氏还以为赐婚得是年后的事儿了，没成想年前还有这么个喜讯。
　　玲珑一直垂着眸子装作羞涩，圣旨是赐给她的，自然是她跪在最前面，所以她没能看到蒋氏和芳菲面上的酸意和嫉恨。

　　不过也无所谓了，由着穆高轩好声好气送走了崔贵福，玲珑亲自去祠堂将圣旨供奉在祖宗牌位前头，上香禀报列祖列宗。
　　等再回过头，看见老夫人面上的恍惚和复杂，玲珑和林氏对视一眼，眼神中都闪过笑意，玲珑笑得是总算可以放心分家了，林氏则纯粹是瞧着蒋氏和芳菲脸色不好心里舒坦。

　　不过她们二人脸色好不好看，穆家没人顾得上关心，甚至连穆高郅都没心思注意妻女的情绪，他心里很清楚，给雍宁侯府当填房和被陛下赐婚给雍宁侯完全是不同的。
　　有雍宁侯府护着，又是圣旨赐婚的嫡妻，这代表穆家前头不管有什么危机，都不算事儿了，除非大哥做了忤逆圣上，通敌叛国的事儿。

　　那是不可能的，穆高郅心里就活泛了几分，若是这样……是不是就不用分家了？
　　穆高轩看着弟弟朝母亲那边露出的笑意，还有母亲面上的欣慰和恍然，眸底冷凝一片，这个家是分定了。

　　等女眷都回去平复心思，玲珑也伺候着林氏回去继续清点嫁妆，在荣威堂里，穆老夫人不发一语，穆高郅才终于忍不住了。
　　“大哥就这么容不得弟弟吗？我不图家里的钱，也不图权势，就是想着省点心，好好在母亲面前尽尽孝罢了。”

　　穆高轩淡淡看着弟弟：“分家也不耽误你尽孝，已经禀报了族老，你也是快做祖父的人了，总要学会独当一面。”
　　穆高郅不乐意，独当一面能当饭吃吗？

　　他扭头跪在老夫人面前哭：“母亲，儿子不想分家，哪怕儿子不花公中的钱银，就只拿份例也行啊，蒋氏不是个省心的您最清楚，若是分了家，儿子就没家了。”
　　穆老夫人手腕子微抖了一下，抬起头去看穆高轩，穆高轩面色不变，眼神中的分毫不让，老夫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郅儿你先回去吧。”她开口将不愿意离开的小儿子打发了，剩下母子二人沉默了许久。
　　而后两行浊泪自穆老夫人眼眶里缓缓落下：“轩儿，你是不是还责怪母亲，将二姐儿的庚帖给换了出去？”

　　穆高轩掀开袍子跪下：“儿子不敢，儿还是那句话，身为言官，儿本就是众矢之的，如今与雍宁侯府结亲，这是母亲的意思，儿不敢置喙，可正因有了这般展扬的亲家，文武百官更会盯紧了穆家，分家是为了穆家枝繁叶茂，母亲该明白儿的苦心。”

　　穆老夫人心里更难受了，不敢不是不怨，她不知道跟雍宁侯府结亲会让穆家更招人眼吗？她知道，可她也是为了穆家好啊！
　　若穆家能更展扬些，无人敢欺，那就没必要分家……一个念头错了，步步都是错，她以为这些时日自己的退让，能让大儿子明白她的苦衷，却没想到她的苦衷到底还是只能自己受着。

　　“娘年纪大了，身子都半截埋进土里，不管做什么都是为着穆家的将来着想，你心里有怨娘不说什么。”穆老夫人锤着胸口哭出来，“若说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害了二姐儿，叫娘永生永世不得好死！娘只是想着家和万事兴，这有错吗？”

　　穆高轩叩头在地上，声音隔着地毯仿佛从天上飘下来一样冷：“儿子真的不怨，别说娘您偏心，儿也偏心，儿偏心自己的妻女多过弟弟的妻女。既然是为了穆家着想，林氏和玲珑也都是穆家人，这家早晚是要分的，早分还有家和万事兴的情分，晚了……儿也不知道偏心会如何，就像儿从未想过能跟雍宁侯府结亲一般。”

　　穆老夫人被大儿子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老泪纵横之余，心里总有些抓不住头绪的心慌，她不由得想起周嬷嬷问她的问题来，若是换了大姐儿她会那般利落换了庚帖吗？
　　穆老夫人心里颤抖的愈发厉害，闭着眼睛用胳膊撑着脑袋才勉强坐稳：“罢了，你是穆家的家主，你既要分家，那便分吧。”

　　不管如何，穆高轩有句话说得对，现在分家，两家还有情分在，若是二房发生什么事儿过来求，大房总是要帮扶一把的，可若是等到大房忍无可忍……那就真真是什么都晚了。
　　穆老夫人心知自己的偏心改不了，可她心底也有淡淡的后悔，偏心其实本没错，错在她因为偏心伤了大儿子的心。

　　“玲珑是陛下赐婚，到时自有造办处添的一份嫁妆，公中的嫁妆也该比芳菲展扬些，你放心，我这个当祖母的，添妆也不会有偏倚。轩儿啊，娘当初只得你一个的时候，你在你祖母那里，娘也是是想的夜夜睡不着，后来有了你弟弟，不免就将对你的情分灌注到你弟弟身上些，这人心呐，有时候不是说收回来就能收回来的。”穆老夫人深吸了口气，擦干净眼泪，勉强稳定下情绪，声音多了几分苍老，“你要怪，就怪娘亲吧，你弟弟没做错什么，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分家也别断了情分。”

　　穆高轩心里微微有些刺痛，咬着牙保持平静又一次叩头下去：“儿记下了。”
　　得赐婚的超一品侯夫人和三品官员家里没诰命的儿媳妇能一样吗？不偏不倚那就已经是偏心。也许母亲说的对，人心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可一旦收回，就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芳菲和蒋氏这边回到西院后，芳菲将桌上所有的茶盏和茶壶都扫落在地上，恨得要把后槽牙给咬碎。
　　“贱人！一定是那个贱人跟雍宁侯说了什么！她惯会勾搭男人！说不准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跟雍宁侯私会……”

　　“芳菲！”蒋氏脸色苍白打断芳菲的话，叫婢女出去守着，“你若是不想去家庙里做姑子，就得记住祸从口出的道理，且不说玲珑被赐婚，你也跟着展扬，你要是去了婆家还是这般口无遮拦，那林夫人可没你大伯母好说话。”

　　芳菲气得哭出来：“明明我才是穆家长女，为什么她一直压在我头上，嫁人嫁得没她好，以后还得伺候婆婆，我不甘心……”

　　“这不是你自己挑选的亲事吗？”蒋氏恨恨地瞪芳菲一眼，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又软了心肠劝，“你也别计较这一时半会儿的脸面了，以后玲珑不在京中，只要你跟你大伯母交好，林家也不会太过分，再说……你以为玲珑没有婆母在上头伺候，去了雍州就是什么好事不成？你忘了前头那位雍宁侯夫人怎么死的了？那位可也是赐婚。”




21.  第 21 章   裴侯爷他又躁动了。（二……

　　芳菲被母亲劝着, 想起虞京关于雍州裴家的传闻，心底郁气散了大半，她流着泪哽咽：“谁知道那杨氏是被雍州裴家害死的, 还是真的难产呢。我倒也不盼着自家妹妹去死，我就是难受，二房就是吃了不是长房的亏, 明明我和哥哥什么都比大房做的好，祖母也更喜我们二房，外头人却还是只看得见大房。”

　　蒋氏最明白女儿心里的不甘，她也觉得, 自家夫君为人圆滑，怎么都比大哥那个不通人事的老古板要强。
　　皓哥儿更是比翰哥儿强出八百里地，他师从云州主家穆氏族长，云州是助虞朝□□打下天下的第一首辅温相的故乡, 穆氏老族长是当年温相的同门师弟, 大家之名连周边小国都有所耳闻, 所以云州穆氏虽不是士族，却也清贵, 轻易不收徒弟。

　　芳菲就更不用说，论长相论讨巧, 从小也甩木讷老实的玲珑八条街，这叫蒋氏如何能心甘？
　　虽芳菲是老夫人养大的, 可因为蒋氏跟老夫人的关系, 蒋氏跟女儿也亲，芳菲总跟玲珑别苗头，根子是从蒋氏这里来的。

　　蒋氏心疼地替芳菲擦干眼泪：“按信上说的日子，你哥哥明儿就家来了, 你祖母最心疼他，倒时咱好好跟你哥哥说说，让你祖母多给你添些嫁妆不比什么都强？”
　　蒋氏是个爱闹腾的，人也不聪明，可在人情往来上比长房要聪明许多，要不当年她也不能越过穆老夫人的亲外甥女被挑中嫁过来。

　　芳菲在这方面还是很听蒋氏话的，按下眼泪不提，只盼着哥哥赶紧家来。

　　长房这边，穆高轩还没回来的时候，林氏和玲珑已经就嫁妆商讨了个差不多。

　　都嫁过一回了，玲珑很清楚嫁妆的重要性，上辈子即便舅母喜欢她，可舅母更疼儿子。林府未来的男主子眼里没她，下人最会看碟下菜，若不是她嫁妆里有几个庄子产出还算不错，到最后几年吃斋念佛的时候，说不准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所以谈起嫁妆，玲珑只挑着不怎么起眼却能持续生银钱的铺子和产出还不错的庄子敲定，其他像是首饰布匹这些，还有田地和陪嫁仆从就由着林氏来定，嫁人以后说不准过多久就要去雍凉州，裴钧说得对，那是个苦寒之地，仆从们未必都愿意跟过去。

　　林氏也有成算，她准备跟夫君商量，造办处给的嫁妆因着雍宁侯府必定不会差，老夫人和她这当娘的都会给添妆，就不必置办太多展扬的物什。
　　为了方便玲珑将来去雍州，少不得要多陪嫁些银钱给她，让她在当地采买些铺面、庄子和田地。林氏从来都觉得，手里捏着银子，还能钱生钱才是妇人在后宅的底气，一味靠夫君是不行的。

　　等母女俩说的差不多，穆高轩才过来正院，玲珑一看父亲脸色不算好看，就知道只怕是祖母和二叔又闹腾了。
　　她赶紧起身，从锦书手中接过帕子让父亲擦擦手，而后从青桑手中端过茶盏放在父亲面前。

　　等遣了仆从们出去，林氏不好问的事儿，玲珑轻声开了口：“爹爹，祖母叫您过去，说的可是分家之事？”
　　“这些你们不必管，爹心里自有决断。”穆高轩嗓音有些嘶哑，听着像是上火。

　　玲珑跟常嬷嬷轻声吩咐让她换金银花茶来，翻手从红泥炉子上换了温水让穆高轩润嗓子。

　　等常嬷嬷也出去，玲珑靠近穆高轩特别小声安抚：“爹爹别难过，老人家说起分家来都是不乐意的，祖母往日里对我们也挺不错的，二叔也和大哥哥也是。只玲珑的亲事一成，将来少不了有人想法子拉拢穆家，若是不分家，到时说不准黑白的手段就更肆无忌惮，所以哪怕让祖母知道，分家也是为了保护二房呢，有些话大房说出来要伤祖母的心，您不妨跟大哥哥说说。”

　　这话玲珑不是给谁上眼药，她对二房和祖母没有恨意，早前刚回来的时候她就想得很明白，生活没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爱恨，更多是哪家都很常见的无奈。
　　二婶刻薄了些，大堂姐……她就不说了，没有大堂姐，表哥也没少往家领红颜。二叔混不吝却不是个有坏心思的，大哥哥穆君皓在穆家落魄之后，凭着出色的才学进了翰林院，得了首辅的庇护，这也是穆家还能在虞京待下去的根本。

　　他是芳菲的亲哥哥，可他也是除了玲珑的爹娘外，知道妹妹给妹夫做了妾后，唯一再没给过芳菲一个好脸的。跟他说明白内里的机锋，两房才不会彻底断了情分。
　　穆家跟雍宁侯府结亲，以后谁也不知穆高轩会不会更进一步，三品是个坎，三品官员的家宅叫府，三品以下只能叫家宅。也正因如此，官家位子就那么多，一定会有更多人等着抓穆家的小辫子，甚至下绊子让穆家钻。

　　若不分家，二房会是穆家最容易磕开的缺口，分家是为了让大房活得舒坦些，也真真是替二房避祸。
　　想彻底叫二房能避开祸事，那分家彻底些，老夫人再不能明着给二房贴补，二房在穆家再没有特权就势在必行，这些二叔未必肯想，二婶未必会懂，祖母因为大儿子铁了心要分家已经钻了牛角尖，只有穆君皓能清明些。

　　穆高轩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要分家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弟弟已经是扶不起的阿斗，将来只要皓哥儿和翰哥儿亲近，就不怕失了情分。
　　“爹也是忙糊涂了，倒是让你操心着这些，嫁妆单子可定下了？”穆高轩叹了口气，看着玲珑也有些不舍。

　　年后最近的好日子有二，分别是二月十六和三月初六，赐婚圣旨是永文帝从钦天监禀报过的日子里选的后者，那林家就只能选二月十六，穆家要接连嫁女，这从年下就得开始张罗起嫁妆来，两房都轻松不了。

　　话问出口，穆高轩就忍不住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若他玲珑是男儿多好。好在哪怕玲珑不是哥儿，第一个孩子穆高轩也是疼爱的。
　　林氏趁机跟穆高轩提了压箱银子的事儿：“我是想着，玲珑既要去雍州，芳菲那孩子嫁人也匆忙，不好叫二房受了委屈，不若嫁妆上就别太显眼，玲珑的压箱银子多给一些。”

　　穆高轩点头：“有道理，好东西送去雍宁侯府玲珑也用不了多久，裴家也不缺好东西，从公中提五千两银子给玲珑吧，我亲自跟母亲说。”
　　他们这种人家，出嫁的姐儿，哪怕是嫡出，给一千两银子压箱就已经很好了，毕竟还有陪嫁铺子和庄子田地甚至是布匹首饰家奴都能折算银子。

　　到时少给玲珑些虞京的，多压些银子，林氏盘算着，自己再从嫁妆里卖两间铺子，加上存下的银票，怎么也能凑个七千两给玲珑带走。
　　不过这些林氏就不打算跟穆高轩提了，毕竟嫁女是泼出去的水，家里还有翰哥儿呢。林氏不是不疼儿子，只是寻思着翰哥儿还小，走科举这条路怕耽误学业都成亲晚，到时家里也亏不了他。

　　穆高轩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只觉得老夫人那里知道银子的数目，只怕又要不高兴，但她也说不出什么，这亲事是她一手成全的，玲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没银子傍身是万万不行的。
　　等侄儿回来的时候见老夫人高兴，穆高轩没提，他想着年后再提，大不了等分了家以后他多孝敬老娘些，他也怕将母亲上了年纪气出个好歹。

　　只叫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穆君皓回来后，先见过祖母，再跟父亲聊了一会儿，听母亲和妹妹哭了一场，往大伯的书房里走了一圈，统共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大年夜家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老夫人先一步开口了。

　　“二姐儿虽说是嫁去雍宁侯府，可要跟着去雍州，还是填房，不盼着你们都清明二姐儿受的委屈，也别心里盘算着二姐儿占了多大便宜。今日趁着大伙儿都在，老婆子我就说定了，大姐儿的嫁妆按穆家嫡女的标准给，二姐儿那里少给些虞京的铺面和庄子田地，都折算成银票，公中多出四千两银子，我这里也添一千，听着吉利，剩下两人的添妆我这当祖母的不偏不倚，过后谁也别来老婆子我面前说嘴。”

　　蒋氏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可看着夫君和儿子都点头无异议，她也没敢说话，只心里是不满的，再去看女儿，却发现芳菲面上也平静，这下子她才彻底没了折腾的心思。
　　谁也不知道穆君皓跟芳菲私下说了什么，可芳菲想明白了，她当初非要截胡林逸鸣，不就是冲着他的前途吗？

　　林府比穆家展扬，她将来的公公林沧据哥哥分析也会更进一步，二品官家里的嫡长媳，只要她捏住了林逸鸣，怎么都比玲珑这只能苦寒在外的侯夫人强。
　　反正就算玲珑是侯夫人也是个填房，最多就是过年给她添点堵，去了雍州若是被雍州裴家为难，说不准还要成为虞京权贵妇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

　　她如今再闹腾也改变不了什么，作甚要做那不讨好的事儿，芳菲并不是个笨人，前头只是被嫉恨遮掩了心头的清明。
　　玲珑见家中安宁，又瞅见正被翰哥儿缠着说话，还不忘冲她笑得温和的大堂哥，心里喟叹，能同时安抚好祖母和大堂姐并着二叔二婶，也能跟父亲说得起来的，也就是大堂哥了，他才是有玲珑心的那个。

　　穆家只要避开上辈子的落魄，说不准将来穆家的前程真要应在大堂哥身上，好在翰哥儿跟大堂哥关系不错，玲珑只盼着两房各自安好便是，至于未来如何，看命吧。
　　转头过了年，虞京这边的族老客客气气上门，分家的事体没出现任何差池，二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搬家，只是让仆从们采买了砖胚和瓦片砌起高墙，替换了西院和荣威堂并长房之间的拱门。

　　而后又在西院正北的方向砌了广亮朱红大门，大门两侧放上了六品官可以用的石雕书箱户檐，而后趁着初五迎财神那天，热热闹闹挑吉时放了鞭炮，好叫街坊邻里包括关注着穆家的虞京权贵都知道，穆家分家了，二房已经自立门户。

　　裴钧通过裴六得知这消息的时候，他刚从京郊码头那边办事儿回来，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只过了许久到晚间，他才想起来问。
　　“分家是穆家二姐儿的主意？”

　　裴六嘿嘿笑：“咱放在正院里的奴才说，是打年前穆家大夫人病了，主母给出的主意，而后才热闹起来有了征兆。”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裴钧斜睨裴六，“还没进门就先讨好上了？”

　　“那奴才是主子的奴才嘛。”裴六好不容易说句意味深长的话，笑得有那么点猥琐。
　　他仔细打量着，主子不像是生气的样儿，再说他贴身伺候还能不知道，主子年前从穆家夜探香闺回来，可是好生上火了两天呢，说给安排侍寝的吧，还挨了一脚踹，这能不是对主母上心了？

　　那他身为主子的奴才，提前认人怎么了呢？裴六扪心自问，他这狗腿子该是够格儿的。
　　“滚，再瞎猜就给我滚回雍州趴雪窝子去。”裴钧一脚踹出去，浑身上下都不怎么得劲儿。

　　他都还没认媳妇儿呢，这狗奴才倒是认得够快，这位爷完全忘了自己前头一口一个未来雍宁侯夫人，只想起那双让人捏了还想捏的细腻耳垂，还有染上绯色后如同牡丹花一样好看的脸蛋儿，裴侯爷他又躁动了。

　　瞅着大冷天就开始思春的自家兄弟，裴钧舌尖顶着上颚嘶了一声笑出来，他挺久没有沾女人的身了，自他知了人事后，风里来雨里去的忙着算计和被算计，没那么多花花心思，统共就有过三个女人。

　　第一个通房先头杨氏进门就借着雍州裴家的手给打发了，后头杨氏有了身孕，将身边丫鬟开了脸，他也就用过几次。杨氏人一没，裴钧就痛快下令，让那丫鬟跟着‘殉’了主，所以说，知道的人都说他裴钧不是个善茬，私底下又恨又怕他，不是没有缘由的。

　　身为大权在握的侯爷，裴钧倒也不止这么几个女人，他手底下也有女暗卫，但他是个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雍州后宅还有几个来路都不太清明，至于虞京男儿们之间的逢场作戏，对裴钧来说，马上就要成亲的空档，还处处是盯着他的眼珠子，没必要因为点欲望平添波澜。

　　思来想去裴钧也只能穿着单衣去冰天雪地里多打两套拳，站在雪地里浑身冒着白雾的时候，他还有功夫寻思，等成亲了，哼哼，那小娘子定会特别明白，他到底是不是断袖。
　　直到二月份之前，送进穆家的帖子都不少，连被分出去的二房也接了挺多，可有因为穆家姐儿的婚事暂且留在虞京的穆君皓盯着，二房没闹腾出什么事儿来。

　　玲珑这边就更不用说，一句绣嫁妆待嫁就能回绝所有的帖子，实在却不过情面的，由林氏出面也够了。
　　衮王侧妃杨云岚这边恨的要吐血，她先是被衮王妃上了眼药，衮王训斥了她一顿，初二回娘家还被父亲敲打一番。即便如此，那穆家仍是安安稳稳就要成为雍宁侯府的亲家，林逸鸣就是个废物，再怎么撺掇也没能做成什么事儿，穆家都没跑几趟。

　　这叫杨云岚如何甘心，她咬碎了后槽牙，也没让身边的嬷嬷罢手，好歹是在龙抬头的时候，找着了机会。
　　虞朝人尚武，较之前朝更注重百姓之根本，也就是田地和子嗣传承。所以这龙抬头对虞京人来说，比元宵节还重要些，因为龙抬头这日是仲春之初，又被称之为春耕节。

　　这日老百姓们会去寺庙上香祈求风调雨顺，权贵们也要去上香，祈求官运亨通，学子们则是盼着院试和会试金榜题名。
　　对内宅妇人们来说，这也是个重要节日，婢子和嬷嬷们会亲手制作龙须饼，寓意一年之初的好兆头，主子们要去寺庙祭拜，年纪大的和成亲妇人盼纳祥多子，未婚姐儿则是盼着能嫁个好夫婿，换言之这就是个阖家出行的日子，不过男眷和女眷是分开出行罢了。

　　而像庆宁寺和白龙寺这等大的寺庙，还会开放后山能赏雪算卦的林子，一般是给未婚的哥儿和姐儿机会相看的，就跟诗会一样，每年都有成了的大好姻缘。
　　白龙寺一般是普通老百姓去，庆宁寺则是权贵们和富商贾去的更多，这样的日子，玲珑不可能不出门。

　　杨云岚从嬷嬷那里知道林逸鸣也会去以后，扭头就来了主意。
　　衮王府发生的事儿和林逸鸣跟前的挑唆，自然没瞒过一直派人盯着的裴钧。

　　裴六将密报送到主子跟前后，试探着问：“主子，可要给林家大少爷做点手脚？”
　　反正主母是不能伤的，那就只能拿林家大少爷开刀了，谁管他是不是还有半月成亲，管不住花花心思就得有瘸腿儿成亲的觉悟。

　　裴钧看着密报挑了挑眉，唇角带上了玩味的笑意：“不必，让他们见，再看看。”
　　裴六摸不着头脑，再看看？看自己脑袋上绿不绿吗？

　　盯着自家主子的脑袋顶，裴六感觉自己找到了主子对主母上心的证据，上个夫人进门前，主子可没关心自己脑门儿的颜色哩！
　　裴钧抬起头就发现裴六神色不太对，一脚踹过去：“脑子不好使就别瞎寻思，还不赶紧去安排人！”

　　裴六捂着腚赶紧颠儿了，这回不用问是安排啥人，那肯定是在主母身边安排人护着呗，主子只是想看头上绿不绿，不是真要绿哩，他都懂！




22.  第 22 章   你笑的真是荡漾（二合一……

　　不用裴钧说, 玲珑也知，赐婚后心里有盘算的不会少。
　　世人都道闺中姐儿们的眼界小，未曾经历过风雨, 有那聪慧的也比老狐狸好算计，只没人能算计出会有人重活一辈子，便不知玲珑刚成亲的那几年, 见多了高低起伏，江山社稷的大风大浪可能看不明白，宅院内外的那些心思她都懂。

　　所以甭管穆高轩和穆高郅那里经历了多少试探，玲珑好生在自己院子里待到了龙抬头。
　　除了偶尔去正院和荣威堂请安, 她真真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冬日到初春日头都短，本就白皙的玲珑让还林氏仔细补养着，等出门的时候, 芳菲恍惚间瞧见玲珑上马车时的侧脸, 看到那几乎要泛着光泽的白皙莹润, 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个月的心又开始翻涌起来。

　　对芳菲来说，这段时日她过的还算不错, 虽分了家，三日一请安时祖母不曾冷了她, 母亲对她也好，哥哥也还是那么温和可靠。
　　林家那头以后不说, 如今请期日子早定下, 余下定聘纳吉纳征一步步都是按着规矩来的，没什么不合芳菲心意。

　　可同样是待嫁女，芳菲摸着自己又是食燕窝又是沐奶浴的娇嫩肌肤，怎么就没有玲珑那般莹润呢？差在哪儿了？

　　老人说‘居移气, 养移体’，没了二房恶心人，荣威堂的老夫人又不出来走动，林氏和玲珑的日子比起过去不知道舒坦了多少，林氏气色都比以往好了许多，更别说玲珑，她从枯燥无望的寡淡里重生回来，如今爹娘和睦，没了扰人烦的亲眷，又娇养着，气色自然是越来越好。

　　这些芳菲想不到，她只因那一瞥，在去庆宁寺的路上，心情差了许多，蒋氏都看出来了，在外头芳菲不乐意多说，只挑开马车帘子往外看，正好看到自家哥哥在跟玲珑说话，她心情更差了些。
　　玲珑和穆君皓都没发现芳菲的视线，说起来从穆君皓除夕回家，除开年夜家宴上二人说了几句话，再没碰上面。

　　“二妹妹瞧着比以前更洒脱了些。”穆君皓微笑瞧着掀开一般的杏色帘子道。
　　玲珑不敢说话太大声，只轻笑着嘟囔回去：“大哥哥也比以前更端方了呢。”

　　二人对视一眼，小时候你帮着我瞒家里长辈逃学，我帮着你瞒家里不规矩的默契，没因为时间而消融，俩人都笑了。
　　穆君皓很是认真点头：“到底多学了那么多君子仪策，好在是来得及。”

　　玲珑知道大堂哥在说什么，他没去云州之前，二房其实没那么明目张胆恶心人，祖母也没偏心到让大房心里不舒服，每个还算体面的家中估摸着都有这样善平衡的能人，玲珑两辈子都不算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反倒是大堂哥做得很好。

　　“你别怪我就好，我其实……也很怕。”在外头玲珑不敢说太明白，轻软的声音里那丝颤意，被耳尖的穆君皓听出来了。
　　玲珑怕一切还像上辈子似的，憋屈的糊里糊涂，寡淡的无可奈何，明明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见面未笑心里先苦三分，那样的日子玲珑再不想有。

　　穆君皓也许不懂她具体指什么，可跟大伯在书房里聊过，他大概也知道些，只将叹息咽回了肚里。长辈的偏爱确是幸事，可有时偏宠太过就跟慢性毒药一样，说不准何时就能让繁华转眼成空。
　　他跟着老师翻多了古籍，最知道岁月冲刷过的那些悲欢离合，有他在，必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穆君皓怎么想便怎么说：“别怕，有大哥在呢，穆家只会姓穆。”穆家不会成为下一个杨家，你也不会是下一个杨氏。
　　二月的天还是挺冷的，可玲珑心里暖意渐渐上升，她瞧见了芳菲的婢子月勺过来，冲穆君皓笑笑放下了帘子。

　　等穆君皓到妹妹跟前的时候，芳菲再忍不住低低抱怨出来：“不是说好了要护着我吗？到底谁才是你妹妹，你眼里就只有玲珑和翰哥儿！”
　　穆君皓失笑，凑近些低声安抚芳菲：“你当分家咱跟大房的兄弟姐妹就断了亲呐？傻不傻，我为着谁？为着我远在云州，让大伯一家多挂记我几分？”

　　芳菲被哥哥骂得鼓起腮帮子，运运气……运不起来：“反正你惯是个会说的，总叫我这个亲妹妹心里难受就是了，过几日晒嫁妆的时候少不得又要叫人说嘴……”
　　穆君皓轻蹙了下眉，毕竟是亲妹妹，他自然还是心疼的，可他跟蒋氏不一样，他不惯着妹妹，就只是骑在马上垂着眸子淡淡听芳菲抱怨。

　　芳菲说话的功夫，一抬头看见哥哥的神色就打住了，心里又怕又气，怕哥哥在外头训她，气哥哥在玲珑跟前就总是笑模样，换成她就总是没个好脸子。
　　她心里有气，又不好发作出来，当即就想甩帘子独自生闷气去，被穆君皓轻声喊住了。

　　“哥哥以前不曾管你和二妹妹之间的打闹，是觉得我亲妹妹聪慧能明白，在家里怎么闹腾都好说，可在外头，一笔写不出两个穆字，你只看别人说穆家都说长房，可若说起二房，会有人说跟穆家无关吗？”穆君皓有些心累，“我只以为你是小女儿家的心性，你要是总想不明白撺掇祖母，过不了多久，人人提起穆家，就再没有二房的事儿了，到时你在婆家会如何，还用我说？”

　　说完穆君皓就打马去前头了，只留下怔怔的芳菲，好一会儿言语不出来。
　　其实穆君皓不是个老好人，他也明白祖母的偏爱，身为得了好处的人，之所以八面玲珑维系好家中两房的关系，自然是因为他懂两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祖母能因偏心冷了大伯的心，除了大伯母和玲珑不愿意再忍外，少不得芳菲并着母亲明里暗里的撺掇，多聪明的长辈耳根子也硬不起来。
　　穆君皓不评判谁对谁错，他只知道，没有占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

　　从虞京到庆宁寺，坐马车要一个半时辰，天不亮就出发，到寺前天光正好。
　　因为庆宁寺在半山腰，积雪未化，出来吸口气，冰凌凌的新鲜空气直冲脑仁儿，让人瞬间就能清醒起来。

　　玲珑让青雉伺候着穿好黛紫色的大氅，下来马车就打了个哆嗦，可好些时日没这么冷了呢。
　　见玲珑下了马车，林氏不忘叮嘱：“我要陪你祖母去天王殿还愿，你别到处走动，就在观音殿拜一拜，秦家姐儿也该来了，别自己出去走动。”

　　玲珑已经看见念珍的丫鬟了，温声应下，林氏等她跟念珍一起往观音殿去，才匆匆上前伺候婆母。
　　一直在寺庙门口等着的小厮鸟悄看见主子说的姐儿，赶紧沿着墙根颠颠往后头女眷的厢房跑。

　　“我听大哥说，今日雍宁侯和几个王爷并着范阳伯世子也会来呢。”念珍跟玲珑走到一起后，面色有些纠结，压低嗓音问，“上回我都吓忘了，咱在客院……咳咳，那到底是侯爷……还是世子……这，你弄清楚了没呀？”

　　念珍到底比玲珑少活一辈子，未出嫁的姐儿提起断袖和夫君的事儿来，总有那么些不好意思，更别说还在外头。
　　玲珑听懂了，她想起那人那夜说过的话，耳朵和腰肢都有些不自在，轻啐一声也压低嗓音：“前头那位有过身孕的，你忘了？”

　　“那还有通吃呢。”念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了些什么了不得的知识，闻言脱口而出，话一说完，脸噌就红了。
　　玲珑吸了口气，这时候她必须得坚强：“……那，那不耽误子嗣，我应，应该能遮得住。”

　　说话间两个人正好停在观音殿前，好些新妇和待嫁的姐儿脸蛋红扑扑的，带着期盼的目光虔诚跪拜，俩人一时间都哑巴了。
　　从观音殿出来，周围人来人往的，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你看我我瞪你的，最后忍不住笑出来。

　　“我说，你自个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天天操不完的心。”玲珑捏了捏念珍冰凉的脸颊。
　　念珍脸儿微红，皱皱鼻子眼神微飘：“那什么，你不是还叫我打探别人来着？叫我娘知道了，她觉得还不错，也不知怎的，我们两家就……你懂的。”

　　不说玲珑懂不懂，暗地里听着的人是懵了，别人也就算了，什么叫还？这个字真特娘太有深意了，暗地里那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玲珑忍不住笑了：“这就是缘分呀。”

　　镇北将军府倒是个好婆家，家里人口简单，最大的亲戚是皇帝舅舅，体面又省心，要不穆高轩也不会考虑。
　　念珍想到前几日在元宵节见过的那位镇北将军次子，脸更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可还没等她说什么，远远过来个嬷嬷。

　　“给表小姐请安，我们夫人在前头，正好碰见了穆家大小姐，请表小姐过去说说话呢。”
　　来人是林夫人的贴身嬷嬷，姓姚，玲珑认识，只她不明显拢了下眉，未来婆媳见面，作甚要她作陪，她才不乐意做那里外不是人的苦差事。

　　可话不能那么说，玲珑微笑道：“我还要陪着秦家姐儿等秦夫人过来，不好走开，劳烦嬷嬷跟舅母说一声，等秦夫人来了，我再过去。”
　　姚嬷嬷略有些迟疑，面上为难极了：“这，夫人和穆家大小姐……要不表小姐跟秦大小姐一起过去？就在后头雪林边上的亭子里，不算远。”

　　玲珑和念珍对视一眼，听出来了点不对劲，都觉得不可思议，难不成还没成亲呢，婆媳俩呛呛起来了？
　　“那就走一趟吧。”念珍自恃会些拳脚功夫，她和玲珑身边都跟着人，真有不对喊人也来得及。

　　两个人过去的时候，心里都有些想不明白，尤其是玲珑，不管是舅母还是堂姐，都不该是这么不顾面子的人呀。
　　观音殿在庆宁寺以西，雪林就在穿过进香古道的西门旁边，为了安全都有小沙弥看着。

　　可刚出了西门还没走多远，避开那小沙弥的视线，刚到亭子一侧的假山跟前，姚嬷嬷突然就疾行几步钻进假山里不见了身影。
　　玲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拉着念珍就要往回走，青雉和念珍的丫鬟都很警觉，赶紧护在主子身前倒退着往回去。

　　“表妹且慢，是我，我有话想要跟表妹说。”不等玲珑和念珍走几步，吓够呛俩人就听见了熟悉的深情呼唤声。
　　或者说是玲珑熟悉的深情呼唤，她听过无数次，在林府的后宅里，每一回几乎都是面对不同的女子，这动静只叫她觉得恶心。

　　玲珑冷淡道：“有什么话，说吧。”
　　林逸鸣欲言又止，看了眼念珍，脸色带着点压抑的难过和赧然：“有些话我憋了许久，可否单独跟表妹一叙？”

　　念珍立时就想上前，都憋那么久了，看来也不是好屁，那你继续憋着呗。
　　“表哥要成亲了，我也是待嫁之身，表哥觉得合适？”玲珑压下念珍要出口的讽刺，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她知道林逸鸣不喜欢她的无趣。

　　可林逸鸣看见玲珑的淡漠，心里更难受了，也顾不得还有别人在，上前几步：“表妹可是怪我跟穆家大表妹定了终生？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即便各自成亲，也不必如此冷漠吧？”
　　念珍目瞪口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啥意思呢？大概是，咱俩小时候要好，虽然你嫁人我娶妻，咱俩以后还这样要好成不成？
　　玲珑难得跟念珍有同样的感觉，她特别想呸出声，又觉得给这人脸了。

　　忍着恶心，玲珑面色更冷了些：“男女七岁不同席，我自认从懂事后，便没再跟表哥有过不恰当的亲近，何来怪罪和冷漠之说，表哥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她真真是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了。

　　林逸鸣从未见过玲珑如此冷冰冰的模样，想起过去表妹温柔又叫人心中生暖的笑，他下意识呢喃道：“怎么说我们也差点结秦晋之好，你怎能……”
　　“表哥慎言！我与表哥自来就只有兄妹之情，两家也从来不曾谈及婚娶，你从小更亲近的就是大姐姐，前几年你和舅母来穆家，表哥也都是与大姐姐说话，我与娘亲回林家，表哥关心的也是大姐姐，何来的秦晋之好？”玲珑打断林逸鸣的话。

　　林逸鸣脸色发青，倔强摇头：“不是的，我是知……”你定会是我的妻，又何须问那么多，这话他再笨也知道不能说出口，可他心里憋屈极了。
　　他只想离表妹更近些，对她诉说自己的后悔和愧疚，哪怕不能成为夫妻，起码也给他留几分念想。

　　玲珑没等他靠近，也完全不打算给他留任何绮念，她拉着念珍后退几步，声音像是含了冰碴子：“表哥莫不是认为，所有你觉得手到擒来的，都不需要珍惜？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自己值得别人被低看还要仰视你？早听舅母说表哥才高八斗，却不知这文采都是靠臆想而来。别做梦了，对你这样鲁莽，在外头不顾林府的体面，不顾穆家的脸面，满嘴胡沁的表哥，我都替舅舅和舅母生气，孟浪之前你可曾想过自己的爹娘师长还有同窗好友，知不知道你是个如此卑劣之人？”

　　这番连敲带骂的话，玲珑想说想了两辈子，舅舅林沧洁身自好，虽有舅母之功，也是为了林府言官的脸面，却被这位表哥那风流榜眼的名声气得差点中风，舅母将玲珑生的孩子养在身前，未必不是对这多情的儿子冷了心。

　　可即便是痛痛快快骂出来，玲珑也没忘记是在外头，她声音并不算高，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却字字如刀扎在林逸鸣身上，扎得他苍白着脸步步后退，直到背抵在山石上。
　　寒冷的风吹散了无人听见的轻笑，不远处更高一些的亭子边上，范嘉泽啧啧出声：“未来表嫂瞧着是柔弱，嘴跟刀子一样，真想看看表嫂拜见雍州裴家祖母时，会是什么模样。”

　　裴钧目不转睛看着玲珑那气红了的莹润脸庞，唇角不自觉带上了点不一样的笑：“我也挺想看的。”
　　“你笑得真是荡漾……哈哈，春耕咯。”范嘉泽偷笑完，赶紧躲到另一根柱子后头，躲开裴钧踹过来的动作。

　　而玲珑这边又有了变化，林逸鸣还失魂落魄着，头顶的亭子里突然传来惊诧的娇呼：“哎呀，这不是林家大少爷和穆家二小姐？你们怎会单独在这里见面说话呢？说什么是别人不能听的呀？”

　　念珍翻个白眼，废话那么多，干脆说私会多好呢，还没春天，林子里怎么什么鸟都飞出来了。
　　听出来那是杨家的庶女，她毫不客气怼回去：“眼瞎呀？我不是人？伺候的婢子不是人？”
　　而玲珑发泄完了自己的憋气，深吸几口带着冰雪气息的空气，便已经冷静下来，抬起头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场算计。

　　只是不知道，脸色不算好看站在亭子里的芳菲，是不是这算计里的一个。
　　玲珑眸底闪过一丝冷沉，声音却还是不疾不徐：“我是林府的表小姐，表哥是我穆家的姑爷和座上宾，什么时候，虞朝有了表哥和表妹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得说话的律例，我倒是不知，这位小姐不如说来听听？”

　　先头说话的那位杨小姐接连被讽脸色不好看，出身相国府的底气，却让她口中不肯饶人：“哎呀，怎么说林家大少爷也是你姐姐未来的夫婿，是表哥也是姐夫，总要知道避嫌吧？没得半分不忌讳，反倒还更亲近了的，穆大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不只穆家的下人知道，外头也有好些人都有法子得知，穆家大姐儿和穆家二姐儿关系不好，挑唆芳菲和玲珑狗咬狗一嘴毛，才能将似是而非的丑闻给闹出去。
　　芳菲前头刚被穆君皓敲打，这会儿再清明不过，她很清楚，自己跟玲珑就算是在家中泼妇一样打起来，在外头也是一家人，一个庶女算什么玩意儿，也敢看她的笑话。

　　她冷笑着挑眉看向那位杨小姐：“难不成因为我嫁了表哥，我的兄弟姐妹以后就再也不能跟表哥说话了？幕天席地老天爷看着呢，又不是两个人单独在房里，只有心思龌龊的人，才会看见什么都像是贼奸。”
　　那杨小姐气得脸色通红：“你胡说八……”

　　芳菲冷冷打断她的话：“是不是胡说，要不我回去后禀报家父和伯父问问？哪怕我穆家没有高官，好歹跪求陛下和相国，也得弄个明白，是不是结了姻亲就要丢了血脉亲缘。”
　　那杨小姐不敢说话了，她是听了嫡姐的吩咐，嫡姐答应会替她相看一门好亲事，此事并不曾让家中知道，若是被父亲得知……杨小姐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衮王侧妃从远处走过来，轻笑着问：“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日子，我怎听着像是吵起来了？？”
　　玲珑等人都先给杨云岚行礼，只有那位庶出的杨小姐凑到杨云岚面前半是害怕半是告状的低声说了现场的情况，玲珑等人都垂着眸子不吭声。

　　杨云岚不动声色带着冷意扫了玲珑一眼，而后看向还有些失神的林逸鸣，唇角笑意不变：“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表哥表妹嘛，自来是最亲近的，说说话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我瞧着林家大少爷是被说得伤了心，还是身子不适呀？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听杨云岚几句话就又将事儿给转回到暧昧上去，玲珑垂着眸子，不知怎的，突然就蹦出念珍那句通吃的话来，心里颇有些复杂。
　　还没嫁人就要处理这些蜂蝶，等嫁了人……只怕也不会少吧？她心里叹气，看来她就没有那嫁入清净人家的命。

　　玲珑拉着念珍往芳菲那边去，哪怕芳菲面色不好看也没说什么，有什么都可以回去说，这会儿要看林逸鸣是不是真的混蛋到不管不顾。
　　好在林逸鸣虽然多情，被父母管教森严，他不是个大胆的，闻言只躬身行礼，垂着眸子退开更远些：“还有半月林某便要成亲，不敢唐突了未过门的娘子，这才央着表妹问问穆家大表妹的习惯，只是林某的一番心意，倒是忘了规矩体统被表妹提醒，叫各位小姐看笑话了。”

　　杨云岚眼神转冷，心里直骂废物，她都给他创造好了一切条件，可惜是烂泥扶不上墙。她心思一转，当即就要开口，她不能接受自己忙活这么久，却什么脏水都没泼出去。
　　不等她开口，裴钧的声音就从不远处稳稳传过来：“穆家二姐儿和秦家大姐儿可在？穆夫人和秦夫人都派了嬷嬷在找你们。”

　　玲珑这才微抬眸子看了眼杨云岚更不好看的脸色，压下复杂的心思和念珍一起，规矩分毫不错行礼：“臣女告退。”
　　等玲珑走远，杨云岚那一口浊气还是怎么都吐不出去，眼中恨毒更浓了些，人不在就没办法说了吗？哼，谣言传得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杨侧妃，王妃有请。”衮王妃身边的嬷嬷冷着脸过来，语气特别不好，“王爷有话托王妃交代给杨侧妃，衮王府不留三心二意的无用之人，若你不懂，王爷只能请杨相国处置了。”
　　杨云岚脸色煞白如纸，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嬷嬷，那嬷嬷眼神闪烁不敢跟主子对视，她也不想的，可把柄被人拿捏在手里，她也没法子。




23.  第 23 章   大婚（上）

　　玲珑跟念珍往来时的路走, 到了西门边上，就看见裴钧和范嘉泽正站在门外等她们。
　　玲珑不认识范嘉泽，只略略看过一眼, 发现雍宁侯是真的很高，二人都比站在门口的小沙弥高两头不止，裴钧还比范嘉泽更高半头。

　　在外人跟前她和念珍都很会做样子, 低着眉眼特别端庄走过去，行礼的动作丝毫不差。
　　范嘉泽对着裴钧挤眉弄眼，经过刚才玲珑骂人那一出，面对这样端庄规矩的闺秀, 二人心里都有些想笑。

　　“这是范阳伯世子。”裴钧意味深长看着玲珑介绍。
　　玲珑还没怎么着，念珍脸儿红了，赶紧低下头偷偷去看玲珑，却见玲珑面上闪过恍然大悟和惊诧莫名的复杂情绪, 看得念珍抓心挠肺想知道怎么回事。

　　实则刚靠近玲珑就认出来了, 这是那日古树盘根的另一位, 这人是把姘头介绍给自己还是……
　　裴钧挑眉：“傻了？刚刚不是还挺厉害的。”他大概知道玲珑在想什么。

　　玲珑和念珍偷偷对视，赶紧再跟范嘉泽见过礼, 范嘉泽摆摆手。
　　“估计表兄们都还在等我们，我先过去, 你也别耽搁太久。”

　　裴钧淡淡嗯了声，等范嘉泽走后, 看了念珍一眼没着急说话。
　　念珍冲玲珑抿唇轻笑：“那我们先进去, 在里头等你。”

　　说完，念珍连青雉都拉着一起进了西门，也不走远，就在古道中间的婆娑古树坛底下等, 能看见这边却轻易听不见二人说话。
　　玲珑脸上有些发热：“侯爷可是有吩咐吗？”

　　“你似乎每回见到我，都是这句话。”裴钧慢条斯理道。
　　他可能是离开军营太久了，许久没跟那些兵油子臭贫，就总是特别想逗别人，尤其是眼前这个。

　　玲珑啊了一声，迷茫抬起头：“不然要问侯爷什么？”难不成问他吃了么睡得好么，没熟悉到那个份儿上。
　　裴钧伸手捏捏她的耳垂，这会儿不发烫，反而是有些冰凉，他摩挲两下没等人瞧见就松开了：“你可以问本侯对你刚才的表现满不满意。”

　　玲珑脸更红，耳根子也渐渐暖了，却抿着唇不吭声，她刚才声音也不大啊，亭子上那些姐儿都没听见，怎么就叫这人听见了？
　　不明白也不耽误她心里腹诽，又不是骂给他听的，说不准以后等骂他的时候，可以问问看。

　　裴钧知道过犹不及，他不太喜欢玲珑一直这么规矩，规矩嘛，就是做给外人看的，没人的时候也这样太累了，不过以后机会更多，他也不着急。
　　“杨家那边你不用担心，本侯心里有数，那位侧妃没机会再为难你，你就吃好喝好，没事儿多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多谢侯爷？”玲珑眼神更迷茫了，啥意思？
　　要是青雉在这儿还能告诉她，猪就是这么养的，但玲珑没见过养猪，只觉得这人关心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裴钧轻笑出声，弯了弯腰凑近一些：“身子骨养好些，才能试出本侯是不是断袖，你说是不是？”
　　玲珑：“……”燥热从脸颊瞬间蔓延到脑袋顶，玲珑抬起清凌凌的眸子大胆瞪他一眼，绕过他疾步往里走，这样的话绝不是闺中姐儿该听的。

　　裴钧没回头，脸上笑意更深了，这小娘子瞪人的时候可比温温柔柔淡定站在那儿鲜活多了，这样多好。
　　只不过他这份好心情在晚上看到裴六送过来的密报后，就维持不下去了。

　　裴六脑袋就跟要戳进胸膛里似的，恨不能挨上一脚滚出去为好。
　　密报是护着穆家的裴五传过来的，裴五纠结了大半日的功夫，一直到太阳都被他熬睡了，他才硬着头皮把白日里听到的话，一个字都没漏的送回来。

　　好一会儿裴钧呵呵笑出声：“礼部尚书府最近跟哪家走动的勤一些？”
　　裴六蚊子哼哼似的开口：“镇北将军府，嫡次子。”

　　“我问你人了吗？”裴钧斜着眼看裴六。
　　“奴才多嘴！”裴六利索给自己下巴一巴掌。

　　裴钧板着脸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他倒也不生气，又不是自己的心尖肉被别人抢了，娶穆家二姐儿不过因着她合适，母亲又喜欢，人嘛……也长得挺好，成亲前多相看几个也没什么，他还成过亲呢。

　　他只是觉得那看起来胆儿没兔子大，人比猫儿乖的穆玲珑，怎么都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婉端庄，那在他面前都是试探他的喜好装出来的？
　　这就叫裴侯爷不高兴了，他才是最会装模作样的那个好吗?没得娶个媳妇就被压一头了吧？就是这么回事儿。

　　裴钧给自己的不爽找好了理由，懒洋洋吩咐：“那杨氏不是收买了林逸鸣的贴身仆从，让人安排他多提醒点林逸鸣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成亲前，本侯不想再看到林逸鸣出现在穆家。”
　　裴六麻溜儿点头：“奴才知道该怎么办。”

　　光成亲前不出现在穆家怎么够呢，不对，是光不出现在穆家怎么够呢，那得啥时候都别往主母跟前凑才够啊！裴六颠颠退出去安排，有些事儿不等主子说，也得做得更好才行。
　　要不怎么几个哥哥都在外头风吹雨打，他小六子能混到侯爷身边呢，嘿嘿。

　　有裴六这样努力，玲珑自然就过得非常舒坦，甚至她以为大堂姐回家后可能会有的哭闹，或者让祖母敲打她都不曾。
　　家里人为了两门亲事忙得脚不沾地，眨眼功夫就到了二月十六。

　　还有一旬多玲珑就要嫁人，芳菲大婚的时候，里里外外进出人都不少，林氏怕玲珑叫人冲撞了，只带着她在二房的正院里转了一圈，接了许多没口子的夸赞，就让锦书和青雉一起送她回了穆家。
　　至于芳菲成婚后的日子如何，玲珑是不关心的，她自己成亲后说不得月余就要离开虞京，她手里的绣活儿就够她忙的。先不说嫁妆和要给婆家的见面礼，要做给家里的东西也不少。

　　这阵子翰哥儿粘她，从学堂里下了学没事儿就爱在她这边呆着，玲珑也有些舍不得家里人，少不得要给家里人多做些衣裳和摆件，好歹是个念想。
　　也正因为怕忙不完，玲珑基本不怎么出门，去荣威堂请安也是早去早回，有穆君皓在老夫人平和许多，她跟玲珑一直没那么亲热，玲珑便不立在祖母跟前添堵。

　　所以芳菲三朝回门那日，芳菲和林逸鸣先过来荣威堂给穆老夫人请安，才回去西院那边，玲珑并没有见到。
　　只过后听青桑念叨：“听说大小姐进门后，林夫人第二日就将管家的物什都给大小姐了。表……大姑爷对大小姐也是温柔体贴，虽大姑爷还没得功名，明年就是会试，要是过了会试和完殿试，林家可就是父子同朝为官了哩。”

　　青雉闻言戳青桑的脑袋：“你倒是个耳报神，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青桑捂着脑门不服气：“都在说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跑腿的小厮爱在厨下嚼舌头，洗菜丫头都知道了。”

　　玲珑听出来了，这样的话芳菲那种要面子的是不会自己大咧咧说出来的，可能是私下里跟二婶炫耀，二婶过来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多得意了些，被仆从听见了。
　　这听起来不是坏事儿，不然仆从们也不敢轻易嚼舌头，可究竟是好是坏嘛……

　　上辈子玲珑是入门半年后，熟悉了林家的情况，林夫人才放手叫她管家。一开始玲珑不懂，心里也委屈过，还是听林氏说，才懂了其中的道理。
　　儿女亲事基本上都是父母做主，有些小两口甚至成亲前都没见过，新妇刚进门是跟夫君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每日里耳鬓厮磨培养感情最需要时间。

　　婆婆除非是特别心大，或者对儿媳妇不满意，才会立时就让什么都还不熟悉的儿媳妇管家，天天陷在账本子和管事嬷嬷那里煎熬着，一不留神夫君都不定叫谁给拢了心去。

　　玲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冲着青雉笑道：“青雉你可别说她了，等去了雍州咱都是两眼一抹黑，说不定全要靠青桑姐姐打听呢，一会儿从厨房叫一盅银耳汤，给青桑姐姐润润嗓子。”
　　青桑被自家姑娘臊得两颊通红，跺脚往外跑：“不跟姑娘说了，您惯会拿奴婢打趣的。”

　　等青桑出去后，青雉还真吩咐外头的小丫头叫两盅银耳汤过来，青桑是捎带的，主要也是早春的寒风还厉害着，春雨来之前空气里还是干喇喇的，她是替自家姑娘叫的。
　　“前儿个常嬷嬷来跟奴婢说，夫人心疼您，问了锦书和锦画，她们俩愿意跟着，您身边四个大丫鬟也就足了。这样陪嫁的几房就定下来了，有锦书和青桑家里人。”

　　青雉坐在玲珑旁边的脚踏上，也跟着取出绣活笸箩一边绣一边跟玲珑念叨。
　　她是最早伺候玲珑的，比玲珑大三岁，也是玲珑院子里的大丫鬟，等玲珑嫁人，身边事儿也都是她管着。

　　上辈子青雉嫁了人，也还是玲珑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这辈子玲珑一回来就开始放手让青雉来管着院子，身边的事儿也都交给青雉打理，有意锻炼她。
　　青雉只有高兴的，她做事仔细，这会子说着就抬起头：“只常嬷嬷问，可要挑个嬷嬷跟着？”

　　西院里芳菲身边是有奶嬷嬷的，奶嬷嬷一般都有自己家里人，因为芳菲嫁在了京里，嫁人后也把奶嬷嬷带了过去。
　　玲珑的奶嬷嬷早些年就打发家去了，若是这会儿挑嬷嬷，就得从皇城里出来的嬷嬷里挑，不经历些时候很难保证不被人动手脚，除非是多花费些银钱或者挑些不那么起眼的。

　　林氏的意思是，也可以让老雍宁侯夫人安排，或者干脆就到了雍州慢慢挑都省得。
　　“这事儿不着急，等三朝回门的时候再说吧。”玲珑低着头穿线，她正给翰哥儿做衣裳，闻言头都不抬，“我记得，锦书是懂些药材上的事儿，对吧？”

　　青雉点头：“听说她老子娘祖上曾经是前朝的御医，虽如今不剩下什么人了，可压箱底儿的东西该是留了些，她是比别人多认些药材，她老子娘应该懂的更多点。”
　　玲珑若有所思，上辈子她嫁在京里，身边是跟了嬷嬷的，林氏对林府放心，锦书锦画也没跟着，可惜那嬷嬷不顶事儿，后来手脚还不干净，让她给打发了。

　　“那就叫她娘负责洗我的衣裳，先看看，若是个能用的，你暗地里多贴补她一份嬷嬷的月例，不必叫别人知道。”
　　青雉没太明白，不过也利落答应下来，自家姑娘怎么说她就怎么做，需要她知道的时候，姑娘肯定会说，她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时间总是最不经浪费的东西，急切或者无望时，一日恨不能有一年长，可真忙起来，却又流逝的飞快。
　　到了提前两日晒嫁妆的时候，芳菲从叫人昏头昏脑的账本子里抬起头来，让月勺想法子回去打听了，听说玲珑的嫁妆有八十八台，她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她嫁的是三品官家里，嫁妆有六十六台，玲珑嫁的人家高一些，有八十八台，多出来的是造办处给的，家中出的明面上大差不差，除了银子多，许是还没她的好东西多呢。
　　只私底下林氏将雍宁侯府送过来的聘礼好些都给塞了回去，八十八台嫁妆塞得是满满当当，雍宁侯府那头的女眷看到了都是特别满意的。

　　老雍宁侯夫人姜氏笑得眉眼都舒展了不少，她不看东西，看得是穆家的心意，这是个心疼闺女的人家，为了闺女，必然不会跟杨家一样屁事儿那么多。
　　到了成亲前的一晚，林氏拿着出嫁前新妇必备的小册子过来，脸上微红，眼眶子红的更厉害。

　　“你天天赖在我身边牵着我袍角非要一起睡的画面都还历历在目呢，眨眼间我儿就要嫁人了，以后……娘能见到你的时候就少了。”说着话林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其实嫁了人的姐儿跟娘家人见面都不多，可同在京中和天南海北总是不一样的，哪怕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光传个消息就得月余，林氏想想心窝子就疼得厉害。

　　玲珑也叫林氏说的眼眶子发热，还得努力安慰母亲：“瞧您说的，您要是稀罕姐儿，您现在身子调理的好，可以跟爹爹再生一个嘛，打柳姨娘那个事儿出了以后，我瞧着爹爹倒是不怎么往别处歇着了。”
　　实则这里面也有玲珑的功劳，她这门亲事来的太快太叫人措手不及，虽说穆高轩已经有了靠结亲摆脱困境的念头，却从没有高攀到雍宁侯那样门第的想法。

　　说句不好听的，他挑得人家还好说，可若雍宁侯不做人欺负娘子，他这个老丈人就是拼上命，也拿女婿没办法。
　　事儿是老夫人做的，穆高轩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暗自受了，将所有锅都背在自己身上。也正因此，他对林氏，对玲珑都多了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只能想法子对正院里更好。

　　再说那柳姨娘以前也是个安分的，有了庶子后就有了野望，差点闹得他们夫妻不睦，穆高轩本来就对妾室不怎么热乎，现在干脆就更不提了。
　　除偶尔会去另外一个姨娘那里看看孩子，其他时候都歇在外院和正院里，其中以在正院的时候还更多些。

　　林氏闻言眼泪倒是止住了些，轻轻拍着玲珑的背：“你这孩子什么话都敢说，娘都多大年纪了……”
　　“生与不生还是看您的心意，我就是觉得家中只翰哥儿一个孤独了些，左右爹爹对您一心一意，若是爹爹不提，您可也别提给谁开脸的事儿了。”玲珑靠在林氏身上轻声道。

　　受林氏的影响，也有她自己上辈子打底，玲珑不觉得家中有妾室会怎样，只要能将后宅管好，男主子不犯糊涂就好。
　　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既然父亲一心一意对母亲，就没有将人往外头推的道理。

　　林氏如今叫做三十三岁，算起来跟她上辈子年纪差不多，玲珑就更愿意跟母亲多说些，生怕母亲太重规矩。
　　林氏这下子是彻底哭不下去了，甚至还有些哭笑不得，红着脸将册子塞在玲珑手里：“娘瞧着你倒像是娘的姐妹，不像个未嫁的姐儿，哪个姐儿会跟你似的这样说话？”

　　玲珑看着那本册子，脸红不起来，只好冲林氏乖巧的笑，眨着眼睛仿佛什么都不懂。

　　林氏拿这样乖软的女儿没办法，忍着臊意低声继续说道：“母亲有时都没你清明，多余的话母亲也就不多说了，这本册子你好好看看。若是……若实在看不下去，到时候就交给绥安，他成过亲，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到时……你要疼得厉害，就忍一忍，总，总会好的。”

　　林氏是想着，女婿人高马大的，只怕洞房夜玲珑要受些罪，可更多林氏自己也不好意思，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玲珑愣了一下，脸上绯色就慢慢起来了，虽然后面那些年她都没再跟林逸鸣敦伦过，但孩子都生过了，大概怎么回事儿玲珑都懂。

　　她是想起那人后头还让她养精蓄锐，好好辨别他是不是断袖，心里就总有些说不出的发慌。
　　只要想起那夜里，他带着放肆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一样，还故意箍着她乱晃悠，她确认自己是感觉到了吓人的男女之差，这让她心里又是羞恼又是犯愁，她真的特别不想承认，活了两辈子，她还是有点怕。

　　送走林氏后，玲珑看也没看那册子，就只随意扔在了衣裳箱笼里，好不容易睡下，梦里全是那个高大又放肆的身影，伸着叫人恼恨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等她猛地坐起身，夜都还没过去呢。

　　青雉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姑娘，您做噩梦了？”
　　玲珑似是含糊又似是咬着牙的动静从幔帐里传出来：“提热水吧，不睡了。”她倒宁愿是噩梦。

　　青雉看了眼滴漏，诶了一声去掀开幔帐，也差不多是时候起来沐浴更衣，再过一个半时辰全福太太和开面的妆娘子就要过来了。
　　等玲珑起身后，外头一夜未熄灭的红色羊角灯笼被风微微吹着晃动起来，映着红光的人影儿也开始进进出出。

　　烧热水的，熨烫大红里衣的，用塞了香草和银炭的熏炉给嫁衣熏香的，都开始有条不紊忙起来。
　　早春时节还不到玫瑰开的时候，这时新妇都是用濯洗过后的珠兰花瓣洒在香汤中沐浴，也是取嫁人后能被人如珠如宝对待的吉利意思。

　　玲珑从香汤中出来，让青雉伺候着穿上了熨烫好的红色里衣，端坐在已经铺了大红缎面的被子上，请妆娘娘开面。
　　“姐儿这脸上都看不见毛孔，生来就是享福的富贵命哩！”妆娘娘真心实意的夸。

　　她往日里做这样的活计为生，也真是少见如同玲珑这样剔透的肌肤，那银面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莹润，叫人看着羡慕，都不用上多少脂粉，浅浅一层唇脂都好看。
　　玲珑垂眸微笑不语，这时候好多亲眷都来了，她不用说话，攒着劲儿……还有一整天要过，尤其是晚上。

　　开面后，青雉她们几个大丫鬟齐齐动手，一起将繁复的锦绣嫁衣给玲珑穿上，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上妆，梳头。
　　“一梳梳到尾，夫妇白发齐眉，二梳姐儿顺，儿孙满地富贵运……”在全福太太的笑唱声中，玲珑看着铜镜中眉目如画乌发红唇的自己，有些愣神。[注]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可没有这样顺遂，那时二房还在恶心人，母亲和父亲还是不睦，在门外的大堂哥面色也不太好，还带着几分愧疚，母亲直哭得眼睛红肿，她心里更多是仓惶。
　　如今新郎换了人，她也换了活法儿，穆家也比上辈子和睦了不知道多少，一切就跟梦一样。

　　“姑爷上门啦！一催妆……”
　　“二催妆……”
　　“三催妆，催新妇，登轿咯——”

　　跑来跑去传话的小厮扯着嗓子，伴随着一声声的催妆诗，玲珑含着眼泪吃过林氏喂的上轿饽饽，在众人的笑语晏晏中，深吸了口气起身。

　　锁了祥云纹的四方云锦红绸压上头顶，她就在这方大红天地里，被大堂哥穆君皓背了起来，将落未落的晶莹泪珠子因着晃动落在堂哥背上，她放在堂哥脖颈儿两侧的手指微微掐了把手心，轻微的刺痛叫她唇角抿出上扬的弧度。

　　老天爷叫她回来，便是希望她能这般顺心而活吧？




24.  第 24 章   赐婚（下）（一更）……

　　早春向来是农忙时候, 老百姓们都忙着春耕，成亲的不算多，这会儿敲锣打鼓张罗嫁娶的人家, 不用想老百姓们就知道，肯定是官老爷们谁家成亲。
　　有些功夫的都出来门看热闹，不为看达官贵人们成亲场面多气派, 大部分是为着沿路要撒的随轿喜钱。

　　嫁妆提前两日就敲锣打鼓搬到男方家里，十里红妆说的一般就是着婚前的晒嫁妆。
　　而到了新婚这一日，新郎接上新娘子后，总不能光秃秃的娶回去, 没跟着提前送到夫家的绫罗绸缎，衣衫首饰，被褥女红等细软也都拿红箱子抬了，跟在红娇后。

　　就这样还嫌不够气派, 总不能最热闹的日子里却落了体面, 心疼闺女的娘家或者官老爷家里嫁女, 娘家人还要抬几箱子喜钱跟在轿子后头，沿路撒给看热闹的百姓。
　　夫家若是对新妇满意, 有心替新妇做脸面，也会准备几箱子喜钱, 跟在新郎的高头大马后头撒钱，喜轿前后组成的这长长红妆队伍, 被老百姓们戏称为随轿喜。

　　玲珑嫁过去就是超一品侯夫人, 喜轿是八人抬的大轿，青雉和锦书也在轿子里伺候着，主仆三个听见外头一阵阵的叫好和喧嚣，偷偷掀开帘子往外头瞧。
　　“姑爷肯定特别喜欢姑娘, 奴婢可没见过哪家随轿喜这般热闹的呢。”青雉这沉稳地都忍不住打趣，知道主子盖着盖头看不见，还仔细笑着道，“夫人叫准备了八台喜钱，雍宁侯府准备了十六台，外头都抢疯了，两边都是人。”

　　玲珑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怕中途想要上官房，她除去出门前吃了半个饽饽，稍稍喝了一小碗银耳羹，再没沾过其他东西，眼瞧着都快傍晚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紧张还是怎得，嗓子眼都发痒。
　　不过外头叮铃铃的铜钱落地声，玲珑偶尔也能听得见，她压低声儿吩咐：“进了雍宁侯府，记得要改口，咱们在侯府待不了多久，别叫侯府的人说嘴。”

　　青雉跟锦书对视一眼，笑着应下：“您放心，等您跨过火盆子，奴婢和锦书姐姐都盯着，绝不会叫错的。”
　　玲珑也没心思害羞，只满脑子想着要周全些，好压下心头对晚上的忐忑。

　　等到轿子落地时，她还是被射到轿前的三支箭给惊醒的，被青雉和锦书扶着出了轿子，她手中就被喜娘塞进一根红绸，她不过动作稍稍慢了点，那红绸就被拽成了直线，她差点被拽个跟头。
　　周围哄的笑开了，喜娘跟着打趣凑热闹：“新郎官儿这是迫不及待要娶媳妇儿了呢，请新娘子跨火盆！”

　　玲珑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热，可红盖头底下的俏脸却是面无表情的，这人向来不拘小节，她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等我扶你？”清越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靠近，玲珑只看得见黑色皂靴靠近，深吸了口气，赶紧离那皂靴远点，匆匆跨过火盆，她才不用这人扶呢。

　　周围笑得更厉害了，喜娘的声音都带了止不住的笑意：“怪道是一家人哩，新娘子也着急嫁进门儿！”
　　这下子玲珑彻底闹了个大红脸，懊恼极了，每次碰上他，她总是要做点不那么周全的事儿，恨得她简直想要一脚踹过去。

　　裴钧在一干打趣的目光中，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他就喜欢看这小娇娘手足无措的模样，不过瞧起来应该是个有脾气的，可不能惹恼了。
　　裴六和难得在府里的裴三还有裴五都看的心底暗暗咋舌，上回成亲主子那脸跟阎王上冻一样，唇角的笑仿佛拿尺子比量出来的，规规矩矩半点惊喜都没有，洞房干脆就喝了个酩酊大醉，还是去了雍州才圆的房。

　　这回……几个奴才偷偷挤眉弄眼，看来可得好好伺候着主母，瞧着自家主子这是有铁树开花的迹象啊。
　　青雉和锦书被自家姑娘甩在身后，这会儿赶紧赶上来扶着，玲珑这才恢复沉稳，随着裴钧的动作进了正堂内。

　　老雍宁侯和老雍宁侯夫人早已坐在上首，看着一双璧人站在身前，二老面上都高兴极了，尤其是老雍宁侯夫人姜氏。
　　她这是第二回当婆婆，比头一回自在多了，更有心思打量自己挑的儿媳妇，从玲珑那锁边精致的盖头到脚上露出牡丹花瓣的喜鞋，哪哪儿看着都满意，暗自在心里琢磨，要把明日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再加厚些。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从礼部请来的仪宾叫仆从敲了一声锣，提高嗓音喊出声。
　　玲珑收敛心神，一举一动都带着秀美韵律，盈盈下拜跪在堂屋中间的垫子上朝着门外，双手交叠跪下去。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玲珑感觉耳边一直都有人在说话，隔着红艳艳的天地，她也分辨不清到底是谁在说什么，脑仁儿都有些昏昏沉沉。
　　直等到一杆金秤挑开她的盖头，她微微眯了下眼，轻轻抬起眸子，对上那双仿佛燃烧着金红火焰却仍深邃如海的眸子，她心底才蓦地安静了一瞬，整个人都清醒不少。

　　“新娘子真好看！瞧着就是福气相哩！”
　　“新郎官也是俊，郎才女貌啊！”
　　“瞧瞧，小两口都看傻了，哈哈……”

　　挤在新房内的女眷们你一言我一嘴，拥簇在姜氏周围，玲珑缓过神冲着姜氏微微一笑，做娇羞状恰到好处低下头去，又惹了许多调侃。
　　喜娘端着喜酒和盖了红布的金碗过来，动作不算太重的往二人身上砸了许多的花生桂圆和大枣。

　　“请新郎新妇饮同心酒！百年好合，同心同德！”
　　玲珑端起其中一杯酒，轻轻绕过裴钧伸出的胳膊交缠过去，待得二人靠近时，她听到了特别轻的一声笑，她抬起眼去看，裴钧胳膊稍微一用力，玲珑差点凑他身上去。

　　她脸红得跟身上的嫁衣似的，守着人不敢瞪裴钧，却暗自用力，总要把酒给喝下去呀。
　　因为心里羞恼，她用的力气还不小，然后……无事发生，交缠在她身前的手臂纹丝不动。

　　玲珑：“……”她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人死气呢？
　　闭上眼将心底的恼意压下去，再睁开眸子，里头就潋滟上了淡淡水光，瞧见新妇澄澈杏眸柔软看过来，眼神暗含着服软，裴钧心里那根羽毛挠的愈发厉害，胳膊上却松了劲儿。

　　一口清酒下肚儿，有人燥热直往下腹蹿，有人头疼火辣滋味在心头。
　　这百转千回的滋味，让玲珑吃饺子的时候都没尝出来到底生不生，可听见喜娘问，她只抿着唇颤动着长长的睫毛道：“生。”

　　生不生的吧，她实在是顾不上了，这个夫君太叫人怵头。
　　等这些流程都走完，还是姜氏开口将众人都带了出去，青桑和锦画都是嘴甜的，早跟雍宁侯这边伺候的裴五和裴六说上了话，青雉二人伺候主子的功夫，她俩已经摆好了一桌席面。

　　“你先吃点东西，好好歇一会儿？”裴钧觉得自己嗓子可能是被酒给烫着了，开口就带着点嘶哑，他自己都没想到。
　　玲珑努力微笑：“听夫君的，您少喝些酒。”

　　“唔……怕我喝多了，证明不了自己？”裴钧见这小娘子又调整好了那副温婉样子，故意凑近调侃。
　　玲珑微笑不变：“夫君说笑了，听闻夫君酒量极好，只是多饮伤身子，您……多保重身子为要紧。”

　　年纪不小就得多注意点，尤其是浑身都可能有暗伤的武将，要不然也得跟公公一样早早就虚弱下去吧？
　　裴钧挑眉：“听娘子的，我保证不会喝多。”这真是亲父女，明里暗里嫌弃他年纪大？呵呵……
　　玲珑叫他盯得心头发颤，稍微发泄了一些刚才守着人被戏弄的郁气，不敢再话里带刺，软软冲着他笑了笑，抿着唇不说话。

　　裴钧喉头微动，扭身往外走：“需要什么就叫裴五，我先出去了。”
　　他实在看不得玲珑那乖软笑容，再看他就不想走了，只想立刻叫那笑变了模样，最好莹白香腮上挂满泪珠子才痛快。

　　见他走的急，玲珑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些忐忑是不是把人给惹恼了。
　　可到底多活了那么些年，她也不是当年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惊慌失措的姐儿，兵来将挡就是了，日子怎么都是过。

　　“快些把这些劳什子东西给我拆了，先端碗甜汤我润润嗓子。”玲珑赶紧冲着青雉吩咐。
　　三品官以上娶妻，新妇可着凤冠霞帔，一整套嫁衣都是造办处亲自给送过来的，对上简在帝心的雍宁侯娶新妇，谁也不敢敷衍，造办处就更不敢。

　　玲珑上辈子嫁人只是用的银制平冠和珠帘，没觉得太累，怎么都没想到，这比宫中娘娘们减少了不少翎羽和珍珠的凤冠，也着实不轻，压得玲珑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
　　青雉赶紧上来伺候，锦书去吩咐人准备热水，随后端着燕窝羹过来，在青雉给玲珑通头的功夫，伺候着玲珑喝了一碗。

　　随后二人将那大红色的霞帔给玲珑换下来，先伺候主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玲珑饿了一天，早就饿过了劲儿，这倒是跟上辈子差不多，她也没用多少，捡着清淡的略略吃了些，就去沐浴。

　　青桑去找裴五，将房里的席面给撤了，净房里还有锦画伺候着，青雉想了想，自个儿在这里伺候主子，请锦书去整理床铺。
　　她是想着，前头主子便有倚重锦书一家子的打算，锦画还需要再看看，对锦书青雉是放心的，让锦书单独接触主子的贴身物什也是个态度。

　　锦书曾是林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承青雉的情，冲她笑笑也不推辞，利落转回房内，扫干净床铺上的各色果子，重新将床榻铺好，扭身看见刚才青雉找换洗衣服没盖好的衣裳箱笼。
　　新妇随身所有物品的细软箱笼都是贴着衣柜所在的墙边摆放的，不是不能收拾，只是说不准什么时候要走，还得跟主子确认好了再整理。

　　锦书上前掀开箱子看了眼，不算乱，她想着略整整先锁上，不过刚摸到衣裳上，她就翻出来一本册子，这册子还是常嬷嬷亲自准备的，锦书当时也在。
　　她脸色有些发红，里头具体是什么她并不清楚，只听常嬷嬷说跟敦伦有关，是为了主子好的东西。

　　锦书想了想将册子拿出来，给放到了玉枕和炕屏的缝隙边上，随后才利落将箱笼给锁了。




25.  第 25 章   让规矩先见鬼一刻钟吧（……

　　待得玲珑沐浴过后, 由青雉仔细伺候着抹了润肤的玫瑰膏子，里头着了细棉大红色里衣，外头罩了早前由林氏亲自给她准备的红色对开襟宽袖褙子, 歪在软榻上看书。
　　而外院里，因为裴钧在军中日久养出来的气场，没多少人敢灌他酒, 还大部分都被一干表兄弟给挡了，连衮王都叫他挤兑替了他好几杯，回来的时候裴钧清醒的很。

　　娘子不是不叫他多喝？他尊重娘子的话，那晚些时候, 这新进门的小娘子应该也得听他的，试试他到底年纪大不大。
　　裴钧先叫裴六伺候着沐浴过，带着点沁凉水汽进门，瞅见用暖炉熏干了头发, 简单拿鹤鸣簪松松挽在脑后的玲珑, 正侧着身子在烛光下看书。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 玲珑抬起头，惊得手中的书都差点掉下去, 她不是害怕有人进来，是怕裴钧那跟吃人一样的眼神。

　　“夫君可要先……”
　　“我沐浴过了。”

　　玲珑顿了下, 提着心有些紧张：“那，那青雉, 给侯爷宽……”
　　“你们都退下。”裴钧淡淡打断玲珑的话。

　　青雉和锦书莫名心头有些发颤, 瞧见主子不说话，屈膝退出去把门关好，出来门儿，俩人打眼一对, 就都看出彼此的担忧来。
　　虽说新婚夫妇洞房花烛是应该的，可，可她们怎觉得，那新姑爷看起来跟狼似的，主子受得住吗？

　　锦书压低嗓音轻声道：“夫人准备的册子我给放炕屏旁边了，应该是无碍的。”
　　裴钧有内家功夫，他耳朵多好使啊，在门内听见外头的话，心里更来了兴致，瞧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玲珑：“为夫君宽衣，应该是新妇所为，娘子说对吗？”

　　玲珑手中的帕子又揉成了团儿，她怎么都不明白，怎么对上这人，自己总是保持不住镇定，慌乱模样比上辈子刚嫁人的时候更甚，她这心窝子哪辈子都没跳这么快过。
　　她稍用点力气咬住舌尖，垂着眸子努力沉静着上前，语气不自觉发软：“妾身伺候夫君宽衣。”

　　裴钧淡淡嗯了一声，闻着清浅香气靠近，仔仔细细盯着那白皙小手像是给他挠痒一样，擦过他喉间，隔着衣裳缓缓将他外衣解下……
　　虽然玲珑一直都没真切碰到他，可他总觉得她手上拿着火捻子，肆意在他身上点火，他没喝太多酒，还是燥的要烧起来似的，这让他耐心不下去了。

　　“啊……”玲珑正敛着心神小心翼翼将外衣往屏风上放呢，突然就被拦腰抱起来塞进了被褥之间，吓得她捂住嘴都没掩住惊呼。
　　“夫君，还没，没……”玲珑自己感觉不出，自己清软嗓音已经颤的不成样子，这反倒让裴某人的眸底颜色更深了些。

　　“还是我伺候娘子宽衣吧，你是新嫁娘，我却成过亲，怎么都是委屈娘子了，合该我来伺候你。”裴钧声音暗哑再次打断她。
　　裴钧想，自己可能是太久没沾女人，才会自制力这么差，这不是个好事儿，以后还是不该素着太久，省得一时防备不住被别人算计就坏了。　

　　玲珑莫名怕的睫毛都在抖：“妾身不委……唔。”
　　没说完的话都被等不及的某人用唇给堵回了肚儿里，她紧紧揪着被褥，只稍微不注意，火热唇舌就闯了进来，直将她亲的七荤八素，等她缓过神，衣裳早就不见了。

　　玲珑向来澄澈的眸子起了一层雾气，她有些迷茫，这么快就脱完啦？成过亲和没成过亲的差距这么大吗？不对啊，她也成过……
　　“啊……侯爷您做什么！”玲珑飘在半空哪儿都不靠的疑惑没想完，突然被裴钧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人只除掉了外衫，红金二色的束身长袍都还算齐整，逆着烛光那张深邃面上带着点子汗意，显得更英俊不凡，可瞧着挺人模人样的突然就开始孟浪起来。

　　玲珑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还又羞又臊，细软的小手挥舞着，脑子直臊成了一团浆糊，急得她都快哭出来，敦伦到底是什么样儿来着？她只有一个想法，她再也没脸见人了呜呜……

　　裴钧以前看到玲珑端庄温婉的笑就想破坏掉，想让她哭，可抬起头真看到她泪珠子往下掉的时候，裴钧才有些恼的发现，艹，这特么更想让人狠狠欺负了，而且他也难受的直想吸气，这到底是为难谁呢？

　　裴钧凑过去亲吻掉她脸上的泪水：“你乖一点，夫君耐心伺候着你，是为了你好，否则你怕是要受大罪。”
　　玲珑哭得厉害，别欺负她什么都不懂，她也吃过猪肉好吗？哪一回不是拉灯按部就班忍忍就完事儿的。

　　“不信你看，新妇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想受罪吧，嗯？”裴钧忍着要爆炸的难受哄她，还从炕屏底下抽出那本册子，揽着怀中娇软成一团的人儿逼她看。
　　玲珑只看了几页就忍不住闭上眼，下意识往后退，可还是老样子，多大的劲儿也是无事发生。
　　裴钧发现她情绪没刚才那么羞愤欲死后，再次亲吻住想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小嘴儿，将人亲的更晕晕乎乎，该做的事情也没少做。

　　玲珑只觉得浑身都难受极了，或者说是从未有过的舒服，太舒服也是一种难受，她想要喊叫出声，又怕外头伺候的婢子们听见，她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捂着嘴或者被堵着嘴，只在实在受不住的时候呜呜咽咽。

　　却不知道自己满脸通红挂着泪珠子带着几乎破碎的哼声，更叫人难以忍受，裴钧用强大的自制力忍着，等确认这娇软又要面子的小娇娘眼神迷茫似哭似笑颤抖起来，才如大冬日里饿了许久的孤狼盯住雪地里好不容易逮住的兔子，凶狠又无声地扑了过去……
　　青雉和锦书一直提心听着里头的动静，虽然说知道有个什么册子，大概是不会有事儿的，可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隐约也听说过头一回女子都不会好受，还是担心。

　　好在一开始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哪怕是隐约的动静也都还算正常，两个人才稍稍松了口气，没松多久呢，哭声就起来了。
　　青雉听得脸色发白，自家主子打小就不爱哭，每回需要哭都特别费劲，还得准备姜汁帕子，这能让主子哭出来，她得多难受啊？

　　随后偶尔传出来不同于女子的低沉动静，一直没停歇的细弱哭声，直急得两个婢子都白了脸。
　　过了半个多时辰那动静才渐渐歇了，俩人赶紧叫人准备去提热水，时刻准备着进门伺候。
　　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里头有人喊，再过了会子里头动静又起来了。

　　青雉和锦书心下一紧：明日主子还能起得来给公婆请安吗？
　　屋顶上今日负责值守的裴三都忍不住面红耳赤想着：要不要先让人请个大夫在府里伺候着？明天一早说不准得用上。

　　玲珑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一开始她还会害怕，会害羞，甚至羞得恨不能晕过去。到了后来，她根本没功夫胡思乱想，只能随着那凶狠的恶狼动作起舞，求饶和哀哀哭泣都没用，你还指望兔子跟狼求饶管用？人家逮住就是为了吃啊。

　　而且这恶狼非同一般的可恶，她这兔儿比一般的兔子都可怜，起码真兔子不会被吞吃入腹还能一吃再吃。
　　那人还总是问她：“我是不是断袖，嗯？”

　　累极睡过去的玲珑在梦里都是这个问题，只披着一层规矩皮子的玲珑，梦里气得直接骂出声，嗯个屁，你是不是断袖我怎么知道！狼就算吃兔子也不代表不会吃其他猎物吧？
　　心满意足搂着娇软还流连忘返的裴钧，听到怀中娇人儿迷糊着呢喃，他亲吻着一开始就喜欢的那双绯玉耳垂凑过去听，正好听见骂出声的头三个字。

　　裴钧：“……”嗯，他想的果然没错，自家娘子并不是个好脾气的。
　　他一想到以后能慢慢将这小娇娘身上给自己糊了不知道多少层的规矩皮子一层层扒了去，突然就觉得未来不再只是尔虞我诈的腥风血雨，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第二天玲珑是被青雉给叫醒的，她觉的眼皮子似是被人用绣花针给缝起来了，怎么都睁不开，等勉强看清楚幔帐内明亮的天光，还一阵阵刺痛。
　　“什么时辰了？”玲珑沙哑着嗓音开口，连喉咙都有点疼。

　　青雉低着头不敢看主子身上那斑驳的痕迹：“回主子，辰时过半了。”
　　玲珑心下一惊，顾不得到处都难受着猛地坐起身，一般她给母亲请安都是辰时前过去的，给婆母只能更早。

　　她这才起身，等收拾好到老雍宁侯夫人的院子里，估计都得过巳时了，这简直是……哪家都没有叫婆母等着的规矩，那该死的男人，真是害死人了！
　　许是她起身太猛，也或许……是昨晚劳动到的地方太全面，她只觉得眼前微微发黑，浑身一酸又躺了回去。

　　眼眶子里弥漫起的雾气倒是让她干涩的眼睛能睁开了，可她闭上眼睛恨不能一睡不醒，怎么会这样呢？
　　“给侯爷请安。”青雉和锦书请安的声音，叫玲珑眸中的雾气更甚。

　　她闭着眼又气又恼，让规矩先见鬼一刻钟吧，她真的需要缓缓，才能继续面对。
　　裴钧早起习惯要练武，这会儿刚练完在外院的净房洗漱过才回来的。

　　他淡淡嗯了一声，探身瞧着玲珑哭得有些红肿的小脸，冲青雉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准备热水。”
　　等人出了门，他才长腿一抬又躺回去搂住玲珑：“娘子可能起身？不若为夫服侍你洗漱如何？咱们用些早膳再去母亲那里。”

　　实则昨晚裴钧就叫裴六去跟母亲身边的齐嬷嬷说了，他素了太久，新妇怕是第二日起身不易，让母亲不必太早等着。
　　姜氏平日也是个讲规矩的人，那也得分什么时候，着急抱孙子的时候她只有高兴的，才不会在意这个，而且怕玲珑心里忐忑，早上还特地叫齐嬷嬷过来说上一声。

　　玲珑闭着眼压下委屈和羞恼，努力保持新妇该有的规矩，声音依旧沙哑：“不必劳烦夫君，我自己来就好，还是先去给婆母赔罪吧。”

　　“唔……我已经跟母亲说了，昨日洞房花烛的时候比较久，你还起不来身，娘理解得很，特意叫嬷嬷过来说，叫咱们午膳前过去便可，家里不讲那么多规矩。”裴钧笑着凑在玲珑耳边道。

　　玲珑努力忍，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抽泣了一声，丢人都丢到婆婆跟前去了吗？不，这不是她想换的活法儿。




26.  第 26 章   这人到底又在说什么屁话……

　　裴钧瞧着玲珑发红的眼角隐约可见水光, 不觉得下腹一紧，他想起昨夜里那莹润脸上的水光以及夜色下的销魂滋味，颇有些不知足, 素了那么久只吃个两回怎能算够。
　　可随即他便心软了些，倒不是心疼佳人，裴某人就不知怜惜二字, 他是想着毕竟还在虞京，万一逗过劲儿闹到爹娘那里去，也是麻烦，怎好过等回了雍州再……

　　他收敛起期待的神色, 轻轻摩挲着玲珑微红的眼尾，说话更添温存：“是为夫昨夜孟浪了些，实是娘子叫人食髓知味，为夫无暇自控, 以后定会温柔些。”
　　见玲珑不乐意理他这半文半滚刀肉的屁话, 裴钧从炕屏底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个瓷瓶, 淡淡药香味儿飘出来：“我特地找太医署要了药膏子，这就伺候娘子沐浴, 后替你揉按一下，抹上可好？”

　　玲珑颤着睫毛缓缓睁开眼, 软软瞧着裴钧，水润眸中有羞怯难当, 也有隐隐哀求：“妾身不敢叫夫君伺候, 您先去用膳，让青雉她们进来好不好？”
　　裴钧听着玲珑都快哭了，咂摸了下味儿：“行吧，那我在外头等你一起用膳。”

　　待得裴钧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卧房后, 玲珑闭上眼狠狠松了口气，再睁开眼哪儿还有水光，只剩沉静和几分无奈。
　　她还以为自己青灯古佛那么多年怕是不会小意温柔，却没想到人的潜力都是生生给逼出来的。

　　裴钧不好惹她头回碰见这人就看出来了，过后几次接触，他看似随性惫懒甚至是……过分不拘小节的坏性子，她也能感觉得出来。
　　可不管他是嬉笑调侃，还是看似温柔可靠，除了昨夜那眼睛里的狼光真切了些，任何时候他眸底都藏着几分审视，这叫玲珑一直都提着心应付。

　　她上辈子能在母家中落，不得夫君欢心，甚至傍身子嗣都不亲近的情况下，还一直是掌家夫人，靠得可不只是规矩二字，相反她很清楚，规矩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做给人看的罢了。
　　再嫁表哥不说她恶不恶心，穆家仍摆脱不了困境，换个活儿法势在必行，谁也料不到阴阳差错之下，她能嫁如此高的门第，没有选择的事情，玲珑从不自怨自艾。

　　她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比起其他女儿家，得了父亲仔细教导几年，小时候父亲便拿祖父落魄的事情告诉她，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困境，只有被绝望吞噬的软弱之人。
　　听见青雉和锦书进来，玲珑由着二人扶她起身，浑身跟被拆过似的酸痛和腿心难以忽视的不舒服，压过了心头百般思量，直到坐进热水中，她才吁了口气。

　　刚才穿着里衣还看不太真切，这会儿脱了衣裳，青雉和锦书都倒吸了口凉气，玲珑皮肤娇嫩，稍用些力气就要起印子，虽说好的也快，可也得几天功夫，这会儿看起来就有些骇人。
　　“侯爷怎得这般不知道怜惜人，不是有夫人给的册子嘛。”青雉红着眼呢喃道，她在闺阁小姐身边从小伺候到大，对那什么册子也不知情，不知道是给主子看的，还是给姑爷看的，心疼坏了才难得僭越。

　　玲珑本来闭着眼，闻言诧异睁开瞧着青雉，好家伙，昨晚上是青雉火上浇油干了这么件蠢事？
　　锦书瞧主子眼神奇怪，一边小心替她擦洗，一边低声问：“莫不是主子没看到？我就放在炕屏边上了。”

　　玲珑都懒得扭头了，闭上眼无奈：“……看到了。”可她宁愿没看到。
　　昨晚发生的事情玲珑都不愿意再回想，若是没那本册子她也就是羞愤欲死罢了，正因着那册子，裴钧借口新妇既然该看，就该是如此这般那般……

　　她就跟个烤兔子一样被翻来覆去地啃，眼下不用看她都知道自己浑身没块好皮子。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情昨晚受的罪一半儿还是自己人干的。

　　等青雉和锦书给她擦干了身子，稍用了点力气揉按一番，涂上了药膏子，玲珑又憋出来一脑门儿汗。
　　青雉仔细拿棉巾替主子擦拭干净，再起身玲珑觉得松快了些，起码忍着酸涩能正常行走了，看来那药膏子是个好东西。

　　收拾妥当跟裴钧坐下来一起用膳的时候，她还走神想着，他倒是准备的齐全，难不成成过亲的男子都这样妥帖？那上辈子冲她炫耀的妾室怎没在她面前炫耀过呢？
　　“在想什么？”裴钧看出来玲珑走神了，上手就捏了捏她脸颊，从昨晚开始他就对这细腻的手感满意极了。

　　玲珑垂着眸子放下玉著，语气轻柔徐缓：“妾身是在想，还没在院子里瞧见伺候夫君的妹妹，见过婆母后，妾身可需要准备些见面礼？”
　　裴钧知道玲珑这是在问自己后宅里的女人，他轻笑出声：“不着急，我没带人上京，到了雍州再见不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你也不必上心。”

　　玲珑这才有些诧异，怪不得昨夜他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她抬起还略有些红肿的眼睛看过去：“那，可需要妾身安排？”
　　她感觉，照这人昨晚的狠劲儿，她自个儿是吃不消的，受林氏影响，玲珑从来不觉得后宅有妾室不好，只这妾室还是自己安排比较妥当，她只图个家宅安稳。

　　裴钧眼皮子耷拉下去，叫人看不清楚神色：“怎么的，你不想伺候？”
　　“您这是说哪儿的话，伺候您是妾身的本分，只是您也知道，妾身出身低些，不知道侯府该是如何，怕委屈了夫君叫外头人说嘴。”玲珑知道这人的狗脾气，说话之前腹稿早八百年就准备好了。

　　裴钧轻哼，起身走到玲珑跟前，从背后拥住她，也不管还有伺候的婢子，说话就说话吧，牙齿还磨着玲珑白嫩的耳垂，磨得人心里发慌。
　　“本侯身边不要婢子，都是小厮伺候，至于贴身的活计，为夫就喜欢娘子来，你可是说了不会叫为夫失望的。”

　　玲珑偏着脑袋也躲不开沾了暖意的松柏冷香味儿怀抱，她耳朵发烫，脸上也起了绯色，语气不自觉软上许多：“听夫君的便是，妾身自然是会好好伺候您的，只是怕行事不够周全，还望夫君多多提点。”
　　裴钧看不得她这乖觉样子，抬杠：“本侯就不爱提点人，除非是夜里。”

　　玲珑脸色爆红：“……”聊不下去了，她尽力了，好想骂人。
　　好在裴钧也没缠磨她多久，玲珑急着去给婆母请安，也不用非得午膳前过去不是？规矩那都是提前些才会叫长辈喜欢。

　　知道这人性子多不好，玲珑半点不敷衍，语气一软再软：“正好夫君也带妾身熟悉一下府里。”
　　裴钧狭长又精神的眸子微垂，戏谑的眸光睨下来：“你还走得动？还是我背……”

　　“劳烦夫君了，妾身没问题，陪母亲多说说话也好。”玲珑不想听他叫人面红耳赤的屁话，斗着胆子打断道。

　　裴钧叫玲珑一开始的话题引起的一点点不虞，这才散了，他笑笑起身。
　　“那就走吧。”

　　好在裴钧逗人归逗人，也不是非要折腾自家媳妇儿，没得夜里折腾白日里还折腾，总换媳妇少不得得叫人说克妻好吗？裴侯爷不需要再多个叫人说嘴的话题了，只挑着最近的路走。
　　可雍宁侯府实在是太大了！

　　雍宁侯府本是前朝一个郡王的宅院赐给他祖父的，听说是找了道士算出来，按照太极八卦的方位，盖成了葫芦状，勉强从堪舆图上，大概能看出来是竖着五进横着三开的大宅院。
　　一进正门是影壁和门房倒座房，左边是会宾院和客院，右侧则是车马房和演武场。

　　二进是外院男主人的院落，左右两侧各有三·四个院落，是门人和男宾招待的地方，三进则是内宅，正院是雍宁侯夫人该住的地方，左右两侧的小宅院都是给妾室准备的。
　　四进正院按说该是老辈儿荣养之地，一直空着，右边的宅院也是差不多作用，左边单独隔出来，通过拱门可以进去，算作裴家的祠堂。

　　五进则略有些狭窄，浆洗、针线、采买和公中库房都在这里，左右则是仆从们居住的地方。
　　裴钧的祖父没有家眷，他老子裴渊就没妾室，所以裴钧小时候是跟着母亲一起，住在三进左边的院子里。

　　等他大了以后，一开始是住在外院的偏院，等他继承了爵位，老雍宁侯夫妇就麻溜搬到了四进院，三进院空了下来，裴钧回来都是住在外院。
　　昨夜他们洞房所在的便是三进院，这会儿要去老雍宁侯夫妇所在的安宁堂请安，需要穿过回廊，进了中门，绕着后面未央湖旁边的假山过去。

　　裴钧是走习惯了的，玲珑就有点难受了，穆家比雍宁侯府小三倍不止，在裴钧看来不算多的路，玲珑走到一半儿，腿儿就开始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抓不住地心。
　　龙抬头去庆宁寺她都没走过这么多路，更别说她身体还没那时候康健呢。

　　裴钧还是在前头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轻浅浅的脚步声远了些，扭头一看，就瞧见被青雉和锦书扶着的玲珑面色不太对。
　　他大跨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玲珑的额头：“这点路就不行了？你这身子骨还没母亲好呢，以后得多走走才行。”

　　说话的功夫，他顺手就将玲珑给打横抱起来了。
　　手上一空的青雉和锦书：“……”

　　玲珑又羞又恼之余，恨不能掐他一把，又想要叹气，她这两日没干别的光生气了，这人到底又在说什么屁话？




27.  第 27 章   总觉得这小娘子在蒙他（……

　　“你放我下来……”玲珑挣扎着要下地, 虽然只有青雉锦书和裴六看着，她从来没碰上这么不规矩的事情，脸皮子火烧火燎的。
　　而且这么大宅院, 她就不信姜氏出门会走着去二门外坐马车，他药膏子都记得准备，怎么就不能准备顶软轿？

　　裴钧瞧着玲珑面上淡粉渐渐转浓, 若这是在雍州，他大概会一口亲上去，左右那边的人也不在乎这个，只会大声叫好。
　　“夫君！”玲珑急了, 抱得高看得远，她已经瞧见有人往这边走过来了，真真是不想让丢人范围更广。

　　裴钧无奈，今日逗她不少次了, 还是得循序渐进, 他将人放下来手却没松开, 拽着柔软的小手放慢速度：“快到了，裴六你叫人去准备软轿。”
　　裴六笑眯眯诶了一声, 绝口不提今早三哥提醒他后，他早就准备好了, 老夫人说得对，怎么也得叫主子和主母多些机会亲近起来不是？

　　他们到安宁堂的时候, 还差一刻钟午时, 玲珑进门前就趁着机会偷偷而迅速的将自己手抽回来了，站定稍稍喘匀了气，便赶紧扬起笑来屈膝给公婆见礼。
　　姜氏趴在窗户边儿早瞧见儿子和儿媳亲近了，也心疼玲珑一个小姑娘叫自家人高马大的儿子折腾一晚, 不等玲珑屈膝下去就赶忙上前拉着她坐下。

　　“这藩王进京的时候，虞京总是要乱一些，我想着你们要成亲，家中事儿也多，便没叫你出来，实则这些时日想你想的不行，瞧着你比上回见的时候都瘦了。”姜氏话说得亲热，瞧着哪儿都满意的儿媳妇，除了脸蛋儿有点肿，哪儿都不算丰腴。

　　好在玲珑年纪还小，精心养着还能长，至于脸上微微的红肿，姜氏白眼瞧了自家人模狗样的儿子一眼，冲玲珑话说得很实在：“你别瞧着这小子温文尔雅的，其实打小就跟你公爹一起习武，听说在雍州也日日忙碌于军中，性子跟他爹一样，都只是瞧着还不错，内里人憎狗嫌，你可千万多担待些。”

　　裴钧：“……”
　　无缘无故被带累的裴渊：“……”

　　就是玲珑都有些尴尬，婆母瞧着比舅母还要爽利，却还是当娘的，不然搁在外头，估计谁也说不出雍宁侯温文尔雅的话来，那得多昧着良心。
　　但她面上却还是带着最招长辈喜欢的微笑，温婉中略带赧然道：“母亲千万别这么说，得此夫君是玲珑的福分，母亲您也心疼我，我娘见过您都跟我说呢，我这是嫁进蜜罐儿里来了。”

　　姜氏听得眉眼弯弯，这才是儿媳妇呢，谁还不愿意听儿媳妇多说几句动听的，杨氏那里她没摆着婆婆款儿，人家自认是相国府出来的嫡长女，架子比她这个正经郡主还足，家里主子也就两三只，可算是出个能跟她说到一起去的了。

　　人上了年纪不免话就多些，玲珑有着两辈子的经验，无论什么都能轻声细语还不动声色捧得婆母心花怒放，一时间这安宁堂内只能听见姜氏痛快的笑声。
　　裴渊面色慢慢也柔和了下来，拍拍裴钧的背压低声儿提点了一句：“你媳妇不错，别欺负太过了。”

　　身为公爹，裴渊对儿媳妇没别的要求，听话懂事便好，可能哄得她媳妇高高兴兴，这就已经是好上加好了，估摸着多少个儿媳妇也少能出这么一个，能不换还是不换的好。
　　裴钧唇角微微抽了抽，说的跟他愿意换媳妇似的。

　　可雍州是边陲重地，如今永文帝身子不好，争抢皇位的那几个越来越肆无忌惮，雍州不安稳，他警惕着也是为了能让雍宁侯府不被这暗流涌动给卷进去，只要玲珑和穆家不犯糊涂，谁没事儿会亏待自家媳妇儿呢。

　　“老夫人，到时辰了。”齐嬷嬷在一旁笑着提醒。
　　玲珑赶忙起身，跟裴钧一边一个，扶着二老上座。

　　等姜氏和裴渊坐定后，玲珑低眉顺眼退后裴钧半步，跟他一起在早摆好的垫子前跪下，端端正正给二老行礼。
　　“请父亲喝茶。”
　　“请母亲喝茶。”

　　裴渊没说话，痛快喝了媳妇茶，而后由着心情大好的姜氏将见面礼给了玲珑。
　　玲珑让青雉端了，在那剔红菱花摆着红色蜀锦的托盘上，是一整套祖母绿的首饰，头面、簪子、斜钗、压鬓头花和特质的耳坠子，瞧着就不似凡物，这还不够，里头还有一双水头特别足的福禄寿三彩镯子并着用碧玺做的通头梳一对。

　　青雉和锦书面色都带上了喜气，这儿媳妇敬茶礼算是极为贵重的了，哪怕放在皇家都是体面的，可见雍宁侯府对自家主子特别满意，等到回穆家一说，夫人那头也该放心了。
　　玲珑心里也稍安定些，恭敬将自己给公公做的鞋垫和婆母做的抹额奉上，再从锦书手中接过两个看着不算起眼的素纹荷包，眼含濡慕看着姜氏。

　　“儿媳听说母亲每逢换季骨头缝儿里不是特别舒服，娘亲生完翰哥儿以后也有过这症状，儿媳便想法子做了些用来泡脚的药包。只需用带盖儿的木桶，自膝盖下密密封住烫出汗来，去寒气是极好的，娘亲这几年腿脚好了许多。您看是不是能请大夫来看一下，若是合适，儿媳愿意伺候着，好叫母亲舒坦些。”

　　姜氏扭头看了裴渊一眼，她求这驱寒祛湿的方子虞京知道的人不少，碍于永文帝，不敢叫人知道是裴渊用，玲珑能打听到也是有心了。
　　她高兴接过那两个荷包拉玲珑起来：“你有心了，下午歇过晌我就叫大夫进府看看，若是能用，母亲定不会亏待了你。伺候就不必，咱们家可没有叫儿媳妇伺候的规矩，你安心当自己家自在些。”

　　玲珑起身的时候差点没忍住蹙眉，走动还好说，跪下起来她这腿脚简直叫一个酸爽，她顺着婆母的话乖乖点头，余光看见裴钧似笑非笑盯着她，她脸上稍臊了一下，随即心里轻哼，就当看不见的。
　　指着这人想在府里过好？说不定过几年她坟头就能长草，什么时候男人都靠不住。

　　裴钧虽不喜欢玲珑总是规规矩矩的温婉样子，可他不反感玲珑讨爹娘欢心，他素日里少回京，不能陪伴爹娘左右本就是不孝，有人能让爹娘高兴，他只有赞同的。
　　不过瞧见玲珑完全当看不见他，他就不乐意了，心里哼哼着，等明日回门过后的，怎么都得叫这嘴硬的小娇娘服软才行。

　　不出玲珑所料的，这场敬茶公婆都很满意，午膳也无波澜，出门的时候齐嬷嬷都笑眯眯送了一送，好叫整个雍宁侯府都知道，老夫人多看重这位新夫人。
　　坐在软轿上昏昏欲睡的时候，玲珑想着，这才是她熟悉的走向，不像那人，讨厌……

　　“唔……”玲珑朦胧醒过来就觉得喘不过气。
　　嘤咛着伸出白嫩小手儿去挣扎，突然指尖一痛，吓得她缩回手睁开眼，眼前是睡着前还在心里腹诽的某人放大的脸。

　　裴钧满意捉着玲珑的柔荑又轻轻咬了几下，将她的抗议全都吞进唇齿之间，纠缠着昨夜里一再品尝的丁香小舌，那粉嫩樱唇越红，他眸底的光也愈盛。
　　玲珑被亲的眸子都泛起水光：“唔唔……天还亮着呢！”说完她才愣了一下，她怎么从软轿里回来的？

　　裴钧忍不住侧躺在她脖颈儿间笑出来，热乎乎的气息打在玲珑颈侧引得她哆嗦了一下。
　　“天黑了就可以？”裴钧还不肯放过她，惫懒笑着调侃，“本来我想着明日要回门，怕你起不来身，想体贴一些让你早些休息，既然娘子不需要，那晚上为夫继续伺候娘子如何？”

　　裴钧说这话半点没不好意思，他已经承认自己是素了太久后的贪恋，满足了自身的需要，以后行走在外不就淡定了？还能免了有心人的美人计呢。
　　他相信自己的定力，哪怕再缠绵，若是玲珑或穆家真出问题，他也能狠得下心将人给收拾了，这么想来……万一穆家真出了问题，现在不贪，他不就亏了吗？所以贪一些眼前小娇娘的美好，合情合理。

　　玲珑不知道纠缠在自己身畔的男人脑子里的想法多么不要脸，她只暗暗叹了口气，按部就班也就短短一个午膳的功夫，就如韶华转瞬即逝，不长留人间。
　　她拢着里衣后退些坐起身来，冲着裴钧微笑：“妾身实在不忍心叫夫君旷着，奈何今日自起身后便小腹隐隐坠痛，只怕是……不好叫夫君沾了污秽气，只能请夫君宿在外院了。”

　　裴钧愣了一下，成过亲的他不至于不懂玲珑的意思，可眯起眼透过幔帐内朦胧的光线，看着玲珑真诚的面容，他总觉得这小娘子在蒙他。
　　他慢条斯理拉着轻蹙眉头的玲珑躺回自己颈侧：“真的？那本侯更要好好伺候娘子了。”

　　玲珑柔顺地点头，一如过去在闺中时的沉稳，语气还带着点感动：“妾身不敢骗夫君，钦天监给的日子实是不巧，又无法推后，妾身的小日子不算准，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娘亲该提前跟喜娘说过的，母亲也该知晓。”

　　至于伺候，她就更感动了，柔荑主动握住带着点茧子的大手：“您总在军中，总要避讳些的，就当夫君舍妾身一个心安如何？”
　　她既然害怕这人，那日晚间在她的院子里这人还……还那般大胆，又怎可能不做任何准备。

　　他不肯走也不怕，这里有小厨房，他要不信，今晚就喝鸡汤了。
　　裴钧想着，怪道母亲中午叫人给玲珑端了燕窝红枣汤，感情昨儿个能洞房还是幸运的？

　　他一直仔细打量着玲珑，瞧见她面上的羞色和忐忑，尽管心里已经信了，却总觉得有点不大对。




28.  第 28 章   这不算是欺负吧？（一更……

　　裴钧一侧头就能看清玲珑那修长又细弱的脖颈儿, 昏黄幔帐里天光不足，朦朦胧胧反而更添娇柔，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似的。
　　他自后头轻轻捏住那截美好, 细细摩挲，指尖的茧子不至于叫玲珑疼痛，却让她从后脊梁骨蹿上些热热麻麻的不自在。

　　他面上带了点笑意, 眸底却一片冷凝：“你可要记住，本侯最讨厌欺骗，若是被我发现……”
　　玲珑心窝子剧烈跳动了几下，仿佛是被这从未有过的刺激给惊到了, 银盘面儿泛起微红，她抬起水润眸子看向裴钧时，只她自己知道，人的潜力真真是无穷尽。

　　“如何？夫君会打杀了妾身吗？”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却暗含挑衅, 被逗弄这几日她也瞧出来了, 裴钧不喜欢太死板的。
　　裴钧眸中冷色被这轻柔吹散，他笑了出来：“我只杀敌人。”

　　他知道玲珑为何如此问, 虞京甚至是雍州许多人，都以为杨氏的死是他所为, 这也是暗地里的那些黑手想要的，即便不曾停了拉拢, 已经将皇位当做囊中之物的那些个皇子, 谁也不愿意提前培养出个功高盖主的隐患。
　　如今在那位子上的永文帝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流言从不曾停止，雍宁侯府和裴钧都是三缄其口，仿佛懒得解释。

　　玲珑心下一顿：“那您吓唬妾身作甚……”
　　“唔……我虽不会打杀了娘子, 可若娘子做了叫我恼恨的事情嘛……”裴钧说着话的功夫，咬上玲珑的唇角，不容拒绝的勾着那抹嘤红柔软起舞，只等猫儿似的哼声都止不住溢出口，这才重新摩挲上玲珑的后脖颈，继续用牙齿去磨玲珑的耳垂。

　　“我会叫你日日夜夜再也下不了床。”
　　玲珑：“……”是要打断她的腿？

　　可随即耳尖的湿润叫她瞬间红了脸，这人，这人真是太讨厌了，威胁人都不忘占便宜。
　　“呜……妾身肚子疼。”玲珑实在是招架不住这人越来越火热的气息，赶紧示弱呜咽道。

　　裴钧深吸了口气，翻身掀开幔帐起来，也不用赶忙进来的青雉和锦书伺候，就自己穿上衣衫，朝着还缩在被褥间的玲珑笑。
　　“我先去书房，晚些时候陪娘子一起用膳。”

　　玲珑乖软点头：“妾身等夫君回来。”
　　等裴钧出去，玲珑不自觉又松了口气，在青雉看来跟叹息似的，主子嫁人这才头一日，感觉叹息的时候比过去一年都多。

　　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若说姑爷不心疼主子吧，叫他们这些奴才瞧着，二人也和美着呢，可若说鸾凤和鸣……主子叫她们准备的那些东西，可不像是新妇所为。
　　“主子，今晚可要喝鸡汤？”她试探着问。

　　玲珑叫锦书和端着铜盆进来的锦画伺候着：“不用，等明儿个从穆家回来后吧。”
　　青雉更摸不着头脑了，主子的小日子去年夏日里才来，除开头一两回不那么准，等进了深秋就已经很稳定了，都是在上旬要结束的时候，这还有三四天呢。

　　想不明白的事儿青雉干脆就放在一旁，上手给主子梳头：“锦画已经将库房清点过了，就是不知道何时启程，还得重新造册整理箱笼。”
　　“不急，先过了这几日，问问母亲便是。”玲珑刚被吓唬完，实在不想跟裴钧多问，有些事儿还是跟姜氏才更好说一些。

　　想到这儿玲珑扭头看了眼外间，压低声儿：“这几日就不用给青桑安排活计，也别叫她太露了行藏，只大方些走动，左右对家中熟悉些不是坏事。”
　　嫁过来之前玲珑就给青桑吩咐了差事，甭管有多少猜测，对前头那位夫人还有雍州府里的情况，甚至是雍州裴家那头的细节，必须得打听清楚，她不想稀里糊涂死在雍州，虞京才是她的根。

　　然后她又冲着在挑衣裳的锦书道：“锦画姐姐是个仔细的，库房交给她我放心，不过锦书姐姐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比咱们都妥帖些，所以这进来出去的东西还要劳烦锦书姐姐过手，我才能安心。”
　　锦书不是个多话的，闻言只笑着利落点头。

　　她心里明白，各家送的贺礼都要仔细着检查，等去了雍州，也必定要防备人在物什和细软上动手脚，都只看主子嫁的富贵滔天，没人会在乎背后有多少危机四伏。
　　如此将想到的事情都吩咐完，玲珑也不会因为日子比以前难过就伤春悲秋，上辈子要是那样的性子，她估计活不到因病逝世。

　　早春傍晚还是有些冷，玲珑换上燕居的舒适窄袖褙子和厚实些的袄裙，靠在西厢燃了银丝炭熏笼的软榻上，津津有味看着虞朝的《五州志》。
　　等裴钧进来的时候，她正面上带着笑跟青桑逗趣儿说起雍州抢亲的习俗呢。

　　大家一见到裴钧，瞬间安静下来，玲珑笑意也淡了，一起给裴钧行礼。
　　裴钧眉头皱了皱：“你既说起雍州，就该知道那边民风坦荡，我在军中时候多，不耐这些繁文缛节，你放轻松些便是。”他是真不爱看玲珑规规矩矩的。

　　玲珑从善如流起身，叫青雉去传膳，而后主动拉着裴钧的手坐下：“那您也要给我个适应的过程，我要是嫁过来头日就能在太岁头上动土，您说不准就要叫人准备柴火去了。”
　　在门口的裴五和裴六偷笑，婢子们面色也轻松些，她们都知道其实自家主子说话促狭着呢。

　　裴钧端着脸色轻哼，其实眸中也染了笑意，有玲珑拿捏着说话的分寸，虽免不了因为不熟悉而起的小心试探，晚膳氛围也很是不错。
　　用过晚膳后，裴钧没为难玲珑，他成亲本就耽误了许多暗卫积压的情报，痛快去外书房歇了。

　　第二日一大早，身为新妇，玲珑着了身虞京一品金凤阁出来的魏紫团纹细褶月华长裙，深粉色的拽地裙摆上密密绣着云霞喜鹊纹，虽然还未得圣旨晋封，玲珑也算是一品侯夫人了，可用金绣长尾山雉的软封，突出婀娜多姿的腰肢后，再用厚些的大红色云锦喜鹊纹对襟宽袖褙子遮住几分窈窕，隐隐绰绰端得是清雅又喜庆。

　　裴钧进来瞧着呼吸都顿了一瞬，瞧自家娘子只插了对凤尾簪子的乌发，手中发痒，扭头吩咐裴六：“我记得送回来给母亲的红翡不是还收进库房里一块吗？送去做些头面给夫人。”
　　等裴六应下，他也没过瘾，凑过去揽着玲珑的腰肢，还颇有兴致在梳妆台上，挑了支牡丹含珍珠的流苏簪子别在玲珑发侧。

　　“过些日子天儿暖了，花房也该锦簇起来，到时叫人多摘些花给你戴，母亲喜欢年轻人打扮的鲜艳些。”
　　他也喜欢这小娇娘从头发丝儿到尾巴根儿都是鲜艳的颜色，这么好的皮子不打扮起来太浪费了，也让他更想动手替她添些颜色。

　　玲珑叫吹到耳畔的热气蒸腾到脸颊微微滴粉，只软软笑着应下：“听夫君的，先用早膳可好？”
　　她是青灯古佛久了不爱打扮，却也知道自己颜色不错，既然婆母……和夫君都喜欢看，她多打扮打扮也无妨。

　　等到穆家的时候，晨间的春雾才刚散了不久，阳光透过帘子绵软照在人身上，叫坐在马车上还不老实，非要搂着媳妇儿动手动脚的裴侯爷更懒散了些，阖着眸子打盹直到马车停才睁开眼，睁开眼就是浑身凛冽的雍容侯爷。
　　因为裴钧身份贵重，不只是穆高轩，穆高郅和穆君皓也来了，穆君皓还拉着翰哥儿，玲珑下车一看，好嘛，穆家的老少爷们儿全在。

　　林氏也在，玲珑不管裴钧，整好了衣裳就赶紧过去给穆高轩夫妇和二叔还有大堂哥见礼，穆家人规矩，微侧身子受了，又反过来行礼，好一会儿大家才进去门。
　　玲珑被林氏拉着去了内院，裴钧则留给穆家的爷们招待，好在他乐意的时候还是挺好说话的，除了穆高轩脸色有些僵硬，其他人说说笑笑气氛还不错。

　　裴钧游刃有余地跟穆君皓多聊了几句，他发现这小子还算是有城府，又师承云州穆氏，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云州穆氏比起穆家这小官两三只可是不一样，那是清贵中正之家，皇族都请不来的大家，弟子出来后封侯拜相的不止一个，全天下都有耳闻。

　　正说着话呢，裴钧衣摆就被重重拽了一下，他挑眉凉凉看过去，哟呵，是个面色凶狠到瑟瑟发抖的小崽子，自家小舅子穆君翰是也。
　　“姐夫，可，可否借一步说话？”翰哥儿死死捏着拳头，以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板着肉嘟嘟的脸不耐烦道，说完立刻找补一句，“就一句话，不会耽误姐夫时间的。”

　　裴钧：“……”你倒是不耐烦到底啊，比起自家娘子，小舅子这表里不一的本事可差了不少。
　　他冲穆君皓笑笑，从善如流跟着翰哥儿来到门口，抱着胳膊垂眸睨着小崽子，打算听听他有什么好说的。

　　翰哥儿深吸了口气，咬着牙低声快速道：“以后你要对姐姐好，你要是敢欺负姐姐，我爹不敢做什么，我，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打死你！你，你给我记住！”
　　说完翰哥儿扭头就跑，实在是勇气用干净了，裴钧甚至很清晰听到，他转了个弯儿以后，那声没忍住的抽泣，某一瞬间跟他姐姐重合了，裴钧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撵到门口的穆高轩和偷偷听着的穆高郅父子：“……”
　　穆高轩尴尬转身，趁着裴钧还没发现之前，三人调整好表情，省得叫新姑爷不自在。

　　可穆高郅实在是没忍住在心里偷偷嘀咕，大哥也不这样啊，也不知道翰哥儿到底是随了谁，怎那么怂呢。
　　裴钧给屋内几人留了点调整情绪的时间才转身回去，不管怎么说，外院这边都还算聊得不错。

　　在内院里，林氏听青雉和锦书你一言我一语把雍宁侯府上下对主子的态度都说了一遍，林氏见了女儿后一直落着的眼泪就打住了。

　　“我就知道我儿不管嫁给谁都能过的好。”林氏拉着玲珑的手红着眼眶笑，“等去了雍州，你只要拢住姑爷的心便可，别的娘都不担心。”
　　话是这么说，一想到女儿马上就要远行，林氏眼泪就又下来了，这回见了玲珑，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自打玲珑出了门子开始，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玲珑忍着心头酸涩笑着安抚林氏：“您还不知道我呀，祖母那般偏心眼，不也对我挺好的，外头哪家夫人不夸我，甭管在哪儿我肯定都能叫人喜欢。”
　　林氏破涕为笑，拍着玲珑胳膊：“什么你都好意思说。”

　　“当然，还是娘亲最厉害，是您生的好，才有我这么讨人喜欢。”玲珑靠在林氏身上笑。
　　林氏将几个年轻婢子都打发出去，只留下常嬷嬷在，这才问几句要紧的：“侯爷私下里……待你可好？”

　　玲珑知道母亲在问什么，再怎么两世为人也忍不住红了脸：“我不是托您跟喜娘说了小日子么，昨夜我就没敢叫他近身，他……跟狼似的，实在叫人受不住，我还在想，要不要跟您讨两个丫鬟开脸呢。”

　　林氏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听到后头就不认同了：“你跟娘说起来头头是道，怎么自己反而糊涂了？姑爷不提，你可千万别提，没得叫他以为可随意往家中带人。”
　　玲珑也是担心这个才没打定主意：“您将锦书和她一家子给我，我明白是什么意思，我也想着过两年再生，在雍州稳住脚跟再说，省得叫人算计了，可若是我自己伺候……着实不容易了些。”

　　一般人家姐儿嫁了人，只怕当娘的立刻就要催着女儿赶紧想办法怀身子，可裴钧的先头夫人是难产去世的，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到底因着什么，林氏就是再盼玲珑在雍宁侯府站稳脚跟，也还是更重视女儿的命。

　　常嬷嬷也明白主子的苦心，闻言笑着开口：“二小姐年纪还小，知道的少些，这敦伦后避子的方法不少。夫人身子不好，大夫说连着生产会损寿数，当年便是锦书的老子娘给想的法子。”
　　玲珑恍然大悟，随即心里腹诽，那怎么锦书姐姐还做出那么楞的事儿来，大婚夜里把她放在火上烤，回头她得叫锦书的老子娘多教教自家女儿才行。

　　“不过……敦伦的勤了，也不那么稳妥。”林氏跟女儿说起房里话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可不好意思也得说，她凑到玲珑耳边，“若你真是受不住，可以找婆婆……”
　　玲珑红着脸听林氏说完，眼神亮晶晶的，晃着林氏的手又是高兴又是不好意思的笑：“还是娘亲厉害！”

　　林氏自觉妥帖替女儿将一切都给顾虑周全了，心里的难受好歹是轻些，她拉着玲珑到了午膳都不舍得放开手，直到翰哥儿眼睛红着进门，依依不舍靠在玲珑身边，常嬷嬷才去传膳。
　　玲珑看翰哥儿像是哭过，问了几句他也不肯说，只以为弟弟是舍不得自己便没多问，一家人只尽量说些高兴的，等瞧着时辰差不多，翰哥儿一步一回头去学堂，林氏眼泪又下来了。

　　“我儿千万记得，万事都没你的安危重要，别总想着穆家，多想想你自己，娘亲等着你派人捎信回来。”越说林氏越难受，终是泣不成声。
　　玲珑也叫林氏把眼泪逼出来了：“您别哭，我要是没身子，明年侯爷回来，我也跟着回来了，走之前我肯定还得回来拜别您和爹爹呢。”

　　到底母女两个哭过一场，回去路上，裴钧就发现玲珑有些蔫蔫儿的，被他揽在怀里也只是垂着脑袋情绪不高。
　　裴钧心里叹口气，让人家娇养大的姐儿随着自己千万里远行，也确是不容易，所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会给妻子最大的尊重和守护，杨氏那里他做到了，玲珑这里他自然也不会差事儿。

　　“你可知道，翰哥儿冲我放狠话了？”当然，心疼也不妨碍他逗自家媳妇儿开心嘛。
　　玲珑哭得昏昏欲睡，闻言疑惑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叫红眼圈一衬，真跟小兔子一样，瞧着就叫人想下嘴。

　　裴钧顺着心意亲在她眼角：“小舅子与本侯说，要是本侯敢欺负你，拼命也要打杀了我。”
　　玲珑：“……夫君大人有大量，别与小孩子计较。”怪道翰哥儿是脸红眼红进来的，原是做了了不起的事儿。

　　这弟弟真是没白疼，上辈子受多方打压，翰哥儿郁郁不得志身子也不好，还要靠大堂哥护着，这辈子她不求多的，只希望翰哥儿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施展抱负。　　
　　裴钧哼笑出声，揉捏着软若无骨的小手，凑在她耳边低声问：“本侯自不会与小儿计较，可我瞧着小舅子说话颇为认真，也不能因为人家小就不将小舅子话当真不是？”

　　玲珑有些紧张，反握住裴钧的手：“夫君……”
　　“嗯，所以本侯自得跟娘子确认好，洞房花烛夜里本侯伺候娘子几回，颇觉欢喜，还想继续伺候好好娘子，这不算是欺负吧？”裴钧额头抵在玲珑额上，声音暗哑中还带着笑意。

　　玲珑：“……”她使劲儿抽回手，红着脸扭头往窗外看，不想理他了，她就多余紧张。
　　裴钧惫懒笑着靠在软垫上，也不继续招惹，只眸底狼光未散，还心里得意，娘子这不是就精神起来了？




29.  第 29 章   她哪儿都不舒服（二更）……

　　回到雍宁侯府, 玲珑下午都在思量着林氏说的法子该什么时候用比较好，到了晚间她便觉得小肚子开始隐隐坠痛，就没叫青雉熬鸡汤。
　　“我想用些清淡的, 明日我亲手做些点心给母亲送过去。”玲珑轻声吩咐。

　　青雉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青桑这几日没白打听，跟着裴五和裴六后头哥哥长哥哥短的, 甚至厨下都溜达了好几圈，府里知道老夫人和老侯爷喜欢新妇，个个不敢怠慢，确实叫她打听出来不少事儿。

　　比如老雍宁侯夫人早上不爱用早膳, 就爱喝些□□就着糕点便算了，午膳用的丰盛，晚膳清淡些。
　　玲珑上辈子茹素多年，早膳要陪着裴钧一起用, 晚膳跟婆母看齐还是可以的。

　　“记得叫些侯爷爱吃的, 锦书做些消食茶备着。”玲珑斜靠在软榻上继续吩咐, “听说雍州那边药材跟虞京这头不一样，像是消食茶还有避暑汤和凉茶的方子, 能在虞京配齐就多带些过去，再备些四物汤的料。”

　　裴钧从外书房处理完事情进门, 正好听到，有些哭笑不得：“雍州倒也不如你想的那般荒凉, 凉城繁华程度不输虞京多少, 该有的都有。”

　　玲珑想着，以这人的粗糙程度，他觉得该有的能有多少，可话不能那么说, 她起身拉着裴钧的手顺便行礼，而后仔细解释：“也不是怕雍州没有，只我身边这些都是没经过什么事儿的，比不过夫君身边人，万一到了那边水土不服，用些家里带过去的东西也能尽快安稳下来，您说呢？”

　　“娘子思虑周全，中馈交给你为夫再放心不过。”裴钧似笑非笑捏着软玉般的小手把玩，“也省得裴大在府里跟我哭天抹泪儿的，你要不再带个管家过去？”
　　玲珑缩了缩脖子，这人糙归糙，心眼子比马蜂窝也不逊色，这就听出来了，她确实是担心雍州那边府里是谁管家。

　　“您总要安排人给我压阵不是？要不您出了门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玲珑冲着裴钧笑得柔软，眼角尽量不去看被捏来捏去已经红了的手指。
　　裴钧挑眉，凑近她：“你放心，他们不敢，我娘子就只准我欺负。”

　　玲珑脸上一热，她就是适应的再快，也没法子如常接这人的荤话，明明挺有心计又那么高警惕性的一个侯爷，说起话来总跟纨绔一样。
　　用过晚膳，裴钧去洗漱过，慢慢喝着青雉端上来的消食茶，这就不挪窝了，等玲珑从净房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下，素手捂着唇打了个哈欠，脚下一转就往卧房走。

　　按说两人这几日相处还不错，可夜里见他，玲珑总不自觉头皮发麻，若她睡了，这人总不能再把她折腾起来吧？
　　若裴侯爷知道自家娘子的想法，肯定会告诉她，说不准的事儿，不过大概率不会，因为他就不可能让娘子早睡着。

　　玲珑刚躺下，身上就缠过来厚重的热乎气儿：“娘子身体可舒服些了？”
　　她心下打了个哆嗦，只听自己声音跟听别人说话似的细软：“妾身肚子有些不舒服，怕是会扰了夫君休息……”

　　“无妨，我忙完了，你身子不适我自然要陪你，哪儿不舒服？我给你揉揉。”裴钧打断玲珑的话，一副你不必跟我客气的态度。
　　玲珑：“……”她，她哪儿都不舒服！

　　“是这儿吗？嗯？”灼热气息从发心慢慢往下到额间再到耳畔，玲珑紧张捏住了被角，一个没注意热乎乎的暖意就覆在了有些发凉的纤细处。
　　她是真的不舒服，林氏小时候落过水体寒，不易有孕，生孩子前每每小日子都疼得死去活来，到有了玲珑才好些。

　　结果玲珑也随了林氏的体质，虽没林氏一开始那么厉害，头回起就不怎么舒服，小日子大都是躺过去的。
　　让裴钧提上内劲那么一按，她只觉得冰凉感尽去，舒服地差点没忍住呻·吟出声来，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裴钧感觉到先前僵硬的娇躯这会儿温软靠在身侧，腹下也不怎么好受，但知道玲珑没说瞎话，是真不舒服，他也不至于禽兽到非要做些什么，最多等她身上干净了……加倍找补回来就是了。
　　他以内劲运行在手心，替玲珑按了一会儿，这几日心累身体也累还哭过两场的玲珑很快就睡了过去，脑袋一点都不设防的枕在裴钧颈侧，细软的呼吸打在裴钧脖子上，裴钧没发现，自己眼神软了不少。

　　他自顾轻哼着将人揽紧，像是阴阳鱼一样契合成完美的角度，也跟着很快睡了过去。

　　此后好几日都是这么过来的，虽然他一日盛过一日的不耐和狼光叫玲珑心里忐忑，好歹出行是没问题的，玲珑便一日两次往安宁堂去，跟姜氏越发的亲近。

　　别说裴钧了，连他老子都咂摸嘴，私下里嘀咕，这儿媳妇到底是给谁娶回来的？是个有招子的都能看得出，府里婆媳关系好过雍宁侯夫妇，姜氏脸色都容光焕发，跟老树逢春似的，也不知成亲的是谁。

　　这日裴六在书房给裴钧禀报：“端王初八离京，再有几日功夫就该回云州了，衮王那边最晚四月底也该到衮州，睿王晚了几日离京，该也是差不多四月底到雍州。再者您叫盯住的那几路人马都派人盯上了，不敢离得太近，总归咱们知道路线，该是也不会跟丢了。”

　　裴钧淡淡嗯了声，脑子里还转着他老子昨日在凉亭里骂他无能的事儿呢，仿佛完全没将各位王爷给放在心上。
　　“……勤王倒是有三年不曾回来了，奴才瞧着陛下也没个表示，应该是对勤王放心的紧，咱在淮州的人还没消息传过来。”裴六继续道，随后小心问，“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呢？”

　　裴钧唇角微讽，若勤王的家眷没有在虞京，永文帝也不会对勤王放心，三年未归，还不是要在淮州盯着衮州的动向，生怕衮王贪婪太过，坏了虞朝的根基，这兄弟父子的，私下里过招试探的法子，比边境的敌人都要多。

　　“过了清明……”裴钧开口后突然停了一下，改了口，“再半个月京里也该安排的差不多了，咱们三月下旬出发。”
　　雍州和衮州离虞京都远，带着女眷回雍州，不能风雨兼程，最少要两个月才能回去，若是四月份出发，到了雍州正是最热的时候，只怕他刚娶的这小娇娘受不住。

　　这就不必叫人知道了，左右这两三个月的功夫，也够端王和衮王跟暗地里安排雍州的棋子，端王和衮王确认他在京里，他们身边的死士早就快马加鞭朝雍州去了。

　　至于玲珑这边，今日也是跟婆婆欢声笑语的一天，老雍宁侯被姜氏给赶去未央湖钓鱼去了，婆媳二人连带着伺候的婆子婢女们，都喜笑颜开讨论着最近时兴的花样子。
　　“趁着你们还在京中，这几日我就叫针线上赶工，多做些绣活儿出来，我库房里还有些鲜亮的蜀锦并着云锦，衮州和淮州来的缎缂和好料子也有些，我是用不上了，都给你穿出去见人。”

　　玲珑唇角笑意不变，手中帕子却是拧了下，她拿着美人锤替姜氏轻轻捶着腿：“母亲，您也知道穆家早些年败落了，跟云州那边来往的少，缺些见识。您说雍州那边……儿媳给祖母和其他几房准备些什么比较合适呢？”

　　姜氏手上的绣绷子顿了顿，知道玲珑想问什么，冲齐嬷嬷看了一眼，等人都出去后，她才叹了口气：“母亲本也想跟你说，只是不知该如何跟你开口，雍州那头……都是些糊涂的，有时候我都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玲珑不吭声，她知道这会儿不用自己说话，只翻手缓缓冲着茶，参菊茶的香气叫姜氏心头烦躁缓了缓，她理了理头绪仔细给玲珑说道。
　　当年推翻前朝的士族是六家联手，分别是出身雍凉州的皇族姜氏和裴氏，云州廖氏和羌氏，淮州于氏，衮州周氏。

　　士族在前朝时候势力都很大，甚至私下里的门人骚客和武官将士比朝廷都要多，当时的朝廷自然不干，加收赋税，增加徭役，信重奸臣挑拨离间，将各州都闹得民不聊生，士族才不得不反。
　　这六家当中姜氏和裴氏因为出自边关，民风彪悍，哪怕是士族，尚文之余也更重武，其他四家都有些瞧不上姜氏和裴氏，可又指着两家打头掀翻腐朽朝廷，才捏着鼻子一起起兵。

　　待得前朝推翻后，士族便要争个先后了，姜氏兵力最强，本身开朝的太·祖也是聪明人，学问不比任何人差，当然对天下有想法。
　　知道其他士族必定看不上姜氏，便拉拢了裴氏的支持，打杀了最坚持文行天下才是正统的羌氏，压下其他三家，正式接管了江山。

　　当年太·祖对裴家承诺过，只要裴家不叛国，会保其代代富贵。
　　也因此皇家对裴氏总有些不同，哪怕是为着不叫人说兔死狗烹也得礼遇有加，到如今虞朝已经经历了四代，士族被皇家打压的只能趋于人下，裴家在雍州势力也还是不小。

　　正因这种种原因，裴渊和姜氏讨厌死了雍州裴家的一干人等，却没办法就这么断了亲，还要连累裴钧在雍州也不能对裴家大动干戈，这是皇家祖训。
　　“可惜裴家都是没脑子的，明明虞朝尚武，他们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反而处处像其他酸腐世家学习，正经事儿没学多少，架子摆得比天高，嫡庶和主家分支闹腾的满虞朝都有所耳闻，你公爹当年就差点死在裴家。”姜氏如今说起来还恨的厉害。

　　“当年我随你公爹回裴家祭祖，那老虔婆还敢叫我对嫡出一脉的小辈行礼，处处拿庶出拿捏你公爹。见拿捏不住，她又以嫡母的身份往我们屋里塞人，什么香的臭的都敢往我们院子里闯，连我身边的人都被扣下差点打死。”

　　玲珑眉心皱得厉害，这简直闻所未闻，她不怕雍州裴家太讲规矩，穆家的规矩传自云州穆氏，谁敢说说自家规矩比穆氏要好？
　　但一边高喊着规矩一边行土匪事儿，这就叫人很不能接受了，难不成她还得带几个护卫贴身护着？

　　姜氏见玲珑像是害怕，赶紧安抚她：“你放心，我好歹是皇家出来的郡主，我不欺负人，却也不会轻易叫人欺负了。你公爹直接斩杀了那几个蹦跶厉害的狗奴才，我拿着外祖盛武帝赐的玉如意，差点扔那老虔婆脑袋上。回来我就跟陛下告了一状，陛下几番申斥那头，又有绥安在，没让他们占着什么便宜，他们如今不敢太过分。”

　　玲珑沉默想着，那杨氏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到时他们要是闹妖，你只管叫绥安出面便是。四时八节的不得不见，你就当他们胡言乱语，不必记在心上，要是在别家或者宴席上见着了，你就倒打一耙，反正都是些没脑子的，也不必跟他们客气。”姜氏偷偷跟玲珑支招，这都是前些年不得不去雍州的时候攒下来的经验。

　　如今虽然裴渊身子败落了，反倒是个好事儿，她就借着自己和裴渊身体弱不易出行，自家儿子又在雍州代父母尽孝的由头，五·六年没回去了。
　　玲珑认真点头，打算回头就找念珍帮忙，倒打一耙什么的那些招数她还真不是特别擅长，可总有家中妾室多的，后宅越乱心眼子就越多，她总能借鉴到一些有用的。

　　晚间玲珑见了裴钧还想着呢，这位的心眼子那么多，莫不是拿雍州裴家给练出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讨教一二。
　　“夫君……啊！”她被扛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随即满脸无奈拍他，“你别总是吓唬我呀，我们先说说话，可好？”

　　裴钧以不容玲珑抗拒的力道慢条斯理伺候她更衣：“咱们放下幔帐，也能好好说话。”
　　玲珑：“……”呸！他是能说，她哪儿还有精力说出话来。

　　自从她身上干净了，她就没能在巳时前起过身，每回赶着去婆婆面前尽孝，也是不想跟这人呆在一块儿，要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啃了，可以说她跟姜氏的婆媳情大半是裴钧推动的。
　　“我有事儿想要问夫君……哎你轻一些，我，我怕疼。”说话间的功夫，她被揉搓的声音稳不下来，因为他过分放纵的动作，她又羞的想哭，“不要这样的……我们就正……唔。”

　　她恨恨捶打这人到自己手都疼，不是说话？他倒是给她机会呀！
　　乌压压的黑发在大红牡丹被褥上散开，似是这湿润夜色的开端，外头春雷轰隆隆响起，春雨已然在幔帐的四方天地内落下，一点点浇透晃动的花枝，花骨朵摇晃着发出婆娑声响，不时有低低哭声在雨中回荡。

　　再仔细一看，那莹白如玉的土地上已遍地开花，花开的声音叫人心神沉醉，只在丝丝细雨中忘却了世间烦扰，只能随着风雨一次又一次的晃动。
　　玲珑再睁开眼就是第二日了，她腰间一片沉重，昨夜挞伐的极致酸软，仿佛还在她身体上流连不去，不用扭头她就知道，这人又是习武回来，抱着她在睡回笼觉。

　　甚至都不用睁眼，眼皮轻眨，她都知道外头天光又是大亮了，她深吸口气，不能再等了，得赶紧按娘亲说的法子去找婆婆才行。
　　这不过几日功夫，每每醒来她总觉得恍若隔世般，从身体到心窝子都疲乏的不像只过了一夜。再这么下去，都用不了多久，也不用雍州裴家折腾她，她大概都活不过上辈子吧？

　　“醒了？要喝水吗？”带着鼻音的慵懒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那双大手又开始不老实。
　　裴钧的声音还是挺好听的，却叫玲珑握住他的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不那么怕他了，也越来越怕他了。

　　“夫君帮我叫锦书进来伺候可好？”玲珑声音有些沙哑，嗓子也有点疼，昨夜哭的太用力了。
　　裴钧不乐意，春暖花开时候，可不就是小两口黏糊的时节？

　　等回去雍州，过不了多久他就得从凉城出发去边陲，一去就是几个月，在这之前他不得把素着的日子都补回来么？
　　“为夫伺候你不也一样？前日为夫的手法你不是也试过了？不舒坦吗？”裴钧连人带被子拢在一起，像是要抱她起来。

　　玲珑赶紧拼命拽着他胳膊，似是急得要哭了：“不要！我跟母亲约了一会儿要去描新样子的，走之前我要送回穆家呢。”
　　她前日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这人伺候进了净房，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午膳她都没能起来身用。

　　后头瞧青雉和锦书等人那脸红到脖子久久下不去的模样，她差点真哭出来，气的，多少脸也不够这么丢。

　　裴钧哼出声，在她颈侧蹭蹭：“怪道当初母亲非要替我娶了你回来，看样子母亲是真喜欢你，连儿子都顾不得了。”
　　玲珑：“……”

　　等歇过晌儿见到姜氏，说实话，看到慈眉善目都快把心掏给她的婆婆，玲珑一想起那人的话，心底就稍微起了点大不敬的念头，她发誓，只有一点点。




30.  第 30 章   她真是好胆！（一更）……

　　其实这日玲珑到安宁堂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 再耽搁会儿都能用晚膳了，她出来前还特地在脸上细细扑匀了粉，虚着脚步进来的时候, 姜氏都惊着了。
　　“这是怎么了？若是病了你就在正院里好好休息，不用非得过来。”姜氏示意齐嬷嬷上前扶着玲珑坐下。

　　玲珑将准备好的姜汁帕子往眼下一戳，抬起头瞧着满屋子的奴才, 眼眶通红，耳根子连带脸颊都红了个彻底，一副坐立不安的愧疚模样，却咬着唇不肯说话。
　　姜氏立刻明白过来, 赶紧叫人出去，只留齐嬷嬷伺候，玲珑也叫青雉和锦书出去，扭头泪珠子就滴在了粉腮上。

　　因为眼泪来的迅猛, 更叫姜氏心疼的恨不能喊心肝肉：“别哭别哭, 可是绥安欺负你了？你跟娘说, 娘饶不了他！”
　　玲珑揪着裴钧送她的帕子，半点不心疼地团成一团, 张嘴欲言，却还是带着点子羞愧说不出口。

　　“放心, 有什么话你都跟娘说，娘保证不是那偏心眼的。”姜氏赶紧安慰玲珑。
　　玲珑掂量了一下, 感觉也差不多了, 再矫情她自个儿也是受不住的。

　　“都是儿媳的错，儿媳这身子不争气……”话说两句，泪流千行，“娘亲好不容易才生下儿媳, 便娇惯多了些，儿媳也知自己的不足，晚间睡不够就总是精神恍惚，时不时犯错，一不留神将母亲给的蜀锦绣坏了……”

　　嗯？姜氏听出来些不对头，她是过来人，前几日瞧见玲珑在她这里做绣活儿就偶尔打哈欠，有时候走神要叫两三声，只是想着新妇进门总有些彷徨便压下没提，这会儿再想想看……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微妙问：“可是正院那里摆设的不合你心意？你都几时歇着几时起身呐？”

　　玲珑羞得不敢抬头，声音都能听出来：“儿媳戌时躺下，一般半刻钟就睡了，若是夫君在时……要，要三更能睡着。”
　　姜氏：“……”这个混小子！他这是把媳妇儿当黄牛使啊！两个多时辰……是个人都受不住。

　　她怒拍了下桌子：“把绥安叫过来，我定要好好说说他！哪儿有这样的。”细水长流不懂吗？
　　玲珑楞了一下，偷觎着姜氏神色，等这模样露在齐嬷嬷眼底，她才忐忑着跪下。

　　“儿媳不敢瞒着母亲，今日其实是有事要求母亲，伺候夫君本是儿媳的本分，儿媳心里欢喜，绝不敢有怨言，可……可玲珑心里真是怕极了，这才在您面前耍心眼，母亲万别恼了玲珑。”
　　姜氏虽然不爱动心眼，齐嬷嬷却不是省油的灯，她听玲珑如此一说，心里满意许多。没得新妇进门就指责家中侯爷的，裴钧是她看着长大的哥儿，凭外头多威风在齐嬷嬷心里也是个好孩子。

　　她赶紧上前扶起玲珑，帮着玲珑说话：“主子，依老奴看，您怕是误会了夫人的意思。侯爷只是杖期一年，又在京中素了许久才贪了些，您不如听听夫人怎么说？若这时候您将侯爷叫过来，事儿说开夫人怕是也不好见人了。”

　　姜氏想着也是，将玲珑拉到身边问：“玲珑你说，别怕，有母亲给你做主呢。”当年裴钧他老子也是这么不知足，若不是姜氏发了脾气，只怕活不到生孩子。
　　玲珑这才擦干净眼泪，像是不敢再哭，也实在是哭累了，果然这泪水涟涟的活计就是不适合她。

　　“儿媳是想着，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去雍州，可若伺候多了……万一，万一在路上有了身子，儿媳……儿媳一来怕伺候侯爷不小心……二是路程颠簸，只怕是要成为裴家的罪人了。”玲珑说完，还像模像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忐忑。

　　姜氏立刻就懂了，她盼孙子盼了太久，本是想着玲珑越早有身子越好，可玲珑说的也对，万一有了，她儿那不管不顾的劲儿上来……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有些慌。
　　若不是不确定有没有，她都想叫玲珑在虞京呆着了，反正去了雍州裴钧也好些时候都不在府里。

　　但裴家子嗣不易，日子浅也摸不出来，她就不能叫玲珑留下。
　　即便是有了身子，这刚怀上就路途遥远，孩子也容易有闪失，去了雍州那些糊涂的也容易害玲珑坐胎不稳，这样一来姜氏都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希望玲珑赶紧怀上还是晚些了。

　　这种复杂叫她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玲珑这才赧然又小心地提出自己的请求：“儿媳也盼着早些为夫君开枝散叶，但您也知穆家底蕴不足，可否请母亲赐玲珑个贴身嬷嬷，到时也好指点玲珑一二。”

　　齐嬷嬷闻言有些诧异看着玲珑，从婆婆身边求嬷嬷的还真是少见，哪家儿媳妇都不希望身前立着个婆婆派来的祖宗，这可是了不得的信任，说好听点那就是孝心。
　　果然姜氏面色好看起来，她拍拍玲珑的手：“你放心，娘肯定给你找个好的，只是绥安定了三日后出发……”一时也有些来不及了，去皇城求嬷嬷倒是赶趟，但容易叫人做手脚。

　　齐嬷嬷见主子心情好，她也高看玲珑一眼，闻言赶紧上前出主意：“主子您忘啦，孙嬷嬷可还在庄子上荣养呢。她带大了侯爷，对侯爷身边的事儿也不陌生，能在夫人身边伺候正合适。”
　　裴钧不喜欢被板着规矩，他的奶嬷嬷孙嬷嬷偏是个仔细的，生下来的孩子体弱病死，男人也没了，便事无巨细恨不能把裴钧当成自己的儿子疼，后来裴钧实在不喜欢身边有嬷嬷管着，好生将人送到了庄子上养着。

　　姜氏也想起来，可不是正好么，孙嬷嬷是个命苦的，人却要强，管家都是一把好手。只裴钧当年刚接了他老子手里的暗卫，好些事儿不能叫人知道，也不想亏待了孙嬷嬷，才将人好生安置在了庄子上。
　　这会儿叫孙嬷嬷伺候玲珑，将来还能伺候小主子，才四十出头的孙嬷嬷必定是乐意跟着的。

　　“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叫人将孙嬷嬷接回来，到时候跟你们一起走。”姜氏拍拍玲珑的手，心下大定，“你也别什么都由着绥安，该说他就说，以后日子还长，可不能由着他乱来。”
　　齐嬷嬷听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亲娘也就这样了，哪家婆婆会跟儿媳妇说这样的话呢。
　　玲珑红着眼靠在姜氏身边，再说软话就自然了许多，像松了口气似的：“母亲心疼我，我也心疼夫君，有您护着我，我心里再踏实不过了。”

　　心愿达成，玲珑心里高兴，只当多了个亲娘，有什么不好撒娇的呢，可比在裴钧面前自然的多。
　　林氏早就查出来有这么个孙嬷嬷，才给她出了主意。

　　玲珑是盘算着，她一个新妇，这事儿早提出来反像是捧婆婆臭脚，多过几日水火日子，临走前不得已而为之，更突显对婆母的敬重和信赖，最重要的是，来不及找别人，裴钧同样来不及拒绝。
　　姜氏叫玲珑哄的眉开眼笑，她只有个儿子，羡慕人家家里有姐儿的，娶个儿媳妇能当闺女处，别提多高兴了。

　　裴钧还不知道安宁堂里婆媳尽欢的场面，歇过晌吃够了豆腐，他心情颇好，扔下裴六自个儿陪亲爹钓鱼，父子俩瞧着也是一副悠闲模样，不过二人之间说的话就不是那么个味儿了。
　　“如今在虞京，都知道陛下瞧太子不顺眼，东宫屡次传出丑事，心思都开始浮动咯。哼，陛下从未大动干戈这事儿倒都当瞎子看不见的，只能看得见纯贵妃越来越受宠，衮王如今已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说完这些，裴渊看了眼儿子：“陛下面上两边都宽容对待，私下里叫勤王死盯着衮州，梁丰是勤王的亲外甥，勤王这些年在陛下面前装的不错，借机叫梁丰办了不少事儿，那老小子贼着呢，瞧着不对劲不去求陛下，求到了我这儿，你说怎么办？”

　　裴渊所说的梁丰是镇北将军，永文帝一母同胞的上有一姐是镇北将军的母亲，下有一弟是勤王，说起来梁丰是除了皇子外跟陛下最亲近的人，也是勤王对亲近的晚辈，可皇族间父子兄弟都能成仇，又有什么可亲近的。

　　二人挑在一览无余让人无法偷听的未央湖边上，裴钧说话也就没那么小心了，闻言嗤笑出声。
　　“您不是已经给梁家出了主意，要不他们家小儿子能跟礼部尚书家大姐儿在街上打起来闹出个姻缘？”裴钧懒洋洋道，“只是您也知那是个老狐狸，他靠过来我也不敢用。”

　　裴渊面色不变：“我没让他跟你联系，我只是叫他对勤王跟对陛下一样就行了，若是将来勤王和陛下有什么动静，好歹咱们不会抓瞎。”
　　礼部尚书是裴钧的人，到时梁丰要是抓住勤王什么把柄，或者被勤王逼着不得不做什么事情，叫裴钧心里有个数，也好知道如何坑勤王一把。

　　裴钧和裴渊对视一眼，父子俩都笑得非常邪性，要不怎么说老鼠儿子会打洞呢，论心眼裴渊差不到哪儿去，凭他能在永文帝手底下保住命，还能得了永文帝的愧疚就能看出来。
　　“穆家我瞧着不错，若是可以，穆高轩可以推着往前走走，那林沧也是个能用的，你小子多上点心。”说完了正事儿，裴渊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钓鱼，提醒道。

　　裴钧懒懒嗯了一声：“当年您瞧杨相也不错，现在再看呢？等穆家能保住本心再说吧，也还得看她去了雍州老不老实。”
　　裴渊哼了一声，懒得跟这个儿子多说话，明明就不是个刻薄的，非得给自己整一脸刻薄相，一点都没有小时候狗受伤了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时那么可爱！

　　这几日玲珑在安宁堂待的时候多，也是因为正院里都在忙着收拾她和裴钧的行囊，东西不少，狼烟动地的玲珑正好不回去，省得叫狼捉住又是一顿揉搓。
　　早前从姜氏口中得知出发的日子，玲珑就叫锦书她爹往穆家送了信，出发前一日回穆家拜别祖母和爹娘。

　　二夫人蒋氏和穆高郅也来了，甚至芳菲也在，倒是穆君皓已经接了家师的信早前就启程去了云州。
　　既然是辞行，免不了又是唏嘘和眼泪，玲珑被林氏面上的悲伤惹得心里难受，便没怎么跟其他人多说话。

　　不过她注意到了，才成亲短短一个多月的芳菲，面上已经有了几分憔悴，只仗着年轻还看不太出来。
　　玲珑心下有数，林府叫林夫人调·教得服服帖帖的那些管事，可都不是好相与的，账本子也不是特别明朗，林夫人心头有数还好说，新接手总是要抓瞎一些时日的。

　　她没瞧见林逸鸣，芳菲面上也没什么不虞，想来表哥应该是将新妇哄得还不错，还没露了本性。
　　只来得及在心里转悠过零星的念头，回到正院，玲珑到底是陪着林氏哭了一场。

　　临行前一夜，裴钧瞧着哭得脑仁儿疼的玲珑，难得没做什么，叫她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一大早，由海东青做檐角的气派马车在前头，随后是藏蓝色坐奴才和婢子的小马车七·八辆，后头跟着行李的马车十几辆，浩浩荡荡停靠在盛门街上。

　　姜氏也是哭得眼睛红肿，一大早叫齐嬷嬷扶着出来门，跟裴渊一起送儿子远行。
　　裴钧不忍心看母亲泪水涟涟的模样，跟玲珑一起给爹娘磕过头，也没管玲珑这边被扶着上马车，他扭头跨上马就唏律律往城门去，正好错过了孙嬷嬷也给姜氏行过礼，被青桑扶着上了后头的小马车。

　　到了城门口，马车陆陆续续停下来，裴五和裴六上前跟守卫寒暄检查出关的碟文，也不敢多检查就开城门放行。
　　等先头玲珑坐的马车一出来城，突然就有个呜呜咽咽的声音响起，不等青雉和锦书的鸡皮疙瘩起来，那声音就变成了熟悉的嚎啕大哭。

　　还有些不大精神的玲珑立刻清醒过来，掀开帘子赶忙看过去，正是她弟弟翰哥儿。
　　翰哥儿被家奴从马上报下来，哭着往这边跑：“姐姐！呜呜……姐姐你别走好不好？哇……我不舍得姐姐走！”

　　听他哭得越来越大声，连城门口守卫都看过来了，玲珑赶紧带上帷帽下来马车，替翰哥儿擦干净眼泪。
　　还轻柔劝着：“姐姐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翰哥儿哭得直打嗝：“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姐姐，爹也哭了，我偷偷瞧见了。”
　　玲珑眼眶发热之余有些哭笑不得，瞧着家奴那缩着脖子的模样，只怕翰哥儿是偷偷跑出来的，她仔细替翰哥儿擦干净脸，弯下身子看着他特别认真。

　　“是因为爹娘年纪都大了呀，以后家里翰哥儿就是顶梁柱，姐姐出门在外，以后就得由翰哥儿来照顾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了，你要好好跟着先生进学，早些考出功名来，给爹娘争光好不好？”
　　翰哥儿被玲珑说得感觉自己越来越重要，小胸脯都挺起来了，他红着眼点头。

　　“好。”

　　玲珑摸摸他的脑袋：“姐姐就知道，翰哥儿是穆家最出息的，以后等你金榜题名了，给晟哥儿做个好榜样，也能做姐姐和六姐儿的依靠，到时候谁都不敢欺负我们，你能做到吗？”
　　晟哥儿正是柳姨娘所出的庶子，今年才六岁，六姐儿则是另外一个姨娘所出，更小些，才四岁。

　　“我能！我一定会做比姐夫更大的官！”翰哥儿扬着脖子异常坚定道。
　　玲珑：“……”从爹娘就比不过，这理想高了点，不过也不必告诉他了。

　　“那你现在应该做什么？”玲珑捏着翰哥儿的脸颊故意板着脸道。
　　翰哥儿心里的悲伤已经叫满腔雄心壮志给挤出去，他遵着规矩草草给玲珑行了个礼，然后就往自己的马跑去。

　　“我这就去进学！姐姐一路平安！”
　　玲玲直看着翰哥儿进了城门，这才笑着摇了摇头，用帷帽遮好自己通红的眼眶，又上了马车。

　　裴钧在不远处的马上抱着胳膊正好看到这一幕，小舅子水漫金山而来，壮志凌云而去，叫他差点笑出声，忍不住在心里调侃，他家娘子这哄人的本事可是够高的。
　　待得马车都出了城，裴钧骑着马在前头走了好一会儿，仔细咂摸着不太对味儿，脸色突然黑了下来。

　　怪道他觉得自家娘子哄弟弟的模样有些熟悉，穆玲珑应付他的时候，想要推他心甘情愿出门的时候，不就是这么个语气？
　　感情她是把自己当小崽子给哄了？裴钧气得笑出来，她真是好胆！

　　裴六小心翼翼凑过来：“主子，可是有哪儿不妥？”可是虞京还有事儿没安排妥当吗？趁着还没走远，若真有纰漏也还来得及。
　　裴钧冷冷斜睨着他：“主子我看起来像哪里不妥？”

　　裴六：“……”瞧您这模样，那特娘的哪儿都像不妥啊！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裴钧脚下一夹马腹，冷着脸策马跑了出去，也只有吹过脸颊的晨风才能抚摸到他咬紧的后槽牙。

　　他怎么可能被这么个小娘子给哄了？开玩笑！




31.  第 31 章   嘴叫狗给吃了？（二更）……

　　裴钧一马当先跑了, 裴六急着转过来跟裴五交代好，让他护好了主母，自己也撵上去伺候主子。
　　玲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窗外裴六的声音，青雉掀开帘子就已经不见他人了。

　　“裴五说侯爷先去前头探路，主子看午膳可怎么办呢？”青雉跟裴五小声说了几句, 扭过头轻声问正在闭目养神的主子。
　　玲珑从未出过虞京，昨日又陪着娘亲哭了一场，刚才得知爹爹也落泪了，弟弟更是哭得没人样, 她身上不舒服，心里也难受，哪怕是行了小半日也没什么胃口。

　　听见青雉问，玲珑想了想, 恹恹吩咐：“做些肉汤吧, 叫后头拿炉子煨上, 什么时候侯爷回来想吃就能直接有现成的，至于其他的, 你们看着弄，要些清淡的便是。”
　　青雉和锦书对视一眼, 都知道主子这会儿心情不好，不敢多说。

　　玲珑想起后头的孙嬷嬷, 打起精神多说了一句：“叫随行的大夫多照顾着些后头, 青桑就伺候着孙嬷嬷，不用过来了。”
　　玲珑将这位嬷嬷请回来在身边，可不是为了养着个祖宗。

　　青桑话多，总得叫孙嬷嬷知道知道她的脾性, 若是孙嬷嬷管多了不该管的，看多了不该看的，到了雍州继续荣养也来得及。
　　最重要的是，得叫青桑把她的意思透露给孙嬷嬷。

　　实则这会儿孙嬷嬷和青桑相处的很是不错，孙嬷嬷在庄子上养了好些年头，哪怕面色瞅着有些苦，眼神却带着慈祥，在青桑看起来不难相处。
　　“咱们主子最是心善，穆家的规矩满虞京都知道，嫁过来以后主子可得老夫人欢心了。”青桑把自己当孙嬷嬷孙女一样不见外，靠在孙嬷嬷身边叽叽喳喳。

　　孙嬷嬷含笑不语，边听边点头。
　　青桑掀开帘子偷偷瞧了眼外头，回过神嘿嘿笑，声音压低了些：“别说老夫人了，就是侯爷都待主子亲香的紧。”

　　孙嬷嬷略有些诧异，她养了十年的孩子她清楚，雍宁侯可不是个容易跟人亲近的。
　　“只……您也知道主子重规矩，以夫为天，从不曾违拗了侯爷的意思，自己夜里愁思深，只能偷偷的哭。”青桑脸上也带着轻愁，“侯爷正直壮年……夜里就总要主子伺候，可主子年纪还小呢，这时候要是怀了身子，总是不安生。”

　　多的也不合适青桑这个未嫁人的小丫头说，红着脸说这么一句就已经够表忠心的了，好叫孙嬷嬷知道当奴才的愁主子所愁。
　　孙嬷嬷从年轻就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能安安稳稳在庄子上被当做富家老太太照顾那么些年，也没失了本心。

　　她听青桑断断续续念叨了一上午，自个儿心里盘绕几圈，大概就明白了自己能重新回到主子跟前伺候的缘由，是让她拦着点雍宁侯。
　　说起来孙嬷嬷是个命苦的，她爹娘早亡，大伯一家子将她卖给城里一户殷实人家冲喜，喜是冲得了，婆家却不好相与，动辄打骂，她那眼泪似是一辈子流不完。

　　好在相公虽然身子弱，却是个体贴的，这才叫孙嬷嬷咬牙撑住了，可没想到她刚生下孩子，孩子随了爹，一个风寒就去了，相公一着急也跟着去了。
　　婆家骂她是克夫克子的丧门星，要将她卖去瓦巷，那是下贱妓子聚集的地方，到了那儿活着也是个死，她咬咬牙逃出来，自己找到了雍宁侯府上，因为刚生产完不久奶水还足，给雍宁侯独子做了备选的奶娘。

　　相公和小儿一去，孙嬷嬷在这世上就没亲人了，忍着心中悲苦，她咬咬牙撑下来，只将裴钧当自己的孩子疼，却也不会以下犯上，才成了雍宁侯府唯一被留下的奶嬷嬷。
　　等裴钧到了十岁，他说自己不喜欢身边有婢子伺候，只给自己身边留小厮，将她给送到了庄子上叫她荣养，老雍宁侯夫人也挺照顾她，月例银子从来都没忘了。

　　其实孙嬷嬷隐约知道些雍宁侯府暗地里不能让人看见的事儿，她紧张裴钧，自然能偶尔发现那些飞来飞去的黑衣人身影，许是因着这个才会被送走，孙嬷嬷忍着不舍，老老实实去了庄子上。
　　这些年日子挺好过，她满心感激，也是想念相公和没福气的孩子，顺带着也想自己奶大的孩子，这回被叫来伺候雍宁侯夫人，孙嬷嬷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

　　她清楚自己年轻时候的毛病，万事仔细妥帖是好事儿，可是事无巨细管着才会叫给送走了，后来她就一直在后悔，说是心里记清楚身份不能僭越，可管太多还是算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回回来，不能伺候侯爷也没关系，将夫人给伺候好了，只要能在主子身边呆着，将来再伺候好小主子，她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至于年轻时的遗憾，这回必不敢再犯上一回。

　　所以玲珑的担心有点多余，不过青桑说的话也叫孙嬷嬷提前明白了主子的心意，不就是担心年纪太小，雍州不安生，怕怀不稳胎还要伤身子吗？
　　她不知道玲珑纯粹是受不住裴钧那股子狼性，对孙嬷嬷来说，反正女子年纪稍大点生没坏处，她孩子没了后多少年都挺在意这方面的事儿，当年她就是生的太早，孩子才会轻易就没了。

　　若是主子想要晚两年生，避子的法子得用上不多，若是侯爷太贪床榻间的事儿，她少不得得劝着些，实在不行，建议主子挑两个伺候床榻的老实丫头也不是不行。
　　这也算是主仆心有灵犀了，玲珑要嬷嬷贴身伺候，也是这么想滴。

　　等青桑偷偷过来说，孙嬷嬷已经表态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时候，玲珑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午膳裴钧一直没过来用，晚间他们是歇在了京郊的驿站里，早早就有人准备好了干净房间和热水，玲珑下来就能梳洗休息。

　　外头比不得家里干净舒坦，玲珑也没心思泡澡，简单擦洗过，叫锦书给通了头就疲惫地躺下了，半点没心思想裴钧到底去了哪儿。
　　虽然玲珑不晕马车，不怎么停歇的晃悠上一天也是够人受的。等她朦朦胧胧睡着，浑身沁凉气息的裴钧才面无表情进来了。

　　在驿站不比家里，再说前头裴钧一直都住在正院，裴五就给安排在了一间房内，他心里老大不乐意，但也不愿叫别人知道自己心情不好与娘子有关。
　　随手将外袍抛到屏风上，裴钧冷着脸躺下，离玲珑几乎半人多的距离，他看也不看睡得香甜的玲珑，闭上眼睛睡觉。

　　过了好一会儿，裴钧皱着眉心睁开眼，半翻了个身就着床头烛光瞪玲珑，床上的一应用品都叫青雉和锦书给换了玲珑喜欢的，带着点微微茉莉香气最是安神。
　　她脸颊蹭在软枕上，几缕俏皮乌发落在脸颊一侧，衬得那莹润脸儿更白皙，玲珑睡姿还是很不错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大红被褥上，另外一只手乖巧放在脸侧，连睡梦里都透着几分规矩。

　　但裴钧看不到这些，他只从被子上露出的细弱手腕往上流连，一直到被褥间隐约露出被蹭开的里衣里一抹娇嫩凝脂肌，他气了大半日，这火气如今有点往下行。
　　艹，老子作甚要为难自己？裴钧在心里粗鲁道，一把掐住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将人拖进自己怀里。

　　明明是这小娇娘没分寸，他合该叫她知道知道本分才是！
　　裴钧就着氤氲烛光，一口刁住那粉嫩的唇瓣毫不客气长驱直入，骑了大半日的马，他气得水米未进，渴了。

　　“唔……”玲珑做梦自己被野兽咬住了，随后那柔软又锋利的抓垫摁在自己脸上，她穿不过来气，“夫君……”狼比野兽该厉害些吧？
　　裴钧听她在睡梦中呢喃着自己，眸底的烦躁散了些，却还是不肯放开唇舌间的甘甜，甚至还有把该吃的也一起吃了的趋势。

　　玲珑实在是被亲的喘不匀气息，朦朦胧胧醒过来，被上方黑影吓了一跳，随后才反应过来，哦，不是上方，是下头，她已经被提到了这人胸膛上。
　　“夫君这么晚才回来呀？”玲珑被亲的力气不足，声音也带着些睡醒后的绵软，“您真是辛苦了，我今日坐了一日马车，浑身都酸疼得紧，更不用说您还骑马前行。”

　　所以我好累，让我睡吧……玲珑拼命希望裴钧能明白她的意思。
　　裴钧明白了，也冷笑了。

　　“你就是这么哄翰哥儿的吧？”

　　嗯？玲珑睁开眼，不解看着裴钧：“夫君说什么呢？”

　　裴钧冷笑不减：“你这张小嘴惯是会说话，在庆宁寺本侯就发现了。你那表哥叫你温温柔柔骂得失魂落魄，小舅子也叫你劝得忘了难过，可你以为本侯也受你戏耍不成？”
　　玲珑愣了下，脸色有些发白，不自觉抓住裴钧的衣襟：“夫君误会了，我，怎么敢戏耍夫君，可是我哪儿说错了？您别生气，您说了我一定改。”

　　裴钧恨恨想着，说出来自己前些时日得意洋洋去外院，还想着看她可怜放她一马这事儿到底多傻，那他才是傻了！
　　他起身半靠在炕屏上，用胳膊紧紧箍住那把细腰，力道甚至叫玲珑难受得蹙起眉头，裴钧只当看不到的。

　　另外一只手放轻了力道捏住她的脖颈让她抬起头：“你可知，上个胆敢哄骗本侯的人，坟头都找不着。本侯不喜欢麻烦，所以才娶了穆家女，穆家自恃是规矩人家，那你就给本侯记住，若是叫本侯发现你在府里兴风作浪，送你进雍州的家庙也够你受的。”
　　玲珑闻言，只要想想此生再也无法回到爹娘身边尽孝，脸色就苍白得纸一样，这时候她反而哭不出来了，心里苦笑，打小她就是执拗性子的人啊！

　　她顺着裴钧的动作撑着胳膊看他，贝齿几乎要将樱唇咬破：“妾身到底做了什么，招致侯爷这般严厉敲打？玲珑若是错了，自请下堂也绝不给侯爷添麻烦，只是因为妾身安慰翰哥儿吗？妾身不觉得哪里做错了。”
　　“是吗？”裴钧眼神锐利看着她。

　　玲珑眼神虽然柔弱，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韧性：“若妾身说谎，叫妾身下辈子投胎畜生道，不得……唔……”
　　没让她把话说完，裴钧突然就低头吻下来，这吻比先前还要灼热些，几乎是顺着曾经的心思，恨不能将这什么都敢说的小嘴儿给碾碎了才好。

　　玲珑挣扎几下，挣扎不开，只能闭着眼承受这叫人心里发寒的狂风暴雨，像是被吓坏了似的。
　　她也确实是吓了一跳，玲珑清楚，自己擅长哄人，穆家那头翰哥儿、林氏甚至是穆高轩，雍宁侯府的婆母还有眼前这位，都叫她哄得服服帖帖，她并不会蹬鼻子上脸，规矩也不错半分，好话说出口只为叫日子顺遂些。

　　却没想到眼前这人眼神如此敏锐，这才短短时日就发现了，还露出了几分从未在自己面前显露的峥嵘。
　　在军中不知道杀了多少胡人的裴钧，眼神厉害起来，似是能让人闻到血腥味儿，不是玲珑这种后宅里呆惯了的娇娘子能抵抗的。

　　裴钧亲着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火气就散了个干净，也许是在玲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散了，这才是他后头色厉内荏吓唬人的根本原因。
　　怒火消散，另外一种火气却越积越深，裴钧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当即就要替自家娘子更衣，可手刚放到里衣边上，裴钧眼神一凝，发现颜色不太对，似是多了点血迹。

　　他赶忙抱着玲珑坐起身，在她迷茫又难过的神色中，冷着脸却放柔动作拉过她的手，轻轻打开一直攥在一起的嫩白手心，玲珑轻轻嘶出声来。
　　为了分绣线的时候更快一些，玲珑右手是养了指甲的，所以这会儿她右手心有几个特别清晰的指甲印，后面两个还在冒着血丝。

　　别说火气了，这血迹像是一桶凉水浇在裴钧心间，他稍微有点心虚，虽然这小娇娘牙尖嘴利的，但到底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也没搅风搅雨，他向来都是拿着证据才会痛快利落把人给收拾了。
　　若说还什么都没发生前就这般对谁……还真真是头一回。

　　他瞪玲珑：“以前就见你说不完的巧话等着我，这回呢？嘴叫狗吃了？”
　　玲珑：“……”如果你说是，那她觉得也挺贴切。

　　裴钧说完话噎了一下，略有些不自在，扬声叫了声裴六：“叫人送我的金疮药进来，再用沸水煮一块干净棉布。”
　　裴六赶紧诶了一声，跟裴五面面相觑，啥情况，主子把主母给打了？不能够啊，没见过主子对女人动手，女暗卫受惩罚主子都没亲自动过手。

　　青雉和锦书本来都睡下了，她们白日里陪着玲珑，晚间就让一直在休息的锦画伺候，听锦画着急忙慌说主子可能受伤，两个人脸色发白赶忙就起身往主子那里去。
　　随后，灯火通明，玲珑那只手被裴钧给包成了粽子。

　　她只低着头不语，手疼不疼另说，一点点小事闹得大家都起来，甚至驿官儿都跑过来伺候着，她觉得有点丢人，心窝子也还因着刚才那阵吓唬砰砰跳呢，得好生缓缓。
　　裴钧脸色又臭又硬，僵着嗓子吩咐：“去熬一碗安神汤来，放些补血的药材，裴六你亲自盯着。”

　　裴六诶了一声，扭头就跑，别问主母伤了手心需不需要补血，瞅主子那脸色，说主母不久于人世他都信，当奴才的还能瞧不出主子对主母上心？
　　“都出去。”裴钧吩咐。

　　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裴钧胸口有点憋得慌，开口声音就听着比刚才还冷。
　　“为什么不说话？倒像是本侯欺负了你，有什么不能说出来，偏作践自己的身子，你这是打算叫本侯愧疚？本侯告诉你，我打小就不知道愧疚二字怎么写！”

　　玲珑：“……”什么叫倒像是，本来就是。
　　见她还不吭声，裴钧没法子，打不得骂不得，语气重点这娇气的还伤了自己，如此闹上一通，别说别人，他自己都觉得成了他理亏，这叫个什么事儿！

　　“说话！再不说就送你回去。”裴钧粗声粗气道。
　　玲珑气息不稳，差点露出惊喜，要是有这好事儿，她愿意在佛前请愿，修上一年闭口禅都成。
　　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玲珑并不抬头，只轻轻拉着裴钧的袖口：“我只是想不明白，到底怎么惹了夫君生气，您别气了好吗？我以后少说话。”

　　裴钧连憋屈都噗嗤一下子灭了，他心里想着，到底是哪里不对？这无论怎么听，为难的都是他雍宁侯吧？
　　“你就当本侯今日什么都没说，左右你安分些就是了。”裴钧勉强绷着脸，尽量沉稳徐缓道。
　　玲珑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松给眼前这人看的：“都听夫君的，妾身一定谨守本分，规规矩矩伺候夫君，绝不给您添腻烦。”

　　正好没理由多信重孙嬷嬷呢，没想到时机来的如此快，也不枉费她这场苦肉计了，玲珑就着缓下来的心跳，心情不错想着。
　　裴钧淡淡嗯了一声，却总觉得……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32.  第 32 章   这口气松早了（一更）……

　　等重新躺下后, 玲珑迅速闭上眼，以再规矩不过的姿势很快就平缓了呼吸。
　　裴钧双手搁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也闭上眼, 他知道玲珑被吓着了，这会儿并没有睡着，不想再拥过去吓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裴钧唇角微勾，实则是心里觉得好笑，怪道都说温柔乡英雄冢，多么铁血的男儿耳根子被软语温存吹久了, 也要失了分寸。
　　他在雍州是个阎王性子，哪怕是裴家都怕他，回到虞京后那些文武百官上来说笑唇角都是僵的，他很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名声。

　　尽管他回了虞京是要放松些, 可当年祖父的死, 还有父亲如今这副破败身子都在他脑子里紧着一根弦, 他自继承雍宁侯爵位起，就一直冷情无心, 百般算计，除了爹娘其他人他都利用到极致。
　　他没想过任何儿女情长的事儿, 今日不管是意识到自己心甘情愿叫玲珑给哄了，还是这没头没脑的发作, 说出去一个字都叫人笑话, 这哪儿是雍宁侯该干的事儿。

　　如今胡人也在关注虞朝的风风雨雨，只要发现不对立刻就能咬下虞朝一块肉来，更不用说与虞朝只隔着这些鞑子的几个小国，他们联合起来也不容小觑, 所以虞朝绝不能乱，东宫也绝不能上位。
　　至于衮王和端王……裴钧心神逐渐凛冽起来，他要做的事情太多，风花雪月这些必须抛出脑外。

　　裴钧脑海里转过了如今几个皇子和东宫的暗流，随即仔细盘算了一下这趟回去路上该做的事情，恍惚睡过去的时候，薄唇已经拉平了角度，脸庞都淡漠不少。

　　第二日玲珑醒过来，不出所料，裴钧的被褥已经没了温度，她昨夜平缓自己被刺激太过的心窝子就用了许久，仔细听着裴钧没动静她才朦朦胧胧睡过去，又换了新地方，她着实没有睡好，脸色就有些恹恹的。

　　“侯爷呢？”洗漱过后，玲珑问。
　　锦书去叫人传膳，青雉小声回话：“奴婢早上就瞧见裴六过来找裴五说话，过去问了。只说是侯爷先行一步探路，顺带着要办些差事，不与咱们一路，留下裴三管事跟裴五一起护着队伍前行，等过了云州，在边境一座叫贞丰的小城修整几日，再往雍州去。”

　　玲珑楞了一下，那人是生气了吗？
　　可她只不过说话好听些，有些小盘算，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昨日那一通发作她都没明白是为什么，今日又突然先行一步，怎么都叫她摸不着头脑。

　　若裴钧要办事需要提早一步离开，怎么也该让她知道，没说……那就是临时决定。
　　玲珑眉心有些微痛，端上来的燕窝羹都没喝几口，就去马车里躺着了，她本来还觉得一切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这怎么又突然摸不准脉络了呢？

　　哦，也不是，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按部就班一小会儿，然后就是波澜起伏，她没想过，原来高门大户里的日子能这么刺激。

　　虽然裴钧离开，却只带走了裴六，明面上裴五护在玲珑马车旁边，裴三带着护卫守着车队，暗地里也还有好几队人马守护，一直到穿过云州边境都没发生任何意外。

　　只是打雍州来的人还好，玲珑带着的人还有孙嬷嬷都有些不太好受，甚至还有人直接病倒在路上，她提前叫人准备的药材还有口味熟悉的四物汤派上了大用场，好在是马车进入贞丰城的时候，大伙儿面貌都还算不错。

　　可青雉和锦书知道，主子这些时日不思饮食，那把子细腰本就纤弱，如今用软封箍了，更显得像随手就能掐断似的，几个婢子都心疼的不行。
　　孙嬷嬷早就自请过来伺候着了，玲珑念她年纪大，仍叫她在后头休息，是想着到了凉城再叫她过来伺候不晚。

　　每回裴钧从虞京回雍州都要路过这里修整，也采买些补给，他不乐意住在驿站里，干脆叫人在这里置办了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宅子，安置两三个仆从在这里守着，眼见马队过来，早早就有人在门口等着。

　　下马车的时候，孙嬷嬷叫青桑扶着下来马车，就瞧见了主子这憔悴模样，当即心下就是一个咯噔。
　　等安顿下来，孙嬷嬷坐不住了，既然要休息几日，没得奴才不进前伺候的，她坚持要去玲珑跟前伺候着。

　　玲珑听青桑说了，略有些诧异，不过也能理解孙嬷嬷的想法，这做嬷嬷的大都是主子身边最近亲的人，孙嬷嬷来的比青雉几个晚，如今上赶着伺候，也是不想以后只做个摆设。
　　“那就等用过膳，叫嬷嬷过来吧。”

　　颠簸了这些时日，多好的胃口都给颠簸没了，玲珑也没吃几口就叫人撤了桌子。
　　“主子，您再多用几口吧？这都一个月了，您每日里用的膳还不足过去一顿午膳多，总这么下去身子是要受不住的。”锦书实在忍不住心疼，劝道。

　　玲珑笑着安抚她：“大夫不也没说什么？我就是叫颠得脑子晕，吃多了怕是要犯恶心，这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就能多用些。”
　　她以前还觉得大堂哥太瘦削，可如今才知道长途奔波有多不易，每年都要回虞京过年，一年两次往返吃多少，那肉也都掉在路上了。

　　孙嬷嬷一进门就听见了玲珑的话，面色更微妙不少，不思饮食还犯恶心……可别是有了身子吧？如今可不是个好时候。
　　她赶忙笑着上前：“给主子请安，老奴在庄子上闲来无事，偶尔跟在几个庄子间走动的铃医学了几个揉按的手法，能解乏的，不如叫老奴试试？”

　　玲珑不会阻碍孙嬷嬷的忠心，总还是要看看能不能用，便不拦着。
　　“那就有劳嬷嬷了，正好按完可以泡个热水澡，哪儿都不如咱们自己的宅子里安稳。”

　　孙嬷嬷用温水仔细净过手，扶着玲珑在软塌上坐了，先将她的头发给散开，而后在头皮上找准了穴位，不轻不重开始按起来。
　　可别说，孙嬷嬷并非夸口，她这一手学起来是下了功夫的，当初也是想着什么时候跟庄子上去雍宁侯府拜见，若是老雍宁侯夫人召见，说不准就能卖个好叫主子多挂记几分。

　　只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玲珑一直隐隐作痛的眉心就舒坦不少，多日来她总是歇不安稳，这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孙嬷嬷瞧得更担忧些，低声问道：“主子这几日可看过大夫了？”

　　按说成亲一个多月了，要是有了身子，应该能摸得出来，就怕是侯爷还没离开车队的时候怀上的，那就更得仔细些。
　　玲珑睡意朦胧摇了摇头：“我没哪儿不舒服啊，十日前是看过的。”

　　孙嬷嬷神色不认同，可想起过往，还是小心翼翼建议：“那主子不如叫大夫来看看？老奴是过来人，瞧着您这模样实在是担心的紧，说不准是有了。”
　　玲珑困得厉害，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了？有什么？

　　青雉心下一惊，差点没压住声音：“嬷嬷是说，主子可能怀了身子？”
　　玲珑突然清明了一瞬，刚想说她小日子前几日才结束，不可能是有孕，外头突然就响起了裴六的声音。

　　“哎哟，奴才该死！”裴六一脑袋撞在突然停住的裴钧身上，赶紧跪地请罪，心里叫苦不迭。
　　一听说主母来了，在书房的主子勉强绷住神，新茶喝了没两泡就匆匆过来了，他这当奴才的自然要匆匆跟着，一个没留神主子猛的顿住脚步，他就撞在了霉头上。

　　裴钧懒得跟他计较，扔下一句话就大跨步进了门。
　　“立刻叫大夫过来！快些！”

　　玲珑听见裴钧的声音，瞌睡彻底跑了个没影儿，她起身跟众人一起行礼，只是到底先前困倦，起来身没忍住晃了晃。
　　裴钧一个健步上前搂住她：“站着都能摔，不如我叫人给你做个婆婆车叫你日日躺着算了。”

　　婆婆车是虞京的叫法，老百姓们做给还不会走路的孩子用的，一般老百姓家里都是男人在地头做活，女人家里家外的忙叨，孩子基本都是婆婆看着。
　　大部分老百姓家里婆婆也有活计要忙，只不过少些，便用竹子做出来可以摇晃的小车，孩子一哭就晃一晃，才有了这名字。

　　当然，权贵家里也有，都是用上好的木料做了，也让金尊玉贵养着没力气抱孩子的贵夫人用。
　　玲珑也不知是叫他训的，还是因为守着这么多人被抱了个满怀，脸颊多了几分红润，看着反而气色更好些。

　　“您先放开，我就是夜里没睡好，晃了下神。”

　　裴钧就不是那听话的人，他直接抱着玲珑坐在软榻上，深深吸了口这小娘子身上好闻的清香，前头的茉莉香味儿如今已经换成了玉兰，清雅中还带着丝丝甜味儿，若不是因为刚才那个惊人的消息，只怕这会儿他就要伺候玲珑更衣去了。

　　“本侯在的时候，你不是一直都睡得挺好？啧啧……娘子如今知道为夫的好了吧？”

　　玲珑脸颊绯色更重，他要是在，自己那是累得睡着，能睡不好吗？她实在是不想理会他这不分场合蹦出来的荤话。
　　“夫君这些时日休息的可好？我瞧着您也瘦了，不如晚上叫人熬些鸡汤？”

　　裴钧从头到脚打量了玲珑一番，鼻子里轻哼一声，仿佛是对哪儿都不满意：“本侯这叫精壮，再瘦有你瘦吗？论斤卖都卖不上银钱去。”
　　玲珑：“……”论斤卖的，那不是猪吗？呸！

　　“主子，大夫到了。”裴六小心在门口禀报。
　　裴钧立刻扬声：“叫他进来。”

　　玲珑这会儿顾不上在心里腹诽了，拉着裴钧的手面色尴尬：“夫君，我没怀身子，前些时日小日子刚刚过去的。”
　　进来门的大夫迟疑道：“这夫人侯爷容禀，疲乏太过或者伤了元气，这怀身子之初少量见血也是有的，还有可能……”小产。

　　大夫没敢说，但是裴钧想到了，他面色不太好看，冷冷看了一圈室内的奴才，看到孙嬷嬷也没和缓了神色，直将青雉几个看得浑身发寒。
　　“你来给夫人把脉。”

　　玲珑都不敢说话，乖乖伸出手给大夫，青雉忍着想哆嗦的冲动，赶紧将帕子覆在玲珑手腕上。
　　大夫仔细把了会儿脉，脸色好看不少，可也没说话，又换了一边彻底确认后，松了口气。

　　“回侯爷，夫人身子无碍，并未有孕，只是多日疲乏，略有水土不服的迹象，多少伤了点脾胃，让厨下熬些米汤，熬出米油来，每次就着膳食当水喝，属下再开个温养方子也就够了。”

　　裴钧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虽然也盼子嗣，可非常清楚如今不是玲珑有孕的好时候，闻言直接吩咐：“裴六你跟着去煎药，立刻叫人熬米油备着。”
　　众人赶紧按吩咐动起来，孙嬷嬷有眼色，给二人换上温水，带着剩下的人出了门。

　　玲珑略有些不自在，她跟裴钧成亲不足两月，这人自己就在外头二十多天，说起来他俩也不算那么熟悉，更别说还有这人离开前一晚上发生的事儿。
　　她垂着眸子靠在裴钧怀里，安安静静跟睡着了似的。

　　裴钧摸着她顺滑的长发，好一会儿才开口：“困了？”
　　玲珑轻轻嗯了一声，这会儿刚用完午膳，在马车上睡不着，落了地就有歇晌儿的心思，她确实是困倦，若不是刚刚被他吓唬过，她这会儿说不住都睡着了。

　　裴钧直接打横将她抱起来：“那就去歇着。”
　　玲珑吓了一跳，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裳，说话有些干巴巴的：“夫，夫君，我还没沐浴呢，您自去歇着，不用管我。”

　　裴钧挑眉：“巧了，本侯也没沐浴，不若一起？”
　　玲珑赶紧摇头：“夫君原谅则个，妾身实在困得厉害，还是歇过晌晚上再洗吧。”谁知道一起沐浴还能不能睡。

　　裴钧忍不住笑出来，他发现自己在这个明明很规矩的娘子面前，总是莫名其妙就容易起招猫逗狗的心思。
　　“怎么？怕为夫叫你伺候？”

　　玲珑不吭声。
　　等到两个人躺在青雉和锦书早就铺好的被褥里，玲珑感觉到腰肢上强硬的热度，无奈之余，实在忍不住有些委屈。

　　她赶路这么累，这人还非要折腾，她还能到雍州吗？

　　裴钧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心睡吧，不动你。”
　　玲珑偷偷松了口气。

　　裴钧又道：“先让你好好休息一日，明儿个连带今天的一起补上。”
　　玲珑：“……”这口气松早了。




33.  第 33 章（微调）   心惊肉跳（二更……

　　裴钧的话叫玲珑好一会儿睡不着, 尤其是好些时日没见他，被裴钧火热的气息笼罩着，她总觉得自己浑身发软。
　　不过说来也怪了, 两辈子加起来，大多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而眠，上辈子她跟林逸鸣最后有七年的时间都不曾同房, 每回林逸鸣在她屋里后来也少做些什么，可就是身边躺个人她总是休息不好的。

　　但嫁给裴钧后，自洞房花烛开始她就没体会过失眠滋味儿，虽说大多时候……都是累的吧, 可明明那肩膀也没有软枕来的舒服，被这人紧紧揽着，她也总会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再醒过来天都黑了，她还以为那人肯定离开了, 没想到一出来卧房, 就看见裴钧斜靠在软榻上, 捏着一封信满脸挑剔。

　　瞧见她醒过来，裴钧才放下信, 冲她招手：“先过来喝些水润润嗓子。”
　　玲珑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茶, 带着浓浓的米香味儿，似是还有些淡淡咸味儿和油香, 不像只是米油。

　　“过去军中有水土不服的, 都爱喝这个，我叫人用米油冲泡的，打雍州边境西边游牧民族那边来的酥油茶，开胃的。”裴钧从那张刚睡醒后还带着粉的脸蛋上看出疑惑, 解释道。
　　玲珑想了想，多喝了两口，而后冲裴钧笑：“味道很是不错，叫夫君操心了，这酥油茶很难得吧？”

　　玲珑听穆家的老人儿说过，游牧民族都彪悍，云州以北就有北蒙人个个人高马大，拿酒当水喝，小孩子喝的奶·子里都掺酒，雍州本就民风彪悍，那游牧民族……该是更不好相与。
　　裴钧云淡风轻：“那也要看是谁，边境大军护着他们免受鞑子侵犯，想要这个自然是不难的，雍州人也会做这个。”

　　他没说，自己带着的这些都是用上好的茶叶做的，并非寻常那些可比。
　　玲珑面色高兴不少：“那太好了，我陪嫁的仆从有好些水土不服都比较严重，倒是可以给他们喝一些，说不准等走的时候就好了。”

　　裴钧见她高兴，自然没有不肯，轻飘飘吩咐给裴六去办。
　　裴六听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拿陛下赏的茶叶做的，淮州每年进上来就那么一点，全给主子抢了来，只因路上用这个能护着肠胃，还能用点热乎的。

　　以前都是侯爷自己喝，现在……说给仆从就给仆从啦？他小六子还没这个福分呢。
　　带着点酸溜溜的怨气，裴六去给玲珑的陪嫁送酥油茶的时候抠抠索索的，还忍不住念叨这些东西多么金贵。

　　“也就是主子将夫人疼到了心尖尖儿上，不然这一碗茶能买几亩地呢。”
　　几个情况最严重的小丫鬟听在耳朵里，青桑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她知道玲珑还能不知道？

　　不过那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玲珑知道也就是对裴钧更温柔些罢了，没将什么心尖尖放在心上。
　　这晚用过膳以后，裴钧看得出玲珑紧张，明明想休息却硬撑着不肯去沐浴，他想到这该是下午叫自己的话给惊了，心里不自觉笑出来。

　　裴钧也没为难她，实在是瞧着玲珑瘦了这么多，他也忍不下心逗弄。

　　正好按日子找到了信物，该到的人也差不多该到了，他便出了宅子去办事儿，玲珑等他离开后，赶紧将孙嬷嬷给叫过来。

　　“孙嬷嬷坐。”待得孙嬷嬷在旁边凳子上落了个边儿，玲珑话说到特别客气，“你照顾过侯爷，自个儿也是生养过的，有些问题我想请教一下嬷嬷。”
　　孙嬷嬷笑着道不敢：“主子有什么尽管说，老奴若是能为主子分忧一二，那是老奴的福分。”

　　玲珑明白孙嬷嬷的意思，既然人都表明不是来做祖宗的，玲珑便也不收着心思了。
　　“您看我如今的身子，可适合怀身子？”玲珑带着几分忧愁几分期待。

　　孙嬷嬷顿了下，小心翼翼回话：“主子听了万别生气，以老奴之见，只怕如今不是好时候。”
　　怕主子不喜听这种话，孙嬷嬷话一落赶忙继续解释：“且不说这一路颠簸过去，您得多养些时日，当年老奴有身子的年岁太小，后来孩子没保住，老奴跟很多大夫都请教过，说是女子最好过了十六再怀身子更稳妥些，顶顶好是再晚一两年，那时女子身体强健，孩子在母胎里也能养得更好。”

　　玲珑眼神闪了闪，垂下眸子轻声问：“那嬷嬷可知道什么避子的方子？”
　　避子的方法锦书老子娘那里有，多一个方法也不错，重要的是孙嬷嬷是裴钧的奶嬷嬷，如今刚过来伺候，心必然还是向着裴钧的，若是有人跟她打听什么，她未必会瞒着。

　　虽然裴钧没看见孙嬷嬷出现在车队里，可有裴三和裴五在，裴钧肯定早就知道，他不发话就是默认了。
　　昨日他看见孙嬷嬷也没说什么，大概也是觉得有个人在她身边盯着好一些。

　　玲珑不急着收服人心，很多时候自己不好说的话，不好做的事儿，通过孙嬷嬷都好办一些。
　　果然，孙嬷嬷并未摇头，只是迟疑了下便道：“老奴倒是知道几个方子，只避子的汤药都是寒凉之物，用多了对身子总是有妨碍的。您若是想晚些怀身子……不若挑两个老实丫头开了脸放在正院里，到时外人也是说不出嘴。”

　　孙嬷嬷指的是若玲珑一直没有身孕，还霸着夫君，到时候会有人说玲珑无所出还善妒。
　　当然，这些有老雍宁侯夫妇在前，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孙嬷嬷也是想着试探一下这位新主子的底线，若她是个想要捏着宠爱的，那又是另外一个伺候法儿。

　　玲珑并未因孙嬷嬷的话动气，面上淡淡的，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嬷嬷说的有道理，我自然想听嬷嬷的。在虞京的时候我曾跟侯爷提过，结果惹得他有些不高兴，等到了雍州嬷嬷也好替我看一看，府里那些有没有老实的，若是没有，少不得还得嬷嬷帮我在外头寻上一寻。”

　　孙嬷嬷心下一凛，不管主子这话有没有敲打的意思，她都听出来意思了，侯爷不乐意主子贤惠……那她刚才的试探会不会叫侯爷不快呢？
　　若是再被送回去……孙嬷嬷想想都眼前发黑。

　　她赶紧起身屈膝：“主子严重了，都是老奴在庄头地里呆久了说话不过脑子，若是侯爷信重您，没有旁人实是更好些。即便是为了主子好要挑人，也必须得完全捏在主子手里才是，咱们都听主子吩咐便是。”

　　玲珑看了孙嬷嬷一眼，见她脑门儿出了细汗，笑了笑：“嬷嬷见外了，我既然要了您来身边，也是希望嬷嬷能帮衬着我一些，去了雍州府里，小丫头们都还不顶事儿，只青雉她们几个也盯不过来。”
　　孙嬷嬷偷偷松了口气，面上更恭敬：“主子尽管放心，老奴虽然比不过青雉姑娘她们会伺候，好歹是多摸爬了些年头，仔细劲儿还是有的，定会替主子好好看着外头。”

　　别看孙嬷嬷说话谦虚，她从来都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能从没活路的婆家逃出来，还能进了雍宁侯府。
　　原先她只以为玲珑是冲着她是侯爷奶嬷嬷的身份来的，如今多品出来一点意思，主子身边她是比不过青雉几个的，但是正院外头乃至整个府里的婢子和婆子，到时候她必须得管起来才行。

　　该敲打和透露的玲珑说的差不多，她便也不再提，上辈子虽然日子不好过，好歹林夫人是教了她些东西的。
　　有时候没必要总敲打奴才，只要把关键的说了，叫奴才们知道府里没有再一再二不再三的机会，一次犯错就不会再用，奴才们自己心里就有一杆称。

　　见孙嬷嬷不肯再坐下，玲珑不勉强，继续说起原来的话题。
　　“如今在路上再想其他的法子也是来不及，我这身子也是不争气，万不敢冒一点风险，所以……侯爷那里，少不得就得委屈嬷嬷了。”

　　孙嬷嬷：“……”看来她想的也没错，多少也还是冲着她原来奶嬷嬷的身份来的。
　　她忍不住心里苦笑，却是面色郑重应下来，就是不知道侯爷到底会给她多少脸面了，可无论如何，该说的该做的都不能避开。

　　玲珑不管孙嬷嬷心里是不是苦，说完该说的，她便赶紧去歇着了，只要她能早睡着，就能安稳上一夜，反正那人没有半夜里将人吵醒的时候。
　　实则玲珑安稳的不只是这一夜，接下来好几日裴钧都是陪着她午睡，三餐也陪着她一起用，用过晚膳后，瞧见孙嬷嬷在屋里立着不出去，像是明白什么意思，调侃她几句就去外书房。

　　可孙嬷嬷偷偷跟玲珑说了，她去外院找裴五问针线的安排，瞧见外书房亮着的烛光从未晃过。
　　有人在，行走呼吸烛火总不会一成不变，烛火不晃动……那就是没人在书房内，玲珑听完后总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林逸鸣虽然后来做了官，也一直在虞京被林沧护着，玲珑也没见过外头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但她早就从裴钧身上看出了风雨欲来的那股子危险。
　　所以她一个字都不问，仔细将养着身子，也不打听何时启程，只在裴钧在的时候体贴伺候着。

　　这让裴钧更乐意逗她，好些时候甚至处理手上的差事都在她院子里，玲珑从来不多看，也就不知道裴钧眸底暗藏的审视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兴致盎然的掂量。
　　在贞丰城这一修整就是十日功夫，裴钧借口要让玲珑养好了身子再走，起码再不能瘦了，不然到了雍州玲珑根本就受不住。

　　底下奴才们都知道主子有多紧张主母，甚至为了叫主母高兴，价值千金的酥油茶都能给主母的陪嫁用，大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暗中盯着的人借着采买或者货郎上门的机会打探，零星听到一星半点的，慢慢也拼凑出来个大概，然后好多消息很快就发了出去。

　　且不说背后之人收到消息称雍宁侯宠妻如命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见鬼的表情，玲珑这会儿在正院外间的软榻上坐着，手里捏着个信封，脸上就有点见了鬼的模样。
　　这信封是她刚到那日就落在这里的，青雉一直给收着，听裴五说过几日就要走，青雉收拾东西找出来问她，她才注意到不对。

　　玲珑不知裴钧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但是这信封上的字迹哪怕变了些习惯玲珑也认识，是穆君皓写的，可信封上写的却是“荆二并暮三柳十 敬上”。
　　“你们都先出去，我自己待一会儿。”玲珑怕叫人看出什么不妥，对孙嬷嬷道。

　　等人都出了门，她才开始仔细回想，上辈子大堂哥和那人有来往吗？
　　应该是没有，穆家败落后穆君皓很快就回来了，并且违背师门训诫，跟那位温相一样，参加科举得了官身，却叫穆氏给除了名。

　　玲珑记得，穆君皓从翰林院出来，没去永文帝身边伺候行走，反而任了从五品的太府寺都尉。
　　太府寺掌管整个虞朝的钱谷和盐铁以及官营商户，一直以来都是跟户部合作的，也算是有实权，穆家这才勉强在虞京站住了脚。

　　她病逝之前穆君皓已经进了负责选拔和考核虞京各地官员的审官院，官至四品。
　　永文帝那时身子也不行了，日常都是太子监国，林沧约束着林逸鸣不叫他多管朝廷的事儿，林逸鸣才会有那么多闲工夫跟红颜卿卿我我。

　　可这会儿再想起来，玲珑脸色便有些微微发白，她想起来了，在她死的时候太子并非今上这位，而是衮王。
　　另者穆君皓失了穆氏的庇佑，穆家也败落到底许久，林家并没有给穆君皓帮手，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呢？是入了衮王门下，还是雍宁侯府门下？

　　她可能不懂朝廷的事儿，但她会看人脸色，裴钧跟衮王肯定不是一路人，不然他对衮王侧妃不会那般不假辞色，杨氏说不准也不会死。
　　如果穆君皓是入了衮王门下，裴钧能容得下她和穆家吗？如果穆君皓是入了雍宁侯门下，那来日就要成为新任帝王的衮王能容得下穆家和裴家吗？

　　许多玲珑不知或者从未曾细想过的事情，如今让她绞尽脑汁回想着，越想脸色越白，心里忍不住慌乱起来。
　　她是为了叫穆家摆脱困境才会嫁入高门，可如今看来，她会不会是将穆家推进了另外一个火坑？

　　“在想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的话，吓得玲珑猛地一哆嗦，她脸色苍白抬起眸子，因为害怕瞪圆的澄澈杏眸，在那张白到透明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叫人怜惜。

　　裴钧不动声色看着矮几上的信封，将人揽在怀里轻抚着玲珑的乌发：“怎么面色这样不好看？可是被什么魇着了？”
　　玲珑紧紧抓着裴钧的衣襟，抬起头可怜巴巴看着他，曾经的聪明和牙尖嘴利一时都没回来，她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裴钧没见过玲珑这样子，想到玲珑可能认识穆君皓的字，知道她大概是胡思乱想了什么，愈发怕吓着她，声音特别温和。
　　“你怕什么都可以跟为夫说，不管如何，为夫都会护着你，玲珑相信我吗？”

　　玲珑深吸了口气，努力将沉静找回来，声音沙哑又绵软：“我信夫君，夫君信我吗？”
　　裴钧眯了眯眼，淡淡捏着玲珑的后脖颈儿，蓦地笑了出来：“我若是不信玲珑，就不会让你看到你堂哥的信了，看出什么来了？”

　　玲珑手心微微有些发凉，紧攥在一起还有些滑腻，分明是出了汗。
　　她摇摇头：“我没看懂，但是堂哥的笔迹我是见过的，夫君何时跟大堂哥联系上的呢？”

　　裴钧笑出来：“你就为这么点小事儿把自己给吓坏了？不就是回门那日见到的。我拜托他替我查点古籍，他这人风趣，将答案写在了信封上，信纸一片空白，倒是叫我一顿好猜。我留下这个正好是想要问你，知不知道这小子在跟本侯打什么机锋。”

　　玲珑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仔细看着裴钧的神情，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甚至他眸中都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哭笑不得。
　　但她那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却怎么都沉不下去，她摇摇头：“大堂哥从小就喜欢逃学，就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我是不清楚的。”

　　难道堂哥真是跟裴钧开玩笑？不对！
　　玲珑突然松开裴钧的衣襟，轻柔却坚定地推开他揽着自己的胳膊站起身退后几步，这会儿她反而镇定下来了。

　　“夫君你根本就不曾信过我。”玲珑定定看着裴钧，一字一句道，“您可知道，教大堂哥用看起来寻常的暗语与人通信，还是我小时候跟大堂哥说的。”
　　每个家族都会有暗信，这个不奇怪，但若是落在外头或者被人查探的时候，很容易叫人发现不对。她和秦家大姐儿念珍永远都是被别人夸赞规矩端庄的，可她俩并非真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古板女子。

　　所以她跟念珍的信看起来都特别正常，讨论姐儿们喜欢的话本子，绣活儿，甚至是珠宝首饰，绝不会有一个不该出现的字眼，只不过写字的时候会不小心滴落墨点，两人都知道该怎么得到想要的消息。

　　这法子是念珍想出来的，玲珑还开玩笑似的跟穆君皓说过，那时候她才八·九岁吧，这墨点换成数字也必定不会是正常意思，肯定跟裴钧说的古籍有关。
　　裴钧这下子是真的有点诧异了，他没急着开口，只定定看着玲珑好一会儿。

　　他没跟玲珑说谎，跟穆君皓说上话确实是在三朝回门那一日，但他看中的人就不会叫人跑了，因为玲珑嫁给他，穆君皓为了穆家没有别的选择，他也有自己的抱负，这一次是裴钧头回让穆君皓办事儿，为的就是试探他的本事。
　　每次从雍州到虞京之间的往返，说是要在贞丰修整，不过是因为这里还在云州境内，而云州清贵出身的可不只有一个穆氏，还有前朝专出谋士弟子的荆氏。

　　衮王如今直指东宫，端王也蠢蠢欲动，这回盯着裴钧的人实在是不少，他和荆氏的人见面没那么容易。
　　穆君皓把事儿给做的非常出色，他请了荆氏的死士做书童，送信过来的时候也把该送过来的消息放到了他能取到的地方。

　　三十日晚在贞丰城的暮合茶楼旁边，第二十三颗柳树下藏着信物，他凭信物已经将其他三州该安排和处理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
　　“我竟不知，自己是娶了个老谋深算的娘子。”裴钧突然笑出来，可是眸底的掂量也不曾淡去，“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玲珑不说话，她知道裴钧还没说完。
　　裴钧起身走到她跟前，低下头看着玲珑，虽然还是淡淡笑着，眸中的危险和幽深却愈发分明。

　　两个人靠得特别近，但这一刻玲珑觉得对面这人离她特别远，远得她拼命伸手也触不可及。
　　裴钧声音有些冷，似是冷玉落在玉盘上一样叫人只能全身心去听：“你该知道，我娶妻便是为了应付雍州裴家的为难和算计，既然娘子小时候就……有此谋算，到时娘子定能替我稳定住裴家，对吧？”

　　玲珑忍着想要避开裴钧目光的冲动，心窝子又一次跳得特别厉害，她听见自己柔和而不失清脆的声音跟过去没什么两样——
　　“若我能做到，夫君会保穆家平安吗？”

　　裴钧又前进一步，在玲珑到底忍不住后退之前，紧紧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额头已经抵住了她的：“我以为娘子会希望穆家能富贵荣华，蒙荫祖先。”
　　玲珑垂下眸子：“我只希望，穆家人都能活得顺遂安康便好。”

　　就像她，她刚发现自己重活一回的时候，只希望换个活法儿能不再跟上辈子一样憋屈寡淡。嫁进雍宁侯府她也极尽所能希望平平安安过日子，穆家她连翰哥儿的前程都没想过插手，她只希望家人安康就够了。
　　可今日她突然发现，日子比她想的还要刺激，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翻天覆地，比只是败落还要凄惨。

　　她有些迷茫，是她选错了吗？她是不是还该跟上辈子一样，嫁进林府呢？
　　裴钧将人逼进了卧房：“为夫说过，你想要的为夫自然会给，只看娘子的表现。”

　　玲珑去推他的手顿了一下，迟疑着揽在了他脖颈儿上，她闭着眼承受着那不失温柔的火热和狂风暴雨。
　　直到实在被逼得难耐时，退无可退，几乎红到妩媚的眼角才缓缓出现了一抹晶莹。




34.  第 34 章   你也配吃兔子！（一更）……

　　裴钧从未觉得如此畅快过, 第一次沾女人的身子那场景，至今他都不愿意深想，偶尔露出点零星记忆也只有对方气若游丝的呼吸和床榻间叫人惊心的红, 那后来叫杨氏给处置了的通房，病了半年，那时姜氏也刚要开始给他议亲, 他十六岁。

　　自那以后他有四年没有沾过女人的身，到了二十才在姜氏日复一日的眼泪攻势下，挑了杨氏一年半后成亲，洞房时候他很小心, 杨氏还是哭得很厉害，弄得他愈发对这事儿没了心思。
　　等到杨氏好不容易有了身孕，都等不及第二日就给身边丫头开了脸叫伺候他，看着杨氏脸上的眼泪, 心眼子多过马蜂窝的雍宁侯当时愣是分辨不出杨氏到底是喜极而泣还是解脱。

　　过后那丫头……不提也罢, 裴钧到了年纪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不免就更郁闷些，还是跟那些将士们同吃同住时候多了, 听他们荤话说得深，裴钧才咂摸出那么点味儿来。
　　原是他……天赋异禀, 这不是坏事儿，只不能蛮干, 还需些水磨功夫才能水到渠成。

　　自此后裴钧算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以前不在意秦楼楚馆里的情报，这以后也仔细挑出来几个可以在青楼里呆着的暗卫，消息得到多少且不说，他想要知道的反正是都知道了。

　　说起来, 那夜跟玲珑洞房，还是他头回实践，后头实在是食髓知味少了点耐性，他也知道这小娇娘怕是吓着了，以后的日子就愈发有耐心，可也总要费些功夫才能如愿，玲珑也总是不堪折枝的模样。

　　他心里有叹过气，怀疑这天赋异禀到底是不是好事儿，直到今晚玲珑主动迎合上来，裴钧悟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持久怎么就不是好事儿了？
　　水·□□融的关键还在一个合字，心甘情愿比什么都重要！

　　玲珑白皙的俏脸似是从额角到下巴都被上佳的胭脂细细抹匀了，只被亲到红肿的樱唇间偶尔能看到雪白的贝齿。
　　她只觉得所有的心惊胆战都消失了个干净，裴钧的动作像是狂风骇浪携着大火而来，烧的她分不清是欢愉还是煎熬。

　　初夏的风破天荒带上了盛夏的温度，吹得幔帐一直不停颤动，二人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被吹出汗来，纠缠在一起的乌发凌乱贴在玲珑脸上、脖子上甚至是那白皙的娇躯上，生生造就一副艳色逼人的画卷，深深刻在裴钧深邃却带着亮光的眸底。
　　似哭似笑的声音叫外头守夜的青雉和锦书再次红了脸庞，裴五摘了柔软的花瓣塞进耳朵里，心里开始数凉城香婉阁的行首们，兹当听不见的。

　　最后玲珑实在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青雉和锦书面面相觑，面上绯色很快褪了下去，心里担忧不已，可听着里头暗哑的男声一直在低声安慰，两个人心急火燎也不敢进去伺候。
　　裴钧这回确实是餍足了，也因着高兴太过，一时孟浪了些，将暗卫送回来的册子里一些见不得人的招数试了试，床榻间湿得一塌糊涂，玲珑整个人颤抖的风中火烛一般，还不等反应过来就突然哭得差点抽过去。

　　他不知道愧疚二字怎么写，总算明白心虚怎么写，草草替二人收拾一下，他赶忙搂着人哄：“怪为夫孟浪，我的错我的错，你打我。”
　　玲珑哭得不能自已，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甚至浑身酸软得用不上力气挣开这人的怀抱，一会儿婢子进来收拾，要是叫人知道她这么大还尿炕……她请愿一根麻绳叫这儿成为埋骨之地。

　　比起过去装样子不同，泪珠子连成线落都落不急，玲珑眼前朦胧一片，她想着自己要是晕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多好，虽然她经历了两辈子觉得自己能扛很多事儿，丢人到这种程度还不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裴钧愈发温柔体贴：“我保证再也没有下一次了，娘子原谅我一次可好？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几下，哭多了是要伤身子的。”

　　本是安抚一样抚后背的动作，他刚起个头，玲珑就又开始哆嗦，她哭得羞恼更甚，她再也不想理会这人了！
　　裴钧陪了许多小心的话，叫人准备了热水，任劳任怨将玲珑抱进去小心伺候着她沐浴过，床榻上的东西都已经换过了，他也不敢造次，就小心将人塞进被褥了。

　　不等他再抱上来，玲珑隔着里衣感觉到宣软干燥还带着玉兰香气的被褥，红肿的眼眶又有些湿润，以后她该怎么见人？
　　这一晚上玲珑实在是遭受了太多刺激，她有些绷不住神儿，也顾不得尊卑规矩，软着胳膊推了裴钧要靠过来的胸膛几下，自己裹着被褥滚进了角落里，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裴钧自知理亏，先前惦记着的盘算都暂时扔到一旁，也不是非要抱过去，不过等到了半夜，也不知是谁主动，还是抱到了一块儿去。
　　裴钧早上醒过来看见怀里眼睛和樱唇都还红肿的玲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亲在了她眼角。
　　他愣了一下，抿抿薄唇压下心思出去晨练。

　　打这日开始，玲珑就直接托了病不肯见裴钧，只叫孙嬷嬷在门口拦着，大夫过来她也恹恹的，不管大夫说什么，左右她就是不想见人。
　　裴钧稍大声几句，玲珑也不多说话，捋着裙摆就要跪，裴钧一点法子都没有。

　　修整过半个月，眼看着这靠近西北的地儿都开始热起来，车队再一次踏上了行程，出了云州过不了多久就能进雍州，按照估算，大概能有半个多月就能进入凉城。
　　这回裴钧不独自前行了，整日里没事儿就在玲珑马车边上走，裴五都叫他撵去跟裴三做伴。

　　“诶我说，你看这像不像是大哥犯错……嗯？”裴五冲着裴三挤眉弄眼，偷偷笑着低声道。
　　被赐了裴姓能出现在明面上的死士总共有十二个，六个留在军中，六个跟在身边，其他人都得天南海北的跑也没工夫成家，只有留守凉城的裴大因为凉城的习俗机缘巧合成了亲。

　　那位大嫂是凉城大户人家陈家的独女，按说该是招赘的，也按照男子的习俗可以抢亲，结果抢回去洞了房陈家才发现，好家伙，抢雍州节度使并凉城都督家去了。
　　这下子入赘是不可能了，陈家只能捏着鼻子叫家中小姐跟着裴大进了都督府，可他们这位大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雍州女子温柔的就少，大都彪悍，要是裴大惹着她，连裴钧说话都不好使，谁管谁惹一头包，非得裴大陪着小心伏低做小哄好了才成。
　　当然，众人愿意配合也是因为这位大嫂心思赤诚，陈家就是她管着，嫁进来自愿给管着都督府后宅，好几次裴家找事儿都是她给解决的，她对裴大也是真掏心掏肺。

　　这样也免不了大家对这位大嫂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如今叫裴五看来……啧啧，他们家主子倒是有点大哥伏低做小前死犟挣扎的痕迹了。
　　裴三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别看大哥总是哭天抹泪的，人家也有一颗想振夫纲的心，只不过每回都挣扎不了多久就灭下去罢了。

　　主子……也不知到底怎么惹着夫人了，谁也不敢问，可所有人包括不敢凑近主子也不敢走远了的裴六，都把这位夫人的重要性一提再提。
　　实则玲珑也就是从未经历过那样的敦伦，头一两日羞愤异常，但她是主子，孙嬷嬷和婢子们都小心伺候着，谁也不敢说什么，玲珑自己也是两世为人，她还是自己看开了。

　　这些日子不理会裴钧，一是不想叫他以为自己能随便被轻贱，玲珑即便不懂，也知那夜里经历的事儿正常人家的当家夫人都不会碰到，她绝不可能让自家夫君作践，二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上辈子活得稀里糊涂，从进了林府开始她就忙着讨好婆婆，相夫教子，还要掌管中馈，不等她喘匀了气，穆家就出事儿了。

　　穆高轩夫妇还有翰哥儿一直都不安稳，哪怕是穆君皓回来后也是艰难了好一段时间，要不芳菲不会那么轻易被抬进林府。
　　等后来孩子被婆婆抢走，她也郁郁寡欢，二房因为穆君皓渐渐撑起门户开始挑事儿，娘亲和翰哥儿身子都不太好。她还要应付后院里的莺莺燕燕，除了偶尔跟念珍见见，基本都不怎么出门，外头的风风雨雨她根本就不清楚。

　　重回穆家后，她忙着安慰林氏，帮爹娘和好，警惕着二房，落定分家的事儿，仔细挑夫婿，而后则是努力打听雍宁侯府的各种小道消息，绣嫁妆，她基本上就没闲下来过。
　　上辈子的记忆就仿佛隔了一层纱，隐隐绰绰有时她自己都是临到头才想起些什么，若没碰上穆君皓的笔迹，她大概还要这样过下去。

　　如今绞尽脑汁的回忆，上辈子一些被她忽略的枝枝蔓蔓才开始逐渐清晰，永文帝是永文四十九年病倒的，在此之前东宫就已经被废掉了，事情没有闹得太大，该是牵扯到什么皇家丑闻，总之玲珑隐约记得，衮王好像是四十六年就做了太子。

　　念珍上辈子是嫁给了主管军政的枢密使家嫡长孙，她记得念珍有段时间情绪很不好，问了只说淮州和云州不太平，连累了她公爹，家里不太平。
　　她是永文五十一年死的，衮王太子位还稳稳坐着，那云州的端王和淮州的勤王就该没闹出什么事儿来……吧？

　　叫玲珑懊恼的是，她怎么都记不起雍宁侯府到底是什么情况，实在是穆家门户太低，她嫁进林家后偶然有幸参加宫宴，也是在后头，根本看不清前头是什么情形。
　　好像听说过雍宁侯府没有子嗣，仆从们偶尔传几句笑话也是说雍宁侯克妻，后来一直没再娶。
　　玲珑心里有些发凉，她心里掂量着：克妻……那必定是死了不止一个才能算得上吧？

　　“主子，主子？”青雉低声喊，见主子面色有些发白，只以为她不舒服，赶紧上前握住了玲珑的胳膊，“主子，您是哪儿不舒服吗？”
　　玲珑缓过神：“啊？没……”

　　她没说完，裴钧突然掀开车帘子进来，挥挥手免了几个人的请安：“你不舒服？请大夫过来。”
　　虽然这马车是特制的，空间不小，但是裴钧这人高马大的一进来总叫人觉得拥挤，孙嬷嬷笑着应了一声，带着青雉和锦书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别说她自作主张，这些时日她看出来侯爷和主子是闹别扭了，好不容易侯爷给个台阶，凭主子的聪明定会顺坡下来，她们在这儿杵着只会叫主子丢了颜面。

　　“是马车太颠簸了？”裴钧只当前些时日两个人的冷战没有发生，特别自然靠近玲珑，贴心问道。
　　问完鼻尖隐约闻到玲珑身上好闻的玉兰香气，甜得他那五脊六兽的心窝子好受不少。

　　这让裴钧更拉的下脸面：“等到了前头驿站，叫人多准备些软垫背着，回到凉城我就叫人想法子，做辆没那么颠的马车，专门给娘子用。”
　　玲珑微微冲裴钧笑了笑，并不说话，她早不生气了，也跟孙嬷嬷想的一样，没有要跟裴钧一直别扭下去的想法，只是这和好的方式嘛，也不能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人一味惯着，只会跟林逸鸣一样，彻底养成个叫人恶心的存在。
　　裴钧就不是会小心翼翼的人，他长臂一伸，轻松揽着那把细腰将人抱进怀里，深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惫懒：“娘子这是要一直生为夫的气？”

　　玲珑迟疑一瞬，柔顺地摇了摇头，还是不吭声。
　　裴钧心里冷哼，动作还算和缓地咬住那双说话也恼人，不说话更恼人的小嘴儿，直亲得怀中人儿气喘吁吁，不停推着他胸膛才肯停下。

　　“为夫保证，以后再不会行那般孟浪之事了可好？”裴钧咬着那双好看的耳朵磨牙，灼热气息叫玲珑忍不住微颤，“为夫也是好奇，只是听人说过那般……那般女子会很舒服，不知道娘子不愿意，以后若是娘子不喜欢，只管告诉为夫，我保证只做叫娘子舒坦的事儿，你就原谅我一回行不行？”

　　玲珑脸颊有些燥热，这人怎么说没几句又开始说起荤话来，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垂着眸子只做羞涩样子点头。
　　裴钧这下子是真有点不高兴了，黑黝黝的深邃眸子冷凝不少，淡淡睨着怀中人的发心：“你以后都不打算跟本侯说话了？”

　　玲珑愕然抬起头，看到裴钧这副不耐烦的模样，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她咬着唇推开他站起身，端正给裴钧行礼。
　　在她屈膝的一瞬，裴钧又将人拉回怀中，没事儿那么多礼作甚！

　　玲珑幽幽道：“妾身不敢生夫君的气，只不想惹恼夫君，在驿站的时候妾身便答应夫君，以后少开口说话，只尊着规矩来，您不是同意了的？”
　　裴钧：“……”貌似，好像，大概有这么一回事儿。

　　玲珑语气更添幽怨：“这几日妾身一直在反省，到底是哪儿做错了，才惹得夫君一次次生气，还作践妾身，妾身没想明白，无颜面对夫君，也怕再惹您生气。”
　　裴钧：“……”这就，那啥，大可不必。

　　随后玲珑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总结道：“妾身没夫君想的那般聪明，可身为侯爷的妻，妾身定当竭尽全力做好妾身的本分为夫君分忧，一言一行都绝不差了规矩！”
　　裴钧觉得不太对，他立刻开口反对：“本侯说过，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

　　玲珑定定看着裴钧，一脸倔强：“可您还说过娶妾身为妻，是因着妾身出自穆家，穆家唯一能被人称赞的也只有规矩二字，您还让妾身本分些。”
　　不等裴钧反驳，玲珑直接一句话将他噎了回去。

　　“妾身也曾听夫君的，放下规矩与您亲近，可夫君从未信任过妾身，难道不是因为妾身忘了本分吗？”

　　裴钧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怼得哑口无言，或者说他就没想过，自己能被个乖顺惯了的兔子骑在脖子上，连反对都不知从何说起。
　　“主子，侯爷，大夫来了。”孙嬷嬷在外头禀报。

　　玲珑带着端庄大气的微笑从裴钧身上起来，敛好裙摆端正坐了，轻声吩咐：“嬷嬷跟大夫一起进来吧。”
　　孙嬷嬷没多想，大夫诊脉也要有人在一旁伺候主子才是，她便跟着进去了。

　　这一进去，大夫没诊断出什么毛病，孙嬷嬷没再出去，她们家侯爷摸着鼻子出去了。
　　裴六笑嘻嘻凑上来：“主子，奴才抓了只兔子，咱们晚上在前头扎营，烤兔子吃如何？”

　　裴钧一脚踹过去：“滚！你也配吃兔子！”本侯都没吃上。
　　那只兔子最后叫裴钧给烤了……让一瘸一拐的裴六亲自送去了玲珑的马车里，青雉高兴谢了仔细收拾着伺候玲珑用膳。

　　玲珑用了一只兔子腿，其他都分给了孙嬷嬷和青雉几个吃，肉不算太难得，倒是玲珑多进了些晚膳，叫几个人都特别高兴。
　　“另外一只兔子腿刷些咱们从庄子上带来的野蜂蜜，再仔细烤烤，劳嬷嬷给侯爷送过去。”玲珑趁孙嬷嬷出去前吩咐。

　　孙嬷嬷高兴应下来，看，主子和侯爷这不是就和好了？
　　玲珑看着孙嬷嬷乐滋滋出去，扭头掀开车帘子，看着星空遍布的天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笑了出来。




35.  第 35 章（捉虫）   得寸进尺（二更……

　　玲珑自小便爱看各种杂记, 像是地理志这样的古籍在穆君皓爱淘换古籍的时候也有所涉猎，她忘了哪一本里曾提及，“西北高远与天近, 近天则万籁寂，更易寻得本心，所谓得道者十之八九寻孤僻之高山隐居, 夜观星象始然，后得功法自然。”

　　以前玲珑不理解为何看多了夜星，便能够得道。这会儿靠在马车上，看着确比虞京低了许多的星空, 星罗密布让远离篝火的夜色都没那么暗，可又带着股子寂寥，她方明白，这于光于暗之中, 也许人更能安心下来扪心自问, 问多了, 自然也就悟了。

　　她以前只想过安生日子，哪怕是平头老百姓家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都是叫她羡慕的，不用在后宅里百般算计才能得个安生, 不用拿捏着人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成了弃子。
　　重活一回她也是这么做的，不多想过往, 芳菲那里她用一个巴掌断了曾经的憋屈, 林逸鸣她则只用几句话就斩断前缘，她不是个爱怨恨的人，也更爱活在当下，如今爹娘和睦, 翰哥儿也认真进学，婆母喜欢她，夫君……也勉强算是敬重她，这就够了。

　　现在她才想明白，老天爷给她这个机缘叫她重活，却并不意味着她真的能把过往全给扔了。
　　不管穆君皓是衮王的人还是投了雍宁侯府门下，只要新帝将来会是衮王，光是那无事生非莫名针对她的衮王侧妃就叫她绝了自欺欺人的心思，也许将来雍宁侯能凭自己护住雍宁侯府，她和穆家却难安生。

　　更别说裴钧如今是超一品的侯爷，无大将军位子，却把着雍州的军权，将整个雍州的节度使和梁成的兵马都督一起挑了，说不准就会功高盖主……那是最坏的情形。
　　玲珑既然知道些什么，为了好好活下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最好不是衮王得了天下。

　　可是裴钧自从还未成亲时就没少了试探她，哪怕到现在，裴钧对她的警惕和审视都没消失，她若贸然说些什么，只会叫那人怀疑。
　　她更不可能将自己重活一回的事儿说出来，要不那人还真有可能真赏她一把干柴，送她见佛祖再分辨她到底是何妨妖孽。

　　如此一来，她不能再跟以前似的，只想着叫一切安稳下来，她得彻底抓住这个男人的心，到能影响他的地步才行。
　　对于情啊爱的玲珑实在是没有头绪，可上辈子她就知道雍宁侯没有子嗣，她婆婆和公爹有多盼孙子她是清楚的，那日孙嬷嬷说她可能怀了身子后，裴钧的惊喜、担忧和紧张她也是看出来的，那就好办了。

　　她要用绕指柔将这个冷心冷情的男人融化，再给雍宁侯府诞下子嗣，到时候为了孩子，裴钧也不能不考虑自己的暗示。
　　只是女子生产本就凶险，还有那克妻的名声和死了的杨氏，要怀身子必定得从长计议，先成为那些婢子们红着脸笑言的心尖尖……似是更迫在眉睫。

　　“冷吗？”裴钧吃了兔子腿，完全没错过玲珑的示好，立刻就来马车这边了。
　　玲珑柔顺靠进他怀里：“有夫君在，妾身不冷。”

　　裴钧听得心里舒坦，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握在手心摩挲：“我觉着，规矩也未必就是面子上这些繁文缛节，娘子说可对？我是真不爱听这个，你就叫我的名字，我也叫你玲珑可好？”
　　玲珑抬起头，冰凉的小手描绘了一下这人棱角分明的五官，声音带着点羞涩：“那绥安哥哥可愿意跟我说一下雍州如今的情形？玲珑是真的想为绥安哥哥解忧。”

　　这声哥哥似是盛夏里大口吞进肚儿里的冰碗子，从天灵盖儿到脚指头都透着舒爽，虽然姜家和裴家都不少有人这样叫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哥哥两个字好听。
　　“再叫声好哥哥，我就跟你说。”裴钧在玲珑脸颊边磨蹭，感觉她连脸蛋都有些凉，赶忙叫人再送几个熏炉进来，将人抱得也更紧，像是恨不能嵌到身体里。

　　玲珑脸上有些臊，立刻抽出手不吭声了，循序渐进不懂吗？她也不可能一口气吃个胖子。
　　过去她厌烦见林逸鸣那些红颜，后来都不叫人来自己面前请安了，这会子自己学起来，她本就不自在，这人还得寸进尺。

　　裴钧轻笑出声，在这夜色里……反正前头委屈巴拉被踹了一脚的裴六觉得，怎么听怎么荡漾。
　　“其实那日我就想要跟你说的，只娘子指责我的神色太勾人心神，我一时孟浪才给忘了。”裴钧笑道。

　　他自雍宁侯府起就暗中打量了玲珑许久，发现她虽然面上看似规矩，却又不拘泥于规矩，偶尔行事也有些跳跃，偏偏只让人觉得她跟你亲近，叫人心里妥帖，他娘姜氏就是叫这么给哄住的。
　　对上不熟悉的人或是下人，她也有进退有度，恩威并施，不管是陪嫁还是雍宁侯府的仆从，对她这位新妇感官都很不错，几乎都一门心思上赶着讨巧呢。

　　而且自虞京出发，再到在贞丰修整，无论何时，她都将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几乎就没叫他因为家宅之事操心过，连裴三都没口子的夸主母。
　　可以说，玲珑比起杨氏，要叫裴钧满意不要太多，他在从虞京出发前就考虑，这一路上要跟玲珑说清楚雍州那边的详情，好叫她心里有些数。

　　当然，裴钧也是想真正掂量掂量她的本事，若她真能有跟自己并肩的能力，叫人将她护严实了又何妨。
　　玲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荤话，只当没听到，带着点好奇柔声问：“我听母亲说过一点，可是裴家老宅的长辈为难你？”

　　裴钧冷笑：“他们敢，谁要是不长眼，我一刀剁一个反而痛快。”
　　不知为何，玲珑听着心头有熟悉之感，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微妙。

　　“那……莫不是不敢明着为难，只是恶心人？”
　　裴钧仔细咂摸了一下，捏捏她的小手：“嗯，恶心这个词用得好，还真叫这么个事儿。”

　　裴钧跟玲珑说的比姜氏要仔细许多，毕竟是他常年在雍州呆着。
　　雍州说是睿王的封地，实则雍州跟其他三州一样，有五个府城，二十数个县城，还有好些村镇，以雍州的土地为封地的，也还有皇族的王爷和郡王们，只不过他们的封地都要少些，而得了雍州中心府城凉城为封地的睿王才算是正儿八经占了雍州的封地。

　　“其实所有人都熟悉，前朝时候西北又被称作西凉州，当时这里是前朝最后一任国君凉王的封地，太·祖觉得不吉利，才给这里改做雍州，好些人也管西北叫做雍凉州。”裴钧一边替玲珑暖和着身子一边细细跟她道来。

　　各府城都有名门望族，不过能称得上是士族的唯裴家而已，裴家的产业遍布五个府城，边陲的安城自然也有，裴钧忍着裴家的恶心，概因裴家在安城那边的产业一直都有捐军饷，还占了大头。
　　如今雍州裴家是长房嫡出的老爷，也就是裴钧的大伯当家，他常年在凉城呆着，外地的生意都交给了几个儿子打理，安城便是他的嫡长子管着，裴钧跟他这位大堂哥关系还不错。

　　只越是这样香臭掺半，就越叫人恶心，首先是裴家老夫人，那位差点磋磨死裴渊的老太太，明年就到花甲之年了还不肯消停，她也不知脑子里装的什么，真当裴渊和裴钧是贱种，一面靠着他在雍州的势力作威作福，一面又带着家里人瞧不起雍宁侯府，处处卡着规矩恶心人。

　　裴钧说着脸色都冷了不少：“所以我特别讨厌那些面子上规规矩矩的。”
　　玲珑低着头装不存在，也不是所有规矩人家都这样，裴家老夫人……和她二婶那样的，毕竟是少数，嗯，就是这样。

　　“大伯嫉恨我爹不过是个贱种，却能承袭了雍宁侯的爵位，他却因为出身士族反倒只能在雍州做个富家翁，与大伯母一起暗中挑唆老夫人使了不少绊子。”
　　说是使绊子，实则跟端王沆瀣一气，还用家主身份命令大堂哥在安城窥探军机的，正是他这位自视高贵的好大伯。

　　玲珑迟疑着问：“那夫君是希望我如何做呢？”
　　“又叫夫君？”裴钧不满意地咬了玲珑的耳朵一下，眼神有些灼热起来，若这不是在马车里，说不准……

　　玲珑赶紧推他：“说正事儿呢，你赶紧说呀。”
　　裴钧轻笑，沉吟了会儿道：“如今东宫和衮王不睦，纯贵妃家里也有底气，衮王势必不肯善罢甘休。端王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衮王上位，对雍州这边的军权必定更急迫些，府里也有些裴家安排进来的钉子，玲珑明白哥哥的意思吗？”

　　玲珑忽略自己不想听的仔细思忖，而后小心回答：“你是希望我能将那些钉子撵出去，还不能招了人的眼？”
　　裴钧趁机亲她一口：“我就知道，玲珑小时候就聪明，大了肯定更有心计。”

　　玲珑：“……”这是什么夸人的好话吗？
　　“您……你还没说该怎么对裴家的人呢。”

　　裴钧挑眉：“若是府里没了裴家的人，不说大伯，裴家那些好不容易将人安排进来的女眷也定是不肯善罢甘休的，玲珑想要如何应对？”
　　这也是他的用意所在，跟玲珑说这么多，他就是想要看看玲珑的本事。

　　玲珑抿唇微笑，这个倒是不用多思量，穆家已经有现成的经验。
　　她抬起头，眼睛似是外头的星星一样亮：“既然裴家重规矩，我穆家也重规矩呀，他们会恶心人，那我是不是能规规矩矩恶心回去呢？”

　　裴钧：“……听娘子的！”不管她能不能做得到，反正听起来叫人觉得，若真能如此，那规矩也挺叫人喜欢的。
　　玲珑不好意思地靠在裴钧怀里，像是被夸羞了一样，实则她早就有此打算，有个职责是抓人小辫子的亲爹，在不熟悉敌人的套路之前，这可是她最有把握的法子呢。

　　因为主子和主母和好，甚至仆从们很快从主子面上越来越放松的神色看出，也许还不只是和好，大伙儿心情都轻松不少。
　　再说已经行了有一个多月的路程，玲珑的陪嫁也都适应了风餐露宿，他们比预估时日还要早了两日就到达了凉城。

　　在城门前头青雉偷偷掀开帘子打量了一下外头，随后小声跟主子禀报：“这雍凉州的风景果然与虞京大有不同，瞧着似是没有京里精致，可那城墙老高，奴婢都没瞧见角楼的顶儿。”
　　锦书也有些好奇，偷偷再去看，他们这打头的马车已经穿过了城门，锦书只能往后看，也跟着咂摸嘴：“确实挺高的，只是不是太……朴素了些，是土砖吧？”

　　锦书瞧着那城墙可没有虞京的青石砖块瞧着气派。
　　“哟呵！都督大人回来啦！”一个大娘响亮的嗓音吓得锦书手上一抖，赶忙躲回马车里。

　　连淡定的孙嬷嬷在内，主仆几个都有些诧异，侯爷/裴绥安还有这好人缘？
　　几个人伸着耳朵听，听不见裴钧的声音，可周边小商贩的声儿是一个比一个清楚的。

　　“这感情好嘿！我今儿个钓着几条大鱼，一会儿可是能给都督府送过去咯！”
　　“都督走了之后，咱们银钱都少赚了些，我鸡蛋都攒不老少了哩！”

　　“快走快走，不然一会儿裴家仆从只怕是没工夫理咱们。”

　　“诶！我说，卖鱼买菜的跑就是了，你个卖肚兜的跑什么！”一个清亮又有些着恼的女声道。
　　稍微细弱些的女子毫不示弱喊回来：“听说都督是回去娶家婆的，那都督夫人不得穿啊！”

　　周围的人好多都笑起来，玲珑脸都忍不住红了，这可真是……雍州老百姓比她想的还要彪悍些，不过她倒是明白了，不是裴钧的人缘好，而是他银子多。
　　刚才起就一直笑眯眯听着的裴五，等人都跑了这才想起刚才锦书的话，赶紧凑在马车边上替雍州澄清名声。

　　“夫人，咱凉城的城墙可不是土胚子做的，那都是老百姓和将士们辛辛苦苦从山上采最坚硬的岩石做的，不过咱凉城风沙大，日积月累吹着才看不出本来面貌了。”
　　锦书听了更咋舌：“这么大风沙吗？那以后晾衣服可怎么办呢？”

　　裴五挠了挠脑门儿，这个他就不清楚了，他衣裳都是浆洗上洗的。
　　“这你们回去得问问大嫂，府里如今是她管着。”裴五道。

　　玲珑和锦书对视一眼，大嫂……是裴大的媳妇儿吗？管家媳妇管着后宅，这可是够新鲜的，只不知道这位大嫂好不好相处。
　　就在主仆几个的思量中，马车很快就到达了权贵们所在的玉堂巷，说是权贵们都聚集在这儿，实则为了表示尊贵，只有睿王府在巷头，都督府在巷尾，其他人家都隔着好几条街。

　　“直接拆了门槛，让马车进正院。”裴钧的声音从前面传进玲珑耳中。
　　在一旁热泪盈眶候着的裴大稍微有些惊讶，当年那位夫人来的时候可没这待遇。他擦干净眼泪，仔细盯着马车，好像能看到什么一样，看样子……得将这位新夫人的重要程度提一提。

　　裴钧瞪他：“傻愣着看什么？等着挨踹呢？”
　　裴大赶紧跑着去吩咐，轻飘飘扫了偷笑的裴三和裴五还有裴六三人一眼，温柔冲他们也笑了笑，笑得三人浑身发寒。

　　可别看他们这位大哥看起来跟个手不能提的纤弱学子一样，还好哭天抹泪，大哥就是大哥，他的内家功夫仅次于侯爷。
　　更别说他脑子还好使，也不知是不是爱哭的人都这样，明面上特别亲切，最擅长阴狠坑人，连在军中替侯爷守着边陲大军的裴七都是裴大亲手教出来的。

　　玲珑在马车里抓着青雉的胳膊，摇摇晃晃进了门，进了正院下来马车，她看见裴钧笑得特别高兴，她虽然在虞京已经是裴钧明媒正娶的妻，毕竟雍州才是他常住的地方。
　　再办一次亲事是不可能的，从大门脚不沾地被迎进来，这也是自古便有的正妻之礼，也是表达夫家对新妇的满意，毕竟一般女眷是不准走正门的。

　　裴钧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不管外头收拾的人，拉着她进了屋，捏了捏她的耳朵：“哥哥可是该给你的都给了，接下来就要看玲珑怎么对哥哥好了。”
　　这些天裴钧像是对哥哥两个字上瘾似的，只听起来都不怎么正经，玲珑从不正面回应，这次高兴了，靠近他小声应和一回。

　　“绥安哥哥最好了，刚进门我怎么都得休息一两日，收拾妥当了再去给长辈见礼，哥哥说可好？”
　　裴钧搂着她轻哼：“你最是会哄人，你说呢？”

　　玲珑有些不好意思光天化日之下靠得这么近，扭头退后几步在门口仔细打量着院子，好一会儿她拉着裴钧的袖口晃。
　　“这正院既是给了我，后面我想要如何改，可否由着我的心思来？”玲珑问完便想，无论如何都得改，这院子也太宽敞了些。

　　不是说宽敞不好，而是太过一览无余，像是谁都能打探进来，必定是要改出个里外之分，也算是给府里立下规矩的门槛儿。
　　裴钧无所谓：“你的院子，自然是你说了算，等你熟悉几日，府里就交给你来管着。”

　　玲珑笑笑，刚想要说什么，就眼尖从门口看见了探头探脑的陌生身影，她说什么来着？别的可以先放放，这院子必须得马上改。




36.  第 36 章   主子说规矩那才是（一更……

　　不等人发现, 那探头探脑的脑袋一对上玲珑的目光，赶忙就露出身形来，是个小丫头, 也不敢进门，就在门口跪下了。
　　“奴婢是偏院金姨娘的贴身丫鬟秀雯，听说侯爷和夫人回来了, 几位姨娘都在外头等着，想给侯爷和夫人磕个头。”

　　玲珑看了眼裴钧，这人倒是没说府里到底有几个姨娘，她打听的时候也只说是些不重要的人, 这会儿她有些拿捏不准。
　　裴钧垂着眸子不言语，没了刚才那温存调侃的热乎劲儿，整个人都显得冷漠不少。

　　他没想过替玲珑管这些事儿，以前在府里有杨氏的时候他不曾管, 后来有了裴大媳妇压着, 后院也没什么事儿。
　　如今玲珑进了门, 该给的体面和尊荣他给了，总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份本事接着。

　　玲珑这就明白了裴钧的意思, 上前几步仪态端庄走出门，面上带着笑, 在那小丫头看起来是个极温和的模样。
　　“正院里还没收拾好，少不得狼烟动地几日, 就不必劳动妹妹们过来了。我这里也没有叫人日日请安的规矩, 每逢初一十五过来便可。”

　　秀雯楞了一下，面色有些着急，今儿正好是五月十六，那要是想要请安, 岂不是要等到十几天以后了？
　　当初那几位姨娘被裴家人想方设法给塞进来，还是杨氏点头留下的。

　　结果裴钧根本就不沾她们的身，黑不提白不提叫她们处境尴尬的紧，虽说叫姨娘，可也没几个人将她们放在心上。这好不容易新夫人进门，总要给她们机会上前敬个茶过了明路，才能有机会伺候侯爷吧？
　　秀雯知道自己若是就这么回去了，肯定少不了一顿掐踹。

　　她红着眼眶开口：“夫人，您和侯爷回来，总要叫姨娘们敬个茶，这是规矩……”
　　玲珑不等她说完，可她一个侯夫人跟姨娘身边的丫头也说不着话，她面上笑容不变：“孙嬷嬷，将人送出去，也好好打听打听这府里的规矩。”

　　孙嬷嬷板着脸屈膝：“是。”
　　府里能有什么规矩？只要不是侯爷定下的，即便前头那位留下什么规矩都是白瞎，如今府里，主子说是规矩那才是。

　　秀雯早在玲珑开口时就叫青桑利落给堵住了嘴，孙嬷嬷直接招呼了陪嫁里的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出了门，远远看见几个弱柳扶风的身影，兹当看不见的。
　　将秀雯扔出门，孙嬷嬷用帕子扫了扫自己身上莫须有的土，耷拉着眼皮子慢条斯理开口：“我们家主子出自虞京穆家，一应规矩都是从云州穆氏传下来的，再是稳妥不过，即便是老奴在雍宁侯府伺候二十余年也是服气的。再说哪家都没有下人在主子面前多嘴多舌的道理，念你是第一次，我也就不罚你了，再有下回，掌嘴后直接发卖了也省得脏了主子的耳朵，听懂了吗？”

　　秀雯嗫嚅着不敢开口，可心里是不服气的，她不知道什么云州穆氏，她只知道自己是前头原配赐给姨娘的，先头那位夫人都没那么大规矩哩，新夫人不过是填房，哪儿就来的这么些谱。
　　可她也知道自己只是个低等丫头，姨娘都能做主将她发卖了，她是不敢顶撞的，只噙着两包泪跪在地上不吭声。

　　孙嬷嬷也不计较，刚来就指望着人服气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甚至人家说不准还是故意的，就等着主子新进门的三把火，好挑些刺儿在府里下人们之间嚼舌头坏主子名声。
　　跟玲珑想法一样，她一个管事嬷嬷犯不上跟小丫头计较，她对着叫出来的两个婆子温声吩咐：“劳两位老姐姐受个累，里头得赶紧收拾出来好叫主子歇着，你们在这里守着，别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门前凑，过几日安顿下来，将规矩定清明也就好说了。”

　　两个嬷嬷都只算是粗使嬷嬷里比较得意的，跟过来本来就是做不方便叫男人接触的体力活，这会儿能省点力气有什么不乐意的，满脸笑意点头应了，就在门口守着，也不去管跪在地上的秀雯。

　　几个弱柳扶风的美人等了会儿等不见动静，又派了个小丫头过来，门口的婆子一看见来了别人，立刻就扬起大嗓门嚷嚷出来——
　　“你是哪个院子里的？”

　　那丫鬟看金姨娘的贴身婢子跪在地上，心里害怕，客气屈膝：“回嬷嬷，奴婢是梁姨娘的丫头云香。”

　　那嬷嬷了然，大嗓门依然不弱，喊的话院里院外甚至是稍远一点洒扫的奴才都能听着：“那你赶紧把这个听不懂人话的丫头拽走，咱刚来，院子里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好些怕磕着碰着的东西，说了请府里的女眷晚些再来见夫人，她死气白咧跪在这里不肯挪窝。是叫人觉得夫人刻薄下人啊，还是逼着主子给赏啊？那也得等咱们把东西给收拾出来，急着投胎去是怎么着？”

　　没说的话听着的人自己脑补也能补出来，可别是府里的娇花们心眼子太多，野心也不小，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云香不敢多说话，臊得满脸通红拽着踉跄的秀雯飞快离开了正院门口。

　　里头一直带着人帮着搬搬抬抬的裴大站在廊下听了半天，咂摸了下味儿，忍不住偷乐，看样子这新进门的主母是个滴水不漏的，比前头那位夫人周全多了。
　　杨氏进门就处置了雍宁侯的第一个通房丫头，被府里管事为难，不问三七二十一通通打了一顿板子，回头就叫裴家人给传了出去，闹了好大一个没脸，好一阵子脸色都瞧着阴沉。

　　如今裴大不好说府里到底有多少裴家或者其他家里的眼线，反正这位主母是半点口子都没给那造谣的留，但凡传出去什么，若是叫好事儿的打听出来，也都要说府里姨娘们吃相难看。
　　这已经到了午膳时候，裴大早叫人安排好了置办在正厅里，裴钧瞧着秀气小口喝汤的玲珑，他有内家功夫在身，外头的话自然是听到了的，他不免有几分好奇。

　　“你早前在路上就安排好了？”
　　玲珑慢条斯理眼下口中的汤，将勺子放下擦擦嘴，这才抬起头用澄澈眸子看着他：“安排什么？”

　　裴钧挑眉，得，前头既然不问，这会儿想问也问不出来，行吧。
　　“你早些歇着，我外书房还有好些积压的公务要处理，晚间不用等我。”

　　玲珑没吃多少，坐马车久了要恢复胃口怎么都要些时日，她随着裴钧的动作站起身，笑眯眯送他出去。
　　等裴钧出了门，玲珑才淡了神色，以前在自己院子里都是随着心意想做什么做什么，其实她是个懒人，有时候捏着绣绷子或者一本书都能磨上一天，可自从嫁了人，寡淡是不寡淡了，就是比上辈子还累。

　　锦书要拿着册子盯着库房那边入库，是青雉和锦画进来伺候。
　　玲珑淡淡问：“青桑呢？”

　　“您胃口不好，说是去大厨房打听下点心都怎么做的，给您挑些点心过来，等您歇过晌儿好用。”青雉回话。
　　玲珑心里有数，这是去打听消息去了，她也不着急，叫两人伺候着沐浴过，洗去路上的疲乏，进了卧房。

　　西北这边跟虞京甚至是云州都不同，这边的厢房里是跟墙体砌在一起的炕，青雉怕太硬，还多铺了两层褥子。
　　见玲珑有些诧异，青雉赶忙解释：“奴婢跟裴管事打听过了，说是先头夫人睡不惯，没睡过这边，都是在东厢房睡改了床榻睡的，可是头个冬里就冻病了好几次，奴婢想着，咱们还是睡西厢房，您说呢？”

　　玲珑点头，她也不愿意睡杨氏睡过的地方：“入乡随俗总是没坏处，你和孙嬷嬷也多盯着些，先将小厨房给收拾出来，若有肠胃受不住的，也好做些虞京吃食替他们缓缓。”
　　青雉点头：“您放心吧，孙嬷嬷是个仔细人，都安排好了。”

　　玲珑想想也是，林氏打听来的消息，这位孙嬷嬷其实是个能人。
　　昨夜里是在驿站休息的，她没睡好，实在是困得厉害，躺下很快就睡过去了。

　　到了下午，她歪在西厢外间占了软塌位置的炕上，这上头铺了两层褥子又垫了一层软席，也挺舒服，玲珑没什么不适应。
　　青桑早就回来了，伺候着玲珑喝了杯温水醒过神儿，这才仔细禀报。

　　西北这边都督府因为要防风沙的缘故跟虞京格局大不一样，仔细听青桑说，大致知道能算作三进院子，门墙都近三米高，进门先是三道影壁，直接将中间隔出来一个不小的广场，就是玲珑坐着马车进门后走得特别平稳的那个地方。

　　这影壁左侧隔开的是车马房，其实也算是个小型的马场，那边养着好些马，出了侧门就是宽阔的林子和沙地，可以跑马。
　　右侧樱饼隔开是演武场还有府中护卫的住所，他们的家眷也在这里住着，寻常不能往后头走。
　　中间那影壁后就是守卫森严的二门，从这里进去才算是裴钧的住处，也没动什么花花心思，大都是些冷硬建筑，绿植都不多，是为了避免有刺客躲避刺探。

　　离内宅院门近的地方一片湖，听说直通着外头的护城河，也是为了防止暴雨会有积水。
　　内院算作三进，也是青桑真真儿走了一小半的地方，就这些地方也要累死个人。

　　“这儿虽然赶不上雍宁侯府占地面积大，可没有假山和花园，大厨房到咱们正院这边都特别空旷，奴婢走的脚疼。”青桑揉着脚腕子哼唧，“左侧是大厨房和仆从们所在的地方，针线房浆洗都在那边，右边倒是做的精致些，给了府里的姨娘住。”
　　这才是青桑打听的重点：“奴婢听说府里有六位姨娘，有四位包括那位金姨娘都是先头夫人做主抬进门的，还有一位是睿王府送过来的，另外一个就不清楚了。”

　　玲珑听得有些在意，沉吟着问：“府里跟睿王府来往多吗？”
　　青桑撇撇嘴：“别说多了，几乎就是没有来往，奴婢早前在京中就听说过，这位睿王……出身不太好，所以比较……低调，只是好女色，日常在府里也是寻欢作乐，只一来封地就送了个姨娘进来，过后再没跟咱们府里来往过。”

　　这些不用她打听，下厨那边是个人都知道，睿王在公开的场合见了雍宁侯这个表弟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说几句话就走，也不知道是在怕什么。
　　玲珑轻蹙眉心，没有来往正常，可生疏到这种地步就有些奇怪了。

　　她怎么记得瑞王妃跟老雍宁侯夫人关系还不错呢？这是她上辈子参加宫宴时候的偶然发现，当时她吃的不太舒服，去官房回来就瞧见两个锦衣夫人笑眯眯在聊天，后来跟婆婆打听了才知道是谁。
　　不过这些眼下也不是最重要的，稍微清楚些府里的事情后，孙嬷嬷从外头进来了：“主子，裴管事的夫人拜见。”

　　“请她进来吧。”玲珑随口道，然后拿出自己刚写好的拜帖递给青桑，“你去找裴五，叫他带着你去裴家送拜帖，就说我想两日后上门给祖母请安，问祖母可否有时间。不管遇上什么情况，你都不必理会，只将礼数做足了，回来再说与我听。”

　　青桑点点头接过帖子：“那奴婢这就去。”礼数嘛，赶早不赶晚。
　　玲珑淡淡嗯了声，等青桑出门的功夫，门外就进来个面容看起来极为艳丽的丰腴夫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眼都有些深邃，哪怕笑起来也带着股子不好惹的气场。

　　她进门就利落跪下，声音爽脆也响亮，别看是跪着，却半点不带阿谀劲儿：“民妇裴陈氏给雍宁侯夫人请安，上午那会儿家中小儿实在是撒不开手，也不敢耽搁了您歇晌儿，来晚了，还望夫人见谅。”　　
　　裴大虽然是府里的管事，但他不是奴身，只是裴钧的护卫，所以他媳妇自然也就不算府里的仆从。

　　玲珑亲自起身将裴陈氏扶起来，脸上笑得如同玉兰花开一样清甜：“姐姐的大礼我可是当不起，侯爷都说了，在雍州日久便不喜那么多规矩，我也不喜欢，府里以前劳累你那么多，我还得谢谢你呢。”

　　陈氏哈哈笑起来，倒是也不拘束，说话更不客气：“夫人怕是误会了，侯爷不喜欢规矩，大概是叫裴家那些瞎讲规矩的给伤了眼，咱们正儿八经的礼数尊卑还是得有的。”
　　玲珑越听越喜欢陈氏的性子，闻言忍不住扑哧笑出来：“那就听你的，但没人的时候也确实不用讲那么多规矩，听着就累人，你把我架再高我也还是得不少麻烦你，反正我是不会不好意思的。”

　　这人与人的相处大多时候就只看一个气场，有时候认识十几二十年都合不来，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的功夫就能确认相处的好。
　　陈氏看玲珑就是这样，她可不知道眼前这位侯夫人最擅长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哄人，反正她觉得这位夫人好，比前头那个好一万倍，她就乐意抬着。

　　“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跟夫人客气，有事儿你尽管找我，我刚生了家中小子快一年，抽不开身跟着跑商，这些时日倒是都在府里。”陈氏扬声叫外头的丫头进来，“账本子还有府中的对牌和钥匙我都带来了，这些该交接给夫人，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找我。”

　　玲珑也挺喜欢陈氏的，不恋权不耍心眼的人她都喜欢，相处起来轻松些，她叫青雉接了账本子。
　　“既然要管着，我肯定是要好好管的，可是这整理账本子也需要时候，对牌和钥匙你就先拿回去，再多劳累你几日可好？”

　　陈氏想了想答应下来：“成，有事儿您就叫人去演武场后头的院子里找我，都知道我住哪儿。”
　　玲珑拉着陈氏说了一会儿话，锦画将该找的东西找了出来，是一对足金的吉祥如意金锁。
　　这是玲珑备着给裴家人的，可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紧着府里看顺眼的来，裴家那边差不多就行。

　　“这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你可不许推辞。”
　　陈氏瞧着挺喜欢，她在西北长大最是豪爽，喜欢干嘛要推辞呢？

　　她只是凑过去没口子夸了几句：“这花纹真是好看，祥云跟真的似的，虞京那边的金匠手艺就是好，我替家里的哥儿谢谢夫人赏啦！”
　　等陈氏走了以后，玲珑面上还挂着笑，跟孙嬷嬷感叹：“都说这边民风坦荡，可见这世间啊，坦荡还是有坦荡的好，跟陈氏说话，叫人心里透亮。”

　　孙嬷嬷跟着点头，打眼一瞧陈氏那长相，若是在虞京那就是个天生的搅家精狐媚子模样，可她一开口就再没人有这想法，人家这叫明艳。
　　一直到快用晚膳，玲珑心情都很不错，也不急着看账本子，只是跟锦书一起瞧库房的单子，既然陈氏说是生了快一年，那估计就要抓周了，怎么都得把抓周礼先备下才是。

　　只是不等二人挑好，红着眼眶气呼呼的青桑甩着帕子就进来了。




37.  37   姜还是老的辣啊！（二更）……

　　玲珑瞧见青桑这模样就知道是受了气, 裴家倒是比她想象中更要迫不及待给她个下马威啊。
　　“快，先去给青桑倒杯菊花茶，先败败火。”玲珑柔声吩咐。

　　锦书立刻出去泡茶, 青桑抹了把眼眶，气呼呼坐在脚踏边还不忘小声嘟囔：“奴婢一路可是没表现出什么不对来，笑着回来的, 进了咱们院子才忍不住的。”
　　玲珑顺着毛捋：“委屈咱们青桑姐姐了，先喝口茶再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儿。”

　　孙嬷嬷亲自端着茶进来的，锦画在门口守着，青雉和锦书都进来听, 她们也一直好奇呢，虞京将雍州裴家传得妖魔一样，且不说难不难应对，总叫人心里有些忐忑。
　　青桑气呼呼将帖子从袖口取出来：“我根本就没进得去门, 一个门房鼻子都朝天看, 鼻眼儿是等着插大葱呢, 人家不肯收拜帖。”

　　实则青桑这话真是没夸张，她去的路上, 裴五就小声跟她提醒：“别看裴家家大业大，很是养了些刁奴, 主子还要点脸面，有些时候底下人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是不懂讲究, 到时候你别太客气，别伤着自己。”

　　青桑听得简直是惊奇得不得了，到裴家门前，她也不敢小视了裴家, 只做好了只怕要受些皮肉之苦的准备。她想着，这新夫人头回要拜见，总不可能打死她，除非裴家不想跟雍宁侯再来往。
　　她没料到，人家确实不至于打她，人家还能做得更过分。

　　门打开后，那三角眼的门房眼珠子一转，看见裴五就知道老夫人叫等的人上门了，他粗声粗气不耐烦问：“谁啊？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富贵人家来，打秋风的走侧门！滚滚滚！”
　　青桑憋着气微笑：“奴婢是雍宁侯夫人的贴身丫鬟，特地替夫人送拜帖过来……”

　　不等她说完，那门房猛地一推，差点将她推个跟头，若不是裴五抱着剑用冷冰冰的目光瞧他，说不准还能上来给青桑一巴掌。
　　可那门房也不太怕一个小侍卫，再厉害还敢砍了他不成？

　　他冷哼着挖了挖鼻孔，恶心扒拉的手指朝着青桑方向一弹，若是青桑速度不够快没避开，说不准就得吐出来。
　　“你说是雍宁侯夫人贴身丫鬟就是啊，我还说是我们大老爷的贴身长随呢！哪家小辈拜见长辈不是亲自上门送拜帖的，既然不诚心就别来啊！”

　　说完，他迅速扭身进门，‘嘭’就将大门给关了。

　　青桑当时倒是没多气，只是震惊得一口气差点呛着自己，士族如今被皇族打压得厉害，基本上是没有爵位和官职的，哪怕是裴家大老爷也不过就是在凉城挂了个小小的从六品官职，无实权只领俸禄的那种，所以士族再厉害也只能叫裴家。

　　她没想到原来裴家是这么个难缠法儿，哦不，是恶心人法儿，还想让超一品侯夫人，最不济也是一品都督夫人亲自上门给只出了六品官的人家送拜帖，这就跟县令叫宰相上门先跪拜一样，他咋不上天呢？

　　到了马车里以后，她才越想越生气，这说轻了是裴家心里没数，说重了那不就是欺负她们家主子吗？就算她们家主子是王妃，被这样欺负也不可能将长辈骂一顿，不孝的罪名可是要压死人的。
　　回到院子里以后，青桑实在是膈应的不行，还是先去洗漱过换了衣裳才进门，憋屈一路，进来门就忍不住了。

　　孙嬷嬷都直呼：“怪道当年就听说老夫人对这头破口大骂，老奴还想着这是谣传，毕竟老夫人是郡主之尊，不可能口出恶言，可对这样的……”骂得好。
　　只是这话孙嬷嬷身为奴才不敢说，她只是明白了老雍宁侯夫人姜氏到底能气成什么模样了。

　　青雉和锦书都听得脸发红，气得。
　　只有玲珑没忍住，摇着头笑了出来。

　　青桑委屈：“主子您笑什么呀？他们不受拜帖可怎么办呢？”
　　玲珑心情其实还不错，她敲敲青桑的脑袋：“你忘了我出身什么人家啦？”

　　青桑还是摸不着头脑，就算是出自穆家又如何，裴家就是用孝道压人恶心她们，这会儿也没法子参裴家一本啊。
　　倒是青雉略有些头绪，只一时还想不明白。

　　玲珑慢条斯理笑道：“无妨，孙嬷嬷你明日亲自走一趟，带着裴五和小丫头，若是门房依然像今日这般不守规矩，给他一耳光，好叫大伙儿看看我有多替长辈着想，岂不是更能表孝心？”
　　雍州这地界真是不错，她才来头一日就顿觉轻松不少，虞京后宅的争斗那大都是杀人不见血，笑里又藏刀，总得转个九曲十八弯才能略明白几分意思，稍不留神就能叫人算计了。

　　可雍州这边后宅的手段竟然是这么粗暴简单，解决起来都不用费心神，所以啊，玲珑真心喟叹，坦荡些总有坦荡的好，哪怕是敌人呢。
　　孙嬷嬷有些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是……请些老百姓过去？”

　　“不用。”玲珑笑道，“你就将排场做的大一些，最好是叫人都以为凉州都督夫人正往裴家去，自然有人会去看热闹。”
　　进城那日她就发现了，这里的老百姓并不那么怕当官的，反而还挺乐意凑热闹。

　　孙嬷嬷笑着应下来，青桑还没明白，她擅长打探消息，却不擅长动脑子，不过青雉和锦书都懂了，笑着拉她出去。
　　“你若是好奇，明儿个换身粗布衣裳跟着去看看热闹不就行了。”青雉笑道。

　　锦书也跟着凑热闹：“对，去吧，回来也好说说热闹的给主子听。”
　　青桑立刻高兴起来：“那我这就去找人借衣裳。”她是玲珑的大丫鬟，可没有粗布衣裳能穿哩。

　　外院里裴大知道裴家门外发生的那一出后，急匆匆就来了裴钧的书房。
　　裴钧离开雍州七个多月功夫，确实积攒下了许多不得不赶紧处置的政务，这一下午时间连带着晚上都不得闲。

　　见裴大脸上带着兴奋进门，裴钧捏了捏鼻梁放下毛笔。
　　“外头热闹起来了？”他就当听笑话放松放松心神了。

　　裴大笑眯眯点头：“主子料事如神，夫人派她的大丫鬟去给裴家送拜帖，叫门房给撅回来了，还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要叫夫人亲自上门送才肯接呢。”
　　裴钧冷笑：“本侯久不回来，那老虔婆和裴家人许是温补多了，连熊心豹子胆都没少补吧？”

　　裴大也这么觉得：“前不久裴家大老爷还想吩咐属下替他办差事呢，话里话外要借都督府的车马，属下没叫人进门，许是因着这一桩，裴家老夫人那边气着了？”
　　裴钧翻了个白眼：“裴二回来了没？”

　　裴大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不算厚的信纸：“这是夫人自打出生起到嫁进侯府后的生平，属下的内人也跟夫人打过交道了，只说是个讨人喜欢的，也不拘泥于礼数。”
　　陈氏因为长相和独女的身份，从小就没少招麻烦，造成了她彪悍又锐利的性子，好几年跟着陈家老爷跑商，天南海北见了不少人，眼界很是不俗。

　　她往玲珑正院一钻，只是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她心里对玲珑的性子就了解个大概，比起裴钧看人的本事也不差多少。
　　裴钧不吭声，捏着四·五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挑得老高：“确定没有遗漏或者隐情？”

　　这里面写的是玲珑从小到大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哪怕是小时候多摘了几朵花做胭脂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大摸着下巴：“应该没有了，裴二说他是亲自去找了夫人的奶娘，还特地在穆家待了一个多月，连穆夫人林氏的院子里都没放过，能值得记下来的该是就这些。”

　　裴钧脸色淡淡的，垂着眸子定定瞧着信纸，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的神色。
　　可以说玲珑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巧的孩子，起码在外人甚至是她爹娘看来，都是个乖巧又聪慧的孩子。

　　至于私下嘛，因为玲珑被穆高轩教导了几年，她和秦念珍从小也不怎么老实，做过不少闺阁姐儿不会做的事情，比如偷偷装作男孩子参加诗会，不带人出门逛花灯节等，可以说除却没逛过青楼，她能干的事儿也没少做，只是十四岁以后被林氏拘着老实了许多。

　　但这些……并不够。
　　这样一个没经历过风雨，在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姐儿，她怎么可能有那样沉静的眼神，又如何能在各种情况下都面面俱到呢？

　　别说年轻的姐儿做不到，一般浸淫后宅十数年的后宅夫人也少有能这么妥帖的。
　　她聪明得很，只几句话的功夫就能明白很多事情，甚至很敏感，能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还能踩着规矩的皮子试探他的底限。

　　以前裴钧只是好奇，忍不住一再试探，包括那日在驿站的发作都有审视的成分在，但他也没想太多，直到玲珑在贞丰看见穆君皓的笔迹……
　　他虽然是故意落在哪儿的，也不过是想要试试她和穆君皓的感情，可她当时许是太过震惊，露出了些许真实的情绪，那里面有惊慌失措，有恍然大悟，有茫然，更多的是害怕。

　　她悟了什么？又在怕什么？
　　裴钧总觉得她像是知道什么，但是翻遍了这几张纸，甚至是绞尽脑汁想到各种可能，也没有一种可能会让玲珑明白朝廷之间的风风雨雨，她爹穆高轩都未必得以窥见其中的一角。

　　裴大有些不明白：“可是夫人……或者穆家有什么问题？若不然属下亲自跑一趟？”
　　裴大能呆在都督府做管事，反而是他带出来的裴七去了最重要的军中，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文弱又真的爱哭，只是因着他要做的事情更重要些，除了他裴钧谁都不放心罢了。

　　裴钧压下心里的烦躁：“不必了，多事之秋，你若是从府里出去太打眼，若打草惊蛇未免太得不偿失。”
　　裴大细细品味，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这蛇到底是夫人，还是各位皇子。

　　“不过贵人那边怎么样了？我这次回京好好放了几次火，衮王要压不住心思，东宫怕是也急眼了。”裴钧换了话题问道。
　　裴大赶忙认真起来：“回主子，我放在陈家的眼线，还有外头的采买跟那边接触了几次，那位贵人回来后就传出信儿来，只说还得等等。他这次回京也没少跟这二位打交道，似是纯贵妃有什么把柄被皇后拿捏在手里，应该是闹不起来。”

　　裴钧皱眉：“可说了是什么把柄？”
　　裴大摇头：“贵人在几个花楼都没少转悠，虽然皇后母家陈国公府里好些爱去花楼的，也没得着什么太有用的信儿，这事儿还是贵人放在宫里的人探听出来的。”

　　“知道了，那你给裴九传信，让他送人进陈家，看看有没有法子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
　　裴大点头，略有些迟疑才问出口：“那裴家，可需要属下帮夫人一把？”

　　裴钧勾唇轻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不用，你们的这位夫人啊，本事大得很，你看着就是了。”
　　裴大心思动了动，侯爷回来后他听裴三和裴五说了许多，裴六也没跟着少吭叽自己莫名其妙挨了多少次踹，裴二又带回来这么多关于夫人的情报，他感觉有点微妙。

　　回到家里裴大跟陈氏念叨：“你说，侯爷这次……不会真是动感情了吧？”
　　陈氏轻哼：“动感情怎么了？侯爷又不是石头做的。”

　　要她说，就正院里那位夫人端庄大气又可亲可近，配那个好些人拿来吓唬小孩子的雍宁侯，绰绰有余。
　　玲珑这边还不知道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都被人查了个底儿朝天，早早就歇了。

　　如今不过刚刚热起来，西北这边夏天更炎热些，可热得比京中晚，如今刚开始有点夏日的意思，晚上睡炕还挺舒服的，她比前些时日睡得都要香甜。
　　第二日一大早，孙嬷嬷叫上裴五，还叫上了四个小丫头替她压车，她换上身体面的衣裳，端着帖子就气势昂扬出发了。

　　一路上有人看见马车上刻着都督府的印记，周边还走着四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特别气派的丫头，有人不害怕多问几句，人家就抿唇秀气回答要去裴家。
　　好些爱看热闹的就低声嘟囔起来了：“这不是要往裴家去吧？”

　　有些人不免想起先头那位都督夫人在时，裴家和都督夫人之间留给大家伙下饭的各种小道消息，都来劲儿了，
　　好些没什么事儿的，三三两两在一起凑着，跟在了后头。

　　只是等到孙嬷嬷下了马车，众人才有些失望，哎呀，年纪这么大肯定不会是都督夫人，说是都督夫人的老子娘倒是有人信。
　　孙嬷嬷面上不理会看热闹的，心里对赶过来的人数还挺满意，开口就端起了雍宁侯府养出来的架势。

　　“来人，去敲门。”
　　小丫鬟端庄行礼应声后，两个人跟在孙嬷嬷身后，一人舀着帖子，一人上前敲门，架子摆得特别足，老百姓们觉得有看头，都没急着走。

　　门房还是昨日那个，因为昨日他给了青桑好大一个没脸，还噎得人没机会说话，得了管事一两白花花银子的赏，今日又瞧见裴五，心里不由得一乐，赏银又送上门来了。
　　门房下巴朝天：“谁啊？什么人就敢敲我们家的门，滚——哎哟！”

　　孙嬷嬷二话不说，那门房滚字说了一半，她一巴掌就抽上去了，今日她还特地带了主子赏的银戒指，一道红绫子眨眼就在门房面上肿起来。

　　“放肆！我乃是雍宁侯的奶娘，超一品侯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你一个奴才也敢跟本嬷嬷如此说话，这岂不是给裴家主子们脸上抹黑！”孙嬷嬷厉声高喝，“要是叫人知道裴家竟然无视雍宁侯的孝心，纵容家奴野蛮无礼，丝毫没有规矩可言，你叫虞京的权贵和老百姓们，甚至是陛下如何看待雍州的士族和老百姓！为着主子的孝心，我也要打你个刁奴，等主子见了老夫人和大老爷，非得告你一状不可！”

　　看热闹的差点没忍住叫出好来，躲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青桑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心里的憋屈眨眼就去了大半。
　　老百姓们偷偷嘀咕，裴家还有什么脸可以抹黑啊，府里主子不要脸欺压百姓被雍宁侯当街杖责，老夫人赶过来来护着还撒泼，这都不是新鲜事儿了好吗？

　　门房被打得有些懵，他捂着脸嚷嚷：“你，你敢！身为雍宁侯夫人的奴才，你竟然在裴家门前耍威风，这是不……”
　　“啪！”又是一声响亮耳光，底下老百姓都捂住嘴，还有人笑出声来。

　　青桑也笑得特别畅快，她的郁气是彻底散出去了，这样的刁奴就该狠狠打！
　　孙嬷嬷冷着脸轻蔑看着门房：“你算是什么东西，我们夫人你也敢置喙，没规矩的混账玩意儿！难不成你们家主子还会刻意为难我们夫人？敢这样败坏主家名声的刁奴，搁在我们府里割了舌头卖到大山里都是轻的。”

　　门房目瞪口呆脸都捂不过来了，这一刻他只有一个想法：特娘的，姜还是老的辣啊！这老婆子怎么这么能说？赏银估计是没了，估计还得挨板子。
　　这时突然从门内传出一声吊儿郎当的怒斥：“干什么呢？开着门作甚！要往里放贼怎么的？今日谁守着门，我非要打死他不可！”

　　孙嬷嬷面色不变，心里冷笑，主子果然料事如神，才打了狗奴才，这狗主子就出来找抽了。




38.  第 38 章   竟觉得被哄还挺不错的？……

　　那嚣张的声音听着是个年轻男子, 孙嬷嬷心里清楚，只怕是哪房的哥儿在背后指使，门房才敢如此大胆, 也不知裴家的主子们是否清楚，若知道还纵容，只能说裴家气数快要尽了。
　　孙嬷嬷耷拉着眼皮子, 瞧见自门槛儿迈出来一双绣了金线的皂靴，随后是紫色云锦绣着金云纹的衣摆翻飞，没急着开口。

　　裴家二房的长子裴钊狠狠瞪了眼门房，嫌他没用, 对上孙嬷嬷依然没有好声气：“你谁啊？跑我们裴家打人来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孙嬷嬷不卑不亢：“当奴才的不懂事给主子招祸，都督府自然不可能瞧着这混账抹黑裴家。”

　　裴钊冷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我还说你个刁奴……”
　　“敢问这位公子！”孙嬷嬷扬声打断裴钊的话, “莫不是您也跟门房一样, 非得要见到我们家主子或者雍宁侯上门跪拜，才算是够格登裴家的门？”

　　裴钊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个混不吝，平日里就够横冲直撞不讲道理的了, 这老虔婆怎的比他还横？
　　可这话他没敢接，想起裴钧他就觉得后背隐隐作痛, 当年要不是祖母以身相护, 说不准裴钧那贱种能把他打死。

　　可再瞧不上裴钧，裴钊心里也清楚，士族如今的地位比不得朝廷命官，更不必说还是手握兵权的侯爷, 他们心里那份坚持不过也就是自家人关上门说一说还成，传出去都不用裴钧发火，永文帝就容不下裴家。

　　可裴钊早就得了娘亲吩咐，非要将新进门的侯夫人给制服了不可，他故作不耐挥了挥手：“敢将小爷跟个狗奴才比，你这老婆子也是够没规矩的，回头我非得问问堂弟妹，到底是怎么教的奴才。”

　　孙嬷嬷垂眸不语，等到时候你有本事开口再说吧。
　　“赶紧的，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别在门口堵着。”裴钊见孙嬷嬷不说话，以为她是被吓住了，心里得意，冲着看热闹的老百姓吆喝，“都滚，有什么好看的额，再不走我叫人大棍子撵了啊！”

　　老百姓们闻言，没可奈何这高高在上的裴家，好些人也都知道这裴钊是个混不吝，才不上赶着触霉头，赶忙都散了。
　　青桑也跟着人群往后头退，只在不远处的旮旯里偷瞧。

　　孙嬷嬷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拜帖，语气还算温和：“老奴替雍宁侯夫人上门给老夫人送拜帖，明日前来给老夫人请安。”
　　裴钊阴阳怪气：“昨儿个一大早就进了城，堂弟妹这是多金尊玉贵啊，还生生叫老夫人等了她一天，难不成她以为祖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不成？”

　　孙嬷嬷凛了神色，冷冷朝着裴钊看过去，身上带着雍宁侯府下人独有的傲气：“昨日这门房说要夫人亲至才肯接拜帖，将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奚落一顿撵走，感情府里不知？今日老奴身为侯爷的奶娘亲自过来送拜帖，若公子的话能代表裴家的意思，那想来夫人也是不够格的，老奴自当请侯爷亲自将拜帖递给门房。”

　　裴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恼一上头就想动手：“你吓唬谁呢！”
　　他刚扬起手，裴五的剑就出了鞘，脸上笑眯眯的：“裴六少爷，莫不是您后背又痒了？侯爷的奶嬷嬷您也敢动手，要不奴才送您去都督府待两日，叫侯爷好好给您去去火？”

　　裴钊：“……”艹，他刚才没认出裴五来。
　　被裴五这番话说的脸色涨红，裴钊心里火气也上来了，可他也不是个只知道鲁莽的，冷冷盯着孙嬷嬷：“不就是送拜帖嘛，拜帖给我，你可以走了。”

　　孙嬷嬷也不生气，恭敬将拜帖递给裴钊，眼看着他塞进衣襟扬长而去，面上依然挂着淡淡笑意。
　　脸颊红肿的门房早将门给关上了，孙嬷嬷往马车那边走，裴五都替她着急。

　　“我说嬷嬷，他可是把拜帖给带走了，回头裴家老夫人说是没收到拜帖，说夫人个不孝再来点家法什么的，夫人可是受不住啊。”
　　孙嬷嬷面色不变，面上还是笑吟吟的：“送帖子是大张旗鼓送来的，除非眼瞎心盲才会不知。若裴家真能说出这话来，奴大欺主的事儿，都督府有孝心，自然不能不管。”

　　趁着裴五愣神的功夫，孙嬷嬷上了马车：“无论什么时候，万事都得讲个规矩。”

　　直到回了府，裴五还是没能想明白，他找到裴大，多念叨了几句：“大哥你说夫人到底想干啥？瞧着气焰嚣张的是裴家，咱们夫人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可我这怎么还替裴家提心吊胆上了呢。”

　　裴大：“……”闲的你吧。
　　“大哥你说啊，我怎么都看不明白夫人的路数。”裴五催道。

　　裴大翻个白眼：“我又不是夫人，我上哪儿知道去，赶紧去当你的差。”

　　话是这么说，等到了外书房，裴大脸上就高兴起来，冲着裴钧笑：“主子，要不要属下问问夫人，提前准备些护卫叫夫人带着，咱们也多带些人手，叫那头欺负这么些年，说不准这回真能出口恶气。”

　　裴钧心情比较微妙，他和裴大心眼子都多，自然知道玲珑用的计谋不算复杂，甚至都说不上是计谋，说起来倒是有点一力破十会的意思。
　　你裴家嚣张？我跟你讲规矩，你裴家不要脸？我还跟你讲规矩，你裴家要关起门来欺负人？那不好意思，我要用规矩弄死你。

　　两次送拜帖，都不算是送到了正主手上，也许裴家只是想给玲玲一个下马威，他们以为所有人都跟杨氏一样……不，或者说他们拿虞京一般的新妇来衡量玲珑，有时候粗暴些的不要脸手段，反而叫虞京那些文雅迂回的后宅手段使不出来。

　　但玲珑她根本就不按理出牌，上手就打还能光明正大用孝心来说嘴，谁也反驳不了。
　　若裴家不闹妖就好好将人迎进门，可能还好说，若裴家老夫人非要说不知道这事儿，裴钧相信，转天这凉城大街小巷就会传出裴家愚蠢，养了一群刁奴，主子都叫奴才给架空了的笑话出来，
　　并且听孙嬷嬷那意思，玲珑还要加倍尽孝，替裴家好好收拾收拾刁奴。

　　“这事儿你去问夫人，正好跟正院说，我晚些过去陪夫人用晚膳。”裴钧手上要紧的事儿还很多，这会儿还没过午，午膳是来不及了，早些将事儿处理好，晚上倒是能抱着温软睡了。
　　裴大赶紧应下来，招呼着裴六提醒主子用午膳，带着满腔好奇去了正院。

　　其实他和自家主子一样，都想不明白，这位新主母的生平他都看了不止一遍，怎么瞧都不像是胸有城府的人啊，实在是叫人想不通。
　　玲珑这边这会子挺热闹的，青雉和锦书锦画还有青桑四个都在，孙嬷嬷也自一旁伺候着。

　　还不到用午膳的时候，说正事儿之前，就只听青桑叽叽喳喳把孙嬷嬷的威风说了一遍，大伙儿都听得眉开眼笑。
　　“回头锦书你去找些护手的膏子给嬷嬷，我记得还有些花纹繁复的戒子，你带嬷嬷去挑一挑。”玲珑靠在炕榻上笑。

　　孙嬷嬷也不推辞，她明白主子的意思，一准会挑些打人锤人都好使的戒子出来。
　　等说笑的差不多，玲珑便叫她们几个说说这院子怎么改建。

　　因为喜欢刺绣，小时候念珍学了音律，她则是习了一手好丹青，这会儿笔墨都准备妥当，玲珑打算自己画堪舆图。
　　她不喜欢后宅光秃秃，甚至是一览无余的样子，她不懂那些什么刺客或者探子会偷听什么的，她只觉得这院子一空风沙就大，刚来第二日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到处都有灰尘。

　　青雉不怎么说话，倒是锦书有些想法：“奴婢觉得穆家正院的格局就不错，当初夫人也是改动过的，进门先建影壁，绕过影壁之后，角落都栽几颗石榴树，在正屋和西厢的夹角栽桂花树，这样起码主子这边都遮得严实，却不碍着日头。”

　　孙嬷嬷也有话说：“外头虽是不容易找些高大的树木，可灌木还是易得的，总要有些绿意才像个样子。老奴记得咱们雍宁侯府三进的正院也很不错，这里正好地方比那边正院还大，倒是能在后宅到处都建些廊子，省得盛夏进出晒着主子，中间立一座假山，廊子绕上一绕，直通廊庑底下，也瞧着精致些。”

　　玲珑听得只点头，拿笔细细在纸上画，从二门进来后只略改动几处，主要还是她自己住的院子要合她的心意。
　　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玲珑很快大致将院落给分了区域，这里的房子精致不比虞京，可大气是远超的，正院房间并不少。

　　除了她居住的正屋和东西厢房外，两侧一长溜的东西配房，房间足够奴才们住还多出来不少，可以充当库房。
　　至于倒座房就留给守门的婆子居住，这正房和东西两侧配房之间还有夹道房，看着像是后建的，能当做茶水房和小厨房用，估计是杨氏所为，倒是方便了玲珑。

　　等裴大来的时候，一向话不多但是心思细腻的锦画正在细声建议：“奴婢觉得，这要动土的大事儿，少不得还是得叫风水师父看一下，许是要问问侯爷比较好，主子您觉得呢？”
　　听见外头小丫鬟禀报，玲珑嫣然一笑：“这些小事就不必劳烦侯爷了，找裴管事不是更方便？”

　　裴大笑着立在门边请安：“不知道夫人有何事吩咐，您尽管说，属下定抓紧时间给夫人办了。”
　　玲珑也不客气，叫孙嬷嬷拿着自己画好的简略图纸出去：“那就麻烦裴管事了，找个风水师父看看这布局好不好，若是没问题，劳烦你给我在西院挑个清净的院子，先把正院给我改了再动外头，这里我住着不舒坦。”

　　裴大恭敬应了，接过图纸大致看了眼，倒是没想到这位夫人还懂布局，从进了二门开始到正院里，都非常详细给画出来了，比起现在光秃秃的样子精致不少。
　　其实也不光是因为要防着人窥探才空旷，这宅子裴钧走马上任前给新建的，里头人家自然不会给多做些什么。

　　更多是因为自打住进这府里，裴钧就一直在二进住着，探子少不了，可谁也安排不进裴钧住的外院就是了。
　　至于后宅这里，女人都是别人塞进来的，裴钧不放在心上，后来有了杨氏就让杨氏折腾，他是不管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边陲，也没把这里当个家，自然不上心。

　　裴大对这些心知肚明，见不是难事儿，便也不推辞：“属下一会儿就吩咐人去办，只是这要改建需要不短的时候，天儿马上要热起来了，只怕是需要小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无妨，既是要久住，劳裴管事派人盯着，叫人仔细些，慢慢来就是。”玲珑也很好说话。

　　裴大闻言心里就更舒坦了，当年那位夫人来了以后就一副思乡模样，瞧着这里哪哪儿都不好，动不动就落泪，他们这些人都不爱跟后宅打交道，如今有玲珑这一对比，裴大才算是彻底明白。
　　都是虞京来的大家闺秀，先头那位门第还更高些，并非就说先头夫人和新夫人谁好谁不好了，对比产生在新夫人是真的把这儿当家看。

　　他面上笑意更真诚了些：“夫人放心，属下亲自盯着，绝不会出了差错。”
　　“嗯，那就劳您多费心，裴管事过来是有事儿吗？”玲珑并不多说便换了话题，到时候孙嬷嬷也会盯着些，都是仔细人，她也不怕出了岔子。

　　裴大想起正事儿就更高兴了：“是侯爷叫属下来跟夫人说，晚膳过来正院里用，并且叫属下跟夫人请示，明日去裴家，可需要侯爷提前做什么准备？”
　　玲珑想了想，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明儿她是找麻烦去的，也没打算就见上裴家老夫人。

　　“那就劳裴管事叫两个识字的护卫跟着吧，笔墨都带足了就行。”
　　裴大愣了一下，没明白：“只需要两个？”

　　玲珑笑了，看样子这位裴管事比她还想整治裴家啊，她也不拦着。
　　“多准备几个也成，有擅画的最好，左右到时候都能站着手书就成。”

　　裴大回到外书房的时候还是没想明白，这可是叫他纳罕不已，他虽然自谦，也知道外人都叫他阴狐狸，侯爷心眼子都未必有他多，但他愣是没明白这位新夫人到底要做什么。
　　“难不成夫人是想现场给裴家老夫人抄《孝经》？”裴大等裴钧忙完后，眼巴巴看着自家主子念叨，“总不至于是叫人准备将老夫人的丑态给画出来，好叫老夫人要些脸面吧？”

　　裴钧哼笑：“她有那玩意儿？”别说裴老夫人是个倚老卖老的，就是他娘子也不是那么心善的人儿啊。
　　见裴大还眼巴巴跟着，甚至大有不问清楚就不走的意思。

　　裴钧斜眼睨他：“怎么的，你要给我值夜？夫人吩咐你的事儿办完了？”没办完还不滚！
　　裴大：“……属下告退。”得意什么啊，他明天就知道了！

　　其实裴钧也好奇，可前头那几个姨娘闹腾，他冷眼旁观，后头玲珑就有些不爱搭理他的意思，他也不打算自己找不痛快，左右明天他要比裴大知道的早。
　　等他一进正院，玲珑就笑着迎了上来：“您忙完了？瞧着您眼下都多了点青黑，怕是没休息好吧？”

　　说完她对孙嬷嬷吩咐：“去叫人问问大厨房能不能做药膳，做些能安神的鸡汤进上来。”
　　裴钧：“……”虽然但是，他略有些不得劲儿，昨日走的时候还不爱搭理呢，这就软语温存凑上来了，莫不是要算计他？

　　裴钧面色淡淡的：“早些忙完，本侯明日才有时间陪你去裴家。”
　　玲珑闻言面上多了些心疼，略红着脸拉裴钧进了屋，叫他坐在炕榻上，端上一杯金银花茶：“都是玲珑的不是，我早该跟您说清楚的，明日不用您陪着，您万不可再废寝忘食地忙着了，什么都没身子重要。”

　　裴钧这会儿有些理解裴大的满头雾水了：“不用我跟着？你确定自己能应对那老太婆？”
　　别说信与不信吧，若玲珑真有这份本事……裴钧眉心微皱，眸底警惕和审视更重，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小娇娘了，她不该这么厉害。

　　玲珑软软靠在裴钧身侧，被裴钧注视着的眸子里一片清澈，仿佛什么算计都没有，只叫人觉得这软乎乎的小娘子是个娇憨的，可她的话说出口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明日我是去吓唬人的，他们该是不敢叫我进门。”玲珑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绥安哥哥别笑话我，我听裴管事的娘子陈氏说了，裴家没少欺负绥安哥哥，我心里不舒服，不想就这么进去给祖母请安。”

　　裴钧沉默了，但手已经不自觉揽在了那抹纤细上，还忍不住节奏欢快地摩挲，不过他面色比刚才还要严肃些。
　　玲珑发现了，她其实知道自己如今有些聪明太过，可现下还不好解释，只做出些忐忑样子，紧紧抓住裴钧的袖口：“您是生气了吗？您若是不喜，那我明日就跟您……”

　　“不，我不生气。”裴钧抬起头捏着她的后脖颈儿摩挲，语气低沉，“你做的很好。”
　　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好到他明明知道这小娘子在哄人，竟觉得被哄……还挺不错的？见鬼！




39.  第 39 章   夫妻俩心有灵犀一回（二……


　　玲珑觉得脖颈上的手用了几分力气, 心里是真有几分忐忑了，这人莫不是要掐死她？
　　“夫君……”她抬起头软软看着裴钧。

　　裴俊打断她的话：“这几日就想好怎么哄本侯了？想要什么说便是。”
　　“您还是不信我……”玲珑有些受伤，声音低落下来。

　　裴钧摩挲着那截柔腻的动作顿了下, 看着倒像是个不为美色所动的，语气仍然淡淡的：“娘子莫不是忘了，自打嫁入雍宁侯府开始你便百般哄着我, 只不想伺候，如今怎的又倒打一耙？你我既是夫妻，不用来这些虚的。”

　　玲珑手头没准备姜汁帕子，眼眶红都红不起来, 心里叹口气，这人也是怪难哄的，那不妨就说‘实话’。
　　她起身微微屈膝：“夫君的话玲珑是不敢认的，但玲珑确实做错了, 万望夫君原谅。”

　　裴钧熟练将人拉入怀中：“你做错什么了？”
　　玲珑面色多了些红润, 耳垂都染上了绯色：“不是我不想伺候夫君, 只是您在床榻间……颇为勇猛，我, 我实在是有些受不住，又担心一路前来雍州路途遥远, 若是伺候多了，万一有了身孕, 只怕要伤及腹中孩儿。”

　　裴钧嗯了一声, 仍旧淡然却带了点暗哑：“那现在呢？”
　　玲珑不敢抬头：“我知道母亲盼着孙儿，我也想，也想早些为夫君开枝散叶，如今既然已经安顿下来, 我便想着……想着……”

　　“想什么？”裴钧凑近她耳根子边上，带着灼热气息问。
　　玲珑赶紧推开他：“我去叫人传膳。”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够为难她的了，剩下的话她没法子说出口。

　　等她出去后，裴钧才轻笑一声，虽然还有些不信，可玲珑说的理由也有些道理，不管她要做什么，只要盯紧了不出岔子就行，其他的……随她去便是了，大老远随他远离故土，也怪不容易的。
　　于是这日的晚膳夫妻两个用的特别好，到了夜里，水到渠成之事也比往常更动人心弦，花烛落泪当是跟幔帐里晃动不休的身影一样喜极而泣，一夜被翻红浪，待得裴钧起身，出门时都还带着笑。

　　因为要去裴家，众人不敢叫玲珑睡到自然醒，瞧着时候差不多，青雉就赶紧叫她起来了。
　　玲珑眼眶子还有些红肿，拿鸡蛋滚过后也还有些泛红，她统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那浑人真是一点都不经夸。

　　在马车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她还在想，她两辈子都不爱哭，能不流泪办成的事儿，她连眼眶子都不带变色的，莫不是都留到了幔帐里头用？
　　因为没睡够，下马车的时候，虽打扮的几位雍容，玲珑面色恹恹的，倒显得更严肃些，叫在门口等着的大房所出二儿媳赵氏心里略有了些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这怕是个不好相与的。

　　实则今日出门，青雉和锦画这两个不爱说话的在府里守着，锦书和青桑在她身旁伺候，孙嬷嬷也一脸严肃跟在后头。
　　除此之外，玲珑丝毫没吝啬排场，两排八个丫头摆开，那带着海东青的豪华马车两侧，捧着笔墨纸砚，腰间别着佩剑的侍卫是一边八个，对排场这种事儿，裴大也不含糊。

　　孙嬷嬷亲自将玲珑扶下马车，仔细恭敬给玲珑整理好了裙摆，退后一步，由青桑和锦画扶着。
　　玲珑在原地面色冷淡站着，丝毫未动，无法之下，赵氏只好走过来，笑着跟玲珑打招呼：“这便是新进门的十二弟妹吧？我是长房嫡次子家的，你称呼我二堂嫂便是。”

　　玲珑眼皮子只睁开一半，淡淡扫了赵氏一眼：“夫君倒是没说与我听，雍州裴氏和虞京裴氏并未分家吗？”
　　赵氏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是嫌她不行礼呢，可她是个长袖善舞的，也没必要抢在祖母前头给这位雍宁侯夫人落脸子。

　　她敷衍屈膝：“瞧我这记性，光记得十二弟妹是来给祖母请安的，想着都是一家人，这也是咱们一家人亲近我才如此，也是裴家的规矩，一时倒是忘了礼数，还望十二弟妹别见怪。”
　　玲珑眉心皱起，认真看着赵氏，一字一句说得没有半分情绪：“先有国法，才有家规，法若不存，何以成家。”

　　你们连陛下亲自赐婚的超一品夫人见了都不当一回事儿，还敢谈规矩？
　　赵氏笑不下去了，长房向来得裴家老夫人重视，裴家嫡长孙裴铭不在，她相公裴锋便是最受老夫人重视的，她还没受过这个委屈，杨氏见了她也客客气气的。

　　“那都督夫人便请吧，老……”
　　玲珑没听她说话，左右瞧着裴家的大门，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不等赵氏说完话便打断了她的话：“笔墨准备！”

　　护卫轰然上前：“回夫人，已经准备妥当。”
　　赵氏吓了一跳，也跟着皱起眉：“都督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玲珑面色严肃，眼神中略带着几分为难：“二堂嫂可知我出自虞京穆家？我父亲乃是当朝左佥都御史。”
　　赵氏：“……”也不是什么大官儿啊，比得过杨相国吗？你牛气什么！

　　“家父官职不高，却是要负责监察并及时向陛下禀报各地官员不妥之处。”玲珑把弹劾百官说的特别好听，“穆家与雍宁侯府结亲后，陛下有些不高兴，敲打了家父与夫君，概因这些年夫君因着孝道，对裴家多有维护。”

　　赵氏有些质疑，每回上门都要将祖母气个仰倒，家里人人都恨不能躲着走的那个阎王，知道孝道两个字怎么写吗？
　　要是玲珑知道她这想法定要骂出来，恨不能躲着走？真知他不好惹，你们还一再踩在他头顶拉屎，你们是活得有多不耐烦？

　　不知道也不妨碍玲珑面色越来越差：“夫君在陛下面前为裴家作保，只说裴家虽然出了大伯一个官职，却是尽忠职守，不曾有任何逾越。陛下信重侯爷，还私下透露了过段时间会叫钦差到各地微服私访。我一路赶过来身子不太舒服，夫君催着我早些前来给祖母见礼，为得便是我出自穆家，对各种规矩都一清二楚，好看看有哪里不妥，我本碍着孝道不想多说……”

　　赵氏心里一个咯噔，钦差？微服私访？是又要有什么针对士族的大动作了吗？
　　她赶忙道：“是有哪儿不妥？十二弟妹但说无妨，我们都知道你的孝心，改明儿我请母亲开了公中库房，给你送些上好的补药过去。”

　　玲珑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是有哪儿不妥，是哪儿都不妥。”
　　赵氏：“……”她有些怀疑这新妇是在哄人。

　　玲珑叹了口气：“孙嬷嬷，你盯着些，我说的都要记下来，一式三份，一份给裴家留下，算是我的孝心，两份回去交给侯爷，有些事情我这新进门的媳妇总是不好说的。”

　　随即不等赵氏想明白，玲珑就开始了——
　　“裴家为士族，按照虞朝律例，可按外地三品官员品阶，无俸禄，享门户之荣，可见二品以下不拜，但是裴家门前的石狮乃是二品以上才能有的，哪怕只是高度也有五尺四寸，远超三品该有的石鼓不得过三尺六寸之规矩。”

　　“再说大门，九十九颗铜帽朱红门乃是一品才可用的将军门，不论裴家是不是出过将军，如今也只能用三十六颗的广亮红门，至于门槛，官半品，槛半寸，三品官员家中门槛最多至一尺二寸，裴家目测已经是一尺五寸。”

　　玲珑一个又一个的接着说，从大门说到院墙，赵氏恍惚觉得，就连自己脚下踩的地砖都是错的。

　　哦，她想得还是不够，玲珑扭头就看向了赵氏头顶：“二堂哥可有官身？”
　　赵氏莫名有些腿软：“没有，家中只有公公……有官身。”

　　“二堂嫂你头上带的是金鸾簪吧？还是八尾，非太子妃不敢用，我也只能用长尾山雉。”玲珑看着赵氏，这会儿颇有些惊叹的意思，“天下谁人不知，东宫乃皇后所出，最是……尊贵，若是叫人看见……”

　　赵氏头皮瞬间一紧，当着这么多人，却不好立刻将簪子给拔下来，若是披头散发那才是要命。
　　玲珑面上的为难越来越重：“我本不想说，按照规矩，哪怕祖母身子不便，大伯母和大伯父总是要等着的。好是侯爷有事儿没来，若侯爷来了发现只有二堂嫂在，只怕立刻就要发作。若非是要尽孝……罢了，二堂嫂我们进去吧，先看看还有哪里不妥。”

　　赵氏心窝子都叫玲珑这番话说得狂跳起来，是啊，十二堂弟……啊不，是雍宁侯刚被陛下训斥过，若是看到只有她在，只怕立刻就要大怒，他若是大怒，老夫人说不准能没事儿，其他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更别说还有什么钦差，这会儿赵氏哪儿还敢让玲珑进门。
　　裴家多少年积攒下来的家业，早些年还逼着老雍宁侯为族里捐了不少银钱都在公爹那里，门口都这么多违制的，里头能少？别的且不说，就内宅妇人们的首饰头面……

　　赵氏赶忙笑着上前，只笑得有些难看：“我刚才便想说，实在不是母亲和公爹不想出来迎夫人和侯爷，实在是祖母突然就晕过去了，里头正乱着，所有人都在祖母身前伺候着，只能叫我出来跟夫人说一声，实在是对不住，要等……半个月后祖母才能请夫人上门喝茶了。”

　　玲珑闻言有些诧异，随后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身为晚辈，侍疾也是我的本分，等进了门，私下不用讲究那么多礼数。”
　　赵氏心里腹诽，早你怎么不这么说呢？

　　她赶紧拦：“可不敢叫夫人侍疾，再说咱们都在祖母跟前伺候着呢，若是被她老人家知道我们这么没规矩草草迎您进门，怕是要气坏身子。”
　　玲珑这才只能点头：“那好吧，二堂嫂你赶紧进去伺候，我半月后再来就是。”

　　赵氏哪儿敢先进门，怎么都要目送玲珑离开，但玲珑也不急，对着孙嬷嬷吩咐：“将垫子取出来。”
　　孙嬷嬷立刻摆出一个崭新的团垫来，玲珑敛神屏息，仪态端庄，规矩丝毫不差地在门口跪下，行了个大礼。

　　三跪九叩那是见尊者才有的礼数，裴家老夫人哪怕不讲理，也只能要求玲珑跪着敬茶，再多她是受不起的。
　　这会儿玲珑面含轻愁，有赖准备充足的姜汁帕子，在门口红着眼眶跪拜过，落寞上了马车的画面，一点没叫偷偷看热闹的百姓们错过。

　　等玲珑回到都督府，都还没进自己的院门，最热闹的街上就传出小话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裴家欺负人，只叫一个妇人在门口迎接都督夫人，还趾高气昂的。”

　　“哎哟哟，不得了，裴家到底是士族，还是咱凉城的土皇帝？都督也真是好脾气，要叫皇帝知道了，只怕能砍了裴家人的脑袋。”

　　“害，裴家欺负人也不是头一回了，就跟有人钻咱们都督床底下一样，先头那位都督夫人不也被造了许久的谣言吗？”

　　“我看啊，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拿着孝道压人，也得真是心慈的才行，这分明是老不修，一群的混不吝。”

　　裴钊在花楼里呆了一晚上，出来吃个早点的功夫就听见都议论纷纷，他都顾不上发火儿，急匆匆赶回裴家。

　　裴家正闹成一团，裴老夫人指着赵氏骂：“你这个废物！我看就不该叫锋哥儿娶你！等锋哥儿回来就叫他休了你！你叫那贱人几句话哄住了？你倒是叫她进来啊，我看她敢告我老太婆！”
　　赵氏眼泪流得特别凶：“祖母恕罪，实是那位新进门的十二弟妹她看着就是个规矩古板的，十几个侍卫都拿着纸在那里写。写了什么您也看见了，我不是瞎说，若是传出去……传到虞京，陛下会怎么看咱们裴家！十二堂弟他也不会护着咱们。”

　　裴老夫人还想说什么，叫大儿子裴渝给打断了：“行了娘，陛下前些年没少申斥士族，先叫锋哥儿家的仔细说说，那新妇都说什么了。”
　　赵氏抽泣着一个字都不落的说了，其他人都还没怎么着，裴渝和他的夫人张氏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凝重。

　　“钦差的事儿可准成？有说什么时候到吗？”裴渝连声问。
　　他不是怕钦差来查逾制，士族出身的各家都是显贵过来的，哪家没有逾制的地方？哪怕是当地官员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分就行。

　　裴渝更怕是陛下发现了各位皇子们与士族之间的往来，要随便用些借口来收拾士族。
　　赵氏为难地摇头：“这个不曾说，她只说要进来看看哪里不规矩要记下来，儿媳急着将她打发了，没有多问。”

　　裴渝面色冷沉，听裴老夫人冷哼，心里颇有些不耐烦，面上却耐着性子劝：“娘，如今虞京的形势估摸着是有点乱，这种时候咱们反而不能多折腾，不怕找事儿的，就怕借机找茬，我瞧着眼下正是个跟绥安卖好的机会，您总该分得清什么更重要些是不是？”

　　裴老夫人被儿子紧紧握着手，想起他曾隐约提及的端王抬举的事儿来，一时倒是没再非要跟玲珑算账。
　　这时候裴钊冲了进来，将外头人传得沸沸扬扬的话给说了。

　　裴老夫人气得咬牙：“我就知道，那贱人是故意的！哼，真当老婆子治不了她呢！”
　　裴家大夫人张氏赶紧劝婆婆：“母亲先别急着生气，咱们先把府里府外的收拾好了，绝不给她机会找茬，日子还久着呢，总有机会慢慢收拾她，您说是不是？”

　　裴老夫人叫张氏劝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暂且劝住了，回到了他们自己院子里，赵氏对着婆婆张氏就哭出来了。
　　“我本就不想去门口招摇，您非叫我压二房的一头，祖母她就是个不管不顾的，说出去好听吗？呜呜……”

　　比起大儿媳那种家世好又有主意的，张氏就喜欢赵氏这聪明却听话的，闻言将她拉起来安慰。
　　“你跟你祖母计较什么，是我这当母亲的不是，回头我多给你挑些不违制的头面，只你这里有，你也别吱声。”

　　赵氏心里舒坦了些，她虽然聪明，家世却不好，对这些黄白之物看得很重，缓过神她就真有点担忧：“可是母亲，公公想要跟十二堂弟交好，祖母却习惯了……不太听人说话，到时万一又吵起来可如何是好？”

　　张氏知道儿媳妇看不上裴老夫人，也不勉强她，张氏自己也不太看得起母凭子贵却没脑子的婆母，但话不能那么说。
　　“其实有时候这不讲理的人有不讲理的好处，任你百般算计，单豁得出去咱就比不过你祖母，再说也只有她能压得住你十二堂弟，到时候我和你公公劝着些，总有交好的时候。”

　　赵氏想想，也是，不是又能怎么办呢？家里就摊上这么个老夫人，好在祖母叫婆婆哄得好，也确实做了很多婆婆不方便做的事情。
　　且不说裴家下人们都开始忙着包柱子的包柱子，刮墙的刮墙，内宅夫人好些也哭哭啼啼将不合规矩的首饰拿去融了重新打，玲珑回到府里就躺下了。

　　她回来路上就困得厉害，回来早膳都没吃几口，翻个身的功夫又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洗漱过，就瞧见裴钧正悠闲靠在炕榻上喝茶，唇角带着笑，满脸高兴。

　　“玲珑醒了？快过来，我叫人做了你最爱吃的奶酥，赶紧垫几口，省得饿坏了肠胃。”裴钧跟招小狗一样冲她笑道。
　　玲珑脚步顿了顿：“……”虽然但是，夫妻俩心有灵犀一回，这么正常？她总觉得这人在算计她。




40.  第 40 章   拈酸吃醋（一更）

　　就如同裴钧觉得自己被算计的时候并未表现出来一般, 玲珑比他藏得还要好。
　　见裴钧这好声好气的模样，玲珑眸子亮起，逆着正午的阳光, 如同琉璃般漂亮，走动间形状姣好的下巴微微点动，眸中光芒就好像星光洒进了眼眶子里, 让人见之失神。

　　“绥安哥哥用午膳了吗？”玲珑靠在裴钧身边，微微滴粉的面颊上略有些赧然，“我在裴家门前胡闹的事情护卫们都跟你说了呀？”
　　裴钧摩挲着玲珑的下巴，这会儿又跟逗猫似的了, 逆着光玲珑也看不清楚他眸中什么情绪。

　　“我以前从不信运道二字，却不曾想，我娶了个如此聪慧体贴的娘子，这乃是我裴绥安的幸事。”
　　玲珑认真摇摇头, 忍着羞涩拉住裴钧的手：“你我夫妻一体, 过往我没法子得知, 以后我却盼着夫君能日日喜乐安康，事事顺心如意。”

　　裴钧拿捏不准玲珑这话里有几分认真, 几分哄人的成分，但他还是笑了出来, 倾身亲在了玲珑的额头上，话含糊在玲珑头顶, 分不清是高兴还是试探。
　　“得妻如此, 夫复何求，娘子怎得如此聪慧呢？”裴钧摩挲着玲珑的耳垂，“听裴五说，你那气势比起我来都不差, 说不准来日我去了边陲，若凉城有什么事儿，玲珑都可以替我出面了。”

　　玲珑心窝子一缩，略有些悸动，不是害怕，也不是彷徨，只……没想到裴钧会这么早说这个，他分明还没相信自己。
　　玲珑突然伸手捏住了裴钧在自己耳朵上作乱的手指，就着阳光眯起眼看他，又像是穿过裴钧在看别人，没一会儿眼中突然多了几分晶莹。

　　裴钧有些诧异，也有些不愉，她在透过自己想谁？那位被她骂的表哥，还是相看过的……
　　“绥安哥哥，你相信前世今生吗？”玲珑也只是感性了那么一瞬，很快眸中湿润就消失了，只是嗓音还有些沙哑的软糯。

　　裴钧沉声道：“我不信鬼神。”
　　玲珑露出个略有些失魂落魄的笑：“那你可知，我从前并没有如此聪慧的，绥安哥哥一直不信我，不正是因为这个吗？”

　　哪儿有那么多心计是天生就有的，每个人都有无奈的时候，多少善解人意和心思深沉都是被逼出来的，岁月不只是教会人失望和妥协，还在人灵魂中刻下了赖以生存的宝贵财富，每一笔都是用辛酸换来的。
　　裴钧握住她手的动作更紧了些：“所以……玲珑是要与我说，你我前世有缘？”

　　玲珑被逗得笑出来：“上辈子的事情谁能知道，不都说有孟婆汤嘛，我只是跟绥安哥哥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当真。”
　　说完玲珑抽出手，叫孙嬷嬷传膳，她没有此刻就坦然的心思，也从未想过全部告知，裴钧还不信她。

　　这会儿玲珑只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只待来日情浓时发芽，等长成参天大树再仔细说道不迟，反正离衮王成为太子还有八年时间，足够了。
　　裴钧不喜欢玲珑刚才那副追忆什么的表情，可面对玲珑笑语晏晏的体贴伺候，他有种拳头打进棉花的无力感，也不知该如何提起。

　　他如今还不信任穆玲珑，连穆君皓也还在试探当中，就算闹开了，有些事情他也不好开诚布公说出来，除非玲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他……竟一时拿这小娇娘没什么法子。
　　这般有点憋气又不是恶心的感觉，叫裴钧有些郁闷，到了晚间他干脆就折腾的更狠些。

　　青雉和锦书值夜时候，听着那破碎的哭声到后半夜才停，心里就有些难受。
　　锦书也许是不知道什么，但青雉是知道主子为何不嫁去林府，而是选择嫁进高门大户的，是为了庇护穆家。

　　主子自从小时候就不爱哭，可从去年开始，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尤其是嫁人后，这几乎是夜夜都……她越想越难受，第二日伺候着玲珑起身沐浴，看到她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这是怎么了？”玲珑一扭头看见青雉在抹眼泪，有些诧异，“可是谁欺负你了？”
　　青雉摇头，哭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咬着唇给玲珑抹上去青紫的药膏子，仔细妥帖替她揉按过，到了外间给玲珑梳好头发还没止住泪珠子。

　　玲珑这会儿是真有些担忧了，她拉着青雉的手：“锦书你带人在门口守着，我和青雉单独说会儿话。”
　　锦书诶了一声，带着两个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出去，把门给关上了。

　　青雉跪伏在玲珑面前：“主子，没人欺负奴婢，奴婢就是看见您受罪，心里难受。”
　　玲珑：“……”她有些不好说，这份儿罪，大概嫁了人的都得受着吧？只是有多有少而已。

　　“奴婢知道，不该议论主子是非，可若非老夫人她……您也不必受这么多委屈。奴婢知您都是为了穆家，可奴婢还是心疼您，每次侯爷来了，您这身上就没有一次是好的，侯爷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青雉捂着嘴哭得越发厉害。
　　玲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她该怎么说呢？按道理讲，青雉说的话也没错，那人晚上确实总是欺负人没个够，可……

　　她摸着青雉的头发，脸上实实在在羞红了，这可叫她怎么说，青雉还比她大三岁呢。
　　“我知道青雉姐姐疼我，可……我一点儿都不委屈，侯爷他……这夫妻之间大致都是如此，你若不信，私下里问问孙嬷嬷也就知道了。”玲珑磕磕巴巴安慰青雉。

　　青雉抽噎着，还有些不大相信，那孙嬷嬷是侯爷的奶嬷嬷，肯定向着侯爷呀。
　　玲珑当机立断，拉起青雉替她擦干净眼泪：“过去你在我身边伺候什么都不知还能说得过去，锦书她也……都是常嬷嬷护着，我会吩咐锦书的老娘子跟你们多说说，今日的事儿可不许再来一次，万不能叫侯爷知道。”

　　不然那人恼羞成怒，说不准要叫她哭得更厉害，再说……她的脸面也支撑不住锦书再坑她一回。
　　青雉见主子面色绯红，还有点羞恼的意思，莫名就红了脸，心里开始忐忑，往日她是最稳重的一个，莫不是这回心疼错了地方吧？可这主子房里的事儿她也不敢多问，只打定主意要偷偷跟锦书的老子娘多学学。

　　二人不知今日这番话都被屋顶上的裴三给听去了，捂着嘴偷偷笑了许久，跟裴大说的时候都还笑个不停。
　　裴大踹他一脚：“你是生怕主子看不见是吧？要是主子恼了，指不定这次就叫你去边陲待到明年春再回。”

　　大伙儿都知道主子前些年少亲近女子的缘由，暗卫送回来的那些手段他们也是知道的，明面上夸主子天赋异禀，私下里偷笑主子是个愣头青不会心疼人，真要叫主子知道夫人的丫鬟以为他欺负人，说不准真要恼羞成怒。

　　裴三嘿嘿笑着捂嘴走了，留下裴大心里暗暗咋舌，看样子侯爷对这位新夫人确实是上心了啊，他可得叮嘱自家媳妇一声，以后有什么多帮把手。
　　至于这点子小事……咳咳，那就没必要禀报侯爷了。

　　裴钧不知自己的技术（孟浪）惹了人误会，可他心里也惦记着玲珑那日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主子，金姨娘在二门上闹着要过来，非要给您送甜汤呢。”裴六在门口禀报。

　　以前这种情况都是直接撵走就算，但现在主子既然跟主母打的火热，说不准也有心思多让几个人伺候呢。
　　果不其然，裴钧没跟以往一样不耐烦，沉声吩咐：“叫她过来吧。”

　　裴六立马应声就叫人跑去将金姨娘给放进外院。
　　这时候裴钧又吩咐：“去跟裴五说，有后宅的人擅闯外书房，找夫人要个说法。”

　　“啊？”裴六愣了一下，没明白主子的意思。
　　裴钧斜眼睨他：“听不懂人话？”

　　裴六赶忙躬身：“奴才这就去。”
　　等进了内院拉着裴五一顿说，裴六还莫不着头脑：“你说主子这到底是甚意思？叫金姨娘过去又找夫人麻烦？”这不是闲的吗？

　　裴五往日里在花楼待的时候多点，自诩比裴六知道点风花雪月的机锋，摸着下巴道：“莫不是想要咱们夫人拈酸吃醋？”
　　裴六：“……”这不还是闲的吗？

　　想不明白裴六干脆就不走，偷偷上了屋顶，打算偷听主母这边明不明白什么意思。
　　裴五到廊庑下求见的时候，青雉刚净了面，带着点不好意思端着燕窝羹往主子跟前去，正好被裴五叫住了。

　　“主子说，后宅里金姨娘不守规矩，闯进了外书房。”裴五在门口听着青雉跟玲珑禀报。
　　玲珑喝着燕窝羹，并没有上心，语气很是和缓：“夫君不是不喜欢守规矩的吗？”

　　裴五和裴六：“……”这话，可叫奴才们怎么回答？
　　“不过……”玲珑轻柔嗓音又起，裴五和裴六来了精神，只听主母声音柔婉中还带着疑惑，“二门上守门的不是府里的护卫？这般轻易就叫人闯进外院了？”

　　裴五和裴六：“……”这，这特娘就更没法儿回答了，他们是说府里护卫无能，还是说主子给叫进去的？
　　玲珑放下羹勺擦了擦唇角，面上还是淡淡的：“既跟我说了这事儿，想必侯爷也是不喜的。”

　　裴五立马点头：“夫人说的是。”所以您看，怎么处置呢？
　　可屋里一时没了动静。

　　“夫人？”裴五试探叫了声，“您看金姨娘那边……该如何处置？”
　　玲珑声音更疑惑了，轻柔送入人耳中：“嗯？侯爷既是不喜，想必立时就要发作了，我刚来总不好叫金妹妹雪上加霜，想必有侯爷处置，其他几位妹妹也会安分许多，就这样吧。”

　　裴五：“……”那，那就这样吧。
　　出了正院，看见裴六，裴五耸耸肩膀：“你也听见了，主子面前也该知道怎么回话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裴六：“……”呸！就这样是哪样？主母轻飘飘几个字怕是要气死谁。
　　他战战兢兢回了外院，果然见金姨娘无声哭着跪在廊庑底下，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惹人怜惜哟，可惜外院里，只要主子看不见，他们也都是瞎子。

　　“主子，夫人说……”裴六迟疑着，特别小声把玲珑和裴五的话给说了一遍。
　　裴钧面色淡定处理着公务，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好，很好。”

　　裴六听得后脊梁骨发麻，这怎么听都像是反话。
　　“后宅要修葺的事情，裴大都安排好了吗？”裴钧淡淡问道。

　　裴六赶忙回话：“回主子，大哥说匠人都已经找好了，只等风水先生来看过便可动工。”
　　裴钧声音有些冷：“我不信风水那些劳什子的东西，叫匠人明天就开始动工，后宅狼烟动地的总不好扰了夫人清净，你带人去，今日就将夫人请来外院里住，就住在我房里。”

　　裴六不敢多说话，只能应下来，又去找裴五。
　　“这……这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裴五都闹不明白了，“是不是主子和夫人闹什么别扭了？”

　　裴六淡定摇头：“不像，反正主子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行了，人家夫妻的事儿咱们当奴才的何必掺和。”
　　他没说，这不像是夫妻俩闹别扭，这像是侯爷跟夫人耍性子，夫人根本就不搭理侯爷，他敢说？呵……

　　好在裴六来硬着头皮提了这事儿，玲珑虽然有些诧异，却也没生气，反倒是叫孙嬷嬷和青雉慢慢在后头收拾，她带着锦书和青桑先带着日常用的东西进了外院。
　　因为裴钧常年在这里住的缘故，外院比内宅要精致些，虽然大体还是开阔的格局，好在影壁和花坛这些是不缺的，看着还更舒服些。

　　至于卧房里就布置的更好，裴大管着府里，自然是挑最好的东西给主子用，叫锦书看起来，主子住在这里，比在内宅住着舒服，只多了些护卫，不好在外头走动。
　　这对玲珑不算是大事儿，她不是个爱折腾的，在闺中时候在屋里一待待一天也是有的，半下午时候进了外院，她就在窗户边软榻上待到了晚膳时候。

　　“主子，听说金姨娘跪了一下午，刚叫人给抬回去。”青桑在外院里不敢多走动，却也打听出一些消息，“听说连外书房的门儿都没能进去。”
　　玲珑淡淡嗯了一声，心里琢磨，既然如此，那人为何又要将人放进外院，还让人通知自己呢？她可不信裴钧对外院的掌控力度那么差。

　　不待她想明白，裴钧就冷着脸进来了。
　　“夫君……”玲珑起身行礼。

　　裴钧冷笑着掐住她的细腰：“我不喜欢规矩，你不是知道吗？”
　　玲珑吃痛蹙起眉推他：“您这又是哪儿来的邪火冲着我发，我要是不守规矩，可就挠你了！”

　　裴钧：“……”他信。
　　他稍微松了点力道，却将人硬是抱在怀里：“你不是心悦为夫？知道后宅里的人不老实，你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可见前头都是哄我的。”

　　玲珑软拳头锤他，瞪着眼不乐意：“我何时说过心悦夫君了？过去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你若是不信，以后就都别与我说话了！”
　　裴钧一时不知是该为了她头一句话恼还是该为她这难得的脾气惊讶，好半天冷笑出声：“我就说过你不是个好脾气的，怎么的，到底是装不下去了？”

　　玲珑气得脸色发黑：“我何时不想跟您好好说话？可好好的话儿您从来都不听，您干脆也别叫我去见裴家老夫人了，直接挑个冷院将我打发了事，咱们都落得个清净。”
　　裴钧叫她这劈头盖脸的刺儿扎得一时缓不过劲来：“不是……”

　　“放手！”玲珑低喊出声，非要挣扎着退开，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勉强压下怒气，只是俏脸比裴钧神色还冷，“咱们今日干脆就分辨个清楚，若您还愿意好好说话，就别天天戳人心窝子，您若总是叫人猜来猜去没个完，干脆杀了我算了！”

　　裴钧莫名叫她这一顿骂给骂得不敢……不好意思再试探，他是想逼出玲珑的手段，可这怎么听着像是弄巧成拙，叫这小娇娘拈上酸了呢？
　　他压下唇角想往上弯的冲动，语气和缓了许多：“我不是那个意思。”

　　玲珑直直看着他：“那夫君是哪个意思？莫不是在您眼中我安分守己都是骗人的是我理解错了？还是您没完没了的试探是我想错了？您既不肯信我，后宅里也不缺人伺候，您又何必娶我进门！”
　　说完玲珑扭身就进了卧房，语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孙嬷嬷，我今儿个身子不适，伺候不了侯爷，按规矩请侯爷出去，若是侯爷需要人伺候，你去请梁姨娘来。”

　　下人们都被玲珑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不敢吭声，因为实在是太突然，他们退都没来得及退出去。
　　孙嬷嬷回话的时候，肝儿都是颤的：“主子，这里是外宅，按规矩，姨娘们不得进外宅。”

　　“按规矩后宅如何侍寝该由我来安排，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便是，左右都有姨娘进来了，也不差再多一个。”玲珑冷声道，“送侯爷出去，我脑仁儿疼！叫大夫来。”

　　也不知怎的，奴才们一个个都叫这阵仗吓得哆嗦，号称裴阎王的正主却是摸了摸鼻子，没说什么就出了门，只留下一句话——
　　“不需要叫人伺候，你去好好照顾你家主子便是。”

　　孙嬷嬷狠狠松了口气，送裴钧出了门，忙不迭就扭身回去了。
　　等裴钧回到外书房，才忍不住嘿了一声：“那是本侯的院子，她撵本侯出来，那本侯住哪儿？这小娘子也忒不像话了些！”

　　裴六低着头不吭声，心里腹诽，这还不都是您自找的？至于为什么……他想起白日里裴五的话来，啧啧，这女人拈酸吃醋真是吓人，怪道好些人都将女人称作母老虎。
　　“你说！本侯是不是该回去？要不以后她是要翻了天吧？”裴钧臭着脸问裴六。

　　裴六小心翼翼低声道：“您要是回去，夫人万一今晚就搬回后宅……”
　　裴钧：“……”

　　他一声不吭转身往书房屏风后头的炕榻那边去了，裴六隐约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仿佛还伴着一声艹。
　　而玲珑这边，搁着幔帐叫大夫诊过脉，也不听大夫的诊断，只叫他开副清肝疏气的方子。

　　等大夫出了门，她慢条斯理对青雉吩咐：“等药送过来，就在屋里煎药，有人问不必瞒着，就说我气着了。”
　　孙嬷嬷有些担忧：“主子，若是叫人知道……侯爷怕是要生气吧？”

　　“怎么会呢，是侯爷派人来请我发脾气的。”幔帐里玲珑丝笑眯眯道。
　　众人：“……”是，是吗？啥时候的事儿？




41.  第 41 章   玲珑，我真信了。（二更……

　　到了半夜, 玲珑被憋醒的时候，真真有了点恼意，这人以前唯一的优点也没了, 实在是扰人的紧。
　　“唔……绥安哥哥不要闹了。”玲珑朦胧中醒过来，嗓音也软得叫人心都要化成水，“不都随了哥哥的愿吗？”

　　裴钧在她脖颈儿间磨牙：“随我什么愿, 光吓唬我了。”
　　玲珑蹙着眉推他，傍晚这小娇娘似真似假的脾气到底在裴钧心里落了痕迹，他松松揽了人，选了个叫她舒服的姿势。

　　“玲珑知那金姨娘的来路了？”裴钧低声问, “我就知道你有玲珑心思，只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玲珑闭着眼乖乖靠在他怀里：“那您吓到了吗？”

　　实则晚膳前，一直到裴钧进门，玲珑都没太明白裴钧的心思。
　　说试探吧, 不太像, 可单纯闹腾也不符合裴钧的性子, 还是他说出‘再也装不下去’这样的话时，玲珑才猛地灵光一闪, 明白了裴钧的意图。

　　裴钧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知道该拿这小娇娘怎么办，恨得他堵住这恼人的樱唇：“为夫一颗心可都挂在娘子身上了, 你说呢？”
　　自从裴钧回到凉城, 裴家一直都还算安分，虽是给玲珑下马威，可是被玲珑那般打脸也还安安静静的，若说单纯是被玲珑吓住了, 不至于。

　　裴钧比玲珑清楚，那老虔婆是个泼妇不讲道理，可他那好大伯两口子都是精明人，暗地里接了端王的拉拢，一直想算计雍州兵权。
　　那裴家如此安静，想必是想从玲珑身上下手，可他们也拿捏不准玲珑在府里的地位，若说不受宠，却那么多护卫一起去裴家，若说受宠，去裴家的时候，裴钧并没有跟着，虚虚实实叫人辨不清明。

　　最叫裴家或者说他们身后之人在意的，还是死士探子们送回去的消息，‘宠妻如命’这消息算算日子怎么也送到了各家手里，速度快的，如端王和睿王之流，也该做出反应来了。
　　所以金姨娘是个引子，那日刚回府便要拜见不过是试探玲珑的性子，发现她不好相与后，便动了挑拨夫妻感情的心思，按说新夫妇正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不管裴钧见与不见，金姨娘跳出来，玲珑都必会有反应。

　　若真情深，哪个女人不会拈酸吃醋呢？同理，若真情深，雍宁侯也得化为绕指柔吧？
　　所以今日裴钧叫裴六去正院里找茬，有想看玲珑到底能聪明到什么程度的心思，也算是让各方人马知道，雍宁侯有多在意自家夫人，还要巴巴儿上门告知。

　　只裴钧没想到，玲珑给他的惊喜太过，反倒吓了他一跳，这小脾气一上来，他几乎算是灰溜溜被撵出去的。
　　这下子可倒好，若外院里真有没清理干净的钉子，别人也该知道他是个耙耳朵，玲珑说话挺好使了。

　　玲珑扬着头露出姣好的曲线，顺从着裴钧的力道，鼻尖哼哼出声：“您轻些，每回沐浴都要吓着人的。”
　　裴钧恨不能叫她从头发丝儿都沾染上自己的痕迹：“你说过不会骗我，所以晚间说的话都是真的对吧？”

　　“嗯……”玲珑皱眉，这人又不正经敦伦了，逼得她眼角又开始发红，她想推开这人，手上却因为一阵阵的刺激用不上力气。
　　“那你真的没有心悦为夫？”裴钧目光有些危险，自上而下睨着那绯色动人画卷，动作越来越轻柔，仿佛伺机而动的恶狼。

　　玲珑几乎要被逼得哭出来：“夫君并未心悦玲珑，又何必逼我……呜……”
　　微弱的哭声被裴钧尽数吞进肚儿里，他尽情吸吮着玲珑口中的甘甜，唇齿相依间的呢喃玲珑根本听不清楚，也实在无暇去听。

　　“你又怎知……”我未心悦于你。
　　可他的心里装得太多，乃至天下兴亡都在他胸中压着，沉重如山，他不敢轻易动心，更不敢……轻易说出口，没有弱点他便一直是运筹帷幄叫胡人闻风丧胆的雍州节度使，可若动了心……他怕，怕辜负。

　　接下来的夜色再不需要言语，只光与暗的交叠和缠绵便足以让这夜色如水，盛夏的风吹来了，灼热和温柔一点都不冲突。
　　翌日，玲珑睁开眼，另外一侧的被褥早就没了温度，她感觉到脑仁儿真有些微刺痛，就知道外头只怕又是天光大亮了。

　　青雉听她的吩咐，这屋里满是药味儿，本该是清肝疏气的，闻着却叫玲珑想叹气。
　　难不成，以后她都要日上三竿才起身吗？她都不敢说自己想看日出，若说了，估计那人能叫她一夜不睡好见见初露脸儿的太阳。

　　“主子，裴大管事家的陈娘子叫人给您送了些药膏子过来，说是能护着皮肤的。”孙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玲珑懒洋洋缩在软榻上喝茶：“人呢？”

　　“说是外头陈家还有点事要处理，陈娘子就先走了。”孙嬷嬷道。
　　“知道了，打听清楚他们家哥儿抓周的日子，叫锦书亲自把礼给送过去。”玲珑承陈氏的情，好不容易精神点了，才叫青桑进来。

　　“叫你打听的事儿，打听清楚了吗？”
　　青桑点点头：“梁姨娘还有钱姨娘都去看望金姨娘了，只同样是被先头夫人接进府的陈姨娘没动静，睿王府送过来的那位廖姨娘日常是吃斋念佛的主儿，不过另外一个孙姨娘的丫鬟去了两次大厨房，话里话外打听外院的事儿，后头说是不舒服，请了大夫过去。”

　　玲珑若有所思，梁钱金陈四位按理说都是裴家想法子送进来的，听说那位陈姨娘跟裴大的媳妇陈氏还有点远亲关系，如今倒是拿捏不准这陈氏的立场，廖氏且不说好坏，孙氏……
　　“还没打听清楚孙姨娘的来路？”玲珑问。

　　“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是了？”裴钧从外头进来，吓了众人一跳。
　　在外头守着的青雉眼眶子发红，直瞪裴六，裴六正作揖给她赔罪呢。

　　玲珑倒是淡然：“哦，那您说来听听，您要是说不好，今儿个就叫孙姨娘侍寝。”
　　裴钧气笑了：“……你威胁本侯？”

　　“夫君想哪儿去了。”玲珑微笑看着裴钧，“这不是您交代给妾身的嘛，为您管好内宅是妾身的本分，若您不说清楚，妾身也查不出，自然是您护着孙姨娘，那……”还用说吗？当然给你挑安全的。
　　裴钧心里憋得有些难受，他是真知道这小娇娘没有心悦自己了，哪个心悦自家夫君的娘子愿意将夫君推到别人那里去。

　　“暂且不用管她。”裴钧冷着脸回答，随即想了想，面色有些发黑，“也不用安排别人，我就喜欢娘子伺候。”
　　玲珑礼貌性的垂眸羞涩：“夫君的心意我懂，可我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怎么也得照顾好您的起居才是。”

　　裴钧挥挥手：“你们先出去。”
　　孙嬷嬷看了眼玲珑，见她点头才带着人出去了。

　　裴钧直接将人抄起来，跟抱孩子一样自在，可说起话来有点咬牙切齿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推我去其他人那里？”
　　“怎么是其他人呢。”玲珑好整以暇靠在他怀里，小手还把玩着他的袖口，“那不是您的人吗？”

　　裴钧心下一惊，抬起她的下巴眯了眯眼：“我可没有收用过。”
　　玲珑笑得乖软，语气也特别温柔：“其他人都有来历，单孙姨娘没有，她还不加掩饰打探正院和外院的事儿，这都没抓出来，要我说有些太刻意了，别人未必相信，毕竟我都能几句话听出这是您安排的人。”

　　裴钧确认玲珑真是几句话就将真想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心里感叹，玲珑，玲珑，这般玲珑心思……委实不该是一个刚出阁的新妇该有的。
　　“你昨日问我信不信前世今生？我现在信了。”裴钧额头抵着玲珑的，深邃眸子认真盯着她一眨不眨，“玲珑，我真信了。”

　　他从小就培养出了多疑的性子，什么事儿都要在心里转上好几圈，做好各种可能的应对之策，很难彻底信任一个人，哪怕是他身边的暗卫……除了跟他换命之交的裴大，其他人他都不尽信。
　　但他现在，真的信了玲珑的话，若是她不记得上辈子的事儿，绝不可能如此老练。

　　玲珑稍稍愣神，就见这双锐利眸子的主人幽幽问道：“玲珑前世有心悦之人吧？昨日你看着我，在想别的男人。”他用的是肯定句，话里的酸意也特别叫人肯定。
　　玲珑：“……”这真没有，她就是故弄玄虚时，想着穆家上辈子的情况来着，若说有……父亲和翰哥儿算吗？

　　“什么时候您跟堂哥之间的事儿也都告诉我了，我再跟您说道。”玲珑扭开头不看他。
　　裴钧轻哼：“你就不怕我找个道士来收了你？”

　　“夫君就不怕半夜被掐死？”玲珑也幽幽问道，她一直很好奇这个问题。
　　裴钧：“……过些日子我陪你去裴家。”她能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对上那老虔婆该是也能吧？他们夫妻俩还是别互相伤害了。

　　玲珑微笑：“多谢夫君。”
　　裴钧看着玲珑的微笑，一时间都没顾得上客气，只心里有点发麻，替裴家发麻。

　　用过午膳后，裴钧也不知怎的，放着还没处置完的公务不管，陪玲珑歇晌儿。
　　“不管前世你是谁，今生你都是我的妻，以后只有我能护着你。”裴钧搂着怀中娇软，等人都出去后，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玲珑闭着眼微笑：“我只是穆氏玲珑。”至于护着？还是那句话，她不会只靠着男人来保护，连信任都谈不上，就更别谈其他。
　　“以后有什么事儿，我会提前说与你听。”裴钧不知道听没听明白玲珑话里的意思，可她回答的太淡然，裴钧下意识如此道，“你是裴穆氏玲珑。”

　　玲珑只淡淡嗯了声。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裴钧心里就越是跟猫挠一样，他又亲在玲珑发心，迟疑了下，才含糊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我是不想你跟我一样背负太多，你只需……在内宅里安安稳稳便可。”

　　玲珑没再吭声，说什么呢？已经晚了，她背负的比他想的还要多。

　　这个午间玲珑做了很多梦，大都隐隐绰绰看不清楚，却有好些是玲珑以为自己忘了的，那些林府外头发生的事儿。
　　等起身后她脑仁儿还是有些涨疼，连账本子都看不进去，只歪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主子，您若不舒服，叫大夫过来看看？”青雉和锦书都有些担忧，她们不知道出去后侯爷和主子说了什么，可在二人心中，总觉得侯爷在欺负主子。
　　玲珑闭着眼：“不用，熬些安神汤就行了，给裴家的礼都备好了？”

　　“按您的吩咐，都没挑太好的，也叫人说不出嘴，只是……”青雉有些迟疑，“若那老夫人真不是个好相与的，少不得要讽刺几句吧？”
　　青桑轻哼：“我觉得主子做的对，难不成你以为到时裴家还会给主子什么好东西做回礼？没得便宜了他们，要是我，除了一肚子气，什么都不给他们。”

　　锦书噗嗤笑出声来，戳戳青桑的脑门儿：“咱们青桑妹妹真是厉害，什么话都敢说，可不敢叫人听了去。”
　　青桑缩着脖儿瞧了眼外头，语气虚了不少，随后又梗着脖子：“我说的也没错呀，侯爷肯定也不喜那头，咱们没必要太上心，他们肯定要欺负主子的。”

　　玲珑听着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唇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脑仁儿反而没那么疼了，她心里觉得好笑，怎么谁都觉得她好欺负？
　　上辈子她受了不少憋屈，一个个都觉得她日子过得很不错，怎的这重活回来，她再也没受过谁的气，反而都替她委屈了呢？

　　晚间裴钧进门便闻到了安神汤的味儿，心里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午间扰的玲珑没睡好，好几日的功夫只除了抱着佳人，什么都没做。
　　剩下几日里，裴大也一副夫人您受委屈了的模样，吃的用的好东西流水一样送进她这里，还叫他媳妇儿陈氏过来打听自己喜欢什么，需不需要采买些打发时候的小玩意儿。

　　叫玲珑说，这日子要是一直跟现在似的，那该多好，这算是嫁人后她过的最惬意的半个月了。
　　到了六月初，因为内宅还在修葺，玲珑直接叫孙嬷嬷带人去跟几位姨娘说，等正院修好再见礼，也没理会后宅的几个女眷，跟裴钧一起去了裴家。

　　这回裴家长子裴渝着了绿袍银鱼符在门口候着，他夫人张氏也着了六品敕命夫人官服在一旁，看见二人就先行了礼。
　　玲珑被裴钧扶下车，扫了眼裴渝的银鱼符，虞朝官员的身份象征是用鱼符来区分的，鱼符放在荷包里挂在腰侧，也好方便众人分辨官员品阶。

　　三品以上可用金纹荷包盛放鱼符，五品才可用银纹荷包，五品以下只能用鹤竹等代表品行的清雅之物绣在荷包上。
　　裴渝如今在凉城牧监署，也就是专管府城车马的地方任职，是从六品下牧监，也就是负责上中下三品马匹里的下品马的，这算是逾制了。[注]

　　裴钧早知道这位大伯不规矩，可管着下品马，即便他有什么心思，也闹腾不起来，他懒得多说，玲珑便跟裴钧看齐没吭声。
　　裴渝和张氏反而对视一眼，更拿捏不准钦差的事儿到底是真是假。

　　两个人笑着迎上去，裴钧不怎么搭理裴渝，裴渝便让二儿子锋哥儿陪着堂弟，他私下里去见了裴老夫人。
　　张氏态度特别温和，带着玲珑在府里转了一圈，觉得时候差不多，才带着玲珑往裴老夫人在的静思堂去。

　　“老夫人喜净，这字儿还是老太爷在的时候提的呢。”张氏见玲珑进门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笑着解释。
　　玲珑不置可否，心里觉得裴家老太爷怕是只能徒留美好念想吧？这裴老夫人可不像是能静思的。

　　进门后，玲珑垂着眸子只用余光看了一圈，不出意外没见到裴钧的身影，心里想着，看来前头吓唬的还是轻了。
　　实则裴钧这会儿确实不着急往静思堂去，也不耐烦让只会死读书的裴锋陪着，三言两语就将他打发了。

　　裴六笑着凑上来：“主子，夫人进了静思堂，可需要咱们派人护着？”万一那老虔婆又想不开要动手了呢？她发疯都不用撺掇的，从来也没有个长记性的时候。
　　裴钧懒懒踹他一脚：“废话，护不好我扒了你的皮子。”他还等着看好戏呢，当然不能让玲珑受伤。

　　裴六嘿嘿笑着跑开，他早跟三哥说好了，现在府里哪个还不知道，主子就是个纸老虎，有本事对着夫人凶呀。
　　玲珑这边倒是没发现暗中护着的人，她进了门便跟那日一样，淡淡在堂中站定。

　　裴老夫人皱眉：“你这新妇好没眼神，木呆呆愣着等什么呢？”
　　玲珑闻言笑得特别温柔：“祖母说的是，实在是大家都没眼神，我也不敢太清明，好是随大家一起木呆呆等着比较好。”

　　众人：“……”看来那日赵氏没夸大其词，这确实不是个能吃亏的呀。
　　大家都悄悄看着裴老夫人那边，也不着急见礼，只等看老夫人怎么应对。

　　尤其是赵氏，那日老夫人不还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吗？她只想看看祖母多威风。

　　裴老夫人确实没叫众人失望，听见玲珑软中带刀子的话，胖乎乎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下拉的眼角微抬起更显得刻薄，抓起手中的茶盏就想往玲珑头上扔。
　　玲珑看见裴老夫人的动作，眼神中真真儿多了几分惊愕。




42.  第 42 章   宛若一场荒诞的梦（三更……

　　玲珑想过裴老夫人不讲道理, 老虔婆混不吝的名声虞京凉城皆有之，刚才在来的路上跟裴家大夫人张氏聊了一会儿，玲珑心里便有数了。
　　裴家之所以能恶心裴钧, 仗着的无非是裴老夫人的不讲理和裴渝夫妇的深沉心思，哪怕裴钧不卖其他人的脸面，只要裴老夫人豁得出去, 或者说其他人能撺掇着裴老夫人豁得出去，裴钧如何都不能对老夫人动手。

　　就如同玲珑一般，她和娘亲再能算计，因为穆老夫人在, 她就不能不嫁给雍宁侯。
　　若是在虞京，都是老谋深算要脸要皮的长辈，总能蛇打七寸，让长辈拿捏住分寸别太过分, 所以玲珑也一直在疑惑, 裴钧为何不收拾裴家的小辈来拿捏裴老夫人。

　　直到这一刻, 她瞧见裴老夫人用御赐的金龙茶盏喝茶不说，抓起来就要摔地上, 或者给她开个瓢，都没甚分别, 碎了那就是故意损坏御赐之物的大罪。
　　“都不想活了吗？”玲珑没有耽搁，暴喝出声, 将怒气上头的老夫人都吓了一跳。

　　她立刻上前夺过老夫人手中的茶盏, 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裴家真真是好威风，连御赐之物都是说摔就摔，你们就不怕有人来查？若是这般那休要怪我和侯爷不孝，脑袋就一个, 可不够陛下砍的，这门亲我们认不起！”
　　张氏倏然一惊，如今天儿本来就热起来，看清玲珑手里的东西她也吓出一身冷汗，赶忙上前：“这，这定是下人认错了给送上来的，回头我非得打死这不懂事的奴才。”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推开张氏，吊角眼瞪着玲珑：“老身用陛下赐予的茶盏喝茶，日日念着陛下的恩德，何错之有？你不敬长辈，气得老身失手，这故意损毁之名便是你的，你认是不认！”
　　众人心里暗道，倒打一耙，这是老夫人了，女眷们都幸灾乐祸看着玲珑，就看她如何反应。

　　不是要她们行礼？反正这家里只有裴家的人，她们说已经行过礼了，那就是行过了，她们说御赐之物是玲珑毁的，那就是她毁的，进了裴家门，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年郡主的奴才都是叫老夫人这般收拾的。
　　可她们忘了，或者有些人进门晚不知后头还有老雍宁侯杀得裴家血流成河。

　　玲珑也算是见识了裴老夫人的泼，青桑气得脸色通红，她只想笑，这裴家还真当自己是凉城的土皇帝吗？

　　她也顺着心意好整以暇笑出来，变得温和许多，在众人心里大喊畅快的时候，她轻柔的话儿就笑着送入了众人耳中——
　　“祖母年纪大了，记事不清明我这做晚辈的自是不好跟您计较，您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在场的各位难不成忘了，我出自穆家？”

　　赵氏瞬间皱起眉来，她冲着张氏摇摇头，这新妇的父亲是左佥都御史，专管弹劾的，他们在虞京说话还没穆高轩一个从四品好使呢。
　　张氏明白二儿媳妇的意思，心里还算是镇定，这里不是虞京，是雍凉州，天高皇帝远的，怕什么？

　　玲珑扫了一眼张氏的不以为然，面上仍然带着笑：“当然，家父官职卑微，不值得堂堂士族裴家知道，但我夫君是凉城都督，也是雍州节度使，怎的各位伯母婶婶和堂嫂们忘了吗？这凉城啊，可是我夫君说了算。”
　　众人听得说不出话来，心里跟噎了什么一样，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若不是因为裴钧的身份，她们何必要拿捏新妇，闲的吗？

　　裴老夫人冷哼：“你就是皇后，也没得不认长辈的，老身以为你今日是来拜见祖母的，难不成你是来我裴家耍威风来了？”
　　玲珑也不争辩，笑着点点头：“祖母说的是，按规矩，合该给您敬茶，那咱们就开始吧？”

　　青桑这会儿也知道主子是胸有成竹了，跟锦书对视一眼，沉稳镇定扶着主子站开在一侧。
　　张氏见玲珑定定看着自己，扫了眼婆婆，有些拿捏不准该不该再闹上一闹，还没逼出钦差的事儿来呢。

　　可玲珑没给她机会，直接吩咐：“劳烦二堂嫂取个新垫子来，再来一杯温茶。”
　　张氏眉心一跳，立刻笑着开口：“还是让嬷嬷去吧。”

　　玲珑不言语，张氏就当她是默认了，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立刻出了门。
　　赵氏也吩咐自己的丫鬟去端茶来，她那丫鬟是个麻利的，眼珠子一转，就去了抱厦里，端了碗滚烫的茶来。

　　玲珑上前轻轻用手指贴近茶碗，垂着眸子淡淡道：“太烫了，这是要烫着祖母啊，这样以下犯上的奴才……青桑，按照规矩该如何？”
　　青桑口齿清晰回话：“不敬主子，以下犯上，板二十。”

　　玲珑朝着外头看了眼：“听见了？拉出去打。”
　　赵氏急了，黑着脸出来拦：“十二弟妹这是作甚？我自个儿的奴才，哪里要你来罚，你这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

　　裴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出声：“我看你就是不想给我老婆子敬茶，不愿意认我这个祖母就滚出去，我不求着你孝敬。”
　　青桑立刻将那托盘抢到手里，玲珑适时端过来，规矩丝毫不错放在桌上，冲着裴老夫人声音和软：“祖母误会了，不若您试试？若是我无理取闹，任凭您处置。”

　　裴老夫人冷哼：“我裴家的丫鬟自有我裴家的主子来处置，你算是什么……”
　　“母亲！慎言！”张氏赶紧拦住，她是想要惹恼玲珑，可不是把人给得罪到底，她赶紧劝，“既然是丫鬟不懂事儿，拉下去关在柴房里，过后叫锋哥儿家的处置就是了。”

　　赵氏面色有些委屈，却知道这当口不能说什么，当即就要叫人拉丫鬟下去。
　　“且慢。”玲珑慢条斯理笑道，“前些时日我叫人来送拜帖的时候，门房的刁奴就叫裴家丢了好大的脸面，凉城里老百姓议论纷纷，少不得就得叫有心人听在耳中。既裴家管不好奴才，我为了尽孝，少不得帮衬几分，祖母千万别推辞。”

　　不等人反驳，玲珑继续满脸真诚冲着裴老夫人屈膝：“毕竟，若说我不是裴家人，那今日我与夫君来这一趟有是为何呢？祖母是长辈，您若不认，以后晚辈和侯爷再不敢登门，万不敢气坏了祖母的身子。”

　　裴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指着玲珑就要往后躺，玲珑冲门口斥责：“都死了吗？还不赶紧将人拉下去打！别耽搁了我给祖母敬茶，不然若是刁奴之名远播，裴家的奴才可就要全换了。”
　　张氏听得心底发寒，赶紧拦着裴老夫人晕倒：“母亲您别生气，钧哥儿家的也是为了咱们裴家好。”最后几个字她特地放重了语气。

　　裴老夫人眼神狠狠瞪着玲珑，却是不说话了，她折腾来折腾去也是为了裴家的子孙，张氏的话她还是听的。
　　“再叫人上茶，老大家的，你亲自去盯着。”

　　张氏立刻应声，待得裴五将哭喊着的丫鬟拉出去后，她亲自盯着自个儿身边的丫鬟倒了杯温茶。
　　再端出去，玲珑依旧不曾接过，只淡淡摸了下外沿便道：“凉了，拉出去打！”

　　裴家这些女眷都惊了，过去老夫人彪悍她们都觉得属凉城之最，如今这位新进门的都督夫人看着温温柔柔，手段之狠却更盛，众人都悄悄打起眉眼官司，心里想着以后要离这位都督夫人远些。
　　张氏咬着牙却没说什么，这次她亲自去倒了茶来，冲着玲珑皮笑肉不笑：“钧哥儿家的再试试，若我也倒不好一杯茶，我自请去祠堂跪着便是。”

　　玲珑笑眯眯接过茶盏：“大伯母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您与祖母瞧着便亲近，自然是心疼祖母的。”
　　张氏扯出个敷衍的笑，站回了脸色同样不好看的裴老夫人身边。

　　玲珑跪在垫子上的一瞬，眉心微微皱起，随后高举茶盏：“请祖母喝茶。”
　　裴老夫人故意弄撒了些茶水在玲珑身上，茶碗都没沾上唇角就重重放在桌上，阴阳怪气出声：“见了钧哥儿我非得好好说说他，娶个不省心的填房进来，闹得家宅不宁，又如何能管好边陲的将士们！一点都不懂事！”

　　张氏在一旁温声劝：“先头钧哥儿家的那位知书达理，可是福薄，想来新妇是个好生养的，祖母便别与新妇计较了，这可算是新妇头回上门呢。”
　　裴老夫人冷哼了声：“行了，起来吧，没事儿不必来老身面前，没得叫老身少活几年。”

　　玲珑冲青桑伸手，扶着她起来身，趔趄了一下，不等裴老夫人开口，就冲锦书吩咐：“将垫子剪开。”
　　张氏皱眉：“钧哥儿家的，你这又是要作甚？”

　　玲珑扭头朝着门外喊：“护卫呢？都给本夫人滚进来！”
　　裴五赶紧带着人闯进门，女眷们纷纷惊呼出声，赵氏都忍不住骂出来：“你怎么敢……怎么敢叫外男……”

　　“够了！为着孝心，进门我们便先讲家规，如今我们便来说说国法。”玲珑冷冷打断了赵氏的话，抽出裴五的剑直接戳开了那垫子，里头几个鹅卵石滚了出来。
　　去拿垫子的嬷嬷脸色苍白，软倒在地上，张氏面色也不好看，赶紧扶着裴老夫人捏了捏她的胳膊。

　　玲珑眼神朝着二人看了眼，唇角带上了一抹笑意：“祖母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否则吓坏孙媳，万一家书写些不该写的，来日家父在金銮殿上参裴家一本，到时可别怪我。”
　　裴老夫人气得拍桌子：“你敢！你这是不孝！我要去虞京敲登闻鼓，告你不孝！”

　　玲珑垂眸：“好啊，祖母的心愿做晚辈的自是要成全的，过会儿我就请侯爷送祖母上路。”
　　裴老夫人：“……”呸！这是诅咒她。

　　裴老夫人仿佛不经意看了眼左侧屏风，见屏风上挂了个青色的玉穗，捂着胸口坐下，不吭声了。
　　玲珑扫了屋内众人一眼：“当主子的无敕命却见超一品诰命夫人不拜，当奴才的胆敢谋害主子，裴家实在是威风。侯爷日日都为裴家担忧，我身为侯爷的妻，自然要为侯爷解忧，今日便替裴家教训一下刁奴，全都拉出去打！去拿垫子的嬷嬷五十大板，重重的打！”

　　裴五心里都有些忐忑，这闹得是不是太大了点，可他不敢说话，冷着脸就开始拽人，屋里立刻响起了哭天喊地的声音，好些人甚至开始骂起玲珑来。
　　玲珑淡淡吩咐：“辱骂主子，罪加一等，杖刑翻倍。”

　　渐渐的，屋里的闹剧没了声儿，女眷们都被吓得脸色苍白，连张氏扶着裴老夫人都有些缓不过神，只能听得见外头的惨叫。
　　玲珑就站在那里，等到这静思堂里再没有一个能站得起来的仆从，这才冲着裴老夫人恭敬屈膝：“今日叫祖母受惊了，其他的奴才就等到孙媳下次上门再帮您收拾，那我就先告退了。”

　　裴老夫人铁青着脸不吭声。
　　等玲珑出了门，青桑才急忙问：“主子，您膝盖可伤着了？奴婢背您……”

　　“无妨，先出去再说。”玲珑面色有些严肃。
　　等出了二门，裴钧就在门口等着她，瞧见她动作有些迟缓，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吓得来送人的锋哥儿都有些不敢靠近。

　　裴钧冷着脸将玲珑直接打横抱起，直接将她抱进马车里，完全没理会后头追着撵出门的锋哥儿。
　　等马车行出去一会儿，玲珑才收起了面上的委屈和娇弱，眉心皱得厉害。

　　裴钧不放心，硬是将她裤腿儿挽起来检查过，见只微微发青，这才放心些，抬起头便见她表情不对：“去内宅如何？”
　　玲珑眼神有些复杂，看着裴钧：“宛若一场荒诞的梦，比起寻常百姓家里还要混乱不堪。”

　　裴钧并不意外：“我娘当初也是差不多的评价，她也不懂明明底蕴颇深的士族，如何会是那般模样。”
　　玲珑想起前些时日午睡时那些零零碎碎的梦，摇了摇头，认真看着裴钧：“所以，也许就是一场荒诞，好叫别人看的。”

　　士族也许在虞朝是势弱了些，可往上倒三个朝代都是江山组成的重要部分，过去大多的财富和风流人物都掌控在士族手中，甚至有些朝代士族还把控了朝廷的官职，并非拥有名利和钱财便能称得上是士族，哪个士族不是传承许多年的名门望族？
　　若裴家真跟如今表现出来的这般嚣张跋扈，欺压百姓，无视律法，绝无法如今还屹立在凉城，成为除皇族外的四大家之一。

　　裴钧知道玲珑聪明，大概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他迟疑了下，揽着玲珑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来：“我一直派人盯着裴家，除了大伯和他的长子裴镜还略有些心思，其他人都不足为虑，裴家的气数快要尽了。”

　　这也是他为何一直纵容裴家，永文帝希望他跟裴家对立，所以他跟裴家对立，可他也深知，若是没了士族裴家，雍宁侯府便会成为无根浮萍，功高盖主的名头早晚会被暗流刮到雍宁侯府头上。
　　哪怕他和他老子裴渊都恨不能叫裴家消失，却也不得不保着士族裴氏在雍州继续存在下去，因为太·祖的祖训，永文帝甚至新帝就不能对雍宁侯府做的太过，这也算是当初没有办成过继的唯一好处。

　　玲珑还是觉得不对，她记忆中，雍州裴家倒是还在，可是回到虞京的雍宁侯府却被永文帝下旨申斥，并且成了富贵闲人，裴钧克妻的名声在虞京也流传甚广。
　　她记起来了，她与念珍去一品金凤阁的时候，听人提及过，裴钧娶过三位夫人，都死的不明不白，任谁都找不到原因，只说裴钧杀性太过，命硬克妻。

　　玲珑却觉得，裴钧不会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
　　“我觉得，今日裴家更像是故意让我发火，后头众人表现出来的憋屈和害怕也有些……浮夸。”玲珑斟酌着道，“更别提我也故意打她们的脸，裴老夫人说是泼辣，却自始至终都没真正的翻脸，定是有哪里不对。”

　　她不知该怎么跟裴钧解释，后宅妇人又有几个不善装模作样的呢，人前人后大都是两幅面孔，玲珑见过不少，因她上辈子在外头大都是沉默寡言模样，也私下瞧见过不少场面。
　　她能感觉得出……也只有后宅妇人才能察觉出的机锋。

　　没想到裴钧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似笑非笑捏了捏玲珑的脸颊：“经验之谈？”
　　玲珑瞪他，说正事儿呢。

　　裴钧没把玲珑的话当做笑话听，他本就是个多疑的，多警惕些总没坏处。
　　“你不必担忧，万事有我，我会多派些人盯着裴家上下的一举一动，不会叫他们的心思得逞的。”

　　玲珑听这话下意识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怎能不担忧？往往劝人别担忧的，下一刻就总是会发生意外。
　　她如今可是要被克死的倒数第二个妻，这不前不后的叫人心里每个着落，不担忧就见鬼了。

　　就在玲珑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裴家的闹剧已经散了，裴老夫人怒气冲冲撵走了所有人，说是气躺下了，大家都知道她是今日没斗过那新妇，觉得面上无光，倒是也没人触她霉头。
　　等她的卧房里空无一人后，裴老夫人面上的戾气才散了，面无表情放下幔帐，掀开床榻不知道挪动了哪里，床榻瞬间分开成两边，俨然是个地道。

　　她小心下去后，七拐八拐很快就到了一座密室，面色沉静的裴渝和裴镜立刻起身行礼。
　　“母亲/祖母。”

　　裴镜小心端着一碗褐色药汤子伺候裴老夫人，裴老夫人皱着眉喝下，淡淡道：“这大戏算是唱完了，都督府盯裴家该是要更紧些，镜哥儿你立刻回安城，这阵子裴家一切如常便可，等着都督府的白事过后再做打算。”




43.  第 43 章   主子和姑爷感情越来越好……

　　裴镜面色有些迟疑, 却又不敢违拗祖母的意思，只低声问：“孙儿离开安城，都督府那边必是知情的, 现在回去……若十二弟妹没了，堂弟怕是更要怀疑裴家了。”
　　裴渝知道裴镜是觉得家里心狠，瞪他一眼, 小心伺候母亲用了颗蜜饯。

　　“辛苦母亲也跟着身子受些罪，后头我会跟张氏叮嘱，叫她约束着些底下的人，您还是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万不可坏了身子。”裴渝说话的表情跟在外头完全不同，“不过镜哥儿说的有些道理，您今日也看到了，锋哥儿的媳妇也说过, 那新妇怕不是个心思浅的, 今日未必能够骗得住她, 若她提前察觉的话……”

　　裴老夫人面色有些疲惫，她年纪大了, 闹腾这么一场也很是费了些力气，不过她说话还是带着股子西北这边独有的冷沉。

　　“那药是你曾祖在前朝后宫里跟一个老嬷嬷寻得的, 谁也不知道，杨氏那里不也没发现任何不对？不需要骗过穆氏, 我们在做戏, 她也在试探裴家的虚实，那个贱种盯裴家越紧，到时新妇出了事儿，咱们身上的嫌疑越小。”

　　裴老夫人看着嫡长孙, 面色稍和缓：“镜哥儿也不必担心，那新妇是个聪明的，敬茶三番两次没接手，也没给祖母机会发作，只碰了一回御赐之物，药物发作会慢些，怎么也得小半年才会见效。”

　　裴家既有从龙之功，家中御赐之物少不了，从虞京来的总能看出来，杨氏当初也发现了，还被裴老夫人以炫耀之名，逼着用那茶盏敬了几次茶，生产的时候才会一尸两命。
　　本来裴老夫人也想如法炮制那样对玲珑，安排将秘药抹在了御赐的茶盏和备用的敬茶茶盏上，不然玲珑第一声喊出来，老夫人也不会愣住，早摔出去了。

　　可惜玲珑比那杨氏警惕得多，甚至对裴家如今乱糟糟的模样产生了怀疑故意试探，抹在御赐茶盏上的毒她只稍稍沾了手，那毒本就不是立时发作的，少不得得叫玲珑多活些时日。
　　裴镜心里特别纠结，他在安城跟裴钧打交道多，其实他还是挺喜欢这个堂弟的，有他在，胡人不敢进犯，安城老百姓们安居乐业，为何一定要针对雍宁侯府这一系呢？

　　裴老夫人大概知道嫡长孙心里在想什么，脸色冷下来：“镜哥儿，你是裴家下一任家主，如今科举已经盛行了三十多年，士族被挤压得喘不过气，你若还是这般优柔寡断，以后裴家就会败落在你手里！”
　　这话她说的非常严厉，裴镜面色发白，不敢多说，喏喏应下来只说晚上就走。

　　等裴老夫人回去歇着，裴镜才瘫坐在石凳上，别看祖母在外头像个没脑子的泼妇，只有裴渝和裴镜知道，私下里这位掌控了裴家几十年的老夫人比谁都可怕，她一生气，裴渝都不敢吭声。
　　裴渝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那贱种最是会骗人，你可别妇人之仁，若你实在不忍心，就跟二房的老五换过来，以后安城你别管了。”

　　裴镜摇头：“我只是不明白，爹，钧哥儿明明是咱们裴家最出息的，我们何必要将事情做的这么绝？为何又非得要他背上克妻的名声？”
　　裴渝面上多了几分讽刺：“最出息的？若不是因为姜氏打压，裴家能轮得到一个两个的贱种出头？早在你祖母当年打压庶出的时候，咱们跟虞京裴氏就再无成为一家人的可能，士族需保证血脉的尊贵，这还要我教你？你就听吩咐就行了，不要多问。”

　　至于为何要裴钧背上克妻的名声，这事儿还不是裴镜目前能知道的，他这个大儿子哪儿都好，就是心太软。身为裴家家主必须杀伐果断，必要的时候像老太爷，对自己都能下狠手，才在姜氏手中保住裴家的尊荣。

　　当年姜氏成为江山之主，姜氏那位太·祖确是个明君，可谁又说明君不会残忍，他不光残忍，还多疑弑杀，不光是迂腐士族羌氏要杀，知道姜氏很多隐秘，还有从龙之功的裴氏也在姜氏斩草除根之列。

　　江山之主必定不能受人桎梏，他们不允准有不好的名声在后世流传，裴氏鲁莽嚣张没脑子，这样的传闻还能是谁传出去的？不过是姜氏提前为兔死狗烹做的准备。
　　那时裴渝的曾祖父当机立断，请了大夫捏造自己痴呆之症，硬生生从山涧里摔死，才保住了裴家的薪火。

　　裴渊帮着永文帝夺皇位的时候，裴家因为与裴渊不睦站错了队，在永文帝借着老雍宁侯夫人告状的机会要处置裴家的时候，又是裴渝的爹吞了金，让裴家所有人好能丁忧三年，放弃所有的权柄换得一线生机。

　　裴渝不知道其他士族是否活得也如此艰难，总归不会太容易，在永文帝支持下，新世家层出不穷，寒门也有了出头之地，唯老士族被逼得苟延残喘，裴家如何能甘心！
　　他们能有一次从龙之功，就能有第二次，甚至……有一天皇帝也会从裴家姐儿肚皮里出来。

　　这回裴渝选择了端王，裴家二房的嫡次女，如今是端王府一个不起眼的侍妾，只待端王能登临东宫……便是裴家复起的时候。

　　至于裴钧……裴渝眸底阴沉更甚，他老子裴渊不过是凉城花楼里出来的妓子生的贱种，若不是那个被曾祖捡回来的小乞丐走了大运，又捡破烂一样将裴渊带到盛京，雍宁侯府怎会有如此荣光？
　　端王需要雍州的兵权，裴家不会任由雍宁侯府坐拥现成的功劳继续显贵下去，却又得听端王的拉拢着裴钧，不能动他，还不能动他身边的人？克妻算什么，命硬的人说不准还会克主，到时运作得当，向来多疑的皇家还会重用裴钧？

　　父子两个没说太多，裴镜不敢反抗家里的安排，趁着夜色就出了凉城往安城去。
　　玲珑这边还是怎么想都不对，回到府里，就把孙嬷嬷找了过来。

　　“劳嬷嬷这些时日受累，催一催裴大管事，尽快将后宅修整好，我在外院里住着不习惯，总是睡不好。”
　　孙嬷嬷赶忙应下，也不敢想到底真是不习惯才睡不好，还是被折腾的睡不好，现在主子才叫十六，生孩子也还嫌早，不管是因为什么，都还是早些搬回去的好。

　　这话跟裴钧说他可能不懂，但孙嬷嬷还是能明白的，内宅妇人在外院里，总没法子将外院守得铁桶一般，就跟头顶上悬着把剑，哪怕没什么事儿心里也不踏实。
　　内宅，才是女人的战场。

　　不只是催促孙嬷嬷，玲珑心里怎么都踏实不下来，一想到自己可能是死掉的三位雍宁侯夫人之一，她这心窝子就狂跳不止，她又叫青雉将青桑给找来。
　　“你这些时日先不用忙别的，不拘是府里还是外头，尽量多打听一下先头那位夫人在雍州的一言一行，尤其是跟裴家打交道的，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实在不方便的地方，找裴五帮你。”

　　青桑小心问：“主子的意思是，不必瞒着侯爷？”
　　玲珑笑着点头：“本就是给夫君办事，自然不用瞒着他。”

　　这话扭头就被裴大传给了裴钧，裴钧正在外书房复看裴二这些时日送过来的情报，他将玲珑的话放在心上了，正敲着桌子若有所思呢，就听见了裴大的话。
　　他放在桌面屈起的食指顿了顿：“叫裴三跟裴五一块儿查，当年杨氏身边伺候过的奴才，还活着的全都找回来，一个一个仔细盘问，从她来雍州开始直到她死，按照夫人说的，事无巨细，都查。”

　　裴大面色严肃起来：“主子，是不是裴家又查出什么痕迹了？”
　　当年杨氏出事儿，好多人都猜是裴家动的手，也有人说是裴钧不愿意跟衮王表兄弟便连襟，亲自下手。

　　只有裴钧身边伺候的人知道，杨氏这事儿还真不是谁动的手，就是难产死的，裴大甚至暗中叫仵作暗中开馆查探过。
　　裴钧凝神片刻，突然冷笑出来：“说起来咱们倒是没有夫人聪明，裴家什么都没查出来。”

　　裴大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儿：“是属下失职，这可真是……灯下黑了。”
　　裴家当年对裴渊夫妇就没留手，不过是姜氏和裴渊提早提防得紧，才没叫裴家得逞。

　　这些年裴家总是恶心人，也没下过狠手，所以他们只是盯人盯得紧，除了发现裴家跟端王有接触，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但裴家折腾了那么多事情，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是最大的问题。

　　“让裴八和裴九回来，跟裴三一块儿查，快一些。”裴钧挥挥手叫裴大出去。
　　也许是玲珑的提醒，也或许是在查杨氏的事情，他拿过那些密报再要仔细看，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了。

　　那就干脆不看，裴钧将东西收拾好，回了玲珑这边，进门的时候青雉正在给玲珑腿上涂药。
　　“你们都下去吧。”裴钧没让几个婢子行礼，接过了青雉手中的药膏子。

　　虽然已经掌灯，可在外头露着一截白生生的腿，玲珑还是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来吧……”

　　裴钧抬头看她：“不都是为了我办事？合该我伺候你。”
　　玲珑一听见伺候二字，浑身就更不自在了，每回这人说伺候她的时候，她都被伺候得睁不开眼，浑身疲乏。

　　不过这回裴钧没趁机不规矩，许是处理伤口的时候多，他动作比青雉还要仔细些，玲珑当时万分提防，是缓缓跪下去的，并没有多疼，被他俯身这样细致涂药，她觉得膝盖有些发痒。
　　她赶紧转移注意力，想起刚才裴钧说的话，眼神里有些诧异：“我刚说了没多久的话，这就传进夫君耳朵里啦？”

　　这人素来仔细，可不是会说漏嘴的人，他这是……
　　裴钧轻轻给她放下裤脚，将人抱在膝上，亲亲她的发心：“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派人盯着你吗？”

　　玲珑抬起头看他：“那现在为何要告诉我？”
　　裴钧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可大概是这样直白的时候少，裴钧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啄吻着那微微张开的樱唇，声音有些含糊：“我说过了，信你。”

　　玲珑眼神闪了闪，有些晃神，这份信任是用什么换来的呢？自己可能随时会死的命运，还是又一次试探？
　　“你若是不喜欢，以后我叫人离你远一些。”裴钧不满她走神的样子，又在她耳边磨牙，直将白玉般的耳垂染上自己喜欢的颜色才继续道，“只是不能叫人撤走，不是为了盯着你，凉城没你想的那么安全。”

　　当初他也有派人护着杨氏，后来也曾装作不经意跟杨氏提起，她哭哭啼啼不愿意叫人跟着，毕竟她还有很多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事情要做，所以他把人撤了，杨氏的死……说实话裴钧并不意外。
　　跟玲珑这么早说出来，算是试探也算是交心，即便玲珑不喜，他大概也没办法彻底撒开手了，这小娇娘太会哄人，哄得人知道了不舍是什么滋味儿。

　　玲珑躲开他的纠缠，怕他继续咬自己，干脆将耳朵贴着他胸膛，听着裴钧有力的心跳，玲珑眸底有些复杂。
　　“绥安哥哥护着我，我很欢喜，不用离我远一些，若是我有事儿……”

　　裴钧没发现，自己从来都带着几分暗色的眸子这会儿有多温柔：“你是他们的主母，你的命令与我无异。”
　　玲珑抬起头仔细盯着他看：“哪怕我吩咐他们做坏事？”

　　裴钧：“……当然！”
　　他莫名有些哭笑不得，他现在知道了，玲珑不但是个脾气没那么好的，还很记仇，她这是记得刚出虞京后头一晚住在驿站时候自己说的话呢。

　　他捏了捏玲珑的脸颊：“就算你是个搅家精，我也认了，你都叫绥安哥哥了，我能拿你怎么办？”
　　玲珑捂着脸笑，心里微微有些意动，很快就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男人的嘴和白日见鬼都是一个样儿，信与不信端看女人傻不傻，她不愿意做傻子。

　　现在可还没有子嗣呢，别听他说的这般好听，谁知道以后碰上了事儿他会不会信自己。
　　“你前阵子说过，从裴家回来，要跟我说什么前世今生的事儿？”裴钧这种满身都长着心眼子的，自然能看得出玲珑不会立刻信他，也不纠结，只换了话题。

　　说起来，裴钧就惦记着拈了半截的酸，他捏着玲珑后脖颈儿摩挲，好像恶狼叼着兔子那样，说是诱哄还带着危险，幽幽出声：“你倒是跟哥哥说，你那日在想谁？”
　　玲珑楞了一下，才想起半月前的话来，本来是想要敷衍过去，可一张嘴，话在舌尖饶了几圈，她突然改了主意。

　　夫妻同心不是说说而已，既然要谋算这人的信任，他与自己‘交心’，自己怎么能不投桃报李呢，有来有往才是礼数。
　　“那日的话真是跟夫君开玩笑的，不过也不是无的放矢。”玲珑斟酌着小心开口，她抬起头，用自己最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我自去年腊月起就在频繁地做一个梦，梦很长，也一直在重复，重复到……我怎么都没办法全部忘记。”

　　裴钧从玲珑清澈的杏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见了玲珑很多面，巧笑倩兮的，甜声哄人的，难耐哭泣的，红着眼眶子眸底还带着冷静的，却没见过她这样强压着彷徨生怕别人不信的模样。
　　他没急着回玲珑的话，只是慢慢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睛，亲得玲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他不喜欢看到玲珑那种表情。

　　“梦里你过的不好。”玲珑闭着眼睛，仿佛能听得出这近在咫尺的声音中的叹息。
　　这让她心窝子不自觉一酸，说不出话来。

　　不好吗？外头风雨飘摇，她也算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到死都是府里的掌家夫人，临去前儿女双全，伺候在她膝下，意识朦胧的时候是儿女的哭声把她送走的。　
　　裴钧摩挲着她的眼角：“梦都是反的，就算那梦是真的，也还有我，我会护你周全。”

　　玲珑暗暗吸了口气，敛下心神才睁开眼，冲着裴钧笑了笑：“你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梦呢。”

　　“你不想说，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裴钧见不得玲珑明明看似镇定，却隐约透露出来的悲色和虚弱，难得多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一开始我也不信你，疑你，试探你，提防你……我虽然大权在握却更像是海市蜃楼，周围全是豺狼虎豹环伺，我信任不起任何人，所以推己及人，我自不会要求你无条件的信我。”

　　玲珑听得有些楞然，她没想到裴钧会跟她说的如此透彻，但她知道裴钧说得对，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信任，自然还是要彼此努力靠近和付出，才能有回报。
　　她唇角露出个清浅却放松的笑容来，换上感动的表情：“夫君说的是，玲珑明白了。”

　　裴钧也跟着笑了，抱着她起身：“那咱们就先用晚膳，晚上为夫伺候娘子就寝，如何？”
　　玲珑吓得搂住他脖子：“……”这人太会破坏气氛了。

　　外头青雉和锦书伸着耳朵仔细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动静，正迟疑着该不该进去问传膳的事儿，没一会便听到里头主子轻声嘟囔，随后侯爷便放声笑了出来。
　　两个人蓦地心头一松，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出来，眼瞧着盛夏来了，主子和姑爷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了哩。




44.  第 44 章   我不哄夫君（二更）……

　　天儿一日热过一日, 雍州雨不算多，只有三伏天里下了几场暴雨，说来就来说走也很快, 其他时候大都淅沥沥的。
　　那雨打在那青砖灰瓦上就跟滴漏似的，可这雨来不急，气温却升的很快, 只感觉前几日晚间风还沁凉呢，转眼间就热得叫人静不下心来，主子们的院落里，那冰鉴是一日都不能停。

　　从虞京来的人都是头一回感受到西北这座凉城夏日的威风, 热得比虞京晚些，可到了初秋，连青桑都私下里嚷嚷，这天儿燥热得叫人恨不能光着身子在外头行走。
　　玲珑后头听锦书学给她听, 笑得东倒西歪的, 过去大半个月都还在打趣青桑。

　　这日她在屋里摇着扇子刚把青桑给臊出去, 裴大就来了。
　　外院里植被少一些，倒是有个好处, 扰人的蝉鸣也少，所以天气热归热, 人心并不算浮躁，叫玲珑担心的事情也就一桩, 她怕天太热内宅里的修葺就要慢些,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搬进去。

　　裴大过来，便是给她送好消息过来的。
　　“主子早就吩咐过，叫咱们多找些匠人都不要紧，怎么也得让您住的舒坦些。”裴大笑眯眯道, “这两个月您在外院里，管事们过来也不方便，倒是给夫人添了不少麻烦。”

　　玲珑心里只有惊喜：“裴管事万别说这样的话，我还以为得迟些日子呢，辛苦您了。”
　　管家的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府里女人多了事儿就多，林府里杂七杂八的闲杂人等可比都督府要多多了，她都能管的滴水不漏，一进院和二进院大都是裴大夫妇管着的，她并不插手，只三进院这点事儿，玲珑已然觉得是神仙日子了。

　　短短两个月她就将后院里管得井井有条，甚至外院这边下人有一部分归府里管的也被她接手，给裴大省了不少功夫，让他能喘口气好多忙私下里的事儿。

　　所以裴大对这个主母也特别感激，闻言更恭敬了些：“其实本该早些完工的，可凉城冬日也更冷些，再过一个月说冷就开始冷了，属下自作主张，给正院里添了地龙，这才耽搁了些时日。”
　　玲珑领这个情，虽然裴大未必稀罕，她还是示意青雉拿着个素纹荷包出去，把礼数做足了。

　　“裴管事的苦心我记下了，劳您替我请跟着忙活的人喝杯凉茶。”

　　裴大笑眯眯接了素纹荷包，一上手轻飘飘的就知是银票，他才不会嫌弃身上私房钱多，只态度恭敬谢过，晚上回去还是要跟陈氏念叨几句。
　　“别看咱们这位新夫人家世没有前头那位好，我瞧着这气派倒是也不输那位，也不知是穆家家财多，还是杨相府太寒酸。”念叨的时候裴大还问陈氏，“你这些时日在外头忙，该知道夫人买了多少铺子吧？”

　　陈氏知道裴大这是点她，翻个白眼哄孩子睡着叫奶娘带走，而后等屋里没了人才坐他腿上：“我还能不知道帮衬着些，以为谁都是裴家那群傻子呢？再说了，家世这东西也就是看着好看，内里好坏还是要看家中疼不疼姐儿，夫人嫁妆肯定不会比前头那位少。”

　　裴大揽着陈氏有些心猿意马：“嗯……要论疼爱，肯定没有比得过娘子的。”整个陈家都算是嫁妆。
　　陈氏慢条斯理解着衣衫，妩媚又艳丽的眸子往裴大身上一扫，就感觉身下触感不太对，她心里满意极了，笑声几乎要叫裴大浑身烧起来。

　　然后正烧着的裴大就被一盆凉水浇在了心窝子上：“你跟我说起夫人，就是差事办好接了赏吧？怎么的，你准备留着给哪个小妖精啊？”
　　裴大看着娘子白皙脖颈上鲜红的肚兜绳儿被解下来，白皙素手那么一挣，轻微‘啪’的一声响，眼眶就红了，心里已然泪流成河。

　　“娘子手下留情，我正要交代，今日实在是事务繁忙，忘了上交……哎哟！娘子轻点，轻点……呜呜”
　　隔壁奶娘掏了掏耳朵，他们家姑爷又哭了。

　　唉，人家家里都是当娘子的哭，到陈家女婿可倒好，换过来了，她都不好意思拿出去嚼舌头，怕给主子丢人。

　　与此同时，外院里，正呜呜哭着的裴大他主子裴钧靠坐在软榻上，歪着身子没个正行，半是带笑地斜眼偷看正在算账的玲珑，嘴里也正念叨呢。

　　“玲珑打算明日里就搬回去了？”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
　　“听说你今儿个跟裴大谢了好几回啊。”
　　“嗯。”

　　裴钧抽出玲珑手中的毛笔，撑在矮几上的手抬起她的下巴：“那你就不想想，他差事办得好，是谁的功劳？”
　　玲珑心里觉得好笑，这人倒是一点都不避讳着叫人盯着这头的事儿，可她面上只有茫然：“夫君到底想说什么？”

　　裴钧凑过去作势要咬她：“你个坏东西，你明明知道我要说什么。”
　　玲珑赶紧红着脸推他：“还有人在呢，夫君你规矩些。”

　　说完抬起头玲珑才发现，青雉等人早出去了，她这才记起，裴钧进门就爱叫人出去，好像不知从何时，用完膳只要他不走，屋里就不留人了。
　　裴钧笑得得意：“只有我们俩，你可别想着哄我。”

　　玲珑微笑：“那听您的，笔还我，我不哄夫君。”
　　裴钧：“……”这听话得怎么叫人心里这般不舒坦呢？

　　他坐起身来，长臂一捞将人拽进自己怀里额头相抵，深邃眸子盯着她不错眼：“咱们才成亲不足一年，娘子就不愿意跟为夫说话了吗？”
　　玲珑坐了好一会儿，半躺在他怀中也起不来，干脆放软了身子在他怀里休息一会儿，语气还是和软的：“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几乎日日与夫君相对，寻常夫妻一年也说不了这么多话吧？”

　　比如她和林逸鸣，最后那七年，说的话加起来也没她和裴钧这几个月说得多。
　　总是花费心思跟夫君亲近也不都是好处，了解这人越多就越是清楚他性子里的恶劣，他在外人面前冷着脸还挺像个样子，在她面前是越来越没个正形，好些时候她都想叫孙嬷嬷打这人板子才能解恨。

　　她觉得也许距离产生美不是空话，等搬回后宅该是能清净些。
　　“我就是想要你一句谢，裴大做的事儿，可都是为夫吩咐的。”裴钧幽幽看着玲珑道。

　　玲珑挑眉：“那您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裴钧怼回去：“哪儿有人巴巴儿上前要人感激的？”

　　说完后玲珑眨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裴钧有些扶额的冲动，还真有人这么巴巴儿上前的，这不说的就是他么。
　　玲珑也不是非要惹恼了他，见差不多赶紧柔声哄人：“我知道都是夫君心疼我才有那地龙，有后宅的花团锦簇，心里感激实在是羞于说出口，所以我给夫君准备了礼物。”

　　裴钧高兴了，面上还要矜持几分：“这还差不多，那就拿来吧。”
　　玲珑笑着起身，从绣活笸箩里拿出自己绣好的金纹荷包：“我瞧着相公的鱼符荷包旧了，不如换个新的？”

　　裴钧有些失望：“就这个啊？”他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没有那么在意。
　　“那您还想要什么？”玲珑觉得这人有些得寸进尺，哦不，他似乎一直都精通此道。

　　裴钧笑着起身将人抱起来：“天不早了，咱们该歇着了。”
　　“可我的账本子还……”玲珑有些不乐意，避子的药汤哪怕不伤身它也苦啊！

　　“娘子刚才的话我还没回答你呢，我是觉得既然娘子心怀感激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若就用行动表示，你说呢？”
　　玲珑：“……”她就知道，所以她本来是不想感谢他的。

　　沾了一段时间荤以后，裴钧虽食髓知味，好歹也比刚开始那种恶狼姿态要把持得住些，这叫他更确认自己前头的想法，美味佳肴吃多了，也就不愁去了边陲素着会被人算计。
　　有心思慢条斯理品尝，裴钧更注重水·乳·交融的极致，他舒坦自然也希望身下娇人儿也能享受，更将水磨功夫做到了极致，如今就连青雉和锦书都已经适应了房里似有若无的暧昧动静。

　　她们虽还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明白了那似哭似笑，或急促或悠扬的声音纠缠不休，并非是侯爷故意欺负人……也不对，是侯爷故意欺负人，但，但这是正常的。
　　锦书的老子娘被玲珑叮嘱过，忍着臊意好好教了两人些东西，叫青雉和锦书俩人好好臊了大半个月都缓不过来，这时候才觉出来有时无知也是一种福气。

　　知道的越多，等进门顶着那似麝非香的味儿伺候时，哪怕两个月下来，俩人面色也没能如常。
　　玲珑也是这般，再次被裴钧抱回炕上，她浑身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也碍不住她脸皮子上羞出来的胭脂色久久不褪。

　　裴钧抚着怀中娇软：“明日我陪娘子在后宅逛一逛可好？你若累了，我还能背你回去。”
　　玲珑心里翻个白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绥安哥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好吗？”

　　“你说，娘子有求，为夫无有不应。”
　　玲珑唇角微抽：“差不多就行了，您若真想知道我到底梦见了什么，实在不必这样，怪累的。”

　　裴钧私下里放松归放松，可他也并非是好性子，这些时日总是一副深情款款或者极为可靠的温雅模样，叫玲珑恍惚觉得，他做戏的样子可能还没裴家人真切，莫不是因为一脉相承？
　　裴钧：“……娘子不是曾赞我端方君子？”他都没发现这么明显。

　　玲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他，端不端的，他心里没数吗？
　　裴钧轻笑出声，语气正常点了：“为夫可真不是因为好奇，只是最迟半月后我便要去安城，大概要两个月才能回来，我是怕你胡思乱想，咱们夫妻俩一起想，总比你一个人都憋在心里好些。”

　　玲珑心里想着，其他话她信，就是第一句话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她数了数日子，睡意都消了些，努力抬起头看向裴钧：“今年……我们不回虞京吗?”

　　如今中秋刚过，等他从安城回来最早也得十一月，从雍州去虞京路途遥远，凉城事务也需要处理，时间上来不及。
　　裴钧沉默一会儿，摸摸玲珑的脑袋，没了跟她开玩笑的心思：“除非起了战事，或者圣上整寿，进京述职都是三年一次。”

　　玲珑鼻尖一酸，她应该知道的，上辈子各位皇子进京也差不多是这样，虞京三年热闹一回是大家都知道的，只不过她下意识将这件事给抛在脑后，如今得知三年都见不到爹娘和翰哥儿，她心里有些难受。

　　裴钧轻轻将人抱紧：“相信我，我们不会一直呆在雍州，再给我些时候，我们会回虞京的。”
　　玲珑心里更难受了，是，你肯定会回去，毕竟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这位已经成了逍遥侯爷，虽然是个富贵闲人，却也是林家都攀不起的存在。

　　可……那时候这位已经克妻名声远播了啊！她还能回到虞京吗？玲珑心里莫名有些发凉。
　　“你不信我吗？”裴钧捏着玲珑的耳朵轻声问，在玲珑看不见的时候，他眸底有迟疑，也有淡淡的审视。

　　他确实对玲珑多了几分对杨氏没有的心思，可若玲珑一直防备于他，他也不敢叫她知道太多事，也许离开凉城前，还要做些安排才行。
　　接触玲珑越久越知道她有多聪明，女子又多心细，裴大在做的事情绝不能被人知晓。

　　玲珑摇头：“不是，我在想梦里的事情，想怎么跟您说。”
　　不能等了，与其一下子跟这人说些惊世骇俗的事儿，又要经历他的怀疑和试探，亦或是冷眼旁观，不如徐徐而图之，一件一件小事往外吐，对上的时候多了，以后再说什么他都会相信自己一些。

　　嗯？裴钧神色又缓下来，仿佛刚刚没被玲珑看到的淡漠只是昙花一现并不存在。
　　“你慢慢想，不必着急，万事都有我担着呢。”裴钧又亲了亲她。

　　这话裴钧说得真心实意，她若付出信赖，裴钧别的不敢保证，护她平安替她遮风挡雨这本就该是他做的事情。

　　玲珑抬起头，面色有些迟疑不定：“其实我并非每日都做那样的梦，也并非每一次的梦都相同，醒来总是要忘记很多，大多时候我都不敢深思，所以都是零零碎碎的事情，我，我不敢说，我怕……”

　　没说完她就缩在了裴钧怀里，身子因为害怕有些颤抖，重活一回的事儿她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爹娘也不行。这样真假掺半的话，伴随着她想起的事情和预想到万一出现差错，穆家和雍宁侯府的凄惨下场，确实叫玲珑心里怕极了。

　　这会儿裴钧的怀抱就像是最坚硬的堡垒，稳固地叫玲珑心安，还带着能灼烧人心的温度。
　　他声音比晚间那惫懒多了几分沉稳可靠：“不怕，你说，这里只有我。”

　　他话说完，裴三愣了下，立刻从屋顶飞下去，迅速退后到了二门那边去。他知道这话主子是说给当值的听，主子内家功夫深不可测，自然知道有没有人偷听。
　　裴钧拍拍玲珑的脑袋：“说吧，不管你说什么，为夫都跟你保证，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玲珑抬起头凑到他耳边，说出口的话叫裴钧变了脸色——
　　“我梦里，年后大概是二月里鞑子来袭，屠了一座城，但我并不知是哪座城，只知道陛下盛怒，爹爹都好些天睡不好，穆家……上下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其实是林家。

　　裴钧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类似先知的梦，他甚至都顾不上玲珑这话是否荒谬，他震惊的是——
　　“你梦到的是前世，还是来生？你既知道穆家情形，那必定是在虞京，你梦里竟嫁给别人了？！”

　　玲珑：“……”这人关注的点是不是有点问题？还是他脑子有问题？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复杂，仔细斟酌着解释：“这个我并未梦到，我是在穆家……只是当时爹爹他——”
　　“你在骗人！”裴钧冷哼，沉静而不失犀利指出，“娘子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了，是一个长长的梦，还做了不止一回！所以你嫁了也不止一回？”

　　玲珑：“……”
　　“睡吧，我困了。”玲珑突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裴钧顿了一下，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理智回来了些，裴七确实说今年胡地雨水少，雍州雨水也不算多，他们的牧草不够多，牛羊只怕不够过冬……确实有可能大举来犯。
　　他赶紧抱住玲珑认错：“我不该跟跟娘子拈酸，你且仔细想想，梦里是二月的什么时候。”

　　他并非相信玲珑所言，可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死伤就会惨重无比，他宁愿信其有，提前加强防备绝无坏处。
　　玲珑闭着眼睛淡淡道：“本来应该是记得的，叫夫君刚刚给吓忘了，我这就睡，看看还能不能再梦一回。”

　　裴钧：“……”这一刻，他的心情复杂极了。




45.  第 45 章   愿你一夜无梦（一更）……

　　一直到玲珑搬回内院, 她都没再跟裴钧说起过自己那个‘梦’，实在是这人太气人。
　　内宅里的修葺裴大确是费了不少心思，从外院进门后便是走廊, 自二门往正院原先那一览无余的地砖都瞧不见了，短短两月就有了廊腰缦回之势。

　　青雉要在玲珑身边伺候，孙嬷嬷和锦书带着人先回去仔细收拾, 清点库房，等玲珑回内宅的那日，秋雨点点，颇有几分凉意。
　　玲珑裹着裴钧为讨好她叫裴大夫妇从库房里挑选来的上好狐裘领子云锦披风, 走在廊子上，半点雨丝都没沾到，外头移植过来的几颗桂花树沙沙作响。

　　“恭迎夫人回来！”玲珑一进门，孙嬷嬷便带着所有仆从在影壁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虽说衣裳都有些湿, 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哪怕已经到了凉城快三个月, 眼瞧着再有三·四个月就过年了，还是此刻才叫玲珑觉得, 这里已经是她的家。

　　“都起来吧。”玲珑笑着缓声道。

　　等众人起身后，她花功夫仔细从每个人脸上看过去, 声儿并不大，却如同这秋雨般丝丝沁入仆从们的心窝子里——
　　“你们都是我带来的, 并不是每个人我都能叫得上名字, 但是只要你们不背主，便有机会走到我面前来，告诉我你们叫什么。我保证，只要你们有心, 孙嬷嬷都会看在眼里，也会给你们机会。”

　　“正院里也没那么多规矩，其他事情咱们都好商量，可你们记住，在我这里，唯独两个规矩没有商量的余地，一则我院子里不允许人多嘴多舌，二则不允许胳膊肘往外拐，若是犯了不必来我面前喊冤，脏了我的耳朵，你们也没这个机会。”
　　这些话玲珑说的并不严厉，甚至很温和，她也没问众人记住没有，说完叫孙嬷嬷挨个儿给赏赐，她就直接进屋了。

　　倒是孙嬷嬷发完荷包，笑眯眯多说了几句：“主子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主子宽厚可不是咱们蹬鼻子上脸的理由，不论什么事儿在做之前你们都自己心里掂量清楚，到时候可别说主子心狠。”
　　众人手心捏着荷包，感受着秋雨的冰凉，面上恭敬极了：“是，奴才/奴婢记下了。”

　　这甚至都算不上训话的一番言语，对穆家出来的仆从们来说，毛毛雨都算不上。
　　可也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主子说话的时候，比过去被管事破口大骂还要叫人胆寒，没人想要尝试犯主子的忌讳，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有死人是没机会喊冤的。

　　这回再进来西厢房，屋里就叫玲珑舒坦多了，那不伦不类的炕榻已经敲掉，换成了颜色清浅却稳重的梨花木软塌，同色的矮几就摆在窗户边上，用了最好的窗纱，窗沿上压了琉璃罩子的宫灯，哪怕是阴雨天，瞧着也叫人心里透亮。

　　“主子，裴五说侯爷今日就能回来，跟您一起用晚膳。”青雉从门外进来，屋里已经燃起了地龙，暖意融融之下，人说话都轻快几分。
　　玲珑愣了一下，那‘梦’之所以还没跟裴钧说，是因为五日前裴钧也不知什么事儿说是要去安城一趟，快马加鞭来回也得三日功夫，今儿个就要回来了？

　　“那今日便用羊肉锅子吧，一路赶回来只怕侯爷身上寒气重。”
　　锦书笑着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吩咐，正好听厨下的说今日有新采买的羊羔，还有些河鱼，不如一起片了端上来？”

　　玲珑听到鱼眼神闪了闪，淡淡嗯了一声并没说什么。
　　这些小事青雉和锦书都做惯了的，她只捏了本地理志靠在软榻上，想着晚膳后该如何跟裴钧说。

　　那日开口试探，玲珑没继续说下去，有裴钧胡搅蛮缠的缘故，也有她记起些细节不知该如何提起的缘故。
　　鞑子屠城的事儿当初永文帝大怒，很是发作了一些官员，雍宁侯裴钧是没事儿的，哪怕永文帝要治罪也不会选在那个当口，毕竟胡人压境，还需要裴阎王坐镇。

　　而林沧身为御史台官员，二月底的时候也在府里大发了好几次脾气，好些时日都请了病假没去上朝，当时林府上下都噤若寒蝉，府里下人们都不敢多议论。
　　而当时穆家刚被东宫找麻烦，玲珑更顾不上多关注这事儿。

　　可那天裴钧胡搅蛮缠的时候，她突然记起来，仿佛某日回穆家的时候，父亲在独酌，眼眶通红嘟囔着‘护着老百姓连命都没了，还要遗臭万年，这叫那些活着的将士们该如何自处！’。
　　她只以为父亲是为了东宫的逼迫为难，回到林家后，晚上伺候婆母用膳，婆母当时也说过一句玲珑没多想的话，她说‘以后不知多久才能再吃到正宗的湟鱼’。

　　玲珑一直以为是黄鱼，那夜里她只是不想理会裴钧了而已，可他第二日为了赔罪，叫裴大专门搜罗了许多美食来，其中有一道菜便是羌城湟鱼。
　　羌城与安城比邻，而西北大军驻扎在安城，玲珑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哪座城被屠了，可这叫她怎么说？

　　“在想什么？我进来了你都没发现？”一点冰凉触在玲珑脸颊上，吓得她打了个激灵。
　　抬起头就瞧见裴钧惫懒的笑模样，他也不见外，浑身没骨头一样软靠在玲珑身后，拉着她都坐不住。

　　玲珑刚要挣扎，这人就开始卖可怜：“我没日没夜骑马回来的，想娘子想得睡不着觉，叫我好好抱一会儿吧，冻死你家夫君了。”
　　玲珑身子顿住，心里偷偷翻白眼，倒是也没不叫他如愿，左右冒雨赶回来好受不了。

　　她轻轻拉着裴俊的手替他暖手：“那您一会儿喝碗姜汤，可别感染了风寒。”
　　裴钧皱眉，玲珑抬起眸子笑着哄他：“您喝完了好好洗个热水澡，我怕冷，身子也没有夫君强健，您就当心疼我好不好?”

　　裴钧心里想着，这还能不好？就算不喝姜汤，晚上他肯定也不会让这小娇娘冻着，保准是热乎的不得了。
　　“若是夫君不乐意，那我也不想跟您说话了。”玲珑拉着他的袖口，威胁的话因为那拉袖口的动作显得一点都没有力道。

　　可裴钧还就吃这套，要不他怎么就被哄住了呢。
　　裴钧有些不愿意自己耳根子就此软下去，他讨价还价：“那娘子可要好好跟我说说你那个梦，说详细点。”

　　永文帝派他来雍州坐镇，帝王多疑，自然不会让雍州成为他的一言堂。
　　凉城这边他说了算，上头都还有个睿王压着。安城那边他统领兵马，可安城除了军务外，卡着军饷做主的却是永文帝派来的督察使。

　　裴钧心里清楚永文帝不喜权臣做大，除非有战事或者急令，他一年最多也就在安城待几个月罢了。
　　此去安城，裴七跟他说了不少事儿，裴钧心里沉甸甸的，本来他不应该这么快回来，可是因为那夜没听完的梦，他在安城怎么都坐不住，干脆快马加鞭回来了。

　　玲珑没有迟疑：“青雉，快些把准备好的姜汤端过来。”
　　裴钧：“……”他刚才是不是不够得寸进尺？

　　后悔也是晚了，裴钧只能捏着鼻子一口气干掉那辛辣的姜汤，略有些发甘却让舌根子发麻的味道让裴钧差点吐出来。
　　他实在是讨厌姜味儿，因为皇族姓氏，这事儿他谁都没说过，也就是他爹娘知道，如今这扰人心神的小娇娘也肯定知道了。

　　看着玲珑温婉垂眸的模样，裴钧冷哼，趁着没人时顺着心意在她耳垂上磨了磨牙：“你肯定在心里笑话为夫。”
　　玲珑微笑：“您说哪儿的话，我这是关心绥安哥哥呀。”

　　“哦？若是你撒谎，晚上为夫可就叫你笑不出来了。”裴钧斜眼看她。
　　玲珑：“……”呸！不说谎就能笑得出来吗？

　　好在两个人心里都记挂着事儿，裴钧不过只离开了五日，玲珑又正是小日子里，她也很幸运，没再哭出来。
　　裴钧今夜没让人值夜，晚上等卧房内只剩下她们俩后，不等他说什么，玲珑就跪坐在了被褥上。

　　“我这几日又做梦了，本来有些事情我不明白，可在凉城久了，倒是察觉出梦中许多被我忽视的细节。”
　　裴钧深深看着她：“你真的没开玩笑？一年都在重复一个梦？”若真是这样，那说不准还真是老天爷干的，他不信鬼神，实在是没办法彻底相信这是真事儿，也许是玲珑知道些什么，故意借梦来告诉他？

　　不管裴钧心里如何质疑，玲珑特别认真地点头：“梦里我伺候……母亲用膳的时候，母亲说过一句话，我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前些时日裴大搜罗了些美食去外院，我才恍惚懂了。”
　　裴钧依旧深深看着她：“是婆婆吧？”

　　玲珑瞪他：“夫君到底要不要听了？”
　　“娘子你说你说，你……婆婆说了什么？”裴钧觉得自己为老百姓简直付出太多了。

　　玲珑心里的沉重被裴钧这酸溜溜的模样冲走一部分，她有点无奈：“她说以后不知多久才能再吃到正宗的湟鱼。”
　　裴钧轻哼：“所以果然是婆婆。”

　　玲珑扭身背对着裴钧就要躺下，裴钧赶忙从背后揽住她低声告饶：“我错了，娘子别生气，为夫再不敢了。”
　　玲珑不说话，因为她背对着裴钧，自然看不见裴钧凝重的神色，只听他话里依然是带着玩笑的意思：“也许是羌湟鱼太好吃，娘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玲珑叹了口气，她有些不敢继续说，却不得不说：“夫君您该记得，我说过的，我做了个长长的梦，反反复复，每次都是一样的，否则我不会那么害怕。”
　　裴钧揽着纤腰的铁臂一紧，语气轻松不下去了：“那……你还记得什么？”

　　玲珑声音轻飘飘的，似乎还有些颤抖，她把穆高轩喝醉后红着眼呢喃的话说了：“我还记得，梦里……雍宁侯府一直闭门谢客，年底时……”
　　“既然是梦，娘子说就是，为夫受得住。”裴钧紧紧搂着她，灼热气息打在玲珑脖颈上，让她心里也跟着安稳不少。

　　她深吸了口气：“年底时陛下申斥了公公，夫君一直没回来。”
　　裴钧好一会儿没说话，按说玲珑的话分明是荒谬至极，若以前他听到有人说这样灵智怪异的荒唐事，说不准会将人的舌头都拔了，叫人再开不了口。

　　但他没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玲珑已经嫁给他了，与雍宁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会也不敢诅咒万千百姓，更不敢诅咒自己的公公，那……不管多荒谬，裴钧心底都落下了重重痕迹。
　　这份来得莫名又叫人揪心的信任让裴钧嗓音干哑：“娘子梦里，可见过雍宁侯府的白事？”

　　玲珑想要回头，可惜被揽得太紧动不了，她赶紧摇头：“没有，婆母和公公一直都很好，到我……梦开始反复的时候也依然康健。”
　　裴钧突然有心情开始好奇，他主动将玲珑抱在身前：“梦从何时开始反复？”

　　玲珑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带着依然挥之不去的迷茫和忐忑，她张了张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裴钧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轻轻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好，不记得就不要特地去记了，不管梦里如何，现在你在我身边，我会护你安全。”

　　他看出来玲珑没说实话，但他不想逼问，哪怕裴钧清楚的知道，玲珑能参加宫宴，必定不会是未嫁人的姐儿，因为穆高轩没有资格带女儿入宫，她必定是嫁了三品之上的官宦之家，才能出现在皇城里。

　　裴钧心里有些陌生的感觉，不是开玩笑的拈酸吃醋，他形容不出来，不太好受却叫他斗志更高，反正不管如何，玲珑如今在他怀里，这就够了。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便是自己还没法让她信赖，他心底突然有些疼，若这个梦真的存在，那这一年来她得多担惊受怕？自己却还那般试探逗弄于她……

　　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亲了亲她额头：“睡吧，愿你一夜无梦。”
　　玲珑乖顺躺在他怀里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缓下来，在裴钧看不见的地方，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46.  第 46 章   还能晕给你看（二更）……

　　翌日玲珑醒得很早, 可裴钧早就起身了，被褥都是凉的，她起身才发现外头在下雨。
　　“侯爷去了演武场？”玲珑问完, 见锦书点头，她叹了口气，“那就再熬一碗姜汤, 多放些糖。”

　　她也不愿意叫裴钧喝姜汤，可早晨这么冷，冻着了不是小事。
　　锦书出去安排小厨房熬姜汤，青雉接手伺候着玲珑洗漱, 低声禀报：“主子，青桑和裴五从下面的镇子上刚回府，说是人找到了。但那嬷嬷不肯多说，已经叫送去了外院, 裴管事说过几日就将您要的东西都给送过来。”

　　杨氏带来的陪嫁包括仆从, 除了那开脸的丫鬟, 都送回了杨相府。
　　正院里留下来的大都是在凉城采买的仆从，有两个粗使婢子和一个善伺候孕妇的嬷嬷, 另就是小厨房和洒扫上的小厮。

　　小厮都还在府里，也是无法近身伺候女主子的, 自然没查出什么来。
　　去虞京查探的是裴钧的人，如今也还没消息, 只有那两个凉城出身的婢子还有嬷嬷, 在杨氏死后前者被打发去了庄子上，后者只是签了活契，回到了来时的镇子上。

　　既然那嬷嬷能找到，说明没有人灭口, 那杨氏的死难道真没蹊跷？
　　玲珑用过早膳才无奈笑了笑，凭裴大的细心和裴钧的多疑，想必是早就查过的，若是有问题不可能将人给打发了。

　　用过早膳，青桑才进来伺候，脸颊似是有些血丝，因为连夜赶路，瞧着颇有些憔悴。
　　“一会儿去找你青雉姐姐要护肤的膏子涂了，可别伤了脸。”玲珑不急着问话，有些心疼摸着青桑的脸颊道。

　　半个月功夫青桑脸蛋粗糙不少，以前青桑可没受过这样的罪。
　　这边不管什么季节风都挺大，在外头奔走多刮一刮，青桑这个虞京出来被当半个姐儿娇养的贴身婢子就受不住了。

　　青桑并不在意这点小事，主子心疼她，回来多养几天就恢复了，为了节省时间，她都是被裴五带着骑马来回的。
　　“那两个粗使婢子知道的并不多，奴婢按照您说的，都记在纸上了，她们说的有些零碎，奴婢记得有些乱，您将就着看看，剩下的裴五说裴管事会将消息送过来。”

　　玲珑拿着青桑递过来的纸看，青雉和青桑都跟着她学了些字，重活一回她想叫青雉和青桑在她院子里当家，自然教了更多。俩人之乎者也说不来，字写得也不算好看，但叫人看明白还是可以的。

　　玲珑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大都是杨氏出来散步，或者跟后宅里的姨娘们打交道的事情，杨氏身边爱用贴身丫鬟，凉城这边的促使丫鬟近不得身，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她稍看了会儿没发现什么不对，就将纸张放在一旁，问青桑：“杨氏怀身子后，总有替她诊脉的大夫吧？是府里的还是外头的你可打听到了？”

　　这个青桑还真知道：“听说是虞京送过来的大夫，裴管事也给安排了一位，两位轮换着来给那位诊脉的，脉案和方子都有存档，裴管事一并给送过来。”
　　说到这儿青桑有些担忧抬起头看着玲珑：“主子，裴管事既如此说，那大夫必定是没发现什么的，您……可是担心裴家害了前头那位？”

　　玲珑没回答，笑着反问：“这几个月她们的手段你也见着了，如何？”
　　“奴婢说句僭越的，说蠢都是抬举了那些人，明明您才是凉城夫人之首，其他各家的夫人们也都供着您，怎得就裴家人一点脸色都不会看。”青桑低声急速嘟囔了许多。

　　玲珑叫青桑逗笑了，只叫她赶紧去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将人打发出去，等屋里只剩下孙嬷嬷，玲珑脸上笑意才落下来。
　　孙嬷嬷给她换上新茶，温声询问：“主子是担心裴家别有居心？”

　　玲珑心里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随裴钧来到凉城后，拜访过裴家，这就算是完成了新妇该做的所有事情，哪怕是讲究礼数的人家也都清楚，新都督夫人这椅子是坐稳了。

　　而裴钧又是凉城的天，来邀请玲珑参加接风宴还有各种赏花赏景诗会的宴席不老少。
　　虽裴钧说不用过于搭理，可身为都督夫人，玲珑也不能过于高冷，还是去参加过几次诗会的，跟凉城的富贵人家还有官宦门户夫人们关系还算不错。

　　她有心讨人喜欢，说话行事之间自成规矩，又天然长了一张端庄大气的脸儿，自然讨人喜欢。
　　白话说就是：长得就像大妇，物以类聚咱们合该多来往。
　　唯一叫各家侧目乃至笑话的就是裴家的女眷，裴家大夫人张氏还好说，其他人包括裴家二夫人还有几个跟玲珑平辈的媳妇，张嘴就是弟妹嫂子，闭嘴就是祖母如何如何说，仿佛听不懂人话。

　　可她们表现的越蠢，玲珑心里的违和感就越重，裴钧告诉她一直让人盯着裴家，裴家内里不算安稳，家里人勾心斗角也是一团糟，也就是老夫人和大夫人张氏压着才没乱到外头去。
　　但玲珑做了十几年掌家夫人，在虞京也见过蠢的，嚣张的，就是没见过这么矛盾的。

　　张氏对她颇为恭敬，甚至有意拉拢，却不约束妯娌和家里的媳妇们，是个稍微聪明点的就能看出不对。
　　这是叫玲珑最费解的地方，经过敬茶的事儿，张氏总不至于还以为玲珑是个蠢的，那除了她们就是想叫玲珑发现违和，没有其他的解释。

　　这不是故意露出马脚，好叫都督府不错眼盯着裴家吗？那裴家图什么？
　　她想不明白，过去玲珑并不是个庸人自扰的，想不明白的事情干脆就先放在一边不想，只这次……她总觉得不踏实，心底一直有种直觉，催着她追根问底下去。

　　玲珑捏着有些隐痛的额角冲孙嬷嬷笑了笑：“我脑仁儿有些胀，劳嬷嬷帮我按按可好？”

　　孙嬷嬷自然无有不从，她仔细又轻柔替玲珑按压着脑后的穴位，轻声安抚主子：“老奴好歹是从小伺候过侯爷的，不敢说多了解侯爷，可也能看得出侯爷对主子上心，有侯爷护着，哪怕裴家有什么不良居心，也没机会得逞。”

　　玲珑闭着眼嗯了声，声音有些软糯：“嬷嬷觉得，裴家若是想算计都督府，能是什么居心？”

　　“这个老奴心里没底，可老奴觉着，这算计人无非也就是为了钱权二字，他们定是能从都督府得到什么好处，才会算计。”孙嬷嬷低声回话，随口跟玲珑说闲话一样唠嗑，“就像老奴的婆婆，她爱子如命，为了给儿子冲喜花光了家中积蓄。可待得老奴家那口子没了，她却变了个人一样，口口声声喊着老奴克夫丧门星，为得是叫老奴被娘家嫌弃好不让老奴回去，最好能从老奴家里将聘礼要回些来，再将老奴买了，得些钱财再买个儿子给他们摔盆。”

　　玲珑闭着眼好一会儿没吭声，过了会子才蓦地睁开了眼，克夫，丧门星，被嫌弃……想起裴钧的克妻名声，还有后来的富贵闲人雍宁侯，玲珑觉得自己大概知道裴家的打算了。
　　永文帝信道，钦天监的监正历来是虞朝最著名的白云观副观主担任，永文帝每年最热的天儿里，都要借着避暑的由头去白云观中清修一个月，这事儿有些门路的权贵人家都知道。

　　为了讨永文帝欢心，上至东宫太子，下至不受人待见的睿王，都信道，尤其是衮王，他还是在衮州道观里挂了名的居士。
　　虽然脑仁儿不怎么疼了，但玲珑眉心皱得更紧了些，若裴家是做这种打算，那他们一定会对自己下手，问题是会怎么下手呢？

　　“主子，金姨娘院子里的秀雯又来了，说金姨娘身子不适，请大夫过去瞧瞧。”锦书掀开棉帘子进来，搓搓手道。
　　这西北的天儿真是邪乎，夏日里热得火龙一般，秋里还没和缓几日，还不到十月，百日大太阳晒人，早晚都冷得比虞京冬里也不差什么了。

　　玲珑挑眉：“那就叫外院的大夫去给她瞧瞧。”
　　随后不等锦书出去，玲珑又吩咐：“你去外院找裴管事，就说是我的吩咐，再请一位擅解毒的大夫进府，每十日给后宅里女眷请一次脉，脉案都送到我这儿来。”

　　玲珑觉得，若裴家要做什么，大概是要从这几位姨娘入手，或者让这几位姨娘想法子跟外人接触，对自己动手，盯紧些绝对没坏处。
　　只是她这吩咐还没过去多久，裴钧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了，后头外院里那位大夫根本没去看金姨娘，而是被裴六背着，脸红脖子粗送来了她这里。

　　“你哪儿不舒服？”裴钧毫不生疏地将她抱进怀里，跟抱孩子一样，还上手随处捏了捏，“感觉是叫人算计了？不舒服多久了？”
　　随即不等玲珑回答，裴钧冲裴六瞪眼：“赶紧将人放下来，过来给夫人诊脉。”

　　玲珑两辈子加起来都已经几十年没被人跟孩子一样揣怀里过了，这会儿守着婢子和仆从们，她坐在裴钧身上，就跟坐在烙铁上一样，脸蛋儿瞬间就红了个彻底。
　　她赶忙去推这人：“不是我，我没事儿，夫君快些放我下来。”

　　“先让大夫瞧瞧，你别动，小心把不准脉。”裴钧抱紧她不肯让她下去。
　　他听裴大说夫人要解毒的大夫，脑子瞬间就空白了一瞬，再反应过来这小娇娘就已然在怀里了，抱紧玲珑，心窝子里空得叫他感觉陌生又难以忍受的感觉才稍稍缓和了些。

　　大夫喘匀了气息，等青雉给玲珑覆好了帕子，他小心翼翼开始诊脉，好一会儿大夫面上闪现几分为难，却又好似不敢说话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裴钧脸色沉下来，搂着玲珑的胳膊更紧了些：“到底怎么了，说话！”

　　大夫低着头声音有点尴尬：“应该……没有中毒，夫人脉弦有力而急促，面红目赤，用夏枯草、冬桑叶、甘菊各三两外加钩藤并着蜂蜜一起煎煮，做茶饮便可。”
　　裴钧有些不耐烦：“你直说，到底是什么病症？”

　　玲珑声音冷静插话：“大夫的意思是我肝火旺盛，怕我气大伤身，让我喝凉茶去火，若是夫君再不放开胳膊，我脉象还能更急促些，大概还能晕给你看。”
　　裴钧：“……”

　　大夫脑袋恨不能戳进胸里，这话可不是他说的。
　　裴六一直在门口，这会儿眼神迷茫看着远方好像在走神，里头说了什么？他没听见。

　　孙嬷嬷等人也沉默着，屋里大概只有快被掐死的玲珑顾不上尴尬。




47.  第 47 章   记得还有人等你回家

　　等大夫去了金姨娘院子里, 裴六麻溜滚远，孙嬷嬷带着人下去煎药……茶了，夫妻二人才得以好好坐在软榻上, 沉默不语。
　　当然，这会儿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遥遥相对，玲珑端庄敛袖而坐, 裴钧斜靠在矮几上撑着脑袋一脸严肃，两个人更像是裴钧见过的那些商讨国家大事的肱骨大臣们一样，让他心里猫挠似的不自在。

　　反正裴钧觉得就规矩来说，自己比不过玲珑会装, 她大概能跪坐到地老天荒。
　　他轻咳两声先开口：“你觉得……金姨娘中毒了？”

　　玲珑淡定给裴钧泡茶，闻言摇头：“未必，我记得她似是裴家人想法子送进来的。”
　　“你是觉得，裴家人要通过那几个女人从药材上动心思, 对你下手？”裴钧坐直身子正经不少, 眼神锐利许多, 不过不是冲着玲珑的，“或者你是觉得杨氏的死跟裴家有关？”

　　但凡有一分可能, 裴钧就不会放弃警惕，干脆将那几个女人扔到一个院子里自生自灭更轻省些。
　　玲珑扫了他一眼, 话到嘴边她突然换了个问题：“若杨氏真为裴家所害，夫君打算如何做？”

　　裴钧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他没明白玲珑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是发现了什么证据, 还是……拈酸吃醋？

　　若是前者，裴钧觉得暗卫大概都可以回炉重造了，若是后者……他心窝子猛地一跳，下意识压下心底涌上来的点点欢喜, 保持住了面上的冷然。

　　“我什么都不会做。”裴钧淡淡看着玲珑，“在杨家选择跟衮王结为姻亲的时候，我就再不会为杨氏出头。”
　　玲珑垂着眸子，恍惚了一会儿，直到红泥炉子上开水翻滚起来，她素手翻过去将水壶提下来放在湿鹿皮上微微放凉，今日的茶只需要水热八分，滚水还需放凉片刻。

　　“那若是裴家对我也动手了呢？”她没抬头，用竹镊取出两个白玉碎花纹的瓷杯，摆放在茶盘上。
　　裴钧皱眉，上身微微前倾捏住玲珑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我不会让你有事，谁敢动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玲珑顺着他的力道不动，露出修长的脖颈儿，澄澈眸子因为角度问题只半睁着，看起来倒像是有些迷茫。
　　“我与杨氏又有何不同？”

　　裴钧眉心蹙得更紧：“你们哪里都不同。”
　　玲珑眼神闪了闪，樱唇微启：“夫君不如再想想？”

　　裴钧心里憋着一团火，说不出是恼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一吐为快，却又辗转反侧地迟疑，这还是他头一次被玲珑看得想要避开她的眼神，他也这么做了，只是那棱角分明的薄唇紧紧抿起。
　　玲珑低头提起水壶温杯，慢条斯理将一个茶包剪开，带着微微药香和茶香的零散药材和茶叶被放入茶盏中，她提起水壶扬起优美的角度，带着热气的孱弱水流自上而下将那茶冲得上下翻飞，倒像是一场别样的百花飞舞。

　　裴钧看得有些心烦意乱：“这茶看着颜色有些不干净，药茶不能乱喝。”
　　“里面有母亲赏我的人参和当归，辅以上好的白术、茯神、麦冬和五味子，并着芡实和云州的一年只得百斤的洱茶，可养心安神，解乏静思，这是母亲从白云观特意求来的药茶方子，名为清心茶。”玲珑仔细跟裴钧解释，将冲泡好的茶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注]

　　而后玲珑不再避着他的目光，认真看着裴钧：“这是给夫君的，望夫君定神清心，自然会明白我刚才的问题。”
　　裴钧呼吸错了一拍：“你明知我——”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强压着要出口的话闭上眼睛沉下心，明明他还有几年都要而立之年，又素来以冷静沉稳著称，可这些时日他发现自己倒越来越像个毛头小子，很多时候由着自己的心意，失了不知道多少分寸。

　　一开始他对玲珑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姜氏喜欢穆家没问题那就娶了，娶谁都是娶，最多发现是见过一面的玲珑后，他带着冷眼俯视的姿态多逗弄了她几次。
　　什么时候开始他眼神便凝在这小娇娘身上转不开了呢？也许是她软着嗓音曲回婉转哄人想要达成自己心思的时候，也许是她在母亲面前笑靥如花，扭头看见自己瞬间温婉淡然下来的时候，亦或许……是她替自己抱不平，要将裴家恶心回去的时候。

　　裴钧觉得自己能保持冷心冷情，哪怕玲珑和穆家都好好的，也确实能帮他省很多功夫和麻烦，他早就打定主意，最多便是给自己的夫人该有的体面和尊荣，再多就没有了。
　　可穆玲珑她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一双清澈眸子什么阴暗肮脏都存不住，却更能看透人心，一言一行都万分顺他的心意。

　　他没喜欢过任何人，虞朝内忧外患，雍宁侯府看似鲜花锦簇，实则危险环伺，他不能也没时间浪费在儿女私情上。
　　再睁开眼裴钧已经恢复淡漠，品尝着清心茶苦中带甘的清冽滋味儿，心下越发冷静，他开始思索刚才的对话。

　　见玲珑依然是垂眸不语，他食指敲了敲矮几：“杨氏的死裴大探查过不止一次，甚至还瞒着杨家偷偷开过棺验尸，没发现任何不对。她没有中毒，接生的时候也有暗卫寸步不离盯着，没人有机会下手。”
　　一切调查都显示就是难产而亡，裴钧也曾觉得太巧，毕竟杨氏一直以来的脉案都很正常。

　　他没跟人解释过杨氏的死与自己无关，当时他撤掉了杨氏身边所有守护的暗卫，只留了个丫鬟护着她府中胎儿，杨氏若真被人算计，那她的死也算是跟自己间接有关。
　　“你说你与杨氏一样，莫不是觉得裴家也会害了你的性命？他们若是想要针对我，想法子对我下手便是，又何必一而再……”裴钧说到这儿自己顿住了，他心思比玲珑还要深，立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裴家是想要他命硬克妻甚至是刑克六亲的名声！
　　怪不得当年那个老虔婆想方设法要作践爹娘，虞京雍宁侯府也时不时会有些小意外，他面色冰冷狠狠拍了一下矮几，裴家……裴家！他还是小看了这帮腌臜到骨子里的玩意儿！

　　玲珑笑容一如过去般温柔乖顺，声音也柔婉极了：“夫君既然明白我的意思，便知道裴家不会放过我，没有我也还会有下一个杨氏和穆玲珑，除非……”您认了克妻的名声再不娶妻。
　　这也是裴家的目的之一，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看着他们心里的贱种一脉还能传承下去，继续享受雍宁侯的爵位呢。

　　裴钧起身：“我会立刻让裴大去寻几位名医过来为你诊脉，这些时日你便不要出府了，裴家那边……交给我。”
　　在出门前，裴钧顿了顿脚步，又重新回来，从腰上接下一枚翠色玉佩：“我明日便回安城，这是雍宁侯的身份玉牌。我不在的时候，都督府一切都由你说了算，若……事态紧急，你可通过裴三调动府中所有暗卫。”

　　玲珑这下子是真有些诧异了，这人已经将明面上的库房和都督府的掌家权交给了她，连裴大和陈氏都听她调遣，玲珑很满意目前的情况，她没想到裴钧会将暗地里的力量也交给自己。
　　她接过玉佩，在裴钧大跨步离开之前，想起他才刚风雨兼程回来，心下微动，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袖，没多大力道，却让裴钧瞬间停住脚步。

　　玲珑起身从背后抱住了裴钧，这算是她白日里做的最大胆的事情，不管情意真假，她面上都自然而然浮起一抹诱人的绯色，浅浅朝着脖颈儿间晕染。
　　“绥安哥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都督府替你打理好家务，你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记得还有人等你回家。”

　　裴钧心窝子被‘家’字烫得心头微颤，他没敢回头，拉开玲珑的手快步离开了正院。
　　谁也没发现，玲珑站在门口，瞧着消失在影壁后头的昂藏身影，眼神有些疑惑不定，可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牌，那份疑惑很快变成了坚定。

　　九月中旬，裴钧离开凉城，都督府闭门谢客。
　　十月初，凉城便起了第一场雪，今岁的雪比这一年的雨要爽快的多，上来就是鹅毛片子似的重重往下砸，下了一个多时辰才停，凉城变成了白皑皑的模样，将那些阴暗心思遮住，城内很快安静了下来。

　　只隔了不到十日第二场雪就以不逊初雪的力道密密飘洒下来，早上开始下，到了午膳时候还没停，不只天地间白茫茫的，连半空都似乎被这雪白的鹅毛填满，叫人看不清远处的风景。
　　锦画从库房里取了暖手炉进来，狠狠跺跺脚，现在门口的炭盆边上烤了会儿，去掉身上的湿气，这才敢往里走，进到里面难得多说几句。

　　“奴婢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虞京往年都是十月底才开始下雪。”
　　暖床的熏炉是早就有的，屋里有地龙也不算太冷，但玲珑不喜欢屋里一直闷闷的，偶尔会叫人打开窗户透透气，怕玲珑冻着，青雉这才叫人将暖手炉给找出来。
　　玲珑闻言从书里抬起头，走到门口隔着半拉帘子看了会儿，心里有些担忧，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凉城会不会有人冻死，或者房子被压塌。

　　更甚者……虽说瑞雪兆丰年，雪太大的话……也不知明年的收成会如何，这些都该是都督府过问的事情。
　　若是出了大的纰漏，少不得要被虞京那边问责，玲珑记得每年冬里，雪大了爹爹都要叹气，整日里在书房写折子。

　　毕竟官员尸位素餐是要被弹劾的，真要闹灾，那死的人一定不会是少数。那人既然将都督府交给她，她就不能不管。
　　从虞京出来住在驿站的头一晚裴钧说的话玲珑是放在心里了的，若是她能替裴钧安稳后方，成为他不可替代的一部分，那时裴钧便能真的信任她了吧？

　　“午膳后叫裴五去外院看看，若是裴管事有时间，请他过来一趟，若他忙着，去请陈娘子过来。”玲珑想了想，扭头吩咐。
　　裴大和陈氏是一块儿过来的，听裴五说主母叫的急，夫妻俩本来就在一块，他们也有些为这大雪发愁，正好过来跟玲珑一起商量对策。

　　也不知是不是夜里没睡好还是天儿太冷，二人来的时候玲珑歪在软塌上，差点睡着，还是青雉见人来了，小声将玲珑喊醒的。
　　睁开眼玲珑就觉得脑仁儿有些发胀，有些想睡不能睡的疲乏。

　　“这大雪可会影响老百姓明年的收成？”玲珑问裴大，“凉城的赈灾粮库存可还够吧？”
　　裴大赶紧回话：“该是不至于动用赈灾粮，夫人自虞京来，想必是不了解咱们凉城的情况，雍州这边秋收后要过了龙抬头才会再次复耕，凉城这边雪大一些对土地来说倒不是坏处，怕是安城和羌城以及胡地那边会闹灾。”

　　雪大了是灾，来年化雪也是灾，本来今岁夏日和秋日里的雨水少，收成不算太好，雪大了人畜都要活不下去，边境怕是要更危险些。
　　玲珑了然，可是雪大了只怕还是要冻死饿死人的，毕竟这边要冷到三月底过后才好些，更别说若是雪灾，流民不会少。

　　“外头的事情就劳烦裴管事多盯着些，若是可行，裴管事就带着都督府的令牌往各衙门走一遭，赈灾库粮也准备妥当，若是有灾民来，只怕是要开仓放粮，凉城不能乱。”玲珑慢慢思忖着道。
　　她心里也有点没底，对内宅的事体她都还算熟悉，可是外头的事儿好些她也不懂。

　　好在裴大早就做惯了这些事儿的：“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安排，过会儿也会去兵马司那边让人安排入户排查，省得叫大雪压塌了房子，开施粥棚的事儿陈家一直有在做，陈氏也会盯着外头，每日来给夫人禀报。”
　　玲珑放心了些，觉得更困了，可能是窗户打开透气还没关，她有点睁不开眼：“嗯，若是有急事，裴管事和陈娘子来找我便是，侯爷走之前多有交代过。”

　　裴大和陈氏心下了然，只怕是侯爷将暗地里的信物给了夫人，夫人这是给他们定心丸吃呢，夫妻俩对家中主母的受宠自觉了解更甚，心下确实放松不少。
　　实在是但凡灾年就很容易屋漏偏逢连夜雨，边境也有些紧张，虞京也不安稳，裴大很怕出什么事儿来不及跟主子禀报。

　　两个人告退后，玲珑便顺着心思简单用了两口午膳，去躺下歇晌儿了。
　　“将窗户关上吧，有些冷了。”玲珑睡意朦胧躺下，有些含糊吩咐道，也不知是不是太冷才会这么困。

　　青雉愣了一下利落应下来，扭头一看，那窗户早就关上了。




48.  第 48 章   她怎么就扰人了？（一更……

　　一场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两天才停, 凉城这边裴钧不在，裴大领了都督府的牌子，请裴钧安排的副都督下令安排各处。
　　兵马司日夜都有人在城内各处和城门处值守, 因为玲珑的提醒，裴大甚至将负责粮仓的判司也给找来，让他安排了人清点粮仓, 以备不时之需。

　　在雪停的时候，陈氏来给玲珑禀报外头的消息：“施粥的棚子都已经开了，只城西塌了几处，冻死了几个人, 其他地方都还好，所以陛下派来监督的录事大人对清点粮仓之事颇有些微词。”

　　见玲珑没说话，陈氏拿捏不准她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到底还是多提了一嘴：“粮仓是由判司的司仓大人管着的, 说起来判司该是参军直属, 照理是那位录事大人手底下的人, 往常侯爷在凉城的时候，那林录事并不曾多言, 侯爷没问寻过凉城的粮食。”

　　玲珑听陈氏多解释这些，就知道里面怕是要牵扯到官员派系之间的勾心斗角, 说不准里面还有利益牵扯，她不太懂这些, 但心里也明白最能捞油水的就是粮草和工事这一块。
　　她沉吟片刻, 不懂外头的事儿没关系，只要她懂那位林录事的夫人就行。

　　“我记得林录事的夫人身下只有一个嫡女，府中子嗣都是庶出，姐姐不如请那位林夫人出来坐坐, 若是为着姐儿的一副嫁妆，倒是不必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儿太过分了。”
　　陈氏眼神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那位林夫人也是虞京来的，听说娘家门户不低，若是由夫人来说怕是更好些。”

　　玲珑笑着解释：“林夫人娘家与我还沾点亲，她父亲是我隔房的堂舅，官至工部右侍郎，与我舅舅同为三品，说起来我那堂舅家也是男丁不丰，我这里倒是有道方子利男丁，你又刚生了哥儿一年，这方子你拿去说更有说服力，我不好出面。”

　　她开口这位录事夫人少不得以为她是为着裴钧说话，到时候传去虞京叫林家心里也不痛快，反而闹的里外不是人。
　　再说她这几天总是睡不够，小日子也没正常来，她正担心得紧，为着身子也不能在大雪天里出去，摔一跤可不是轻的，更别提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裴家。

　　陈氏是个聪明的，听玲珑这么一说也不多问，利落拿了方子将这事儿给揽下来。
　　孙嬷嬷等陈氏出去后，才端着燕窝羹进门，见玲珑又抱着裴大送过来的那些消息歪在软榻上看，忍不住轻声劝：“一会儿大夫就过来了，您也别太操劳了，仔细伤着眼。”

　　“无妨，你们不许我动针线，我也没旁的事做。”玲珑笑着喝了几口燕窝羹，“金姨娘那里如何了？”
　　裴钧走之前金姨娘报了病，玲珑还警惕着是不是这位姨娘想要趁机跟府外的人联系上，没想到她是真病得严重，这两个多月一直在喝着药，过来请安的时候也病歪歪的，都快要瘦没了人形。

　　“还是那个样子，听厨下说是吃不进东西去，这风寒之症说大也不大，只是病去如抽丝，少不得得多病些时日。”孙嬷嬷道。
　　内宅的妇人得不到府里主子欢心，也没个子嗣傍身，见不着盼头，郁结于心吃不下东西去，可不是病就好得慢么，这对内宅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青桑在一旁插嘴：“奴婢总觉得还是有人矫情，那陈姨娘以前病的比金姨娘还要重，人家不是也很快就好了么。”
　　玲珑刚看过裴大收集来的消息，里头是说过杨氏快要临盆之前，那陈姨娘是病了些时候。

　　也不知怎的，玲珑脑海中突然蹦出一点灵感来，可惜还不等她抓住头绪，外头锦画就禀报说大夫来了。
　　“请进来吧。”玲珑顿了顿，捏了捏有些疲乏的额角轻声吩咐。

　　这位大夫是跟他们一起从虞京回来那位，是裴钧的心腹，所以来了以后锦书就小声把主子最近的症状还有小日子不准的情形给说了，大夫心中有数，可算算时日他眼神中有些不解。
　　诊了一会儿脉后，那姓周的大夫面色浮现出一抹果然如此和为难。

　　“回夫人，您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最近天气寒凉屋里地龙烧的旺，肝火有些旺盛，连带得脾胃弱了些，也不用吃药，少食些燥热之物，多发发汗也就好了。”
　　孙嬷嬷皱眉：“您可摸准了？”侯爷走了那么久，即便是半个月前的平安脉什么都没诊出来，如今有喜脉也该摸出来了。

　　其实上次诊脉过后孙嬷嬷就仔细问过了，可那时没诊断出什么来，主子小日子也准时来了，她才当是没怀身子，这几日主子嗜睡又不思饮食，小日子也没按时来，怎么看都是有身孕的症状。
　　周大夫心里才为难呢，他医术还算不错，喜脉月余他怎么都能摸出来了，平安脉是半月一次，哪儿可能上次摸着没有这次就有了的，那……自家侯爷脑门儿得有多绿啊！

　　玲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她也没为难大夫，只轻声问：“我这几日总是睡不够，还觉得有些冷，你可见过这样的症状？”
　　周大夫更为难了：“这……凡孕者，大都有这样的症状，至于其他的……或是肝气不足，亦或是肾阴虚抑或郁结于心，都可能会有这样的症状，但夫人的脉象并非此几种情况，冬日困乏也是有的。”

　　玲珑突然愣了一下，脑海中像是被某个片段给砸开了一角灵光，她垂下眸子没露出异样：“我知道了，劳您给我开服提神醒脑的方子。”
　　等大夫离开后，玲珑叫青雉进来：“你去请裴三过来。”

　　裴三来了以后，玲珑留了青雉在屋里，破例叫裴三进门说话，说话之前先将裴钧给她的玉牌递出去：“你可有法子别惊动府里的人，外出寻几个大夫请上门？此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包括裴管事。”

　　裴三看见那玉牌就跪了，他也不多问，只低头利落回话：“不知道夫人对大夫可有要求？”
　　“不拘是大药堂里的大夫还是铃医，要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最好……是知道些前朝旧事的大夫，越快越好。”玲珑轻声道。

　　裴三皱着眉听玲珑吩咐，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医术高的大夫好找，可夫人这要找的是百事通那样的人，还得是个大夫？这倒是有点难度了。
　　但是暗卫所属，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见玉牌就如见主子，他们不需要带嘴，只需要按吩咐去办事便可。

　　所以裴三满头雾水领了命令出去了。
　　青雉也不明白，但她看得出主子的认真，不免有些害怕：“主子，可是有人要害您？到底怎么了？您别自己扛着，有什么危险的事儿您交给奴婢来做。”

　　“你别瞎想，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我有些困了，你先去给我煎药。”玲珑笑着安抚青雉，心里的担忧分毫不露。
　　等屋里没了人，玲珑这才将裴大送来的那一沓厚厚的纸里翻找出其中一张，终于抓住了自己刚才一闪而逝的灵光。

　　杨氏临产前一个月也曾嗜睡不思饮食，大夫诊断是孕妇常有的症状，胎儿脉象并没有异状，便没有人将之放在心上。
　　她现在也开始有这样的症状，她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灵光是怀疑裴家早就通过一定的手段要算计裴钧的子嗣，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共同之处，裴家想法子送进来的人前有陈姨娘后有金姨娘，都缠绵病榻了一段时日，金姨娘到现在还没好。

　　但玲珑刚才听周大夫说郁结于心的症状，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事情来。
　　衮王继承太子之位是很让人震惊的，毕竟陈皇后还活着，陈国公府在朝堂上也是如日中天，东宫已经叫人怨声载道许多年都没被废，那一年纯贵妃暴毙，太子被废幽禁，衮王从衮州回来奔丧，就直接进了东宫。

　　陈皇后和陈国公府也没被罚，他们甚至都没反对，可以说没人知道太子为何被废，永文帝闭口不言底下人遍布敢议论，只有御史台的御史说过几句，也没敢再提，好些人私下里议论过不少时候。

　　那时穆家已经败落，玲珑对宫里的事情并不关心，倒是她当时的婆婆林夫人私下里说过几句。
　　“这算什么事儿，哪朝哪代都有这样的时候，前朝宫里查不出死因就没了的妃嫔就不在少数。”

　　这会儿再想起林夫人的话，玲珑心里颇有些发寒，前朝时候受宠的妃子突然就没了，甚至是不受宠的皇后缠绵病榻一段时间病逝的也有，玲珑记得老雍宁侯夫人姜氏跟她提起过，那位病逝的前朝皇后出自裴老夫人的娘家。

　　玲珑也不知是她草木皆兵还是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她这心窝子里不好的预感一直都没停过。她不信神佛，却相信有些东西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老天爷既能叫她重活一回，她觉得这种不安绝不会没有来由。

　　喝过药后，玲珑稍微精神些，便开始仔细翻看杨氏死前一段时日的日常，尤其是跟裴家打交道的，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叫她心里忍不住有些烦躁，晚膳时候就更用不下东西去。
　　没发现不对并不代表裴家没有作为，恰恰是裴家一直那么折腾，还气得杨氏动了两次胎气，所以杨氏快临盆前就已经不靠近裴家的人了，那陈姨娘病了也没法子靠近正院，就像是她也没靠近过金姨娘一样。

　　临睡前，玲珑跟青雉吩咐：“明日你叫裴五去将曾经进府接生的婆子找来，我有些事情要问她。”
　　隔日裴五跑了一趟，回来禀报：“那婆子去岁给人接生的时候，有人家中小子落地就没气儿了，她被人迁怒打破了头，没挺过几日就去了。”

　　玲珑心里觉得更不对了，这听起来更像是被人灭了口。
　　“当日给杨氏接生的人，如今还活着的都在虞京？”玲珑问裴五。

　　裴五想了想点头：“是，当时给先头夫人接生的都是她近身的奴才，大都是她的陪嫁，当年都送回杨相府了。”
　　玲珑了然，她想起裴钧说过曾经开棺验尸的事儿，迟疑着问：“侯爷还要多久才会回来？”

　　这个裴五就不知道了：“年前应该是能回来的，若是主子要在边关过年，肯定会提前叫人回来说一声的。”
　　没办法，玲珑只好先叫裴三送消息给裴钧。

　　有些事她不敢问别人，只能问裴钧，因为她不知道开棺验尸的事情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至于裴大……裴钧给她玉牌的时候让她找裴三，裴大又不是死契的奴才，她只能相信裴钧的话，不敢轻易信任裴大，这也是为什么她叫裴三私下里找人的缘故。
　　心里记挂着事儿，若是搁在平常，玲珑肯定是睡不好的，可到了晚间她喝过药也还是困乏的紧，早早就睡了。

　　半夜里玲珑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裴家人张牙舞爪的，她四下环顾，怎么都找不见裴钧的身影，这叫她又是烦躁又是头疼，几乎要喊出声来。
　　随后她只感觉山摇地动，突然就醒了过来，睁眼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做噩梦了？”突然开口的声音吓了玲珑一跳，她差点喊出声来，赶忙捂住了嘴。
　　那黑影笑了一声：“头回见你就是这样，你这是怕人听见喊出声不体面啊，还是怕被灭口啊？”

　　“夫君怎么大半夜回来了？”玲珑反应过来，赶紧坐起身，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梦，她虽然看不见裴钧的表情，担忧了这么多事日，听见裴钧的声音，她心里突然就安定不少。
　　这份安定叫玲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委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压着心底的情绪连声问：“雪那么大，您可冻着了？边关可还好？鞑子有没有闹……唔。”

　　话没说完，她突然被这人一把搂紧，憋得气都要喘不过来，更不用说念叨，这紧到叫她身上发疼的拥抱，让她的话哽在了嗓子眼，只溢出了模糊的呢喃声。
　　“夫君……”

　　玲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能听见他长长一声叹息，透过胸腔甚至叫她觉得有些震动，向来不爱哭的玲珑，轻易就叫他这声叹息震红了眼圈。
　　裴钧凑到她耳边磨牙：“这世间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扰人的小东西！”

　　玲珑：“……”她更委屈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怎么就扰人了？




49.  第 49 章   真香（二更）

　　玲珑推了几下, 裴钧没松手，她靠在这人身上没再挣扎，耳朵贴着他胸膛, 隔着燕居的便袍，她能听得到裴钧有力而强健的心跳，惴惴不安了许久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这让她特别不可思议。
　　她恍惚中寻思着，好像连穆高轩都没给过她这种感觉，好似这人在，什么都能解决, 她不知道自己有一日竟能如此相信别人。

　　这让她有点不自在，脸颊温度在自己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就开始渐渐攀升，在裴钧开口的时候还退不下去。
　　“你不是找我？现在怎么又没话说了？”裴钧捏着她的小手，这绵软的触感比军营中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还好, 让他怎么都不想松开。

　　“你把府里的暗卫支使的团团转, 连裴五和裴大都一个个给我送信儿, 莫不是就为了将我吓回来？”裴钧声音在玲珑耳边嗡嗡的，听得出他有些气恼, “想我了你就不会自己给我送信？我走了两个多月，家书我可是一个字儿都没见着！”

　　玲珑脸上温度稍稍回落又开始上升,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发烧了：“我，我怕打扰夫君……”
　　话没说完, 就叫那恶狼低头狠狠擒住了, 直将她亲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才肯放开。

　　“你这张小嘴儿就没有个说实话的时候！承认想念自己的夫君就那么难？”裴钧越说越生气，“哦，我倒是忘了，你说过, 你不曾心悦自己的夫君，所以你是不想我，是只想着折腾我。”
　　玲珑难得被怼得不知该如何回嘴，只红着脸使劲儿往后退：“我，我没有……没有折腾夫君……”

　　“那你说！”裴钧压制着她不许她动弹，“没有折腾，就是想我了却口是心非？”
　　玲珑叫这人逼得又红了眼眶，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在床榻间哭多了……习惯了？

　　她偏过头声音带着几分自己没发现的哽咽：“您一回来就欺负人……”

　　裴钧本来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的火气，在听到她这软绵绵的小动静后，突然就泄了个干净。
　　他轻巧换个姿势，叫玲珑更舒服些靠在他身上，捏着她脸颊，恨也不是爱怜也不是，他长这么大就没有过这么复杂的情绪。

　　“这就叫欺负了？那是你没见过你夫君欺负人。再说了，你是我娘子，我不欺负你欺负谁？嗯？你想让我欺负谁？”
　　裴钧从安城回来后又匆匆回去，是因他发现了自己的心仪，怕自己会因情误事，如今局势诡谲，一个不小心他最在乎的几个人就都会死。

　　他离开那么久，玲珑从不跟他联系，他心里憋着气，好在来往安城和凉城的暗卫总能将她所有的消息都传递过来。
　　她对杨氏各种过往的查探，对裴家的关注，跟凉城那些杨氏不屑往来的夫人们打成一片，给裴大出主意准备赈灾粮……一桩桩一件件都那个梦里叫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小娇娘面目更加清晰。

　　然后裴三去找人了，玲珑请大夫了，她问起自己了，裴钧拿她可能被人暗中下了手脚为由，快马加鞭赶回来，既然知道裴家的打算，他的夫人绝不能出事儿。
　　反正裴钧坚决不肯承认她只是问一嘴，自己就高兴到颠颠儿跑回来。

　　玲珑垂着眸子不吭声，心跳又有点快，不是原先那种对死亡的害怕和烦躁，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话！”裴钧恨恨地逼问。

　　玲珑脸往右转，他就追到右边，玲珑脸往左转她就追到左边，玲珑低头他就抬起她的头，还不等再多说几句刻薄的，就叫两颗热滚滚的泪珠子砸了一手。
　　“你……你哭什么？”裴钧愣了一下，赶紧松手将幔帐撩开一些，让昏黄烛光照亮里面，“我这为着一句询问归期就马不停蹄的连夜赶回来，你一句真话都没有，我，我还不能问问了……”

　　玲珑眼泪落得更凶，裴钧说不下去了，他叹口气，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哄：“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凶，你别哭了，仔细伤着眼，都是为夫的错行不行？”
　　玲珑摇头，眼泪落在裴钧衣服上，烫得他心窝子疼：“你说你想怎么着，都听你的还不成？我不问了，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吧，我……心悦你就行，有什么害怕的就跟我说，裴家要真是算计了你，就是拼着被陛下问责，我也弄死——”

　　他话没说完，玲珑突然搂着他的脖颈儿将樱唇送了上去，堵住了裴钧所有针对裴家的打算，或者说，玲珑这头一次主动，只不过是将樱唇轻轻贴在了他薄唇上，就让他脑子瞬间一空，什么都忘了。

　　随即他立刻反应过来，欣喜都落在后头，只急迫又热切地闯入那樱唇，恨不能将人整个吞下肚儿。
　　热吻过后玲珑泪水停住了，只是眼角更红，衬得整张脸都似桃花般动人。

　　“我没有不喜欢你。”玲珑的嗓音有些沙哑，还软软的，像极了裴钧小时候爱吃的红豆糍，“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心悦，委屈夫君了。”
　　说着话的功夫，玲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玲珑记事的时候父亲已经有了妾室，还是祖母送过来的，她记得林氏哭了，她也跟着哭，林氏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是正常的，情啊爱啊都是骗人的，我儿一定要守好自己的心，就像掌好这个家一样，什么都没有自己靠得住。”

　　“娘亲只要掌好这个家，就什么都不怕，我儿也什么都不用怕，咱们都会好好的。”
　　待得玲珑大了，林氏再没提过这样的话，她不知道林氏是不是也曾期待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可在玲珑记忆里，还有她受到的教导，都是教她怎么掌控好自己身边的一切，守着本心利用这世间针对女子的规矩让自己过好。

　　上辈子她也曾有过不切实际的期待，林府狠狠教会了她现实，她学会了林氏教她的一切，两世为人她将身边一切都掌控的很好，包括这个深不可测的夫君，她都小心翼翼哄着算是掌控在手里。
　　所以她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自己此刻的安心、委屈、忐忑是因何而起。

　　可她也有心，这人亲她时那被寒风冻出来的粗糙她能感觉得到，这人眸子里明晃晃的紧张和心疼她也感觉得到，理智告诉她不能相信男人，心不肯听，只酸涩又茫然，还带着自己想不明白的冲动。

　　裴钧心里火热得发胀，他压着喜悦的情绪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玲珑的唇瓣，似是诱哄一样问她。

　　“我走了这么久，玲珑想我了吗？”
　　“嗯……”
　　“怎么想我的？嗯？”

　　玲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觉得这个问题大概不是她能回答的。
　　裴钧也不在意，继续轻声问：“那是偶尔才想我啊，还是睹物思人？亦或是夜夜梦里都有我？”

　　玲珑脸上更热了些，想起被吓醒之前的梦，又有点委屈：“梦里没有你……”
　　裴钧眸中刚添失落，玲珑又补充：“怎么都找不到你。”所以她才会那么烦躁。

　　“梦都是做不得准的，我这不就回来了吗？”裴钧立马重新高兴起来，乐滋滋继续亲她。
　　玲珑蹙眉，抬起头羞涩又认真：“我跟夫君说过的那个梦，肯定是做准的。”

　　裴钧：“……”他觉得，他娘子大概是个比他还不解风情的，白瞎她这把酥软的小嗓音了。
　　好在他自认若是他愿意，风花雪月他还是能玩得转的，他翻个身将人困在方寸之间，眼神灼热起来，亲一下说一句话，幔帐里很快就变了气氛。

　　“娘子说的对，我梦见你了，夜夜都梦见你。”
　　“我梦见娘子说想念我伺候你了。”
　　“我还梦见娘子骂我不肯回来，说再不回来以后都不叫我伺候，我可委屈了。”
　　“我最常梦见娘子抱着我不肯让我去晨练。”
　　“你不想我没关系，我想你了，想得我心窝子都疼，跳得比以前没娶你的时候快多了，不然你摸摸……”

　　玲珑被逼着往角落里退，可惜怎么退都挣脱不开火热的包围，很快脑袋就顶到了炕屏上，吓得或者说羞得她眼眶子又有些湿润。
　　“夫君别……”

　　“叫绥安哥哥，哥哥这两个多月，每天都盼着你写家书，可惜一直都没等到你的只言片语。”裴钧慢条斯理亲吻着自己最喜欢的白皙脖颈儿，不动声色替娘子更衣的同时，在她颈侧亲出一片片花瓣。
　　玲珑有些受不住这隔了几个月后的热情，她本来就觉得哪儿不舒服，这会儿高度紧张，就突然感觉腹部一热，整个人都僵住了。

　　“绥安哥哥！”玲珑声音有些颤抖，颤抖中还带着几分尖锐。
　　“哥哥在呢。”裴钧已经将鸳鸯肚兜抛出去，只能为眼前层峦起伏的好风光所动容，没将玲珑的颤抖放在心上。

　　玲珑终是又哭出来了，使劲儿推他：“绥安哥哥你快起来！呜呜呜……”她可能尿了！要是叫这人发现，她觉得自己大概会主动成全这人克妻的名声。
　　最终裴钧的火热心思还是打住了，不是因为玲珑的哭泣停住的，而是因为带着暖意的血腥味儿。

　　掀开两个人盖着的被子，好家伙，要不是裴钧没觉得痛，就烛光照亮后的情形，他觉得自己可能离死都不远了。
　　两人纠缠这好一会热，几乎都是从胸部往下一直到大腿根的地方血呼啦啦的，看起来特别吓人，神奇的是，其他地方都没沾到多少，都在两个人身上了。

　　青雉和锦书进来的时候，腿软得棉花一样，要不是自家主子还在捂着脸哭，她俩大概真能跪那儿。
　　等玲珑洗漱好，和裴钧一起躺在重新铺好用汤婆子暖过的床上，她背对着裴钧，难得没有睡意，却一句话都不想说，若是床上有个缝儿，她肯定能钻进去。

　　裴钧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在战场上见血的时候多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从背后抱住温软，知道她这种时候不好受，替她暖着腹部，语气温柔极了：“我不在乎什么污秽不污秽的，夫妻两个总睡在一块儿，肯定会遇到这种事儿的，可不许再哭，再哭明天早晨眼睛没法看了。”

　　玲珑本来还想挣扎离他远一点，听见裴钧的话停了动作，小心翼翼放任自己靠在他怀里，羞恼都慢慢淡下去。
　　裴钧连夜赶路回来，前头因为心情激荡，自家兄弟也……才没有困意。

　　这会儿温香软玉在怀，又逼得这小东西算是表明了心意，他心情特别放松，慢慢困劲儿就上来了。
　　“早些睡，有什么事儿等休息好了明儿起来再说，万事有我呢。”裴钧亲亲她的发心低声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心悦没关系，他以前也不知道，谁也不是生来就啥都会的，反正现在他是知道了，以后可以慢慢教自家娘子嘛。
　　玲珑听着背后的呼吸慢慢平稳，她也困了，闭上眼睛很快睡过去。

　　这次她没做噩梦，只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身上被褥大概是被阳光晒过，味道特别好闻，似是有淡淡松柏香气，就是稍微有点沉，也不算大事儿。
　　翌日醒过来，一睁开眼玲珑就瞧见了裴钧深邃却毫不设防的俊脸，她愣了一下，没忍住偷偷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带着点冻伤的粗糙，比她的皮肤热乎，他真回来了。

　　这一刻，玲珑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什么是心悦了，不过他怎么没去晨练呢？
　　裴钧闭着眼攥住玲珑放在他脸庞上的小手，吭哧就是假咬一口：“唔……现在你的婢子不会说再我欺负你了吧？我没伺候娘子，你也起到日上三竿嘛，一早起来还喂我猪蹄子吃，真香。”

　　玲珑：“……”呸！他才是猪，她刚才肯定是错觉。
　　但玲珑还是擅长温婉恭顺，所以她只是笑了笑，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柔婉：“夫君说的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裴钧：“……”
　　“一点儿亏都不肯吃，还都觉得我欺负你，咱俩谁欺负谁啊？”起身前裴钧又不依不饶在她耳垂上摸了会儿牙，生生啃出几个印子才心满意足起身。

　　好在这回青雉没再替自家主子委屈，只瞧着主子滴粉的香腮，和锦书一起抿着唇轻笑。
　　玲珑起身的时候确实不算早了，她已经嗜睡差不多十几日，所以看见天色没有多奇怪，也没急着说什么，先跟裴钧用过早膳，这才将人打发出去仔细跟他说道。

　　裴钧越听面色越难看，最后几乎变成了黑色，还没开口，手下一用力，那矮几就‘咔嚓’一声，断掉了一个角。




50.  第 50 章   做点不能为人知的事情（……

　　在裴钧发作出来之前, 玲珑想了一早上时间，才打算跟他和盘托出自己没有任何证据的怀疑。
　　对裴家的警惕是出于她上辈子的记忆，她知道死了三个雍宁侯夫人, 虽不知是怎么死的，可能传出裴钧克妻的名声，肯定是没查出什么来。

　　这些时日她嗜睡易疲乏却没什么别的症状, 请了好几个大夫进府也没发现有任何地方不对，她觉得裴家已经下手了，只是不知是如何下手的，她与裴家人的来往都是万分提防着的。
　　叫人都出去以后, 玲珑问了一个比较惊悚的问题：“夫君说过曾开棺验尸，所以杨氏腹中胎儿可曾验过？”

　　裴钧沉默了一会儿面色冷沉点点头，那是他的血脉，可惜没有机会出生。
　　“裴大亲自带人看过, 绝无任何问题。”

　　玲珑想问的不是这个：“那……胎儿大吗？”
　　杨氏身边有教养嬷嬷, 还有擅长伺候孕妇的嬷嬷, 不会不知道胎儿过大不易生产的道理，必定会把控着杨氏的膳食, 那难产若不是出在胎儿大小和位置上，是因何而起？

　　裴钧没抬明白这个问题, 但这个他确实不知，便扬声吩咐：“裴六, 去叫裴大过来。”
　　玲珑唇瓣动了动, 眼神有些疑惑，只是想了想没有问出口，这人的态度让她拿捏不准，他到底是信任裴大, 还是提防着裴大呢？

　　裴钧看出玲珑的疑惑，即便不知为何，可昨晚两个人算是坦白心迹后，他心里对玲珑早有所不同，当即揽着她在她发心亲了亲。
　　“你想问什么都可问我，我们是夫妻，没什么不能说的。”

　　玲珑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裴钧的神色，夫妻之间也不是什么都能说，尤其这人心眼不少，说不准问多了会叫他不喜，可她怎么看都只能从裴钧眼中看到信任，过去那些试探和审视还有时不时叫她心惊的淡漠都消失无踪。

　　她心里微微有些悸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这让她心神略缓下几分，连身子都软下来靠在他怀中。
　　“暗卫您交给了裴三，杨氏的事情却交给了裴管事，我……我有些拿捏不准裴管事是否可以信任。他是府里的管事，要做什么大都瞒不住他，若是……我总要想法子避过裴管事的眼。”

　　裴钧轻轻笑出声来，过去玲珑肯定不会问他这种问题，或者说过去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让人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但现在——
　　裴钧凑在她耳边，气息灼热如往昔，恨不能将心窝子里的热情都掏出来给她看：“裴大是陪着我长大的，他爹为了救父亲死在战场上，他是跟你家夫君有过命之交的兄弟，不让你找他，是因为我在让他做一件绝不能为人知的大事，府里的事情不需要瞒着他。”

　　玲珑楞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轻轻哦了一声。
　　裴钧有些好奇：“你就不问问我，他是在做什么大事？”

　　“不是不能为人知？”玲珑抬起头莫名其妙看着他，不能为人知她还问什么，她又不是傻。
　　裴钧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口咬在那近在唇边的小巧耳垂上：“不能为他人知，你是他人吗？”

　　玲珑眨巴着眼睛，看起来还是柔婉的模样，其实捏紧的帕子已经透露出她的羞涩来，什么困难陷阱她都能慢条斯理想出法子沉静解决，可这人不加掩饰的情意实在是让她有些束手无策，她是回答不知该如何回，不回答又怕他心里不舒服，心里乱糟糟的。
　　好在裴大来的很快，听到他在门口请安的动静，玲珑自以为不动声色松了口气，裴钧眼神中闪过一抹笑意。

　　这小东西想方设法往他心里钻的时候看起来跟千年的老妖精一样沉稳，这会儿又跟个刺猬一样缩起来不肯面对了。
　　“让其他人都离远一些，夫人有话要问你。”当着裴大，裴钧斜靠在矮几上惫懒道。

　　裴大了然，在门口跟裴五和裴六说了一声，很快就安排妥当了。
　　“夫人您请说。”

　　玲珑深吸了口气：“我想知道，裴管事可曾亲眼看着杨氏开棺验尸的？”
　　裴大毫不迟疑点头：“事关主子血脉，属下自然亲眼所见。”

　　“那……难产的缘故是什么？胎儿过大还是体位不正？”
　　裴大摇头：“都不是，只是……先夫人第一次产子，不免时候就长些，力竭之下孩子久久生不下来，孩子只露个头已经……先夫人悲恸之下，没缓过来跟着去了。”

　　玲珑呢喃：“力竭……没喝参汤吗？”
　　“自然是有的，本来府中就常备老参，那阵子陈姨娘刚刚病过，府中药材齐全，催产汤药也是有的，只是听接生婆子的话是说先夫人骨盆太小，没来得及生出来就……”剩下的话裴大没继续说也都懂。

　　当年裴钧正在边关跟鞑子打仗，事关主子的嫡子，这些事裴大记得清清楚楚。
　　玲珑听了裴钧的话后，整个人都恍惚不少，随后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瞬间想明白了陈姨娘和金姨娘这两场病是为了什么，类似的手段虞京后宅里也有。

　　不过一般后宅下狠手都是炮制药材，或者利用药材相生相克的道理来下手，可陈姨娘和金姨娘病后从不曾靠近正院，她们没那个机会，这反而更危险……这代表她是真的不知何时遭了算计，只需要一味药材或者什么引子就能不知不觉要了她的命。

　　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喝的提神汤，这大冷的天她后背都出了冷汗，脸色煞白跟吓坏了一样。
　　这也没错，她确实很害怕，怕再死一次，怕裴钧跟对杨家一样疏远穆家，东宫不会放过穆家，那她重活一回还有什么意义？

　　裴钧见玲珑不说话，低下头突然发现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角都见了细密的汗珠子，吓了一跳，也不顾裴大还在，抱紧她安抚：“怎么了？不怕不怕，我在呢，我在这儿呢。”
　　裴大也叫玲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心里琢磨着，这不是夫人自己问的吗？怎么说着竟然还吓着了？

　　玲珑紧紧握着裴钧的手，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并且将前几日查出来的杨氏那些消息也拿出来。
　　“若我现在有了身子，几乎跟杨氏是一模一样的症状，会让人虚弱无力死的无声无息的……”玲珑声音有些干涩，她抬起头看着裴钧，“我觉得定是跟前朝宫闱里的秘闻有关系，前朝有位裴皇后死的蹊跷。”

　　裴钧冷着脸将纸拿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哪怕杨氏在世时他都未曾这般关注过，但玲珑跟裴家的接触他都是一清二楚的。
　　回想的时候裴钧还忍不住走了下神，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这般重视玲珑了。

　　裴钧是个仔细的，换做其他人可能还发现不了什么不对，但杨氏和玲珑当属他接触最多，很快就比对出两个人相同的轨迹，她们都被张氏带着逛过裴家花园，都跟赵氏单独接触过，都给裴老夫人敬过茶，若是有人动手，必定从此三处。

　　放下那几张纸他就捏碎了矮几桌角，冷声吩咐：“立刻想法子请那位府上的解毒圣手过来，不论手段，越快越好！”
　　玲珑心里乱糟糟的，也没注意到裴大的惊讶和为难，都被裴钧用眼神的强硬给压了下去。

　　裴大暗暗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古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位新夫人……能发现他们都不曾发现的算计，即便是打草惊蛇该是也值当，说不准以后夫人能帮主子更多。
　　裴大立刻出去安排，裴钧这一天什么都没做，一直陪着玲珑，这才发现她确实比以前睡得多。

　　“以前我伺候着你的时候，你最多睡到巳时中就起身，歇晌儿觉都浅，我不在你竟然还多睡一个时辰，这铁定是有问题的。”裴钧黑着脸说的斩钉截铁。
　　玲珑：“……”你也知道你伺候完，我会很累啊？

　　她都懒得跟裴钧说什么，自昨晚她失了心智一样主动亲上去开始，这人就比以前更孟浪了，她感觉自己就像只小猫小狗，这人恨不能走哪儿都把她揣在身上，许是因为他缠得紧，玲珑这一日都没那么困乏了。

　　到了晚上，裴大避开所有人带着个年轻大夫过来的时候，玲珑就更不困了，吓的。
　　她看着那俊美若好女的年轻大夫，恍惚是回到了虞京的宫宴上，那远远看着这位被人夸赞的年轻御医跟人觥筹交错的时光。

　　据说这位康太医是太子最信重的神医，是他的幕僚亲自从隐山里请出来为永文帝看诊的，那时的太子是衮王！
　　她白天得知自己随时都肯能会被害死都没这么震惊，当即紧紧抓着裴钧的手，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不只是裴钧和裴大，连那位年轻大夫都发现了玲珑的不对，三人眼神官司一打，谁都没先开口，那大夫笑眯眯站在原地。
　　“夫人将帕子盖在腕子上便可。”

　　玲珑眼神中又飘出一丝疑惑，这位年轻的康太医，最擅长的不是悬丝诊脉吗？
　　往日里她都很能压得住情绪，不会轻易叫人发现不对，实在是这一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又都关系到穆家甚至是雍宁侯府两家不知道多少口人，她这才露了痕迹。

　　年轻大夫眯了眯眼，挑眉看了裴钧一眼，意思很明显：你这位夫人是认识我啊！
　　裴钧压下第一时间升起的酸意瞪回去：谁叫你不长个大男人样，狐狸精！

　　裴大垂着眸子只用余光仔细观察着玲珑的表情，像是其他两个人不存在一样，这俩反正碰到一起就要打眼神官司，他裴大只是个当下属的，他啥也听不见看不见。
　　玲珑毕竟是两世为人，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微微带笑缓缓将帕子放好，已经又是温婉模样，看不出任何异状了。

　　尉迟康伯诊脉的时间比过去玲珑看过的每一位大夫时间都长，即便是这样也没看出有任何不对，越是这样，尉迟康伯的脸色就越严肃。
　　“夫人得罪了，在下要为您放点指尖血。”尉迟康伯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略有几分朦胧透色的玉瓶，轻声道。

　　裴钧皱了皱眉，看着玲珑非常配合伸出的手指，没开口说话。
　　尉迟康伯将玉瓶放好，而后取出一根银针，利落将玲珑手指扎破，放出了十数滴血在玉瓶中，看到里头有了动静，这才给玲珑止血。

　　指尖血一滴还不算疼，挤压出十几滴她疼得脸色有些发白，裴钧心疼得紧，一直抱着她没撒手。
　　尉迟康伯捏着玉瓶往里倒透明液体的时候，还忍不住揶揄地看了眼裴钧，裴钧脸皮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玲珑有些不自在，又挣不开这人的怀抱，干脆扭头靠在他怀里不去看其他人。

　　那玉瓶中被先后放入了好几次液体，闻着有些没有味道，有些有淡淡清香，大概有两盏茶的功夫，尉迟康伯才有些心疼地扫了眼裴钧。
　　“记得赔我一千毒虫，我花一年功夫才养成的，这条宝贝又废了。”

　　裴钧若不是抱着媳妇，几乎想要踹过去：“别废话，到底怎么回事儿？”

　　“确实是毒，也不算是毒，还缺个引子，或者说需要叫这毒温养过后才算是毒。”尉迟康伯没卖关子，“我观夫人脉象，不管何种症状都比较轻，该是中毒的剂量不够，可这种毒侯爷应该也不陌生，毕竟贵人……咳咳，毕竟前朝宫里不少见，啧啧……身子无缘无故的虚弱，总要温补吧，越补越虚，越虚越得补，补到一定程度，毒发人也就没了，还没任何症状。”

　　玲珑听了暗暗思量，剂量不够……她眼神一亮，跟裴钧对视一眼，夫妻俩心有灵犀开口——
　　“是敬茶！”

　　裴钧知道杨氏心气高，跟裴家在外头碰上了很不对付，被裴老夫人借着御赐茶盏非要叫杨氏亲自动手奉茶折腾了几次，除了第一次拜见，还有两回，也就是懂胎气那两次。
　　而玲珑先下手为强，直接拿御赐之物的规矩给怼了回去，还先后借着茶水温度不对打了裴家的一干下人，最后奉茶的茶盏是仓促准备的，她只接触了片刻功夫，可不是剂量不够么。

　　裴钧眼神暗沉，收拾裴家不着急，打草惊蛇反而不美，等来年边关无事再收拾他们不迟，端王那边留下的暗线到时候也该成事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玲珑的身子，他嗓子眼有点发干：“这毒该如何解？”

　　“无解。”尉迟康伯回答更干脆，他说完裴钧脸色就黑了，浑身煞气都有些憋不住。
　　尉迟康伯这才笑道：“也不用解，这毒算是富贵毒，别用温补之物，吃糠咽菜个一年半载的，我再给配副热毒方子，每回小日子之前用上，差不多那毒也就没了，还能以毒攻毒顺便将夫人体寒的问题解决，也好叫侯爷三年抱俩的愿望早些实现。”

　　玲珑诧异极了，就这么简单？
　　可是看到尉迟康伯脸上的自信，她不自觉安心许多。

　　转念一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宫里中了这种毒的无一不是富贵滔天之辈，叫他们不温补反而吃糠咽菜，还要再以毒攻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那就是一算计一个准。
　　裴钧到底是没忍住，一脚踹过去：“赶紧滚，去开方子，药材都从贵人那里出，我府里的就不碰了。”

　　府里还是得叫裴大筛查一遍，谁知道药材有没有被人动手脚，裴家可以等等，那几个姨娘得先处置了，留着只有数不尽的麻烦。
　　他忍耐裴家够久了，如今有穆君皓那边帮忙，他没必要再放在府里一些人迷惑端王。

　　尉迟康伯利落躲开没挨上踹，穿上来时的黑大氅，被裴大给送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沉默好一会儿，两个人突然同时开口——
　　“我没说过三年抱俩……”
　　“您看好睿王？”

　　玲珑：“……”这人的关注点怎么永远都如此清奇？
　　裴钧听清楚玲珑问了什么，比她刚才还要诧异：“你刚才不问我裴大在做什么，是因为你知道那贵人的身份？这也是你梦见的？”

　　玲珑没吭声，这倒不是梦见的，康太医刚才的话也实在是指向性太明确了些，她说裴钧该明白前朝后宫的事儿。
　　他还提及贵人，在凉城还有谁能被称之为贵人呢？

　　巧的是有且只有那么一位睿王，他的母妃是前朝皇族留下的后代，虽然已经过去三代，可还是犯了事儿被贬入掖庭，机缘巧合得了圣宠生下了睿王，这也是睿王一直不受宠的缘故，他母妃的身份不只是低微，还太敏感。

　　她不说话，是觉得若她点头，这位不知道会不会醋到睿王头上去，她可不愿意当红颜祸水。
　　实则裴钧这会儿已经开始思索玲珑前世嫁给睿王的可能性了，反正要是梦……当个侧妃还是有可能的，毕竟睿王的侧妃还有个五品官家里出来的呢。

　　不过很快裴钧带着脑子就想清楚了，梦里睿王也没戏，侧妃不能参加宫宴，他娘子在梦里可是……作为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夫人参加过宫宴的！
　　“你认识尉迟？”裴钧声音惫懒问道，不仔细听听不出话里的酸意。

　　玲珑确实没仔细听，她只是瞪大了眼：“他不是叫康伯吗？”
　　裴钧瞳孔微缩，瞬间坐直身子盯紧了玲珑：“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还叫的这么亲热？！”

　　玲珑迟疑着咬了咬唇：“我梦里，有位深受太子信重的年轻太医跟刚才的大夫一模一样，大家都知道康太医的名字。”
　　裴钧愣了，随即立刻凛了心神，门外裴大回来了。

　　他想了想，先开口叫裴大回去，确认周围没人，才又坐到了玲珑身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虽然玲珑说的边关鞑子作乱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可尉迟康伯从未去过京城，玲珑不可能认识他，更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裴钧现在相信那梦是真的了。

　　这叫他心里悸动又复杂，万般情绪都涌上心头。
　　“娘子还没告诉我，你这梦到底算是前世，还是来生？”裴钧握住她的小手将人拉进怀里，“你是老天爷心疼我，赐给我的宝贝吧？”

　　玲珑莫名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她想的答案和这人在考虑的问题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娘子，你看咱们现在靠得这么近，心贴着心呢，恰是时候盖着被子，做点不能为人知的事情，你觉得呢？”裴钧见她不说话，话里带着几分诱惑道。

　　玲珑面上绯色渐浓：“夫君见谅，我现在不方便伺候……”
　　裴钧抱着人进了内室：“娘子想哪儿去了，我是说咱们躺着聊聊你的梦可好？为夫现在对你的梦特别感兴趣。”

　　玲珑：“……”




51.  第 51 章   现在，玲珑贪心了（二合……

　　玲珑不是不愿意跟裴钧说上辈子的事情, 她百般讨好裴钧就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好能将上辈子的事情和盘托出。
　　可他们成亲还不满一年，连子嗣都没影儿, 玲珑有些迟疑该不该现在就说那么多。

　　裴钧没给她机会犹豫，将她放在床榻上以后，很自觉就运起内劲替她暖腹：“哥哥跟你闹着玩儿的, 困了吧？先睡，睡醒了吃饱喝足把药喝了，我有的是功夫听你慢慢说。”　　
　　也许是想着尉迟康伯那狐狸手里就没啥正经药，裴钧又想着玲珑要吃糠咽菜的, 他心里特别不得劲儿。

　　“明儿开始我陪你一起用膳。”裴钧笑着摸了摸玲珑的脑袋，跟摸小狗一样安慰她，“也好叫你多了解了解你夫君，咱们在行军过程中有时候也是啃干馍连口汤都没有, 其实也没啥。”
　　玲珑也不知是不是腹部的热度, 导致她浑身都暖洋洋的, 一直暖到心窝子里，她翻个身靠在裴钧怀中, 这一刻她突然就没那么担心了。

　　除了重活一回这种不可言说的事儿，她觉得无论说什么, 她的夫君应该都能受得住。
　　“我做的那个梦，持续到了永文五十一年, 不如我先跟夫君说说前面的？”玲珑小小声靠在他怀中道, “梦里除了边陲被屠城的事儿，还发生了好多好多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情呢。”

　　“不怕，以后都有我在。”裴钧跟抱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安抚，还开玩笑呢, “反正梦里你嫁几回，醒了你也是我的妻，以后要跟我合葬的。”
　　五十一年啊，哼哼……那肯定是成亲了，孩子都快能成亲了吧？

　　他不好意思说什么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话，可生死同衾已然是最动人的情话，起码诉衷肠这点他不能比任何人差，包括梦里的。
　　玲珑心里偷偷嘀咕，那是你不知道自己死了几回媳妇儿。

　　不过她不准备把这事儿说出来吓唬裴钧，只顺着他的意思抬起头满眼仰慕：“我知道，不管梦里梦外，夫君都是最厉害的，是万民敬仰的大将军。”
　　裴钧听得心里高兴，面上还要绷着神儿：“你夫君最厉害的，就是娶了你这样目光如炬的好娘子。”

　　玲珑：“……”你这到底是在夸谁？
　　裴钧这轻松调侃的语气叫玲珑心里更放松了些，她靠在他胸膛上，听着沉稳的心跳，心里也安宁下来。

　　“夫君也知我的性子，我自小便不爱出门，也不爱凑热闹，所以梦里大都是后宅的事儿，我能知道的也并不多。梦境中唯一清楚的是，永文四十六年纯贵妃暴毙，东宫被废，皇后和陈国公府半句话没有，衮王成了太子，京中乱了一阵子。”玲珑小声把自己知道的大事儿都说出来。

　　包括那尉迟康伯的事儿：“那梦里……陛下在永文四十九年突然一病不起，康太医在陛下病倒后第二个月就出现在宫里，梦里好些人都说是衮王找来替陛下医治的，因太医对陛下的病都束手无策，只有康太医能够吊着陛下的命，世人都夸赞太子良孝，康太医在宫中地位很高。”

　　裴钧垂着眸子淡淡听着没吭声，无人知尉迟康伯是睿王妃的族弟。
　　睿王妃迟氏是羌城都督迟魏的嫡女，虞京权贵只以为睿王是为了讨好永文帝，所以让他娶谁就娶谁，没人知道这其中经过了几道算计，互相牵扯之下才将已经与睿王定情的迟氏给送到了御案前头。

　　然羌城这位都督曾是羌氏一族的养子，他没受羌氏牵连，便跟其他姜氏血脉一样，用了养母的姓尉迟，还特地寻了一绝户的迟姓人家，反过来就成了他的名字，出世争取功名在明面上行走，也好护着还在山野之间隐居的那点羌氏血脉。

　　睿王曾经被人追杀，是睿王妃救了他，二人鹣鲽情深，自然不会瞒着彼此，自此尉迟家就都成了睿王背后的力量，这些事情除了裴钧和裴大，绝无外人知晓。
　　尉迟康伯是下一任羌氏家主，纯正的羌氏血脉，他绝无可能成为衮王的人。

　　裴钧轻轻拍着玲珑的后背，仔细思忖，若没有穆君皓的帮忙，裴钧这边被人盯得紧，无法跟云州荆氏联系太过密切，很多事情都需要徐徐而图之，让衮王占了优势斗倒东宫并非不可能。

　　而玲珑所提的屠城一事，还不知是鞑子真被这寒冬逼得动手还是别人算计，真要发生了，迟魏肯定逃不过去，羌氏没了在明面上行走的人，要护着山野之间的血脉，还要替睿王暗中积攒力量，尉迟康伯高调入虞京绝对是最好的法子，不止能打入衮王门下，还能算计别的皇子……

　　“玲珑可知，那端王——”裴钧轻声问道，一低头发现玲珑已经睡过去了，他话停在嘴边没继续说下去，眸子里的思量和算计都烟消云散，只余脉脉温情涌动。
　　他轻轻亲了亲玲珑的脸颊，怎么都觉得玲珑是上苍赐给他的仙女，这梦也该是一种预示，老天爷大概也希望虞朝能国泰民安，他们夫妻能白头到老吧？

　　当初老天爷眷顾了他老子，让裴渊被祖父带到虞京，裴钧想，大概是因为祖父和父亲都是一心一意的人，不管对天下还是对心爱之人，眷顾才会继续落到他这儿，他想要留住这份眷顾，自然也当如此。

　　裴钧唇角勾起一抹笑，将被褥给玲珑盖严实了，哪怕胳膊被她枕得有些酸也丝毫没动，只保持着这个让玲珑舒服的姿势，跟她一起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睡得早还是睡得好，第二日玲珑起身的时候不算太晚，裴钧刚刚从外头回来她就醒了。

　　看到裴钧只穿着单衣进门，带进来一股子寒气，玲珑赶紧叫人去熬姜汤，靠近他时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裴钧立刻退后几步，怕冻着玲珑：“外头下雪了，你多穿点。”

　　玲珑笑了：“屋里有地龙，我不冷，我是叫您给冻着了，您就算身体强健也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裴钧搓了搓手，落了寒气才上前摸摸她的脸：“你看，我手心是热的，我在室内习武，穿多了也热，这点路过来不会受凉的，所以……”姜汤是不是就能免了？

　　玲珑抬眼看他，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可是出了汗您又在外头行走，总是对身子不好，绥安哥哥可是嫌弃我这里规矩多？那……”
　　“不嫌弃，娘子都是为了我好。”裴钧打断她的话，他不喜欢规矩，但自家娘子说的怎么能是规矩，那是关心。

　　玲珑有些不好意思，她习惯了用规矩说话，可被裴钧直白一说，她脸上不自觉有些发烫：“夫君对我也好，我自该对夫君好。”

　　“啧啧……我看我身子没事儿，娘子可是发烧了？请大夫来看看！”裴钧没个正行弯腰在玲珑面上蹭蹭，他面颊还有些凉，自然感觉得出玲珑面上滚烫，“以后我肯定都穿厚实些再回来，冻坏了娘子我要心疼的。”

　　玲珑没什么力道地瞪他一眼，用帕子擦了擦脸颊，仿佛温度就能低些似的：“您快些去洗漱，我饿了。”
　　裴钧轻笑不语，顺着玲珑的话去洗漱，不过这用早膳之前，因为玲珑‘发烧’，他非得闹着要玲珑跟他一起分享那碗爱的姜汤。

　　玲珑可不惯他这坏毛病，闻言倒是不拒绝，只微笑点头：“夫君的话，我自是要听的，虽说我不能喝这种对身子好的东西，可夫君既然要求了，那我就陪您喝点。”
　　裴钧：“……”他不想说话，他端起碗憋着气一口将碗里的姜汤喝掉，也不说分享了。

　　玲珑眼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看到桌上叫婢子们都有些发愁的早膳，她都没觉得如何，反而捏起一个粗面饽饽还吃的挺有兴致。
　　只是裴钧看她吃的费劲儿，就知道她是吃惯了精细东西怕是剌嗓子，立刻将她手中的饽饽抢过来，支使青雉再去换别的。

　　“加点细面，做点疙瘩汤，里面放点醋和麻油。”
　　青雉不会做，可她也不为难，赶紧小跑着出去找小厨房的人来做。

　　小厨房的厨娘愁得要命：“这也不能好吃到哪儿去，主子怎么就突然喜欢上粗面了？端上去……也不好看啊！”
　　青雉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她比别人多在玲珑身边伺候，知道只怕是跟主子最近嗜睡的事儿有关，这些是不能叫别人知道的，她也不多解释，只叫厨娘尽量做的精细点。

　　不管不能解释，青雉还敲打厨娘：“主子最近在喝药调理身子，好早些为侯爷开枝散叶，大夫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伺候，决不许多话的，要是有人打听，你就说主子最近胃口不好，你多琢磨琢磨还有什么粗粮能做的好吃点。”

　　那厨娘在心里嘀咕，调理身子谁家吃粗粮啊，那大夫也不知是不是北蒙来的，但她也不敢多说，只在采买来的时候多嘀咕几句主子最近胃口有些奇怪，说不准是有了身子。
　　到了十一月初，裴老夫人这边就收到了都督府那边传来的消息。

　　“怀上了？呵呵，这是好事儿。”裴老夫人眼皮子一耷拉，敲了敲手上的金烟杆子，“叫人往都督府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省得外头人说我这老婆子不慈。”

　　裴渝和张氏对视一眼，随后张氏笑着应下来：“合该如此，钧哥儿家的独自在凉城，也没个婆婆和娘家照顾，我这做大伯母的少不得就得多跟她说说该怎么照顾自个儿，就是送个嬷嬷过去也使得。”

　　裴老夫人冷哼：“人家也得稀罕不是？我老婆子好心叫领回去的那几个妾室，不都送走了？好像我老婆子天天惦记着要害人一样，你去了也不用多说，不领情就算了，叫人知道咱们裴家有份儿心意就行。”

　　若是玲珑不肯接裴家送上门的嬷嬷，总得接着药材，若是都不肯接，那裴家可就有话说道了，当祖母的关心小辈有错吗？
　　反正那贱种不敢跟裴家撕破脸，这孝道啊，就是收拾那些贱种的最好法宝，裴老夫人面上带着几分得意，眸底的阴冷也只有儿子能得见几分。

　　待得张氏出去后，裴渝才低声开口：“母亲，裴钧往年冬里都要在安城呆着，今岁一直没怎么过去，穆氏应该是真有了身孕，您看是不是可以通知端王那边动手了？”

　　裴老夫人面色淡淡的，重新将烟袋锅子里装上上好的烟丝，烟雾缭绕很快就遮住了她眸底的算计：“先看看，张氏上门正好也能看得出那贱种是不是在乎穆氏，若真跟他老子一样因为个女人就走不动道倒是好说，就怕是他发现了什么，那些妾室不是被送走了？叫娘说，与鞑子谋皮，总不是什么好事儿。”

　　裴渝有不同的看法：“左不过就是穆氏拈酸吃醋的事儿，那些女人不是被送到庄子上去了？若真发现了什么那贱种也不是个心软的，肯定不会留她们性命。儿觉得，鞑子那里……也算是个把柄，即便以后端王上位，他总不敢叫人知道自己曾经跟鞑子合作过，只要拿捏住……”裴家就稳了。

　　“糊涂！”裴老夫人用烟锅敲了敲儿子的脑袋，“你曾祖怎么死的你忘了？他若没成怎么拿捏都不为过，你见哪个皇帝会受人威胁？”
　　但凡知道皇家隐秘的，早都死绝了，这也是裴老夫人不愿意跟鞑子合作的原因，从龙之功可以从阴暗里来，但这阴暗绝不能成为皇帝的污点。

　　裴渝皱眉：“可纯贵妃圣宠不衰，衮王这些年也笼络了许多大臣，端王虽说占着文人的拥戴，也比不上衮王。今年因科举渐盛，惹得东宫都有对端王动手的意思，在军中安排端王和咱们自己的人迫在眉睫，等不得了。”

　　那羌城都督迟魏是个皇党，跟裴钧关系不错，所以永文帝叫他们两个守着雍州，虽说安城和羌城甚至凉城都有另外派遣来的参事监督着粮草和银钱，到底是谁手上有兵权谁说了算。
　　裴钧拉拢不过来，迟魏油盐不进，边陲的兵权就像是吊得老高的一块肉，谁不想咬下来一口？

　　端王想插手，就只能从二人身上想法子，今岁胡地草地不丰，还闹雪灾，正好是个机会，起码将迟魏除掉，端王就有法子安插人手进去。
　　裴老夫人沉吟片刻，还是不想轻举妄动：“纯贵妃势大，皇后也不会干看着，让东宫和衮王先斗上一斗彼此消耗没什么坏处。与其现在就谋算兵权，倒不如韬光养晦，先将东宫除了去，最好……是一石二鸟岂不更稳妥？”

　　裴渝眼神闪了闪，赶忙躬身：“请母亲明示。”
　　“东宫那位不是好色？”裴老夫人撇嘴，有时候内宅妇人的法子用在前朝后宫，也是一通百通的道理，“纯贵妃的美色当年也是满虞朝皆知吧……”

　　听母亲说的意味深长，裴渝眼神越来越亮，已然知道该如何跟端王禀报了，不过……他偷偷看了眼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觉得，这一石二鸟可行，哪儿有一石三鸟来的痛快呢？
　　虞京那头可以谋算上，把迟魏拉下马也是个好时机，母亲还是年纪大了，有些太瞻前顾后，裴渝只要想想玲珑在裴家发的那一顿雌威，心里就憋屈的恨不能杀了雍宁侯府那个贱种。

　　若不是裴渊命好，雍宁侯府的体面怎么轮得到他？若裴渊没有立下从龙之功，穆玲珑一个四品官之女，不可能有机会在裴家耀武扬威。
　　裴家的算计都督府这边一概不知，或者说裴钧并不在乎他们怎么算计，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主子诶！您快点出来……咳咳咳！快点打水灭火！”裴六满脸黑灰屁滚尿流从正院的小厨房里跑出来。
　　裴钧跟在他后头一脚踹过去：“瞎嚷嚷什么？惊着夫人午睡我扒了你的皮！”

　　裴六都快哭了：“主子，您这烟烧火燎的，不是更吓人吗？”
　　裴钧冷哼：“你懂个屁，赶紧去收拾出来，我再试试，我还就不信了！”

　　以前在军中他也做过锅盔和蘑菇汤的，那玩意儿行军途中就算美食了，锅盔干吃吃内酥外脆，泡着吃还特别有嚼劲儿，现在怎么就不行了？肯定是这锅不好。
　　“去换个大点的铁锅来！”裴钧吩咐，“肯定是这锅不够大，才会糊。”

　　裴六：“……”您可饶了锅吧，那真不是锅的事儿，谁家锅盔是干烧啊，以前您说的做，那就是站旁边翻个面的事儿，您到是看看啊，厨娘都哭了。
　　“侯爷，小厨房灶眼儿不够大，要不您去大厨房试试？”厨娘真是要哭了，小厨房盖好还没半年呢，就成破的了，赶紧去霍霍大厨房吧。

　　裴钧还要说什么，就看见玲珑抱着兔毛棉捂子在廊庑底下笑，笑得眉眼弯弯，别提多好看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把你吵醒了？都怪这些奴才说话太大声，我就是想给你做点吃的。”

　　玲珑也不说自己早就在窗户边上看着，这会儿见裴钧面上全是灰，她笑眯眯走过来替他擦脸，素帕子很快就变成了黑帕子，甚至玲珑袖子上都沾了灰。
　　可这样她也高兴：“我就是睡够了，发现夫君竟然进了厨房，跟着青雉他们出来看西洋景儿的，我还没见过家中老爷们下厨房呢。”

　　穆高轩没有过，她公爹裴渊也没听说过，反倒是看起来最难伺候的裴钧，一点包袱都没有，这些时日没少叫人给她倒腾些好吃的粗粮，今日竟然连厨房都进去了。
　　“那有什么的，听说我小时候尿戒子都是我爹给洗的，他也心疼母亲。”裴钧毫不在意道，还颇有些得意，“咱家男儿就是这么个传统，以后咱们生的哥儿也得跟他老子学，娘子因为我不远千里来到这苦寒之地，我不疼你谁疼你。”

　　玲珑手上动作顿了顿，面上有些羞涩，但笑意也更灿烂，可她开口却不是柔情蜜意的，她还是更擅长打趣人：“所以夫君就打算叫我吃锅灰？那您可得原谅则个，这个苦我是吃不了的。”
　　裴六等人早捂着嘴偷笑开了，虽说主子是在做锅盔，可这还真说不好是吃盔还是灰。

　　裴钧哼笑，直接在玲珑鼻子上刮了一下，刮出一抹黑灰来：“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没叫你吃小石子儿就不错了。”
　　玲珑微笑：“您若是能吃，那我自然是也能吃的。”若这人自认鸡狗，她有什么不可以，反正先吃亏的不是她。

　　裴钧心里想着，真是要逼到份儿上，他也不是不能吃啊，不过叫这小娇娘跟着吃……他可是舍不得。
　　玲珑叫人伺候着裴钧洗漱过，拉着换了衣裳的裴钧坐在软塌旁边，替他倒茶，这会儿没外人在，玲珑也就不开玩笑了，语气软得像是棉花一样：“夫君不必如此，我这毒也不是您下的，既然能解决就是好事，您也说过我是个有福气的对不对？”

　　裴钧等她放下热茶后，才小心将人揽进怀里，在她脖颈间蹭了蹭，声音有些闷闷的：“不只是因着这个……”
　　他怎么好意思说，如今他越看这小东西越好，是哪哪儿都好，所以他对原先自己做的那些试探越想越不得劲儿，本就恨不能掏心窝子去弥补，偏偏她还得吃苦受罪，他只想着叫玲珑能舒坦些。

　　玲珑不太明白裴钧的做法，但她能感受到这人的体贴。
　　她反手抱住裴钧：“一辈子还很长呢，玲珑盼着跟绥安哥哥能细水长流，万事都不必只看眼前您说是不是？”

　　“所以，你这是邀请为夫跟你白头偕老咯？”裴钧抬起头蹭着她鼻尖调侃。
　　玲珑面红如胭脂，却不避开他的眼神，认真点头：“是，我想跟夫君白头偕老。”

　　她靠在裴钧身上，拉着他的手小声说：“小时候娘亲跟我说过，时间男子大都胸有丘壑，也有这大好河山，装不下情·爱，所以后宅女子不能用情·爱牵绊住男人的脚步，只要为夫君掌管好后宅，让夫君吃喝不愁，衣衫不旧，身边不缺人伺候，让家宅安宁，不会拖夫君的后腿就足够了，我以前都是这么想的。”

　　裴钧：“那现在呢？”
　　玲珑低着头不看他：“现在，玲珑贪心了。”

　　“那你跟哥哥说说，怎么贪心了？”裴钧听得心头发热，强忍住要咧开的唇角，也不勉强玲珑看她，只是缩着身子低下头去，用别扭的姿势跟她脸颊蹭脸颊。
　　玲珑被他蹭的轻轻笑出来，忍不住推他，好一会儿，两个人面对面抱在一起，玲珑平缓下轻喘，这才看着他道：“我想要夫君胸有江河，也有我。”

　　她有些害羞，睫毛低垂，可是唇角的笑怎么都落不下去，她干脆也就不遮掩了，只青葱食指轻轻戳在某个地方：“我希望这里，能有属于我的一片小小的地方，不管我的夫君在做什么，都会记得，这里还有个人在家里等他。”

　　裴钧感觉到胸口几乎没有力道的触碰，心窝子却跳得特别快，他瞧着玲珑唇角的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干脆凑过去亲她。
　　玲珑仰起头接着他灼热的吻，唇角笑意还是落不下去，裴钧用唇舌感觉到那上扬的弧度，慢慢的，慢慢的，没一会儿他也跟着笑了出来。

　　两个人脸上都有些绯色，谁也没说话，只是眉眼弯弯互相看了一会儿，都大笑了出来。
　　好一会儿，裴钧才叫笑累了的玲珑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枕着他的腿：“所以，娘子是心悦为夫了对吧？”

　　玲珑眨眼瞧着他但笑不语，用过晚膳后，裴大叫人请裴钧去书房，玲珑送他出门的时候，塞给他一个轻飘飘的荷包。
　　裴钧进了外书房没急着说话，打开那荷包，里头只有一张字条，上头歇着娟秀的楷体字——敢辞君一问，妾心如山木。

　　裴大正面色郑重拿着羌城那边的消息等着禀报呢，一抬头就瞧见，自家侯爷笑得……忒特娘的浪，眼都笑没了。




52.  第 52 章   想哥哥了没有？（一更）……

　　“安城都督快要致仕什么都不管, 安城录事乔大人出息些，已经不止一次跟虞京户部尚书有联系，应该是东宫的人, 这阵子您不在安城，乔大人频繁跟陈副将来往，多次请他去花楼吃酒, 您也知道陈副将是个老狐狸，肉照吃酒照喝，一抹嘴就不认人的主儿，不过陈副将府里多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妾, 瞧着不像是虞朝人。”

　　“羌城迟大人强势，那边的录事封大人倒不好长袖善舞，可天儿一冷胡人就总是在周边小镇子边缘试探作乱，封大人亲自带队去小镇子上送了几次赈灾粮, 还跟裴家的粮食铺子谈好买卖, 低价买进些陈粮以备不时之需, 迟大人对此乐见其成，属下暂时还没发现他是谁的人。”

　　“至于裴家, 还是老样子，家里的主子们在外都不像个样子, 不过听说裴大人最近一段时间感染了风寒，没有去牧监署, 裴三带人在那几位姨娘所在的庄子盯梢, 裴家有人跟她们接触过，不过没动手脚。”
　　……

　　裴大仔细斟酌着将最近一段时间的消息都禀报给主子听，往年一入冬胡地就容易生乱，那地方大都是以部落的形式生存, 冬里日子艰难他们更容易作乱，裴钧都是带人坐镇军营的。
　　但因为玲珑那个神奇的梦，也因为她身上中的毒，裴钧这回没去安城，甚至都没有给暂时掌管边军的陈副将指令，只将一切交给了陈副将和永文帝派遣的刘姓军师。

　　至于说法嘛，英雄难过美人关什么时候都叫人感兴趣，反正消息灵通的大都已经知道他宠妻如命。
　　实则裴钧已经暗中跟睿王那边通了气，让尉迟康伯出面跟迟魏打交道，安城还有裴七在，暗中将安城和羌城都部署妥当，如今就要看看谁先蹦出来。

　　再有就是安城和羌城都是往年的模样，裴钧这个守护安城和羌城边境的主事者还不在，也能麻痹胡地，他们要是真敢在冬里为非作歹，如今日日往雪窝子里趴的斥候早早就能发现，怎么都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若是没有这桩事，裴钧也打算要收拾胡地的，许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胡地渐渐忘了被打过的疼，近几年边关摩擦本就不小，也很是该给他们个教训。
　　裴大说了半天，说得嘴皮子都发干，一抬头，他们家主子还在傻笑，裴大唇角抽了抽。

　　“主子，您在听属下说话吗？”
　　裴大不想白费口舌，想着要不等主子荡漾完了他再禀报？

　　裴钧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好脾气地都没骂人：“听着呢，瞧着这些天又有些阴沉，到年前估计怎么也还得有两到三场大雪，不只是胡地过不下去，周围镇子和村子只怕也遭不住。凉城还好说，安城和羌城这时候绝不能出现流民，传我的令下去，凉城若出现流民可开城门置粥棚和草屋赈灾，安城和羌城两处都开仓放粮，凡数此二地老百姓皆可凭户籍按人头购低价粮。”

　　若是闹雪灾，老百姓们活不下去，肯定要往安城、羌城和凉城三处来，若是不管，且不说死的人多了永文帝会不会震怒，来年种地的人少了，粮食不够恶性循环下去，老百姓们更没活路。
　　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冻死，就要开城门解决流民的问题，凉城离边关远一点，还可以缓缓图之，可安城和羌城一个邻着胡地，一个邻着吐蕃，冬季都是难熬的时候，若是在流民中混入了细作，到时候城门打开……屠城很有可能就不只是个梦了。

　　裴大见主子听进去了也不多问他为啥荡漾，只愁着主子这吩咐不好办：“凉城这边林录事就不能乐意，他是勤王的人，这些年没什么动静，就怕背后抽冷子跟虞京告御状。至于安城那边乔大人就更不一定听了，封大人还没查清……”

　　“这还用查？勤王和端王还有东宫都在雍州派了人，你觉得衮王会甘于人后吗？”裴钧冷笑，懒洋洋甩着自己身上的荷包流苏，“他们惦记雍州这口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我要是守得太严，说不准还要叫他们蛰伏一段时间，咱们还要忍着恶心好些年，还不如来个干脆的。”
　　裴大来劲儿了，眼神发亮：“您的意思是直接抢他丫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将士们又不是土匪。”裴钧斜眼看他，“明明是我虞朝将士多年来受陛下感召，坚决忠心于陛下，得知陛下仁心一心为民，不忍见灾年哀鸿遍野，帮着安城和羌城的官员们一起号召商户筹粮，为老百姓解决问题，也为陛下分忧。”
　　裴大：“……主子说的是。”这成语叫您给用的，天寒地冻的哪儿来的哀鸿，鸟毛都见不着一根好吗？

　　果然，论马屁还是主子盛产的更胜一筹。
　　“只如此一来，只怕您老丈人就要发愁了。”裴大恭敬地替主子担忧。

　　要遏制一城有两样法宝，钱粮和兵马缺一不可。
　　除了虞京外，各地都有兵马司和都督府并录事参军司三足鼎立，兵马司负责兵马，都督府负责日常老百姓的吃喝拉撒和钱粮运转，录事参军司则巡查监督各地官员。

　　安城和羌城因为临着边境，在城外还单独驻扎着八万大军，所以雍州这边负责正四品巡查录事职责要更大一些，专门有辎重录事掌控钱粮，并不是说裴钧这个雍州刺史想要调集就能动的。
　　裴钧若是想直接带兵强硬开仓放粮，那录事参军司的录事肯定要叫巡察使上虞京弹劾裴钧滥用兵权，往严重了参他个意图谋反，那些笔杆子贼溜的也不是干不出来。

　　而巡察使入京后折子递上去不能直接面圣，是要递到御史台，负责弹劾的可不就是左佥都御史穆高轩？所以裴大才说裴钧这是为难他老丈人。
　　裴钧闻言有些得意，继续晃着自己的荷包笑出来：“那就叫裴二给穆家传信，让我岳父秉公直谏，就怕他们不弹劾我呢。我要一直是个没缝儿的蛋，少不得他们就要想那些鸡飞蛋打的下三滥招数。把把柄递到他们手里，一个两个的算计都开始动起来，咱们才好浑水摸鱼不是？”

　　玲珑对外头的大事和官员之间的细枝末节并不清楚，裴钧对这个是了如指掌的，有八万大军驻扎在那里，离安城只有十多里地，离羌城远一点三十多里地骑马半个时辰也够了，怎么可能被屠城都没人能跑出来求助。

　　所以这屠城一事定有蹊跷，说不定边境这边也有人趁机作乱，裴钧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该安排的事情也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就只等着来年二月的动静。
　　但凡玲珑的梦有五分真，那他就不能叫衮王到四十六年才某算上太子之位，早点爬上去才能早点滚下来，虞朝乱的时间越久，边关越危险。

　　唔……他还没问屠城的时候他在哪儿呢，得回去问问玲珑记不记得，要是她不记得也没关系，他好好伺候她睡一觉……或者多睡几次，说不准就梦着了。

　　想到这里裴钧立刻站起身：“我突然想起来，我有顶顶要紧的事情要跟夫人商议。至于放粮之事刻不容缓，就都交给你了，立刻通知裴七，下一场雪落之时，夜里应该是很亮堂的，也该叫将士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好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

　　裴大心里冷笑，面上微笑：“主子顶顶要紧的大事，莫不是要去做锅盔？哦，还是抹锅灰？”
　　这些时日他家侯爷那腚在外书房就没坐下超过一个时辰过，坐这儿跟被针扎一样，说没几句话就要去找夫人，偏偏还说得挺大气凛然。

　　哼哼，都是有媳妇儿的人，谁不知道谁啊！叫裴大生气的是，大冷的天他在外头忙活没时间抱媳妇，自家侯爷倒是天天美滋滋的，凭啥！

　　裴钧用温柔的脚印子告诉他凭啥：“我乐意，学着点吧，下回你再叫陈氏打的满院子跑，别来找本侯。”
　　裴大：“……”呸！回头我叫我娘子多去跟夫人传授下经验，到时候看你怎么嘚瑟。

　　当然，裴大这腹诽也只敢偷偷摸摸的先去哄好自家夫人才有戏，如今他只能看着自家侯爷大跨步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儿太冷，某侯爷都快冻蹦起来了。
　　“给侯爷请安。”青雉瞧见人进门赶忙行礼，随后不出意外得到了自家姑爷熟练的挥手，叫她们出去。

　　青雉瞧了眼听到动静半点不挪动，故意背对着众人看书的主子，莫名有点想笑，她抿着唇赶紧带人出去了。
　　“珑儿……”裴钧从背后揽住玲珑，“想哥哥了没？”

　　玲珑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去外院统共没超过俩时辰，地理志她是彻底看不下去了，只能侧过脑袋瞪大眼睛……这姿势只能斜看裴钧：“夫君叫我什么？”
　　“你叫我绥安哥哥，没人这般喊我，我自然也要给娘子取个只能我叫得的名字。”裴钧心窝子里带着几分激荡，将玲珑转个身面对面抱着她，荡得浑身都发烫，包括脑子，“不然我给娘子取个小字？珑妹妹……你既自比山木，山木为梓，梓珑如何？”

　　玲珑感觉自己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恍惚中记起林逸鸣对着那些红颜深情款款的画面，那些红颜是怎么受得住来着？她觉得这小字反过来还差不多。

　　“夫君……”
　　“叫哥哥！”
　　“绥安哥哥……”
　　“要不安哥哥也行。”

　　玲珑拍开他不老实的双手，实在是受不了他这黏糊劲儿了：“您要是再不好好说话，我可要叫孙嬷嬷进来了。”
　　裴钧哑然，叫孙嬷嬷进来作甚？哦，跟他好好说说规矩。

　　裴钧有些不乐意，他靠在玲珑肩膀上歪着脸盯紧了她，像是盯着猎物一样坚定：“娘子可知道，西北抢亲风俗最盛是在安城，若是互相心悦，男子可以扛着姐儿就家去，那姐儿要是相中她，还会坐在男子肩头唱情歌呢。”

　　那些将士们从军营沐休出来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往安城城里的花楼一坐，小酒喝着，搂着行首等着听听看，有没有那泼辣的边城姐儿，红着脸高歌。
　　人家都能把对情郎的情意唱给所有人听，他不过是想听自家娘子叫声好哥哥，这过分吗？

　　玲珑若有所思，她是个聪明的，自然听明白裴钧的意思了，可让她孟浪，那还是做梦比较快。
　　头回心悦一个人，玲珑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很想对裴钧更好一些，至于自家夫君这点小愿望……也不是不能实现。

　　玲珑微笑看着裴钧：“您既然喜欢听人如此坦诚心迹，叫孙嬷嬷给您挑个安城的姐儿进门开脸，叫她在府里长给您听可好？”
　　裴钧惊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看着玲珑：“你刚跟我表白心迹，这就要给我纳妾？”

　　玲珑佯作不解：“那等天气暖和些？这时节寒风凛冽，在外头唱歌是有些伤嗓子。”
　　裴钧也不笨，怎么还听不出玲珑这是换着花样儿的促狭呢，当即就将人压住了，恨不能直接咬住她这张恨人的小嘴儿，他也确实那么干了。

　　直将人亲的喘不过气，裴钧才恨恨道：“珑儿是要我把心窝子剖出来给你看，你才肯信我的心意吗？可怜为夫一颗真心都叫你这般调侃，也好叫你摸摸我这心窝子凉不凉。”
　　玲珑被亲得喘不过来气，可听见这话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使劲儿推他。

　　“那您跟我说安城的习俗作甚呢，您可是娶了虞京的姐儿，按照虞京内宅的规矩，满足夫君所求不是我该做的吗？分明是您在为难我。”
　　裴钧被她噎得没话可说，他这房子已然烧起来，滚烫滚烫的，一时半会儿也降不下温去。

　　他想了想，那干脆也别说了，千言万语说不尽情丝，尽都缠绕在幔帐里也是不错。
　　夜半寒风凛冽，从廊腰缦回中转悠上一圈，出来奔向山石之前，总有些呼啸之声，值夜的仆从们都习惯了，躲在廊庑边上的抱厦里，靠着炭盆子搓手取暖。

　　迷迷糊糊之中，好些人都觉得，这一夜，那细细碎碎的呜咽声持续得格外久。




53.  第 53 章   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儿（……

　　青雉等人在虞京的时候就知道, 大冬日的不管主子奴才都喜猫冬，没什么事儿大家都不乐意出门，最多也就是在府里廊庑底下走走, 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
　　在凉城这边更是如此，进了十月开始，老天爷突然就变了一副后娘脸, 天儿冷的比亲娘嫁人的速度都快，到十一月的时候，府里除了偶尔包成个球跑动着办差的仆从，到处都见不着个人。

　　可这日青雉刚来到主子门前, 就听见里头主子扬声喊孙嬷嬷，听起来像是生气了，吓得大早上打瞌睡的仆从们都赶紧支棱起来，这本该安静的清晨突然就热闹了。
　　昨日是青桑和锦画值夜, 青雉听着主子动静不对, 不让她们去歇着, 叫青桑跑去叫孙嬷嬷，拉着锦画问：“这是怎么了？主子们吵架了？”

　　锦画困得有些茫然：“没有啊, 昨日咱们出来的时候不是还瞧见侯爷……”她没好意思说下去，可关门的时候大家都瞧见两个主子那腻歪劲儿了不是？
　　“夜里还叫了水, 侯爷不让咱们伺候，亲自伺候主子沐浴然后将主子抱回去的……”越说锦画脸越红。

　　她没好意思说, 收拾完房里那叫人面红耳赤的一摊子, 送了热水进去后，从头到尾都是侯爷伺候主子的，她们连主子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瞅着。
　　只主子被放进被褥间的时候，轻哼着嘟囔了一声, 嘟囔的那话……听得的青桑和锦画爆红着脸出来的。

　　青雉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时日侯爷和主子都是睡在一块儿的，虽不是夜夜叫水，可也瞧着越来越亲近，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没有她们几个插手的地儿，所以叫孙嬷嬷过来……应该不是坏事儿吧？

　　孙嬷嬷紧赶着进门后，青雉和锦书都已经在屋里伺候着，所有人都轻手轻脚的，玲珑脸色红润软靠在榻上，看不出是气的还是羞的。
　　“嬷嬷，我身子不适，该是沾染了风寒，后宅规矩该如何？”

　　孙嬷嬷仔细瞧着主子的神色，面色红润有光泽，浑身带着股子慵懒和妩媚，语气略微沙哑却软得跟吃了蜜一样，她心里念叨，这不像是风寒的症状啊。
　　所以孙嬷嬷试探道：“老奴愚钝，不知主子的意思是……”

　　姨娘都已经被撵出去了，府里如今就只有夫人一个，也不用安排人侍寝，这还有什么规矩，规矩不就是夫人说啥是啥？
　　玲珑闭着眼声音淡淡的，不是她要起个范儿，不闭着眼她怕自己憋不住羞恼：“按规矩后宅里有人染病，自然不能伺候侯爷，免得叫侯爷被传染，是这么个规矩吧？”

　　“……是？”孙嬷嬷也有些不确定，这还真得分人，起码雍宁侯府里她是没听过这么个规矩，不管是侯爷还是老侯爷，啥时候守过规矩。
　　玲珑点头：“那就行了，我信不过裴五，劳嬷嬷给粗使婆子寻几件厚实衣裳，叫她们守着院子，侯爷若过来就按规矩挡回去，等到我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请侯爷进来。”

　　孙嬷嬷和青雉面面相觑，这下子哪怕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也听出来了，主子这是叫侯爷给惹恼了啊。
　　“老奴听主子的，只是若侯爷……有急事儿要寻夫人呢？”孙嬷嬷小心斟酌着问。

　　大白话就是他非要进来咱们也拦不住啊，侯爷急了眼嗖一声从墙头跳进来也不是不可能，都说儿随老子嘛，别问孙嬷嬷怎么知道的。
　　玲珑到底憋不住，偷偷红了耳根子，她深吸口气：“那就叫人跟侯爷说，若是他非要进来，我只能在府里建个佛堂，遥对着虞京跟母亲和祖宗们请罪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闹这么大？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偏偏主子这么生气，早膳还多吃了一碗玉米碴子粥，用咸鸭蛋白挖掉黄儿以后，加上粗面汆成丸子煮过的小菜，主子也吃了好几颗。

　　大家心里就更害怕了，主子这是得气得多厉害，都化悲愤为食欲了，如此一来更是谁也不敢问，尤其是等侯爷看见两个粗使婆子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啥也没说去外院以后。
　　其实他们也是想多了，玲珑吃这么多实在是昨晚运动量太大饿的，至于不叫人进来……玲珑也不是生气，最多就是有点羞吧。

　　以前玲珑以为自己懂了这人能有多孟浪，毕竟尿床的事儿她都干过了，总不能更丢人不是？她错了，她简直对孟浪一无所知，这人简直是没有下限，将烛火一熄，在黑暗中他什么话都敢说。
　　玲珑觉得很多叫不出口的称呼，昨夜里也都叫了个遍，她都不记得自己都叫了些什么，只记得颤抖都不由自己，嘟囔着好哥哥饶了她。

　　以后她再也不想听这三个字了，所以还是叫这人冷静冷静吧，老房着火太吓人。
　　一来她身上余毒未清，听康太医意思怎么也得三个月才稳妥，他再这么热情下去，万一有了身子，那孩子万一被毒素影响，到时候她哭都没地儿哭去。二来快要腊月里了，她这边事儿不少，实在经不住这人一天到晚的缠磨。

　　玲珑甚至想不通，两情相悦的男女都是这样的吗？那这一天天的，未免也太刺激了些，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在，总的算起来年纪大了，经不住这种折腾。

　　裴钧早膳是自己用的，裴大进来的时候，他还沉着脸一口一个丸子吃着，粗粮粥已经呼噜了三碗下去。
　　玲珑在受罪，他不可能自己吃好的，万一娘子气消了让他进门呢？冬日衣裳容易留味儿，闻见他身上美食的味道，娘子是要伤心滴。

　　裴大打眼一扫就知道侯爷这是叫娘子赶出来了，这事儿他经验比侯爷足。
　　他咧开嘴幸灾乐祸：“看样子您昨晚跟夫人那顶顶重要的大事儿没谈妥？这可不像主子啊，您不是万事都稳妥着吗?”

　　裴钧眼皮子抬都不抬，声音冷清：“演武场第三根柱子五步开外往下挖三寸，一进院小花园石榴树底下，还有牧监署上牧监第十七个马场里……”
　　裴大噗通跪在地上，双眼说湿润就湿润：“主子，属下嘴臭，属下错了，您饶我一回。”

　　裴大好马，见着好马就心动，问题是他恐高，又不喜欢矮脚马，养得高头大马就是纯养着，大都被兄弟们给绕了去。
　　陈氏不让他养，他就偷偷攒私房银子，还不敢贴身携带，都督府里到处都有他藏银子的痕迹，别人不知道，肯定是瞒不过暗卫的。

　　倒是没有暗卫敢偷他裴大管事的银子，不过威胁他这种事情裴钧还是可以做的。
　　他轻哼一声：“再嘚瑟我就叫娘子给陈氏多寻摸些上好的软鞭送过去，滚起来说正事儿。”

　　裴大花一息功夫在心里问候一下裴家十八辈儿的祖宗，反正那也都不是什么好鸟，而后迅速恢复冷静狐狸的模样。
　　“咱们有老兵说了，这几日没有雪，可这几日风大，按往年差不多的模样，再刮个十几日差不多就要有大雪了，腊月里必定会出现流民。”

　　裴大顿了下，抬起头：“再有昨晚小八送了消息过来，那羌城的封录事不是衮王的人，他跟裴家大哥儿裴镜见面了，应该是端王的人。”
　　裴钧点头：“那就对了，安城都督是勤王的人，姓乔的是东宫的人，姓封的是端王的人，咱们这位林录事就该是衮王的人了，藏的倒是挺深，衮王是要拉拢我。”

　　裴大疑惑：“这几位不是一直都在拉拢您吗？”衮王为了拉拢您，连襟的招数都用上了。
　　“不，我的意思是，他是真心要拉拢我。”裴钧意味深长道。

　　昨夜他……咳咳，点房子之前还是先哄着娘子说了会儿话的。
　　玲珑以梦境之名，毕竟是上辈子亲身经历过的事儿，比起一般梦境要记得清楚许多，单独叫她说她可能记不起来，裴钧细细的问一些她没在意过的事情，她有些还是记得的。

　　所以裴钧从玲珑的‘梦里’得知，永文三十九年二月羌城被屠，都督迟魏率兵马司抵抗被杀，都督府被血洗，三月虞京杀了一批雍州官员，只知道都是巡察使。
　　而他裴钧自始至终都在边关未回，睿王被永文帝派人前来封地训斥，一直龟缩雍州不出。

　　四十六年太子被废，四十七年陛下身体抱恙，裴钧被御史台弹劾，回京失了雍州的官职，交出兵权在雍宁侯府闭门不出。
　　四十九年陛下晕倒再没起来，尉迟康伯成为太医，据说此前已经在京郊小有名声，可能是四十八年就已经在京中。

　　玲珑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裴钧从小就在裴渊身边耳濡目染，太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儿了。
　　巡察使被斩，代表着他或者睿王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上报给了永文帝。

　　各方势力联合起来搞掉了一个迟魏，他和睿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各位王爷留下的势力都被拔干净，他们的算盘白打了。
　　所以端王没了后续，衮王还要再筹谋七年才能成为太子。

　　裴钧会被御史台弹劾，必定是哪一方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无非也就是跟胡地勾结或者滥用兵权等让永文帝忌惮的事情，再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煞星言论，足以让永文帝留下他的性命，却不会再重用他。

　　即便玲珑没说，她对中毒的害怕，还有对裴家的警惕，都让裴钧感觉出来些不对，他不是傻子，大概能猜到那梦里嫁给自己的女人可能下场都不太好，毕竟能让永文帝忌惮他，肯定死了不止一个。

　　裴钧冷笑：“东宫想要用我爹娘来威胁我，可惜他一直抓不住雍宁侯府的把柄。端王愚蠢，选了裴家那么些玩意儿来拉拢我，裴渝又想要跟我交好又嫉恨我爵位的恶心眼神都快溢出来了，只当别人都是傻子呢。勤王……勤王不屑于从我这边动手，皇子没死绝之前轮不着他，暂且先不用管。只有衮王是真心实意选对了法子在拉拢我，我怎么好叫衮王失望呢。”

　　林录事在凉城自上任起已经回虞京述职过两次，官员任免评级都是三年一次，他最多连任三次，也就是还有一年多时间能留在凉城。
　　这么久的时间他除了有点贪，什么小动作都没有，还跟都督府交好，这说明衮王不想威逼利诱，在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路子。

　　所以玲珑梦里尉迟康伯选择成为衮王的手下也是理所当然，这样礼贤下士的太子，裴钧都不舍得叫他再多等七年，还是赶紧投诚叫他把东宫拉下马比较合适，穆家的危机就彻底解了。

　　只是这拉下马的法子……裴钧摸着下巴问裴大：“你仔细琢磨一下，假如说你现在年纪大了，什么情况下给你生儿育女的小妾暴毙，你会杀了自己的大儿子，转而将自己的家产都留给这小妾的儿子？”

　　裴大目瞪口呆，他就是幸灾乐祸了一下，主子怎么这么毒辣呢？他还是该弑主的吧？该的吧？
　　“你是咱们所有人里最聪明的，你好好想想。”裴钧学着自家媳妇那样哄裴大，“毕竟论聪明，我比不过你阴险，我也没儿子。”

　　裴大悲愤：“那属下也没有小妾啊！属下也就一个儿子，别说杀儿子了，我要有小妾，第一个暴毙的肯定是我！”
　　裴钧：“……我说假如，你别带入太深了，让你动脑子，不是让你真情实感想美事儿。”

　　裴大没好气地嘟囔：“那还用想吗？小妾暴毙要是跟儿子有关，肯定是儿子看上小娘了呗。”
　　裴钧摇摇头：“说不通，若是私通，那你怎么会把家产留给私通妾室的儿子呢，陈氏会弄死你。”陈皇后和陈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

　　裴大：“……那要是大儿子折辱了那谁心爱的女人，小儿子是受害者就说得通了。不是您这到底说谁呢？您可千万别假如了，一星半点儿的叫陈氏听了去，明年的今天就是属下的忌日。”
　　裴钧恍然大悟，意味深长看着裴大：“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裴大头皮发麻，不，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儿！他不配！




54.  第 54 章   苦肉计（一更）

　　裴大一边头皮发麻还一边继续阴森森动脑子：“光是折辱还不够, 若是这小妾还等着家主用暴毙的手段处置，她儿子也得不着好处，我要是那小妾, 想想死后家产都是儿子的，再想想反正怎么都没活路，发发狠自己搞死我自己, 家主一愧疚，好处还不都是我儿子的？那大房就得含着眼泪吞粑粑，反正是恶心也只能无语泪千行。”

　　带入有小妾裴大不行，带入小妾裴大很如鱼得水, 他也学着裴钧摸了摸下巴，还咂摸嘴儿：“要是这么搞，反正比裴家恶心人的手段是高出不少来，我再发发狠, 说不定还能死前再给我儿的对手泼几盆粪水, 屎去留香嘛, 我儿肯定年年忌日都大办，叫我在地底下也风光。”

　　裴钧沉默好一会儿, 平静看着裴大：“需要我提醒你，你在多少个地方藏了私房钱, 你当初是为什么会被抢进陈家吗？我也能让你再地底下风光。”
　　裴大：“……”狠还是自家主子狠！他敢威胁主子，主子就敢叫他立坟。

　　“属下对您只有一片忠心啊！这些年属下为您多少次出生入死, 又为您培养出了多少暗卫！好歹看在咱们也算是一起穿着开裆裤溜过鸟的份儿上, 也给属下一条活路吧？”裴大泪流满面，字面意思，一边抹眼泪一边还哔哔，“再说当年因为陈家负责睿王府的采买事宜, 是您叫属下想法子不动声色将陈家收入门下，属下都为了您出卖色相了，您还要属下怎么样？”

　　裴钧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滚滚滚，我要你出卖色相了吗？你给我好好说清楚，收服陈家的法子千千万，你自个儿见色起意屁颠颠的入赘，还天天在外头一副要振夫纲的模样，你要是掰扯不清楚，我就叫我娘子去找你娘子掰扯掰扯！”

　　裴大怂得飞快：“侯爷您这就没意思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了，作甚还行髫龄小儿行径呢。”
　　这跟小时候被人打了，带着娘去找别人的娘有啥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娘想换儿子不可能，娘子想换夫君那是说还就能换滴。

　　怕裴钧这厮不做人，裴大赶紧真心实意多说几句：“再说属下跟娘子那都是情趣，我媳妇儿就喜欢当家做主，我要是一味顺从那多没意思啊，时不时挣扎挣扎再被镇压，娘子的成就感才会高，您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嗯？裴钧心神微动，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内宅夫人们大都喜欢自家夫君苦巴巴的，却不得不臣服于她……们的雌威之下？”

　　裴大心里偷笑，不怕侯爷跟他取经，就怕他舍不下脸来，想想侯爷经验十足后的下场……咳咳，的美好场景，裴大提前舒坦得不得了。
　　所以他恨不能倾囊相授：“您想想，就说咱们男子，花楼都去……我虽然没去过，但是暗卫六部就有在花楼里的，您最该清楚啊。这温柔小意又上赶着贴上来的行首，是不是没有那些似有若无勾着人，却又表现出不乐意的行首们受恩客喜欢？”

　　不只是男子有征服欲，女人也有，满足了媳妇儿的征服欲，多么厉害的女人都要更好说话些。
　　尤其是对裴大媳妇这样雷厉风行能掌整个家族的女子来说，这法子有多好使，看裴大面上的得意就知道了。

　　裴钧若有所思，终于放裴大一马，挥挥手让他去办正事。
　　“想法子不动声色跟林录事透露消息，让他知道裴家被端王拉拢，想要用血脉关系压着我站在端王这一边，还给我宠若性命的爱妻下毒，逼我不得不上端王的船，本侯大怒却不得不暂时服软，没寻到解药之前只能对端王的大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大嘿嘿笑：“巧了不是，这事儿还得感谢夫人呢，有夫人支招，陈氏跟那林夫人交情不错，这事儿很好办。”
　　裴钧立马来了精神：“那本侯得好好感谢一下娘子，你去叫裴六开本侯的私库，挑些适合冬日用的东西我要送去正院。”

　　裴大仿佛不经意似的叹了口气：“还是主子厉害，属下绞尽脑汁也只能偷偷藏下些微私房钱，您还有整个私库呢。”
　　然后他趁裴钧眯眼之际，赶忙躬身就颠了。

　　裴钧心里冷哼，他知道裴大不怀好意，但是……他被叫了那么多声好哥哥情哥哥的，哪个好哥哥会留私房钱呢？
　　“裴六，把我私库的钥匙和造册都找出来，送到正院去。”

　　十一月中，一场比十月里还大的雪从安城开始下，很快就蔓延到了凉城这边来。
　　是半夜里开始下的，玲珑一起身就觉得有些冷，用过早膳站在廊庑上走动时，天地间就已经是白茫茫的刺眼，再没有别的颜色。

　　玲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她抬起头看着遮天蔽日的鹅毛飞舞，叹了口气：“陈家的粥棚搭起来了吗？”
　　锦书扶着她：“回主子，听采买上的人说，每年都有，城里少一些，只在城东有，城门口年年都有两个大的。”

　　玲珑吸了口沁凉的空气：“两个怕是不够，我记得咱们不是在凉城买了好几个庄子？要是灾民实在没了活路，庄子上就要乱了，你去拿一千两银子给陈氏，叫她在城内和城外多撘几个粥棚，再请些大夫坐诊。”
　　锦书利落点头应下来。

　　“侯爷在府里吗？”玲珑问道。
　　这些时日她都没怎么见裴钧，前些时日也没收他私库的钥匙和造册，这人便没在她面前晃悠过，虽然……她总觉得这人晚上都在，白日里倒很久没见过他了。

　　青雉拿着兔毛棉捂子走过来，闻言笑道：“侯爷一大早就出府了，裴五跟青桑念叨半天，说侯爷去了兵马司，雪大了怕压塌房子，侯爷既然在凉城，肯定要带着兵马司去安民心的。”
　　玲珑面色微红：“那叫人熬些姜……熬些四物汤吧，等侯爷回来请他过来一趟，别冻着了。”

　　青雉笑眯眯应下来，她听孙嬷嬷嘀咕过，主子们肯定没大事儿，看来还是老人家眼神尖。
　　以前裴五能说话，也没现在这么话痨，以前都是青桑跟他打听事儿，现在不用打听裴五就逮着青桑念叨。大家心里都清楚，这肯定是侯爷吩咐的，好叫主子知道侯爷的行程别担心呢。

　　玲珑是记挂着裴钧的身子，这天儿天冷了，她在外头站一会儿手就冰凉，好些时日没跟裴钧面对面，她总是怕裴钧吃不好睡不好的，上辈子儿女跟婆婆亲近，跟她感情淡淡的，她对自己的儿女都没这么操心过。

　　可越是操心，越是见不着人，玲珑吃了一个多月的特制毒·药，身体比原来好些了，嗜睡的症状不但没有加重，还有所减轻，她等到二更的梆子都敲了，也没等到裴钧回来。
　　实在困得受不住玲珑才睡过去，可这一夜她睡得不踏实，总觉得棉被轻了许多。

　　接下来十几日的功夫裴钧都没回府，裴五来禀报过，月中大雪下下停停三日后太阳才露了脸儿，周边县城和镇子还有村里好些都遭了灾。
　　凉城这边还好，安城和羌城那边因为地理环境不好，老百姓穷苦，受的罪更大，灾民也更多，裴钧带着人微服前往羌城，怕有人趁机生乱。

　　玲珑总是想，也许那日她不该任性，叫孙嬷嬷用规矩拿捏那人。
　　若是没这一桩，他出门之前自己定要好好安排下他的行囊的，这回他没打招呼就出了门，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好？

　　进了腊月里，玲珑要开始忙节礼的事儿，每日累得够呛，加上心里担忧，一个不留神竟然病倒了。
　　底下仆从们不知道，孙嬷嬷她们几个心里是有数的，主子身体必然是出了问题，不能乱吃药也不能温补，唯一知道内情的青雉也没否认，主子这一病倒，大家就都慌了。

　　大夫来了也有些愁得慌，他是死契的雍宁侯府奴才，自然是被尉迟康伯叮嘱过不能给主母用温补药材的，或者说除了尉迟康伯开的微毒药材，什么药都不能吃。
　　他咬咬牙：“只能用烈酒擦身子，你们一盏茶给夫人擦一次，若是烧退不下来，那就只能僭越一回，给夫人用针了。”

　　不能补，治疗的法子也就只能从体表和穴位想办法，可大夫说这话的时候嗓音都是哆嗦的，针灸得露不少地方，他眼估计要保不住了。
　　玲珑这一烧起来就有些气势汹汹的意思，也是她体内两股微弱毒素互相争斗之故，她又一直没吃用什么补身体的好东西，实则这个阶段是有些亏虚的，寒邪入体不免就要更厉害些。

　　用烈酒擦过好几遍，玲珑身上的热度也褪不下去，她不知道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因着高烧烫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急得青雉和锦书都哭了。
　　“这可怎么办啊？再烧下去人要烧坏了，不行就……针灸吧？”青桑急得跺脚，“最多咱们给遮着些。”

　　孙嬷嬷有些迟疑：“可侯爷若是知道了……”她奶大的孩子她清楚，侯爷不是个心眼儿大的啊。
　　这时候裴钧风尘仆仆从外头大跨步进来，带着浑身寒气进了门，看见满脸通红在流泪的玲珑，眼神盯着大夫几乎要吃了他。

　　“你就这么照看夫人的？”
　　大夫噗通跪下：“主子恕罪，夫人高烧不退还不能用药，只能针灸……”

　　“那你等着去投胎呢？还不赶紧的！”裴钧立刻吩咐，“多挪几个炭盆进来，你们伺候主子换衣裳。”
　　闻见玲珑身上的酒味儿，他顿了顿吩咐：“先替你们主子把身上的酒气去了，我去洗洗马上就回来。”

　　后面一句话他是跟玲珑说的，但玲珑拽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只晕乎乎不自觉流着泪摇头：“不要……”
　　裴钧立刻坐下来搂住玲珑，亲亲她脑门儿：“那就不洗，你们去端热水来，我亲自替夫人擦。”

　　后面给玲珑擦身体到换衣服，裴钧都不假他人之手，反正这些活计他在夜里都已经干熟练了，将大夫要求的四肢和腹部露出一部分，其他地方都盖上了厚厚的棉被，裴钧抱着已经昏过去的玲珑，盯着大夫施针。

　　孙嬷嬷瞧见满头大汗的大夫和额头汗不比大夫少的裴钧，突然恍惚了一瞬，心里有个念头清晰起来，她奶大的那个占有欲特别强，心眼特别小的孩子，是真长大了，他也有了心爱之人。
　　孙嬷嬷心里最后一分遗憾和提心吊胆悄悄消失在心底，她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晶莹，在无人得知的时候彻底将玲珑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侯爷是不需要她了，但她并不是可有可无随时会被抛弃的，只要她全心伺候好主子，那她比过去还有用，又怎用惧怕那些人的威胁呢。
　　等玲珑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又绵软，嗓子眼儿也干得厉害，忍不住就从鼻腔里哼哼出来。

　　“醒了？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裴钧沙哑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饿了吗？渴不渴？”
　　玲珑定定看着他，眼眶子还有些发烫，开口喉咙还有些疼：“我睡多久了？”

　　“一天两夜了，乖，先别说话，喝点水。”裴钧扶着她起身，小心喂她喝了几口水，而后凑近她的额头试了试，感觉不太烫这才重新躺下。
　　他浑身的疲惫玲珑隔着幔帐只透过微弱的光都能看得出来，她嗓子眼像是堵了个酸枣：“你一直在守着我？”

　　“嗯……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一去十几天不回来，等娘子好了，家法处置为夫，都听你的好不好？”裴钧闭着眼说话，嗓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玲珑轻轻嗯了一声，退后一些：“您离我远一些，别沾染了病气……”

　　“要沾染早沾染了，这几天吃喝拉撒可都是我伺候你的。”裴钧含混说道，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语气温柔又深情，“我永远也不会嫌弃珑儿，乖，再睡会儿。”
　　玲珑这才不挣扎了，语气柔和应声：“辛苦夫君了。”

　　裴钧心满意足睡了过去，玲珑还有些虚弱也没挣扎，很快就睡了过去，叫旁侧值夜的青桑和锦画看来，主子和侯爷夫妻情深，简直要感动死个人了哩。

　　没人知道，裴钧陷入睡梦之前心里想：这苦肉计怎么不比欲擒故纵强啊，我娘子又不是陈氏那母老虎样子的，还是叫她感动来的更合适些，后头正院就再也不会拦他了吧？哈哈哈……
　　更没人知，玲珑浑身酸痛睡过去之前在心里暗叹：这人一做戏就像个正人君子，肯定是苦肉计无疑了。既然两情相悦就得这么肉麻，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儿上，要不她就配合一下？

　　烛光透过微微晃动过又停下来的幔帐缝隙，偷偷溜进去，瞧见了那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唇角都挂着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个美梦。
　　连烛火都忍不住摇曳片刻，任由婢子轻轻将幔帐遮严实，好叫这一对璧人可以睡得更香甜些。




55.  第 55 章   还不如玩儿我呢（二更）……

　　寒冬腊月里, 虞京没什么新鲜事儿，街头巷尾哪家小寡妇跟人口角几句都算是热闹的，对权贵人家来说也是大差不差。
　　谁知道年根子底下好些人将目光转向了穆家, 朝堂上的事儿也不都只在朝堂上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最早知道的必定是各家内宅的夫人们。

　　后宅夫人们偶尔聚在一起时就忍不住多议论几句：“去岁年根子底下穆御史参了太子一本, 今岁他又弹劾自家女婿，啧啧……穆家这纯臣也太直了些，这是要弄个六亲不认怎的？”
　　听了这话的夫人有人迟疑不定：“我还打算开春在新买的园子里做春会，你们说, 还要不要给穆家递帖子？可别惹了陛下不喜。”

　　“那还不得看陛下什么态度？”有人撇嘴，下巴朝着雍宁侯府努了努，“也得瞧瞧雍宁侯府的两位主子什么态度，左右年根子底下都要走礼的。”
　　年底走礼大都是同僚、上峰亦或是姻亲之间, 向来是写了礼单拿马车或骡车送过去, 所以有心人但凡多盯着点, 总不会错过礼的轻重，雍宁侯府如何对待穆家, 大家都能看得见。

　　很多人都觉着，雍宁侯府就算不迁怒穆家, 至少也是个闭门谢客的姿态，甭管什么热闹事儿, 这两家大概都不能请。
　　穆高轩在金銮殿上弹劾女婿雍宁侯, 利用自己雍州节度使并西北大军指挥使的身份，以兵力胁迫朝廷官员开仓放粮，实属滥用兵权，无视朝廷法度。

　　哪怕有替裴钧说话的, 说是赈灾时候事急从权也说不过去，因为穆高轩还将雍州巡察使送过来的证据一并呈上给永文帝。
　　其中安城和羌城的巡察使都直指裴钧是以赈灾之名行揽权之实，因为在腊月初两地出现灾民时，裴钧特令西北大军占了两城兵马司的位子紧闭城门，造成流民冻死数百，引发流民动乱好几起，影响极其恶劣。

　　且不说穆高轩这大义灭亲的态度在私下里该如何跟亲家自处，从永文帝怒摔茶盏，一连三道旨意朝着雍州快马加鞭而去的时候，好些人家就都打算离这两家人远一些了。
　　可本该夹着尾巴做人的雍宁侯府就是不肯如别人的愿，雍宁侯府派往穆家的年礼足足有八大车，连在荣威堂久不管事的穆老夫人都惊了。

　　林氏心里担忧却还是消不下去，红着眼眶问穆高轩：“相公，陛下申斥的旨意到了雍州，姑爷……不会迁怒玲珑吧？”
　　穆高轩面色沉稳：“钧哥儿是个有成算的，他既然做了这许多事，必定有把握不会惹怒陛下，你不必替二姐儿多担忧。”

　　林氏被安慰的心里稍稍轻松些，却总觉得有点不对，相公何时开始叫姑爷钧哥儿的？以前不都叫侯爷吗？
　　不等林氏多想，穆高轩起身：“进京述职三年一次，玲珑回不来，你就多准备些东西给她送过去，雍宁侯府送多少不重要，别叫玲珑以为咱们做爹娘的忘了她。”

　　林氏赶忙点头：“您放心吧，我早就准备好了礼单，只等庄子上将能放得住的特产给准备好，过了年就叫人给她送过去。”
　　其实应该年前送的，可是因为雍州来的八百里急报一个接一个，林氏心里忐忑不安，穆高轩也不叫她在节骨眼上惹人眼，这才给耽搁了。

　　穆高轩点点头，准备去外书房给穆君皓写信，刚出二门就被老夫人派人来请到了荣威堂。
　　穆老夫人倒是也没别的事儿，分家后蒋氏不能天天过来在一旁伺候，老夫人沉寂下来，往佛堂去的时候多了些，也算是安静。

　　叫穆高轩过来，老夫人是有心示好：“雍宁侯府既然送如此重的礼过来，必定是看重二姐儿，我这做祖母的也不能没个表示，一会儿我叫人给林氏送些鲜亮的首饰和布匹过去，一并给二姐儿捎过去吧，只盼着她早些给裴家生个哥儿。”

　　穆高轩恭敬而淡然躬身：“儿替二姐儿多谢母亲挂记，您的吩咐林氏必定会放在心上，到时候写在家书中，等二姐儿回京再叫她来您跟前磕头。”
　　“好。”穆老夫人沉默一会儿干巴巴道，实在是不知道跟儿子说什么。

　　穆高轩很快告退出去，荣威堂又安静下来，甚至安静得有些吓人。
　　穆老夫人这一年功夫苍老许多，明明还是金尊玉贵养着，精神气儿比去岁差多了，等穆高轩出去后，她眼泪就止不住了。

　　“轩儿到底是跟我生分了，他这是还怪我呢。”穆老夫人抹着掉下来的泪珠子哽咽道。
　　伺候她的周嬷嬷心里叹口气，她知道主子心里有怨，怨老爷不懂她的苦心，怨二姐儿不知道往回多寄几封家书，甚至怨二老爷和二夫人跟大房生疏，这些哀怨下大概也藏着那么点后悔。

　　可这世间什么都有卖的，就是没有后悔药吃。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在分家后第一个月就认清了一件事，这府里说了算的从来不是老夫人。

　　孝心二字，长辈慈善，儿孙愿意给，那就是家和万事兴。长辈不像样子，儿孙只剩面子情，外头人看着花团锦簇，内里谁难受谁知道。
　　她只能温声劝主子：“老爷如今只怕心里也是烦躁，毕竟边关的事情都不是小事儿，听说老爷都十几日没在正院里歇着了，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呢。”

　　穆老夫人啜泣声小了些，周嬷嬷赶紧换话题笑道：“再说二夫人不是刚送了消息回来，大小姐如今有了身孕，也算是在林家站稳了，等翻过年大姑爷参加了会试，大小姐许就是进士娘子了呢。”

　　穆老夫人叫周嬷嬷劝得心里舒坦些，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往佛堂去。
　　大儿子心捂不热，那她就不惹人嫌了，还是替在林府煎熬的芳菲多求求佛祖。光有身孕怎么够，还是得生个哥儿，芳菲在林家才算是真站稳脚跟，哪怕林夫人给儿子纳再多妾，芳菲也不会叫人欺负了。

　　随着除夕渐近，虞京少雪多晴，算是难得的暖冬，大街小巷逐渐热闹起来，老百姓不关心哪个将军犯了错，大都盘算着年夜饭吃什么。
　　凉城这边虽天寒地冻，老百姓们大都也搓着冻红的腮热热闹闹收拾年夜饭，富裕的就多做些硬菜，哪怕是遭了灾的地方，有裴钧强势开仓放粮，大都也能吃顿素饺子，这个年还是能过得去。

　　反倒是凉城都督府里，厨下几位大师傅一片惨淡，脸儿皱得跟苦瓜一样，恨不能直接哭出来。
　　“素宴好做，可这所有的东西都用粗粮……这能好吃到哪儿去？”负责大菜的师傅哭丧着脸道。

　　凉菜师傅才愁呢：“侯爷说要让用咸菜疙瘩炒豆芽，那玩意儿怎么摆出个吉祥如意来？”
　　“我就想知道不掺细面，这元宝饽饽怎么才能不剌嗓子。”白案师傅也愁。

　　整山珍海味这几位就没有在怕的，他们从来没想过能被做饭给难住。
　　有小厮眼珠子一转，偷偷揣着手退出来，撒丫子往正院方向跑，恭敬请正院里的小丫头把青桑给叫出来，绘声绘色跟青桑说了厨房的事儿。

　　“奴才瞧着师傅们都快哭了，求姐姐给支个招，不然咱们年夜饭也吃不好。”小厮嘿嘿笑着道。
　　其实他们吃什么无所谓，可能跟正院卖好的机会不多。

　　青桑笑得肚子疼，从荷包里取出十几个大铜子儿给那小厮：“你是个机灵的，下回有消息还来告诉我，回头过了年再来找我，我给你留几个银花生。”
　　小厮痛痛快快诶了声，咧着嘴赶忙往回跑。从正院里得到消息还能回厨下卖个好，说不定就不用顶着寒风出去采买，要是叫大师傅看中收个徒弟啥的……嘿嘿嘿，两头卖好这才叫机灵哩。

　　跟孙嬷嬷等人在窗户边上剪福字的玲珑，听青桑像模像样形容了一边厨下的情况，笑得歪倒在软榻上。
　　“你个狭促的，那你就没跟那小厮说一声，这体面都是拿来看的？甭管做了什么，拿好看些的做了形状盖在上头，瞧着吉利就可以。以前府里那些黄金盅和龙凤呈祥不都是这样做的，我瞧着，你这是非得劳烦你裴五哥哥再跑一趟吧？”

　　黄金盅说的是拿南瓜雕刻上福字和祥云纹，里头盛五谷饭，寓意五谷丰登。
　　而那龙凤呈祥就更简单，是用胡萝卜雕刻而成，摆放在凉菜盘儿里，寓意前途高远。

　　不管是宫宴还是家宴，有许多都是这种看着好看，实则内里能吃的部分很实在的菜肴，青桑不会不知道，跑来说给玲珑听，也是逗主子开心。
　　结果青桑反叫主子打趣红了脸，跺脚：“奴婢哪儿有主子聪慧呢，您要是再这么说，奴婢可不敢往前来了，没得叫人知道，奴婢可是没脸做人了。”

　　玲珑故意揶揄青桑：“你真不喜欢裴五呀？那我可得跟侯爷好好说说，我瞧着咱们院子里的二等丫头青竹不错，不如就给裴五做个媒，替他娶个婆娘暖炕。”
　　青桑叫主子臊地满脸通红，又恨又羞，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可听主子这么说心里又难受，跺跺脚急了眼：“他爱娶谁娶谁，非得叫奴婢剪了头发做姑子您才肯信奴婢吗？什么暖炕……您怎么净跟侯爷学呢。”

　　青雉和孙嬷嬷听着有点不太对，可见主子笑得更欢快，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说青桑这张快嘴，裴钧便携着寒风进门了。
　　“怎么的，你们主子学什么了？瞧把人气的，都要掉眼泪了，说来听听，我替你做主。”

　　青桑叫侯爷这话吓得脸色苍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刚才那话被挤兑出口她就想给自己一耳光，私下里说笑都不好叫人听见，叫侯爷听见，万一误会主子……这几番下来，进来逗主子开心的青桑顺利把自个儿给逗哭了。

　　玲珑笑得香腮滴粉，瞧着粉粉嫩嫩比起前段时间大病初愈的时候好看不少，她推了裴钧一下，不叫他进门就抱上来，嗔怪出声：“论吓唬人，没有比得过你的，我逗青桑玩儿呢。”

　　“那我也逗你呗。”裴钧斜靠在玲珑身边，看着她笑了笑，顺手捏捏她的耳朵，“我在书房一下午你也没说送个汤什么的，可怜为夫除夕还要冷冷清清在书房内处理公务，你有时间逗青桑玩儿，还不如玩儿我呢。”

　　玲珑：“……”
　　青桑：“……”
　　青雉和孙嬷嬷赶紧拽着人出去，二人心里都忍不住想，不怪青桑这张嘴快，听听侯爷这话说的，什么叫玩儿他？主子可不是给侯爷教坏了嘛！




56.  第 56 章   怎么看都像是吃醋啊！（……

　　等到仆从们都退出去, 玲珑一点不意外又落入裴钧怀中，她脸上的绯色迟迟褪不下去。
　　她忘了曾在哪本医书中看过，血气上涌属热症, 体热则累及心肺，下行手脚发软，上行则气血涨于面, 因此人不能过于惊惧，否则长久下来肺腑热症会带累肾阴虚之症，白话说就是刺激大发了不长命。

　　“夫君，以后当着婢子们, 你说话温和些可好？”玲珑语气有些软，不是羞的，是无力。
　　她怕长此以往下去，不用裴家动手, 这人也得换媳妇。

　　裴钧脸上带着笑, 眸中却是不满, “今日凉城的管事们都来奏禀一年的收成，裴五跟你说了吧？”
　　他有心给这小东西做脸, 她也不要啊！

　　恨的是他拖着那群管事看账本子看了半下午，都没等到她过去, 他就不信凭玲珑的聪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裴五现在基本等于是正院的护卫, 不用跑去外头风吹雨打, 他还是挺乐意的，再加上有青桑在，该说的不该说的，只要不犯主子忌讳, 他都会偷偷叫青桑知道。

　　青桑知道了，那玲珑必然也会知道，所以玲珑知道下午管事们过来交账，也算是提前拜年，凭着一年的功劳得主子赏，再回去过个好年。
　　听裴钧不应她的话，反而说别的，玲珑的脸更红了，她偏开头不看裴钧，“外院的事情我是不管的，今日内宅的管事嬷嬷们也要来呀。”

　　裴钧转过脑袋凑到她面前，非要跟她鼻尖对鼻尖，眯了眯眼，“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不许跟我装傻。”
　　玲珑被他凶狠盯着，也不害怕，反而心窝子热乎乎的，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您也不怕人知道了笑话，哪儿有巴巴儿跑去给人看的呀。”

　　两个人明明一个是孩子都能进学堂的年纪，一个两世为人，偏偏碰上感情，都跟那才懵懂识得情滋味儿的孩子似的，玲珑想想都哭笑不得，可又不想说开，心里还颇为受用。
　　她知道裴钧是想叫所有管事们都知道雍宁侯夫人得宠，前头他已经通过在厨房里发威让阖府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了，现在是恨不能告诉所有人才好。

　　玲珑很欢喜，但她怕这人当着管事们的面再说出什么类似玩儿他的话来，那她的脸皮可受不住这份欢喜。
　　所以她只在心里偷乐，要不也不能拿姻缘的事儿打趣青桑，盼着大家都顺心如意。

　　裴钧唇角翘起来，懒洋洋靠在矮几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她红通通的耳垂：“我只恨知道的人不够多，省得我不在凉城的时候，有人真敢不长眼欺负到你头上来。”
　　这些在外头行走的管事们得知，那凉城基本消息灵通的就都知道了，裴钧在羌城和安城布局已经差不多该是收网的时候，多事之秋他怕有人狗急跳墙。

　　他家小娘子看起来温婉娇柔，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她从来也不知道如何强硬些。
　　玲珑靠在他身上拿着红通通的纸继续剪窗花，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您准备何时离府？”

　　裴钧轻笑，干脆拉着她一起躺在软塌上：“舍不得我？”
　　“舍不得，我怕。”玲珑顺着他的动作乖巧靠在他身上，略支棱起脑袋看着他，“有时候我希望那个梦是真的，又怕那个梦是真的，绥安哥哥，你说万一是真的，老天爷知道我泄露天机，会不会怪……”

　　裴钧捂住她的嘴，亲在她脑门上，随后拉着她起身，“不许瞎想，老天爷就是怪，也会怪我，我是个命硬的，啥也不怕，你就好好养着身子，等来年给哥哥生个大胖小子就成。”
　　玲珑咬了咬唇，见裴钧起身去拿她的大氅，顾不上心里的担忧，“您要带我去哪儿？”

　　“裴大的媳妇儿从外头弄了许多朱瑾和长寿花来，布置在小花园里，正好前些时日的雪还没化，瞧着不错，咱们去看看，正好回来吃年夜饭。”裴钧替她穿上衣服，不让她自己动作。
　　可能是伺候她脱衣裳的时候多了，他伺候媳妇儿穿衣裳也是挺熟练的，年根子底下走动的人太多，他耳力好也碍不住嘈杂，还是在四通八达的亭子上说会儿话更安全些。

　　更重要的是，裴钧拉着她的手往外走，面色得意，“你不去外院，裴大可在呢，他是个有眼色的，现在满凉城都知道我把雍州品相最好的朱瑾搜罗府里来了。”

　　玲珑：“……”
　　朱瑾又名扶桑，以艳丽和优雅并存受女子喜爱，在西北男子除了抢亲外，想要跟姑娘表白心迹，送朱瑾也算表白。

　　她在与不在，都碍不住这人嘚瑟，他刚才作甚还要抱怨呢？
　　可能是为了对比？如今比起来反正不用直面别人被炫耀，她心里甜滋滋的，还能受得住。

　　玲珑没带棉捂子出来，被裴钧牵着手也不算冷，两个人一路穿过走廊，那花园就在正院前面不算远的地方，当初做这样的设计就是为了叫玲珑赏景儿的。
　　西北这边建筑大都是深色，深灰砖瓦衬着朱红廊檐略有些沉闷，可如今在这二色之外还有白雪相映，让冷硬中凭空多了几分浪漫，两个人慢行片刻转过弯就看到了小花园。

　　玲珑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冬日的花园没什么好看的，这里不适合种梅花，几乎就只有被雪景覆盖的矮枝松柏和灌木。
　　如今那白雪之外，全被四瓣儿长寿花星星点点塞满了，就好像大姑娘突然粉嫩起来的白皙脸蛋儿，怎么瞧都是动人心弦。

　　数不清的长寿花将大朵的朱瑾包围起来，等二人走到悬了棉帘子的亭子里，远远向下看过去，恍惚间玲珑明白了‘雪肌霞艳难为喻’到底是怎样一种美。
　　“叫人知道了，只怕要说咱们劳民伤财，往虞京去的快马又要多一匹了。”玲珑喃喃道。

　　裴钧从后面抱住她，哼哼出声：“你就说，好不好看？”
　　“好看，我很欢喜。”玲珑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夫君，唇角带着笑，眉眼也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高兴，“这是夫君送我的年礼吗？”

　　裴钧这会儿倒是绷住了心里的得意和喜悦，折腾这么些，为的不就是自家娘子一句欢喜嘛，娶个会哄人的娘子原来是件这么叫人高兴的事儿。
　　“那你送我的年礼呢？”他故意沉稳问道，清朗的声音带着微微磁性，像是在诱惑猎物上钩。
　　玲珑顺着他的心意，“早就准备好了，等用过晚膳再给你。”

　　裴钧脑海中发散了一下，晚膳后？那不就是就寝的时候吗？
　　难不成……他娘子真要跟他玩儿……咳咳，裴钧眸底多了几分迫不及待的灼热，娘子送什么他肯定都喜欢，怎么玩儿都行！

　　两个人赏了会儿花，裴六带人将棉帘子放下来，在亭中燃起炭盆，伺候好了红泥炉子和热茶，带着人都退出去。
　　“这里没人了，夫君与我说说现如今是什么情况可好？”玲珑就坐在裴钧身旁，“要不我心里总也不踏实。”

　　裴钧带她出来赏花，为了情趣她心里高兴，但她也明白过来刚才裴钧为何不应她的问题，这会儿说话就靠裴钧很近，说话也特别小声。
　　裴钧眼中含笑，特别受用自家娘子这份依赖，绝口不提自己耳听八方的本事，还顺手揽着她叫她靠得更舒服些。

　　“安城那边有勤王和太子的人，他们都还算安分，羌城那边如你梦中一般，确实出现了一些生面孔，我没打草惊蛇，等着看他们后头的动作。”裴钧没瞒着玲珑，仔细跟她说道。
　　怕她不明白，还简单跟她分析了一下，“勤王不敢将心思露在明面上，他是个老狐狸，不确认一击即中定会蛰伏着。东宫是正统，他在虞京叫人捧得太久，看不上迂回的手段，只叫人直接往军营里伸手，不足为虑。”

　　玲珑联系着自己上辈子的记忆，也能想明白，她瞪大了眼更压低声音：“所以屠城一事，是衮王吗？”
　　“那倒不是，衮王带着端方君子的面具，不会自毁门楼，他只在凉城这边安排了人，图的是你家夫君。”裴钧解释。

　　夫妻俩心里都有些感叹，玲珑确确实实经历过一世，还要更有感触些，比起简单粗暴的太子，阴狠狡诈的端王，没什么存在感的睿王，还有笑面虎似的勤王，衮王大概是满朝文武甚至是永文帝心中，最适合做下一任帝王的人选了。

　　比起其他人，衮王懂得得鱼不如得渔，只要收拢了掌控兵权的人，军营里那些小心思就都不足为虑。衮王又是个能礼贤下士，也愿意用温和手段解决事情的皇子，这点跟备受恩宠却不在后宫嚣张跋扈的纯贵妃是一样的。

　　可玲珑知道，他做了太子以后，原先东宫门下的官员大都死的死残的残，几乎没留下什么人来。杨相国府压得陈国公府喘不过气，衮王妃的母家诚毅候府也大肆敛财，衮王只当看不见的，可见裴钧说得对，端方君子对衮王来说不过是个面具罢了。

　　她思忖道：“那就是端王？他这是……跟胡人合作了吗？只是为了拿下羌城？”
　　“大概也有拿捏我的意思，端王拉拢裴家，那群蠢货以为自己是在挣从龙之功，也不想想与虎谋皮是什么下场。”裴钧嗤笑道。

　　裴家自以为站队，可端王也姓姜，不可能让士族坐大，不过是借着拉拢之名，以后拿捏住裴家通敌叛国的证据，好用来威胁裴钧，毕竟裴老夫人压着他老子裴渊，他们父子二人都还在族谱里。
　　衮王通过林录事对他示好是为了拉拢，端王错失良机，干脆通过裴家来威胁他。

　　裴钧还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玲珑面色担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别担心，哥哥我也不是吃素的，他不仁我不义，干脆应了衮王的拉拢，说不准咱们还能早些回京。”
　　嗯？玲珑突然从裴钧身边坐直，迟疑片刻，还是放软声音问出口：“你是真要站在衮王那边吗？”

　　裴钧本想说这不是开玩笑么，玲珑不是知道他跟睿王是一伙儿的？
　　可见她面上的别扭，再想想以他娘子的聪明竟然忘了睿王这一茬，这……怎么看都像是吃醋啊！

　　他心头大喜，不动声色也放柔声音：“我说过信你，就绝不会迟疑，你既说衮王会进京，那哥哥提前给你挣个从龙之功，以后你可就是虞京最体面的侯夫人了哩，哥哥这都是为了你，感动不？”
　　玲珑：“……”戏过了。




57.  第 57 章   新鲜册子（二更）……

　　“夫君……”
　　“你明明都叫哥哥了。”裴钧捂住玲珑的手不满。

　　玲珑顿了下, 白皙的手指在裴钧大手中蜷缩起来，压下心头赧然，顺着他的意思继续, “哥哥是真心觉得衮王好？”
　　裴钧轻轻唔了声，“我们好歹也算是连襟，雍宁侯府也不曾与衮王府为难过, 我还卖过他的好，也不是不可以。”

　　他绝口不提自己卖衮王消息是为了看狗咬狗一嘴毛，也不提自己和睿王九转十八弯的暗中筹谋，看起来要多正气就有多正气。
　　玲珑慢条斯理抽回手, 用裴钧曾送她的素帕子垫着端起茶水替他倒满：“所以你可后悔年初的时候没跟杨相一起喝茶？还是说在咱们成亲前就已经喝过茶了。”

　　裴钧仔细看着绣上了蝶扑花绣纹的帕子，心里略有些发虚，面上是不显的。
　　他不动声色将那帕子团起来扔到一旁，继续捏着玲珑的手指把玩：“要喝茶我肯定找岳父啊, 找杨相作甚, 他看见我免不了要伤怀的。”

　　他有心再调侃几句, 惹玲珑说出介意衮王侧妃杨云岚那些小心思还有杨氏的存在。可看见那方帕子，他就没了试探的心思, 以前没发现自己的心意，试探还说得过去, 现在嘛……要是惹恼娘子，年礼说不准就没有了。

　　见玲珑似笑非笑的睨他, 裴钧非得将人重新拽进怀里, 干脆说个明白。
　　“我与杨氏并无男女之情，当初娶她也是依着陛下的意思，谁知杨相是个心大的，与东宫不睦便看好衮王, 有了别的心思。其实陛下心里也着恼呢，东宫是没逮着机会，不然也饶不了杨家。要不你当我不登门，杨相能轻易算了？那些个文人最爱拿礼节说事儿，不提那就是不敢。”

　　见玲珑还不吭声，他继续表忠心：“杨氏嫁过来前前后后到她没了，我统共与她接触也不超过两个月，大都在军营里呆着，跟她家中姐妹见的就更少，别人的心思我管不着，反正我的心思都在你这儿了。”
　　他这话一点都不掺水分，跟杨府结亲，从头到尾都交给造办处他半点没张罗。

　　杨氏嫁给他以后，他以礼相待也不曾多费心，那一年吐蕃和胡地都不安稳，他就没多少时候在府里，杨氏和开了脸的那个丫头都不待见他，他又不是犯贱非得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没事儿也不乐意回来。
　　不像玲珑嫁过来，他有事儿没事儿都不乐意离开太久，就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总想着跟这小娇娘挨挨蹭蹭，恨不能天天挤在一起才舒坦。

　　玲珑听得唇角微翘，浑身绷着的劲儿卸掉，软软靠在他怀里，她也乐意跟裴钧亲近，不像以前跟林逸鸣在一起的时候，初一十五他来自己房里，一想到他跟多少红颜混迹过，她恨不能把他碰过的地方都挖了去。

　　“哥哥别怨我多计较，从大义上说，我梦里衮王做了太子后，杨府和诚毅候府对内斗得厉害，对外则跋扈揽权，折腾的许多人家都不安生，若是咱们站在衮王那边，我怕……哥哥你文武双全又有军功，这两家定容不下咱们。”

　　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从小妇人心思来说，哥哥不知道这女子求而不得可比男人可怕的多，古往今来多少英雄都毁在枕头风上。杨侧妃对你的心思是双刃剑，两头都是利刃，衮王不知道，雍宁侯府难安，衮王知道了……只怕杨府和雍宁侯府都得不着好。”

　　裴钧摸着她的头发低头笑：“你还忘了说穆家吧？”
　　玲珑眨了眨眼，眸中带着理所当然的信赖，“咱们好，穆家就好，咱们不好，覆巢之下无完卵，更不用提呀。”

　　裴钧眸中带上了笑意，点了点她的鼻头：“左右我家玲珑就是会说，你只要一张嘴，我就只有听话的份儿。你不是都知道了我心眼儿多，也知道我跟睿王府的关系。”

　　玲珑说这么多，其实是有些好奇，她歪着脑袋躲开他的手指，“我听过荆氏之名，荆氏出谋士，前朝还有国师的时候就大都出自荆氏，后来前朝腐朽，荆氏慢慢就没了踪迹。先前在贞丰，你便是在跟荆氏的人打交道吧？”

　　“你堂兄倒是不瞒着你。”裴钧早知道穆君皓还有穆家都有家书来，他相信穆君皓知道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清明，也没多管。
　　他这才在心底偷偷嘀咕，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这心窝子已然就不属于自己了，只是他不愿意轻易承认，偏偏还是叫这小娇娘轻易敲碎了心头的警惕，让她大摇大摆带着哄人的甜蜜话儿就在他心底稳稳住下了。

　　玲珑不知道裴钧在心底腹诽，她只是更好奇，“我倒是听过一些野谈，说荆氏出，只会为君谋，哥哥既然跟荆氏联系上，你们都认定睿王了？”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其他几位皇子甚至跟永文帝同辈的王爷们都在虞京留下了痕迹，唯有睿王出身卑微又敏感，从小就任人欺负，长大了也没甚风骨，还有贪花好酒的名声，真的能赢过其他几个皇子尤其是衮王吗？

　　她死的时候都没听过睿王的消息，他那时也还是纨绔又胆小的王爷，裴钧想要跟衮王‘投诚’，是一步险棋，若衮王真成为太子，再将他拉下来，凭睿王母族的身份太难。
　　所以她拿捏不准裴钧真实的想法和心思，怕他真的想换到衮王那边去。

　　裴钧不懂她的心思，却听出来她话里的不安，本没打算说的也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说了，“衮王想要上位也不容易，端王占了云州文人的支持，我和睿王如今将端王的把柄给衮王送到手里，他压端王一头机会就大一些。端王心眼小，必定要报复回去，少不得就跟你梦里似的，将心思动到东宫和纯贵妃头上去，可端王小瞧了衮王，也小瞧了纯贵妃。”

　　玲珑心窝子噗通噗通跳起来，这是她能听的事儿吗？
　　可聪慧如她还是没忍住立刻将其中机锋想明白了，“到时候哥哥再帮衮王一次，他若入主东宫，必定承雍宁侯府的情，咱们和睿王府就能暂时从旋涡里摆脱出来。”

　　她甚至根据自己的记忆将更恐怖的事情也想得透彻：“既然衮王知道母妃的死跟端王有关，那他们必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若是衮王成为太子，端王必定……”造反。
　　好家伙，东宫废了，到时候但凡自家夫君把马蜂窝似的心眼子掏出来几个，再卖端王个好，让造反的端王把衮王也收拾了，而后自家夫君捏着端王通敌的证据交给陛下，端王也……

　　到时候再撺掇撺掇勤王，陛下没别的选择，只能硬把睿王提起来，睿王以往的形象必定会让勤王小看……
　　玲珑深深吸了口气，“这些……是夫君的主意，还是荆氏的主意？”

　　裴钧回答她：“一开始是我和睿王想着韬光养晦，后来碰上荆氏的人，就变成了扮猪吃老虎。还得多谢你堂哥，有他负责联系，雍州这边消息更灵通些，这次羌城的事儿我也只以我发现不妥的理由跟荆氏说了，他们派了人进睿王府。”

　　裴钧自认为心眼儿不少，可比起荆氏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最多就是马蜂一样不肯吃亏，吃亏就要蛰别人个满头满脸，可荆氏少主一出手，就这么说吧，他能让裴钧和睿王曾经无心留下的羊肠小道变成通天梯，一石头扔出去，不知道要砸多少鸟。

　　这么说玲珑就放心多了，她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那你过了年就要去羌城吗？”

　　说话的时候她没注意到，自己不自觉抓紧了裴钧的衣襟，她习惯了被这人缠着，有些不舍得他离开。
　　裴钧注意到了，亲了亲她的小嘴儿安抚她，“不走，得让衮王和端王都觉得我不乐意才行。等林录事那头求上门，自会有人在羌城潜伏，打胡人个措手不及，到时候我再去安城。”

　　他既然老房子着……咳咳，宠妻如命，那媳妇儿身体不适，他肯定不能走。
　　叫衮王的人看来，他是受端王威胁，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端王和裴家只会觉得他确实在乎玲珑，羌城事败，他们更要想法子拿捏他和玲珑，到时便是他给衮王递投名状的时候。

　　“冷不冷？咱们该回去用膳了。”说了会儿话，裴钧感觉玲珑的脸蛋有些凉，就不愿意继续说了。
　　左右他还能再清闲两个月左右，有睿王府那边带着荆氏一起暗中布置，他没必要太操心。

　　虽然他是站了睿王，可别忘了皇族最擅长的就是兔死狗烹，睿王也不例外，他祖父和他老子的教训裴钧还没忘呢。
　　他不会给自己功高盖主的机会，孩子都还没影儿呢。

　　玲珑软绵绵瞪他一眼，倒是没他想的那么多，她只以为裴钧是急着要收自己的年礼，想想自己准备的年礼，她顺着裴钧的力道起身，偷偷笑了一下没叫他发现。
　　希望他收到年礼的时候，还能这么积极就好了。

　　对底下人来说，府里的主子们和睦，那整个府里的下人们就都好过。
　　如今正经主子就只有裴钧和玲珑两个，这俩成亲快一年才刚进入蜜里调油的时候，到了大年夜里所有人就都咧开嘴笑得欢畅。

　　能不欢畅吗？掂一掂荷包里的银花生和金瓜子，再听主子说完赏两个月的份例，没大笑出来就算是仆从们矜持。
　　青雉和锦书几个也都穿上了崭新的玛瑙色袄子和没过水的水青厚棉裙，瞧着红红绿绿花团锦簇的，也没叫只有两个人用的年夜饭太冷清。

　　玲珑身上的毒要到三月底才能调理干净，年夜里是不能喝酒的。孙嬷嬷和青雉也不能叫主子失了趣味儿，干脆用雪梨加上金银花炮制出来几壶稍带点甜味儿的果子茶，叫主子以茶代酒也能有点过年的氛围。
　　玲珑吃着寡淡的东西两个多月，能喝点甜的很高兴，端着果子茶频繁敬裴钧，“盼夫君来年称心如意，事事顺遂！”

　　“承夫人吉言，我也不求别的，只希望正院的嬷嬷们赏为夫点好脸色，如何？”裴钧来者不拒喝了好几杯，守着孙嬷嬷等人调侃。
　　青雉几个捂着嘴笑出来，孙嬷嬷也低头笑着不语，她现在没什么别的念想，以后主子只有玲珑一个，主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玲珑微笑：“百姓不点灯，哪儿来的万家灯火呢，夫君说是不是？”
　　裴钧哈哈大笑，“那我先叫娘子事事如意顺遂，好好苦练伺候娘子的本事，可好？”他算是听明白了，他家娘子不只是会哄人，还会呲哒人，这是说他活该被嬷嬷们堵在外头哩。

　　玲珑：“……”呸！下午在软榻上的话白说了，他这叫温和吗？这分明是光明正大说荤话。
　　玲珑真跟喝了酒似的，灯火通明映在她脸上，带出点点霞光，倒影回裴钧眼底，二人四目相对间，眼中都潋滟着无边艳色。

　　用过晚膳，孙嬷嬷打头在堂屋大厅里，裴大带着小子们在天井里，所有人给二人行大礼拜年。
　　“请侯爷和夫人大安！愿主子和主母如意安康岁岁喜，瓜瓞延绵，琴瑟百年长！”
　　虽然能来正院拜年的仆从并不算太多，玲珑恍惚中只觉得，这大概是她经历过的最热闹的一个新年，这份热闹叫她发自内心的感动。

　　虽说嫁给裴钧后的日子跟她想象中的换个活法有所不同，可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也许比她曾经想过的要好百倍千倍。
　　在众人的笑声中，玲珑被微醺的裴钧打横抱起来时，也因为这点感触，没有拒绝裴钧这点不规矩，反倒是大着胆子抱紧了他的脖颈儿。

　　要不是心里还记挂着事儿，玲珑这般主动，裴钧早忍不住上手伺候了，他将自家娘子小心放在被褥上，便迫不及待要看自己的年礼。
　　玲珑笑着冲他抬抬下巴，方向是青雉新换上的炕屏。

　　“你自己找，找到了就是你的。”
　　裴钧心头更火热了，上回在炕屏底下的还是避火册子呢，那可是个好东西，莫不是娘子亲自画……那应该不至于，是淘换了新鲜的册子回来？

　　裴钧虽喝了不少酒，眼神依然锐利，打眼一扫就准确从炕屏右下角伸手进去，将个剔红菱花的小巧木盒拿出来。
　　他勉强压着唇角的笑意，快速开启木盒，随后他家兄弟也激动起来，果然是个玉石为封的精美册子！

　　可翻开后裴钧唇角的笑意就僵住了，是册子不假，也有小人儿，还是画的他们夫妻俩，只是——
　　“娘子要送给为夫的年礼，是记给为夫的黑账本儿？”




58.  第 58 章   这不是猪该干的事儿吗？……

　　裴钧看得出画册子的人擅笔墨丹青, 虽只有墨色，也能将那客院廊檐底下翻墙而来的俊朗不羁男子和两个惊慌失措姐儿画的惟妙惟肖，伺候两个姐儿的丫鬟只有简单几笔, 也能看得出她们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场景再清楚不过，是裴钧和玲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当然, 是否俊朗不羁，惊慌失措，那就见仁见智了，反正在裴钧看来是这样的。
　　第二页便是他与玲珑在茶楼里见面的场景, 第三页是马车中，第四页是夜探香闺……

　　甭管心里虚不虚，裴侯爷抬杠的模样看起来特别理直气壮，“要说咱们第一次见面, 不该是在礼部尚书府的客院里, 你偷窥为夫吗？”
　　玲珑替他惊了：“夫君希望我将你和范世子古树盘根的姿态画出来？”

　　裴钧：“……”他娘子这是学会说荤话了？
　　他沉默好一会儿, 找不出理由杠下去了，如今这册子还能勉强说是他和娘子日久生情的证据, 若加上他和范家那臭小子古……不干正事儿的画，万一以后叫子孙看见了该怎么解释？三个人的故事大概都不够形容。

　　“我都不知道娘子的丹青如此出色。”裴钧幽幽看着玲珑, “我承认，咱们之间有过许多误会, 娘子想让我时时警醒, 我也能理解。”
　　玲珑捂着嘴笑歪在被褥上，不再逗他，“这可不是我小心眼，夫君再往后翻看一下嘛。”

　　裴钧继续看下去, 他在驿站欺负娘子，他在贞丰欺负娘子他在裴家看别人欺负娘子，他在外院……
　　这还不是黑账本儿？？

　　玲珑起身凑到裴钧身边，主动靠在他怀里，柔声解释：“这是我与夫君相识后的点点滴滴，不管好坏，都是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以后每年我都在上面增加一幅，也好叫仆从们年节祈愿的琴瑟百年长留下痕迹，哥哥说好不好？”

　　裴钧心里微微发涩，涩中又带着点说不出酸还是舒爽的温热感，他单手搂住仰头看自己的娘子，看到她眼中的笑意和真诚，低头亲了上去。
　　“如玲珑所愿……”只要是你所愿，我都将风雨无阻去实现，琴瑟百年长，酸甜苦辣都要尝一遍，他们还有余生很久的时间去品味。

　　这年礼裴钧越想越喜欢，喜欢到提前布置好的花园都不够他表达自己心意的，他想了想，初见那个画面不适合放在他们的记忆册子里头，但他可以用行动覆盖娘子的记忆，比如古树盘根什么的。

　　大年初一，玲珑没有守夜，也是到了下午才起来身，沐浴的时候她放在浴桶上的两条胳膊还在微微颤抖。
　　伺候的青雉和锦书都不明白，瞧着主子身上倒是没过去那么多痕迹，这怎么感觉主子那疲乏之色更甚呢，尤其是用早膳的时候。

　　裴钧喜笑颜开非要喂玲珑喝粥，玲珑瞪他好几次，却也没拒绝，叫孙嬷嬷等人好好瞧了个稀罕。
　　不过玲珑也没真生气，夫妻两个私底下的打闹都是情趣，到了晚间两个人就又挨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了，叫贴身伺候的婢子们看的是又惊又喜。

　　毕竟不是刚长大的髫龄小儿，二人虽然都是初识情滋味，可已经成亲近一年，不用像那些没定下的少年和姐儿一样患得患失，除刚说开的那段时日有些不好意思，很快便能坦然接受这份两情相悦。

　　接下来的十几日，连话一向不多的锦画都忍不住拉着青桑偷偷念叨。
　　“说来也是怪了，明明侯爷和主子大多时候也不腻歪在一处，有时我进去禀事儿，就瞧见两位主子抬头对着笑一笑，我这脸怎么就止不住的发烧呢？”

　　跟在玲珑身边伺候的四个大丫鬟，青雉和锦书年龄大些，青桑和锦画就都听她们俩和孙嬷嬷的，因此二人私下里比其他人都要亲近些，所以锦画才会跟青桑念叨这些事儿。
　　要是搁在以前，青桑定就跟锦画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可这会子听见锦画如此一说，青桑联想到前几日裴五偷偷把她堵在假山旁边的事儿，两个人那时也是傻冻着不说话还呆了好久。

　　青桑脸也烧起来，顾不得跟锦画说道，端着绣活笸箩逃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里。
　　锦画：“……”这都怎么了？一个个的都叫人看不透。

　　她晚间盯着给主子熬药的瓦罐时，又偷偷问孙嬷嬷。
　　孙嬷嬷笑着敲了敲她脑袋，指了指外头：“快到春儿里咯！”

　　锦画探头瞧瞧，厚重的积雪还如蓬松的毛毯一样盖在所有建筑上，看着都叫人想打哆嗦，哪儿就快到春里了？
　　怎么一个个说话都这么叫人摸不着头脑呢。

　　说起来，锦画比玲珑还小一岁呢，孙嬷嬷不至于跟她多说什么，但是转头孙嬷嬷就找上了玲珑。
　　“主子，我瞧着青雉她们几个年纪也到了，她们花期就这么几年，您可有什么章程没有？”

　　玲珑正在给裴钧做新荷包，闻言也动了心思，“我瞧着裴五对青桑有点意思，只是咱们身边的丫头金贵，这事儿不能我来提。青雉和锦书倒是没瞧着有什么喜欢的人，锦画……年纪还小些。”
　　孙嬷嬷小心接话：“这些时日来咱们府里拜年的多，您身边的丫头好些人家都稀罕，不若主子问问她们怎么想的，可别叫人钻了空子。”

　　玲珑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打量孙嬷嬷，“嬷嬷这是话里有话？”
　　孙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给玲珑跪下了。

　　玲珑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要从软塌上起身扶她，“嬷嬷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主子，您就叫老奴跪着说完吧，不然老奴心里不踏实。”孙嬷嬷膝行几步扶玲珑坐稳，跪在地上，有地龙在并不冷，可她心底偷偷冒寒气。

　　她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主子的事儿，可隐瞒不提也是罪过，伺候玲珑这么久，她已经知道些主子的脾性。
　　玲珑看起来温柔清婉从不发火，平日里也特别好伺候，可正院里从来没有人敢造次，大家都清楚，犯了错他们没有求饶的机会。

　　玲珑见孙嬷嬷这样，便也面色淡淡靠着矮几坐定了，孙嬷嬷想的没错，她不会磋磨仆从们，但她也不是个能容忍底下人欺负的。

　　孙嬷嬷低声开口：“从虞京出来后，头一回住在驿站的时候，就有人找到过老奴，要老奴盯着主子的一言一行，背着人讲主子和侯爷的消息传回虞京。待得来到凉城后，去裴家那次也有乞儿给老奴塞了纸条，老奴识得几个大字，那字条是提醒老奴虞京的家人都还等着米下锅。”

　　“我记得嬷嬷跟家人的关系并不好？”玲珑没着急，只是不解问道。
　　孙嬷嬷点头：“确实，这只是背后的贵人拿捏老奴的手段之一，老奴从未想过背叛主子和侯爷，一开始之所以隐瞒不说，是怕主子不信老奴，怕被赶回去。”

　　玲珑能明白孙嬷嬷的担忧，那时她还未必会重用孙嬷嬷，孙嬷嬷为了能留在自己奶大的孩子身边，必定是小心谨慎，不敢随意乱说的。
　　“那如今嬷嬷怎么又说了呢？”玲珑淡淡问。

　　孙嬷嬷仔细斟酌着回话，“过去老奴是想着，只要老奴不受别人威胁，将来找机会告诉侯爷，让他多加提防便是。可老奴清明了，老奴的主子是您，前几日跟老奴接触的人，有人惦记青雉和锦书的亲事，老奴听着不对，不敢继续隐瞒。”
　　玲珑挑了挑眉，她听懂了。

　　过去孙嬷嬷只将自己当成雍宁侯府的人，那时裴钧对玲珑猫一阵儿狗一阵儿的，孙嬷嬷人老心精，能看得出裴钧对玲珑的试探，自然不肯跟她说。
　　现在嘛，长了眼的都看得出裴钧对玲珑什么态度，孙嬷嬷再无后顾之忧，聪明人也知道该忠心谁。

　　虽然这事儿不是件让人心里痛快的事儿，可能彻底得到孙嬷嬷的忠心，更让玲珑感觉出裴钧的好，她心底清甜，也就不愿意跟孙嬷嬷计较，适当的宽厚不是坏处。
　　她起身将孙嬷嬷扶起来，“嬷嬷仔细跟我说说，都是谁惦记我身边人的姻缘。后头青雉她们几个的亲事也得劳累您帮我看着些，我不会委屈了自己人。”

　　这话算是安慰也算是承诺，孙嬷嬷心头终于是轻松了，她面上露出点喜色，赶忙仔细跟玲珑说清楚。
　　“初五的时候兵马司牧监署的上牧监夫人有意替自家侄儿求娶，初八时，凉城下州长史夫人则是替外甥求娶，前两日府学的博士夫人有意替自家次子求娶，老奴觉得有蹊跷的就这几家。其他人以老奴的眼力来看大都是为了跟都督府沾亲，应该没别的念想。”

　　玲珑心下有数，虞朝地方官制是参考了前朝，以州为单位，官职最高的是雍州刺史。
　　但与前朝不同的是，刺史只行监督州属封地的皇亲国戚和各州都督之事，并无实权，具体还要看各城的都督。

　　以凉城为例，都督府下头有辅佐都督办差的副都督和长史，大都是负责文书和各种事宜往来，具体城府的事宜是判司和兵马司管着，其中判司与虞京六部职责相应对，受参军署的录事监管，兵马司则是负责本城内外的安危。

　　她来到凉城后，应各家夫人的邀请出去应酬时，倒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如今看来，那时各家大概也都在审度她这位都督夫人的分量呢。
　　现在经过裴大和管事们的嘴，将玲珑受宠的消息传出去后，各家的心思这就都冲她来了。

　　“原来凉城也有这么多心思不浅的，夫君就没管管？”等裴钧来的时候，玲珑立刻就都跟他说了。
　　裴钧定定盯着孙嬷嬷好一会儿，瞧得孙嬷嬷腿儿都发软，才挥手叫她们都出去。

　　他抱住玲珑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也是我有意而为之，雍州是块肥肉，贼光靠防是防不住的，不如就叫他们偷走我想叫各处知道的消息。”
　　解释完裴钧亲了亲她的脸颊：“委屈娘子了。”

　　玲珑也不扭捏，笑眯眯亲回去，“怎么就委屈了呢？若不是夫君将我放在心上，我肯定还一头雾水呢。以后夫君还是多跟我说说这些事儿，我也想为夫君分忧。”
　　裴钧低头再亲一下，等着玲珑跟他玩儿亲来亲去的戏码：“你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再替我生几个崽子，这就是为我分忧了。”

　　玲珑：这不是猪该干的事儿吗？
　　她现在敢呸回去了，推开他沉重的脑袋，脆声嗔他：“你才是猪呢，再不好好说话，我正月里就茹素！”

　　裴钧：“……”他娘子真的学会说荤话了！




59.  第 59 章   春心萌动（二更）……

　　裴钧跟发现什么新鲜事儿似的, 唇角含笑一直盯着玲珑看，直给玲珑盯得红了脸。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古板的人，从小跟念珍在一起, 以前不知男女之事的时候私下调侃打趣就很敢说，如今懂了情·事，在裴钧面前一放松……

　　她赶紧再推裴钧一下：“你快说呀！”
　　“说什么？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看样子为夫该多吃点，才能叫娘子不至于瞧不上哥哥这身皮肉，非得茹素不是？”娘子都大胆调侃了，裴钧在军营中习惯了兵油子那些更没底线的荤话, 怎么可能不尾随而上呢。

　　做猪怕什么，有的吃就行，被吃他也不介意，猪多好啊, 多子多孙的。
　　玲珑本来都已经习惯了这人的孟浪, 不会再轻易脸红了, 这会儿也叫他打趣的腮粉渐浓，眼波流转间的媚色, 看得人心痒，痒着痒着裴钧就顺从心意靠玲珑越来越近。

　　等两个人再说上话, 都快到用完膳的时候了。
　　玲珑浑身弱无力地趴在这人怀中，妩媚风情叫人蠢蠢欲动, 恨不能将晚膳功夫都用过去。

　　“我还没喝药呢。”玲珑拿水汪汪的眸子瞪他, “始为新妇不足一年，夫君就不心疼我了……”
　　裴钧心里委屈，他还不够心疼这小娇娘的吗？

　　他从不是个爱克制着的人，以前身边不干净他能忍得住谁也不碰, 可这爱肉儿就吊在眼巴前，他没必要忍着。
　　哪家二十啷当岁的儿郎都正是贪房中事的时候，他心疼玲珑毒素未尽除，好些时候都委屈自家兄弟，只抱着温软纯睡觉的好吗？

　　可委屈放在心里行，说出来是万万不行滴。
　　他再不懂女人，听裴大抱怨多了也有直觉，知道玲珑想听什么，他一边替她揉按放松一边仔细说给她听。

　　“安城和羌城那边大都是太子和端王的人，军营他们是进不去的，陛下如今也还算鼎盛，他们不敢太过分，就怕叫陛下发现。”
　　说到这儿裴钧嗤笑，“也是太子和端王太蠢，一个站着嫡长，一个母家出息，就都将那位子当做自己的囊中之物，还真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呢。”

　　玲珑若有所思：“衮王跟纯贵妃都是聪明人，从未听过说他们不好……也不是，梦里似乎知道的人，也都替衮王说话，说他是被东宫逼得不得已而为之，拉拢权臣只为自保，从不插手朝廷政务。”

　　裴钧面带微讽淡淡嗯了声，“这对母子不贪恋权柄的清雅姿态确实是深入人心，所以衮王没在其他地方安插人，只在凉城安排了林录事，也没做什么事儿。凉城是雍州府城，也是睿王的封地，东宫和端王甚至是勤王都不可能不叫人盯着。”

　　“那上门求娶我的丫鬟的那些人？”玲珑抬起头问。
　　裴钧亲亲她的发心，调侃道：“娘子自来聪慧，不若你来猜一猜？”

　　玲珑偷偷翻个白眼，没理会他的打趣，靠在他身前，把玩着裴钧的手指思忖，“夫君跟我说过，东宫鲁直占着大义，端王阴狠占着礼教，衮王反而是两头不沾，可衮州乃是商贸发达之地，必定巨富……”

　　若是这样，东宫好安排人，都督府衙这边就该是东宫的人，端王封地乃是云州诗书盛行文人最多的蕴城，更容易在府学插手，衮王那边是负责督查官员的林录事，那牧监署的人是谁安排的呢？

　　裴钧听玲珑的分析中了大半，捧着她的脸揉了揉：“我娘子确实聪明！都督府的长史若无意外确实会被东宫拉拢，安城和羌城都是如此。不过陛下因我的缘故会盯着凉城，大家都不好动作太明显，太子不耐烦跟陛下对上，只在我府里安插了探子，那长史的老丈人是勤王的门人。至于牧监署，你再想想。”

　　玲珑这就听出来了：“既然裴家大伯在下牧监，收买上峰并不难，所以上牧监署都是端王的人？”
　　“你这就小瞧哥哥了不是？”裴钧得意敲了敲玲珑脑袋，“裴家被端王拉拢，我既然敢将裴渝安排在牧监署，那上牧监自然是我的人，只端王以为是他的人罢了。”

　　玲珑捂着脑袋轻哼，这不就是双面细作嘛，得意什么。
　　“那这几家想要娶我的婢子，只为了拉拢吗？”玲珑觉得她也没重要到这种程度，“或者是想借机会监视都督府。”

　　裴钧眸中闪过一丝冷厉，他迟疑了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都是为了西北边陲的兵马布防图，只要知道边陲如何布防，摸准了斥候还有陷阱防卫的规律，就等于捏住了边陲的一大半兵力部署。”

　　玲珑不太懂这些，眼看着到了晚膳时候，也不叫人伺候，懒洋洋跟着裴钧一起起身，自然而然让他伺候着穿衣，“可是虎符在夫君手中，知道了有什么用呢？”

　　“朝堂之上的阴暗远超你的想象。”裴钧非常熟练又仔细地伺候着玲珑将袄裙穿好，替她整理着月华裙的裙摆，“知道这些可以做的太多了，小到借机谋算身在其位的将士，好安插自己的人手，大到借外敌之手排除异己，甚至威胁武官，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玲珑听得心里发寒：“屠城……便是因着这个吗？”
　　裴钧见她害怕，轻轻扶着她的一头青丝安抚，“这样的事情哪朝那代都不少，哥哥早有准备。”

　　玲珑乖顺地点了点头，其实心里还有些不踏实，以前什么都不懂也不用操心，知道的越多她越是担心雍宁侯府和穆家的安危。

　　听到屋里的动静，青雉和锦书很快进来伺候，看着主子已经穿着妥当，甚至主子都坐在梳妆台前，扬着头由侯爷画眉，二人都惊了一瞬。
　　她俩对视一眼，替主子高兴也替自己担忧，侯爷伺候主子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就差个梳头的功夫……侯爷要是连这个也学会，她俩差事说不准都要丢。

　　说是担忧可俩人心里也暗暗羡慕，只听人说感情好的夫妻有画眉和红袖添香的美谈，可从没听说谁家男主子能把女主子伺候的如此妥帖。

　　等裴钧被人叫去外书房以后，青雉难得打趣主子一回，“想必穆家的家书也快要到了，这回已经晚了半个月。等您回信儿的时候，好叫夫人和老爷都知道咱们几个婢子都快被侯爷抢没了差事，必定要更安心些。”

　　玲珑笑得眉眼弯弯，打趣这种事儿自然还是主子干的更漂亮，“就听青雉姐姐的，我肯定要跟爹娘说清楚。我和侯爷自个儿把活计给做了，好叫青雉姐姐和锦书姐姐都能空闲下来，早些相看个好人家，嫁出去做当家夫人呢。”

　　青雉和锦书叫玲珑闹了个大红脸，青桑和锦画一个端着药碗一个端着蜜饯进来，玲珑继续打趣，“哦，也不能落了咱们青桑姐姐，我叫孙嬷嬷给你们多挑些好人家，让你们仔细挑个够。”
　　她意有所指看了眼门外，“那些张不开嘴迈不开腿的呀，擎等着后悔去吧。”

　　青桑：“……”
　　门外偷听，哦不，是正当值的裴五：“！！！”

　　“主子您真是越来越坏了！谁说奴婢要嫁人了？奴婢谁也不嫁！”青桑放下药碗，走也不是，不走又羞得慌，干脆将干净棉帕塞给锦画，跺跺脚跑出去了。

　　锦画这才恍然大悟，伺候主子喝药的时候喃喃出声：“奴婢可算是懂了，就说这些天怎么青桑那脸蛋总跟抹了胭脂似的，青雉姐姐和锦书姐姐也总红着脸凑在一块儿嘀咕，这是瞧着侯爷和主子恩爱，春心萌动，都想给人当婆娘了哩。”

　　青雉和锦书：“……”
　　这俩人也被臊了出去，只留下嘿嘿笑的锦画伺候着。

　　玲珑仔细想了想，锦画说的也没毛病，屋里地龙烧得暖，热得生生喝掉一碗热药汤的玲珑香腮染上深粉，可能太热了，喝完药不用吃蜜饯儿也没觉得苦。

　　第二天一大早，青桑红着脸进门，“主子，裴家送帖子过来了，请您和侯爷明晚赴元宵家宴。”
　　玲珑一点都不意外，“叫你们准备的礼单都备齐了？”

　　锦书点头：“都准备妥当了。”
　　玲珑叫人去跟裴钧说了，二人就定下了明日的行程。

　　其实过年的时候，裴家就派人来请了，二人成亲后头一个年，又正浓情蜜意，自然不乐意叫裴家给恶心到，便在都督府吃的年夜饭。
　　碍着礼数和孝道，既是族谱没变，元宵佳节裴家再来请，裴钧和玲珑就不好拒绝，都说出了正月才过完年，总不能一次也不去裴家。

　　到了元宵节这日，一大早二人收拾妥当，乘马车去裴家。
　　“裴三说张氏特意叫人去找了些擅伺候孕妇的嬷嬷，想着塞给你，一直没找到机会，这回必定还要提。”裴钧在马车里提前跟玲珑说。

　　玲珑早知道了，“腊月里她就要上门，我借口身体不适，没叫她来，若她们以为我早有身孕，这会子也该知道自己想差了。”
　　裴钧用胳膊掂量了一个玲珑因为饮食清淡愈发纤弱的细腰，觉得也是，但他很清楚，裴家必定是不会消停的。

　　“即便现在没有，你总会怀身子，她们总有些歪理。我想着就叫他们知道咱们已知晓那老虔婆下毒的事儿，我总有不在凉城的时候，他们也该长长记性了。”裴钧说这话的时候面色特别冷。
　　玲珑不怕他这副阎王面孔，软软笑着点头。

　　嫁夫从夫嘛，夫君要怎么做，她只有配合的，裴家也该知道她不是个手软的人，若她们还要装蠢，做晚辈的肯定要成全这群为老不修的。
　　裴家密室中，阴沉着脸看完信，正对着裴渝和裴镜大发雷霆的裴老夫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60.  第 60 章   添些喜气（一更）

　　“你们现在是翅膀硬了, 用不着听我这个老婆子的了是吧？”裴老夫人将书信重重放在石几上，密室有回声，吓得裴镜打了个哆嗦, 裴渝也低着头不敢说话。
　　“哑巴了？”裴老夫人怒斥，“我都是土埋了大半的人，我会害你们吗？我们为端王提供消息便罢了, 谁准许你们替他与胡地来往？你们是活腻歪了吗？！”

　　裴镜嗫嚅道：“您也知道，端王派来的人咱们不好太强硬，云州来使和羌城录事封大人都说，说因着十二堂弟带兵强令开仓放粮之故, 到处都有人盯着，只有咱们这些没有官身的联系起来才方便。”

　　“放屁！”裴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姓封的在羌城就职四年，难道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难不成端王就没在安城安排人手？他们为何不亲自联络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你脑子叫狗吃了吗？”
　　随即裴老夫人扭头看着裴渝低喝：“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在想什么！你是觉着这脏水能泼到那贱种身上, 雍宁侯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裴家又能是什么好下场！”

　　裴渝被说中心思，面色有些发沉, “儿不否认盼着他们死，可若咱们半点不沾手, 端王怎会相信我们裴家的诚意？端王想要拿捏裴家把柄我自是知晓，儿也不傻, 只要将来端王能登基, 儿不贪心，只在雍州恢复裴氏荣光便可。”　　

　　只要能跟前朝的士族一样，土皇帝也比在虞京装孙子强，裴氏只要不贪恋权势, 有从龙之功在，绝不会出现问题。
　　裴老夫人面色阴沉不定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出来，整个人都苍老几分，“我老了，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无愧于裴氏的列祖列宗，护住我们这一脉的富贵安康。你们觉得老婆子我在外头闹腾那么些事儿，私底下谨小慎微是做无用功，却起码能保证裴氏不绝。”

　　也许是因为她太过强势，早年的时候打杀那些庶子和分支太过，没了磨刀石，如今她的儿孙都有些太天真了。
　　她难道不想弄死裴渊那一脉吗？偏生裴渊那个贱种运气好，如今在虞京成了气候，反而成了互相掣肘之势。

　　若除掉雍宁侯府，裴氏比起其他士族还要弱势几分，他们家没有云州廖氏的文人支持，没有淮州于氏的商贾之能，也没有衮州周氏海岛上的退路，若无雍宁侯府立在前面当靶子，裴氏必定是皇族收拾士族时第一个拿来开刀的。

　　裴钧心里也清明，若裴家没了，永文帝用不着雍宁侯府来桎梏雍州士族，没了在雍州的士族根基，裴钧这雍州刺史的位子就坐不稳。
　　所以这些年她敢折腾，敢恶心雍宁侯府，却没往死里下狠手。而裴钧明明是个杀神，敲打裴家的时候数不胜数，却也没彻底动裴氏根基。

　　裴镜见祖母这样心里不落忍，上前劝慰：“祖母息怒，我派人与胡地联络的时候，也是拿着端王府的信物去的。如今拿下羌城已成定局，怎么都是巡察使失职，替死鬼也找好了，太子和衮王安插在雍州的人手大损，便是咱们裴家的机会。”

　　裴老夫人还是紧锁眉头：“等都督府人来了，你们父子二人再试探一下，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那小贱种是个心眼子多的，他若没事儿人似的，此事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裴家都绝不能牵扯进去。”

　　裴渝和裴镜父子二人点头应下，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这回裴钧带着玲珑上门，裴家就没再闹那些幺蛾子了，裴渝和张氏带着嫡子裴镜和裴锋在门口迎接，中门大开，给足了都督府排面。

　　玲珑被裴钧扶着下来马车，打眼一扫便发现了裴家的变化。
　　那嚣张到堪比王侯之家的门楼都已经改动的低调许多，连出来迎接的人，除了裴渝还是面色冷沉，其他人都低眉顺眼，完全不像裴家以前的作风。

　　她跟裴钧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省了表面那些浮夸功夫，裴家这次只怕是所图不小。
　　都不用裴钧说，连玲珑都能想到，既然裴家受端王拉拢，那屠城的事儿说不定裴家也参与了，他们真的是嫌士族日子太好过。

　　家宴本该是晚上举办，但西北天儿太冷，这时候晚上还冷得能冻死人，所以才改在了中午，晚上是裴家自己人家宴的时候，中午这顿算是宴无好宴。
　　张氏从玲珑下马车就开始注意，见裴钧几乎是拦腰将玲珑给抱下来，而玲珑比起上次也没有那么古板，似笑还嗔地瞪了裴钧一眼。

　　她心里微动，心知这穆氏确实是个厉害的，大半年功夫就将那杀神给捏在手心里了。
　　如此想着，张氏带着属于长辈的慈祥微笑上前几步，屈膝二人行礼：“给雍宁侯和夫人请安了，从年根子底下就盼着你们来，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玲珑淡淡笑着虚扶张氏：“大伯母别多礼，主要是我身子不争气，倒是辜负了长辈们的心意，您别放在心上。”
　　张氏客气起来，跟裴老夫人完全不同，只叫人如沐春风，将其他人都能抛在脑后，虽然裴钧一直冷着脸，玲珑面上也不算多热情，大家伙儿也还是有说有笑进了裴家静思堂。

　　裴老夫人耷拉着脸，跟谁欠了她许多银钱一样，可在玲珑给她行礼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只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给声冷哼就算了，这对两家来说就已经算是和睦了。
　　裴渝一直偷偷看着裴钧的神情，见他眸中闪过更深的讽刺，微微皱了下眉，许是被裴老夫人的话影响，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众人闲话几句，再带着心知肚明的虚伪客气你夸夸我，我夸夸你，差不多熬到午膳的时候，就由张氏和裴渝扶着裴老夫人在前，一行人去了餐厅。
　　虽然算是两家，男子到底都姓裴，张氏张罗着要热闹些便没用屏风，甚至都没叫男女分开。

　　裴钧和玲珑与长辈们一桌，成了亲的都是夫妻坐在一块儿，没成亲的小辈就由着他们自己座，勉强凑了六桌，把家宴的热闹劲儿给攒起来了。
　　玲珑和裴钧在马车里都用过点心，玲珑不能用什么山珍海味，正好回去路上也还有东西垫几口，她只是略动了几筷子素菜，就一直没再吃什么东西。

　　裴钧比她还懒得装，一口东西都没吃，打开了一坛他们自己带的酒，慢悠悠喝着。
　　裴老夫人冷哼出声：“好声好气请你们来，这是怕裴家毒死你们怎么的？不想来就别来！这副生怕我裴家饭菜有毒的模样做给谁看呢？”

　　不待裴钧说话，张氏赶忙找补几句：“听说钧哥儿家的身子不适，想必钧哥儿也是担忧媳妇，不过这几桌席都是从酒楼里送过来的，冬日正是狍子肉最好吃的时候，你们可以尝尝看，还挺不错的。”

　　裴钧冷笑：“都督府什么都不缺，看着这一桌子山珍海味我腻歪的慌，刚闹完雪灾，也就裴家能吃得下去了。”
　　裴老夫人‘啪’一声将玉著拍在桌子上，横眉冷竖：“放肆！你就是这么跟自己祖母说话的？”

　　裴钧不说话，玲珑也只看着裴钧不吭声。
　　张氏见二房的妯娌当看笑话，给大儿媳梁氏和二儿媳赵氏使了个眼色。

　　梁氏立马起身伺候老夫人用膳哄着她，而赵氏则扮红脸在一旁给玲珑赔笑脸：“十二弟妹别在意，祖母也是一片好心，前阵子听说你有了身孕，想着你在凉城没有人照顾，特意寻了几个嬷嬷上门伺候，被都督府的奴才给撵了回来，连母亲都得了个没脸。祖母想起上次十二弟妹在家里受的委屈，心里着恼，怕又是奴大欺主的。”

　　赵氏这话说的很巧妙，上回你都督府的奴才被看门人给怠慢了，你们上门就将奴才都打了一顿，还说的那么理直气壮。这回我裴家可是主子登门，也叫看门人给怠慢了，祖母能不生气吗？你们都督府也得给我们个交代不是？

　　玲珑隔着帕子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没顺着赵氏的意思回答，“我只是身体不适，外头人嚼舌头，自家人怎么反倒信了？都督府的奴才们护主，听了摸不着头脑的话，自然不敢应长辈们好意，又怕叫正病着的主子听见伤心，少不得就闭门谢客，想必长辈们能理解才是。”

　　裴老夫人眼神一缩，看着玲珑的动作，心里警惕起来，莫不是那秘药被这穆氏发现了？
　　张氏和赵氏都不知道这事儿，听玲珑的狡辩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可反驳奴才不该护主又说不出口，一时心里气恼，僵住不再说话。

　　餐厅内小辈们也能感觉得出气氛不对，窃窃私语都小声了些，哪怕是人再多，也没什么家宴的热闹气儿。
　　大家食不知味好一会儿，家里炖好的汤水也做好了，丫鬟们穿着湖蓝色的棉袍规规矩矩端进来，给主子们上汤。

　　其中一个看着比别人精致几分的丫头，端着一碗热汤往玲珑这边来，离她还有几步的时候眼神闪了闪，脚底下稍稍错了一步，整个人踉跄着就要往玲珑那边跌。
　　那丫头惊呼出声，汤要洒出来的瞬间，大家面上都有不知真假的震惊，好像谁都没反应过来。

　　玲珑都吓傻了一样，定定看着朝她歪过来的丫头一时做不出反应。

　　裴钧在这当口面无表情起身，袖中剑无声滑出，带着叫人胆寒的冷光飞速一划——
　　“啊！！！”尖锐的惨叫声吓得厅里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随后女眷们都忍不住尖叫起来，连裴老夫人都面色发白差点撅过去，因为裴钧直接将那丫头的双手砍断，两只手连带着汤汤水水‘砰砰’落在了长辈们坐的这一桌上。
　　他身形灵活直接抱住了玲珑的脑袋，甭管是溅出来的汤水还是汹涌的鲜血，都没沾到玲珑分毫，全都溅他背上和别人身上去了。

　　尤其是离玲珑最近的赵氏和二房夫人，她俩被热汤烫得当即就蹦了起来，而后看着掉在菜肴里的两只手，连赵氏在内好几个人都吓晕了过去。
　　裴老夫人嘴唇哆哆嗦嗦的，“你这个混账，你怎么敢……怎么敢……”

　　“如此元宵佳节之际，我看着府里也素淡的很，不免想要尽尽孝心，来点红火的给祖母添些喜气。”裴钧不叫玲珑抬头，怕吓着她。
　　他居高临下睨着满脸苍白的裴老夫人，“这双手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想必留着也是浪费，万一烫到祖母就不好了，祖母说是也不是？”




61.  第 61 章   不能让他没地方浪啊！（……

　　裴钧没指望裴老夫人回答他的问题, 玲珑心里着急，攥着他的衣襟拉了拉他，想要叫他放开自己。
　　以前这人便说过, 他娶妻是为了让妻子管好家宅，并且应付裴家的闹腾，不让他们真闹出什么大事儿来, 玲珑一直记着。

　　曾经是为了取得这人的信任，如今二人情浓，玲珑更想为他做些什么，应对裴家这些女眷对她来说并不难。
　　该敲打的敲打, 该收拾的收拾，在林府时她身处劣势都能平衡好内宅，现在有裴钧撑腰她就更有底气。

　　可裴钧像是不懂她的意思，只摸着她的脑袋低声安抚了一句, “莫怕, 为夫不会叫任何人伤了你。”
　　受惊吓不轻的裴老夫人还有裴渝眼神都泛起些微澜, 看样子这贱种确实是晓得了情滋味儿，裴渝不动声色将目光放在了玲珑那身玛瑙色的紫藤团纹衣摆上, 心里兴起算计来。

　　裴钧冷冷扫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戾气丝毫不加掩饰, 直看得裴渝面色发黑心窝子发凉，他才看向似是被吓住了的裴老夫人。

　　“这些年裴家那些狗屁烂糟的事儿我本不想提, 没了裴家雍宁侯府还是雍宁侯府, 我想全了礼数，你们当我好欺负，看样子我爹当年血洗裴家的事儿，半点也没叫你们学会眉高眼低, 可见是一代不如一代，烂到了骨子里。”

　　裴渝怒喝出声：“你个小畜生，说什么呢！怎么跟你祖母说话呢！我非要上奏……”
　　他怒喝到一半儿，剩下的话被裴钧冷厉的煞气给堵回了嗓子眼，憋得他胸腔都要烧起来，火辣辣的疼。

　　“胡搅蛮缠你们倒是擅长，真以为别人都跟你们一样是傻子呢。”裴钧冷冷扫了屋内一眼，冲外头高喝，“都给本侯进来！”
　　裴三、裴五和裴六各带一队人马，藏蓝紧身衣袍配着冷·银·色的软封，显得精神又冷酷，三十几个人都带着□□的剑，直接将裴家已经被吓够呛的主子全围住了。

　　裴老夫人这才哑声开口：“怎么，你这是要将咱们全杀了？”
　　裴钧慢条斯理攥住玲珑抓他更紧的小手，“将静思堂的奴才全都拉出去砍了。”

　　“你敢！”裴渝护在裴老夫人面前惊怒道。
　　裴钧不屑理他，敢不敢的，裴三等人可不用再吩咐，雍宁侯府护卫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卫，全都是令行禁止，言出法随，一个个动作非常麻利，将人拉出去，很快外头就听到了惨叫声。

　　玲珑吓得小手冰凉，她习惯了虞京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来凉城后也开始习惯裴家这种直白悍然的不讲理，可她从未想过还会有说杀人就杀人的方式。
　　她并不是替被杀的奴才委屈，裴家内里已经烂透了，这些仆从死不足惜，就青桑听来的小道消息都能知道，裴家这些奴才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呢，这还是裴钧坐镇雍州的时候。

　　只是她怕，怕叫人知道了，万一弹劾裴钧不顾血脉亲情，这是不孝不悌之辈，在朝为官什么都能沾，唯有忠孝二字是不能掀翻的大山。

　　裴钧感觉出来她害怕，将玲珑脑袋按在怀中，打横将人抱起，冷冷朝着裴渝身后的裴老夫人扔下一句话——
　　“你们尽管告上金銮殿去，正好我雍宁侯府差个分宗的由头，就你们那些腌臜手段，我倒是要看看表舅能不能饶了你们。若我娘子无事便罢，我娘子但凡有什么不好，我跟你们不死不休！”

　　看着裴钧抱玲珑扬长而去，小辈们终于敢哭出声来，裴老夫人脸色灰白看着屋里血迹狼藉，心里一阵阵发寒。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回了静思堂，这闹腾一场她实在是没精神立刻处理，得好好休息下，仔细寻思寻思。

　　等歇过晌，稍微恢复点精神，她才重新在密室里见了裴渝和裴镜。
　　“他知道秘药的事情了，杨氏那边他恐怕也有所猜测。”裴老夫人面无表情道，“这小贱种大概是打定主意要跟裴家撕破脸。”

　　裴渝眉头紧皱：“如此一来，那胡地之事我们就万沾不得了，儿这就去安排，无论如何裴家明面上的人绝不会沾手此事……”
　　“恰恰相反。”裴老夫人打断儿子的话，面色更冷，“他知道也好，那些妾室的下场，还有他隆冬都不去军营也就说得过去了。”

　　裴镜也是个聪明的，比父亲还先一步听明白，“祖母的意思是……他投鼠忌器？”

　　“嗯，这小畜生狠起来，比他老子还要难缠，我们不能给他鱼死网破的机会。”裴老夫人斩钉截铁道，“胡地的事情你们加快速度，最好是能使关系进入军营，偷一两样那小贱种的东西，若是羌城事成，通敌卖国的证据留着，他就算是鱼死我们网也不怕破，若羌城事败，将证据送给端王，也不怕他翻了天。”

　　裴镜立马想到不妥之处：“可他既然已经知道穆氏中毒，瞧他对穆氏的紧张劲儿，只怕不会给咱们机会筹谋。”
　　“你们啊，还是小瞧了女人。”裴老夫人眼含轻蔑扫了眼儿子和孙子，“要不是他真动了情，我们还真拿他没法子。”

　　就是因为裴钧紧张玲珑，玲珑身上的毒一日未除，他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这人一旦有了弱点，再厉害的杀神都有神灭之时。
　　裴渝和裴镜不吭声了，他们不懂，也不用懂，端看家里这位老夫人多厉害就知道了。

　　裴家庶出的几房如今就剩下个裴渊，这些年老夫人将裴家撑起来，她的狠辣父子二人都不敢说完全知晓。
　　既然她都说裴钧不敢轻举妄动，也是该正面交锋的好时候，父子二人自然乐意听她的，雍宁侯府没了才好。

　　若无裴家，也没有雍宁侯府的荣光，忘恩负义之人就该死。

　　话说回玲珑这边，裴钧是上了马车才将玲珑放开，他怕玲珑吓着，放开她想要替她倒杯热茶让她缓缓神。
　　可是玲珑一坐稳，看到他身上和手上的血迹，立刻就抓住他的手：“你受伤了？有没有被烫到？你背过身叫我瞧瞧。”

　　裴钧愣了下，随即因裴家而起的郁气和冷漠瞬间消融，“我没事儿，穿得厚，大部分汤水都砸桌子上去了。”
　　玲珑不肯信，“你还是叫我看看，我方能放心呀。”

　　“乖乖，等回府，回府我脱干净了叫你看。”裴钧心里高兴，拉着她的手调侃。
　　玲珑瞪他，“不都说好了，裴家的人我来对付，你跟我说过不止一次，我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关头要是真惹急了他们，总是防不胜防。”

　　心眼子再多的人也没办法跟阴狠毒辣到没有底线的人相比，那丫头进门她就瞧出来不对了。
　　若不是裴钧动的快，青雉都准备推上去，将那汤水给推到桌子上，大不了就是大家都被热汤溅到一点，她趁机发作出来，连中毒的事儿一起说了，到时便可名正言顺让爹爹参裴家一本。

　　陛下容不下士族，她将收拾士族现成的理由递上去，也算是揣测圣意得当，雍宁侯府和穆家都能得着好。
　　偏偏这人莽撞，直接闹得这么大，若是裴家女眷吓出个好歹，到时候短处反而被裴家给拿捏了。

　　裴钧摸摸鼻子，他也有道理着呢，“总是要闹腾这一遭的，不然他们也不能放心算计下去，心怀疑虑的人总是更小心谨慎些，何如逼他们狗急跳墙来的好，人一急就容易出错，哥哥我也不是好惹的。”

　　实则裴钧还是有点心虚的，他娶妻时确实是想着让夫人用内宅的法子跟内宅斗来着，裴渝那边他来对付，夫妻合璧总能将裴家收拾消停。
　　可谁能想到，他裴钧还有身体比脑子快的时候呢，看见那婢子要摔，他心窝子都紧缩成一团了，烫着他总比烫着媳妇好。

　　玲珑叫他说的无奈，听着也确实挺有道理，她唇角动了动，到底没办法说什么徐徐图之，还要在虞京那边从大义上说的过去的话来，这人也是心疼紧张她，她心里受用。

　　她拿着帕子，轻柔仔细地替裴钧擦着血迹，“过年也没叫你吃顿好的，本想着今日你能多吃点，结果这么早就闹腾起来了，等回去叫厨下师傅做些好吃的送到正院，我陪你吃点好不好？”

　　裴钧越发笑得没脸没皮，凑在玲珑耳边磨蹭，“我就乐意跟娘子甘苦与共，我不觉得委屈。娘子要是真心疼我，夜里容我多吃点好的就成。”
　　玲珑面上发烫，用脏了的帕子怼在他面上，将他推开，“等我身上毒没了吧。”

　　裴钧趁机握住她的手顺势将人拽进怀里，“那时便让我吃个尽兴？”
　　玲珑面上绯色渐重，却也不扭捏，轻轻嗯了声。

　　“当真？”裴钧挤着她的额头，眼神灼热。
　　玲珑这会儿还不知道‘尽兴’俩字代表什么，被前头裴钧护着她的利落劲儿感动，迟疑片刻，还是痛快点了头。

　　裴钧咧开嘴笑了，回到府里他就把裴大叫过去了。
　　“我记得正院后头不是还有块空地？等过几天化了冻，你带人将那地方收拾出来，从西厢房这边开个门，做个汤池房出来。”

　　裴大没明白，“主子是要弄个温泉？这边庄子上倒是有现成的。”
　　凉城地处雍州地势最高的地方，从城里到外郊正好是里高外低之势，从高处往低处走，有几处不错的地热源在，那温泉对身子好，都督府名下就有两三处。

　　裴钧得意洋洋摇头，“温泉是温泉，总不能时时去泡，泡久了人也受不住，我就要正常的汤池。”
　　裴大闻言利落应下来，反正也不是难事儿，都督府在雍州的铺面和庄子不少，产出颇丰。

　　以前是做主子的不爱折腾，连自己府里都懒得多收拾，有银钱也花不着，最多是用在给将士们打牙祭，现在主子乐意折腾，也不缺这点银钱。

　　裴大跟裴钧从小一起长大，这会儿将事情应下来，就没忍住多感叹一句，“主子现在可是会讲究了，不过汤池也不好泡久了吧？”
　　裴钧哼笑，“怪不得陈氏要收拾你，你啊，比起主子我，还是差了点情趣，真泡进去谁还顾得上久不久。”

　　所谓夫妻，不外是感情和睦，水·乳·交融，风停雨歇片刻，而后还可鸳鸯戏水，要尽兴嘛，自然是一样都不能缺，他实在是太聪明了！
　　裴大：“……”他听出来了，主子这么浪，夫人知道吗？

　　扭头出了门，裴大心里想着，作为一个体人意的管事，除了正院要修个汤池，外院主子的卧房也得做一个。
　　万一主子被撵出来呢？不能让他没地方浪啊！




62.  第 62 章   裤衩都偷走俩

　　天寒地冻的, 汤池也非一日之功，裴大先找好了匠人，只等着化了冻再开始拾掇。
　　到龙抬头时候凉城这边都还没化冻呢, 不过往年老百姓们都愿意顶着寒风做龙须饼，点火龙灯舞龙，哪怕只挨个好兆头, 也要凑春耕节的热闹。

　　今年不同，今年不用舞龙灯就够热闹的，自虞京而来的八百里急旨，唏律律打着马急速进程, 动静比舞龙可大多了。
　　从二月二开始，到二月中，每天都有人伸着脖子往城外看，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快马而来。

　　宣旨不会无声无息, 尤其是申斥的旨意, 满面风霜的禁卫就在都督府门口让裴钧接旨, 接连三道旨意都是训斥裴钧目无法纪，擅自动兵, 欺压同僚，恐吓灾民。
　　老百姓数着能听明白的词儿, 私下里偷偷嘀咕，还差个强抢民女, 就能把恶棍之名给坐实了哩。

　　连裴老夫人和裴渝心里都舒坦许多, 见裴钧被这般训斥仍然铁青着脸不肯往安城去，听说天天就在府里跟自家娘子混在一块儿，不知道多少大夫被从都督府的角门带进去过，裴渝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没了, 他让大儿子裴镜赶回安城，联络胡地那边的密使，让他们按计划动手。
　　裴渝甚至是自认眼神毒辣的裴老夫人不知道的是，裴钧铁青着脸，后头甚至是黑着脸接下第三道圣旨后，扭头回到自己外书房，就开始抛着圣旨玩儿。

　　“陛下够闲的，看来最近东宫不安生，他这火气可算是找着地方发了。”裴钧了轻哼道，“安城那边有动静了吗？”
　　裴大点头：“睿王已经派尉迟先生前往羌城埋伏，裴镜回到安城就送了消息出去，大概就在这几日就要动手，主子可要去安城坐镇？”

　　即便胡地的目标是羌城，那些鞑子从来都不是安分的，能骚扰一下安城他们也不会放弃，更别说还有吐蕃在一旁虎视眈眈，裴钧这个刺史不在，军营里说不准要乱起来。
　　裴钧挑眉：“我当然不去，有陈副将在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我要是不在府里护着夫人，裴家能放心？其他两方的势力能被蒙在鼓里吗？”

　　裴钧不动窝，除了新有成算的端王，还有被裴钧‘投诚’的衮王，东宫和勤王那边都得不到什么消息，但凡他出城就有打草惊蛇的危险。
　　裴大有些担忧：“那等他们图谋羌城事败，万一端王和裴家狗急跳墙可怎么办？”

　　“他们现在不就是狗急跳墙？古往今来跟外敌沆瀣一气的可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他们若不是被那位子给蒙了心，就干不出这样的蠢事儿来。”裴钧知道裴大在担心什么，笑得痞气十足，“放心吧，陈副将是个老狐狸，糖衣他收着，炮弹他可不敢，他对自己的脑袋稀罕着呢。甭管裴家和端王想怎么栽赃陷害我，都不可能找得到机会，必定会叫这老小子耍弄一番。”

　　裴大想了想那位陈副将府里的娇花，还有他收完娇花后干过的事儿……哦，他没就没干过什么有用的事儿，心里踏实多了。

　　不怕陈副将无能，就怕他太有上进心。
　　实则二人说话的这日晚间，陈副将赶出来的事儿，可比裴大想的还要骚气些。

　　裴家还有端王府的死士偷偷潜入军营后，没浪费太多时候便满意而归。
　　等他们从军营中偷偷离开，被放倒的其中一个将士偷偷窜进了陈副将的毡蓬里。

　　“将军，他们果然来偷刺史的家伙事儿了，末将看了下，好家伙，写字儿的纸也就算了，裤衩都偷走俩，他们图啥？”
　　陈副将滋溜着小妾给自己做的肘子，哼笑出声，“图啥？图个粑粑呗。不就是想要陷害咱们刺史跟谁勾结了，吃两碗大酒啦，又被谁收买到炕上去啦……哼哼，要知道，娘们儿的事儿屁大点都是香的，总叫人更相信些。”

　　这世道女人的名节大过天，若是有女子站出来说自己跟裴钧的二三事，连名节都不要了，那能是假的？甭管真假都有人信，信了被窝里的事儿，那被窝外头的事儿也就顺理成章了。
　　“娘咧，将军……”那将士颇有些复杂和钦佩看着陈副将，“属下记得……您家里老夫人烧火棍耍的挺溜吧？”

　　要知道，将军收到裴七的暗示后，早将刺史毡蓬里的东西全换掉了。
　　被人偷走的，那是陈府小妾写给将军的酸诗，裤衩……据说是将军他娘的，将军这是豁出命去护着刺史的清名啊！！

　　陈副将一个肘子敲他头上，“你懂个屁！滚滚滚！”
　　不跟老娘禀报过他敢拿来吗？用粗使婆子的料子不够金贵，偷东西的人也不是傻子。

　　反正要是真有人敢拿这个说事儿，他和老娘肯定就得哭到金銮殿上去，到时候他替老娘贞烈一下。陛下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儿上，说不准还能把他这军衔再升升。
　　他老娘要是能当诰命老夫人，谁在乎裤衩被没被人偷过，他老娘知命之年的人了，谁也不能以为她还偷人去。

　　话说回凉城这头，也就是陈副将骚里骚气得意着的时候，被凉城老百姓们猜测凄风苦雨的裴钧，还不知道自己的清白被护得多严实呢。
　　他跟裴大谈完事儿，就麻溜回了正院，跟娘子混在一块他是认真的，虽然这些日子二人浓情蜜意的，可这爱肉儿他总也贴不够。

　　不过今天玲珑没心思搭理他，由着裴钧在一旁用炭盆烤栗子吃，自己歪在软榻上看家书。
　　穆家的年礼是跟在第二道圣旨后头送出来的，今日傍晚才到府里。

　　许是因为近三个月没送来信儿，这次的家书特别厚，有穆高轩的，也有林氏的，最多的还是翰哥儿的，他甚至将自己临帖的字儿都送了厚厚一摞来。
　　玲珑收到家书，心里高兴，先跟几个婢子一起笑着将翰哥儿的字帖和家书给看了，用过晚膳安静下来，将人遣出去才仔细看穆高轩和林氏的信。

　　两个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虞京的消息说了一下，金銮殿上的腥风血雨穆高轩怕吓着玲珑并未多说，浅浅几句也是让她劝一劝裴钧不要太过肆意。
　　“喏，你看看，爹爹定是写给你看的。”玲珑将穆高轩的信递给赖在她身边把玩她头发的裴钧，“舅舅都上门好几趟，他们两个为难坏了。”

　　林府跟穆家是姻亲，穆家跟雍宁侯府是姻亲，说起来三家就都算沾亲带故，裴钧开仓放粮的动作太大，雍州这边没人敢哔哔，倒是在御史台掀起了大风浪。
　　穆高轩和林沧两人处境尴尬，弹劾了不是，不弹劾也不是，过年两家都是闭门谢客过去的。

　　林氏的信里说的还要更多一些，大都是从内宅说起，说老夫人叫她去敲打一番，裴钧的行为叫林府也跟着不安生，林夫人借机为难穆芳菲，很是给大堂姐立了一番规矩。
　　玲珑对这个没什么感触，林夫人不是好相与的，她那大堂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上辈子林夫人就不喜欢芳菲，芳菲是个妾室都能跟林夫人对上，如今是正妻，也不怕叫林夫人收拾的一蹶不振就是了。

　　裴钧懒洋洋看了看穆高轩的信，他比玲珑对朝堂上的局势要更敏感些，哪怕穆高轩没说什么，他也能看得出，东宫确实是折腾了不少事儿。
　　因为他这边叫人弹劾，东宫一脉在朝堂上使劲儿，意图将他拉下马，换上自己的人来雍州坐镇。

　　裴钧眸底多了几分嘲讽，太子是在东宫住太久，脑子里都换成了浆糊不成？陈国公府和东宫门人就不知道劝谏吗？
　　永文帝还鼎盛着呢，当儿子的就恨不能把兵权握在手里，怎么的，嫌你老子命太长，想请你老子下台荣养了？

　　从永文帝的圣旨就能看得出来，他对太子还没放弃，一脸三道旨意申斥裴钧，就是为了让裴钧戴罪立功，也表明自己的态度，雍州还是裴钧说了算，骂骂也就完了，还能保全太子的颜面。
　　裴钧抬起头，便见玲珑一双澄澈眸子温柔似水看着他，这双杏眸太过黑白分明，其中的点点担忧也一览无余。

　　他当即将人抱起来放在腿上，不叫她胡思乱想，“岳父没跟我带话也就算了，岳母也没给我带话？不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吗？看样子我还是不够努力啊。”
　　玲珑被他逗得笑出来，“你远在雍州都闹得金銮殿不安生，你还想怎么努力？我娘亲要是知道你这么想，怕是要后悔自己生了个姐儿。”

　　“那咱们就生个叫她更喜欢的，不拘是姐儿还是哥儿，岳母肯定都喜欢。”裴钧凑在她细弱白皙的脖颈间磨蹭，气息灼热，“还有半个月，你药就喝完了，尉迟康伯也该回来了。”
　　玲珑不好意思地推他，“那我吃糠咽菜这么久，怎么也得温补一二，将身子调理好了才行呀。”

　　“我来，我最擅长调理人了，保准给娘子调理的白里透红，肉嘟嘟的。”裴钧笑道。
　　玲珑呸他，“你自个儿想当猪，我可不要，我在虞京的名声还要呢。”

　　她的脸还在，这人估计是早就没了，所以她还想多留一留，能不扔就别扔。

　　裴钧被她怼地大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进玲珑耳朵里，震得她唇角也扬起来就落不下去。
　　她以为自己两辈子都该是清淡的性子，从没碰上什么大喜大悲的事情，自己的死都没什么波澜起伏，结果碰上了这人才知道，有些人看着寡淡，并非是性子使然，是没碰上对的人。

　　遇不上，青灯古佛的烛火都太耀眼，恨不能更寂寥些。
　　碰见后，哪怕只是静悄悄看一眼都心花怒放，这大概才是她想要换的活法儿吧？玲珑偷偷在心里想，越想心里越生欢喜。

　　这阵子裴钧怜她瘦弱又不能多饮避子汤，不曾勉强她贪欢，两个人待在一起就更乐意多聊聊闲，哪怕是厨下的小事儿，俩人也能说得起劲。
　　今日有家书在，玲珑还起了兴致跟他说后宅的事儿，“大堂姐听说是快生了，应该就是五月前后的事儿，她该是进门小半年就有了身子，给孩子的贺礼过几日就该送去虞京。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夫君，也不知母亲那里……”

　　裴钧知道玲珑心里有些患得患失，安慰她，“你们不是就差几个月大小？孙嬷嬷都说了女子早些怀身子不好，娘定也知道这个道理，她来信从来也没催过，你怕什么？”
　　不过说到这儿，他还酸溜溜多道了一句，“若不是你大堂姐，说不准当年嫁去林府的就是你，你这是暗示为夫没有你表哥能干？”

　　玲珑：“……”
　　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呲哒这人瞎吃醋，还是该先夸夸他已经很能干了，可这话在嘴边转悠几圈，她感觉怎么说都不太得劲。




63.  第 63 章   兜头一小拳

　　能干不能干的话题, 夫妻俩没再继续聊下去，裴钧自认是个实在人，自然是拉着玲珑往幔帐里去, 身体力行证明自己能不能干。
　　玲珑还没跟着失神的时候，稍微抓紧时间回忆了一下，她发现自己都记不起遇到裴钧之前的自己什么心态了, 明明嫁给这人才刚一年，她就习惯了没羞没臊的孟浪。

　　裴钧见她走神，心里多了几分微妙，干着正经事儿呢, 他证明自己的时候，这小娇娘心不在焉什么意思？
　　他使坏用了些力气往前撞，还有余力提前用手护着玲珑的脑袋，不让她撞到炕屏上去。

　　玲珑实在耐不住, 整个人都快要缩往床头去, 只能紧搂着他, 将刻在脑海里的事儿尽量囫囵说清楚，“轻, 轻些……不能，不能有孕……”
　　裴钧凑过去亲她, 快活的事儿怎么能掺杂担忧呢，他不是那么不能干的人。

　　“放心, 我不弄在里头……”
　　玲珑：“……”这句话好耳熟, 上次在净房里她好像也听过！

　　青雉和锦书带着人进去收拾的时候，床榻上那些暧昧的痕迹她们倒没觉得如何，等进了净房，一进去青雉就差点摔了, 地上全是水，就是浴桶里水少。
　　两人这一年也承受了许多本不该承受的成长，稍稍多寻思一下，那脸蛋子就臊上了，赶忙收拾完掀开门帘子喝上一口冷风，反而觉得舒坦，好歹是清醒些。

　　第二日，玲珑起身的时候不出所料又是日上三竿时，她瞧着青雉掀开幔帐脸色就有些发红，舒展了下腰肢，咬着牙适应身上的酸软去洗漱。
　　她看不见自己被浇灌得妍姿妩媚，那浑身的慵懒劲儿上来，就跟林子里不小心跑出来的兔子精，青雉她们几个日常伺候的都看晃了神。

　　“主子，可要叫青桑去煎药？”锦书轻声问。
　　玲珑面上红了下，应该是不用，她都记着呢，那人确实说到做到，还算是……能干吧。

　　“给穆家还有林府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她直接换了话题。
　　锦书顺着主子心意回话，“奴婢自作主张，雍州这边特有的一些老参和干果多备了些，至于其他的还要从库房里清点一下，才能将礼单确认好。”

　　玲珑淡淡嗯了声，“正好，我用过……膳，给爹娘回信，早些送回去，也省得叫他们跟着担心。”
　　不等锦书应声，青桑从外头进来了，“主子，虞京那边送信来了。”

　　玲珑有些诧异，不是刚送了信来，怎么又送过来了？她顾不得坐下用早不早晚不晚的早膳，伸手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松了口气，是念珍的来信。
　　“撤了吧，给我端碗粥过来就行。”玲珑捏着信往软塌那边去，就是高粱米磨碎了做的粥，她没什么胃口，“侯爷呢？”

　　青桑脆生生抢着回答，“侯爷出府了，是兵马司来人请的。”
　　青雉眼神带笑看了青桑一眼，又是裴五那个耳报神上赶着来讨好她们青桑姑娘了呗。

　　青桑面上红了一瞬，随即想起裴五又给她堵屋里说的那些话，憋着气挺直了腰板，只要她脸不红，谁都别想臊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有什么羞的？就是这样！
　　本来她还没那么大底气呢，裴五的诚意和屁颠屁颠的讨好给了她勇气，毕竟他为了堵自己，倒吊在屋檐上大半宿，冲这姿势她也不能怂。

　　青雉和锦书偷偷笑，没再将青桑逗急眼，她俩没什么喜欢的人，就希望青桑这小丫头能幸福，她高兴就得了呗。
　　玲珑看完信也挺高兴的，说高兴也不是很准确，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暗爽，也是替念珍高兴。

　　念珍跟镇北将军府的嫡次子去年夏末就定亲了，今岁过了龙抬头后挑着吉利日子也成了亲。她怕玲珑这个最好的朋友不知道，成亲前一晚都没看该看的册子，给她写了半晚上的信，才能赶在这会儿送到自己手里。

　　信里念珍羞答答说了自己跟梁德元在街上不打不相识的感情故事，还说了好些新郎官的坏话，当然里头那打情骂俏的味儿，玲珑不用闻都直往她鼻子里钻。
　　将自个儿的事说清楚后，念珍笔锋一转，还跟她八卦了一下穆芳菲成亲后的事儿。

　　芳菲一进林府就开始掌家，底下管事不服管，林夫人大撒手说是信重芳菲，叫刚成亲的芳菲好一顿忙的焦头烂额，觉都睡不好。
　　好不容易用几个月时间理顺了吧，扭头去嫁妆铺子里做衣裳的时候，正好撞见自家夫君陪着个花娘子在那里你浓我依。

　　芳菲当场就一巴掌将那花娘子打出了自家铺子，虽然她没跟林逸鸣闹，穆家给她的铺面地段不错，好些人都看到了，在虞京传得沸沸扬扬，给老百姓们不知道佐了多少酒。
　　林府倒是没闹腾起来，别人不知道，念珍记挂着玲珑算被抢了亲事，偷偷叫人盯着林府的小道消息，还真从采买嘴里听出来不少事儿。

　　芳菲回到林府就跟林夫人对上了，她也不闹腾，她就是柔柔弱弱说着娇软的话，大夜里都不走要伺候婆婆，也不叫婆婆睡，专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闹得林沧夫妇觉都睡不好。
　　林夫人私下里叫儿子管好媳妇，林逸鸣一去找芳菲，就叫芳菲哄着在房里没羞没臊，白日宣淫的小话都能传到外头来，想必也不是一回两回。

　　林逸鸣叫芳菲哄得好，也没法子管她。
　　管事给她气受，她闹公婆，夫君在外头跟红颜吟诗作对，她闹公婆。

　　最后实在是没法子，林沧臭骂了林逸鸣一顿，府里那几个通房都叫撵了个干净。
　　念珍在信里说，好些内宅里新妇都佩服芳菲，还暗地里跟她取经，有几个月时间芳菲在虞京很受追捧。

　　好景不长，林逸鸣在家里没有红袖添香，芳菲管他又管的严，拘着他读书，他就往外头去了，好些人都知道林逸鸣养了外宅，孩子都怀上了。
　　芳菲带着人去收拾那外宅，叫人推了一把见了红，才发现自己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这么一来，林府里里外外都消停了。

　　念珍还写：“左右她怀身子比外室早，她生出来之前，林府是不会再有动静了，她若生男，林府还好，她若生女，林府要乱，啧啧……正碧玉年华在穆家招摇多年的大姐儿，前些时日在一品金风阁碰上了，肚子不见多大，面容疲乏之色甚重，叫人心里不由忐忑，我竟也有戚戚之感……”

　　玲珑微微一笑，念着这是叫芳菲吓着了，害怕自己成了亲也是这光景，不过就瞧她和夫君那酸溜溜的故事，应该不至于。
　　芳菲就不一样了，她图的是叫人看得起，她有时候把自己看得太高，却又将自己困在一个死胡同里，实则将自己看低到不知哪里去。

　　林逸鸣从小就是个心软的，大点就知道念风花雪月的酸诗，还被林沧夫妇惯得有些自视甚高，偏偏又叫林夫人拘着成了内秀的性子，在他心里独一朵花永远不可能比花园更美。
　　上辈子芳菲占着林逸鸣的时候多，也挡不住他跟别人在府里红袖添香，可那时芳菲是妾室，她计较不得，如今她是正房夫人，就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得开咯。

　　上辈子芳菲落了前一家的胎就再没生养过，这辈子她盼芳菲生个哥儿，林府毕竟是她的外家，她不愿以后回了虞京跟着沾染林府的麻烦。
　　玲珑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将二人抛在脑后，那点暗爽算不上幸灾乐祸，只是有些感怀天理昭昭，对老天爷更敬佩几分，不管是谁种下的因，都是要还的。

　　她更关心另外一件事，念珍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的信寄过来，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要是被人看到了，顶多会觉得她写字太多，好些时候都顾不得信笺的整洁，似是不小心撒上去些墨点。
　　“叫裴五去二门外等着，等侯爷一回就请他过来，我有要紧事跟她说。”玲珑唇角依然带着笑，不动声色吩咐道。

　　青雉等人都没发现不对，不过裴钧出门回来没那么快，等到玲珑压着心里的担忧歇过晌儿，裴钧都没回来。
　　天色越晚，玲珑心里越紧张，莫不是羌城那边有动静了？那人是被人故意绊住了，还是借机前往羌城去了？

　　虽然边境大军比较彪悍，胡人没占到过太大的便宜，可冬日里鞑子不好过，他们也喋血着呢，也不知是因为患得患失还是念珍心里隐含的消息，她总有些不踏实。
　　好在掌灯之前，裴五就从外头飞奔过来给青桑报信儿了，“主子刚回府，去换个衣裳马上就过来。”

　　青桑没觉察出不对，玲珑听了呼吸都窒了一瞬，换衣裳？为什么要换衣裳？
　　裴钧这些日子跟长在正院里一样，他冬日里的衣裳里里外外都搬过来大半在正院，他作甚要去外院换衣裳，是受伤了吗？

　　等裴钧进门的时候，玲珑红着眼眶就扑上来了，跟自个儿把自个儿扔出来一样，唬得裴钧都愣了一下才笑出来。
　　“娘子这是想念为夫想得走不动道儿了？下回我出去就把娘子装在身上一并带去。”

　　玲珑瞪他，鼻子一酸，人突然委屈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矫情。
　　“都出去。”

　　娇声将人都撵出去后，玲珑那白皙小手立刻就拽在了裴钧的衣领上，一声不吭开始脱他衣服，反正屋里地龙燃得足，也不怕冻着他。
　　裴钧哭笑不得揽着玲珑的细腰不叫她动，“不至于，乖乖，真不至于，天还没黑呢，你还没用晚膳吧？现在就脱哥哥怕你撑不住哥哥的勇猛。”

　　玲珑气得拳头直接锤他身上，怕他受伤，她也不敢往要害处锤，想了想……她锤的脸，这地方能确定肯定没受伤。
　　被兜头一小拳的裴钧：“……”不是，他娘子这就开始家暴了？才成亲一年啊！




64.  第 64 章   这都哪辈子的醋了（一更……

　　裴钧还是很受用玲珑对自己这份紧张的, 他就着将人揽在怀里的动作，压低声音安她的心，“我真没事儿, 羌城那边鞑子三日前就动手了，有荆氏的人在，还有尉迟家叔侄俩, 一条漏网之鱼都没有。云州地远，端王轻易收不到消息，可他在雍州安排的人不少，我借着兵马司出去拉练的空档, 带人将跑出去送信的杀了个干净。”

　　杀了十几个，其他几路还跑掉了几个，裴钧带着人追上，一个都没放走, 若不是怕打草惊蛇, 他连裴家留的那些个探子都想杀干净呢。
　　回来的时候他大氅是深青色, 外头看不出什么，里头全是血, 他怕吓着玲珑，才回外院匆匆洗漱过再过来。

　　玲珑闻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淡淡血腥味儿萦绕在裴钧身上。
　　她凑过去跟小狗一样皱着鼻子仔细闻, 这人怕是着急, 他衣裳都没熏过，没了那清冷的松柏香气，只带着几分冷冽的皂角味，反而叫人心里踏实。

　　裴钧叫玲珑的动作给逗笑了, 拍拍她脑袋，拉着人往软塌边去，“哥哥真没受伤，不放心晚上你一寸一寸的检查，我身上保准连个红痕都没……哦不对，后背倒是有点痕迹，也不是别人弄出来的。”

　　见他面上笑容贼兮兮的，玲珑轻轻呸了他一声，红着脸好奇问道：“端王早晚要知道羌城事败的，作甚要拦着消息送出去呢？”

　　裴钧如今有什么事儿都不瞒着玲珑，轻声跟她解释，“端王毕竟是云州廖氏出来的，他手底下能人不少，要是来人快，说不准会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胡地这次来势汹汹，为了将人全留下，睿王府动用了不少隐卫和藏着的势力，虽然彻底解决了羌城的隐患，总得留出时间来把屁股擦干净。”

　　这些年永文帝动过其他士族，对廖氏一直礼遇有加，就是因为文人不好惹，端王的母妃是已经去世的廖成妃，当年陛下给端王封王封地，本不欲叫他去云州，是想叫他来雍州的。
　　是廖家发动文人的嘴，利用好几个大儒在朝堂内外活动，让永文帝不得不将端王封到了云州去，给他一个‘端’字，便是希望他能端正守礼，别起不该起的心思。

　　玲珑闻言若有所思，对念珍提起的事情多了几分猜测。
　　“可是虞京梁家让儿媳妇给你带消息过来了？”裴钧虽用的问句，但满脸肯定。

　　当初镇北将军府要跟礼部尚书府秦氏结亲，为的就是跟雍宁侯府牵扯上关系，马上就要不惑之年的镇北将军贼着呢。
　　玲珑对裴钧的肯定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她这里时刻都有护卫守着，还都有功夫在身，知道点隐情也不奇怪。

　　她赶忙凑近裴钧，将念珍来信的消息说了，“念珍没说太清楚，想必是怕万一叫人看出墨迹的不对。她只说宫里纯贵妃病了，太子好像也病了，太医进进出出特别频繁。据说梁将军总是在府里发脾气，惹得她那未婚夫频频往她家跑，每回都带着金桔过去，那金桔看着好看，实则酸溜溜的，气得她总想打人。”

　　念珍和玲珑都是心思剔透的，隐晦的消息也还是用家长里短说的，即便是被人发现，也难抓住什么把柄。
　　但世人都知，金桔最佳产地是蔺城，蔺城乃是淮州的府城，镇北将军府金桔多到吃不了，甚至还发酸……必定是淮州有人找上镇北将军府不止一回，还在年前就开始了。

　　而镇北将军梁丰在家里发脾气，想必找他的人要他办的事儿叫他很为难，却不好叫人知道，只能在憋在家里时不时发作一下。
　　至于淮州谁才能令镇北将军如此为难……玲珑不用懂朝堂局势，就从这信里提炼出来了该懂的消息。

　　“勤王让镇北将军对太子动手，梁将军不愿意掺和这摊子浑水，只能将消息传出来……梁将军竟是夫君的人？”
　　见玲珑面色诧异，裴钧刮了刮她微软的香腮，哼笑出声：“这下子知道嫁给哥哥的好了吧？要是当初你相看了梁府那小二……哼哼。”

　　玲珑偷偷翻个白眼，这都哪辈子的醋了，他还吃个没完，不愧是连梦里的醋都要吃的浑人。
　　“若是梁将军为难，那太子和纯贵妃的事儿是谁……”玲珑努力把这满脑子老陈醋的人给拉回来，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是衮王吗？”

　　她只知道纯贵妃是暴毙而亡，没注意到她暴毙之前有没有病倒过。至于太子病重就更是闻所未闻，事情发展的跟她记忆中有些不同，她心里总有些忐忑，总觉得好些事情都不一样了。
　　裴钧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不安，还是手快过脑子将人抱进怀里安抚，“怕什么，跟咱们又没关系，金銮殿上不管坐着谁，只要为夫不谋逆，有我娘在，那位也不能将雍宁侯府满门抄斩，最多咱们就是做个富贵闲人嘛。”

　　玲珑心思顿了下，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对哦，这人上辈子就是富贵闲人，只要他不死媳妇儿，自己也能享这份清闲的荣华。

　　她懒洋洋靠在裴钧身上：“我就是好奇，若衮王为了那位子，叫纯贵妃都牺牲，那这对母子可真够豁得出去的。”
　　“是与不是，叫你梦里那位康太医去投靠衮王就知道了。”裴钧脑子里的老陈醋还没控干净，“我反正觉得衮王没这份狠辣。”

　　他要真能连亲娘都豁出去不要，早些年干嘛去了，母子俩里应外合，早就能将东宫拉下马，可这对母子都要份儿体面，好些事私下里做做还行，有那被后世史书唾骂的事儿，这娘俩是万不肯沾的。

　　玲珑闻言心里有些微妙，如此一来，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可就再说不清楚了，她只能肯定这辈子因为她的‘梦’，好些事情该是比上辈子发展要快许多。
　　“若是纯贵妃没了，衮王得进东宫，咱们要回虞京吗？”玲珑抓着他的衣袖抬起头问。

　　裴钧挑眉看她，“你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
　　玲珑：“……”她纠结的就是这个。

　　她想念爹娘，连婆婆都想得很，可若回去，上辈子纯贵妃死后，加封纯嘉皇贵妃，享副后的身后事待遇。身为侯夫人她要进宫给皇贵妃奔丧，到时候那杨侧妃也在，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虞京水本来就够深了，衮王若为太子，他母家和身后势力也不消停，她是真不想这时候回去应付这些人。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想出个既能说服自己，又能说服自家夫君的理由来，“那……我身上毒去了后，温补一阵子，不是要给绥安哥哥绵延子嗣嘛，我怕回去路上不安稳，也怕到时候叫人冲撞了……”

　　裴钧本来就兴致盎然看着这小娇娘皱着张白嫩嫩的俏脸纠结，听她如此一说，兴致就更高了，搂着人更将她往怀里按。
　　“娘子想生，为夫自然是要满足你的，我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去检查检查我身上的伤如何？”

　　玲珑叫不同于女子的感触硌得心里发慌，赶忙去推他，昨日孟浪一场她今日身上还酸软着呢。
　　“念珍送来的消息，绥安哥哥不得赶紧跟那头说一下呀？还是正事要紧，我和公婆可都还指着你呢，快去快去！”她朝着睿王府抬了抬下巴。

　　等裴钧衣衫带着点褶皱被推出门去，已经是一盏茶后了。
　　他心疼自家娘子身子弱，也不是非要折腾玲珑，本来就打算先去把尉迟康伯薅过来，先确认玲珑身体康健再说。

　　最重要的是，羌城事了，虞京又风云变幻，如今可是他跟衮王‘投诚’的好机会。
　　纯贵妃和太子的事儿，梁丰叫儿媳妇传过来的消息不算太清明，裴钧远离虞京，一时也不能肯定到底是谁动的手，还要让裴二去查。

　　可不管是谁不怀好意，都不妨碍他把屎盆子扣端王和裴家身上，连血脉至亲都能狠心出卖，在衮王心里，他裴钧为了荣华富贵得多无耻……哦不是，得多破釜沉舟啊！
　　雍州地处西北，衮州地处东南，两个州在虞朝离得是最远的，有这送信投诚的功夫，等衮王想法子回到虞京，纯贵妃也该咽气儿了，裴钧也该将屎盆子给端王扣稳当了哩。

　　越想裴钧心里越高兴，再想想这事儿是因他娘子才有如此大的进展，裴钧恨不能将心窝子都掏给玲珑，只盼着跟她心贴心，把老天爷赏赐的福分接凿实咯。
　　他大跨步进了外书房，约莫着一个时辰后，已经掌灯的都督府就暗地里动了起来。

　　两路人马趁黑出城，一队奔南，一队奔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裴大则独自一人摸黑往睿王府去。
　　三月份的雍州，西北风仍然凛冽，雪刚开始消融，白日里化成水被人踩来踩去，弄得脏兮兮的到了晚上再上冻。

　　见不着月亮和星空的时候，这脏兮兮的雪再不复白芒，反而衬得夜色更沉，也叫呼啸的寒风如刀，刀刀往人骨头缝儿里刮。
　　所以这时节一入夜，凉城里里外外就再见不着个人影，也就无人发现，睿王府很快也从夜色中奔出许多身影，又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65.  第 65 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哩（二……

　　永文三十九年, 虞朝发生了几件大事儿。
　　先是春末的时候，衮王八百里加急，叫人上奏到金銮殿上, 说是从衮州海边挖出来一座散发这五彩斑斓之色的白象石雕。要知道白象跟佛家有不解之缘，这算得上是祥瑞，永文帝信道也信佛, 应该说他自认是英明天子，最信老天爷，当即就叫衮王亲自运送白象回京。

　　等衮王回京后，已经是盛夏时节, 他刚住进虞京的衮王府第三天，纯贵妃暴毙，永文帝在金銮殿上大发雷霆，太子当场晕倒。
　　永文帝命刑部和大理寺严查, 查了些啥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问。

　　反正查着查着太子就被查出东宫了, 衮王也被查上了太子位，听说是为母妃去世伤心, 刚进东宫就躺了，直到立秋才从东宫出来。
　　他一出来就在陈皇后宫门前头跪了一天, 老陈国公和陈皇后也不知脑子怎么就抽抽得厉害，捏着鼻子认了这太子。陈皇后在后宫对着命妇狠夸衮王妃也就是现任太子妃端庄贤淑, 老陈国公就颤巍巍站金銮殿上大赞太子仁孝端方。

　　按理来说, 虞京发生的事儿其他地界的老百姓们都不怎么关心，尤其是皇城里发生的事儿，也不该传得沸沸扬扬。
　　可谁叫太子被废的无声无息呢？谁叫衮王成了太子连废太子他娘和他外祖都倒戈了呢？谁叫纯贵妃没的蹊跷呢？谁叫有心人不甘心衮王上位呢？

　　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那么些细节，别说这是皇城里发生的事儿了, 就是搁在哪个村儿里有这么个发展，也得叫人把舌头嚼烂咯。
　　大家不敢明着说，私下里在大热天时候端着碗往树底下一坐，不带名儿来不带姓，能猜到天黑都丢不了兴致。

　　什么某家贵妾和废嫡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儿啦，什么某家贵妾宁死不屈贞洁烈妇啦，什么某废嫡子睡了多少老爷的小妾啦……满虞朝四大州，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髫龄小儿，拿这些佐餐食和浊酒，生生到秋里还没嚼够劲儿，毕竟嚼来嚼去谁也没等着个下回分解。

　　雍州这边老百姓也是如此，天儿实在太冷，那就穿上厚袄子往茶楼里花三五个大钱凑一壶茶，听说书人换着花样儿换了朝代继续揣摩，说书人耍弄上来劲儿，一点都不比花楼里的花娘子们耍弄的差。

　　青桑从外头回来，坐马车里，还听见从茶楼里回去的老百姓哆哆嗦嗦聊得起劲儿呢。
　　西北下雪早，刚十月初就落了薄雪，攒不住那纯纯的颜色，不止脏了吧唧的，化雪也更冻人。

　　她在廊庑底下跺跺脚暖和过来，换了新绣鞋收拾齐整，才掀开棉帘子往屋里去。玲珑不爱用香料，青桑一进门就是股瓜果味儿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人打心窝子里舒坦。
　　玲珑正在绣抹额，裴钧从城外亲自打回来的狐狸皮子，只从脖子底下和腋下取了最柔软的毛给她送过来。

　　这回有火红色的毛，她看着颜色鲜亮，来了兴致，想着做个漂亮点的卧兔儿，说不准明年就能用上。
　　“主子，奴婢将虞京来的节礼给林府送过去，林夫人留奴婢说话了。”青桑凑过去给玲珑行了礼，自在歪在脚踏上，给主子递针线。

　　玲珑三月里解了毒，就被裴钧一直逼着喝补品，什么好东西他不往她这里送，只全搂自己怀里，亲自拿着去厨下，逼着师傅们想出好吃好喝的做法做得了，再来正院逼着她吃用。
　　所以这会儿玲珑看起来比年初时稍丰腴了些，娇弱之感去了不少，整个人更显端庄秾丽，生生就是朵绽放到最盛的牡丹模样，看得人心生动摇。

　　她这会儿笑起来，青桑都看晃了眼，双手撑着下巴脆生生又开口，“主子您可别对奴婢这么笑，奴婢叫您笑得心窝子怦怦直跳。”
　　玲珑被逗得噗嗤笑出来，“哦？比你见侯爷替裴五求亲的时候跳得还厉害？”

　　青雉从外头端着碗参鸡汤进来，闻言也笑了，“那肯定不能，您答应了裴五的求亲，青桑当天晚上睡不着，非说自己病了，捂着心窝子跑奴婢房里睡了一宿。”
　　青桑叫她们逗得一路红到脖子根儿上，“主子您又拿奴婢打趣，人家跟您说正事儿呢。”

　　“那还不是你先打趣我的。”玲珑笑道，林夫人如何，她并没那么关心，左不过就是替衮王……哦不，替太子试探裴钧。
　　青雉又插话：“这就叫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您赶紧趁着热乎气儿，先把鸡汤给喝了。”

　　玲珑苦着脸不乐意，“那我这主子也没为难过别人吧？你们怎么就不学学主子我的疏阔，非逼我喝这个。”
　　“要不咱们怎么是做丫头的呢，孙嬷嬷是去跟管事嬷嬷对账了，等她回来要是看见您没喝，肯定得念叨您。”青雉笑眯眯道。

　　主子温补久了，有些不爱这些好东西，她们想法子劝主子多进用些都习惯了。
　　玲珑面无表情：“我看着鸡汤恶心，真的，一阵阵儿的想吐，说不准我是有身子了，不能喝这些油腻的。”

　　锦书本来一直笑着听这主仆几个逗趣儿，闻言愣了一下，“奴婢怎么不知道，不是，您前几日不是刚换洗过么？”
　　“大夫不都说过有孕后也有来小日子的。”玲珑狡辩。

　　青桑捂嘴偷笑：“那大夫前日刚给您请了平安脉，也没诊出有孕来呀。”
　　不等玲珑说话，她又叽叽喳喳堵主子的嘴，“再说人家都说怀了身子得一个多月才会想吐，就算您日子浅大夫没诊断出来，也不能这么早就想吐呀。”

　　玲珑：“……”要不她怎么喜欢逗弄青桑呢，这快嘴丫头太恨人了。
　　“反正我不想喝，先说正事儿。”玲珑淡淡道，敛了神色装出正经模样，“林夫人留你可是问明年一起回京的事儿？”

　　林录事在凉城的任期到了，到任后的官员不用等年底回京，翻过年什么时候回都成，只要在秋收之前将述职折子递上去。
　　裴钧宠妻如命现在也不是秘密了，衮王成了太子后有意要让玲珑回京。他收用裴钧在雍州替他行事，老雍宁侯夫妇因为身体虚弱闭门不出，手里怎么也得有个有用的人质才好。

　　如今只叫林录事夫妇打探，不过是因为玲珑还没孩子，要是硬让她回去怎么都说不出口，如今林录事就指望裴钧自个懂事儿呢，私下里暗示裴钧好几次了。
　　不过她这次倒是猜错了，青桑摇摇头有些为难，这阵子玲珑推拒补品的次数一多，青桑总觉得主子着急怀孕，本来没打算说的话，迟疑了下，还是吞吞吐吐说了。

　　“林夫人是请她的贴身嬷嬷跟奴婢说话的，那位嬷嬷只说这妇人若是身子无恙，却久不怀孕，怕是子女缘不够，若是找个好生养的妾室进来门生……生几个，能替主母带来子女缘分。”

　　林夫人自个儿就是这么做的，还是庶长子出生后，她才生了姐儿，后头还是陈氏将玲珑给的方子送去林府，这林录事夫妇今岁嫡子刚出生。
　　所以林夫人叫人跟青桑说这话不管有没有什么小心思，并不是恩将仇报，是真这么想。

　　玲珑手中做了一半的卧兔儿顿住了，蹙着眉没了继续的心思。
　　她不怀疑自己生孩子的本事，上辈子她能生俩，这辈子不可能就生不了，她身体才刚稳妥下来半年，停了避子汤也不到一年，怀不上是很正常的。

　　有裴钧天天晚上忙活，她总觉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叫她迟疑的是，若她有了身子，到时候要不要给裴钧纳妾，或者寻个老实丫头开脸放在后院里。
　　虽然玲珑跟林氏说过，这男人不提，她们做正头夫人的最好只当不知道，别主动给夫君纳妾，省得他觉得三妻四妾多多益善。

　　可从她和裴钧成亲开始，这人就要的贪。前头念她年纪小，后头还中了毒，他一直克制着呢。这小半年，但凡他在府里没赶上她的小日子，她就没有一回是早睡的，都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日出了。

　　要是她有了身孕……她不纳妾，万一他忍不住自己带回来，何如她自个儿安排个妥帖的呢？
　　按照玲珑上辈子的想法，还有林氏大小的教导，她都不该犹豫，她很知道怎么平衡安稳内宅，可……

　　想这么多就只为一桩，她心里不乐意，想想给那人纳妾的事儿，她这心窝子就难受，浑身哪儿都不得劲。
　　青雉她们几个见主子面色突然冷下来，偷偷对视几眼，不敢再提这事儿。

　　“主子，刚才厨房叫人来说今日进了新鲜小羊羔，不如今儿个叫他们进锅子上来？这天气吃锅子热乎乎的正合适呢。”青雉小心翼翼笑着问。
　　玲珑没什么心思吃锅子，甚至看着眼前这碗鸡汤都心里烦躁，“端下去吧，我看着眼眶子疼，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孙嬷嬷从外院回来，瞧见青雉她们几个都站在廊庑底下挓挲着，青桑眼眶子通红正无声哭的厉害，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孙嬷嬷压低声音，“怎么都出来了，侯爷今儿个不是不在府里吗？”

　　侯爷都不在，那谁在里头伺候呢？
　　青桑泪珠子落得更急，“都是我不好，我想着主子这一阵像是盼着怀孕，可半年多了总也不成，林夫人的贴身嬷嬷跟我多念叨了几句，我犯了糊涂竟然在主子面前胡沁来着。”

　　说完她还要打自己嘴巴，被孙嬷嬷赶紧拉住，拉她走远些好问问都说了些什么。
　　等青桑哭唧唧把刚才发生的事儿一说，孙嬷嬷很有些哭笑不得，戳戳她额头压低嗓音呲哒她，“咱主子是什么脾性，我伺候的年头少不知道，你打小伺候还不知道？主子眼里不揉沙子，再说牵扯上夫妻之间的事儿，女人有几个大气的。”

　　听孙嬷嬷将心眼小说出花儿来，青桑有些不服气，“才不是呢，主子从小就端庄知礼，贤淑温柔，才不是个心眼小的！咱们犯了那么多回错她都没说过什么，当年穆家我们夫人给身边丫头开了脸，主子还偷偷赞叹娘亲心思清明呢。”

　　孙嬷嬷：“……”
　　她简直想呸青桑一脸，就不说主子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可这女人开窍和没开窍能一样吗？
　　动了情的有一个算一个，心眼跟针鼻儿一样都算是大的。

　　可话不能跟这忠心的小丫头顶着来，孙嬷嬷思忖了一下，远远瞧见进门的人，意味深长道，“那你就没听过一句老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哩。”
　　青桑顺着孙嬷嬷的眼神往外头看，看见大跨步进门的侯爷：“……”




66.  第 66 章   我很欢喜。（一更）……

　　裴钧眼尖, 走到门前，还没看见角落里的孙嬷嬷和青桑他就发现不对，也不知他从哪儿回来, 浑身煞气混合着这天儿，一眼扫过来就叫人冻得想打哆嗦。
　　“没伺候好夫人？”裴钧淡淡问。

　　青雉和锦书都明白他的意思，侯爷逼着主子进补, 有时候主子真真假假的发脾气，也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她俩对视一眼，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还是孙嬷嬷从柱子后头走出来, 小声禀报了屋里发生的事情。

　　这是她奶大的孩子，她自是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叫裴钧高兴，“今日林录事的夫人建议夫人给您纳妾，主子许是补汤喝的多, 有些腻烦别人插手咱们府里的事儿, 才叫咱们出来仔细思忖一番。”
　　裴钧挑眉, 懂了，他娘子吃醋了啊！

　　从外头得知虞京那边那些烂糟事儿惹出的煞气瞬间就收拢起来, 他带着笑进了门。
　　玲珑正歪在软塌的靠枕上，看着还没用着的红狐毛发呆呢, 没听见他进来。

　　“想哥哥呢？”裴钧在门口就搓热了手，轻轻刮着玲珑的脸调侃道。
　　吓玲珑一跳的功夫, 他也跟着歪下去, 熟练揽住了自家娘子的腰肢，“天天进用那么多好东西，怎么总也不见你长肉？”

　　玲珑回过神嗔他，“愁得呗, 你怎么走路跟猫儿似的，总是吓人。”
　　裴钧笑眯眯盯着她瞧：“我听孙嬷嬷说，你心情不好，可是怪哥哥昨晚没回来？要是这样，为夫任你惩罚，罚我陪娘子踏雪寻梅去可好？安城那边有片很不错的梅林，以前是别人家的，我给抢过来了。”

　　两个人成亲快两载，因为裴钧在她面前没有正形，玲珑也自在了许多，比起过去说话更放松些，翻个白眼不理会他前头的调侃，只好奇，“那梅林原先是安城都督府的吧？”

　　东宫废太子倒台，趁着新太子和端王鞭长莫及的功夫，睿王和这人雷厉风行，利用肃清边境细作的由头，几乎将废太子在雍州的势力连根拔起，除了要等永文帝宣旨才能定下的官职，都已经被安排上了睿王的人。

　　玲珑虽没怎么接触其他两城，裴钧做这些事儿并没有瞒着她，尉迟康伯在她毒素尽除后，已经往虞京去了，如今的发展跟她上辈子已然不同，她都不知道后头会如何。
　　裴钧不乐意跟她说那些血腥的事儿，见她提都没提纳妾的事儿，心里美滋滋的，他娘子肯定是小心眼了。

　　他很想说，自己心窝子里装一个就满当当的，要知道他以前可是没打算往心里揣人呢，府里真要是有太多女人，总是容易出乱子，古往今来多少位极人臣的都栽在这上头。
　　不过也不好直接说出来，他笑眯眯换了个话题，“你不是一直好奇虞京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裴二从虞京回来了，我竟歪打正着了你说巧不巧。”

　　玲珑果然起了兴致，“怎么说？快跟我讲讲，前头青桑还给我说外头茶楼的故事来着，听得我抓心挠肺的，说书的都每个下回分解。”
　　裴钧捏捏她的脸颊：“看什么话本子，为夫我自个儿就能给你耍弄个完整的，有空你多看看我多好。”

　　玲珑：“……”这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裴钧笑着将人拉下来跟他一起半躺着，两个人舒舒服服靠在一块儿，他就开始讲了。

　　“其实说起来也不复杂，裴家不是被端王给拉拢了吗？可惜裴家内里都已经烂到根子上了，从来也没给端王办成过什么事儿。为了讨好新主子，将秘药用到了纯贵妃身上，还说动端王利用他过世的母妃廖妃留下的人脉，算计到了东宫头上……”

　　故事说起来曲回婉转，实则内情还非常之简单，纯贵妃在后宫多年自然是个有手段的，发现自己中了毒就想办法解毒，问题是类似的药她对别人用过，不想叫人大肆探查，查出陈年旧事来，就悄不吭声想要先解毒再吭谁一把。

　　不过她叫人给带到沟里去了，去僻静处让大夫诊脉的时候，和太子都被人关到了皇城一座偏僻的宫殿里。
　　太子中了春那个啥□□焚身，纯贵妃性子烈，直接以死相逼，吓退了太子，自己浑身是血逃出来。

　　叫人看见她反而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跑到正阳殿去，顺理成章将中毒的事儿给栽赃到了太子头上，直指他觊觎庶母。

　　太子紧闭东宫大门，太医频繁进出不是太子病重，他是被永文帝给关起来了，纯贵妃也闭门不出，天天佛堂里带着，做足了怕自己红颜祸水干脆出尘不理俗世的姿态，她知道永文帝最吃这一套。

　　若是没有裴钧写给衮王的信，事儿大概也不会跟玲珑记忆里永文四十六年那时候的发展一样，最多就是太子失势，纯贵妃隐没不出。牵扯到女子的名誉，纯贵妃再聪明也最多是两败俱伤，相当于裴家讨好端王还是成功了。

　　可衮王得到消息，因为玲珑的‘梦’，裴钧给裴家和端王那黑锅叩的特别凿实，衮王担忧纯贵妃，也自认来了机会，一到封地就埋下去准备好的后手，这就轰轰烈烈给起了出来。
　　玲珑听得入神，实在忍不住好奇，“那白象果然五彩斑斓？”白色还能五彩斑斓，玲珑如何都想不到是个什么道理，上辈子也没有这一出。

　　裴钧翻个身将人禁锢住，他慢悠悠将事儿说的高·潮迭起，就是为了叫这小娇娘好奇到底，也是该插个题外话的时候了，“你先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玲珑推着他的手有些没力气，往常两个人亲近没什么，可这人总喜欢叫她感受感受男女之间的不同。每回她脸上都憋不住颜色，在那白皙又肉嘟嘟的小脸上渐渐起了深粉，青桑都看直了眼，更别说裴钧了。

　　他不等玲珑说话，低下头一下下啄吻着怀里娇软，慢慢加深，好一会儿屋里只能听见不那么正经的声音。
　　“我亲娘子也行，不过我有点吃亏，不如咱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那你别吃亏好了。”玲珑叫他气笑了，叫他亲得浑身没力气，从下午开始就不太顺气的心情反而好了许多，她懒洋洋歪着脑袋调侃，“哥哥不是说，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听裴五私下里跟青桑卖好儿的时候还说，这人好似还说过，缺什么都不行，除了缺德，越了解这个男人，她心里就越清明，他简直是坏透了。

　　可就是这么个坏透的夫君，却叫她起了正头夫人不该起的心思，她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顺着他的节奏随波逐流，这叫她心里总有点不安。
　　裴钧不满她走神，轻轻咬着她的唇瓣呢喃，“别人是不行，娘子给的，什么我都想吃。”

　　说着他还动了动身子，玲珑面上绯色更浓，手忙脚乱去推他，“你话还没说完呢，不许胡来。”
　　“衮州不是临海？据说深海中有些发光的鱼和海植，将鱼皮剥下来，海植压出汁液，往那石像上抹了，稍微晒晒等天色阴沉时，那白象可不就发光了。”裴钧顺着玲珑的心思回答他。

　　这道理只有常年出海的老渔民才知道，可那些老渔民谁也不敢说，衮州叫衮王管的滴水不漏，他们也没地方说啊。
　　怎么讲？难不成说，皇帝老儿这真不是祥瑞，这就是你家儿郎逗你玩儿呢，你没那么英明。
　　活腻歪了都不敢这么搞。

　　玲珑揽着他的脖子，水汪汪的眼睛催他，那后来呢？纯贵妃怎么就暴毙了，陈皇后和老陈国公怎么回事？
　　裴钧翻个身叫她趴的更舒服些，眯着眼不动声色笑道，“轮到我问娘子了。”

　　玲珑顿了顿，“那你快问嘛。”
　　裴钧很受用温柔贤淑的娘子跟自己撒娇，他喜欢玲珑更自在些，掐着那把子细腰，语气放柔了许多，“刚刚我进门时，你为何心情不好？”

　　玲珑迟疑了下，摇摇头，“也没有心情不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裴钧淡淡哦了声，也不急着继续问，只继续跟说后来的事儿。

　　“衮王回京见过纯贵妃后发生了什么确实没人知道，咱们在宫里的人手不敢有大动作，可裴二查到杨相公去过衮王府，过后杨相便在金銮殿上书太子难以服众，说了些太子常年在东宫闭门不出，也无甚建树，难当大任的话来。”

　　杨相看似弹劾，却让东宫一派特别高兴，他们顺着梯子替太子哭诉——
　　不是太子不想干人事儿，是出不来门儿啊。
　　太子他老子也就是陛下您不放人啊，还是得给太子点机会……

　　文武大臣们一顿喷，永文帝也不好说太子做了什么事儿，皇族的丑闻不好与外人知，他便干脆叫太子去弘文馆著书，修撰好了也是东宫的功绩。
　　那弘文馆就在皇城西头，离纯贵妃所在的清商宫不算远，太子去弘文馆第一天，就叫人给算计了。

　　说不好是不是衮王的人，在裴二查探的消息来看，再加上镇北将军梁丰给的信儿，裴钧总觉得勤王也掺和进去了。
　　太子从弘文馆出来就去了旁边小花园，而纯贵妃也在小花园，这回太子没给纯贵妃跑的机会，等有人反应过来，两个人都是衣衫不整的模样，纯贵妃脸上满是红肿，过了一日她就自尽了。

　　玲珑跟听鬼故事一样心窝子紧紧揪在一起，“为何在宫殿内纯贵妃能跑，在小花园偏偏跑不了呢？这不合理呀。还有，宫妃自戕自前朝时候起便是大罪，她若是自戕，为何衮王会成为太子？”
　　她越听裴钧说，扯不清的谜团就越深，恨得她几乎要趴在裴钧脸上，摇着她的脖子叫他说清楚。

　　裴钧不紧不慢笑出来，拉着她的手十指交握，“想继续听？”

　　“想。”玲珑点头。
　　“我说的好不好？”
　　“好。”
　　“你今天喝没喝参鸡汤？”
　　“喝了！”这回玲珑回答的斩钉截铁，丝毫没犹豫。
　　“那今天喝醋了没？”裴钧快速接上。
　　玲珑一听喝字就点了头，“喝了。”

　　等脱口回答出来，她才反应过来，立刻就要起身，“什么叫喝醋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玲珑没发现自己说话多幼稚，或者说她不想面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小心思，只手忙脚乱想要躲开。

　　裴钧哈哈大笑出声，紧紧箍住她的腰肢，两个人一躺一趴，几乎完美的契合在一起，玲珑叫他这笑声震的有些羞恼，可也不知怎的，她心里的不安莫名少了些。
　　“我很欢喜。”裴钧略带薄茧的大手轻轻掌住玲珑细弱的脖颈儿，轻柔却不失坚定的将她脑袋压在自己肩膀上，让两个人依偎的更紧密些，“玲珑，我很欢喜。”

　　玲珑的挣扎顿住，眼眶子倏然一热，泪珠子就滴这人耳畔去了。




67.  第 67 章   咱们俩真是天作之合！（……

　　不只玲珑不喜欢哭, 裴钧也不喜欢她哭，除了在幔帐里头。
　　扭头看着她长长睫毛上垂着的泪珠子，她眨眼他心窝子都疼。

　　“哭什么？娘子不是早就知我心悦你？”裴钧笑着亲掉她眼角的泪滴, “说起来娘子确实无愧虞京后宅夫人们的夸赞，是个有手段的。娘就是听了夸你的那些话才非得将你娶回来的，那时娘便跟我说, 早晚我得成为你裙下之臣，在你这儿知道眉眼高低，你瞧这不是就应验了？你合该高兴才是。”

　　玲珑破涕为笑，声音有些糯糯的, 她一哭嗓音就特别软，所以才听起来特别叫人心疼，“你这都用的什么词儿，怎么就是知道眉眼高低呢？你不是每日还逼着我进用补品吗？”
　　裴钧摸着她的头, 特别温柔, 温柔的都不像平日里痞气十足的雍宁侯了,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成亲时我叫你受了不少委屈，老天爷心疼你, 总得叫我还回来不是？”

　　玲珑听得又想哭，她眼神有些茫然,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揪着裴钧身前的衣襟喃喃出声，“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害怕自己的梦会成真，才会那般小意温柔……”哄骗你信任我, 只是没想到这人给的远比信赖要多。

　　裴钧用啄吻打断她的话，他不纠结这个，“反正一开始你就说清楚了，我心悦你，你这娇滴滴的牡丹却是无情意，如今娘子为我吃醋，我再高兴不过。”
　　“谁吃醋了，我才没有。”这个玲珑还是不肯承认的，爱娇似的嗔他。

　　裴钧低沉笑出来，“那是我不想纳妾行了吧？往后出了门儿有人问起，我都说我裴绥安只要娘子，绝不纳妾。”
　　玲珑听得心里高兴，面上却不肯表现出来，只抑着欢喜，唇角微弯有兴致调侃他，“那别人肯定觉得你信口开河，庄子上可还住着几个呢。”

　　裴钧：“……”果然是他娘子，吃起醋来，心眼比针眼还小。
　　当然这话只能放在心里想想，他可不是裴大那种被媳妇儿撵着揍的棒槌德行，该解释的自然要解释清楚，“我从未碰过她们，你也知道她们的来历，至于孙姨娘，你可以派人去庄子上看看，那里已经没有孙姨娘了，她本来就是盯着那几个人，如今无需她，早就已经隐入暗卫，如今在虞京呢。”

　　玲珑眨眨眼睛看着他不说话，这人总是孟浪，可比起她爹穆高轩，他身边都还要更冷清些，成了亲心里也拎得清。
　　她不会误以为两个人海誓山盟就矢志不渝了，情浓时男人什么话都能说，爱驰后男人多无情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她相信眼前裴钧是真心的，可这人怕麻烦也是真的。
　　不过他还是做的比她想象中要好，虽然享用了纳来的妾也未必会出问题，但他没有，若是青桑打探来的为真，他只有过两个通房和一个先头夫人，算起来也是个好丈夫了，那她就没白重活一回。

　　“高兴就笑吧，别憋着，省得你补品用那么多，更上火。”裴钧戳着她软软的腮肉，调侃回去。
　　玲珑睨他一眼，“这都怪谁，你还好意思说！”

　　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不能容人，玲珑赶忙推他，“你刚才的故事还没说完呢，你快说呀。”
　　“我刚从安城一路赶回来，有些乏了，不如娘子给我按按，咱们幔帐里说？”裴钧扯开一边唇角不怀好意笑着道。

　　不等玲珑反对，他鲤鱼打挺抱着人就往内室去了，反正说是不可能继续说的，胡天海地的闹腾许久，晚膳都到了半夜里，两个人都饿得受不了，变成夜宵给端上来的。
　　青桑自觉惹了祸，心里担忧主子，晚上主动要求值夜，和锦书一起伺候着，发现主子面容被滋润的更娇嫩，唇角也笑意盈盈，这才放心下来。

　　她心里嘀咕，怪道孙嬷嬷问侯爷不在，谁在里头伺候，这么算起来她们还确实谁都没有侯爷伺候的好，怪叫人下气又高兴的。
　　吃完宵夜，玲珑还是累得不行，匆匆喝过消食茶就睡下了，还是到了第二日，裴钧从参军署回来，才继续说给她听。

　　“我也没冤枉端王，他虽然人不在京中，他留下的人见机行事，知道了也不肯错过这样的好机会，要说他怎么知道的，就得说说勤王那个老狐狸，他是盛武帝的遗腹子，比陛下小十七岁，心里野望藏得深却大着呢，太后娘娘心疼小儿子，仙去前定给他留下不少人，有他在，连咱们的人都能知道这么多事儿，更别说端王。”

　　真实情况就是，衮王本按着纯贵妃的意思，只想陷害太子，再利用白象做做文章，将太子拉下马，再想法子早些叫纯贵妃成为太后。
　　否则因为前头被人算计，以后纯贵妃再受宠也不可能走到人前来了，她只能蛰伏起来，甚至宠爱渐衰后，连对衮王的帮助都会慢慢减少。

　　这对母子二人来说都是完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纯贵妃宁愿拼着名声更差点，也要将儿子推上皇位。
　　可惜的是他们计划的挺好，杨相和衮王都没出问题，问题出在了太子和纯贵妃身上，太子被人喂了五石散，纯贵妃被人喂了春那啥药。

　　包括永文帝在内的多方人马，细究许久，也只找到了端王的痕迹，这也是羌城事败后，端王没派人报复到裴钧身上的缘故，他自顾不暇呢。
　　衮王的计谋是母妃受辱，太子失德，白象蒙瑕，纯贵妃皈依佛门，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衮王已提前服下纯贵妃提供的秘药，看起来就是五内俱焚，因为孝心撑不住的模样，可谁知计划没按照他们想的那样走，好几个藏得深的钉子都被暴露出来了。
　　纯贵妃暴毙之前，她宫里就死了好几个人，东宫也是，都是自杀身亡。

　　虽然纯贵妃出了问题，杨相和衮王妃的母家诚毅候府可没停下手段，还是连同宗亲在内，以白象异像和衮王晕倒为有理证据，将废太子干掉，换病歪歪的衮王进了东宫。
　　玲珑若有所思：“勤王为何要如此呢？自来听说勤王风流潇洒，从不在意权势，一直在各地云游求道，颇为仙风仙骨，连虞京白云观的观主都对他颇为赞扬。”

　　她上辈子的记忆里，这位勤王也一直在外头云游，过年过节都难见他身影，永文帝都无奈笑骂了他好些回。
　　哪怕勤王府中红颜不少，虞京也有好些闺中姐儿提起他就脸红，从来都没有一句不好的话。

　　裴钧莫名有点不爽，捏了捏她的脸蛋轻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道理我珑儿不懂吗？莫不是看勤王长得好才觉得他是个善人，哼，皇家就从不出善人。”
　　说起来，她好像都没怎么见过勤王，也不知道他的模样，听其他人的意思，大概是很俊美的，玲珑走神想。

　　“玲珑自然是懂的，夫君便是如此嘛，看起来似是风流不羁，实则特别值得人信赖和依靠，我早就明白这个理儿了。”玲珑捡起自己擅长的软声道，拉着裴俊的大手轻轻晃几下，“那夫君多跟我说说嘛，我也好知道多久才能回虞京，我想爹娘和母亲父亲了。”
　　裴钧叫她哄得心花怒放，喝两口茶，指指茶盏，得意看着玲珑替他满上，这才端着劲儿继续跟她说。

　　“以后若是碰上了勤王，记得走远点，勤王府的人也别多接触，那心眼子都比我还多。连在睿王身边辅佐的荆氏少主都夸赞勤王是少有的好谋算，你看现在咱都知道勤王下这么大一盘棋，却也没办法抓住他的把柄，叫陛下提防他，实在要跟他对上，我们在雍州和虞京布局良久，也只敢托大说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他如此……心思深沉吗？”玲珑实在是诧异，好在她将厉害二字给咽回去了。
　　裴钧哼哼两声，“你以为呢。”

　　勤王对皇位的渴望永文帝都不知道，主要是勤王在自家兄长面前做戏做的太好，若非裴钧替睿王跟云州荆氏牵上线，荆氏情报网强大，知道的隐秘多，裴钧也未必能知道勤王想要下这么大一盘棋。
　　勤王这些年在衮州、云州甚至是雍州都安排了不少人，虞京就更不用说，皇城里都不知道留下了多少。

　　他看似按兵不动，实则太子的残暴，云州廖氏对端王的偏袒和亲近，乃至于睿王只要回京就会被人欺负，这些背后都脱不开勤王的影子。
　　他从来不亲自动手，只是暗中拐上九曲十八弯，叫别人下手，他也不参合直接害人的事儿。

　　太子被底下人撺掇的残暴引得永文帝不满，才会对衮王和端王放权，任由他们在封地发展，想要叫他们磨砺太子。
　　端王跟云州士族亲近，若他上位，必定会让廖氏起复，那朝廷大力将士族压下去，又看重科举就成了个笑话。

　　而睿王……他被欺负多了，心里能没有任何阴暗心思？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他母族太敏感了，若是鼓动好了，即便只剩下睿王一个皇子，永文帝也可能不选他。

　　这心叫勤王给操的哟，跟毒蜘蛛一样布开网盯着，只等永文帝露出颓势，他生的皇子又一个个死的死残的残，他这个亲弟弟机会就来了。
　　“那他也不会眼看着新太子在东宫待太久吧？”玲珑听明白外头的局势后，以上辈子的记忆为依托，心思更是剔透，直指核心，“端王被咱们摆了一道，又失了陛下的圣眷，也不会干看着新太子春风得意，勤王许是……会动更深的心思？”比如撺掇端王谋反什么的。

　　玲珑还想到上辈子永文帝突然病倒的事儿，细思极恐，“而且若如夫君所说，那勤王能撺掇人讲废太子给哄成残暴之辈，定也能哄着新太子憋不住想要早些上位吧？”
　　娘咧，衮王反正都利用了母妃，若是真对父皇动手，端王被人透漏消息得知，不能坐以待毙，再谋个反什么的……嘶，玲珑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觉得这世道比她想的还要恐怖。

　　裴钧眼神有些微妙，他听懂玲珑的意思了，问题是……他也这么想的啊！
　　只是他想着是靠荆氏辅佐睿王干这坏事儿来着，若是勤王也能……对对对，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娘子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裴钧捧住玲珑的脸颊狠狠亲了她一口，哈哈大笑出声，吓得外头几个婢子都频频探头过来，“咱们俩真是天作之合！”
　　被突然亲懵了的玲珑：“……”呸




68.  第 68 章   怎么也得赚点儿（二合一……

　　自打将纳妾的事儿说开后, 裴钧伺候玲珑更乐不思蜀，玲珑学着放开了些，试着更信任他一些。
　　两个人这份儿亲密, 用青桑的话来说——
　　“原先我以为主子和侯爷够情浓的了，没成想我现在还能想出一日千里这么个词儿来，要不是我天天数着日子, 总以为咱来雍州都要十年八载了哩。”
　　孙嬷嬷跟青雉她们几个不一样，不怎么打趣青桑为甚要数日子，听了这话也只是笑意更深了些，这日子真是不能更叫人有盼头咯。
　　她也是有过相公的, 最是明白，两口子之间只要愿意凑到一块儿说话，哪怕是南辕北辙的性子都能浓情蜜意，侯爷和主子又都不是藏着掖着的人, 感情能不好么？
　　唯一叫孙嬷嬷觉得美中不足的是, 主子们之间感情要好, 他们底下人伺候也轻省，可就是这都永和四十年暮春时候了, 主子的肚皮也没甚消息，别人不说, 孙嬷嬷私底下着急着呢。
　　前两年还能说是年纪小，或者身子弱, 女人成亲一往第三年头上数, 要是还不开怀，不说婆家怎么想，外头人嚼舌头也难听，主子到时候只怕要暗暗难受。
　　可这话孙嬷嬷也不敢跟主子说, 主子看起来好伺候，实则心里主意正，不爱人随意撺掇什么事儿，嘴快如青桑，打那回说错了话后，也没再提刺主子心肠的事儿。
　　因此玲珑并不知道孙嬷嬷心里的着急，她也没孙嬷嬷想的那么敏感，只觉顺其自然挺好的，上辈子她也有过子女，先头的姐儿被婆婆抱走她颓唐了许久，等儿女双全时，她也没甚欢喜。
　　再说没孩子，新进东宫那位就找不到理由非叫她回去，她如今才刚进花期，日子还长着呢。
　　话说这天儿一暖，林录事将参军署的事体交接清楚，让判司的司正暂时监管参军署的判司和巡察司两处，就准备携家带口进京叙述了，等进了京城，再去争抢新太子左膀右臂的位置。
　　玲珑只在今岁的龙抬头舞龙灯会远远见过那位林录事一眼，看起来是个笑眯眯胖乎乎的中年人，瞧着很是圆滑，在雍州任职八载也没跟裴钧交恶过，这点玲珑就很佩服他。
　　毕竟自家夫君……玲珑想起来就想吐槽，这人就是个着官家袍的流氓，端方起来是他，不要脸的时候还是他，凉城没多少人能拿捏准裴钧的心思。
　　只是林录事这么会左右逢源，玲珑上辈子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声，想必是没能凑到新太子跟前儿，这叫她有些想不明白是什么缘故。
　　在林录事夫人，也就是出自林家远亲那位林夫人来跟她辞行的时候，玲珑热情招待了她。
　　“年前我叫嬷嬷跟夫人那贴身丫鬟说了妾生子的事儿，后头一直也没机会跟夫人说说话，夫人可别怪我多管闲事。”林夫人进来门开口先笑三分，她有些丰腴，瞧着跟林录事很有夫妻相。
　　玲珑不是爱跟人计较的，笑着起身迎她，“算起来咱们也是表姐妹，还没出五服呢。你替我着想，我谢你还来不及，快坐。”
　　待得林夫人坐下，玲珑也很妥帖问，“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乔哥儿坐的马车可得精细些，我前几年从虞京来，垫了足足六层垫子还觉得头晕。”
　　林夫人闻言心下一转，六层垫子啊，那雍宁侯是一开始就对这位填房宠爱有加，她这趟过来也不光是为了跟雍宁侯府多亲近一二，也是受外子所托，试探下雍宁侯的心思。
　　她笑着点头，亲热拍拍玲珑的手：“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回去就仔细再布置一番，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哥儿，这个情我这个做表姐的可是记下了。”
　　玲珑不居功，只浅笑，“孩子还小呢，待得年龄大一点壮实些就好了。”
　　“是这么个道理。”林夫人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儿，“你也得抓紧些才是，咱们女子花期就这么几年，越晚生完了孩子这身子越不容易恢复，我就差点叫后头的妾室给算计了。要我说，你还是收拢几个老实丫头放在身边，准备着开脸才是正经，若是你身边没有合适的，我从凉城这边寻摸来的几个本分丫头也不准备带走，可以给你送过来。”
　　玲珑仔细打量着林夫人的神色，没察觉出不对，她垂眸喝了口茶。
　　从大面上来说，她不觉得林夫人想法有问题，当家夫人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上辈子也做过这种事情。
　　可只把自己做当家夫人是要这么安排，若把自己当做良□□，府里有没有妾室另说，哪个女人也不可能主动推夫君去别人那儿，更别说还是林录事府里的。
　　玲珑面上笑意淡了些，说话很有底气，“表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们家侯爷会疼人，亲口允诺不近其他人的身，我哪儿能开这个口子。”
　　林夫人有些诧异，拿捏不准玲珑这是拒绝自己的借口，还是雍宁侯如此说她真信了，那可就有点傻了，在林夫人看来，是男人就没有不沾花惹草的。
　　她仔细斟酌着，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可别怪我多嘴，我跟你投缘，咱们也沾亲带故，要不我不能做这惹人嫌的事儿。你和侯爷早晚要回虞京，甭管是雍宁侯府还是宫里，都不能由着侯爷的性子来。再说当年我那外子也曾跟我保证过，再看现在呢？你可千万别犯了糊涂。”
　　玲珑叫林夫人说的心里叹了口气，这话挺中肯的，上辈子她不就信了林逸鸣在新婚时的甜言蜜语，所以后头才会被府里的红颜闹腾的寿数都短了不少。
　　不过……不管是做给林夫人看，还是她真那么想，总之话她说的很漂亮，“色衰爱弛的道理我是懂的，可良人难寻，侯爷的心意我不能辜负，他待我真切，我便信他，若将来有那么一日，我也认了。”
　　林夫人听得面色怔忪，她当初也这么想的，只是其中甜苦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可不知为何，看到玲珑那双清澈杏眸里闪着的微光，她没继续试探下去。
　　不管是要往都督府塞人，还是打探玲珑是不是愿意回虞京，亦或是让雍宁侯跟东宫关系更亲近些，她都不想说了。
　　前两者，林夫人觉得这对夫妇之间如今容不下别人，后者……算是她对玲珑送她那生子方子的感激吧，她不愿意成为玲珑和裴钧之间渐行渐远的导火索。
　　“你瞧瞧我，明眼人都看得出你这是千娇万宠的，侯爷能待你如此，未来自然也是可期的，我那些丫鬟呀，还是留给需要的人，省得叫你酸我。”想清楚后，林夫人失笑出声，圆润面庞上多了几分调侃，“听说要来凉城那位，府里府外可都热闹的紧，到时候说不准那位夫人跟裴家还挺能说得来的。”
　　玲珑心思微动，没接着往下说，只换了话题，两个人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等送走了林夫人，青雉进来伺候。
　　“主子，林夫人还想着青桑说的那事儿呢？”
　　玲珑笑着摇头，“不管怎么说，她还算是个妙人儿，没有害人之心。若是林录事也如此，大概夫妻俩都是长寿的。”
　　听林夫人说话便知她深谙中庸之道，别人交代的得罪人的事儿她做了，好也卖了，不管成与不成，谁都没得罪。
　　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出不了头，但也不会轻易丢了脑袋，林录事上辈子没有在虞京混出头，大概也是如此吧。
　　玲珑扭头就将这夫妻二人抛在了脑后，只在晚上裴钧回来的时候，当笑话说与他听。
　　裴钧其实听裴五说了两人之间的对话，玲珑跟林夫人那番话叫他心里得意极了，从回来就一直带着笑呢。
　　当然，裴五不是打小报告，这是为了早点能娶上媳妇儿，知道这话主子爱听，拿去讨好裴钧，盼着侯爷替他开口讨成亲日子。
　　这会儿听玲珑提起来，裴钧正靠在软榻上，捏着一张羊皮纸的图看，闻言笑意更深，伸手刮刮她的香腮，“夫人这是考我呢？”
　　玲珑拍掉他的手，“我就不能是想要做个妒妇，拿话点哒你呢。”
　　裴钧哈哈大笑，拉着玲珑将她困在那图纸和自己的胸膛之间，两个人都懒洋洋靠在软垫上。
　　“看样子林录事是知道谁要来凉城接任录事，还是新太子安排的人，而且听起来是个嚣张跋扈的，不然不能府里府外都不安生。”裴钧带着调笑的意味在玲珑耳边磨牙，“娘子可怕了？别怕，为夫替你保驾护航。”
　　玲珑叫他逗得缩着脖子笑出来，“我怕什么？裴家让你给收拾了，都没有我发挥的余地，你白娶回来个规矩娘子了呀，总不能让我没有用武之地不是？”
　　“娘子威武。”裴钧无师自通讨巧的话，“话说裴家得罪了端王，眼见新太子上位，只怕是还存着两边讨好的心思，等新任录事来了，你身边不许离了人，省得叫人给算计了。”
　　玲珑歪着脑袋看他，“你知道是谁来上任？”
　　毕竟雍宁侯府在虞京也有暗卫往这边传递消息，玲珑跟裴钧说话多了，听出来话音。
　　“新太子上位，你猜满虞京谁家最得意？”裴钧将下巴搁在玲珑肩膀上，换了张图纸，用红砂狼毫在上头改动。
　　玲珑想都不想，“自然是诚毅候府郑家和杨相府，杨相自来好面子功夫，是郑家的人？”
　　“我娘子真聪明！”裴钧继续哄人，他学不会玲珑那些花样百出的哄人软话，直白到叫玲珑脸红，不是害羞，是臊的。
　　她推推裴钧要起身，“该用晚膳了，你既忙着，我出去走走。”
　　虽然她不懂军营里的事儿，但她眼神儿好，看得清图上的蝇头小字，都是什么雪窝子和暗哨，这怕是所有人都觊觎的布防图了，她不敢多看。
　　“怕什么，既然当着你的面看，就没打算瞒着你什么事儿。”裴钧不肯放开人，“前头你给我支了招，贵人还夸我娶娘子娶的好，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黑锅往勤王身上一扔，很快就要乱起来了，哥哥我大概又得跟人投诚，怎么也得拿出点好东西啦i。”
　　衮王如今成为太子，对雍州的兵权就更眼热，眼见裴钧不撒手，不愿意跟裴钧闹掰，却也不愿意放弃这块肥肉，总要逼着裴钧吐出点什么来才是。
　　可新太子已经登上台子了，何不叫他赶紧唱完大戏赶紧下去呢，端王暂时是指望不上的，勤王是个比衮王更擅长御下的，他裴钧这就要再次大义灭主子，换个主子‘投诚’咯。
　　玲珑哭笑不得，恨得掐他一把，“你都在贵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呀，给别人扣黑锅怎么就是跟我学的了，我只是顺着你这坏人的心思忖度而已，我顶多算是善解人意。”
　　“唔……娘子这脸皮也越来越像我了哩。”裴钧逗她，“善解人意嘛……我也行，起码伺候你我没差过事儿是不是?”
　　玲珑：“……”你那是善解人衣好嘛！
　　她还是想出去走走，可能是午膳用的时候晚些，她总觉得胃里不是特别舒服，“我看着这图眼晕，你自己在这里忙，我要出去走走。”
　　裴钧眼尖，玲珑眉心的褶皱清浅他也能看得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她坐起身，“怎么了？是吃什么不克化的东西了，还是受了风？这几日确实又有点寒。”
　　玲珑见他着急，上上下下的触碰她额头和手心，好确认她收没受寒，顶到心窝子的憋闷感又消下去了。
　　“我没事儿，只是小花园里的花开的不错，趁天还没黑我想去看看。”
　　裴钧顺手将图纸塞进在软榻上重新做的暗格，“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正好我也有些事儿要拜托娘子呢。”裴钧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玲珑无法，只能叫这人伺候着又是穿上厚厚的大氅，还摸了个青铜手炉，好一顿收拾这才往小花园的亭子去。
　　她不想叫裴钧陪着就是不想这么费事儿，四月底凉城这边也开始回暖了，不算冷，她不愿意折腾。
　　但裴钧这么伺候她，她也受用，出来门温柔的风儿一吹，她胃里的翻腾都消停了。
　　两个人慢慢走到亭子里，裴钧没急着说话，仔细瞧着玲珑面色好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当即就想先叫大夫过来瞧瞧。
　　玲珑赶紧拉住他，“我就是在屋里闷得慌，没有哪儿不舒服，还是先说正事儿要紧。”
　　“你的事儿不就是正事儿？叫大夫瞧瞧我也安心。”裴钧理所当然道。
　　玲珑听得哭笑不得，面上却很实在笑了出来，她拉着裴钧的手晃，语气软了些，“若是我还不舒服，再请大夫过来吧，府里早就笑话我爱娇，我不想给他们再添话本子了。”
　　哪怕府里规矩严，可是主子夫妇感情和美这种事儿自然挡不住有人说，又不是什么坏话，所以龙抬头那日她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儿竟然都成了茶楼里说书人的新故事，老百姓们听的津津有味儿，都当她是个骄纵的琉璃人儿。
　　天知道她才没那么娇弱好吗？想想说书人嘴里上一个故事还是某家嫡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她真不想成为前朝某侯爷家里的狐狸精娇妻。
　　裴钧见她不乐意，也不再勉强，说起正经事儿来，“听说秦家的大姐儿有身子了，娘子是不是该写信过去？怎么也是喜事儿，伴着贺礼派人往虞京走一趟，也好全了你们的情分。”
　　搁在往常要是裴钧这般说，玲珑立马就能反应过来他这是要跟镇北将军学，利用内宅夫人传递消息。
　　可也不知怎的，大概是刚不舒服过，又想起了某侯爷的小娇妻，玲珑突然心里就有些憋屈，她眨着眼睛看向裴钧，手中帕子捏紧面上带着笑，“夫君这是羡慕梁家二少爷了？”
　　裴钧没反应过来，“我羡慕他？呵……我羡慕他没我会娶娘子，还是羡慕我娘子差点嫁给他？”
　　玲珑垂着眸子笑意不变，语气温温柔柔，“羡慕人家刚成亲一年就有子嗣了呀。”
　　裴钧：“……”这个，也不能说不羡慕吧，不过……他都成亲两回了，羡慕有用吗？
　　对孩子这种事儿，他还是抱着随缘就好的想法，有挺好，没有他也不会叫玲珑因这个受委屈。
　　想是这么想，可他沉默的功夫，玲珑心里的不舒服劲儿又上来了，她蹙着眉心起身，“我这就去叫人准备贺礼礼单。”
　　裴钧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赶忙起身，“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话没说完，刚扶上玲珑的胳膊，她猛地就甩开了他的手，不是跟裴钧闹脾气，是想吐吐不上来，想说话又难开口的感觉，她不想叫裴钧看见腌臜的场景。
　　裴钧挑起眉来，他不是个好脾气的，要是搁别人跟他这么无理取闹，他不是一脚踹出去也要立马冷着脸走人了，比如裴大那样的，可……谁叫这是他娘子呢，谁叫玲珑啥样子他都稀罕呢。
　　他也顾不上跟玲珑置气，赶忙上前就要哄，他一靠近，玲珑‘哇’一声就吐出来了，吐着吐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裴钧赶忙扬声喊人，“裴六，赶紧去叫大夫过来。”
　　见玲珑一边吐一边哭的厉害，他也顾不上身上的脏污，扶着她不敢撒手，“不是，你吐我一身，你哭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玲珑都纳罕呢，她怎么知道自己就哭了，还吐了，一点没浪费全吐这人身上了，想想刚才俩人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她眼泪掉得更凶。
　　等青雉等人过来后，就发现主子哭得有点懵，侯爷跟无头苍蝇一样，挓挲着手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有心抱玲珑回去吧，他一靠近玲珑就吐得厉害，越吐越哭，越哭越上头……等大夫过来的时候，吓得后背冷汗都下来了，只当这是哪个主子要不久于人世了呢，诊脉的时候心里都有点打哆嗦。
　　裴钧叫裴六简单收拾了一下衣裳，换了身外衣不肯离开，就在一旁死盯着大夫。
　　孙嬷嬷带着锦书和青桑还有锦画都过来了，所有人情绪都特别紧张。
　　那大夫压力特别大地诊了半天脉，眼神有些复杂抬起头看着裴钧，“恭喜主子，夫人这是有身孕了，已经怀了身子有月余功夫。”
　　孙嬷嬷等人又是惊喜又是发懵，“不是，您前头请平安脉怎么没说呢？”
　　大夫被裴钧盯得脑门儿见汗，“那半个月前，摸不出来滑脉也是有的。”
　　“可主子的小日子也很正常啊。”锦书都叫玲珑狼来了给喊淡定了，闻言下意识道。
　　裴钧皱眉看着大夫，这是府医，从他在虞京时候就在府里了，如今看起来医术不咋地啊。
　　大夫额头汗更多，委屈极了，“属下说过，这怀了身子见红也是有的，初时一两个月很正常，只要注意些养胎，不会有影响的。”
　　好一通闹腾下来，玲珑眼泪早打住了，她也是莫名哭出来就有些上头，这会儿知道自己怀了身子，立马就明白自己这憋闷是从何而来，不委屈眼泪就没了。
　　直到她被裴钧抱着回到正院里，她都没怎么吭声，孙嬷嬷等人前后跑着伺候，直将她伺候进了幔帐里。
　　裴钧小心翼翼揽着她，知道玲珑有身子以后，他是真怕伤着这小娇娘。
　　“是我不对……”他想着当夫君的先开口安抚怀身子的娘子肯定没错。
　　“是我刚才不好……”玲珑很有些为自己在亭子里莫名的酸气赧然。
　　两个人算是异口同声开了口，裴钧这才有了几分自己要做父亲的喜悦，他小心翼翼虚虚覆在玲珑平摊的腰肢上，都不敢真碰着，“我，我这就要当爹了？”
　　“该是还要八个月呢，说不准能赶上明年初。”玲珑拉着他的手覆踏实了，眼神里的喜悦不比裴钧少半分，也有心思调侃他了，“这下子，我跟念珍妹妹可以互相道喜了，好歹咱们是不亏了贺礼。”
　　裴钧下意识反驳，“那怎么能一样，我这可是老房子着火头回当爹，咱们怎么也得赚点儿。”
　　玲珑：“……”不是，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不成？
　　“也不是头回了呀。”玲珑意味深长看着裴钧，语气凉凉道。
　　裴钧抬起头看着玲珑的眼神，对她这份难得的小脾气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反而觉得挺稀罕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玲珑大部分时候都是端庄大气的，哪怕如今跟他特别亲近，也只是爽朗些，爱跟他逗趣儿，从来也没个耍脸子的时候，这还是她头回吃杨氏的醋。
　　裴钧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面色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杨氏怀身子的时候，我在安城，等她身子重了，我还在安城，她生的时候……我在打仗，说起来也是我对她不起，我这真是头回有要当爹的觉悟，你试试我这心跳，比兔崽子跳得都欢腾，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玲珑噗嗤笑出声来，眉眼都笑弯了，抱着他的脸学他的模样亲了他一下，“大概因为我们情投意合，天生一对？”
　　虽然都不是头回要当爹娘了，可那种激动甚至无措到陌生却期待的情绪，都是头一次，以前这人给她的刺激都是往眼眶子里戳，这回直接戳进了她心窝子里。
　　裴钧：“……对。”绝配




69.  第 69 章   还真是来当猪的（一更）……

　　可能是知道自己怀了身子, 玲珑先前那犯恶心的劲儿还能压得住，精心照顾着反而开始厉害起来。
　　前头两口子还捧着脸傻笑呢，扭头玲珑就推开了手心里的俊脸, “你用的什么熏香……我受不住这个味儿，你离我远一点。”

　　裴钧哭笑不得，前头刚浓情蜜意说着俩人多般配, 说完就翻脸不认人，幸亏是肚子里那个崽儿在作怪，不然换谁心窝子都得拔凉。
　　将孙嬷嬷等人叫进来伺候，裴钧去净房好好洗漱一番, 衣裳什么都不许熏，只纯净的皂角味儿玲珑还能受得住。

　　孙嬷嬷早就欢喜坏了，她是个有经验的，刚才看见主子吐的时候她就没往前凑, 抡着老腿儿颠颠回去, 先所有人一步从里到外收拾了个齐整。
　　等裴钧进来的时候, 青雉等人就无奈离得远远的，只有孙嬷嬷喜笑颜开伺候着玲珑喝水呢, 对，就是温水, 燕窝味儿她也闻不得。

　　“主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您中午就没用多少东西，晚上怎么也得吃点。”孙嬷嬷小心伺候着道。
　　玲珑有点发愁：“我没什么想吃的。”主要她怕吃了又吐, 想想都害怕。

　　她上辈子生产都安生的很, 可能知道她这个当娘的不受宠，不管哥儿姐儿都没折腾。现在肚儿里这个赶上好时候了，爹娘都盼着，她还被所有人都捧着, 这孩子也就知道闹腾了。

　　孙嬷嬷大概明白主子心里怎么想的，笑眯眯安抚道，“老奴早就给您准备了开胃的蜜饯，若是吐也无妨，总是要进用些，这怀身子的女人先开始补养一定要跟得上，后头才能停些补品，免得孩子太大不好生。”

　　说句不夸张的，孙嬷嬷从来到雍州开始就在准备，月月都备用不少存在抱厦里，主子怀身子所有的可能性她都想到了，就是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可算是叫她等着了。
　　玲珑确实听得心动，幽幽扫了裴钧的肚皮一眼，可惜这人再怎么对她好，都没法儿替她生孩子，不然她也想叫这人尝尝进补的滋味儿。

　　裴钧只觉肚皮一凉，小心过来拉着玲珑去餐桌前坐下，好在正院里一直不用熏香，寻常瓜果的味儿玲珑还是不反感的，也没再吐出来。
　　不过送晚膳的小厮们可就累了，端着菜肴一进门，看见主子皱眉就得赶紧端着跑，到后头裴钧干脆吩咐，“裴五和裴六你们两个这些时日负责上膳吧。”

　　好歹跑得能更快点。

　　裴五和裴六：“……”小主子还没出生他们就轮到小厮了，那等小主子出生……不是，先头夫人那儿也没这一出啊！
　　还是裴五更利索点，瞧见青桑柳眉一竖，想想将来自家崽子，心头一热就蹿出去了。

　　玲珑不是个爱折腾人的，她肚儿里这个除了太油腻或者味儿太大的东西，其他都还算能接受，只是对香料的味儿比较敏感，叫玲珑来说，这也是好事儿，省得遭人算计。
　　晚上两个人歇下后，裴钧还喜滋滋覆着那纤细腰肢夸赞，“不愧是哥哥的种，跟哥哥我小时候一样，我娘说她怀着我时候也这样。”

　　玲珑懒洋洋白他一眼，“那夫君小时候一定特别能折腾吧？反正我娘怀着我和翰哥儿的时候可都没这样。”
　　裴钧被噎得够呛，这话他要杠回去太心虚，貌似他小时候是挺能折腾。

　　“那咱们就生个姐儿，跟你一样娇滴滴的，咱也不怕她折腾，有你在到时候咱家的姐儿定是被百家求……”说着裴钧突然有点酸。
　　玲珑被逗笑了，笑得软在他怀里，这人以前吃梦里人的醋，现在孩子还没出声，他连女婿的醋都吃上了。

　　“要叫我来说呢，要是双胎更好些，省得哥哥三年抱俩的念头落空，回去母亲要打你，说你不信守承诺。”玲珑调侃他。
　　裴钧曾经跟姜氏保证过的话，一点没漏全叫姜氏泄露给儿媳妇了。

　　裴钧嘿嘿笑出来，凑在玲珑香馥脖颈儿间，“只要是娘子生的都好，咱们家里子嗣难，不拘是哥儿还是姐儿，爹娘肯定都喜欢，我也欢喜。”
　　玲珑叫他这话说得心里妥帖，也不逗他了，拉着他的手把玩，趁这会儿没人，想起白日里闹腾之前裴钧要说的正事。

　　“你叫我给念珍写信，是想要做什么？”
　　裴钧轻咳一声，听屋顶的动静三两下消失，这才低声道，“她原来做了什么，你这次就做什么，不过是叫她公公牵个线，也不是什么急事儿，总还需要个契机。”

　　勤王是老狐狸，跟衮王不一样，他不会随便相信谁的投诚，毕竟站在哪个皇子身边不好，选他一个皇叔若是没合适的理由，勤王给他挖个坑，扭脸儿就能去永文帝面前埋了他。
　　玲珑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我有些拿捏不准，念珍是不是知道她被自己的夫君给利用了。”

　　念珍来过几次信，字里行间都是跟自家夫君打打闹闹的欢喜，可见夫妻二人日子过得和美。
　　那次念珍婚前来信跟她说的话，玲珑总觉得有可能是她夫君故意引导而为之，若玲珑将话说明白了，念珍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还怀着身子，她怕影响人家小两口的情分。

　　裴钧哼笑，“你倒是会替那梁家小子思虑周全，人家两口子的事儿，可用不着咱们操心。”
　　玲珑听他语气酸溜溜的，拍他一下，语气温温柔柔训人，“你好好说话。”

　　“诶！”裴钧立刻低头应下来，他也不知道自个儿为啥这么气短，“两家二房两口子感情好着呢，你忘了秦尚书是我的人？他家姐儿被人利用了，身为礼部尚书，秦大人也不可能干看着，早查清楚了，就算秦家大姐儿原先不知道，现在定也是知道的，她家里人就不可能不告诉她。”

　　所以但凡梁家小子不傻，就不会想着算计自家媳妇儿。
　　玲珑听了放心许多，这便应下来，“那我明日就写信回去，信件来往该是比马车来往要快，正好叫她打听打听信来的录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裴钧没太明白，“叫裴二查就是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呀，是不懂内宅夫人的厉害。”玲珑笑着睨他一眼，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霸气，“男人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内宅夫人只需要轻轻柔柔将枕头风吹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再厉害的英雄都要栽个跟头，哥哥可别大意了。”

　　裴钧听得喜滋滋的，“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英雄？啧啧……我才知道娘子这般仰慕为夫，你这是深藏不漏啊！”
　　玲珑：“……”这人是在哪儿进学的？以后绝不能让家中孩子们去那里进学！

　　“睡觉，我困了。”软软的声音带着点爱娇的尾音，逗得裴钧眼神中笑意更深，甚至都蔓延到了眸底。
　　他有种在雍宁侯府的感觉，现在他有点懂小时候父亲跟他感叹过的话了，心安处便是家……

　　玲珑怀孕时机赶的挺不错，最难受那阵儿是暮春时节，不冷不热还能在外头多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等热起来她孕吐的劲儿也过去了，穿着轻薄衫裙每日傍晚在小花园走走还挺舒服。
　　待她生产时正好是腊月里，坐月子也不怕太热，一个月不洗漱勉强擦擦也能过得去……类似的事儿孙嬷嬷天天抽空就跟玲珑念叨，也是为了宽主子的心。

　　玲珑听得挺高兴，盛夏生孩子她体验过，浑身热起痱子来，难受得她这样不爱哭的都天天憋不住一泡泪，又沙又痒还疼得厉害。
　　自打她怀了身子，本来还时不时蹦跶出来想要闹腾的裴家，直接让裴钧给压得没有喘息之地，裴渝在牧监署的官身都叫裴钧毫不留情给撸了去。

　　玲珑本来挺警惕裴家那位看起来混不吝实则特别有心计的老夫人，这日裴钧从外头回来就给她安了心。
　　“据说是苦夏，人已经躺下了，裴家人都紧张的不得了，我那个大伯本来还想着往参军署钻营，这下子也歇了气儿，要是老夫人没了，呵呵……”丁忧就够裴渝受的。

　　这话裴钧说的非常冷酷，有裴老夫人的裴家和没有完全是两码事，说破天去，裴老夫人要是去虞京敲登闻鼓状告裴渊和裴渝不孝，不管事实如何，裴渊父子俩都得挨打，永文帝也得有所表示。
　　但裴老夫人要是去了，裴渝一个便宜大伯，谁理他啊，所以别看裴家内里腌臜事儿不少，小辈们所娶的夫人大都也看不上老夫人，却没一个敢顶撞她的。

　　玲珑挺好奇，“怎么就突然病了呢？我瞧着她元宵节的时候不是还挺精神的。”
　　都说好人不长命，裴老夫人这种应该能活到百岁都不止才对。

　　裴钧慢悠悠给玲珑敲着核桃，朝着东边抬抬下巴，“你忘了我还对新进东宫那位忠心耿耿呢。”
　　玲珑：“……”哦，她这是怀孕怀傻了，忘了这人都做了什么坏事儿。

　　新太子知道纯贵妃被算计少不了端王和裴家的参与，新太子自己都在东宫躺了大半年，怎么可能放过裴家。
　　她摸着刚刚开始凸起的肚子，感觉有些微妙，她以前想着自己被娶回来是要镇宅的，没想到……还真是来当猪的。




70.  第 70 章   他裴绥安就喜欢迎难而上……


　　玲珑怀身子进了四个月后就有些嗜睡, 直将炎夏给睡了过去，日子很快就来到了初秋。
　　新太子妃的娘家亲弟弟，也就是诚毅候府的嫡次子郑永臣携夫人和妾室浩浩荡荡进了凉城。

　　秋老虎还厉害, 玲珑又不敢多用冰，青桑给她边打扇子边说外头的事儿，“半点不夸张, 裴五亲自去看的，青顶的小车跟了十几辆，肯定不是装行囊的。”
　　虞朝规矩，非正室不得用杏色顶和带檐角的马车, 一律以青顶覆之，装行囊的马车也是青顶，不过棚顶高一些，与妾室的马车之间很好辨认。

　　“娘咧, 听说那位郑少爷才二十三岁, 比侯爷还小三·四岁, 家中娘子都可以去打仗了。”青桑夸张道。
　　盛武帝的元后曾建过娘子军，负责陪同帝王出征, 也要保障常年在外的大将们衣食住行需求能得到满足，当时盛武帝元后从后宫拉出去十几个女官管着这事儿, 带着二十几个嬷嬷，还成了后来那位元后的美谈呢。

　　所以玲珑听青桑说得津津有味儿, 一边捡着切好的水果吃, 一边还问她，“那你们家裴五就没瞧见郑录事夫妇的马车什么样？”
　　青桑脸红，“什么叫我们家裴五呀，主子您可不兴这样打趣人的。”

　　“从侯爷为裴五提亲我应下来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 当时我是担心裴五没准备好聘礼，才说要拖些时日，如今锦书都定下来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玲珑笑眯眯问青桑，“我瞧着裴五看我的眼神，都快要比别家后宅里的红颜们还哀怨咯。”

　　在一旁给小主子做针线活儿的锦书抿着唇脸红红的，对着青桑笑笑没说话，人家是她老子娘给相中的，是兵马司的人，玲珑叫裴钧查过了，是睿王的人，这才叫同意的。
　　青桑也脸红，但还是不肯松口，“您身边一摊子事儿都离不开人，奴婢哪儿有心思成亲呀，小主子出生也得有人照料，再说……再说好饭不怕晚，叫他多等等又怎么了嘛。”

　　最后一句话青桑说的脸上快冒烟了，玲珑和锦书都被逗笑了，玲珑捧着肚子，“你就是成了亲，也没人逼你离开我这儿。我跟侯爷商量好了，就在裴管事他们家隔壁替你们安排了一座院子，你们成了亲就住那儿去，每日里还来当值就是了，我请青桑姐姐给我做管事嬷嬷。”

　　青桑实在忍不住清啐主子一口，不敢大声说，小声嘀咕，“奴婢今岁才十九，怎么就嬷嬷了？您跟侯爷学的，说话是越来越不着调了。”
　　玲珑听清楚了，她还想啐呢，青桑也是跟裴五学的越来越嘴快了，可她还是不敢真斗恼了青桑。

　　她知道，青桑和青雉都是在她身边伺候起来的，比别人心里责任感重一些，知道她有身孕，锦画才十七，锦书有老子娘替她张罗，青雉和青桑都不想离了她，怕她这边出问题。
　　可越是这样，玲珑就越心疼她们俩，更想叫她们俩和和美美的。

　　“成亲自然还是得成亲的，青雉如今没瞧上谁我就不说了，你和裴五也算是我见证的好姻缘。”她拿帕子擦擦手，拉着青桑坐在自己身边，也看了看锦书，“锦书也在，这话我跟你们几个都是一个说法。主子我自来不爱说虚的，如今我身子重，少不得要委屈你和锦书一段时日，该值夜的时候还是得辛苦你们俩，以后我自是少不了贴补你们几个，青桑姐姐别在心里嘀咕我就好。”

　　锦书这回都替青桑说话了，“您越说越不像话了，咱们本就该给您值夜，小主子还要叫奴婢几个姑姑的。”
　　“嗯，那我可就给你们张罗啦，咱们府里也许久没喜事儿了，下午请裴管事过来，叫他好好准备一下，咱们也得热闹起来。”玲珑高兴下了结语。

　　青桑唇角动了动，她也不是不想成亲，裴五刚开始倒吊在她屋顶叫她觉得甜蜜，吊多了还挺渗人的，他虽然嘴儿爱叭叭说，可也不愿意逼她，确实比外头内宅那些不得宠的还幽怨些。
　　想到这儿青桑噗嗤笑了出来，看主子挑眉，她赶忙道，“奴婢是想起裴五的话来了，他说还瞧见那郑录事骑在高头大马上想要耍威风呢，到了城门那儿，被兵马司给了个没脸，据说是腿短，好半天都下不来。”

　　玲珑心思一动，兵马司说起来还归参军署的巡察司管呢，给这郑录事没脸……那是裴钧干的吧？
　　等裴钧回来后，她除了将裴五和青桑的事儿说给他听，也问了，“念珍来信的意思是，镇北将军也不好太突兀跟勤王提起你来，还是要静待合适的时机，夫君这就要跟那郑录事撕破脸？”

　　裴钧回来后，第一时间先摸了摸玲珑鼓鼓的肚皮，感觉到刚开始熟悉起来的胎动，这才懒散靠着软塌歪下来，“没有合适的时机，那我这不就是给他创造合适的时机吗？”
　　“你的意思是……叫郑录事故意为难你？”玲珑忖度着问道。

　　裴钧嗤笑，“他没这个胆儿，小时候那郑家小儿就在虞京被我收拾过，见了我比贵人在外头表现的还要怂，也就是这会儿诚毅候府起来了，以前就是个光会窝里横的。”
　　“那你到底要怎么安排嘛，不说我要去午睡了哦。”玲珑用脚踢踢他的胯骨呲哒他。

　　结果她脚抬的高了点儿，裴钧没忍住深吸了口气，抱着玲珑窝在她脖颈儿上，“娘子你可饶了我吧，我现在就跟锅里的热油一样，你再招我我可就要行家法了。”
　　玲珑：“……”怎么的，女人是水，碰到他他就要炸了是吗？

　　听裴钧这么一提起来，叫玲珑有些难以言喻的是，她这心窝子也莫名升起一股子叫人羞臊的悸动。
　　她那双杏眼叫悸动洗刷的更加莹润澄澈，真真好似一汪春泉往人心上撩拨，鬼使神差勾了勾他的手指，“那你到底说不说呀……”

　　裴钧深吸了口气，他都素了快五个月，刚成亲那会儿想的挺好，贪够了床榻间的那点子事儿，解了馋以后就不会被人算计了。
　　好嘛，是不会叫人算计，可他也没想到这床榻间的事儿会越贪越不够啊！尤其是这爱肉儿恨不能扎他心尖尖上，叫他这份汹涌更无从控制。

　　控制不了……那大不了就轻点呗。
　　裴钧想着大夫的话，利落起身半旋转的功夫，就将个丰腴了许多的小娇娘打横抱起来。

　　玲珑楞了一下，香腮飞速染上红霞，虽然她也……但现在还天光大亮呢，她赶紧推他，“夫君别，孙嬷嬷知道了要哭的，你快放开我……我，我困了。”
　　最后一句话让玲珑说的跟求饶一样，裴钧这会儿反而不纠结了，勾着一侧唇角坏兮兮笑出来，“无妨，孙嬷嬷最放心我伺候娘子午睡了，还抽空跟我念叨了不少事儿，我记着她的叮嘱，定好好伺候伺候娘子。”

　　孙嬷嬷知道年轻男女之间，又没有妾室和通房，总不可能一年半载都忍着什么都不做。不管是从过来人的角度还是为玲珑担心，她偷偷找了大夫询问过，抽着裴钧不烦的时候，用同样不叫人反感的态度隐隐提醒了好几次。

　　裴钧早就记在心里了，别的不说，不能压着娘子的肚子，也不能叫她喘不过来气，动作也不能太重……唔，听起来挺难的，他裴绥安就喜欢迎难而上！
　　玲珑被轻柔放在被褥上的时候还有些哭笑不得，可又羞于说出口，孙嬷嬷怎么什么都跟这人说啊，一会儿叫了水，所有人都又知道他们夫妻俩白日宣淫了，这要是传出去……

　　想起青桑偷笑着跟她说的那有味道的故事，裴钧刚亲过来，她就没忍住嘤咛一声，滴粉的香腮直成了漂亮红翡模样，随风压抑着的娇吟，带着美妙的旋律吹进了小花园，再仔细看看，又是艳绝无双的赵粉盛开时呢。

　　海天胡地的闹腾完，裴钧摘着娇嫩赵粉吃了个半饱，还轻哄着这朵经历了风吹雨打的牡丹睡下，才换上干净袍子，带着餍足神色去了外书房。
　　裴大已经在那儿候着他了，连裴五也在，叫裴六拿眼神打趣的满脸通红。

　　裴钧刚品过娇花，心情好极了，惫懒笑着轻踹裴六一脚，“赶紧去替你五哥收拾宅子去，滚滚滚。”
　　裴六嘿嘿笑着应声出去了，裴五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喜欢青桑两年多了，头回听她脆声叫哥哥那一晚，他就没能睡好。

　　老去青桑屋檐下吊着去，也是因为……咳咳，在屋里睡不踏实，年轻气盛的总忍不住湿哒哒醒过来。

　　“那郑永臣来凉城，必定不会叫雍宁侯府有机会压在诚毅候府头上，过去如何且不说，人家如今是新贵，咱们得给他机会造作，到时候你这婚事，估计要受点委屈。”裴钧敲着矮几轻声道，“我叫裴大给你准备了虞京的宅子，就在雍宁侯府后头的应坡巷里，是给你和青桑的补偿，你要是不乐意，咱也……”

　　裴五不等主子说完，立时单膝跪地，脸上半点不乐意都无，“属下本就是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说好听点是仆从，说难听点本该是死士。是您和老侯爷心慈，叫属下脱了奴籍，还给属下张罗这么好的亲事，属下万死不辞！”

　　玲珑应了裴五和青桑的亲事后，裴钧就给裴五脱了奴籍，跟裴大一样算是家族护卫了。
　　听裴五这恨不能心窝子掏出来表忠心的模样，裴钧哭笑不得，拿脚踢他，“滚起来，死什么死，你死了你们家夫人非得叫我也活不安生，你媳妇儿都能恨死我。”

　　裴五胸腔中满是激动，眼眶子都有些发热，他知道主子不喜欢人跪，这才赶紧站起来，可语气更坚定了些，“主子您就说吧，让属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没半句二话。”
　　“你别想太多，侯爷就是想给你纳个妾。”裴大拍着裴五的肩膀，忍着笑道。

　　裴五：“？”
　　刚才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这会儿半点不剩全变成了青油油的脸色，“主子……要不还是让属下万死不辞吧？”

　　不然青桑也能弄死他，夫人也饶不了他不是？
　　再说他也没别的心思啊，一个媳妇儿都疼不过来，他还得护着正院，哪儿有时间应付别的女人。

　　裴钧和裴大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本侯天天在正院里呆着，我瞧着青桑怎么也比陈氏温柔点，应该不至于抽死你。”裴钧笑完了跟裴五道，“就是个借口，郑永臣带那么多女人来凉城，必定是打什么主意，你成亲府里热闹，他肯定要借机上门，万一他送女人过来嘛，到时你要是豁得出去，叫青桑跟你闹腾闹腾，问陈氏借鞭子抽你一顿也行。”

　　裴五：“……”他就是想成个亲而已，至于吗？那女人本也不该是送给他的呀！
　　裴五是从小在裴钧身边长起来的心腹，立刻就明白过来，“主子，那郑录事是要借机生事，好拿下雍州的兵权？”

　　“可不，长得不高一个混蛋，想得挺长远。”裴钧一咏三叹道，凉凉看着窗外，“不过也不能不给他这机会，他要是蹦跶不起来，我拿什么投靠新主子呢。”
　　裴大和裴五：“……”虽然但是，主子这话听起来真的太贱了！

　　裴大感触还要更深些，感谢他娘子的鞭挞之恩，要不是他们家母老虎太威风，这回可能被迫纳妾的就得是他。
　　可裴五也不乐意，这跟出生入死可不一样，闹不好媳妇儿都要没的，“可是主子，夫人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青桑随主子，要是闹腾起来……更甚着她干脆不闹腾，直接不嫁了可怎么办呢？”

　　裴钧没觉得这是难事儿，“我提前跟夫人说便是了，你们家夫人不只是眼里不揉沙子，也最是善解人意了。”
　　瞧见主子脸上得意洋洋的炫耀神色，裴大和裴五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心里都多了点期待。

　　“属下去准备准备。”
　　“属下都听主子的，属下也去准备。”

　　说完俩人就都跑了。
　　等跑出来裴五才想起来问：“不是，大哥，咱准备啥？”给夫人准备鞭子吗？大嫂那儿不是有现成的？

　　裴大微笑，“准备收拾收拾外院的卧房。”
　　裴五：“……我也去。”他更期待纳妾……啊呸，是主子要替他跟夫人说项纳妾的事儿了，妾是不可能纳的，但外院可以收拾妥当，地龙也得准备起来。




71.  第 71 章   奇男子（二合一）……

　　裴钧算计着时候差不多, 玲珑该醒了，不醒也得叫起来吃点东西，不然晚上再跑了觉。
　　他刚起身要想回正院, 裴六跑进来，压低声儿禀报：“主子，贵人那边来人了。”

　　嗯？裴钧诧异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虽说现在日头就短了，天也还没黑透呢，怎么这会儿就来人。
　　陈家是做商行的，商行里什么都有, 大多数凉城富贵人家的采买都是通过陈家，以前裴钧和睿王的联系都叫裴大通过陈家给联系的。

　　等裴大假公济私连陈家下一任当家人都给娶回来以后，睿王府跟都督府明面上就更没来往了，这还是睿王府头回来人。
　　“请吧。”裴钧心里思忖了一下, 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的, 又淡淡坐回去吩咐。

　　等来人进门, 他还不忘吩咐裴六，“去叫大厨房盯着点, 夫人今儿个估计能多吃点，她前几日念叨着要吃羊锅子, 送过去，就说我一会儿陪她用膳。”
　　裴六赶紧诶了声就往外跑。

　　来人似笑非笑敛了敛袍角施施然坐下,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雅, 只是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也能见你裴绥安有这么上赶着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狗改不了那啥，早晚有你栽的一天, 你还不信。”

　　裴钧唇角抽了抽，懒得搭理他，翻个白眼，“你来作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荆氏在外行走了吗？”
　　当年与荆氏的联络是裴钧来做的，睿王再不受宠他也是个皇子，总有人盯着他。

　　荆氏虽然避世不出，也不是住到大山里去了，只不过是避不见人而已。
　　当时裴钧还就不信这个邪，他也没费什么劲儿，直接跳墙进了人家里不算太客气‘说（威）服（胁）’人家，到最后被荆氏给撵了出去。

　　虽然不喜欢裴钧，但是荆氏也不是吃风喝露就能活得逍遥自在，每隔几代都要出谋士，才能保住荆氏的招牌和超然地位。
　　荆氏暗中的情报网是非常强大的，等他们查清楚睿王堪为明主，撵走了裴钧后，还是捏着鼻子又上门来找他。

　　当时来的是荆氏少主荆迟，也就是眼前这位，被裴钧给气了个好歹。

　　荆迟看人的本事高，当时就撂下一句话——
　　“你这人属狗的，看着像个狼，偏畜生都比你讲章法，凭的乱咬人，你就等着吧，将来要是遇见能收了你的人，且有你狂不起来的时候呢。”

　　现在荆迟挺高兴的，叫他说着了不是？
　　“有事儿说事儿，我府里的钉子比贵人府里还多，说不准就会叫人发现了。”裴钧冷哼道。

　　荆迟笑得清隽至极，“我来要与你说的便是你这心尖肉，你可知那郑录事的娘子杨氏乃是太子良娣的隔房堂妹？她是郑永臣的填房，颇为受宠，枕边风溜着呢。这二人的亲事还是那位杨良娣亲手促成的，也算是跟太子妃示好。”

　　裴钧挑眉，心思转了几圈，他先头夫人杨氏在的时候，他都没跟杨相府来往甚密，更别说人走茶凉，现在郑永臣的娘子姓杨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握重兵，还替陛下看管雍州边境，杨相府便不敢惹你，太子妃和太子良娣也都不敢与你作对？ ”荆氏知道裴钧怎么想，笃定道。

　　裴钧没那么自大，玲珑说的话他都放在心上，眼前听荆迟卖关子，他也没理会，只沉吟道，“那郑夫人还能撺掇郑永臣弄死我不成？我借郑永臣俩胆儿他也不敢。”

　　说到这里，裴钧喝了口茶，上下扫着荆迟，“你也知道，有新太子在，诚毅候府和杨相府联手想要将我拉下马，只能耍花招，咱们都定好要将计就计，彻底搭上勤王那条船，所以你来不是为了郑永臣夫妇。你今日来……定是睿王府出了变故，或者他们有把握能够用我娘子威胁我。”
　　最后一句话裴钧说的煞气十足，眼神都彻底冷下来，离上次清洗东宫废太子势力的血腥日子过去还没太久，这是又有人上赶着找死来。

　　荆迟不动声色在心里大笑出声，随后也忍不住喟叹，看样子外界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这雍宁侯和夫人确实是鹣鲽情深，如此是好事也是要命的事儿。
　　他不再卖关子，干脆直说：“端王被我们算计一道，得了陛下的厌弃，但他手里还是有能人的，他又是个阴险性子……你夫人的兄长给荆氏送信，说端王这些时日做出自顾不暇的样子，实则是为了麻痹众人，私下里已经派人来雍州探查过，发现了睿王府的痕迹，他必定不会放过这点线索。”

　　裴钧听着有点耳熟，貌似刚被废掉的太子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儿啊，衮王他们不就是得到线索才决定一搏，闹成了如今的局面吗？端王若真是这么有成算，还会拉拢裴家那些玩意儿。
　　“勤王想要做什么？”裴钧笃定问道。

　　荆氏面露赞扬之色，这人不怎么干人事儿，脑子还是挺好用的，“他对废太子做了什么，就打算对睿王做什么。端王不足为虑，逼急了眼一个造反他就废了。但你以为陛下就没有丝毫提防着自己这个弟弟吗？要想让陛下毫无选择，太子、睿王和端王都必须得死。”
　　见裴钧不说话，荆迟笑出声，“你信不信，这会儿你叫人去虞京查探，被幽禁在皇庄的废太子必定比裴家老夫人还虚弱。”

　　裴钧不怀疑荆迟的说法，他只是没想明白，勤王为何要对付他呢？睿王被发现，他裴绥安可没牵扯进去。
　　当时他还被端王威胁，军营都没去呢，至于清理端王那头要回云州去报信的探子……知道的人都死了，他也没暴露啊。

　　荆迟说有人要针对玲珑，那必定是真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荆迟发现裴钧的疑惑了，他是荆氏心思最为玲珑剔透之人，心念一转就知道裴钧在疑惑什么，想起荆氏查来的情报，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钧斜着眼睨他，“你皮子痒了？我替你梳梳？”
　　荆迟愈发笑得厉害，甚至笑弯了腰，那清雅还带着点冷淡的气场也一扫而空，“我知道勤王为何要针对你，他不是针对你，是对你这样的奇男子很感兴趣，恰巧我们的人在虞京探知，镇北将军确实跟勤王的人说了你不少好话，勤王觉得有机会可以将你收为己用，才要跟太子一样，用你夫人拿捏你。”

　　裴钧觉得这人指定没有好屁，但还是好奇，“我怎么就奇男子了？”
　　“你忘了羌城被胡地袭击的时候，裴家和端王的人去军营里偷了你好些东西？端王自己查出来的也好，被勤王故意透漏消息也好，得知自己被算计，裴家又一直往你身上推，端王必定不会放过你。”荆迟说着说着又笑出来，“他从云州送信过来，让雍州拿着证据的人按照你的笔迹伪造你和胡地联系的密信，快马加鞭去虞京弹劾你，勤王有心拿捏你的底细，把东西给截了过去……噗嗤。”

　　裴钧忍不住一脚踹过去：“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荆迟堪堪避开那一脚，才擦掉眼睛笑出来的晶莹，“勤王派人将端王安排的人带证据一起掳回去了。结果他打开那密匣子一看，里头除了密信，就是几首狗屁不通的酸诗，还有几条……花色憾人的裤衩。勤王派人一打听，好家伙，这样的裤衩大多都是稍微有点积蓄的半老徐娘才会穿，你还有这样的爱好，勤王怎么能不惊奇。”

　　裴钧：“……”陈副将拍着胸脯跟他说，绝对不会出问题，他是拿腚跟自己保证的吗？

　　“拿到证据的人还将送证据过来的端王探子严加拷问，那人指天发誓绝对是从你床榻的炕屏私密处找出来的，那地儿一般都是用来放避火册子的，哈哈哈……现在勤王可能是辨别不清楚你到底真宠妻如命还是用来做幌子，掩藏不能为人知的癖好，哈哈哈……”荆迟眼泪又笑出来了。

　　太子派人来找裴钧的麻烦，勤王也给端王送了消息，真真假假将睿王府牵扯在内，端王对裴钧恨得也紧，到时候必定要闹幺蛾子。
　　本来这样的事儿荆氏是无从得知的，勤王的消息本来就不好得，巧的是荆氏的情报大都来自于市井，勤王让人拿着这样的裤衩，也只能去市井问。

　　收到消息的时候，睿王都喷了茶。
　　荆氏顺着这件难得的囧事抓住勤王的线索往下查，才查出来勤王的打算，不管查没查到睿王府在羌城一事中的所作所为，他都会让这件事儿变成真的。

　　“论起扣黑锅，这位还真是你的长辈。”荆迟感叹。
　　裴钧翻个白眼，本来勤王就是他表舅，他现在明白荆迟过来的目的了，“你是想要叫我派人手暗中护着睿王府？睿王府的暗卫呢？那你跟我说这么多，我人手肯定都得安排在我娘子身边。”

　　裴钧听了荆迟的话心里提防起来，他小看谁都行，哪怕睿王他都不怕，睿王是个开拓坦率的性子，但他怕勤王。
　　这狗东西行事才是半点底限没有，狠辣又手段周全，不然镇北将军梁丰那个老狐狸不可能一声不敢吭只跟勤王虚与委蛇。

　　荆迟收了脸上的笑，正经许多，“我这么着急过来，也是为了跟你说这个事儿，郑永臣只是个跳梁小丑，咱们若是有缝隙他才会叮上来，私底下新太子已经派了人去安城和羌城，还请动了陛下的圣旨要接管两城参军署，睿王在羌城安排颇多，不能不去盯着，他在外头就是靶子，所有人里……睿王独信你，我也信你。”

　　“我娘子怀孕七个月了。”裴钧没说拒绝的话，只是歪在榻上淡淡道。
　　他和裴渊父子俩真是一样一样的，现在为帝王出生入死，将来还指不定什么下场，若是平时也就算了，现如今他不可能扔下玲珑跟睿王去羌城。

　　荆迟怕的就是这个，他意味深长看着裴钧，“我跟你说勤王那件趣事儿，可不是为了逗你开心。”
　　勤王如今以为裴钧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宠妻如命是有的，可不为人知的也有，必定要对裴钧试探一二，若是这时候裴钧表现出对玲珑的万分在意，玲珑让这个阎王像个人了，也会成为他的弱点。

　　勤王若是想要收服裴钧，跟新太子手段可不一样，他必定稳准狠从玲珑这边下手。
　　玲珑这边什么最好下手？孩子。

　　裴钧看着荆迟冷笑，“少把你那些心眼儿往我身上使，当谁缺这玩意儿呢。谁不知道我现在是太子的人，太子要是逼急了我，我直接投靠勤王，这样两面三刀的畜生，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逼急眼刀尖就会对着自己人，勤王想用我就不会撕破脸，你吓唬谁？”

　　荆迟：“……”这混蛋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看样子是唬不住他了。
　　荆迟有点无奈，“看样子我还是不如睿王了解你，我这回着急过来，除了跟你说说端王和勤王的动向，也是替王爷跟你捎句话，羌城和安城那边有他，只是睿王府要你受累多护着点，这个没问题吧？”

　　裴钧毫不迟疑答应下来，“有裴大在我保证睿王府一草一木都不会被人碰到，不过有你在，为何王爷非要去？”
　　裴钧的意思是送死的事儿荆迟去干就够了，睿王还不是露在人眼前的时候。

　　荆迟差点一脚踹过去，他明白裴钧的意思，没好气道，“不是你跟王爷神叨叨说了那么多，现在大家都是箭在弦上，陛下身子不好，勤王都蠢蠢欲动，没时间耽搁了，与其将时间耗在边城，不如拼一把，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你就不想回虞京？”

　　裴钧没说话，娘子的梦他是信的，赶紧将这些破事儿给了结了也好，他爹娘还在京里呢，说不想不可能的。
　　“反正你最好提前跟你娘子说清楚，可别有一天别人拿着裤衩上门了。”见裴六进门，荆迟轻飘飘扔下一句话，也不等裴钧的回答，将大氅的帽子带上，趁着刚开始浓起来的夜色出了门。

　　裴六：“……”卧槽，什么裤衩？
　　跟过来的裴五：“……”老天爷，这话要不要跟青桑说？不说……将来青桑知道自己向着主子，会不会动家法？




72.  第 72 章   我不想嫁了

　　裴钧回到正院的时候, 玲珑站在廊庑底下，笑眯眯扶着肚子出来接他，这叫裴钧有些受宠若惊, 打二人成亲后，这……大概还是头一回？
　　他高兴完了又有点酸溜溜的，这是因为羊锅子还是因为他？

　　其实也不是玲珑不讲究规矩, 只是二人之间向来随意，她有身孕之后，裴钧和所有人都紧张她，她就更随意了许多。

　　今日是知道能吃锅子开心, 她这几日就特别想要吃羊锅子，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里这个太壮了点，她有点上火，前些日子多吃了点辣的嘴里起了泡, 疼得每日眼眶子都是红的, 不哭也叫人心疼得厉害, 谁也不敢叫她多吃，一直哄着她呢。

　　今日一醒过来就听说能吃, 小羊羔肉都已经片好了，她从醒过来心情就非常好, 这会儿乐不颠出来接人，是想着早点把人迎进来早点开始用晚膳呀。
　　怀了身子后, 有时候玲珑馋得自己都不好意思, 明明上辈子没这样过的。

　　也正因着这份急迫，她没看见外头裴五和裴六脸上的异色，可是在门口的青桑看见了。
　　往日里正院最厉害的就是青桑这张嘴，更别说裴五现在还惦记着成亲的事儿, 有心好好表现，青桑一个眼神甩过去，裴五就颠颠过去跟在了青桑屁股后头。

　　裴六：“……”明明端过来的锅子是鲜香味儿，他总觉着那锅子里定是放了许多醋，叫人鼻子老难受了。
　　裴钧在玲珑吃饭的时候伺候的特别小心殷勤，怕她烫着，全程都没叫她动手，就顺着她眼神儿服务，玲珑看到哪里他筷子飞速涮到哪里，涮好食材后，还稍微放凉一下，怕她烫着。

　　而后在她喜欢的辣油料碟子里稍沾沾就给她放碗里，玲珑只顾着埋头吃，她爱吃的东西一直就没断过。
　　很快玲珑那小嘴儿就红艳艳的，好在她不是贪得无厌的性子，头一胎她也怕孩子太大，生过孩子这些她都懂，吃到七分饱也就住了筷子。

　　“我听人家说酸儿辣女，莫不是我这一胎真是姐儿？”玲珑吃过饭，懒洋洋靠在裴钧怀里跟他聊天。
　　她上辈子也是先生的女儿，也许是怀孕的缘故，上辈子的子女毕竟是她十月怀胎所生，这会儿她有些淡淡的想念，那两个孩子算是她对林府唯一的念想了。

　　“这说不准，娘说怀我的时候也爱吃辣，偏偏她吃不得，一边吃一边哭，给爹急够呛，听说我生出来不哭，第一把掌就来自爹。”裴钧揽着她笑道，说话的时候还看这些时日裴二送过来的关于虞京的情报。

　　今日荆迟过来一趟，倒是让天天媳妇儿孩子热炕头的裴钧挪出点精力来，在他稍微没那么注意到的时候，虞京暗流涌动都这么凶了吗？
　　玲珑想了想，摸着肚子沉默好一会儿，在裴钧听不见动静忍不住看向她时，玲珑才抬起头，有些纠结，“那要是生个随夫君的哥儿，估计咱们还是得保证雍宁侯府的权势不变，毕竟……到时候应该会得罪挺多人的。”

　　裴钧：“……”
　　他冷笑，“我都不靠我老子，我儿也别想着靠老子，等他大了要是护不住爹娘，我就直接把他扔安城来，叫他天天趴雪窝子。”

　　冬天在边陲做斥候盯着与胡地和吐蕃相连的地界是一件很枯燥又特别痛苦的事儿，即便穿的再厚，天太冷时候长了浑身也僵硬，虽然不会受伤吧，好些人也都叫苦不迭。
　　玲珑没经历过，所以她想了想，趴在雪里……只要穿厚一些就好了吧？

　　“夫君负责教子，我就照顾好你们就是了。”玲珑从不介意多哄着裴钧一些，这夫君再会疼人，互相宠着总是没错的。
　　至于孩子，玲珑摸着肚子想，等回头她就让青桑夫妻俩多攒些好皮子给孩子准备着，从小就可以适应适应。

　　裴钧想起荆迟说的话来，放下手中的情报，迟疑了好一会儿，也没拿定主意该怎么跟玲珑说裤衩的事儿，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陈副将能骚成这样，要知道打死也不能让陈副将负责在军营里盯着。
　　玲珑见他神色有异，立马感觉出不对来，软声问，“怎么了？”
　　“陛下身子出问题了。”屋里没人，裴钧便低声跟玲珑说。

　　玲珑心下一惊，上辈子永文帝是四十九年才病倒的，现如今才永文四十年就出了事儿，那陛下必定是被人下毒了。

　　裴钧见玲珑神色不对，立刻握着她的手解释，“因为你跟我说过的那个梦，我和贵人一直都警惕着，梦里很多事儿都没发生，这定是老天爷都再帮我们呢，陛下肯定是被人算计了……不知道是勤王还是新太子，总归是有人下了手，尉迟康伯该是察觉出不对，所以贵人特地派人送信过来。”

　　其实在裴钧心里觉得，大概率还是新太子所为，勤王是个老狐狸里的老狐狸，他从来不会授人以话柄，坏事儿都是别人做的，哪怕想要往他身上泼脏水都泼不上去。
　　玲珑立刻反应过来，“所以咱们……和贵人那边是不是都危险了？”

　　她自打怀孕后就很少再回忆上辈子的事儿了，现在的日子太幸福，让她下意识不想回想过去的那些憋屈。
　　现在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些零碎的记忆来，可是这其中并没有睿王和雍王府的事儿，甚至勤王也一如既往的尊贵，还是被虞京所有权贵人家追捧。

　　想到这儿，玲珑突然捏住裴钧的袖子，“我，我梦里，云州似乎不安稳，勤王好像从四十九年开始就一直在虞京，我……梦里只以为勤王是为了护着陛下，可现在想起来，好像梦里有人说，端王有不臣之心，连淮州他都插手了，淮州于氏都受到了波及，后头一年好些南方的新鲜玩意儿都受到了影响，在虞京很难买到淮州来的东西。”

　　作为内宅夫人她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外头的大事她都不关心也关心不了，能接触到的也就是采买上报上来的难处。
　　裴钧心下了然，勤王为何一直在京里？不管是新太子下毒，还是端王造反，勤王都得保证自己能第一时间以清君侧的立场，将这两个一举拿下。

　　“那你梦里有我和贵人的身影吗？”这话叫裴钧问的哟，明明是正事儿，玲珑总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太对劲儿。
　　“你在梦里五十年以后才回去虞京的呢，也还是富贵闲人，雍宁侯府都好好的，睿王我一个……臣女也见不着，我记得好像是睿王妃身子不好，到我……梦结束他也没来虞京。”玲珑差点说漏嘴，一个死字都到了舌尖上，吓得她后背湿津津的。

　　裴钧眼神多好使啊，即便没看清楚玲珑瞬间咽回去的字儿，怀里娇躯突然紧绷了一下他是感觉到了的，而且玲珑话里两次顿住都叫他感觉出不对。
　　这回不是吃醋，他只是敏锐感觉到一件让他心里害怕的事儿，他娘子到底是个梦，还是……他的玲珑死过一次又回来了？

　　这事儿太惊悚，他下意识在脑海中否定，人却不自觉紧紧抱住了玲珑，不管她是人是鬼，她都是自己的妻，一辈子的妻。
　　不等玲珑觉得不舒服，他很快松开些尽量让她靠的舒服，不动声色继续道，“过几日叫人给裴五和青桑算算日子，咱们在府里给这二人大办一场，到时候郑永臣他们定会借机过来，也算是在众人面前亮相，到时候说不准要为难你，你别怕，到时候只管叫青桑发作出来就好。”

　　案例说参军署来了人，他这个管着军权的都督要给郑永臣安排接风宴，可他不叫郑永臣吃屁就不错了，根本就没张罗这事儿，那凉城的权贵人家也不敢越过裴钧跟郑永臣接触。
　　所以郑永臣想要在大家伙儿面前亮相，又要以诚毅候府和杨相府为后台，来势汹汹找他麻烦，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正儿八经的凉城文官一把手，谁乐意在武官一把手下属的婚宴上亮相啊，搞得他好像平白矮了裴钧一头似的。
　　裴钧要的就是郑永臣闹腾起来，甚至不介意表现出点比郑永臣还受到羞辱的模样。

　　勤王不是要让人过来试探他？他就给勤王个机会跟自己接触，毕竟放贼的永远没有做贼的便利。
　　玲珑想不明白，“为难我，为何要叫青桑发作出来呢？她那日可是新娘子。”
　　裴钧眼神飘了一下，余光偷偷打量着玲珑：“……嗯，郑永臣不敢明着跟我硬来，定要耍花招，花招你懂吧？”

　　玲珑挑眉，从裴钧这有些心虚的姿态上看出点来什么，“花招呀，难不成是送个花娘子进府来给夫君做妾？”
　　“我是不会纳妾的！打死郑永臣我也不会。”裴钧正气凛然道。

　　玲珑：“……”你不是很想打死他？
　　裴钧见玲珑好整以暇等他继续说，摸了摸鼻子，“所以我准备叫裴五纳妾，当然了，只是说一说，不可能真叫人恶心他们夫妻俩的，到时候就得让青桑嚣张一点，揍裴五一顿，闹腾起来，也好叫人知道你这个侯夫人并都督夫人的威风。”

　　“我看夫君是想着羞辱郑大人夫妇吧？若是叫我耍威风又何必要给青桑添腻烦，我自己来就是了。”玲珑才不相信他这番鬼话。
　　裴钧不动声色笑了笑，拉着玲珑的小手语气讨好，“娘子聪明，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这不是担心谁不长眼，冲撞了娘子嘛，你这大着肚子，还是不必去凑热闹的好，到时候我定不会让你的丫头吃亏的，就是个噱头。”

　　玲珑不肯答应，“青桑伺候我多年，她成亲我肯定得去给她撑腰，再说她跟我妹妹一样，要从我院子里嫁出去，我身为娘家人怎么可能不护着她。这事儿呀，我还得问问青桑的意思才行。”
　　裴钧没想到只是做个借口的事儿，玲珑竟然不同意，他幽幽看着玲珑，“在娘子心里，青桑和我谁更重要?”

　　以前他还只用吃梦里野男人的醋，现在纳妾的事儿哎，他娘子第一时间关心的不是他，他连丫鬟都比不起了吗？
　　玲珑忍着笑起身，指了指门口，“自然是夫君更重要些，我身子重了，也不好扰了夫君的睡眠，省得耽误你办差事。”

　　不等裴钧说话，玲珑扬声道，“孙嬷嬷，送侯爷回外院，侯爷该是有许多要想明白的事情。”
　　等裴钧被撵出去以后，孙嬷嬷有些迟疑，“主子，侯爷这些时日表现的确实不错，您这样撵他出去，怕是府里下人们要多想。”

　　“嬷嬷记住一件事情，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我不想压侯爷一头，侯爷那些试探的手段也别落到我身上，我没生气，就是想跟青桑说说话，正好借机会让侯爷好好想想。”玲珑笑得很温和。

　　她不生气，她只是听出了裴钧的小心思，这人是借着别人送妾的事儿试探自己的心意呢，他想叫自己吃醋，她要是没反应，这人才该别扭了。
　　“叫青桑进来吧。”玲珑笑着摇摇头，掩下眼神中不易被察觉的纵容，温声吩咐。

　　待得青桑进来后，玲珑将裴钧跟她说的话跟青桑说了，拍着她的手，“你若是不愿意，到时候就只管叫我给你做主，我有法子收拾那些不怀好意的。”
　　青桑闻言皱起眉来，裴五怎么没跟她说这个？怪不得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敢隐瞒不报他死定了！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被做个由头有什么，但——
　　“男人的嘴啊，就不能相信，没有一个好东西，裴五瞒着我纳妾的事儿不说，连侯爷都……”青桑嘟囔着，没敢说下去，只跺跺脚，“我不想嫁了，我伺候您一辈子。”

　　玲珑赶忙劝她，“别啊，裴五估计也不知道吧？知道了他定不敢答应的，你刚才说连侯爷都什么？”
　　青桑：“……是这样的。”

　　然后她支支吾吾说了个关于裤衩的猜测，只能肯定那裤衩是别的女人的，还在自家侯爷的炕头。
　　……
　　玲珑真有些诧异了，她挑了挑眉软下身子歪在软塌上，好一会儿轻声笑出来：“……呵。”




73.  第 73 章   天降一口大锅

　　裴钧出来门就没看见裴五, 他也没多想，本来就有些事儿得安排，被撵出来还能咋办？干活儿去呗。
　　一开始被撵回外院进了书房他还有些下气, 尤其是看见裴大和裴六一个似笑非笑一个偷偷笑，裴侯爷觉得有点没面子。

　　可等回到外书房继续看情报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 裴钧又笑出来了。
　　裴大：“？”这是气笑了？

　　裴钧得意又不屑的看了裴大一眼，他跟裴大这种日常挨媳妇儿收拾的可不一样，玲珑只是心思太剔透，明白了他的心思, 有些吃味儿才会叫他出来的。
　　不过想起玲珑那双隐含笑意的眸子仰望她时隐含深意说的话，裴钧略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别人两口子是什么模样，在他这儿, 越是在乎一个人, 就越容易放不开。

　　不管玲珑有什么样的奇遇, 甚至……没有甚至，她的肌肤是温热的, 她肚儿里还揣着自己的崽儿，她就是真真切切的雍宁侯夫人。
　　他不该这样怀着小心思试探, 裴钧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坐起身凛了神情, 这会儿他只想尽快将事情安排好, 回去跟他珑儿说清楚！

　　“是时候清理府里的钉子了，通知暗卫选出两个可靠的女卫，安排进正院里，誓死保护夫人安全, 我若不再府里，夫人的安危必须高于一切。”

　　“现在不用动郑永臣，安排林录事在的时候的那些钉子盯紧了录事府。若他打算忍气吞声隐忍下来的话，叫参军署的人给他点气受，裴五大婚那一日，我必定要跟他闹掰。”

　　“勤王的人应该也会动起来，目前除了巡察司有他几个人，其他咱们都没抓住他的马脚，这次不必再查，等着人上门就是。把高姿态给我做足了，告诉门房要是不会用下巴看人，去裴家门前头偷偷学一下。”

　　“虞京那边八百里加急送信回雍宁侯府，让暗卫给我爹带话，进宫找陛下叙叙旧，夸夸我的孝顺，我爹明白我的意思。”

　　“端王……呵，他就留给勤王的人收拾吧，让云州的人都按兵不动，只护好了穆君皓就行，让他们见机行事，若是发生紧急事件，去找穆君皓，听他吩咐。”
　　“至于安城和羌城，咱们的人手都撤回来，贵人想要做什么随他，没暴露的桩子不许有任何异动，暴露了的可以听荆迟吩咐。”

　　“还有，”裴钧一连串的吩咐过后，看着裴大咬牙切齿地吩咐，“最重要的是，叫裴七给我把陈副将绑了，避开人三十军棍，就说这是我这个刺史先赏他的，有机会我会替他跟陛下把赏赐要回来。”

　　裴大：“……”他就看着自家主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情报，那脸耷拉着好一会儿突然笑出来，跟有什么大病一样，还不等人反应过来呢，这一连串吩咐就下来了。
　　别的不说，裴大暗戳戳试探，“这……主子，赏陈副将军棍，若是陈副将不服……”

　　裴钧冷哼：“你就跟他说，他将本侯的名声维护的很好，偷走的东西一点没浪费全用上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不然我就废了他第三条腿，再给他送十个花娘子去府里。”叫他只能看得见吃不着！

　　“……”
　　裴大都不用问就知道，定是跟裤衩有关了。

　　他实在是好奇，他心思微转，传达侯爷的话之前也不是不能叫裴七那小子套套话呀。

　　裴钧见裴大眼珠子乱转，还能不知道他肚儿里憋的什么坏水，冷笑出声，“听说安城很快要办个拍卖会，从胡地进来一批寒地宝马，这马烈，非高超骑术和藤鞭不能收服，你要是想知道点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儿，叫我知道了，我就送你一匹，鞭子送陈氏那儿去，不过我手头也不宽裕……”
　　裴大立刻面色凛然：“属下谨遵主子吩咐，绝不敢多问一句！”

　　手头不宽裕不就是要动他藏的银钱？要是叫陈氏知道自己有私房还卖了马，那藤鞭绝对用不到马身上去，这个主子真是太讨人厌了！
　　“去吧，我有预感，几年内虞京必定会出大事儿，咱们不会再在雍州太久了，你和陈氏心里也有点熟，该安置的产业也该另做打算。”裴钧轻踢了他一脚。

　　这点力气裴大倒是不至于躲，但他稍微迟疑了一瞬，“咱们帮睿王如此之多，将来若是他为帝，一开始朝廷必定不安生，咱们又对雍州熟悉，保证边关不出乱子事关社稷，未必就回去了吧？”

　　裴钧淡淡敲了敲桌子，“你以为我为何要看裴二送回来的情报，雍宁侯府附近多了好几家铺子，都不知道是谁开的，咱们这位贵人藏得深着呢。荆迟过来问我，想不想回虞京，你还不明白？”

　　睿王若是继位，确实需要人帮衬，但帝王不可能放任裴钧在雍州势力根深蒂固，虞朝并非没有能打仗的，就算那个陈副将在战场上也是个好手，不缺他裴绥安一个。
　　从龙之功越重，还跟皇家沾亲带故，帝王就越不会让他手握重兵，最多……若是睿王真的信任他，他会成为帝王私下里的力量，见不得光的那种，皇家容不下士族，也不需要功高盖主的异姓王。

　　裴大显然也是想起陛下和老侯爷的事儿来，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属下知道该如何安排了。”
　　雍州的根基不能丢，就算雍宁侯隐退，私下里也必须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这一晚上裴大跟陈氏说好，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以后，就从他和陈氏的卧房里进了密道，开始安排所有暗卫动起来。
　　裴钧比他轻松点，带着点子期待和雀跃往正院去的时候，就着昏黄的羊角宫灯看见正院门口两个笑眯眯的嬷嬷，他脚步突然就顿住了。

　　“奴婢见过侯爷，主子有吩咐，说她累了，先歇着，若是侯爷想好……想好了裤衩的故事，也忙完了差事，叫奴婢们伺候着。”
　　说话的那个嬷嬷其实满头雾水，主子向来是温柔规矩又体人意的娇柔模样，在仆从们看来，虽然日日见主子肚儿大起来，他们还是觉得主子应该是吃风喝露的仙女儿一样。

　　谁也没能想到有一天仙女爱听人说这个。
　　裴钧也没有，他眼神锐利往屋顶看去，那里趴着个黑色身影一动不动，跟没有人一样。

　　裴钧怎么还想不明白玲珑怎么知道的，恨得想要给裴五一箭，媳妇儿还没娶呢，啥都往外咧咧，他自己不会说吗？
　　裴五趴在屋顶一动不敢动，他感觉到侯爷的咬牙切齿了。

　　无奈了好一会儿，裴钧头都没回，他一个有媳妇有崽子的男人，为何要回到外院孤枕难眠，不存在的，他咬着后槽牙，带着点蛋疼的情绪比往常文雅些进了门。
　　玲珑确实已经睡了，随着天儿慢慢变冷，她身子沉了不少，夜里睡得不那么踏实，每天都是断断续续补眠，有了困意肯定就立刻休息。

　　等裴钧掀开幔帐的时候，玲珑侧着身子，一只手攥在白皙娇嫩的腮边，小嘴微张，因为脸庞圆润了些的缘故，瞧着不像个要当娘的，反而更显得像个婴肥未退的小丫头。
　　裴钧落了落洗漱过后的冷气，搓搓手近前将人小心抱在怀来，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个吻。

　　“唔……你怎么才回来呀，枕头有些不舒服。”玲珑唇齿含糊朦胧道，顺着他的力道自然而然变化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因为肚子压迫有丝丝疼痛的尾巴根儿缓缓。
　　裴钧自然又轻巧替她揉了揉筋骨，亲亲她发心声音轻缓，“事儿都安排好，后头我才好有时间给娘子讲故事不是？往后咱们有什么说什么，我再不敢跟娘子耍心眼了，可好？”

　　“嗯，乖，睡吧。”玲珑跟拍小孩子一样拍拍他，其实脑子还不清醒呢，只是下意识哄人。
　　裴钧哭笑不得，可眼神还是温柔了许多，这个永远能猜中他的心意，还体贴什么都不说顺着他心意来的小娘子，他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睡过去之前，裴钧还想着，就像两个人自然又契合的拥抱一样，这世上必定有一个人是跟你情投意合万分登对的良人，得着玲珑是他裴绥安的幸运。

　　把自己给感动睡了的裴侯爷，黎明天最黑的时候被踹醒的，若非幔帐里的玲珑疼得腿用不上劲儿，他大概会被踹下炕。
　　裴钧顾不得大腿根儿的疼，赶忙仔细观察着玲珑的神色，精准将她抽筋的地方捏住，用巧妙的力度给她揉按，“娘子忍忍，揉开就好了。”

　　“呜……”饶是玲珑这种能仁疼的，感觉到腿肚子上被揉散的结也忍不住痛呼出声，她还没睡够呢，又疼又困，气得她忍不住又踹了裴钧一脚，“都怪你！要不是你躲在外头养外室叫我抓住了，我也不会撵你撵到腿抽筋！”

　　裴钧：“？？？我冤枉啊！”
　　“我梦里看见的，还能有假？”玲珑红着眼眶擒着疼出来的生理泪水瞪他，瞪得听见动静进来伺候的青雉和锦书都忍不住微蹙着眉怀疑起来。

　　裴钧感觉这真是天降一口大锅，他都要委屈哭了好吗？他还是先挥挥手将两个婢子打发出去，这才搂着有点抗拒的媳妇儿苦口婆心——
　　“你梦里我养了外室你就信了？你肯定昨天是听人挑拨了，回头我就揍裴五一顿。”他跟哄孩子一样稍微有了点哄人的心得，轻轻晃着玲珑的肩膀替她重新酝酿睡意，“你想想，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而且梦都是反的。”

　　玲珑也有点不好意思，她也不是说梦里怎么样就生气，实是刚才疼得上头有点无理取闹了，这不太好。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胡搅蛮缠的，她乖顺点点头，声音也软下来，“可能是惦记着裤衩的下回分解呢，再说我也是想着，我不是有梦见过发生过的事情嘛。”

　　她意思很明确，你看我说的也不是空穴来风，养外室这种事儿我跟你闹是吃醋是情趣，我也没有无理取闹我还是个规规矩矩的贤淑娘子，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裴钧：“……”虽然但是，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早知道晚膳后他就说了啊！
　　不就是一个裤衩？早说完丢人就不过夜了好吗？

　　裴钧心里暗暗抽自己一巴掌，低头哄这怀着身子情绪比以前明显的娘子，“等明儿个用完早膳我就都跟你——”
　　行吧，人家是替自己解释清楚放了心，扭头又睡过去了，根本不在乎他脑袋上扣着多少口锅。

　　他恨恨在这扰人的小娇娘唇上印了印儿，抱着媳妇哭笑不得闭上眼，睡觉！




74.  第 74 章   良人便该风雨同舟（二合……

　　因为睡得早, 第二天玲珑醒的不算迟，主要也是肚子咕噜噜叫着饿醒的。
　　自打她肚子鼓起来以后，她比上辈子怀身子的时候都要更知道饿, 一天除了三顿正餐其他时候还要吃好多次，要不是她肚子不算是太大，孙嬷嬷非得愁死。

　　反正早膳玲珑是定不肯错过的, 她怀孕后因为肚子渐大翻身也不舒服，睡梦中就很老实，省得疼醒，早上起来身子就有些僵硬。
　　昨晚抽筋的事儿她还有点印象, 腿肚子还有点余痛，所以她小心屈起一条腿伸了个懒腰拉伸一下，这一下她就摸到了一团温热，玲珑有些诧异。

　　“夫君今日没去演武场？”她都不好奇这人怎么进来的, 她本来也没想着拦住裴钧。
　　裴钧凑近蹭蹭她的脸颊, “回来了, 你昨晚不舒服，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睡, 再陪你睡个回笼觉。”

　　他靠近后，玲珑也闻到他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儿了, 忍不住咧开一抹温柔笑意，“昨晚多亏哥哥在, 不然我今日走路都困难。”
　　“你为我生育子嗣, 又何必谢我。”有玲珑在前头打样儿，裴钧如今哄人的功夫见长，“我该谢娘子才对。”

　　玲珑笑眯眯应下不吭声，本来女人怀身子就不会很好受, 孩子是他们两人的，她夫君感谢她也应当应分。

　　“那……”
　　“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开口，玲珑被裴钧这没头没脑的道歉说愣了。
　　裴钧伸出胳膊揽着她让她半起身靠得更舒服些，说话难得能看出一丝赧然，“我昨日不该怀着小心思试探你的，我只是……只是情之所以起，总是容易患得患失，虽娘子说过两情相悦，我总是心里不踏实。”

　　不管玲珑说过的那场梦，真是一场老天爷送的预知梦，还是她得了什么无法与人说的神奇运道，这个总是能轻易拨动她心弦的小娇娘终归……并非完完整整属于他。
　　他不介意她在梦里或者……其他什么情况委身于他人过，他自个儿也娶过妻，可越是动情，他心里就越是有点酸，酸自己没机会参与这份过往，酸自己与玲珑没有早些相遇，他再不想瞒着玲珑，一股脑跟她诉说出来。

　　裴钧本以为玲珑能明白自己这份因在意而起的小心眼，即便她不喜欢，自己改就是了，可他抬起头才发现玲珑目光是一言难尽的那种。
　　“娘子可有话要与我说？”裴钧心下一惊。

　　这怎么的，他吃醋还吃出什么不得不两情相悦的真相来了？比如他娘子是因为要自保，要保住穆家才只能喜欢他？

　　这一瞬间，裴钧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多疑，几乎脑补出一出大戏来，眸底就多了几分凄切和隐忍，怎么办呢，他太在乎怀里这小娇娘了，放手甚至只是相敬如宾也绝无可能——
　　“我只是在想，就算早些相遇，绥安哥哥你娶妻时，我满打满算才十二岁……”玲珑打断了裴钧的脑补。

　　她万无法想象，这个人高马大又浑身冷锐气场的男人，对一个十二岁的闺中姐儿纠缠不休什么模样，想想她都觉得诡异。
　　裴钧：“……”他倾诉这么多，他娘子就只想到他可能会是个变态？

　　他哼哼出声，“情无早晚，反正我心里有你，只有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让娘子不喜的事儿了，娘子……也多心悦我一些可好？”
　　玲珑噗嗤笑出声来，在裴钧急眼之前，捧着肚子艰难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我盼着能为绥安哥哥生儿育女盼了两年，还时不时拿这个放在嘴上说，我以为你会知道，嫁与哥哥时我不敢说真的动情，但自从我们说开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心里也只住的下绥安哥哥一人。”

　　裴钧听愣了，随后又被玲珑主动热切的亲吻给亲愣了。
　　玲珑温柔捧着裴钧的脸颊抬起，因为姿势原因只能亲在他下巴上，还连着亲了好几下，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她心里其实是有点愧疚的，若非她总羞于表达，也不会让这人如此不安。
　　等到跟裴钧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她气息不稳却特别认真继续道，“哥哥该知道，我从不会说我自己做不到的承诺，现在有了孩子，也有你日夜陪伴，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都睡不安稳，再说我们是拜过天地的，老天爷也不会允准我们分开。”

　　裴钧叫玲珑这番话说的心花怒放，就算他娘子精通哄人，这也绝对是玲珑哄他说过最动听的话了。
　　反正她话说出口，他就信，她别想再反悔，谁也别想把她夺走，老天爷也不行。

　　他低下头去寻那双说出动人情话的小嘴儿，又一次万分缠绵眷恋地亲上去，“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我与娘子的承诺，也是娘子与我的誓言，我记住了！再不会发生昨日的事情。”
　　“说起昨日来，”玲珑偏开头歪着脑袋看着他笑，“这裤衩的事儿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清楚？”

　　裴钧：“……”气氛这么好，为什么又要让裤衩出来破坏。
　　“我先伺候娘子起身，咱们用完早膳，我仔细跟你说。”

　　玲珑点头应下来，裴钧这才叫端着铜盆还有洗漱用具的婢子们进来，不假她人之手伺候着玲珑起身穿衣裳，连鞋袜都不放过，等玲珑去洗漱的时候他才顾得上自己。
　　被抢了好多活计从而轻省不少的青雉和锦书无奈对视，但两个人都从对方眸底发现了笑意，两个主子不是真的吵架，所有仆从们就都开心，没事儿可做以后还有小主子呢。

　　不紧不慢用过早膳，玲珑还拉着裴钧出去逛了一圈，现在天还没彻底冷下来，她还要两个多月就要生，阻挡不住食欲，那用完膳自然是要多走走，免得到时候生产不易。
　　等回来后，她也不催促裴钧，就靠在软榻上捏着孙嬷嬷让人给她找来的话本子靠在他身上看。
　　玲珑从没怀疑过裴钧会在军营里乱搞，或者是在凉城养了外室。

　　说白了，她是高嫁，裴钧真有花花心思完全不用瞒着她，当初林逸鸣一个一个往府里抬人都不忌惮穆家和她的感受，更别说裴钧大权在握。
　　当然经过早上裴钧的一番话，她就更不信裴钧会乱来了，这人说话的时候挨挨蹭蹭却一直隐忍的某个戳人的地方就让她明白，他没沾过别人身子。

　　她只是特别好奇裤衩是个什么故事，玲珑觉得有什么问清楚就是，夫妻两个说话若是还需要斟酌再三，可能最后就会变成她爹娘那样，明明在乎彼此，却还是平添许多遗憾。
　　裴钧昨晚就做好了没面子的准备了，稍迟片刻等玲珑消消食儿，也没在喝水的功夫，将陈副将那些骚造作给说了个清楚。

　　当然，勤王因此想要拿捏他，为手下增添一员奇男子大将的事儿，裴钧也破罐子破摔说的一清二楚。
　　玲珑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歪在软枕上浑身都没有力气，“这，这也是好事儿，起码混淆别人视线……噗。”

　　玲珑笑得安慰自家夫君都有心无力，尤其是想着别人当这裤衩是裴钧姘头的，还拿着去市井之间询问，得知裤衩可能是谁的以后，得多么震惊纠结，她就笑得愈发打不住。
　　裴钧说都说出来了，自然不介意给玲珑添点乐趣，他只是无奈扶着玲珑的身子，轻覆着她肚皮，“你缓缓，别笑抽筋了，小心肚子……”

　　玲珑想也是，她倒是没抽筋，就是笑得肚子里也跟着翻腾，只好咬着舌尖忍住笑，安抚肚子里可能知道娘亲高兴的小崽儿。
　　“那您说郑录事夫妇要给您送妾室，可是勤王借别人的手想要试探夫君？”玲珑从裴钧那里知道勤王多擅长借刀杀人，忍不住想法子，“我怀着身子，恃宠生娇，不如将人收了，借机把人打个半死扔到庄子上去也不错。”

　　裴钧：“作甚要打个半死，直接打死更能震住那些苍蝇。”
　　玲珑学着裴钧淡然的模样摇头，“青桑大婚之日，见个红添点喜气是好事儿，不宜杀人，不吉利。”

　　玲珑是真这么想的，身为掌家十几年的内宅夫人，来到雍州后这边民风彪悍她也一直在适应，从没觉得要人命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只要是对的事情，玲珑不介意做个煞神。
　　裴钧倒没觉得自家娘子心狠，身为雍宁侯夫人，玲珑手段要是不够铁血，只会让人欺负，甚至会让人借机算计雍宁侯府。

　　“那就看郑永臣到底多蠢吧，这事儿交给娘子来办我放心。”
　　玲珑歪着脑袋睨他：“你现在就不怕有人冲撞我了？”

　　裴钧摸摸鼻子，“我正要跟娘子说呢，最近虞京风云变幻，各州都不安分，咱们这边……也想着借机做些事情，我担心有人将心思打到娘子身上，给你安排两个女卫贴身护着，娘子说可好？”

　　玲珑见裴钧这话说的小心翼翼，心里一暖，声音就甜软起来，她亲亲裴钧的脸颊，“您让裴五在正院呆着我说什么了吗？绥安哥哥的好意我从来不会误会，以后这样的事情哥哥都不用问我。”
　　裴钧眉眼带笑，追着过去亲了亲这甜滋滋的樱唇，还要得了便宜再卖乖，“我发现你只有哄人的时候才叫我哥哥。”

　　“那我不叫了？”玲珑笑眯眯问他。
　　裴钧赶紧摇头，“我就乐意被娘子哄着。”

　　玲珑调侃他，“那夫君在驿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唔。”
　　她话没说完就被心虚的裴侯爷擒住唇瓣亲上来，玲珑被亲得晕晕乎乎之际，还忍不住想，这人心虚不想听她翻黑账的时候，习惯倒是一直没改过。

　　他曾问自己嘴叫狗给吃了吗，现在她不用回答，这人也该知道答案了。

　　因为雍州地处西北，土地辽阔，从哪儿过来路途都比较遥远，也只有郑永臣的为难来得快些。
　　青桑本来是想着要等主子做完月子再成亲，她不放心主子，可玲珑不想叫两个小情人多等，最多白日里还叫青桑回来就是。

　　有了女卫，守夜的事儿青雉和锦书能轮换过来，所以这亲事就定在了十月中。
　　郑永臣初到凉城就被给了这么个下马威，心里恼火的很，都不用裴大安排的钉子戳火，那受宠的杨氏枕头风一吹，火随风涨，他早就预备好了。

　　结果郑永臣带着从虞京来的好几个花娘子，在青桑和裴五婚宴上送给裴钧，裴钧完全没给他面子。
　　“这样的货色也敢送给本侯，你问问看我的护卫看不看得上。”裴钧没直接将人推给裴五，只是说了这么一嘴。

　　裴五目不斜视，他出来喝酒之前，青桑还捏着大嫂借她的鞭子冷笑呢，他敢说话？开玩笑！
　　郑永臣的夫人杨氏拉住要跳脚的郑永臣，毕竟自家夫君自己知道，他跳起来也没多高，根本压不住雍宁侯的气势，还叫人笑话。

　　她笑眯眯扫了眼周围，拿话挤兑裴钧，“怎么不见雍宁侯夫人呢？咱们都听说雍宁侯夫人贤惠温柔，虞京好些夫人们都夸她端庄大气，这纳妾的事儿，还是问问夫人才是，若侯夫人她没有说话的权利……那就当妾身多嘴吧。”

　　“所以郑夫人的意思是，我若是不肯给侯爷纳妾就是善妒，若是我不说话就是被夫君无视，我们侯爷这妾纳也得纳，不纳也得纳？我竟是不知道，原来诚毅候府的人如此霸道。”玲珑叫孙嬷嬷和青雉扶着，从青桑房里看过她出来，正好听见杨氏的话。

　　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如何打这郑夫人的脸，好借机也让郑永臣夫妇跟凉城所有心思不定的人成为对立面，进门听见郑夫人说话，当即就慢悠悠把话给接上了。
　　裴钧立刻站起身来，扶着她坐下，“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说好，就算将人接下来，直接送进去打个半死就行，这么多人呢，再冲撞了怎么办？
　　玲珑微笑：“有人想越过我这个掌家夫人给夫君纳妾，我若是不出面，还要叫人以为我这个雍宁侯夫人在府里连站脚的地儿都没有呢。”

　　周围几家跟玲珑交好的夫人都忍不住笑出来，有嘴快的夫人直接讽刺，“仁者见仁，淫者见淫，许是有些人自个儿在府里拦不住当家的纳妾，就觉得都跟她一样，不知道咱们凉城女子性烈，都是商量着来的，都督夫人还是别跟这样无知的计较。”

　　郑夫人气得脸颊都泛起红潮，“妾身与夫君乃是一片好意，雍宁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夫君的官职乃是陛下亲封，你这样羞辱我们，岂不是对陛下……”
　　“得了吧，什么香的臭的都想往我身边凑，真当我是好脾气呢，滚回去的时候也好问问你们家主子，我裴绥安是不是好欺负的人，就是表舅面前我也敢说，我管得住下半身，不纳妾关你们屁事儿。”裴钧按下要起身的玲珑，抢在她前头说。

　　“来人，将那几个碍眼的玩意儿都给我扔出去，别脏了我们家裴五的喜酒。”
　　刚要发脾气借机挑拨各家跟录事府关系的玲珑：“……”不是，你这人怎么又抢别人的活儿，说好的交给我你放心呢，你就是这么放心的？

　　裴钧不看玲珑，要是他看不见，玲珑就坐着吩咐两声打打人，他就不说什么了，她亲自过来发作，要是那郑夫人装疯伤着玲珑怎么办？
　　羞辱逼迫脑残的法子千千万，何必非得纳妾，不至于的。

　　想要万死不辞却被通知要纳妾的裴五：“……”您早怎么不这么想？
　　郑永臣当即被气得起身拂袖而去，郑夫人捂着脸哭哭啼啼也走了，眼看着定是要跟虞京告状的，一时间在场的人心思都有些微妙。

　　大家来参加裴五的喜宴，不是裴五有这么大面子，也是因为参军署地位特殊，大家不想彻底得罪录事，可也掰不过裴钧这个大腿，这才算陪着郑永臣过来。
　　大家想过裴钧会不客气，可没想过会这样不客气，一时间各家夫人们羡慕，各家当家的却都有些心思微妙起来，郑录事乃是太子的妻弟，都督又如此不管不顾，这……大家心思更摇摆了些，站队的事儿不好太马虎，万一站错地方就是全家人脑袋不稳。

　　玲珑看见众人的眼神官司，心里有些无奈，裴钧总抢她的活儿，偏偏做的没她好，她也没法子怨裴钧护着她。
　　怕只怕眼前痛快了，后头还要有麻烦呢，哪儿有她四两拨千斤再祸水东引，让众人都跟郑永臣夫妇对立来的干脆呢。

　　不出玲珑所料，郑永臣就当自己跟都督府撕破了脸，暗戳戳通过参军署找了裴钧好几次麻烦，都被裴钧毫不留情给撅回去了。
　　后头许是因为裴钧表现出来的模样太过不耐烦，也许是郑夫人的枕边风好使，郑永臣倒是也没敢闹腾太过，可郑夫人频频叫人传出录事府被欺压特别惨的消息出去，巡察司也频繁有人离开凉城往虞京去。

　　玲珑不知道内情心里担忧，裴钧倒不放在心上，一切都是按他和荆迟的计划来的，他就等着好机会跟太子撕破脸呢。
　　整个十月里都督府内宅里消失了好多个小厮和粗使婆子，外院裴钧住的地方倒是没少人，可是演武场以北那片给护卫住的地方空出来好多房子。

　　可以说都督府里虽然不闻血腥气，但仆从和护卫们人人自危，都安分老实了不少，拿来嚼舌根子的小话都少了许多。
　　正院里的仆从也闻到味儿，除了贴身伺候的孙嬷嬷等人，也都是差不多模样，所以玲珑身边多出来两个贴身伺候的一等丫头，谁也没敢多说什么。

　　到了十一月，裴大在各处安排的暗卫都报上来许多生面孔名单，连陈氏在陈家商行安排盯人的不起眼小厮也送过来许多名单，生面孔都是借走商和难民的借口进来的，安城和羌城也是差不多。
　　可往年难民是有，天寒地冻的却是没有行商会往这苦寒之地来，对此早在雍州的各方都心里有数，连只顾着给裴老夫人侍疾的裴家人都能想明白，水要浑起来了。

　　但没人说什么，若说虞京是第一战场，那么拥有近十万大军还把守边境线的雍州就是除虞京外的第二战场，是各方势力无论如何都要争取之地，否则即便有人夺得了最高的那个位子，也坐不安生。
　　十一月过半时，凉城这边因为天气寒冷，各家各户都顶着风雪开始来来往往提前走节礼。

　　都督府尤其是内宅里玲珑这边，毫不意外碰上了勤王安排来试探的人，那条憾人的紫杜娟花大裤衩她也见到了，当场就喷了茶，捂着肚子哼哼着就叫人送进了卧房。
　　因为玲珑的预产期是腊月底，这才八个多月呢，下子可是吓着了所有仆从，青桑哭着亲自跑去叫了大夫过来，裴大都匆匆赶过来带着护卫包围了正院。

　　裴钧当时在兵马司没赶回来，可府里上上下下都特别紧张，裴大明明知道这是勤王的人，也不冷不热将人撵了出去，这叫勤王的门人一时之间怎么都拿捏不准雍宁侯的心思和立场，风雪天传递信息又慢，倒是也没敢有大动作。

　　这次过后，裴钧无事绝不出府，夜里玲珑睡不踏实，他也睡不踏实，看着玲珑比别人都稍微大一点的肚子，是既不敢让她多走路累着，也怕她到时候难产。
　　如此一来，裴钧的症状反而比玲珑更深些，夜里总睡不着觉，眼底下都出了青黑，玲珑看得哭笑不得。

　　“大夫都诊断过了，说我怀相好，定会平安生产，你别担心。”
　　裴钧皱着眉，自玲珑怀孕一来第一次反驳她，“可咱们府里这个大夫实在是不中用，万一……呸呸呸！没有万一。”

　　尉迟康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安城和羌城乱得很，这个节骨眼儿裴钧这样多疑的性子谁也不敢信，不能从外头请大夫回来，有一点闪失他都承受不起。
　　因此这些时日他对府里的大夫愈发苛刻，大夫最近机会请脉都哆哆嗦嗦的，都快叫他那特别有压迫里的眼神给看哭了，天知道大夫当年也是因为医术无双才被裴钧给救了放在自己门下的呢！！

　　玲珑算了下日子，若无意外，她还有不到五十天就能生，这人要是每天都睡不着，恐怕坚持不到她生产的时候。
　　她故意吓他：“若是不好好休息，等我生的时候你坚持不住，万一我真叫人算计了怎么办？”

　　裴钧心惊胆战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八道，快呸出来，我好好休息就是了。”
　　玲珑被他捏着脖颈儿，心里又是发暖又是哭笑不得，只能顺他意思呸出来，好在当晚裴钧还是压着担忧好好睡了，第二日脸色都好了许多，让玲珑也稍微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这算是第三回生产了，虽然知道头胎不好生，但她真没那么紧张。
　　可惜玲珑这又是安慰又是吓唬的法子就管用了一晚上，第二日用过晚膳后，裴大脸色特别难看来到了正院。

　　“主子，您得立刻启程，去一趟安城。”
　　裴钧心下了然，睿王这怕是出事儿了，可他肯定不能这时候离开府里，他拉着玲珑的手，让除了裴大以外的所有人都退出去。

　　“我送你去歇了好不好？”裴钧想让玲珑先进去睡下，裴大这么着急都来不及等他去外书房，想来情况很紧急，他得立马处理这些事儿。
　　玲珑瞧着不大对，摇摇头，“夫君既然没事儿瞒着我，我都知道，那就让裴管事说吧，说不准我还能帮夫君拿主意。”

　　裴钧见玲珑坚持，这才问裴大，“严重吗？”

　　裴大迟疑看了眼玲珑，点点头没再犹豫，“王爷被刺，危在旦夕，羌城还好说，有迟大人在。可安城那边的情况您也知道，底下人好些是从关外来的，个性极强不太服管，王爷此去就是为了彻底解决隐患。这会儿王爷不能出面，荆少主毕竟跟在王爷身边日子浅，不能服众，只能您前往才能镇住场面，给王爷争取时间。”

　　若是叫安城的钉子发现睿王被刺后，许多暗中在做的事情便群龙无首，定会怀疑到睿王身上去，裴钧也说过此刻还不是睿王出头的时候。
　　裴钧皱着眉敲着矮几思索，随后看着裴大眼神有些愧疚，“你也知道，夫人如今怀身子八个多月……我这时候绝不能离开，你带着我的印章去帮荆迟一臂之力，应该也可以。”

　　都说妇人生产七活八不活，裴钧以前不信，现在……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要担忧，宁可信其有，他不敢离开。
　　裴大对为主子出生入死是毫不犹豫的，问题这种时候，还不知道睿王是被谁所刺，他裴大就是带着雍宁侯的私印，也可能于事无补。

　　他迟疑着还不曾点头，玲珑突然握住裴钧的手，认真问他：“夫君可信我？”
　　裴钧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紧蹙眉心刚要说话，就被玲珑捂住了嘴。

　　“夫君若信我，就去一趟安城，府里有裴管事带着人听我号令便可，我并不是那些只知道攀附的内宅妇人，我也能为夫君分忧，此行必得夫君去不可。”
　　她比裴大想的还要透彻，睿王若身死，睿王所属势力定会把账都算到裴钧身上，疯狂反扑，虞京有心思的人不会放过雍宁侯府。

　　若睿王活过来，得知裴钧扔下他不管，心里有了龃龉，新帝继位，雍宁侯府也会在新帝心底留下疙瘩。
　　所以哪怕她明天就要生，这会儿也只能裴钧去，别人代替不得。

　　裴钧还是放心不下，“我去跟裴大带着我的印信无异。”

　　“若是无异，裴管事就不会这么着急来禀报您。”玲珑没法子，只好将自己一直迟疑着没说出来的话拿出来逼他——
　　“夫君一直都挡在我身前，替我解决所有该我解决的事儿，可是不相信我能做好你的夫人？”

　　裴钧赶紧解释，“当然不是，我只是心疼你，你身子又弱，我怕别人伤到你，你的本事我从来没怀疑过。”
　　玲珑见他着急，脸上神色和缓了许多，也知道自己刚刚说话有些过分了，但很多话玲珑还是坚持要说出来。

　　她握住裴钧的手，与之十指交叉，眼神看着裴钧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夫君敬我爱我宠我护我，我也想如此对待夫君，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伤你的心，只想夫君能够明白，我心若磐石，便希望能跟夫君比肩同行，而不是躲在夫君身后，良人便该风雨同舟。”

　　裴钧心头大撼，唇角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可眼神里熠熠生辉的亮光，盛过摇曳的烛火，亮到让眉眼都弯了起来。




75.  第 75 章   我是真的要生了（二合一……

　　裴钧走之前, 亲手将私人印信给了玲珑，这次他没想着再瞒玲珑些什么，本来他就不怎么瞒着她外头的事儿, 将更多风风雨雨挡在外头，也是怕别人冲撞了她。
　　“凭这个裴大带领雍宁侯府三代攒下来的暗卫二百四十七人都会听你派遣，都督府这边明面上的护卫也有五百之数, 都听裴大的，兵马司有我留下的人，裴大也知道该如何联络……”

　　“你身边两个女卫不要离身，要是睡不好你就抱着我的衣裳睡, 她们那里我都叮嘱好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以你的安危为主……”
　　“我此去一定尽快解决所有问题，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我知道娘子厉害, 可你一定不要生气, 情绪大了容易伤身，你身子重……”

　　来送信的人十万火急, 说睿王受伤很严重，裴钧当晚就要走。
　　走之前他拉着玲珑, 突然感觉自己有说不完的话，明明往日里两个人哪怕腻歪在一起, 也不会说这么多的。

　　玲珑隔着肚子艰难抱了抱他, 推他出门，“夫君尽管去，家里有我，我等你回来。”
　　她没立什么了不得的军令状, 也没说什么‘放心’‘一定’这样总会叫人心生不安的话，依然是温温柔柔的语气，但她眼神中的坚定让裴钧目光多了几分眷恋和更深的欢喜。

　　这就是要陪他一生的娘子，他们还有一辈子要走，这个小娇娘她不是菟丝花，她是梧桐，可以与自己比肩朝着天阙生长。
　　裴钧只带了裴六和一行八个暗卫连夜赶去安城。

　　按理说裴钧离开是在深夜，他们还是走的秘密通道出城，都督府的钉子都被拔了个干净，此事不该有人知道。
　　可裴钧能保证自己府里没有钉子，睿王府家大业大的，内宅妇人也多，却是不能完全杜绝别人的眼线。

　　两天后的一大早，趁着采买出门之前的功夫，偏院里的粗使丫头找到机会，在去往浆洗房的路上，给采买塞了纸条。
　　郑永臣和端王的人接到了消息，得知睿王府走了两个大夫，立刻就动了起来。

　　有勤王偷偷搅浑水，谁都不确认睿王和裴钧有没有关系，可谁都不相信裴钧身为雍州刺史，会对睿王一无所知。
　　睿王是在花楼里被刺的，无论如何，大家都要知道雍宁侯的动向，甭管他是为陛下做事，还是站在睿王一边，都得确认后，各方才能有所动作。

　　端王这边的人是直接找上了裴家，郑永臣则利用自己录事的身份，拿着一些数额不那么对的账册准备上都督府，都想知道裴钧在不在府里。
　　勤王不在这里，他的亲信也就是那位曾派夫人上门给玲珑送裤衩的，听闻后喝着茶，倒是笑眯眯来劲儿了。

　　“看样子太子和端王对这位二哥还是很忌惮的，都说立嫡立长，本来废太子没了，这太子位合该是睿王更有资格些。”
　　底下人忖度：“可惜睿王的母妃身份不合适，先生觉得咱们这时候是不是也要去拜访下雍宁侯？若他跟睿王是一伙儿的，又对太子投诚，此人不是两面三刀就是心机太深，不堪重用。”

　　亲信轻笑着摇头，“非也，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明这位雍宁侯是个聪明的小人。只要他这时候不往睿王身边去，那就证明他不过是不想把所有的鱼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罢了，只要主子能给他足够的筹码，他会是最好用的狗。”

　　底下人赶紧恭维，“还是先生有远见，那咱们可需要叫人探一探都督府？”
　　“不需要，咱们看好戏就够了。”亲信不打算动手。

　　其他皇子都还是稚嫩了些，没查出睿王竟然也隐藏颇深，端王和太子那边的消息都是勤王派人夸大了送出去的，勤王的人也只查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才会有了这一次的刺杀。
　　若裴钧在府里，代表他是个真小人，可以拉拢和拿捏。

　　若他不在，代表他是个伪君子，确实看好睿王几分。可天底下没有收买不了的人，还能威胁和利用。
　　无论如何，在不能探得睿王底细之前，勤王一脉的人都不能沾手。

　　裴家老夫人自打盛夏里躺下以后，就一直没能起来身，虽然眼看着短时间内是不会断气，可也缠绵病榻说话都不算利索了。
　　即便如此，得到裴渝禀报说端王的人联络后，她也躺在床上艰难拍板——
　　“叫张氏……去，带上二房的钊哥儿，让他敞开了闹，有事儿我这把老骨头挡在他前头。”

　　裴渝经过羌城一事后，又被端王派人骂了一通，还冷了他们这么久，其实有些胆怯了，闻言小声问，“母亲，若那贱种在府里……只怕咱们吃不着好，即便不在，他跟睿王有来往，表兄弟也无可厚非，这……咱们立场站不住。”
　　没有缘由就上门非要见雍宁侯，门房就能把他们打发了，裴钊就是再能闹，还能闹得过都督府的护卫？

　　裴老夫人冷笑，虽然虚弱可话说得很明白，“这些自有端王来操心，既然端王让查，那贱种要是跟睿王勾结，金銮殿那位就饶不了他，此事你不用管。
　　至于叫裴钊去……呵呵，我们做长辈的，不忍雍宁侯血脉流落在外，给裴钧上门送怀了身子的外室，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裴渝楞了一下，立马点头，“母亲说的是，是儿狭隘了，儿这就去安排。”
　　母子俩都不用多说就明白这计谋的高明之处，不管裴钧在不在府里，送上门的怀孕外室，都能忘裴钧身上泼一盆脏水。

　　一个孕妇总不敢有人直接打死，若真打死了，也能让雍宁侯府冷血残忍的名声传出去。
　　另者说，若裴钧不在府里，玲珑就得站出来解决问题，怀着八个多月身孕的女人因为这种事儿被人闹上门来，一个不注意就会见红甚至早产，总之是叫那贱种得不着好。

　　至于后头弄错了……害，他们做长辈的，听那孕妇言之凿凿说孩子是裴钧的，还能不信？还能不求证一下？
　　怎么说雍宁侯府的子嗣都太单薄，长辈们这也是一番好意，弄错了也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儿罢了。

　　至于那孕妇的下场……买个怀孕妇人的命对裴家来说一点都不是难事儿，谁也没放在心上。
　　至于郑永臣这边，她夫人本来也是怀了这种心思，有心要借机处理掉郑永臣外头不省心的女人，可惜的是那女子还颇得郑永臣喜欢，跟着他不远千里而来吃苦，郑永臣舍不得，这才走了判司账册的法子。

　　待得这日大雪初歇，郑永臣和裴家浩浩荡荡过来送外室的人恰巧碰到了一起，郑永臣还挺高兴的，有人愿意往裴钧身上泼脏水他都高兴。
　　不出所有人意外，两拨人都被挡在了门房这边，都不等裴钊闹腾着嚷嚷出来，就直接有人拿剑开道，“我们家侯爷给夫人抓红狐皮子做月子里的抹额，三日后归，夫人身子重不见客，若是有喧哗者别怪咱们刀剑不长眼。”

　　张氏勉强仗着长辈身份上前说道，“我们也是好心……”
　　“甭管好心黑心，你们再着急等不了三日？急着去投胎吗？”门房护卫嘲讽。

　　郑永臣怒喝，“放肆！朝廷大事岂能耽搁，事关黎民百姓，出了事情你一个仆从能担当得起吗？”

　　门房护卫冷哼，“录事大人也不用给我扣帽子，我只是听侯爷吩咐，您要是真着急，相信也不会吝啬车马，直接往黑风岭去就是了，那里狐狸多，侯爷不愿离夫人待久，走的也不远，大人直接找过去就是了。”

　　说完，那护卫‘嘭’一声关了门，气得外头好几个人都脸色发青，实在是这门房口气听起来不像仆从，还忒气人。
　　就连郑永臣这样没脑子的都忍不住心里寻思：这么嚣张，难不成真去猎狐去了？那真是有大病，这什么天儿啊！

　　可叫他派人去找裴钧吧，黑风岭那么大，谁知道裴钧在哪里，说不准裴钧回来了他们的人还在山里转悠呢，得不偿失，他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他心里想着夫人杨氏说的话，暗暗计算好，就打算给太子早就安排好的人传消息，让太子的人去找呗。

　　张氏眼神中闪过一抹嫉恨，穆氏的受宠简直是她们这些内宅夫人闻所未闻的，裴渝后宅里乱糟糟的，别说狐狸皮子，就是狐狸毛都是她自个儿买的，没见裴渝猎过哪怕一只兔子。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明日再来，云氏腹中也是钧哥儿的孩子，疏忽不得。”张氏压下属于女子的嫉恨，慢条斯理道，“万一钧哥儿早回来了呢，还是早些叫云氏入府来的好些。”

　　等他们走了以后，门房上立刻就叫人禀报了裴大，裴大迟疑了会儿，才去禀报了玲珑。
　　玲珑一点都没在意，更没有裴大担心的误会，只是摸着肚子叹了口气，“这些人真真是一点都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图啥呢？”

　　权利和地位就这么动人吗？动物都知道捕猎尽量不对怀孕的动物下手，人有时候腌臜起来比畜生还吓人。
　　“三日后就叫那女子进来吧，进来后关押在柴房里不让她出去便是了。”玲珑皱着眉道，随后看着裴大，“我担心的不是这两家蠢货，我担心的是其他人。”

　　裴大也是个聪明的，立马反应过来，“您是说勤王的人？”
　　玲珑摇头，“不只是勤王的人，他们大概率不会现在动手，我担心的是太子。郑录事不过只是个幌子，那位郑夫人才是个厉害的，她若是给安城报信，甚至是已经有安排……若她们藏了圣旨呢？”

　　裴大心下一惊，“不能吧？所以您今日才叫人说侯爷去了黑风岭？”
　　“对，可若是侯爷三日后回不来，若是有圣旨登门，我们拿不出侯爷的行踪，这就是大罪。”玲珑轻声道。

　　不是她心思聪明到这种程度，她也是偶尔听舅舅林沧在家宴上跟舅母林夫人念叨听过一嘴，据说废太子还在位的时候为了排除异己，就对臣子做过这种事情，林沧还猜测那大臣定是被太子被绑了，再反咬那臣子家里一口，图的就是那家家破人亡。

　　只是如今废太子遭了好几年被废，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玲珑却不得不防，裴钧说废太子是被勤王安排的人挑唆的，那谁能保证新太子身边没有这样挑唆的人呢。

　　裴大心里发愁，“若真是这般，可就难办了，主子哪怕是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五日，再加上处理事情的时间……”
　　这才过了三日，主子大概才刚到安城，无论如何三日后都赶不回来。

　　玲珑眼神淡淡的，接下来的话吓得裴大差点跌在地上，“先拖这三日过去，而后继续推诿说侯爷还没回来，叫大夫提前准备催产药吧。”
　　“万万不可！”裴大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玲珑打断了他的话：“未必就要用了，先准备着，那些人见不到侯爷回来，若真想了歪招，陷害人的法子咱们防不胜防。你们听见有圣旨传过来的人的动静，立马就叫人先喊我早产了，这女子头胎生产……生个几天也是有的，圣旨总不能在我生的时候还要我们接旨，实在拖不住就用催产药。”

　　这样下来，最少也能为裴钧争取六七日时间，裴大带着狐狸皮子将消息送到安城，裴钧必定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只要能拖到裴钧回来，红狐皮子现成的，就说没捕猎到，到处寻摸猎户买来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裴大对玲珑这番安排的严谨完全没有任何插嘴的余地，他甚至觉得自家主母的聪慧绝不下于主子，只是——
　　“如此一来，您怀身孕还不足九月，太危险了，属下不敢从命。”若侯爷知道夫人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得杀了他。

　　玲珑拿出裴钧的私印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给裴大看，“见印如见人，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我现在不需要听你的解释和反驳，我只需要你听话，能做到吗？不能做到我这就换人。”

　　裴大：“……”不是，您换谁谁也不敢拿您的身子开玩笑啊！
　　玲珑知道裴大的心思，轻笑出声，“我想，总有听话的不是？若是你们都不听话，那暗卫也就都不用要了，你们就都滚出府去，我的安危也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是死是活我都不用你们管，裴管事自己心里掂量清楚，我不勉强。”

　　裴大：“……属下这就去安排。”狠，真狠，不愧是他们的主母，虽然玲珑这话听着不好听，可裴大更佩服她了，若不是为了主子，夫人一个女流之辈何必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呢。
　　他只有佩服的，心里也叹口气，这主母比主子还能拿捏人也是太愁人了，不听话就得滚，他们也得敢滚啊。

　　好在玲珑也不是非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不可，趁着外头人还进不来的时候，她就吩咐孙嬷嬷了，“这几日不拘是府里有什么大补之物，都给我端上来，每顿我都要多吃一些。”

　　玲珑生产过两次，很明白七活八不活这个老话站不住脚，她还是林家少夫人的时候就听大夫跟她解释过，说七活八不活其实是个比较的说法，说是看起来不太好活下去的七月早产儿活下来的不少，看起来明明很容易活下去的八月早产儿反而稍稍不注意就会夭折，才留下了这么一句谚语。

　　她身为雍宁侯夫人，一直仔细精养，不必担心孩子不健康，生下来后所有人都不敢疏忽，定会更仔细伺候。她这几日多补一补，也不怕孩子大了不好生产，其实没那么危险，念珍就是太活泼摔了一跤，刚九个月就生了，母子均安。

　　孙嬷嬷显然也明白这么个道理，她知道的更多一些，后宅夫人有时候为了长子之争，利用催产药生孩子的不在少数，只要孩子没问题，仔细养着身子也不会虚弱。
　　本来还怕主子肚子大了不好生，眼前主子看着要早些生，孙嬷嬷也就不再担忧了，三日里顿顿都是不会叫孕妇上火的大补之物，有大夫把关，只把玲珑吃的脸色白里透红，瞧着别提多好看了。

　　等到了第四日再有人上门的时候，裴钊刚耍混蛋说了两句话，就挨了裴大一脚，都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都督府的人厉害起来，土匪称号别人就别想抢了，护卫在张氏的黑脸和裴钊哎哎哟哟叫嚷中，直接将那云氏给接进了府里。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要杀人灭口？钧哥儿知道吗？那可是他的血脉，你们这些下人也太无法无天了些！我要进去，就算钧哥儿不在，钧哥儿媳妇也要给我个交代，我们裴家的血脉绝不能稀里糊涂就没了。”

　　裴大冷淡看着她抖，唇角带着不屑，“裴大夫人您到底是为了裴家血脉还是想害了裴家血脉，等侯爷回来便知道了。这天寒地冻的，侯爷许是路上耽搁了，还没回来，想要见我们夫人就免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有资格往我们夫人面前去的，我们夫人啊，闻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味儿，为了裴家的血脉，您还是等等吧。”

　　不管张氏被气得眼前发晕，裴大说完后，看也没看郑永臣一眼，就直接进了门。
　　郑永臣倒是没生气，唇角带着点意料之中的笑容，甩手就走了。

　　裴钧肯定有猫腻，反正若是都督府里的人交代不清楚裴钧的去处，抗旨不接，裴钧就死定了。
　　翌日，裴大本来还没觉得夫人的猜测会成真，毕竟主子还算是太子的人，他总觉得新太子不至于想撕破脸，可他确实没考虑到，女人到底有多可怕，听到人禀报说有着禁军服饰的人捧着圣旨往都督府来的时候，他都惊了。

　　太子这么狠毒，这么有远见吗？
　　那道圣旨其实来的也巧，勤王的人还没想到这一茬呢，杨云岚为了证明自己对裴钧一点心思都没有，也为了彻底替自家夫君拿捏裴钧的毒计，更是听不得从雍州一路传进虞京的关于雍宁侯夫妇伉俪情深的故事，直接撺掇着太子去请旨。

　　杨良娣说的很动听，“就算您想用雍宁侯，可他迟迟不按您的意思来，总是有些桀骜，哪怕不闹大了，总是个把柄，好拿捏住他，让他更听话不是？”
　　新太子在做衮王的时候就知道裴钧的性子多狗，本来没想同意，可勤王留在他身边的钉子兼詹事听了，惊为天人。

　　卧槽，还有这么毒辣的计谋，进可直接按照抗旨不接满门问罪，退可拿捏雍宁侯让他没有反抗之力，就算雍宁侯及时接了旨，还能试探雍宁侯和睿王是不是真的勾结在一起，一石三鸟他们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呢？

　　没想到没关系，众口铄金这个道理是个细作就懂，一来二去好几个人劝，太子也就动心了。
　　郑永臣前脚出发，隔了不到半个月，拿着一道让裴钧携兵符进京述职的圣旨就在后面追了出来，不管是要问罪还是要拿捏，圣旨说的事儿太无关紧要是不行的，毕竟裴钧是永文帝的外甥。

　　可一牵扯到兵符，一来永文帝可以试探自己安排的这个兵马大将军是不是有了二心，二也是为了将兵权拿捏在自己手里，敲打裴钧，太子建议，永文帝自然没有不乐意的。
　　于是，裴大一边准备好了开门迎接，一边就叫人通知了正院。

　　好在这么一折腾，已经十一月二十三了，满打满算，现在她也还差四天就满九个月，玲珑心里松了口气，叫人将日日都准备着的催产药煎上，带着人去了外院。
　　来传旨的是被太子收买的禁军副佐领张扬并正阳宫大伴崔永福的干儿子崔嵬，张扬手底下也是有百位小兵的那种，这两人被派来雍州传旨已经算是很有分量了，裴大将中门大开，迎接传旨的人进了府。

　　玲珑就在外院的小广场前等着，见到来人冲圣旨方向微微屈膝，“请大人和伴伴见谅，夫君仍在黑风岭未归，若是要传旨，得请几位多等几日。”

　　崔嵬冷笑，嗓音尖锐又阴柔，说话倒还算客气，“雍宁侯夫人说侯爷在黑风岭，咱们就是从那边来的，也在那里驻扎过，并未见到侯爷的身影，黑风岭的庄户人家也没见过有贵人路过的痕迹。夫人万别怪奴说不好听的，您还是说清楚侯爷到底在哪儿比较好，不然这欺君罔上的罪名雍宁侯府担不起。”

　　玲珑有些诧异，“但夫君就是这般跟我说的，伴伴何出此言？难不成您觉得侯爷扔下我们这一府的人，故意躲着陛下，只为了图个治罪？”
　　崔嵬：“……奴不敢，可圣旨一出，奴也不敢等，若是夫人知道侯爷在哪儿，立刻派人去寻，若是您不能肯定，奴只能回京复……”

　　“嗯……”玲珑突然捂着肚子呻·吟出声，整个人毫无征兆就往后倒，吓得孙嬷嬷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女卫及时把玲珑接住了。
　　玲珑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嬷嬷，我觉得我要生了。”

　　崔嵬：“……”骗谁呢？你不是才八个多月？
　　裴大心里偷偷念：主母做戏天分真好，额角都见汗了。

　　吓了一跳的孙嬷嬷，心里想着，这怎么也不给个征兆呢。
　　她立马明白过来，开始张罗着要带人进去：“快请大夫，夫人要生了！”

　　众人都乱起来，谁也顾不上传旨的，崔嵬和张扬对视一眼。
　　张扬抬起刀上前就要出鞘，“雍宁侯夫人才怀孕不足九月，看起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生了，你们这也可算欺……嗷！”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人用剑鞘狠狠敲了一下，裴钧冷飕飕的动静传过来，“怎么，本侯只不过出去打个猎，你们就敢欺负到本侯头上来，找死吗？”
　　张扬瞬间一惊，不是说雍宁侯确认不在府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吗？他们也留了人在城门外埋伏着阻拦，就等着找茬呢，这怎么……

　　闻到裴钧身上冷凝的血腥味儿，张扬瞬间说不出话来，那些埋伏的人到底什么下场，他觉得自己不用问了，只心下一片胆寒。
　　裴钧冷着脸不理自打看见他就不敢放屁的崔嵬，上前看着玲珑，“我回来晚……”

　　“啊，好痛。”玲珑脸色更白了些，她紧紧捏住孙嬷嬷的手，“我要生了。”
　　孙嬷嬷：“……”不是，侯爷都回来了，您这催产药能不喝还是别喝吧？

　　玲珑都快哭了，“我是真的要生了！”她裤子都湿了！！
　　众人：“……”

　　这下子所有人才是真乱起来，裴钧直接打横抱着玲珑就往内宅跑，裴大都急得脸色发白，小跑着去叫自家媳妇陈氏跟着去产房盯着点里头。
　　谁也想不明白这怎么突然就真要生了呢？崔嵬心里偷偷嘀咕，这做戏可比前头真切多了，不过他跟玲珑一样的疑惑，图啥呢？侯爷则不是都回来了吗？




76.  第 76 章（抓虫）   干点人事儿行吗……

　　玲珑突然发作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裴大隆冬里跑得满头大汗，还在心里庆幸，幸亏主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了他, 做好了早产的准备。
　　接生婆子还有奶娘都是提前就准备好的，都是陈氏亲自从都督府忠心护卫的人家里挑出来的人，接生婆子是陈家养着的, 绝对不会出问题。

　　裴钧将玲珑抱进已经布置好的产房，就叫孙嬷嬷给撵出来，等看到陈氏匆匆用热水净过手面后进门，裴钧才带着浑身血腥味儿问裴大——
　　“怎么回事？”

　　裴大叫主子身上血腥味冲得心头一颤, 他知道这估计是主子在城外解决了不少绊子急着赶回来才有的，面上的冷意丝毫不比自家侯爷差。

　　“是端王和太子，端王那边借了裴家的手，送了您的‘外室’进府, 意图刺激夫人早产, 其心可诛！太子则是利用郑永臣夫妇, 一个明面上犯蠢逼出您不在府里的实情，那郑夫人叫人联络了凉城外郊庄子上的人, 那位张大人和伴伴来凉城肯定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咱们的人没往这方面想, 还没来得及核实。”

　　说着裴大有些愧疚，低下头, “都是属下无能, 若非夫人提醒郑夫人和虞京可能会有所来往，心思龃龉，属下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方面，今日夫人做好了催产的准备, 却不知为何还没用上就早产了。过后属下会查清楚，自去暗卫那里领罚。”

　　裴钧眼神中的冷厉几乎压得裴大和裴六等人喘不过气来，“夫人说要催产你们就同意了？我走之前交代过什么！”
　　不等裴大回答，裴钧盯着在门口仔细盯紧了进进出出仆从的女卫之一，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贴身护着还能让玲珑早产，她们过后也少不了责罚。

　　当然，裴钧怕吓到女卫，万一她出现疏忽，受罪的还是玲珑，他捏着鼻梁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暂时压下胸腔中被激出来的杀意。
　　“勤王的人没动手？”

　　裴大立刻回答：“参军署有几个判司行动诡谲，属下一直派人盯着，才发现了勤王亲信落脚之地。勤王的人在西街茶楼那边没有离开过，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参与此次的试探。”
　　裴钧唇角掀起一抹讽刺笑意来，但目前也不是跟勤王计较的时候，外头裴五进来。

　　“主子，那位张大人说崔伴伴还等着您出去接旨呢。”
　　裴钧抄起一个花瓶站在门口狠狠扔了出去，面上压着的怒色毫不留情释放了出来，“叫他们给本侯等着！等不及本侯现在就能送他们去投胎！滚！”

　　裴钧的声音大到外头的张扬和崔嵬都听得见，崔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着被气到脸色铁青也不敢说话的张扬，耷拉着眼皮子在心里撇嘴，有些后悔走这一趟了。
　　他是个贪财的，他干爹是陛下的大伴，这个位置不可能是他的，但身为太监他也有上进心不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他不看好废太子就没出头，如今他将宝压到新太子身上，才会收了大笔银钱跑这么一趟。
　　出来前他干爹就警告他“银钱和权势都是好东西，享福也得有命才行，心眼子别急着用上，拿来仔细看看值不值得效忠更重要，别光靠那双招子。”

　　崔嵬才二十出头，不服气之余还觉得干爹是不想他出头，可看见雍宁侯那一刻，叫那眼神盯得差点尿裤子，崔嵬才明白过来干爹是为了他好。
　　现在他后悔了，新太子是不错，只可惜……底下人都不怎么中用，陛下还算春秋鼎盛呢，未来这位子是谁的还真难说，古往今来继位的太子也没几个，崔嵬在心里暗暗骂自己蠢，他是打定主意，不再跳出去了。

　　甚至跟雍宁侯夫人说的那番威胁的话若是被雍宁侯知道了……不行，他也还得想法子找补回来才行。
　　而那禁卫佐领张扬想法完全跟崔嵬相反，他是新太子从衮王时候就跟着的府兵，甚至跟纯贵妃也沾亲带故的，算是太子的母族，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雍宁侯如此嚣张跋扈，甚至前头行踪不明，说不准是跟睿王有所勾结，更甚者睿王很可能是扮猪吃老虎。
　　不然太子亲自派谋士在淮州请的杀手组织，哪怕是暗杀前朝武林盟主都成功过的，不过杀个酒囊饭袋的王爷怎么就没得手呢？

　　越想张扬脸色越差，他轻轻哼了一声，铁青着脸大马金刀站在都督府外院门口，里头正生孩子呢，他要是这会儿闹起来，雍宁侯砍了他也是白砍，陛下不可能任由外甥被人欺负到子嗣都要断绝。

　　但他这会儿等的越久，越是委曲求全，等回了虞京他能告状的时候也就越多。
　　不止如此，张扬还立马派人出了都督府，去探查裴钧这几天的去向，裴钧急着回来肯定是收到府里的信了，着急就容易留下马脚，如今是探查的最好时机。

　　裴钧顾不上外头这一摊子事儿，本来怒喝出声后，他打算叫人将那些人先撵走，本来就要跟太子撕破脸，也没必要应付这些人。
　　但听见他的声音后，里头青雉就匆匆出来了，面色有些为难，“侯爷，主子请您进去。”

　　裴钧立马转身往里走，一点犹豫都没有，他都不介意被玲珑沾一身血，产房污秽对他来说也完全不算个事儿，血他见多了，玲珑这会儿需要他，他当然得赶紧过去。
　　一进门裴钧就被一股热浪冲了个满面，他身上本来冷凝的血腥味儿因为这热浪都更腥气了些，他脚步顿了顿，有些后悔自己没先去沐浴过再来。

　　这屋里并没有想象中的乱，陈氏见他进来，赶忙从床头站起来，屋里也还没血呼啦啦的，玲珑正脸色苍白吃着午膳呢。
　　“你们都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侯爷说。”玲珑喝完了面汤，捧着一阵阵疼痛的肚子艰难道，她现在只是阵痛的厉害，羊水都还没完全破呢，还来得及跟裴钧说说话。

　　这也是孙嬷嬷不拦着她叫人进来的缘故，孙嬷嬷闻言立刻就带着人出来门，两个女卫一左一右守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裴钧想靠近又怕自己身上的味道难闻，只能尽量后退一些握住了玲珑的手，“可是遭了人的算计？”

　　玲珑摇头，“我没觉得哪儿不对，催产药也没喝，更像是自然到了日子，所以我怀疑……是双胎。”
　　裴钧都还没来得及跟玲珑算催产药的帐，听见最后两个字，紧张的呼吸都要停了，“怎么会？不可能！大夫都没诊断出来……”

　　“所以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总觉得虽然我吃得多，可也一直控制着呢，肚子总比别人要大一点，而且我容易饿的频率太高了，比我娘怀翰哥儿的时候多了不是一点半点，再说正常怀身子若是没有受任何刺激，很少会早产一个月，怕只怕有其中一个比较弱，不容易把脉把出来。”玲珑捧着肚子，也有点忧愁呢。

　　本来她还不担心，可今日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她确实有点怕。
　　早产儿可以仔细养着，但早产本来就弱，还有个没诊出脉来的，身子想必要更弱一些，她特别怕孩子出什么问题。

　　裴钧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味儿，上前揽住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怕，有我呢，我这就叫尉迟康伯从虞京回来，他没回来之前我定会不错眼的盯着孩子，我保证绝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玲珑闻言心里踏实了许多，但也发现了裴钧这份比自己还要紧绷的情绪，她轻轻唔了一声，忍过一阵阵痛，而后才在裴钧也有些发白的脸色中拍了拍他手背。

　　“不要你来叫康太医回来，我叫你进来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玲珑咬着唇，深吸了口气，“若真是双生子，这就是咱们跟太子撕破脸的大好机会，我今日是被外头那些人恐吓又不客气的逼迫给惊早产了，孩子又体弱，太子这是欺人太甚，夫君何不叫人快马加鞭去虞京跟陛下哭诉，求个太医或者名医来救命呢。”

　　裴钧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来气了，他一听到救命俩字心里就难受，他不是没跟永文帝示弱过，但拿孩子的安危，他怕举头三尺有神明，要是个哥儿就算了，要是个跟玲珑一样可爱的姐儿，他舍不得。

　　玲珑刚才就怕裴钧觉得她太不择手段了，这会儿见裴钧脸色特别差，心里有些没底，越来越密集的阵痛也叫她有些慌乱，她掐着裴钧的手，声音有点哭腔，“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顾孩子的，孩子肯定不会有事儿，我只是……不想夫君给太子的人留下任何口舌把柄。”

　　裴钧反应过来，见玲珑眼眶子通红，赶紧亲了亲她眼角，“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怕，我想想该怎么说，你这主意很好，但我宁愿不要这个机会，只要你能平安一切我都能解决，相信哥哥。”
　　“嗯。”玲珑眼泪下来了，不是感动的，是疼的，她推了推裴钧，“我，我好疼，估计到时候了，您出去叫人进来啊。”

　　裴钧猛地站起身赶紧往外头跑，差点没把自己绊倒。
　　很快孙嬷嬷就带着人进来了，一切早就准备就绪，玲珑忍不住大声呻·吟出来的时候，接生婆子早就已经各就各位，开始干活儿了。

　　本来大家还担心头胎不好生，虽然是早产，玲珑的肚子也不算小，大家都做好了要生到晚上的准备。
　　可没想到半个时辰不到，产房里就传出了洪亮的哭声，孙嬷嬷等人看着孩子那壮实有劲儿的胳膊腿儿，狠狠松了口气，虽然不是个带把儿的，可这身子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早产儿，肯定能站得住。

　　接生婆子都吐出一口浊气，床上的人生产，她们心里比生的那个还紧张，裴阎王的名声谁不知道，也都知道都督多宠爱夫人，要真是早产出点什么事儿，大家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气，尤其是青雉他们几个，不像孙嬷嬷和陈氏那样遗憾不是个哥儿，贴身伺候这几个丫头都知道，侯爷更喜欢姐儿，抱着壮实的小主子就要出去报喜。

　　只有玲珑还咬着牙拉着子孙绳没放，她肚子里的疼痛和下身的不适让她明白，自己的直觉成真了。
　　“还有一个……唔！”前头那个个头不小，她身下滋啦滋啦的疼，眼前都有点发黑，还不敢放松。

　　在场的人又乱起来，只有青桑抱着孩子出去报喜。
　　裴钧已经沐浴过，带着浑身水汽在外头等着，看见青桑抱出来的襁褓，探头看了眼，嗯，很壮实，皱巴巴的看不出美丑，该是个哥儿，他眼神毫不在意扫过，继续紧盯着室内，看来真是双胎。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是个千金姐儿。”青桑有些尴尬屈膝道。
　　裴钧：“……”千什么？

　　偷偷站在门口探头的裴大和裴六本来以为自家侯爷是不喜欢姐儿呢，他们看不见孩子的模样，突然就发现自家侯爷大跨步冲到了青桑面前，看着孩子手足无措起来。
　　“好，好，好！府里所有的下人们都赏三个月月钱！”裴钧不敢抱孩子，只是盯着襁褓里的孩子目不转睛。

　　不愧是他的种，真好看，瞧着就是个康健的，小脸儿都没那么皱，比裴大家的小子好看多了。
　　裴大：……

　　看了会儿，裴钧瞪着他眼中的蒙古大夫，“快过来看看大姐儿，仔细着点。”
　　这位李大夫本来还为前头总被自家侯爷觉得医术不行，心里不服气着呢，结果夫人这一早产，甚至听着里头还没生完，他半个屁都没了，灰溜溜赶忙去给刚出生的孩子诊脉。

　　一边诊脉他还一边想，很好，很健康，不过……难不成他真是个蒙古大夫？
　　屋里玲珑则是越来越坚持不住了，本来双胎还早产应该很好生才对，毕竟孩子个头小，前头那个都生出来了，后头这个也不该费劲儿，可不管接生婆子怎么喊，玲珑怎么深呼吸，这孩子就是不出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玲珑眼前都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只觉眼眶子叫汗沙得疼。
　　“啊！！”玲珑想哭，“你们推一把！推一把！我受不了了！”每次使劲儿都太疼了。

　　接生婆子没办法，只能咬着后槽牙在玲珑肚皮上使劲。
　　玲珑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只感觉身下一滑，她眼前先是白茫茫的，随后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中。

　　“主子？主子？”孙嬷嬷顾不得那孩子，赶忙上前仔细盯着，确认主子只是力竭睡过去，并没有血崩，这才松了口气。
　　彻底放松下来后，孙嬷嬷就发现不对了，她抹着头上的汗回头，“孩子怎么不哭呢？”

　　青雉捧着襁褓急哭了，“奴婢也不知道，隔着襁褓拍了，也不管用，这可怎么办？”
　　还是孙嬷嬷有经验，其实接生婆子也知道法子，她不敢。

　　孙嬷嬷从旁边接生婆子提供的工具里取出一根银针，咬着后槽牙在小主子手指上扎了一下。
　　那几乎只有成人两个半巴掌大小的孩子弱弱哇了两声，咂摸了下嘴又没动静了。

　　孙嬷嬷等人：“……”
　　“赶紧抱出去给大夫瞧瞧。”还是陈氏开口催促，这是个哥儿，偏偏比姐姐小一半，怪不得大夫没诊断出来，就怕这么小养不活。

　　孙嬷嬷亲自抱着孩子出去的，面色特别严肃，“给侯爷道喜了，恭喜夫人和侯爷喜得龙凤胎。”
　　裴钧上前瞧着自己的长子，深吸了口气，天，这孩子有他两个巴掌大小吗？

　　不用他说话，大夫就过来了，这么小的孩子不好把脉，大夫擦着额头上的汗，仔仔细细诊过了半盏茶功夫，这才松了口气。
　　“回主子，大少爷胎里有些不足，身子要弱一些，仔细养着也无大碍，等过了髫龄习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不会影响身子康健的。”

　　裴钧心窝子这才踏实下来，不就是习武？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困难，哥儿嘛，就得好好操练，身子骨肯定不会出问题。

　　本来要是姐儿虚弱，裴钧还想着是直接出去逼那个张佐领对他不敬，再去跟永文帝告状呢，既然弱小的是府中哥儿——
　　“再晾那些个人一个时辰，然后劳烦裴大娘子你费心，叫裴大哭出来，将人撵出去，一个字都不必多说。”

　　陈氏：“……”倒是没什么问题，这是不是有点太不给夫君面子了？
　　裴大：“……”干点人事儿行吗？

　　孙嬷嬷听说孩子无大事，抿唇偷笑，带着孩子先进去了。
　　裴钧吩咐完，也不管外头裴大夫妻俩多么哭笑不得，跟在孙嬷嬷身后进了屋，众人刚收拾完屋里的腌臜，见侯爷进来也不多说话，照顾孩子的照顾孩子，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只让裴钧自己陪着媳妇。

　　等人都出去后，裴钧小心翼翼脱了鞋，运功让身上热乎起来，仔细着避开玲珑的下身，小心将人抱在怀里，玲珑没醒之前，他是不准备出去了。
　　什么催产药，什么以身犯险，要算的账等看见自家向来温婉明艳的娘子苍白着脸睡着，全都从裴钧脑子里飞出去了，只要这小娇娘和孩子都平安，他什么都能听她的。

　　两口子搂着睡过去的时候，裴大没让几个兔崽子看笑话，也没用陈氏发威，自己在身上多拧了几圈，红着眼眶子满脸悲愤从正院里到了二门外。
　　不等张扬和崔嵬说话，裴大直接一挥手，“来人！将这些黑心冷血的混蛋给我赶出去！要是我们夫人和小公子有什么不好，金銮殿前，你们就等着跟我们侯爷拿命交代吧！”

　　张扬怒不可遏道：“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佐领面前耀武扬威！我等可是带着圣旨来的，雍宁侯是要抗旨吗！”
　　裴大冷笑，“我们侯爷自会亲自跟陛下讨个公道，何时圣旨竟然成了我们雍宁侯府的催命符，我们侯爷是谋害皇族了还是通敌叛国了？大帽子你们会戴我们也会，别跟他们废话，都给我撵出去！”

　　裴三裴五等人做不到裴大这么唱作俱佳，只能尽量瞪大眼珠子面无表情以示悲愤，直接抽出剑来，将张扬一行人撵出府去。
　　崔嵬根本没用人撵，带着讨好的笑匆匆将圣旨塞给裴大，小跑着就出了都督府，所以他看起来并没有张扬等人狼狈。

　　他甚至没等还要跟都督府辩论的蠢货，带着自己的人立马离开了都督府，收拾东西就要回京，出发之前崔嵬派人偷偷给都督府送了信。
　　裴大看到崔嵬的信，里头字字句句是发自肺腑的愧疚和道歉，直言会回去请陛下责罚自己没有拦住张大人的嚣张和以下犯上，毕竟张扬就算是宣旨的，也没有雍宁侯夫人尊贵。

　　裴大心里喟叹，这倒是个识时务的，不过这事儿他也做不了主，只能等着主子们醒了再作定夺。
　　玲珑不到傍晚就生完了孩子，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身下特别疼她也顾不上，只觉得自己饿得前心贴后背。

　　“嬷……”
　　“我在呢，饿了？我喂你喝粥。”裴钧就在一旁看虞京的消息，听见幔帐里的动静立马上前道。

　　玲珑有些诧异，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太自在，“您怎么在这儿呢，我身上……”
　　“我不在意那个，你糊我一身血都不止一回了，计较这点规矩有意思吗？”裴钧小心伺候着她喝粥，大大咧咧道。

　　玲珑：“……”虽然但是，什么叫糊他……啊呸，她说不出来，这人说话也太不讲究了。
　　可玲珑心里那点被穆家养出来刚要冒头的规矩自然而然缩了回去，她靠在裴钧身上喝粥，声音软软的跟撒娇似的，“孩子呢？后头那个生的艰难些，叫大夫看过了吗？”

　　裴钧点头：“看过了，哥儿和姐儿都没问题，至于艰难些，估计是那孩子太懒了，也不知道随谁，从昨天生下来就哭了两声，喂奶都不积极，就知道睡觉。”
　　玲珑：“……”那肯定不是随她，她上辈子孩子也不这样呀。

　　瞧见玲珑偷偷睨他，裴钧笑眯眯弹了下她脑门儿，“也不知道谁冬日里往软榻上一窝就是一天，不叫你都不带动弹的，你看哥哥作甚。”
　　玲珑不吭声了，喝完两碗粥就要看孩子，不管随谁吧，这回好歹孩子是能她自己养着了，她都稀罕。

　　等奶娘们抱着孩子进来以后，玲珑先接过小不点儿，越看越稀罕，“瞧她这皮子红的，长大了定随我皮肤白，瞧着五官也精细，将来倒是不愁找个好女婿了。”
　　裴钧：“……”

　　孙嬷嬷有点尴尬，往前递了递咬着手指呼呼大睡的胖团子，“主子，这才是大小姐。”
　　玲珑看着怀里哪儿都小巧的小团子，再看看五官带着几分英气的壮实闺女，一时说不出话来。




77.  第 77 章   我疯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好在不用玲珑纠结是该更心疼姐儿些, 还是心疼心疼怀里这个猫崽子一样的哥儿，裴钧就颠颠上前，比捧圣旨还小心将他闺女接过去。
　　“大姐儿真是好看。”裴钧高兴喟叹道。

　　玲珑：“……”都是皱巴巴小老头一样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裴钧看着玲珑不吭声，小心托着大姐儿往前让她看，“你瞧瞧, 是不是跟你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媳妇孩子热炕头，夫复何求啊！”

　　玲珑：“……”孩子是她生的不假，但大姐儿她爹可能有点瞎。
　　好在甭管孩子什么模样, 都是玲珑怀胎近九个月生下来的，她瞧着放在自己床榻旁边都睡得香甜的小团子们，心里软得像是一汪温泉，眸光都止不住潋滟出温软水光来。

　　上辈子她生的大姐儿算是在她身边养了半年多, 可奶娘是林夫人找的, 轻易不乐意她靠近, 后面大姐儿站住就让舅母给抱走了。
　　她生的哥儿行三，底下两个庶子林夫人看都不看一眼, 三哥儿一出生就被抱走，她多少母爱和盼想都消耗在那些青灯古佛的日子里, 现在几乎是两辈子叠加在一起，灌注到这两个孩子身上。

　　这让她有些激动, 这是她离自己的骨肉最近的时候, 旁边是同样初为人父也激动着的夫君，她真真切切感觉到，这是她余生的家和家人。
　　裴钧捏捏她脸颊，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哭，可不是谁都有福气生龙凤胎，月子里哭会伤眼睛的，到时候我和大姐儿肯定都会心疼得不得了。”

　　玲珑眼角湿润被憋了回去，虽然但是，且不说这胖乎乎睡梦中还在蹬腿的团子她懂不懂什么叫心疼，你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吗？
　　稀罕够了两个小团子，等奶娘去喂奶的时候，玲珑想起生产前那摊子事儿来，“圣旨你接了吗？那些人……”

　　“拿着鸡毛……咳咳，拿着圣旨当令箭罢了，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裴钧不甚在意道，“陛下就是让咱们早些回京，本来今岁就该回去述职的，但是你身子弱，孩子还小，大概得明年才回去，回去咱们就多住些时候，短期之内不回来了。”
　　裴钧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玲珑硬生生听出了暗流汹涌的味道，一年……朝廷上的风雨就要出结果了吗？

　　“那你离开凉城的事儿，可需要跟陛下交代？”玲珑就怕自己不清楚外头的事儿，前头应对不够妥帖，虽然不舍，她也还是很有大局观地开口，“如今孩子生下来了，若是一定得回虞京，你回去一趟也使得，也好跟父亲和母亲报个喜。”

　　裴钧才不肯这时候走呢，他不过离开不到十日媳妇儿就早产了，虽然是因为双胎吧，可雍州的麻烦事儿还没解决，睿王身子骨也得养些时候，他不可能在这当头回去，更懒得回虞京在永文帝面前做戏。

　　“我的折子该是比那两个混蛋到虞京还要快，雍宁侯府那边我也叫裴三派人去传喜讯了，你不必担心。陛下不是洪水猛兽，不至于不近人情，雍州本来就是我治下，我去哪儿都用不着跟别人交代。”

　　裴钧没说的是，太子这叫人来传旨试探，是走了一步蠢棋，他本来还要想方设法想找太子揽权，自己不堪被逼迫，所以跟太子撕破脸的证据，好给自己两面三刀铺路，太子自个儿就把现成的梯子给他递过来了。

　　不得不说，他这位三表哥没了纯贵妃提点，就算会做面子功夫，比废太子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玲珑见裴钧心里有底，便不再多说，她要坐月子，大概率是坐对月，大哥儿也还那么弱小，有点风吹草动她就要担惊受怕，即便裴大再能干，也没有孩子的爹在自己身边让人安心。

　　既然他有成算，玲珑就信他，只换了话题，“那位外室你瞧过了吗？”
　　裴钧脸色有点发青，赶忙上前拉着玲珑的手解释，“什么外室，哪儿来的外室，不过是……”

　　见裴钧着急，玲珑脸上露出点笑意，食指竖起放在他唇侧堵住了他的解释，声音温柔极了，“我自然是不信那云氏是你的外室，我的意思是你总要见见人，问问这到底是谁家的。若是她不肯说，她还怀着身子，也不好造杀孽，怎么都得给孩子积福，有些难办。裴家这一招看似愚蠢，实则也是拿捏准了咱们碍于孝道不好发作，无论如何，裴家都要收拾。以前光咱们夫妻就算了，孩子还小呢，留这样的长辈在身边，我不安心。”

　　裴钧这才松了口气，顺着玲珑的话一寻思，眸底就露出几分厌恶和不耐烦，“你说得对，不该如此纵容他们了，说起来虽然裴家是士族，可凉城并非裴家的祖地，这里该是姜家的祖地，裴家出自安城，让他们去安城好了。”
　　玲珑有些诧异，“安城？那里离军营很近吧？”放这些没脑子还敢折腾的过去，会不会坏了睿王的大事，更甚者让边关不稳啊？

　　裴钧冷笑，“以前不好说，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安城一直都是裴家嫡出长子负责，势力并不算小，武帝当年才让裴家迁到雍州府城来。废太子的势力被清除时，我遵陛下密旨，不光清除了废太子的势力，裴家也不足为虑，也就是裴镜看不出来。”

　　裴家是靠湖盐和铁器发家的，要不然当年姜家不会拉拢裴家，安城绝大多数的盐湖和铁矿都在裴家门下，这也是裴家年年都要捐军饷，能在凉城嚣张的本钱。
　　上次将废太子势力从安城和羌城连根拔起的时候，他和睿王已经在安城最大的几处盐湖和铁矿里安插了不少人手，隐约形成了包围之势，但凡发现有任何不对，就可以先斩后奏，将主要的几处盐湖和铁矿先拿下。

　　说白了，如今不动裴家，一是怕他们狗急跳墙，趁着隆冬胡地最凶猛弑杀的时候勾结外敌，雍宁侯府还没在永文帝面前上完眼药，因为族谱之故落不着好，二也是怕裴家跟端王还有不为人知的联系方式，会打草惊蛇。

　　裴钧怕玲珑因为那劳什子云氏心里不痛快，揽着他小声说了自己的谋算，“这次你早产，我正好借机先让人封了裴家，待得来年春暖花开，咱们跟胡地和吐蕃恢复商贸往来后，再将他们撵去安城，到时候不怕他们掀起什么风浪来。”

　　玲珑眼神流转睨了他一眼，“我听着你这是怕我拈酸吃醋呀？我才不是那不懂事儿的。”
　　裴钧压着笑亲了亲她脸颊，“对对对，我娘子最是端庄贤惠。”

　　玲珑叫他这怪模怪样逗笑了，轻捶他几下，“你少跟我臭贫，是不是睿王还需要在安城些时候？”
　　既然裴家已经是瓮中之鳖，早些晚些的她就不信裴钧和睿王不能控制住裴家，之所以等到来年，想必睿王这次受伤不轻。

　　“可查清楚了是谁动的手？”玲珑有些关心，她不是关心睿王，而是她记忆中没有这一出，“我记得梦里……睿王在四十一年春还好好进京了呢。”
　　藩王也是三年进京一次，按理说过了腊月，睿王就该启程回虞京了。

　　裴钧轻轻戳戳玲珑的脸蛋儿，脸上笑意不减，“我就说了我娘子最聪明，这次是前朝欲孽动的手，我这回回来这么匆忙，是因为荆氏真查到了点证据，倒也不算是坏事儿，他明年确实会进京，不过还要等待恰好的时机。”

　　玲珑好奇，“怎么说？”
　　“虽然是前朝欲孽，可恰巧这杀手组织跟前朝皇族也是有深仇大恨的，算起来……大概这杀手组织的首领是被前朝皇族夺了江山，荆氏还查出这帮人手里有虞京皇城内的信物，瞧着信物的样式仿佛是来自后宫。如此一来，睿王是被他母妃连累了，也是内廷妃子们不老实，毕竟是亲儿子，陛下总会心疼他几分的。”

　　不管是被刺杀差点身亡，还是刺杀牵扯到前朝后宫，说起来都是比较敏感的，内廷不得干政，内廷行为往往又跟前朝手段牵扯不清，永文帝肯定不会算完，定要仔细查这事儿。
　　玲珑想不太明白，但也能听得出如今雍州形势还算好，她身体还是有些累，跟裴钧聊了这会儿，又困了，便先睡下。

　　裴钧等玲珑睡踏实了，轻轻亲了亲她额角，扭身出去，看过自家大姐儿，给了闺女跟她娘同样的待遇，就出门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了。
　　抱着府里大少爷没来得及上前的青桑：“……”不是，侯爷这区别对待是不是反了？

　　接下来的时间，玲珑都在府里踏踏实实坐月子，外头来走礼甚至是给龙凤胎送贺礼的，都叫陈氏重新给接到了手里，还有孙嬷嬷帮衬着，裴大带着人死守着二门，上天入地将暗哨布置的滴水不漏，半点都没烦到母子三个。
　　可外头就跟知道要过年一样，本该是冷冷清清猫冬的时节，凉城这边提前过年，炸了油锅。

　　腊月初，兵马司分出来二百士兵，直接将裴家给封了，只允许下人在兵丁看守下进出采买，主子一律不许出府。
　　谁闹腾？也不跟你废话，你不怕死就往刀尖儿上戳，兵丁半点儿不怵，他们都督可是说了，甭管是谁，违令者都不容情，即便死几个主子，也不需要任何人负责。

　　至于裴渝和张氏，他俩就干脆被关在了静思堂里，出都出不来，比其他人还要惨一些。
　　至于裴老夫人，她不是不想闹，可她要是闹，自家大儿子和大儿媳脖子上放着刀不敢动，粗使嬷嬷架着她胳膊不许她起身。

　　要是裴老夫人哪儿不舒服了，七八个大夫尽心尽力会诊，什么老山参灵芝虫草这些都不缺，保证她气不死，半死不活那就没人管了。
　　裴老夫人豁出去，叫裴渝带着家中嫡出的出息子弟往安城奔赴嫡长孙裴镜去，结果从密道一出来就发现，密道的出口也叫兵丁堵得严严实实，没人说话，就只有刀尖伺候。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裴家，头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裴阎王发威，以前哪怕是在府里见血都不是他的真实水平，裴老夫人这回是真起不来身了，裴渝都气得有些身子不好。
　　裴钧也不禁止外人进去探视，一点都不怕别人知道自己怎么对待裴家，毕竟让那么多兵丁封一个士族门户，这事儿瞒不住。

　　可裴钧的理由也非常充分，你们害我媳妇儿和孩子？我不弄死你们就是大孝。
　　连永文帝收到那封还带着血点的泣血哭诉折子，触目惊心之下都完全不反对裴钧发疯。

　　当然啦，永文帝也怀疑这血到底是不是裴钧的，可裴钧在那还被不知名水点子泡了的折子里说的很清楚——
　　表舅啊！这些人趁你外甥出门给媳妇找狐狸皮子，得知前朝欲孽在安城作乱去平乱的时候，上门诬赖你外甥浪荡不知廉耻，妄图欺负你外甥媳妇，想让她怀着身子还寝食难安啊！

　　表舅啊！你派来传旨的煞笔玩意儿，他们以下犯上，咄咄逼人吓唬你外甥媳妇，生生逼得我媳妇儿早产啊！
　　皇帝表舅啊，怪我疯吗？我们雍宁侯府的嫡长孙出生只有陛下一个半巴掌大（外甥我记得您手多大我是不是很孝顺？），眼看着是要活不了哇！

　　外甥我眼要哭瞎了啊，我媳妇儿月子里也寝食难安（疼的）真让混蛋得逞了啊！求陛下送些有本事的大夫过来吧，万一我家嫡长孙要是站不住……我娘我爹也得疯，至于外甥我，疯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永文帝：“……”裴钧通篇没说太子一个字儿，但是那传旨的张扬身份被趴了个干净，陛下他很懂，特别懂外甥啥意思。
　　原来永文帝还查到些裴钧跟新太子有来往密切的信儿，现在他外甥就差直接告诉他一句话，我准备跟你三儿子翻脸了，原因您当爹的应该很清楚。

　　永文帝冷着脸叫人加急送专精妇幼的太医去雍州，万一裴钧说的是真的，好好的龙凤胎，龙死凤生，对信道甚至还有点信佛的永文帝来说是大大的不吉利，裴钧只怕也真要疯，永文帝是宁可信其有也不愿意把吉利事儿变成凶煞。

　　等崔嵬从凉城回来后，永文帝也仔细问过他了，崔嵬一进正阳殿，冲着崔永福使了个干爹放心的眼神，噗通就跪下了，跪下就是一顿哭诉。

　　他哭声大，说的也还算清楚，“奴接了这差事，半点不敢有差池，一路赶去凉城路上，只想着将陛下的旨意赶紧送到雍宁侯手里。所以张大人火急火燎催着加快行程，奴身子都要颠碎了也咬着牙不吭声。
　　可到了凉城，张大人逼着奴等人在庄子上等，不叫奴出门，奴被关了月余时候，张大人突然带奴等人去了都督府，逼着奴吓唬雍宁侯夫人，还以奴的名义在夫人生产时一再……奴不敢多说了，当时人很多，陛下一问便知，奴有罪，求陛下重罚！”　　

　　永文帝：“……”一再什么？一再使绊子希望雍宁侯夫人一尸三命？这是太子对自己表弟的所作所为？
　　永文帝气的摔了茶盏，叫人彻查，崔嵬挨了板子，趴了大半个月直到翻过年去才起来身。

　　他干爹崔永福倒是欣慰许多，偷偷跟崔嵬念叨，“这回你该知道些好坏了吧？太子那心眼子比不过雍宁侯，陛下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测，咱们做奴仆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要忠心，早晚不会亏了你。”
　　崔嵬深以为然，甚至他连干爹都不敢告诉，他手底下的小伴伴从都督府出来时，仔细看过雍宁侯马车上那些皮子，那根本就不是新鲜狐狸皮子，崔嵬现在都有些不肯定太子是不是能顺利继位了，这潭水太深，他一个太监掺和不起。

　　崔嵬心里偷偷嘟囔的事儿，很快就见了痕迹。
　　永文四十一年春，裴钧与太子的人发生冲突，怒而投靠勤王，将端王与胡地勾结的证据，以及睿王被刺杀的内情消息都交给了勤王。

　　当然，就算刺杀的事儿裴钧不说，勤王心里也门儿清，睿王都亲自给永文帝上了折子，比裴钧稍微内敛点哭诉，可也算是拿命在哭，说了自己被刺杀的始末。
　　前头裴钧媳妇被人逼迫早产，差点龙死凤生，皇家暗卫还没查个水落石出呢，永文帝得知儿子被刺杀，还牵扯到前朝欲孽，在朝堂上勃然大怒，下令一并彻查。

　　偏偏新太子跟这两件事儿都脱不开关系，勤王的人也兵分三路，一路借机在东宫撺掇，一路化为太子的人前往云州威胁端王，一路则秘密潜入睿王府，想着干脆叫他养伤养死的好。
　　新太子早前已经狠狠发作了杨云岚，陶光隐晦了一段时日，可证据很多都是抹不掉的，被撺掇的久了，他也害怕皇家暗卫查出什么来，时间越久他月急，慢慢就失了冷静，盛夏时候就对永文帝下了手。

　　永文帝在夏末时候，上完朝刚从龙椅上站起来就一头栽下去，重病不起。
　　端王被太子威胁，偷偷带人潜回虞京想要先下手为强，还不等动手，突然得知永文帝重病，勤王又恰到好处将太子给永文帝下毒的证据送到了端王手里。

　　这下子好了，端王叫廖氏被勤王收买的人一撺掇，直接利用廖妃曾经留给他的死士和廖氏的府兵，连带着早就被他收买的三千京郊禁卫一起逼宫，要杀太子，清君侧。
　　太子没有防备，直接被端王一刀从下巴砍到胸口上，当场人就剩了半口气，还是永文帝醒过来，让崔永福带着内廷禁卫军紧急下圣旨阻拦，才没让端王杀了自己的亲兄长。

　　东宫几位詹事有反扑的，也有勤王留下的人，趁着永文帝醒过来，干脆拿出端王通敌叛国的证据来弹劾端王该废。
　　端王的人不甘示弱，拿出太子给永文帝下毒的证据来弹劾太子该死。

　　带着禁卫军护驾的禁卫军统领和崔永福都傻眼了，真是好家伙，俩都不是什么好鸟，一个都跑不了。
　　一年功夫匆匆过去，永文四十一年的十一月里，一切才算是尘埃落定，裴钧这边得到消息的时候，新太子也被废了，端王也下大狱了。

　　哦，还有个不算太新鲜的事儿，荆迟早就预测到的，他到都督府的时候又以不出所料的神态跟裴钧说了一遍，“先废太子因郁结于心，一个月前殁于皇庄，陛下刚被康太医救治到能起来身，老陈国公没了，陈皇后也躺下了。”
　　裴钧咂摸了下味儿，总结道，“那虞京现在可都是老弱病残啊，听起来够不吉利的。”

　　他们家两个小崽子现在好不容易都养得白白胖胖，这时候回京……裴钧有些迟疑，总觉得有些晦气。
　　荆迟气得笑出来，将手里的密信团一团往裴钧脸上扔，“陛下已经连发三道圣旨催你回去，太医都快叫你逼疯了，你打算老死在凉城还是怎的？”

　　裴钧轻而易举避开那团纸，信落进炭盆中瞬间变成了飞灰，他撇撇嘴，“陛下主要还是想让王爷回去，可叫我说这时候回去最是危险，路上勤王的人定会下狠手，反正有尉迟康伯在，陛下轻易也不会……咳咳，急什么呢。”

　　荆迟闻言眉头皱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想说的也是这个，偏偏查起来定是端王余孽或者废太子门下反扑，当初我以为太子只剩一口气都没叫勤王弄死，这俩都还活着是这老狐狸失手了呢，现在想来，那时候这老东西就已经将棋下好了。”
　　要真有人动手，肯定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勤王身上去，动手的人大概率是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在废太子和端王身边的死士，他们就是想要拉勤王下水都找不到机会。

　　往好处说，睿王能顺利进京，将来可以顺利继位，碍于孝道，勤王这位皇叔绝不会有任何闪失，最多就是权柄少一些。
　　往坏处说，睿王若是被重伤，甚至是……那位子只能是勤王的，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逃不过去，裴钧如今在勤王那里是两面三刀之辈，若勤王成了皇帝，他容不下这样的墙头草。

　　就更不用说荆氏，荆氏出来行走，向来是辅佐帝王，让勤王得知荆氏辅佐的是睿王，哪怕碍于天下悠悠之口不敢对荆氏下手，荆氏超然的地位和被人信服的谋略，都会成为流水再不复回。
　　“所以我更不能现在就走啊，我们家夫人和孩子都还小，要是现在出发，真要碰上事儿，我会……咳咳，我夫人会吓死的。”裴钧理所当然道。

　　荆迟：“……呵呵，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才不会吓死？”要不要送你几个胆儿？
　　裴钧嘿嘿笑，“那不如就等明年春里，春暖花开天儿也暖了，到时候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咱们让大军护送入京，不就安稳多了？”

　　荆迟差点摔了茶盏，“什么叫大军护送入京？”
　　“哦，我给陛下上了折子，裴家不老实，仍跟胡地勾结，我顺着勤王的意思大义灭亲，陛下让我派将士押送裴家上下进京处置的旨意翻过年也该下来了。”裴钧轻描淡写道。

　　荆迟哑口无言，站起身就要走，“你但凡早说一句，我都不在这儿跟你废话！”
　　陛下想要打压士族已久，现成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定不会放过。

　　裴钧是既将把柄送到了永文帝心坎儿上，还能给勤王投诚，将最后的战场给摆到虞京去。
　　勤王是个老狐狸，就算动手也不会在路上，会等裴家进京再将脏水往睿王身上泼，能不动手就达成的目的，勤王也不愿意留下隐患。

　　这裴钧太恨人了，看着他在这里巴巴说这么多都不漏口风，两面三刀的畜生他真真是唱作俱佳！
　　“话说你这心眼儿可是比以前还多了，我自愧不如。”荆迟离开前阴阳怪气道。

　　裴钧得意洋洋，“那是，连上我娘，我们现在一家子五口人，心眼子肯定比你个娶不上媳妇儿的多。”
　　荆迟：“……”
　　清风霁月的荆氏少主扭身出门，难得不顾雅致狠狠在心里呸了一声，大虞现在朝局不定，外敌虎视眈眈，他荆迟是怀揣着天下未平，何以成家的大义，暂且没空娶好吗？裴绥安这滚刀肉懂个屁！




78.  第 78 章   腿都给他打断咯（二合一……

　　等荆迟离开后, 裴钧脸上的得意才落下来，没了外人他那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劲儿也没了。
　　这几天也不知怎的，雍宁侯夫人大发雌威, 冷着一张俏脸将裴侯爷撵出正院，好几天都对他爱搭不理的。

　　偏偏裴钧叫玲珑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一瞅，心里都没琢磨过味儿来呢, 凭的就心虚几分，根本不敢耍横。
　　裴钧也想法子试探了，问也问不出来，愁得他恨不能大醉一场, 只能在外院窝着，荆迟这才能在外书房看见他，搁平时他早去正院呆着了。

　　裴六殷勤过来收拾掉茶水，笑眯眯问：“主子, 老夫人请您去正院里用膳, 您看……”
　　裴钧看不得裴六脸上那贱兮兮的笑, 没好气轻踹他一脚，“叫你找出来的东西呢？”

　　裴六拍了拍屁股嘿嘿笑, “上好的玻璃老坑种翡翠料子，请了老师傅雕琢出头面, 早上就给正院里送过去了。”
　　裴钧要喝茶的动作顿了下，斜睨着裴六不说话。

　　裴六缩了缩脖儿, 到底不敢继续看主子笑话, 只小声回话，“夫人没接茬，是青雉姐姐接过去的，要奴才说, 夫人发飙……咳咳，夫人心情不好，这事儿青桑姐姐该是知道的，您叫奴才试探，不如让五哥晚上加把劲儿。”

　　裴钧翻个白眼，他没想过吗？他连亲娘都利用上了，也没问出他媳妇儿这阵子怎么就不待见他了。
　　裴钧心里纳罕不已，虽说玲珑有时候爱折腾他，可那都算是夫妻间的情趣，他珑儿心思剔透，从来不会故意给自己没脸，这种不假辞色的脾气还真是头一回，怀着身子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至于让裴五去试探，哼，裴钧在心里冷哼，这厮还没自己争气呢，青桑一瞪眼，裴五大概只能记得自己叫赔不是或者裴没嘴了。
　　说起来裴五也不是不想帮主子，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男主子和主母在闹别扭呢，哦不，是主母生侯爷的气，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但是裴五晚上被踹了好几次，也确实没能从青桑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
　　裴六瞧瞧觎主子一眼，试探道，“老夫人请您过去，说不准是夫人不生气了？”

　　裴钧心下一动，也不拿捏姿态了，起身就大跨步往后宅去，他今日还没去看看自家大姐儿呢，嗯，就是这样。
　　实则裴六还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了，老雍宁侯夫人姜氏确实知道玲珑生气的缘由，这几日也是姜氏让玲珑冷着裴钧的，今日看时候差不多，才叫他过去。

　　要说起整件事的起因，还得从头说起。
　　得知玲珑生了龙凤胎，而且还是被逼得早产，姜氏豁出一张老脸去，跑到正阳殿门外脱簪痛哭，历数自己到底是如何盼着孙辈儿的，现如今又是多么的心急如焚，就差说再看不见孙子孙女她也活不下去了。

　　按理说裴钧在雍州驻守，手握重兵，以永文帝的多疑，是不可能允许雍宁侯府没人的，好在只是姜氏要求去雍州，老雍宁侯裴渊还只能可怜巴巴在府里呆着，永文帝叫自家堂妹哭的头疼，只能允了她来雍州。
　　就四十一年春里虞京开始乱起来那会儿，姜氏就大车小包的拍拍屁股来了凉城，守着自家儿媳妇和孙子孙女。

　　她刚来的时候玲珑还担忧过，可姜氏跟玲珑上一个婆婆不同，她才不干把孩子从母亲身边抱走这样讨人厌的事儿。
　　都督府后宅里没其他女人，姜氏直接叫人改了妾室那些偏院，砸了几堵墙收拾出个舒坦的院子就住下了，只是日日去玲珑院子里看孙子孙女。

　　本来一家五口人都好好的，尤其是姜氏，乐不思蜀到都快忘了还在虞京眼巴巴等着她回去的夫君，在凉城看着两个团子一日日长大，只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更叫人高兴的事儿。
　　玲珑在下人们面前都很给裴钧面子，在婆婆面前更会多注意些，虽然她和裴钧夫妻感情好，不那么注重规矩礼数，但守着姜氏，玲珑从来都是温婉有加，从来不给裴钧没脸。

　　结果前几天当着姜氏的面儿，玲珑就冷了脸将裴钧撵出去，不只是裴钧摸不着头脑，连姜氏都好奇，正巧浆洗处的下人来给送府里小少爷和小小姐的被褥，这事儿就在府里暗暗传开了。
　　姜氏也不生气，在裴钧被撵走后还笑得开怀，“这臭小子早就欠收拾，我就说你对他态度太好了，小时候他最擅长蹬鼻子上脸的，你公爹没少头疼该怎么收拾他。”

　　玲珑开始只是咬了咬唇，有些为难冲着姜氏赔了罪，“母亲别怪儿媳生气，夫君他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姜氏赶忙问，“怎么了？有什么你跟母亲说，我给你做主。”姜氏不怕儿子儿媳感情不好，就怕儿子犯浑伤了二人之间的情分。

　　玲珑迟疑了一会儿，叫人都出去，才仔细说了。
　　事儿并不复杂，两个孩子出生后没急着起大名，只起了小名叫锦锦和毛毛，是裴钧起的。

　　用他的话说：“锦锦是咱们的千金，以后定是数不尽的锦绣荣华要享的。哦，毛毛啊……他这么小，锦毛鼠一样，正好有锦锦在，毛毛不是顺口吗？还沾他姐姐的光了呢，挺好。”
　　玲珑当时就有点哭笑不得，还是孙嬷嬷打岔说是贱名儿好养活，这事儿才算是过去。

　　自孩子出生起，裴钧就表现出来了对锦锦的心疼，那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疼法儿，孩子出生才不到半年，就很知道该在谁面前老实，在谁面前能耍横了。
　　小猫崽子似的……毛毛，跟捡来的一样不受自家亲爹待见，就玲珑和青雉她们几个观察，这当爹的从来没抱过毛毛一回，亲香也只跟锦锦亲香，锦锦欺负弟弟，裴钧也护着不让说，还要说毛毛比不过姐姐壮实。

　　虽然这是实话不假，可玲珑还是越来越不高兴，她不是个重男轻女的娘亲，姜氏也不是个重男轻女的祖母，婆媳两个对两个孩子是一样的疼爱，见着裴钧这样，姜氏不说什么，玲珑心里替儿委屈。

　　玲珑也隐晦跟自家夫君提过这事儿，当时裴钧就挥挥手大咧咧道，“我才能疼大姐儿几年啊，等她七岁以后我们父女俩可就不好亲香了，至于毛毛，等他稍微大点我还不是天天跟他亲近，翻来覆去的亲香都来得及。”

　　玲珑：“……”这人的意思是，现在抓紧时间跟锦锦亲近，等女儿不方便跟爹爹亲近的时候再把精力用来……揍毛毛？
　　要说这还不够玲珑生气的，前几日玲珑提前准备两个小团子的抓周礼，忙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偷空儿趁孩子还醒着的时辰去跟两个团子玩一下，结果她刚到东厢门前，就发现所有人都在外头，房里只有裴钧一个在。

　　她蹙着眉进去后，发现锦锦瞪着圆咕噜的大眼睛抓着亲爹的衣襟蹦来蹦去，乐得嘎嘎笑出来，毛毛被歪歪斜斜放在一旁，艰难往他们这边爬，裴钧看都不看一眼。
　　当时玲珑心就凉了半截，看见她捡来，裴钧脸色还有些不自在，扭头发现被毛毛抓住衣角，啊啊叫着掰扯他的手，裴钧赶紧转身捏了捏毛毛的脸蛋儿，“哟，我儿难得勤快一回，爬的不慢啊，再来。”

　　然后他就一手领着孩子衣裳把毛毛拎远了，拎远了，远了……
　　玲珑心里憋着火儿，怕吓着孩子没当场发作出来，跟裴钧一起将两个孩子哄睡了，扭身出来见婆婆在，本来也没想立刻发火。谁知道裴钧对着自家亲娘夸起锦锦腿儿有劲，半点不提毛毛，玲珑一个没忍住，就将人撵出去了。

　　玲珑当时心里想着，真不怪有些家里重男轻女，混上这么个四六不懂的爹，有时候也是没法子，她不想叫孩子觉得自己更心疼谁，偏偏这人就是听不懂人话。
　　姜氏听玲珑断断续续用不那么难听的话说完后，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没力气歪在了矮几上，把玲珑都笑傻了。

　　“我跟你说过，这臭小子浑身的心眼子还拧巴，你别难受，你先冷他几日，过几日我给你看个好玩儿的。”姜氏也不解答自家儿媳妇的疑惑，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晶莹后道。
　　玲珑心里有些微妙，她不是个笨的，消了火儿以后，看姜氏这态度她就知道自己怕是误会自家夫君了。

　　毕竟姜氏是最疼孩子的，锦锦和毛毛她都疼，听玲珑说完裴钧的所作所为，她第一反应是被逗笑，那其中必定有误会。
　　玲珑本来想第二日就把台阶给裴钧递过去，只要他对孩子好，这夫君再拧巴也没法儿再换个活法了，还是搞清楚怎么回事儿比较重要。

　　谁知道被姜氏给拦住了，她面上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神秘兮兮道，“你就听娘的，问可问不出这臭小子的心里话来，他嘴硬着呢。”
　　玲珑：“……”叫婆婆说的，她都好奇了。

　　也是，寻常人家当爹的稀罕姐儿，也没有视嫡长子如无物的，她心里一寻思，顺着婆婆的心思应下来。
　　咳咳，当儿媳妇的得顺从婆婆嘛，绝不是他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裴侯爷不知道自家亲娘的坏水儿，被冷了几日后，这才迫不及待往正院里去。
　　姜氏拉着玲珑换了衣裳，就站在外头廊庑底下，收拾两个团子的尿戒子，婆媳俩疼孩子，偶尔也会看着嬷嬷们收拾，手上动作不算突兀，裴钧急着去东厢房看孩子，没发现低着头的二人。

　　等裴钧进了门后，姜氏不紧不慢拉着玲珑进了东厢房这边的抱厦，她之所以装嬷嬷是因为知道儿子有内家功夫，耳朵好使，可孩子身边全是人，他就算耳朵再好使，也没办法听出来哪个是亲娘，哪个是亲媳妇。

　　姜氏捂着嘴，拉着玲珑从叫人做好的镂空格往里看，玲珑看过去的时候脸儿还忍不住红了一下，上回这么干，她看见的还是古树盘根呢，这回也不知会看见什么……
　　等凑过去，玲珑眼珠子差点瞪得比锦锦还大，里头那当爹的将伺候的奶娘都遣出去以后，迫不及待就将锦锦……和毛毛一手一个全给抱了起来。

　　锦锦乐得笑出来，毛毛还有点没睡醒似的，半睁着眼都不等他缓过神，就被个不那么香软的唇亲了一脸。
　　毛毛：“……”又来了！又来了！他嫌弃地使劲儿推也推不开，只能拿脚去踢。

　　锦锦拍着小胖手嘎嘎乐，指着弟弟冲裴钧笑，“弟！尿！”
　　裴钧轻轻亲了亲锦锦，而后冲着嫌弃自己的毛毛轻哼，“臭小子，又尿床了？”

　　毛毛给他一脚不吭声。
　　裴钧搂着两个孩子坐下来，轻手轻脚将两个孩子放下，仔细摸了摸毛毛的屁股，发现湿了以后，熟练替他换上了干净的尿戒子，这才拍了拍他屁股，“叫人知道你一岁了还尿炕，以后府里的人都会笑话你。”

　　玲珑：“……”一岁尿床很新鲜？
　　毛毛不理他，翻个身继续拽着玲珑做给他的布花朵咬，裴钧手疾眼快将那朵布花给没收，“这东西不干净，不许咬，以后你可是威猛的雍宁侯，从小就得养成冷酷的气势来，花儿什么的都不能碰，懂不懂？”

　　毛毛：“……”啥？
　　玲珑不可置信看了眼自家婆婆，姜氏已经捂着嘴快笑抽过去了。

　　裴钧继续小声嘀咕，“你不知道你亲爹小时候可是吃大亏了，捏祖父和祖母把我当丫头养，小时候都笑话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才不在人前亲近你，都给爹记住，以后长大了好好孝顺你老子。”
　　玲珑：“……”什么叫为了你好才不亲近你，这话说给傻子，傻子都不信好吗？

　　姜氏捂着嘴朝外头使了个眼色，孙嬷嬷有点无奈摇了摇头，端着鸡蛋羹敲了敲门，“侯爷，小主子们该用辅食了。”
　　说时迟那时快，裴钧立刻将毛毛抱远了些，然后像模像样抱着被爹迅速搂起来嘎嘎乐的锦锦，沉声道，“进来吧。”

　　玲珑：“……”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姜氏拉着玲珑从抱厦里出来，两个人到了西厢房换过衣裳以后，看着玲珑越发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姜氏又笑了好半天，这才小声跟她说起缘由。

　　“你是不是觉得绥安有点毛病？”
　　玲珑：“……”虽然但是，婆婆您这么直白，叫我怎么回答？

　　姜氏不用玲珑回答，只笑着继续道，“你不知道，小时候绥安他爹特别疼他，结果他跟小姑娘一样，踩死个蚂蚁都要哭个半天，虞京就有人笑话你公爹和绥安，说是慈父多败儿。”当然，跟小姑娘一样是因为姜氏稀罕女儿故意的，这就不用叫媳妇知道了。

　　“结果绥安稍微大一点以后，你公爹让暗卫带着绥安跑来跑去，他又成了别人家的浑小子，总叫人找上门来，更多人说慈父多败儿。你公爹可能是觉得有些没面子，就总是跟绥安念叨，说他这个当爹的名声全是叫家里臭小子给败坏的，绥安跟他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当然，是姜氏想出门，故意撺掇着跟儿子一起离家出走，这个也不必叫儿媳妇知道。

　　说到这儿，姜氏脸上也有点难受，“我们都不在家里，第二日回到府里发现……你公爹身子突然出了问题，家里不好说是因为什么，只能说是叫绥安气的，当年绥安在虞京有一阵子不好过，这头回当爹就有点钻牛角尖了，他是真为了毛毛好。”

　　裴渊气息奄奄时，才说清楚他是故意将儿子和媳妇气走的，因为知道永文帝的手段，怕媳妇和儿子也中了招，当时姜氏哭得昏天暗地，才十三岁的裴钧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每每说起来，姜氏心里也还有些难过。

　　玲珑也听得心里发酸，刚才没想明白的事儿突然想明白了，嫁过来这几年她知道了很多事儿，包括老雍宁侯身子是怎么败落的，无非是功高震主被永文帝忌惮耍了阴招，可这事儿怎么都不能让人知道的，越多人知道裴渊性命就越不保。

　　如此一来，裴钧年少时估计没少受委屈，他如今跟毛毛不亲，以后万一……别人就说不到毛毛头上去。
　　他越是不把毛毛当回事儿，甚至如同他说说，连毛毛的前途让不许人插手，只让他自己拼，家里半点不管，毛毛长大了需要承受的压力就越小。

　　知道裴钧这……有些抽风的大病模样是因曾经受过的罪给逼出来的，玲珑眼眶子都有些发热。
　　姜氏看出来儿媳妇这是心疼自家儿子了，虽然儿子头回当爹太在意到……不大正常，她总不能叫儿媳妇因此误会，耽误了夫妻情分。

　　可说清楚后她也见不得玲珑难受，当即拉着玲珑的手拍了拍，“当然，叫娘说啊，这臭小子打小就要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说了多少回都改不了。你看他现在这模样，估摸也是想着以后毛毛不管出息与否，别人也不能怨他娇惯孩子，他比他老子当爹更成功，不信你看，回去虞京以后，他肯定要跟你公爹炫耀的。”

　　玲珑眼角的湿润被逗没了，她想了想，这事儿裴钧还真能干出来，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别的我倒不担心，我就是担心孩子大了心里委屈，锦锦被娇惯的厉害，以后怕是要随了相公。”
　　大姐儿本来就长得随裴钧，那张还没长开就可见美艳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小脸儿，让玲珑暗暗发愁好多回了，要是大姐儿随了自己的性子倒不怕，要是随了夫君……以后虞京怕是要多出个女霸王来。

　　姜氏这回倒是不替裴钧解释了，只是拍拍玲珑的肩膀，安慰她也安慰的一脸霸气，“毛毛懂事儿些，绥安肯定会跟他说清楚的，至于锦锦，她是超一品侯爷的嫡长女，鲜衣怒马，嬉笑怒骂本就是该的，谁敢说她。”

　　玲珑楞了一下，瞧着婆婆眼神中的肯定，心里不自觉安定了许多，甚至心里有些微微发暖，其实她因为这种小事跟裴钧闹起来是有点小家子气的，她穆玲珑出身在四品官之家，受到的教养都是要懂事不要在外头惹祸，一碗水要端平不要给人机会说嘴。

　　但她忘了，她嫁进雍宁侯府便代表着除了皇帝和皇子，她无需畏惧任何人言，裴钧多少次拼着性命在外头帮睿王赢天下，也是为了叫府里更有底气，叫家里所有人都能最大限度被庇护。
　　婆婆应该也看出她心里还没转换过来了，没有说她，而是选了这样带着点调侃的方式叫她明白过来，足以证明婆婆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玲珑软软靠在姜氏肩头，声音里带着点赧然，“是儿媳狭隘了，娘以后多教我好不好？”
　　姜氏知道玲珑懂了，高兴地笑完了眉眼，“一家人不必这么见外，慢慢学就是，再说你这性子也好，有你这样的娘亲在呀，咱们锦锦和毛毛肯定不会成为纨绔。”

　　玲珑：“……”倒也不必这么肯定，她都没什么太大的信心呢。
　　婆媳两个没说一会儿，裴钧就小心翼翼探头进来，瞧见两个人都笑眯眯看他，裴钧这才清了清嗓子，尽量潇洒些进门，找话题问，“什么纨绔？在说裴家人？”

　　玲珑和婆母对视一眼，忍着笑语气却温软了不知多少，她起身拉着裴钧坐下，“我和娘说，有夫君如此疼爱大姐儿，将来她定不会嫁给纨绔。”
　　裴钧挑眉，“那是，有那敢肖想天鹅肉的，我们爷仨腿都给他打断咯。”

　　玲珑：“……”打断人腿，这是天鹅该干的事儿？
　　姜氏：“……”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个肯定，用早了。

　　玲珑发脾气那天就知道自己是错怪夫君了，这会儿又明白过来裴钧为什么重女轻男，晚膳时候就忍不住更温存了几分。
　　姜氏很有眼色，陪着儿子儿媳用过膳，看过孩子早早就回自己院子里休息去了。

　　裴钧收到了自家娘亲的示意，也感觉出来玲珑是不生气了，用完晚膳没多久就忙不迭将人都撵出去，抱着玲珑就往床榻那边走，还因玲珑柔顺的姿态，有些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意思。
　　“娘子这两天到底是因何生气？府里上上下下可都知道我是个耙耳朵了，娘子要好好补偿我。”

　　玲珑叫他灼热的眼神盯得有些头皮发麻，“怎，怎么补偿？”
　　“今日不如我多伺候娘子两回如何？咱们这样那样……”裴钧凑在玲珑耳边上嘀咕，嘀咕到玲珑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生生从这份灼热里听出了心惊肉跳的感觉，这人明不明白竭泽而渔的道理？
　　她不想第二天起不来床，赶忙推他，“我有话要跟夫君说。”

　　裴钧继续自己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和兴致盎然，“我忙我的，你说你的。”
　　玲珑见他要脱衣裳，赶忙翻个身将自个儿没想明白的事儿问出来：“我想知道，夫君既然也心疼毛毛，瞒着其他人也就算了，为何连我也要瞒着？”

　　裴钧手上动作顿住，嗯……这是个好问题。




79.  第 79 章   骗傻子呢？

　　裴钧脱衣裳的动作不停, 不是为了尽快将这小娇娘吃到嘴里，是为了让她不好意思直视自己，他也方便动动脑子狡辩。
　　在玲珑绯红着芙蓉面微微侧头的功夫, 裴钧有理有据的胡诌信口就来，“我这如山般的父爱终究还是没瞒过娘子，叫你发现了。”

　　被这人隐约露出的结实胸膛逼得偏过头的玲珑：“……”要不是不好意思, 她想呸这人一脸。
　　“娘子你也知道，现在睿王身份不同往常，陛下身子又不好，咱们明年就要进京, 雍宁侯府眼看着炽手可热，毛毛也会成为好些人的眼中钉，我不将父爱露在面上……”

　　“别人就当孩子不是你的？”玲珑半阖着眸子，羞于直视这人只剩中裤的模样, 可似笑非笑打断裴钧这番狡辩的精力还是有的。
　　她只是在床榻间出于对敦伦的……尊重才不好看他, 不证明她不脑子也跟着没了, 骗傻子呢？

　　裴钧嘿嘿笑几声，也不着急继续脱衣裳, 抱着娘子翻个身让她用居高临下的姿势看自己多么真诚，“我真是为毛毛好, 不光是为了避开有心人的试探，还能……还能让毛毛更坚强一点。”他胡诌不下去了。　　

　　玲珑盯着他, 过了会儿她挑眉轻笑出来, “我信夫君这般支支吾吾敷衍我，是为了大哥儿好，那你就是将锦锦做靶子，让她露在人前咯？”
　　马上就是抓周礼, 到时候这人的态度别人也能看得到，照他这么说到时候别人心计都往锦锦身上使了呗？玲珑故意忽略锦锦身为姐儿，不可能继承爵位这一点，逗裴钧。

　　裴钧眼神一变，抓着怀中人儿的小手覆在自己胸口，“娘子这般说，哥哥心都要碎了，我爱锦锦之心，绝不亚于娘子，我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若我有一点……”
　　玲珑抽出手捂住这人的口无遮拦，瞪他，“到底是为什么，你一个大男人，作甚要如此扭捏，再不说我要生气了哦！”

　　裴钧：“……”行吧，儿子，爹尽力了。
　　他将玲珑揽住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裴钧这回坦然看着玲珑说了实话，“我真是为了毛毛好，起码是为了他的腚好。”

　　玲珑：“……”
　　“你是不知道，别看娘现在和蔼可亲，我小时候府里还是严母慈父，都知道爹疼我疼到骨子里，所以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外头，但凡我……犯了什么错，爹给我求情，别人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娘也要多戏·弄……咳咳多惩罚我一些，我这不是想着，我要是个严父，你们对毛毛就更好，以后他要是调皮捣蛋，我面上要狠狠罚他，背后……咳咳，你懂的，咱毛毛体弱，还没强身健体之前揍不得气不得。”

　　他这番慈父（戏太多）之心，也着实是费了他不少心力呢。
　　反正他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怕叫人看见他比他老子当年还要‘孝’子，那朵没面子，当年他在京中可是放过狠话的，他要是当了爹，哥儿一切靠自己，他绝不能让人知道自己背地里干了什么。

　　‘孝’女也就无所谓了，家中姐儿多疼一些怕什么，雍宁侯府的大小姐就得是谁都不敢欺负才行。
　　玲珑好一会儿不说话，说实话她有点不明白裴钧的思路，为了替儿子躲避将来犯错后可能会有的惩罚，先叫众人以为他会是最狠心的那一个……且不说她会不会打孩子，正常人谁能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玲珑忍不住想起婆婆所言，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真真是叫人无法理解。
　　嗯？不对，她心神微微一动，死要面子……

　　“你是不是怕别人看见你宠溺……唔。”孩子笑话你，这人该不会是小时候在亲朋好友面前放过什么狠话吧？
　　可接下来的话裴钧没叫她说完，利利索索用唇舌堵了，用尽浑身解数，只为让怀里娇人儿过于好使的脑子成为一团浆糊。

　　一夜过去，第二天姜氏心里有数，到了下午时候才过来，看见玲珑浑身慵懒无力的模样，唇角带着几分揶揄，“那臭小子跟你说实话了没？”
　　玲珑脸颊一红，“母亲不都告诉我了嘛，我怕夫君面子上过不去，便没有多问。”主要也是没机会多张嘴。

　　不待姜氏说话，外头小团子奶呼呼的动静就穿进来了，“娘，娘，母，母！”
　　姜氏立马笑眯了眼，“哎哟，我们家锦姐儿太聪明了，说话如此清晰，翻过年去只怕就能连着句子说咯。”

　　玲珑也满脸笑意，将进门后撅着腚使劲儿朝她这边来的锦锦接进怀里，毛毛只偏头看了她一眼，可有可无地被祖母接进怀里，依然拽着自己的布花咬个不停。
　　其实家里两个孩子说话都不算早，锦锦九个月就能开口学人说话了，毛毛还是前几天才开始叫爹娘。

　　锦锦本来都已学会两个字了，听弟弟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又跟着学了回去，也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说，只有姜氏这个当祖母的觉得俩孩子哪儿都好。
　　玲珑瞧着毛毛怎么逗都不开口的模样，眼睛里温柔极了，却也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老人都说孩子开口越晚，长大了越能说，也不知道放在毛毛身上灵不灵。

　　“漏！娘，漏！歪！”锦锦抱着玲珑的脖颈儿，软乎乎凑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孩子已经知道该怎么讨好屋里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要肉丸儿的话叫她一个字一个字蹦的，奶香味儿的口水全喷在玲珑脸上。

　　姜氏看着毛毛也转头过去认真盯着自家娘亲，笑眯眯不说话，她这个当祖母的怎么疼孩子都好，可孩子们怎么管教她是不插手的，省得叫孩子以为爹娘说话不管用。
　　玲珑认真看着锦锦，也拉着毛毛的小手晃了晃，“昨天娘亲跟你们说好的，咱们今天试试抓周的东西，抓对了才有肉丸丸，锦锦记得吗？”

　　锦锦楞了一下，没全听懂，但是抓周听着耳熟，她噘嘴看祖母，用泫然欲泣的模样装可怜，她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孩子，为什么要用肉丸为难她？
　　裴钧这时候进来了，看见闺女这模样，心疼得紧上前两步，“锦锦这是怎么了？跟爹说，爹帮你……”

　　说着他转头看向玲珑，见玲珑挑眉，裴钧抱起闺女，非常自然说下去，“……帮你一起装可怜。”
　　锦锦：“……”

　　姜氏：“……”她儿这点出息哟。
　　玲珑憋住笑，叫青雉和锦书接了孩子，先替裴钧将外衫换了。

　　“夫君出门了？”
　　裴钧瞧着人都出去了，伺候着姜氏和玲珑满上茶，这才点点头，“虞京情况有变，陛下又昏过去了，秦相和杨相并着中书省以及御史台监国，咱们家哥儿和姐儿抓周后，只怕是立刻就要启程回虞京。”

　　姜氏心下一惊，赶忙问，“我来的时候看着陛下面色不错啊，不是已经叫太医治好了？这会儿赶路，一路风雪孩子可怎么受得住。”

　　裴钧不动声色跟玲珑对视一眼，而后才道，“废太子当初得知自己的计谋恐怕都让陛下给发现了，还有人在东宫进谗言说陛下怕是要再次废太子，他给陛下用的毒……乃是虎狼之药，只能暂时压制，若要除根需得以毒攻毒，只怕会大损寿数，甚至……睿王还没进京之前，陛下不敢冒险。”

　　玲珑楞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这跟她上辈子又不一样了，上辈子陛下中的定是慢·性·毒，毕竟她死的时候，陛下都躺下两年了，也还能偶尔处理国事，宫宴上看起来也只是面色稍微苍白点。
　　她比姜氏知道的更多一些，知道裴钧已经布置好了，若是明年春末时候出发回虞京，到时候一路都能安稳些，这会儿天寒地冻赶路，且不说孩子受不受得住，路上怕也不太平。

　　裴钧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也觉得太急促了些，若陛下……咱们府里怕是也要跟着动起来，娘你们要是这会儿回去，真要发生什么事情，陛下定会叫人将你们全都接入宫中。”

　　到时候不管是娘亲还是媳妇孩子的命，都拿捏在皇家手里，要勤王心狠一点，他都不敢说自己能护她们周全，他不敢冒这个险。
　　“不如路上兵分两路，我让裴大护着你们去贞丰，我会让暗卫装成玲珑的模样，带着假的婴儿和奶娘跟睿王一道回京，这样不管到时候发生什么，我和爹行事都能便宜些。”

　　玲珑皱眉，“那等你回京后，别人不就知道我们都不在京里了？你打算怎么跟陛下交代？到时候也会有人来寻我们。”
　　“皓哥儿会在贞丰接应你们，保证你们的安危，人手我都布置好了。”裴钧不说回到虞京后的危机四伏，握住玲珑的手只管跟她保证。

　　姜氏皱着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担心家中那个老的，可她很清楚自己要是回了虞京，比玲珑和龙凤胎还要叫这爷俩被动，孝道大过天呢。
　　玲珑深深看着裴钧，咬着唇几乎要将唇角咬出血来，“我陪你回去。”

　　“不妥……”裴钧皱眉，话没说完就叫玲珑打断了。
　　“事情未必就像夫君想的那么坏，若真发生兵变而我们都不在，到时候公爹说不准就要顶上，他身子不好，我们在外头也更危险。”玲珑冷静分析，只是握住裴钧那只大手的力气让裴钧感觉出她对孩子有多不舍，“不管情况好坏，都是我最合适，孩子的事情也好交代。”

　　要是用别人家的孩子代替，玲珑这个当娘的没有那么狠的心，所以她得跟裴钧一起，到时候但凡有人问起，他们夫妻两个就能用老人家和孩子体弱，明年慢些回京打发了别人，不管有没有人出来寻，路上要功夫，到了凉城找不到人再去别处找也需要功夫，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若是暗卫装成自己，但凡有人发现不对，就有可能叫人拿捏住说裴钧欺君，得知对裴钧重要的人都不在，除了裴渊会更危险，派出来找她们娘四个的肯定会更多。
　　所以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是她跟着回京最合适。

　　“锦锦和毛毛跟娘都亲近，有娘照顾着孩子，也不怕他们闹腾，夫君别忘了……”玲珑拉住裴钧的手意有所指，“你也说我是个福气大的，说不准我在你身边，老天爷都护着咱们。”
　　玲珑是真的相信有冥冥之中注定，退一万步来说，回去虞京说不准碰到谁她还能多想起些什么，怎么都多一分保证，再者她也担心穆家人，爹娘还有翰哥儿他们在虞京也不安全，她放心不下。

　　裴钧能看得出玲珑眸子里的坚持，心窝子里烫得厉害，这是要跟他风雨同舟的妻，这一刻他跟玲珑握着手，仿佛心贴着心一样叫他鼻尖都发酸，他很骄傲自己能有这个福分。
　　若不是姜氏在这儿，他只想将这小娇娘扛进去这样那样，不为风月，他想要跟玲珑融为一体，绝不分开的那种。

　　姜氏见二人打定主意，压下对裴渊的担忧，拉着儿子和儿媳的手跟他们保证，“有娘在，娘保证一定会将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带回虞京，你们也别太担心，冷静些才能更好的面对危机。”
　　裴钧和玲珑都点头应下，夫妻两个之间的默契比以前还要深，不用多说话也能清楚明白对方的心意，他们一定会尽快斩断前方荆棘，为爹娘和孩子们铺一条回京的通天大道。

　　十一月二十九，锦锦和毛毛抓周，裴钧和玲珑大大方方一手抱一个，在众人的祝福中让孩子抓周，睿王也不再跟以往那般远着都督府了，带着睿王妃一起过来添了抓周礼。
　　锦锦抓了把宝石的剑，毛毛随手从自己身边捞了本书，也算是凑齐了文武双全，虽然是反过来了吧，抓周礼办的算是主宾尽欢，只有裴钧哭笑不得，偷偷跟毛毛嘀咕了好久。

　　玲珑见裴钧舍不得放开孩子，她其实也舍不得，干脆由着自己的心意，跟裴钧一起抱着孩子睡了好几夜。
　　俩孩子可能梦里都知道谁不能得罪？总之当爹的得到了不少童子尿浇灌，这让裴钧跟玲珑一起离府的时候，面上甚至有点如释重负之感，可扭头进了马车又偷偷掀开帘子看，叫玲珑心里的酸涩都少了些，颇有些哭笑不得。

　　腊月初三他们出发，姜氏带着孩子貌似要等明年再走，其实在他们跟着睿王府的大部队一起出发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时候，裴大就带着一大半暗卫从密道护送姜氏和孩子去贞丰了。
　　等出了城不过半日，呼啸的西北风和鹅毛大雪就来了，隔着马车厚重的毡毯车壁都能听见那尖锐的动静。

　　裴钧和玲珑紧紧依偎在一起，都闭着眼睛没管外头，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风雪也快来了。




80.  第 80 章   该来的终于来了。

　　凉城外这场风雪伴随着他们的马车一路前行, 断断续续持续了三日功夫，好在并没有形成暴风雪，不然刚刚启程没多久的几路人马恐怕都得返回凉城等雪停了再走。
　　即便如此, 等路过贞丰地界进入云州也已经是腊月底，比起夏秋两季脚程要慢将近一半左右。

　　路上不停有虞京那边禁卫军的将士顶着风雪一趟趟探路送信，睿王等人得知陛下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 谁也没提起找个地儿停下过个年再走的话来，仿佛是忘了时间，连除夕夜里都在闷头赶路。
　　刚开始裴钧还是跟玲珑在一起，可后头随着虞京送过来的情报越来越多, 睿王一趟趟派人过来叫他，睿王妃干脆派人过来请玲珑过去。

　　“叫王爷和侯爷他们一道，咱们在一块，护卫也集中些, 省得雍宁侯跟王爷说着话也心神不宁。”睿王妃迟氏是个看起来很娇柔的女子, 浑身上下都带着极致的温婉柔和, 说话声音也好听，不疾不徐送入人耳中, 叫人浑身都跟喝了温水一样舒坦。

　　玲珑看得出睿王妃是真心这么想，再说照以后的趋势, 她早晚要跟睿王妃打交道，自然不会拂了未来皇后的好意。
　　她香腮微微泛着淡粉, 只温顺点头, “听王妃的，我早就想过来，只怕扰了王妃的清净。”

　　“怎么会扰了我的清净。”睿王妃唇角微弯，依然柔和轻缓送出一句话来, “死了且有清净的时候，着什么急呢。我最怕安静了，不如咱们玩儿马吊如何？她们都不敢赢我，放水放的太明显，我也早想找你啦，就怕雍宁侯急眼。”

　　玲珑：“……”好的，又是一个看起来温柔似水，内里潇洒不羁的，比她和念珍还像模像样呢。
　　也许是这睿王妃投玲珑的眼缘，也或许是物以类聚叫睿王妃看玲珑也特别顺眼，两个人接下来日日都凑在一块儿，倒确实是省了护卫们不少的功夫。

　　裴钧得知玲珑天天在睿王妃那里以后，晚上幽怨几句，白日里跟睿王一起倒是效率高了不少。
　　等众人快到虞京的时候，由荆迟掌控外头的局势，睿王掌控皇城内的变化，大家做好了面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也不知是因为永文帝一直在派人清路，还是勤王有别的盘算，路上只不过有两三波不怎么成气候的刺杀，大家顺顺当当进了城。

　　进虞京的时候正是二月二龙抬头前一日，睿王跟睿王妃坐在一辆马车上，睿王看着自家王妃容光焕发满脸带笑的模样，忍不住好笑问她，“刚出发时你还哀叹路上要闷死个人，怎么，这雍宁侯夫人就如此讨人喜欢？”

　　迟氏白了睿王一眼，轻哼着阴阳怪气，“你可是日理万机的王爷，怎么会明白咱们后宅妇人之间的友谊，但凡你有雍宁侯夫人一半会哄人，我都能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玲珑想要哄谁，连调侃着亲近到不动声色叫人眉开眼笑，那都是两辈子锻炼出来的经验，睿王妃也知道玲珑在哄她，可碍不住她高兴啊，她其实想说的是，要是玲珑是个哥儿，哪儿还有睿王和雍宁侯的份儿，她尉迟香凝就是下蛊也得嫁给玲珑。

　　睿王：“……”不是，难不成以前那些山盟海誓都是说着玩儿的？一个女人陪了他王妃几天，他深情无悔的王妃就不能跟他生死与共啦？？
　　说实话，以前睿王爱重自家媳妇儿，所以看睿王妃哪儿都好，但他内里是个骄傲的，从不曾将其他女子放在眼里过，偶尔拈酸也只拈自家王妃隐居在山里那几个竹马。

　　现在他发现不太对劲了，媳妇儿如今被哄得这么高兴，等她成了皇后，大家不都哄着她？能见到皇后的肯定也都是女子啊！
　　睿王默默有了点明悟，也许……该防的不是竹马，是能说会道的女人！

　　进了城门以后，睿王的马车直接朝着皇宫那边去，裴钧则要先回雍宁侯府等待召唤才能进宫。
　　待他给睿王行礼告辞的时候，睿王掀开车帘幽幽看了眼裴钧他们马车的方向，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咱们该警醒的要警醒，最该提防的还是身边人啊。”

　　睿王想，自己说的够明白了吧？上点心看好自家媳妇儿，不然以后的新后可能会顾不上新帝，雍宁侯想要见自家夫人，且得在宫门口痴痴地盼了。
　　裴钧：“？”他身边人都是死士啊！

　　不远处暗中探听消息的探子：“！”危，看来睿王是知道自己身边有自家主子暗藏的钉子了，不行，他得赶紧回去报信儿。
　　等睿王的马车走了以后，裴钧本来还摸不着头脑，突然发现睿王马车后面坠着的一个侍卫不经意侧了侧脸，他敏锐的耳力听到一阵急促呼吸和脚下跟雪地摩擦的奔跑声。

　　裴钧眼神瞬间冷凝，冲裴大和裴三不动声色挥挥手，裴大跟上了睿王的队伍，裴三冲着不起眼的窄小巷子急速追了过去。
　　裴钧这才明白过来睿王的意思，他上马车之前心里暗暗想，他选择睿王是对的。论起谋略和细心，整个皇族估计谁也赶不上睿王了，连完全没露出痕迹的钉子睿王都心里有数，看样子他回府也得再跟爹将府里的人排查一遍。

　　误会就这么产生了，好在误会的结果是美丽的，裴钧和玲珑回了雍宁侯府后，玲珑去收拾两个人住的院子，并且让裴五跟青桑回穆家送信儿，裴钧则是跟裴渊一起，重新梳理了一边府里的人手。

　　可别说，勤王这个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还真叫裴渊和裴钧逮出来俩钉子，不是暗卫里的，是守在祠堂的两个洒扫婆子，是从裴渊刚被封雍宁侯的时候就在府里的老人儿，谁也没想到她们两个竟然还是高手，伤了四个暗卫才将二人拿下。

　　可惜的是，两个人一被抓住就咬破牙里的毒药自尽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拿出来的证据。
　　裴渊皱眉：“勤王还不知道在多少大臣府里放了钉子，如今陛下身子不好，眼看着……是要不好，他未必会让睿王顺顺当当继位。”

　　裴钧也明白自家老子的意思，勤王放人在各大臣们的府邸，未必是要做什么，只要能暗中收集各家不能见人的事情，到时候加以威胁，即便是睿王被封为太子，只怕也会有人蹦跶出来指责睿王不配为帝。

　　“此事还要等睿王那边看看皇城内的情况，急不来。”裴钧沉吟道，“您也知道陛下信重我，却也防备我，即便我一腔忠诚，皇家的多疑也不会变，睿王现在还不好说，以后总要防着我，所以需从长计议，总要想个法子能顺利叫雍宁侯府摆脱后头的麻烦。”
　　裴渊见儿子心中有数，也懒得跟他多说，他想见的媳妇和孙子孙女都没回来，看见裴钧这浑身心眼子动起来的模样他就没眼看。

　　只叫裴钧滚之前，裴渊到底提醒一句：“睿王和陛下到底不是一个性子，你这当外甥的和当表弟的，终归是不一样，分寸你自己拿捏。”
　　说完，他就叫若有所思的儿子滚了。

　　裴钧先滚……咳咳，先回到正院里，孙嬷嬷和青雉在孩子们身边伺候没跟回来，这会儿锦书带着人里里外外一通忙活，裴钧也不看这狼烟动地的模样，直接去收拾好的西厢房找玲珑。
　　进门他就看见玲珑低着头发呆，他不动声色从背后抱过去，“怎么了？”

　　玲珑马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被这人吓回去，随后扭头看见裴钧了然的模样，眼眶子又湿了，她也不扭捏，抱着裴钧扎进了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想锦锦和毛毛了，心里难受。”
　　在路上的时日她要打起精神应付睿王妃，即便迟氏再好相处，玲珑也得用近浑身解数拿捏好对未来皇后的分寸，回来还有裴钧缠着她，每每都是累得睡着。

　　这回到雍宁侯府后，没住多久的正院哪儿都不熟悉，她压了一个多月的思念来势汹涌，心窝子疼得厉害，她都没办法想象，上辈子自己是怎么能忍受得了孩子被婆婆抱走的。
　　裴钧赶忙将人抱进怀里，跟哄孩子一样摸着她的乌发轻轻晃，“哥哥一定会尽快解决虞京这摊子事儿，早些将两个崽子接回来，你要是想他们……就先把我当小崽子怎么样？”

　　玲珑：“……”不，她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难过到底是叫裴钧给打岔了过去，玲珑柔柔靠在裴钧怀里，心里有些明白，不是她上辈子太坚强，是这辈子遇上对的人，宠她太过，叫她可以放任自己的脆弱罢了。

　　“我何时能去穆家看看？”玲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抬起头，乖软看着自家夫君，“我也想爹娘了。”
　　裴钧嗯了一声，轻轻亲在她眼角，“我也想岳父和小舅子了，也不知道岳父是不是还那么别扭，小舅子那胆儿也不知道肥点了没。”

　　玲珑：“……”呸！不过，她也想知道呢。
　　“估计明日就会有旨意宣我进去，等我从皇城出来吧，左右元宵节过了，咱们今晚陪爹吃饭，过两日去穆家用午膳如何？”裴钧见娘子眼中压着的难受被他彻底逗没了，这才正经道。

　　不等玲珑点头，外头裴六就轻声禀报：“主子，崔大伴亲自来了，说陛下醒了，宣您即刻进宫。”
　　裴钧和玲珑对视一眼，睿王刚回来陛下就醒了？夫妻两个人都觉察出来有些不太对劲。

　　裴钧立刻起身，“我马上出来。”
　　对裴六说完，裴钧拉着玲珑的手低声叮嘱，“不管谁上门都不要管，哪怕是穆家来人你也先别见，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其他事情有爹在呢，你就好好照顾好自己。”

　　玲珑点头，“我记下了。”
　　“若是宫里来人……”裴钧紧皱着眉头。

　　玲珑替他抚平眉心，露出个温和平静的笑来，“咱们说好的，若宫里来人请，我进宫陪你，老天爷会护着我的。”
　　裴钧深深看了玲珑一眼，没再说拒绝的话，捧着她香软的脸颊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记得你说的话，我和孩子还有爹娘，并着穆家，都少不了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带着女卫。”

　　玲珑认真应下来，目送裴钧离开了正院，吩咐小厮去公爹那边传了话，便让人关了正院的门。
　　也不知怎得，自裴钧离开后，玲珑就一直有些心悸，这叫她半夜里都一直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躺越精神。

　　实在没法子，她坐起身，掀开幔帐扬声，“来人——”
　　话没说完，锦画苍白着脸匆匆进来，“主子，宫里来人了，上回来凉城传旨的那位伴伴亲自带人来的，请您和老侯爷进宫。”

　　玲珑突然就松了口气，心悸感更重，那崔嵬到底是谁的人还不确定，此去不一定是好事儿，她心底却莫名有种直觉，该来的终于来了。
　　“替我洗漱吧，红鸳跟着我进宫，你去跟崔伴伴说，老侯爷没见着老夫人和孙子孙女，身子不适起不来身了，请他派人将雍宁侯府围住护着老侯爷，我进宫。”

　　锦画心下大惊，不待她说话，匆忙进来的锦书立刻道：“主子，奴婢跟着您！这是要封了府里？”
　　“不，你和红缨得替我看着正院，若是有人偷摸进来偷东西或者要放什么东西，不管是谁，杀无赦。”玲珑面色不变吩咐道。

　　不管锦书和锦画吓得几乎要透明的脸色，她没时间安抚两个婢子了，必须得抓紧时间，她有种直觉，要是晚了可能会出事。
　　也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半夜请人进宫，匆匆收拾好以后，一出门就冻得打了个哆嗦。

　　这春寒料峭的深夜里，两排森然禁卫军举着火把将正院照的灯火通明，崔嵬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阴柔的声音像是即将吹响的号角，“遵太子旨意，请雍宁侯夫人入宫，您请吧。”
　　太子？玲珑眸底波动一瞬，深吸了口气，紧紧捏了捏手中的簪子，随后往袖口掖进去藏住，表情平静跟着崔嵬往外走。




81.  第 81 章   可能要败了（二合一）……

　　“嘭”的一声, 不算太大的动静在玲珑背后响起，随后是窸窸窣窣刀剑与铠甲碰撞的声音和冷凝的跑动声，不用回头都知道崔嵬确实如玲珑所请, 派兵封了雍宁侯府，尽管里头就只有一个主子，可也是雍宁侯府最重要的主子。
　　红鸳扶着玲珑的动作一紧, 看向主子的面色有些担忧。

　　玲珑深吸了口气，面色不变，扶着红鸳上了马车，崔嵬还在马车里安排了一个小宫女伺候着。
　　红鸳没有让小宫女近主子的身, 她和红缨都不是爱说话的，但伺候人的本事并不亚于青雉和锦书，妥帖伺候着玲珑坐下，主仆两个一路进到宫门外, 都没露出任何情绪, 小宫女也不敢说话, 缩在一角低着头。

　　“雍宁侯夫人见谅，此处需下车前行, 太子妃和敏嫔娘娘在正阳殿偏殿，奴送您过去？”崔嵬小心着在马车外轻柔道, 哪怕玲珑没有选择，他也语气听起来也是恭敬且让人舒坦的。
　　玲珑淡淡嗯了一声, 面色不变, 扶着红鸳一路穿过正德门的侧门，而后绕过皇城外头的护城河过了桥，直接到了正阳殿侧殿。

　　崔嵬没陪她进门，只在门外伺候着, 玲珑一进门就发现睿王妃迟氏在里面坐着，还有个看起来有些丰腴却面色憔悴的中年女子作陪，该是那位敏嫔娘娘了。
　　看样子睿王是一进宫就被封了太子，要封太子中书省左右相国以及负责传达旨意的御史台官员都必定要在，也不知道爹爹是不是在宫里……玲珑心下百转千回，面上不露声色上前给迟氏和敏嫔见礼。

　　“见过太子妃，敏嫔娘娘。”
　　迟氏见玲珑面色有些苍白，面上也没有以往那样叫人心里放松的笑意，知道她心里害怕，起身上前扶她，“吓着了吧?是我做主让接你进宫的，要是有不太平的事儿……怕就在今晚，你在外头侯爷心里也不踏实，委屈妹妹了。”

　　玲珑心下稍稍放松了一些，在崔嵬说出是太子让她进宫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借机封了雍宁侯府，看来她的直觉没出错，这时候府邸被封不是坏处，就怕府里悄无声息反而容易被算计。
　　敏嫔笑着让人给玲珑上了盏热茶，虽然笑容有些疲乏，可还是尽量帮着新上任的太子妃安抚人心，“听说雍宁侯夫人生了对龙凤胎？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一会儿等陛下醒了，也去拜见一下吧。”

　　玲珑听着敏嫔的声音有点耳熟，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迟氏，见迟氏冲她眨眨眼，玲珑也微微笑道，“多谢敏嫔娘娘抬举，能拜见陛下是臣妇的福分。”
　　敏嫔这才笑得更真心实意了些，没再说话。

　　在这种时候，玲珑是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的，她在虞京长大，上辈子还嫁在虞京里，怎么想都记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敏嫔，她参加过好多次宫宴，可宫宴上也不曾见过敏嫔，她怎么会觉得这声音耳熟呢？
　　玲珑仔细回忆着，装作小声跟太子妃闲聊的模样，轻声多问了一嘴，“怎么是敏嫔娘娘在这里侍疾呢？”

　　迟氏压低声音在玲珑耳边回答：“王爷……太子的母妃在宫里曾有个交好的姐妹，敏嫔娘娘是那位仙去的春贵人庶妹，这些年对太子多有照顾，皇后病倒，贵妃没了，剩下三妃叫宫变吓得不敢往前凑，敏嫔娘娘也伺候过皇后娘娘，身份合适些，便主动来侍疾了。”

　　话是这么说，玲珑心里也明白，在宫变发生后，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睿王必定会是新帝，除了早就没了的廖妃，其他三妃都没有孩子，这时候谁也不想跟敏嫔争功劳，毕竟敏嫔跟睿王亲近。
　　玲珑得知那春贵人和敏嫔都是虞京人，还是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敏嫔，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头，不动声色看了眼正阳殿的方向，她不好在这里问为何封太子如此匆忙，只担心裴钧那边。

　　与此同时，在正阳殿内，裴钧其实并没能靠近永文帝的内殿，他从傍晚时候入了皇城，就跟禁卫军统领秦震一起守在正阳殿外殿里，里头一直是睿王在伺候着。
　　眼看着二更快过的时候，秦左相和杨右相带着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匆忙进了正阳殿，醒过来的永文帝直接下旨封睿王为太子，还没多说几句话又晕过去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离开，中书省的官员并着御史台的官员都在正阳殿外头候着，玲珑是从侧殿的小门进来的，所以没看见她爹穆高轩和舅舅林沧也在正阳殿外站桩。
　　新上任的太子心里没有什么狂喜，只有些迷茫和难过。

　　他从小因为身份的缘故并不受永文帝喜欢，宫里是个拜高踩低最严重的地方，他能好好长大，也是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人情世故，能屈能伸，尽量做出不成器的样子躲开大部分算计，就这样也还是被几个兄弟欺负着长大的。

　　他不信永文帝不知道，但身为他的父皇，永文帝从未管过，哪怕现在封他做太子，永文帝也没露出任何欣慰和关切，醒过来的那半个时辰，永文帝只是用浑浊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几盏茶功夫，叹了口气等两个相国和御史大夫到了后，才叹了口气叮嘱他要做个好皇帝。

　　这会儿看着睡梦中仍然死死皱着眉头的永文帝，新太子眼神中有点悲凉，怎么才算是个好皇帝呢？他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伏低做小，装痴卖傻，对大虞这片土地比一直高高在上的永文帝要熟悉的多。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对大虞来说什么是最好的，这就够了吧？

　　“咳咳咳……”永文帝睡了一个多时辰后，突然又醒过来了，看见他的二儿子面色凄苦又迷茫，永文帝心里难得升起一丝父亲的柔和，可更多还是对虞朝社稷的担忧。
　　“晏儿，在想什么？”

　　永文帝沙哑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新太子，他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了，先废太子名长旭，废太子名长晖，端王名长晗，都是极好的字眼，只有他起名为长晏，字忠睿，是要他懂得安分忠心。
　　太子垂下眸子小心扶着永文帝起身靠在被褥上，声音有些沙哑，“儿臣在想，明日还是要邀请几个神医入宫，为父皇医治。”

　　永文帝又是一阵咳嗽，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虚弱不堪：“不必了，朕的身子朕最清楚，以前……朕只盼着你能富贵安康，没成想社稷的担子要落在你身上，有些话朕要跟你交代清楚。”
　　听永文帝说话的声音几乎一阵风都要吹走似的，太子心里更难受了，即便永文帝没将他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过，这也是他的父亲。

　　“等您休息好了，慢慢跟儿臣交代便是，父皇还是先保重龙体要紧。”
　　永文帝轻晃了晃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没时间慢慢交代了，“帝王之术朕现在教你也来不及了，杨成不是个能靠得住的，好在秦爱卿忠心，等你做了皇帝，有什么事儿多请教请教秦相，切莫急功近利，也不要过于相信自己的身边人。”

　　这话太子白日里还跟裴钧说过，如今听永文帝说起来，就完全没了当笑话听的意思，他不动声色看了眼外殿，“儿臣记下父皇的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父皇心狠？”永文帝不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秉性，看到他看外殿，压着要咳嗽的冲动低声道，“等你做了皇帝便知道了，这世道人心最是叵测，许多忠心为国的臣子爬的越高就越是容易被迷了眼，哪怕他自己不想，周围人拥簇着他们，也由不得他们后退。绥安是个好孩子，可他手中的权柄太重了，你要记住，兵权与政权绝不能在一个人手里，雍宁侯府的爵位到头了，国公的位子留来以防万一，你别落到让绥安封无可封的地步，虞朝绝不能出异姓王。”

　　前朝是怎么败落的，一是士族坐大才能起兵造反，二则异姓王兴风作浪，才会民不聊生，这些教训虞朝任何一个皇帝都要铭记在心。
　　见永文帝死死盯着他，太子压下心头各种思虑，认真点头：“儿臣记住了，父皇今日叮嘱，儿臣绝不敢或忘。”

　　永文帝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崔永福，让人都进来吧，朕还有些话要跟他们交代。”
　　“是。”崔永福轻声应下，一边叫大臣们进来，另外一边也叫人去请太子妃和敏嫔等人过来，陛下是时候该喝药了。

　　崔嵬带着太子妃和敏嫔进了正阳殿，她们两个进门就往药炉子那边去。
　　玲珑跟在二人身后，进了门没有陛下召见，她看见裴钧眼神立马亮了下，赶忙朝着自家夫君走过去。

　　“困不困？明日我跟你一起回府。”裴钧背身挡着玲珑，捂着她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问。
　　玲珑摇摇头，“没事儿，府里我倾崔伴伴派兵封了，公爹应该也很安全。”

　　裴钧悄悄笑了笑，点头，“有娘子安排，我最放心不过，对了，岳父也来了。”
　　裴钧听见众人进门的动静，微微冲玲珑示意，玲珑心里有些激动，赶紧悄悄侧头去看，爹爹两鬓多了几分花白，人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穆高轩瞧见裴钧背影后面露出的翠色玉钗，眼神也有点激动，朝着玲珑点了点头，赶忙往里走。
　　玲珑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看见自家亲爹，心里正高兴着，余光突然看见了跟在父亲身后的人，不由浑身一震，她想起自己是在哪里听见过敏嫔的声音了！

　　“跟在父亲身后的是谁？”玲珑脸色苍白，紧紧抓住裴钧的袖口问。
　　裴钧跟禁卫军统领已经在正阳殿盯了许久，不用回头看也知道穆高轩身后是谁，“中书省通事赵大人，负责机密旨意拟诏，乃从四品官职，所以跟在岳父后头。”

　　玲珑浑身都有点轻颤，她不敢在这里多说什么，她怕叫人听见，可不说她又怕坏了什么事儿，急得眼眶子都红了。
　　“夫君，我有话要跟你说。”玲珑抬起头盯着裴钧，用眼神告诉他很重要，要单独说。

　　裴钧心下微动，立刻找到禁卫军统领，“秦统领，内人有些不舒服，要去更衣，我陪她去偏殿，稍后便回。”
　　秦震乃是秦相国的家侄，他已经知道裴钧是新太子的心腹，自然不会为难他，“陛下可能会传召你们夫妻，别耽搁了。”

　　裴钧点头应下来，立刻带着玲珑回了她刚才在的偏殿，见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趁没人搂着她不停抚着她后背安抚，“娘子可以说了，我保证没人能听见。”

　　玲珑还没完全想明白，又着急怕误了大事，急匆匆开口，“那位赵大人跟敏嫔认识，他们两个在假山里说过话，赵大人叫敏嫔姑姑，然后说事情恐生变化，那人的心思怕是要改，让她加快速度。敏嫔有些着急，说自己的主子也病倒了，只怕不好频繁出去……那时候，是，是永文五十年宫宴的时候，所以我，所以我可能不是平白得了风寒，我往日里都很注意，突然就受了寒……”

　　听玲珑说的颠三倒四，身子也抖得厉害，裴钧干脆打断她的话，抬起她的下巴直接亲了上去，灼热又汹涌的吻打断了玲珑的害怕和急切，她被亲的喘不过气，脑子混沌之余，心里的胆寒反倒是淡了。

　　感觉到玲珑紧绷的身子软下来，裴钧这才继续不动声色抚着她的脖颈，在几个让人放松的穴位上轻柔又规律地按压着替她压惊，“别着急，慢慢说，你什么时候听见他们说的？是真听见了还是……”梦里？

　　玲珑被亲得昏昏沉沉整个人反而放松了不少，紧紧靠在裴钧怀里，她安心了许多，“是梦里，我那个梦里，我……是五十一年的时候受了寒，病重不治才，才醒过来的。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身子……是梦里我身子太弱，可现在想来我一直吃斋念佛，身子并没有大碍，怎么会突然得了风寒慢慢就虚弱下去再也好不了了呢？”

　　她确实没见过敏嫔，可这声音莫名的深刻，这是她死前参加宫宴的时候最后听见过的八卦。
　　虽然上辈子她不受宠，虽然林府后宅莺莺燕燕总是给她添腻烦，可她儿子在林夫人那里，为着嫡孙考虑，林夫人也力撑要她做掌家夫人。

　　她嫁妆不算多也还过得去，日子并不艰难，人参灵芝这些上好药材她都是用得起的，可她却因为一场风寒没了命。
　　以前她没多想过，只当自己听到了宫里什么阴私，她当时也没发出任何动静，悄没声息更衣过就回了大殿里，这才没想过自己的死别有蹊跷。

　　现在想起来，大概是这两个人看到自己了？
　　裴钧深深看着玲珑，好一会儿不说话，玲珑因为着急说话的时候有些不太注意，裴钧是个特别注意细节的人，能听得出玲珑有些话不像是在形容一场梦，反倒像……亲自经历过。

　　不过这不是跟玲珑询问的时候，他相信玲珑不是说着玩儿的，敏嫔在成为永文帝的嫔妃之前，确实是陈皇后宫里贴身伺候的五品典侍，睿王的母妃早早就没了，按理是该陈皇后抚养，陈皇后不愿意亲自费神，才让敏嫔有机会跟睿王多接触，而后熟悉起来。

　　敏嫔算是睿王放在宫里的一颗棋子，她能成为妃嫔，睿王在其中也是出了力的，如今看来，这敏嫔竟然是别人的钉子。
　　至于是谁……裴钧心里大概也有数了，除了勤王别人没有这个本事在皇后身边安插人手。

　　而那位赵通事，本来可是永文帝留给先废太子的门人呢，待得先废太子下台后，衮王成了太子，他就成了皇帝的直臣，竟然也是勤王的人，那勤王对皇城渗透的该有多深？
　　今晚勤王真的会动手吗？赵通事拟的新帝登基旨意真的会按照永文帝的意思来吗？至于敏嫔……裴钧心下一凛，近些时日盯着煎药的可一直是她。

　　“你跟我一起去正殿，就待在太子妃身边不要走动，其他的事情有我呢，我保证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裴钧拉着玲珑出门，轻声却坚定保证道。
　　玲珑侧头认真看着他，“不管你做什么，都要记得，爹娘，我和锦锦毛毛，都得靠你才能活下去，你要是出了事儿，谁也护不住我们。”

　　出了门，昏黄的羊角宫灯照不清玲珑面上的表情，裴钧手指轻轻拂过玲珑眼角，没有触碰到湿润，他心里有点发暖，“娘子都如坚定，哥哥我自然不会出岔子，等着哥哥带你和两个崽子游遍大虞的山水吧！”
　　“嗯。”玲珑认真点头，压下眼眶中的灼热，现在不是该哭的时候，她就不会落泪。

　　她紧紧拉着裴钧的手，直到进了正阳殿才松开，看着裴钧浑身带着凶煞之气大跨步离开，这才往太子妃身边去。
　　裴钧也没时间多琢磨，敏嫔已经端着药进了内殿，他直接跟崔永福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找到禁卫军统领秦震，“有人要刺杀陛下，烦请秦统领立刻封了正阳殿，让太医院的康太医过来。”

　　秦震皱了皱眉，不敢大意却也不敢轻易封了皇帝的寝殿，一个闹不好就会让人以为他要谋反。
　　“侯爷可能确认是谁？你从哪儿知道的？”

　　不等裴钧回话，太子从内殿出来，脸色冷沉，“烦请秦统领按雍宁侯的话行事便可，有任何事情我一力承担。”
　　秦震从打开的殿门隐约看见门内有几个人被太监捂住嘴摁在了地上，崔永福似是站在龙床前头，他不敢再多问，严肃应下，“是，臣这就去办。”

　　深沉夜色中，潜伏在不远处宫殿屋顶等待指使趁乱动手的死士，突然发现正阳殿涌入了大量禁卫，直接将正阳殿围了个密不透风，殿前灯火通明，两队禁卫护送着背着药箱的修长身影匆匆进了殿内。

　　死士头领立马察觉出不对，“不好 ，立刻回去禀报主子，事情有变，正阳殿被封，无法确认陛下是否还活着，里面的人可能暴露了。”
　　立马有两个身影从檐定飞奔离去，这会儿正是夜色最暗的时候，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天明，即便是有禁卫封了正阳殿，勤王在外头也有后手安排。

　　可也不知怎的，死士头领心里突然有种淡淡的预感，他们要谋划的大事，可能要败了。




82.  第 82 章   富贵闲人（二合一）……

　　二月份的虞京虽是乍暖还寒时候, 夜里与冬日并无太大分别，尤其是黎明之前正是最冷的时候。
　　外头一层层的霜冻在灯火下看得分明，站在门口的护卫呼出去的气也带着显眼的白雾。

　　只是这会儿谁都没有心思计较寒冷与否, 挂了暖玉帘子的亭子处在一座豪华府邸的假山正中心，四面都没有任何围挡，没有任何探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偷偷进来探听, 哪怕是黑衣高手掠过来的时候也能清楚让人看清他们的身影。

　　“属下丁四七求见王爷，有重要事情禀报。”被森然护卫用刀逼在脖颈儿上的黑衣人沉声道。
　　里面传来一声有些洒脱又似是漫不经心的清朗声音，“进来吧。”

　　黑衣人从暖玉帘子让出的空隙进到亭子里，本该是八面漏风的亭子这会儿温暖如春, 中间只能让人半躺的小巧软榻上，斜躺着个翘着二郎腿的中年男子，手里捏着一双油亮核桃缓慢转着，明明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却自带着一股风流写意, 看起来并不叫人讨厌。
　　当然, 也没人敢直视他就是了。

　　“敏嫔和赵霖让人发现了？”勤王面上并没有焦急之色，说起话来淡淡的, 仿佛正在说的不是谋反逼宫这样的大事儿。
　　丁四七低着头声音有些沉闷：“回王爷，雍宁侯府被禁卫军把守, 穆家有雍宁侯府护卫守着，秦家有皇家暗卫守着, 属下等无能, 没有请到任何贵客……宫里禁卫军突然封了正阳殿，一位姓康的年轻太医被禁卫军请了过去。”

　　尉迟康伯虽然因为裴钧的建议，这回也到了虞京，但是一来衮王成为太子他没起多大作用, 二来衮王对永文帝下毒不会信任他这样半路投诚的，所以尉迟康伯人在太医院，却是个不受重用的，连正阳殿的边儿都沾不上，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这阵子一直在太医院装蘑菇来着。

　　勤王听了死士的禀报，眼神中闪过了然，“看样子这位康太医是咱们新太子的人，以前大家都小瞧了我这个二侄儿。”
　　丁四七不敢说话，虽然王爷没有发怒的迹象，他后背还是起了一层细毛汗，这样的大事儿闹不好就是满门抄斩的结局，他虽然是死士，也不想轻易就去死。

　　勤王突然笑了出来：“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妄为坏人了，省得还要留下许多叫人攻歼的短处，太子既然想要做皇帝，就让他做，新帝即位有些事儿反而更好琢磨。”
　　勤王从小就知道皇位是兄长的，但他也是嫡出，他甚至比皇兄更有才能，皇兄养的那几个都是什么玩意儿，用蠢形容都是抬举了那几个侄子。

　　他没想到竟然还出了个漏网之鱼睿王，不过没关系，勤王自认聪慧，聪慧之人对自身名声看得总是比较重，他要的是天下都认他为明主，所有人求着他登基，而不是留下谋逆篡位的千古骂名，不然凭他的心计，这天下早就是他的了。

　　如今动手，他皇兄不一定没留后手，甚至也不一定立马就能死，谋逆这种事情若不能一击即中，后患勤王自认承担不起，他聪明就聪明在不介意蛰伏。
　　等新太子上位后，勤王这些年来埋下的钉子足够新帝手忙脚乱的，到时候各地再来个起义，外敌入侵，天灾人祸什么的，老百姓能接受新帝的多少份罪己诏？

　　倒时他这个嫡亲皇叔再顺着大臣们的意思，不得不被拥簇上皇位，解决虞朝的风风雨雨，这千古流芳之名不久是他的了？
　　这才是勤王在这种关键时候，对把睿王一脉一网打尽不是很上心的缘故，试试罢了，后果他预料得到，也承受得起。

　　“叫死士们全都退出来，其他的所有钉子都蛰伏不动，等新帝即位后，再听令行事。”勤王笑眯眯吩咐。
　　丁四七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死士走了以后，勤王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白让本王熬这么久，让他们回来去领罚，只要丧钟没响，天大的事儿也不许来吵本王睡觉。”
　　亭子外头立刻回话：“是。”

　　就在勤王溜溜达达回自己院子里睡下的时候，正阳殿内已经血流成河，字面意义上的，得以在永文帝临死之前被召唤而来的都算是朝廷的肱股之臣，这时候也被满殿的血吓得心里哆嗦。
　　他们在朝廷上搞风搞雨，可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崔永福和太子一左一右站在龙榻前，正阳宫的伴伴大都是会功夫的，杀个把熬药的奴才和妃子，甚至是官员并不费事儿。
　　敏嫔瞪大着眼睛被割了脖子，现场的血好多是她和熬药的奴才的，文武大臣们一个敢抱不平的都没有，在康太医沉着脸说出药里有慢·性·毒，毒性不算强，却能激发陛下原先中的剧毒发作时，所有人都知道负责煎药的人是什么下场。

　　本来太子还想留下那位赵通事严加拷问，但是在敏嫔被杀的时候，他自己就撞在了禁卫军的刀上，这血流成河里有他一部分贡献。
　　永文帝耷拉着眼皮子看着殿内的血迹，良久深深叹了口气，“朕自问对各位爱卿不薄，对后宫也宽厚，到头来你们不知感激，却因为朕好脾气，一个个来算计朕的命？”

　　所有人都跪下了：“臣等不敢！求陛下明察！”哪怕是有心思的这会儿谁也不敢承认，甚至脸上都不敢露出任何不对，一旦这时候被抓住，那就是诛九族的下场。
　　“罢了，都退下吧，朕也懒得听你们口不对心，这件事朕会交给太子来查，若是查出来什么，谁也别来朕面前喊冤，朕心寒啊！”永文帝声音里的沧桑叫一些真正忠心的大臣眼眶都红了。

　　可谁也不敢继续说什么，还是让太医赶紧医治龙体为重，秦相阴沉着脸看了眼神色莫名的杨相国一眼，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等人都退出去，永文帝才没忍住吐出来一口黑血，有尉迟康伯用针灸逼毒的缘故，也有永文帝得知自己后宫里都在算计自己的缘故，这口血本来在得知衮王给自己下毒时就该吐，如今得知自家弟弟也不省心，实在是忍不住了。

　　太子不顾自己衣摆上的血迹，赶忙上前：“父皇！”
　　“没事，稍等朕再与你说。”永文帝挥挥手，看向尉迟康伯，眼神中带着点复杂，他是皇帝，自然清楚这回儿康伯被请过来意味着什么，他这个二儿子比他想的还要出息些。

　　等尉迟康伯给永文帝行完针，崔永福也已经安排宫人将殿内收拾干净了，点上了新的龙涎香，屋里带着股子暮霭香气。
　　永文帝喝了药也没急着休息，“你们都退下，太子和绥安留下。”

　　太子和裴钧对视一眼，看着崔永福带人出去后，二人都跪在了永文帝身前。
　　永文帝没急着跟太子说什么，只是看着裴钧笑了笑，“到头来还是我绥安最聪慧，你眼光比朕好啊。”

　　裴钧在永文帝面前走的是口无遮拦的路子，闻言理所当然点点头，“表舅说的没错，倒不是臣比您聪明，只不过您坐拥江山，也被江山蒙蔽了双眼，被人没那么将外甥我放在心上，我能看到的自然比您多一些。”

　　永文帝哭笑不得，憋闷愤怒焦虑了半晚上的心情好歹是轻松了些，他信重裴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外甥确实比很多人都清明些。
　　永文帝垂着眸子叹了口气，“你们确认这些人都是勤王安排的？”

　　刚才裴钧为了隐瞒玲珑的存在，已经用暗卫探查的借口将事儿低声跟永文帝禀报了。
　　裴钧摇摇头，不等永文帝皱眉，他干脆利落道，“姜还是老的辣，臣只能说这里有勤王安排的人，可未必就都在这儿了。”

　　永文帝眸子里的阴沉更甚，他有些浑浊的眸子亮了些，锐利看向裴钧沉声问他，“若朕将你调回虞京，许以高位，待得太子登基，你可能保证护他……”
　　“不能，表舅您别为难我。”裴钧狗胆包天打断永文帝的话，甚至还放松了些顺势坐在脚踏上，替永文帝掖了掖被角，也不管父子俩脸色都不好看，自顾自说下去，“臣不光不能顺着您的意思，高官厚禄身居要职，臣还得请您收回兵权，让外甥我能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

　　太子忍不住皱起眉，他不是很明白裴钧的意思，虽然他对这个表弟有所忌惮，但他不打算顺着父皇的意思兔死狗烹，最多就是丑话都说在前头就是了，若裴钧真被高处迷了眼，到时候他不会手下留情，可裴钧的付出他不会忽略，真等到那时候也来得及，裴钧现在何必……

　　好在裴钧刚才说的对，姜确实是老的辣，永文帝立刻明白过来裴钧的意思，到底是换了脸色笑出来了，胸口的憋闷感都轻了许多，伸出手戳了戳裴钧的脑袋，“你这个臭小子，哪儿来那么多心眼子，也不怕家里人将来怨你。”

　　裴钧心下冷静极了，他这个表舅的试探总是这么无处不在，哪怕都快要死都忘不了，他面上露出更滚刀肉的表情：“臣早跟您说过，我自个儿打拼的，我爹娘都没意见，将来我们家哥儿也都得自己打拼，谁要有怨言，踹出府去自个儿养活自己就是了。”
　　永文帝眼神中的忌惮稍微轻了些，裴钧和他老子不同，他得到的消息，这小子那儿子跟捡来的一样，不像裴渊将儿子捧在手心那么疼，不管真假，起码着小子将事情做在明面上，那将来他就没有反悔的机会，皇家也不允许他反悔。

　　“既如此就顺了你的愿，待得天暖的时候就将你娘和龙凤胎接回来吧，好歹登基大典不能叫她们错过了，也叫朕这个表舅沾沾龙凤胎的福气。”永文帝笑道。
　　他是真心觉得玲珑生的龙凤胎有福，龙凤胎甚至是双胎不少见，总有那么几个，但是差点龙死凤生，却化凶为吉的龙凤胎可不多，永文帝信道，对这样有福气的孩子，自然愿意多接触。

　　不等裴钧说什么，太子听见这话惊愕抬起头：“父皇！万万不可！”
　　“朕知道你是个孝顺的。”永文帝拍拍太子的手，面上带着股老人迟暮的沧桑，“但朕这身子朕清楚，即便康太医尽力而为也不过就是苟延残喘，趁着朕还活着，也能好好教教你为君之道，朕已经很满足了，你若还是太子，那些魑魅魍魉总是无孔不入，虞朝经不起那些风雨了。”

　　太子红着眼圈不吭声，他不是不想做皇帝，但他从未想过从父皇手里抢皇位，他不至于连，连几年都等不起。
　　但永文帝眼神坚定，太子也不好违拗他的意思，只能默不吭声，这时候他说什么都不对。

　　裴钧心里清楚，永文帝这是不放心勤王甚至是他，要趁着自己为太上皇还能为皇帝撑腰，叫太子的皇位做稳当了，不管怎么说，他这个表舅为了虞朝的社稷，也算是个好皇帝了。
　　一夜过去，文武百官该知道的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虽然不知道背后指使之人，可陛下是被人下毒伤了根基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在早朝上没看到陛下的身影，谁都没觉得奇怪。

　　而当崔永福在朝上宣布永文帝禅位给太子，拥立新君登基为永武帝时，大家虽然有些诧异，反对的人不算多。
　　哪怕是有反对的，也是礼貌性的反对一下，总不能皇帝一说禅位，大家就兴高采烈接受，那前头白喊了那么多年忠心？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儿。

　　太子也就是新君当日便坐在了那把龙椅上，开始接触政事，登基大典需要准备的东西比较多，定在了初秋时候，可大家伙儿都很清楚，不管登基大典办没办，天儿都已经变了。
　　于是，原先暗中拥立新君的几方势力，都得到了重用，其中礼部尚书被提拔为左相，进入中书省任职，杨相国直接致仕回了老家，也算是全身而退了。

　　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虞朝换了副宰，而是镇北将军梁丰接了雍州兵权，负责镇守雍州。
　　原先属于裴钧的雍州刺史并凉城都督以及西北军大将军的职位，一点没剩全给了梁丰，就剩下个雍宁侯的名头，甚至在朝堂上都没有任何职位，顺利成了富贵闲人。

　　这让虞京权贵们都有些惊疑不定，按理说雍宁侯一直在雍州，该是新君的铁杆簇拥才对，这怎么新君一继位，直接撸了雍宁侯的差事呢？
　　难不成……雍宁侯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时间，除了刚任职副相的秦家，其他权贵家里都不怎么敢跟雍宁侯府来往了，甚至说起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连穆府都受到了牵连。

　　穆高轩在新君继位后，很快升职变成了正三品的礼部尚书，替了新任秦副相的缺，穆宅的牌匾换成了穆府，大门都换了崭新的广亮大门，合该是车水马龙被人追捧的时候。
　　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因为穆府跟雍宁侯府的姻亲关系不敢跟穆府多接触，穆府那崭新的大门前头还是一如既往冷清的紧。

　　这些穆府的当家人和当家夫人都不在意，连穆老夫人都不在意，雍宁侯府更是一点事儿都没有，两家人都心心念念一件事儿，所有人都盼着的，穆家嫡长子穆君皓要带着龙凤胎和老雍宁侯夫人回京了哩！




83.  第 83 章   你真不睡？（二合一）……

　　过了清明时节, 虞京的天儿一日好过一日，花红柳绿尽情招摇着属于盛春的妩媚，又正好不冷不热, 虞京权贵们最爱在这种时候办踏春的宴会和游园会了，今年虽然新君继位，但永文帝只是禅位成了太上皇, 皇家没有丧事，自然也不例外。
　　这不，镇北将军成了雍州刺史兼西北大将军，镇北将军府的姻亲秦家也成了副相, 一时间成了整个虞京的热灶，大家伙儿都愿意往前凑，梁家不会不识趣儿，清明节一过就给各家都发了帖子, 邀请大家在镇北将军府的别院沐春园办游园会。

　　玲珑是梁家嫡次媳的至交好友, 帖子少不了她的, 早早就被送到了雍宁侯府。
　　其实自从玲珑和裴钧回京后，大家私下里再怎么着, 对雍宁侯府也不是在明面上敬而远之，再怎么说雍宁侯也是超一品的侯爷, 只是雍宁侯府自来闭门谢客，从不参与什么宴席, 这才被大家心安理得疏远了。

　　这回得知雍宁侯府接了帖子, 好些人家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掂量，这梁家和秦副相家跟雍宁侯府亲近，人家是位高权重不怕被带雷，别人可没这两家有底气。

　　“祖母, 雍宁侯也不知做了什么事惹怒了陛下和太上皇，如今正该是缩起尾巴做人的时候，二妹妹要是去了游园会，咱们是与她亲近还是不与她亲近是好啊？”芳菲满脸阴霾坐在穆老夫人面前抱怨。

　　“本来林家就因为是二妹妹的外家在朝堂上受了不少气，咱们家好不容易起来了，到时候……若咱们不亲近，别人要说穆家人贪生怕死，咱们要是与她亲近，少不得大伯都要在朝堂上受气，二妹妹也真真是糊涂了，接帖子之前也不多寻思寻思。”
　　穆老夫人垂着眸子，手里捏着佛珠串子慢慢数着，一言不发听着大孙女的抱怨，听她越说越过分，忍不住抬起头静静看着她，直到芳菲停下她才开口。

　　“这话是你想跟我说的，还是你婆婆叫你来说的？”穆老夫人这话问的也没什么烟火气儿。
　　她是个偏心的不假，到现在也还是更疼小儿子和大孙子，连芳菲这个大孙女她也心疼，尤其是芳菲嫁在京里，老夫人知道自家孙女在林府的日子不算太好过，才听她这一顿抱怨没打断。

　　芳菲头一胎虽如愿生了个哥儿，生下来就被婆婆给抱了过去，到现在孩子两岁多芳菲都没什么机会跟孩子亲近。
　　芳菲想要抢回孩子来，不请娘家做主，或者她觉得娘家也不会给她做主，只变着法儿的折腾得林府上下不安宁，林沧去岁就已经升任从二品的御史丞正，专门负责天下百官的督查事宜，林夫人发了狠，直接迎了两个良家贵妾进门分芳菲的权，半点都没给穆家面子。

　　林逸鸣过了殿试后进了翰林院，因为他确实有些本事，现在已经是从五品的中书舍人，能近御前伺候。
　　他又是个听娘话的，冷了芳菲大半年，初一十五的面子都不给芳菲，几个妾室都怀了身子，芳菲这才不得不服软，不跟婆婆争孩子了，下狠手损了林府几个子嗣。

　　林夫人明面上没说什么，但私下里对上穆家她也有底气说芳菲不是了，府里的掌家权大半回到了林夫人手里，芳菲能说得上话的地方越来越少，她勾搭林逸鸣的那些法子也不好使了。
　　一旦她闹妖，林夫人就给林逸鸣纳妾，府里的莺莺燕燕闹得芳菲头疼，要真跟夫君离了心，她这辈子才是毁了，从去年起芳菲就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棱角，现在在林夫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穆老夫人就想不明白了，她明明偏心都这么明显，芳菲只要开口，她豁出老脸去也要倚老卖老敲打林府几句，再不济还有穆家大夫人林氏，怎么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这还是她亲自教出来的孩子，穆老夫人现在越来越觉得，也许……翰哥儿那孩子没养在自己身前，其实是对的。

　　芳菲见穆老夫人如此问，眼眶子瞬间就红了，怨恨更甚，“我婆婆能说什么？那可是二妹妹的亲舅母，她好意思说什么？左不过就是公公和夫君被人呲哒过后，那老虔婆总要叫我也不顺心，我赢哥儿也要被夫子立规矩，一家子只会欺负我们母子，祖母您问这话就是在生生剜我的心。”

　　说着芳菲哭了出来，扑倒在穆老夫人膝前，“祖母您心疼心疼我，跟二妹妹说说吧，我没沾过雍宁侯府的光，也没沾大伯和大伯母的光，起码别叫我日子天天跟在黄连水里似的，若是雍宁侯府再闹出什么丑事儿来，我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穆老夫人皱眉，“日子好坏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什么叫你没沾过穆家的光，若不是穆家，你能嫁进林府？若不是你大伯和大伯母在，就凭你折腾的那些事儿，你觉得林府能容得下这么不消停的媳妇儿？”
　　要不是芳菲实在哭得叫她心窝子疼，她甚至想骂得更难听些，什么叫再闹出什么丑事儿来？且不说雍宁侯府比穆林两家地位都要高，闹出什么事都不是他们说得的，就说到现在雍宁侯府闹出过什么丑事儿来了？皇家都没说什么，芳菲就把屎盆子往自家妹妹和妹婿头上扣，叫人知道了只会看不起穆林两家。

　　“你跟祖母说这些，到底是要祖母心疼你，还是仗着你二妹妹好说话不与你计较？日子是你二妹妹给你过坏的吗？”穆老夫人想起大孙子捎回来的家信，得知玲珑在西北受了多少苦，才是真跟喝了黄连水一样苦，她再偏心，玲珑也是她孙女。

　　“但凡你不闹那些妖，被欺负的时候让家里长辈给你做主，日子也不会过成现在这样，我老婆子养了你十几年，何曾教过你走错了路光顾着寻别人的不是，那脚下的泡是别人替你走出来的不成？”
　　芳菲哭得更厉害，她心里委屈极了：“当初您就不同意我嫁去林府，外头都说我是抢了二妹妹亲事，大伯和大伯母也待我冷淡，我有什么脸上门来求他们，打小您就叫我做穆家姐儿要坚强些，我先自己想法子错了吗？”

　　穆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中有些失望，“没错，可我还教过你，别叫自己走投无路才知道回头你怎么不记得？这人都有走窄了的时候，能屈能伸才是正道，罢了，我与你说这么多，你大概觉得我是被雍宁侯府的权势给迷了眼，偏心你二妹妹。”
　　芳菲哭得声嘶力竭，可脸上露出的意思很明显，难道不是吗？

　　她半点想不起这几年祖母陆续塞给她的好东西，还是不是在公开场合跟林夫人明里暗里敲打的那些话，她只心里想着，即便雍宁侯府被皇家厌弃，只要爵位在那里，祖母也不肯为了她得罪人，还说什么心疼她，心疼在哪儿了呢？

　　穆老夫人自然看得明白自家孙女在想什么，心窝子又疼又酸，忍不住想起穆高轩几年前的话来，人都是偏心的，却未必是对的啊……偏心都偏了，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受着。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轻轻推开芳菲：“你也不用跟我再说什么，回去好好过日子吧，别折腾了。要是林府欺人太甚，老婆子我自会替你做主，至于去叫你二妹妹闭门不出，我没那么大脸，你回去吧。”

　　周嬷嬷赶紧上前扶着芳菲起身，她怕大小姐把老夫人气坏了，低声将人劝出去，芳菲眼中的怨恨和不甘她一点都没错过。
　　周嬷嬷回来后，穆老夫人没睁眼，“她连我这个祖母都恨上了吧？”

　　“主子别跟大小姐计较，她年岁还小，过几年也就懂事了。”周嬷嬷不敢说别的，只换着法子安慰主子。
　　穆老夫人浑身带着些寂寥和悲苦，“轩哥儿说得对，怕是我老婆子做错了啊。”偏心不是错，可偏心太过……却是两头都给害了。

　　这会儿穆老夫人心里只有庆幸，幸好，幸好玲珑嫁对了人，没给她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
　　“皓哥儿和二姐儿的龙凤胎快到京里了吧？”穆老夫人问道，见周嬷嬷点头，她沉吟道，“将我库房里珍藏的那块福禄寿喜玉分开做了玉珏，给两个孩子送过去吧。”

　　周嬷嬷浑身一震，随即心里添了几分喜气，主子能想开就再好不过了。
　　那玉石只是上好的濡冰种，比不得玻璃种，可难得在块头不小，足足有小儿脑袋那么大，左半边是福禄的红绿色，右半边是寿喜的黄白色，兆头吉利又是天然形成，永文帝都曾赞过。

　　老夫人本来是准备带到地底下增加下辈子福缘的，现在送给二小姐所出的龙凤胎，东西好不说，老夫人这也是表态自己看重龙凤胎。
　　不说夫人和老爷稀罕与否，起码明白主子的意思，以后荣威堂和正院的关系肯定会好很多。

　　芳菲这头哭着回了自己的正院，扭头林夫人那边就收到信了。
　　“只怕穆老夫人没有同意少夫人的请，若……若雍宁侯夫人到时候要去，夫人少不得要费些心神，远不得近不得的也是愁煞人。”林夫人身边的姚嬷嬷叹气道。

　　林夫人皱着眉，“本来这事儿老爷也不同意咱们做的太过，我就是怕以后林氏还有我娘家的哥儿和姐儿的亲事不好说。听老爷的意思，雍宁侯夫妇得罪的是太上皇，孝道大过天，雍宁侯府这辈子估计也起不来了。”
　　玲珑是她的外甥女，林夫人一直都挺喜欢玲珑，可再喜欢也得为自家考虑，林氏宗亲家的孩子还有林夫人娘家的孩子好些都到年岁说亲的，若是林府被雍宁侯府带累，以后林府少不得叫林氏宗亲和林夫人娘家人挤兑。

　　既然雍宁侯府再无可能复起，总有碰上面的时候，还是得想法子不动声色淡下来才是，甚至穆府都要少来往些。
　　“你去跟鸣哥儿说，他外祖母身子不适，后日让他去外祖家探望，游园会他就不必去了。”林夫人垂着眸子思忖道，“再叫人在少夫人耳边多念叨念叨见了雍宁侯夫人该见什么礼。”

　　姚嬷嬷立马明白过来，当年二表小姐出嫁之前，少爷做的那些事情姚嬷嬷都跟主子说了，不让少爷去游园会就不怕他怜香惜玉，做出什么不合适的来。
　　至于少夫人那边，多说了让她给自己看不上的堂妹行礼，到时候少夫人少不得得跟雍宁侯夫人对上，夫人再跟雍宁侯夫人道歉，因为尴尬和心疼儿媳，不得不跟雍宁侯府渐行渐远也就说得过去了。

　　林府这边该想的法子都想好暂时就算是安定下来，玲珑并不知道祖母的示好和舅母的算计，她昨夜里一夜都没睡好，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了。
　　从早上到中午，不停往外看，听见动静就要起来往门口走走，午膳都没用好。

　　“裴五都说了，他们要后半晌才能到府里，娘子先歇个晌儿醒了他们就回来了。”裴钧从早上就陪着玲珑坐立不安，用过午膳见玲珑不肯去睡才无奈劝道。
　　玲珑瞪他，“我想孩子想了四个月二十一天了，你现在睡得着？”

　　裴钧摸了摸鼻子，他当然也盼着两个崽子回来呢，可他那点激动都让自家媳妇儿的坐立不安给冲散了。
　　“你这样等着，孩子看到你如此憔悴，到时候怕是要哭得厉害，等你休息好了，她们俩回来你也有精力哄，对不对？”裴钧上前将玲珑抱起来往卧房走，“你听哥哥的，他们一回来我就叫你起来。”

　　玲珑被突然抱起来，只能抱着他脖子，可还是不想睡，嘟着嘴白他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想睡，我想等他们回来第一时间就看见我，你的坏主意我都看透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人是盘算着自己睡下，等孩子回来第一时间先见着爹，在爹娘谁更好的比拼上，别想她退后。

　　裴钧哭笑不得，他确实是想让孩子第一时间看到他，但那不是因为孩子那么久没见到爹娘肯定心里有怨气嘛，等俩孩子哭得差不多，他抱着过来给玲珑安慰，也省得她叫孩子哭得心碎，到时候他就得哄仨，想想脑袋都要炸了。
　　“你真不睡？”裴钧笑眯眯问。

　　玲珑推开他半靠在床榻上，这阵子被裴钧哄得，她觉得自己幼稚多了，不过就两口子在她也不介意自己幼稚点，闻言只是轻哼，“不睡，要睡你自己睡吧。”

　　“那行，我也谁不着，那咱们就来做点在卧房里不睡觉该干的事儿，娘子你光看透我的坏主意了吗？还有别的也可以看透……”裴钧也不再劝自家媳妇儿了，看见玲珑澄澈的杏眸眨呀眨的，他就知道这小娇娘淘劲儿上来了，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行动好使。

　　突然被堵住唇舌禁锢在四方幔帐里的玲珑：“……”




84.  第 84 章   她闺女还是她闺女（二合……

　　想要看透一个人是不容易的,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得仔仔细细的看，全神贯注的品，才有可能做到。
　　在这春阳明媚的下午, 玲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直到累睡着也没能看透自家夫君，只知道这定是个满肚子坏水儿的。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幔帐里昏黄一片, 她是被憋醒的。
　　睁开眼才发现，她身上趴着个胖嘟嘟眼睛还肿着，小嘴儿也咂巴着的团子，, 正是她四个月零二十一天没见的锦锦，怪不得她喘不过气。

　　至于弟弟毛毛，可能是懒得往她身上爬，她红着眼眶稍动了动想要抱住锦锦, 就发现, 藏她咯吱窝里还有一个呢。
　　玲珑鼻尖的酸涩都被撅着腚拱在她腋下的毛毛逗没了, 她紧紧抱住两个小团子，狠狠亲了好几下。

　　就这样也没把两个团子亲醒, 反倒是青雉听见动静，轻轻掀开了幔帐：“两个小主子下午抱着侯爷又哭又啃的, 该是累了，还得再睡些时候, 奴婢伺候您起身？”
　　玲珑：“……”又哭又啃？嗯……看来, 有时候一个好娘亲未必要事事争先。

　　她起来梳洗过，拉着青雉的手满脸感激：“这些时日劳累青雉姐姐和孙嬷嬷了，还有青桑，若不是你们几个, 我是真不放心娘和孩子在后头。”
　　青雉浅笑着伺候主子梳头：“瞧您说的，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哪儿用的着您感谢呀，您要是觉得小主子们养得好，多赏些好东西给奴婢几个就是啦，奴婢保准不客气。”

　　玲珑被逗得轻笑出来，“母亲身体可好？用过膳了吗？”
　　“老夫人有些车马劳顿，吩咐说不用摆宴，请您明日过去便可。”青雉笑眯眯回话，“侯爷跟梁家二少爷出去吃茶，说是可能要去天香楼，叫您别多想，他回来跟您说。”

　　天香楼？玲珑眼神有些诧异，她倒是没有乱想，这天香楼是虞京最出名的花楼，前朝时便有了，听说还有过花魁娘子入宫为妃的，当年皇家打进京时听说幕后老板帮过太·祖，到虞朝都还是最受公子哥儿追捧的盛地。

　　她们家这位从不做无用之功，带着念珍的夫君去天香楼……恐怕又有人要被算计了。
　　在庆宁寺与大师论道的勤王突然打了个喷嚏，底下人赶忙将披风伺候着勤王披上，勤王并不那么在意，只与白云观的观主长衣老道论道差不多后，这才说到正题上。

　　“太上皇因为裴钧的八字太硬就散了他的职？这借口有些太敷衍了。”

　　长衣老道摸着雪白的胡须轻笑：“我师弟乃是钦天监监正，陛下秘召他去仔细问过的。八字硬是一回事，睿王成为太子，如今又是新帝，可见他藏得很深，过去雍宁侯一直号称对陛下忠心耿耿，实则与其他大臣一样早早站队，陛下容不得野心勃勃也有能力功高盖主的人，更别说还有亲缘关系。”

　　勤王对长衣的分析还是信的，但他心里却嗤之以鼻，害怕功高盖主的都是废物，真正有本事的皇帝怎么会害怕臣子太厉害，至于说血缘，裴钧的母亲是皇族，那他勤王的子嗣岂不是更危险，难不成他还得将所有子嗣养成废物不成？
　　所以勤王才觉得，他皇兄这一脉既然无能，合该让有能之人上位，天天猜疑来猜疑去，虞朝也不能国泰民安。

　　两个人直聊到掌灯时候，有护卫匆匆自外头过来。
　　“主子，雍宁侯和镇北将军府的次子去了天香楼，梁二少按您的意思明里暗里打听雍宁侯的打算，雍宁侯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喝了不少酒。”有护卫禀报。

　　勤王挑眉：“哦？还说别的了吗？”
　　“就说了些雍州的风土人情，随后雍宁侯就以今日府里老夫人和龙凤胎刚回京的理由，晃晃悠悠走了。”

　　“大师怎么看？”勤王沉吟着看向长衣问。
　　长衣老道蹙眉思忖了会儿，有些拿捏不准：“都说雍宁侯文武双全，安知如今不是陛下布下的迷阵？还是再看看，若雍宁侯府真被厌弃了，这位会是个好帮手，虞朝如今江山稳固，王爷要想更进一步，少不得内忧外患更合适些。”

　　勤王喝了口茶，心里有了思量，裴钧在雍州多年，要说他人走茶凉一点后手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军营中的大事他就知道不少，这地方别人都不好插手，若是能得裴钧支持，外患就有了。
　　至于内忧……淮州是他的地盘，云州廖氏不甘心就那样废了，衮州也可以煽动那些附属小国闹一闹，新帝这位子坐不稳。

　　“若想拿下此人，少不得得拿捏住他的把柄才可放心，他的投诚，本王轻易信不得。”勤王还是比较谨慎的。
　　裴钧先是对端王示弱，端王一点好都没得到，后对衮王投诚，衮王成了太子又被废了，而后是他，结果睿王不声不响得了皇位，几个月前正阳殿被封，可没少了裴钧的手笔。

　　“老道以为，不论是位高权重之人，还是山野草民，都少不得看重一个根脚，王爷觉得不管陛下是故布疑阵还是真厌弃了雍宁侯，为何现在发作出来没人觉得奇怪？”长衣笑道。
　　勤王瞬间了然，是了，裴家通敌叛国，裴老夫人还活着呢，而裴渊和裴钧父子的名字可还在裴家族谱上。

　　若有人以此为借口弹劾雍宁侯府，通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大概也是裴钧明明文武全能，被除了职仍然一声不吭的缘故。
　　勤王觉得永文帝故布疑阵的可能性比较小，大概是他这位皇兄不想给士族任何复起的机会，先将裴钧打压到底，那就没人能给裴家求情，若裴家被满门抄斩，雍宁侯府这爵位保不保得住都是另说。

　　“今年这木槿开的倒是盛，看样子是个好年头。”勤王没再继续说下去，对着长衣笑道。
　　长衣笑着附和，“王爷所得是，锦绣之年，合该天道酬勤之人繁花似锦啊。”

　　裴钧这边跟梁二少梁德元喝酒也没喝太久，主要是叫裴钧带着喝酒喝得急，梁德元没多久就趴了，横着被人送回了镇北将军府，裴钧晃晃悠悠坐着马车回的家。
　　他先沐浴过去了身上的酒气才往正院去，进门就见到玲珑坐在软榻上跟两个扶着桌子颤巍巍走动的小团子玩儿。

　　锦锦走的稳当些，但她着急，走两步就想跑，一跑就趴，趴就趴吧，她还要把弟弟也拽趴下，等她起来也要把弟弟拽起来。
　　问题毛毛是个懒的，他不想动，只想趴着或者躺着，只要挨着自家娘亲，娘亲不再飞走不见了就行，可他的小体格斗不过锦锦，只能跟着锦锦的动作来。

　　裴钧进门正好看见锦锦将毛毛拽仰躺了，随后又麻木着肉嘟嘟的小脸儿被锦锦憋着劲提衣领拽起来。
　　裴钧忍不住笑出来，张嘴就夸，“咱们家大姐儿这力气随我，长大了可以跟我习武，把虞京所有的儿郎都给揍趴下。”

　　“然后你养她一辈子呀？”玲珑哭笑不得扶着毛毛站稳，白裴钧一眼，“你可不许瞎教，省得以后有人来府里哭诉，人家家里的哥儿被咱们家姐儿欺负了。”
　　女孩子骄纵霸道些没关系，可要活成个滚刀肉，那谁敢娶？

　　“我雍宁侯的女儿，没人敢嫁就不嫁，回头我给锦锦请个爵位，养几个面首不也挺好的……”裴钧喝了酒，说话惫懒之余还有些不着调，没嘀咕完就叫玲珑踹了一脚。
　　“不许在孩子面前胡说，教坏了我女儿，我就先给你立立规矩。”玲珑其实被逗得想笑，但又不想让裴钧真这样骄纵孩子，故意板着脸道。

　　裴钧笑眯眯瞅她：“娘子准备怎么给哥哥立规矩呀？”
　　锦锦眼神量了一下，这道题她会，“坏，打哥哥，不给肉肉吃，不给娘。”

　　玲珑：“？”前头她都懂，但……什么叫不给娘？
　　毛毛冷不丁抽空趴在玲珑腿上，吁了口气，替姐姐解释，“不听话，见不着娘。”

　　裴钧：“……”好家伙，他就说儿子是生来叫他还债的，这么小就知道最残忍的惩罚了可还行？
　　玲珑被逗得笑出来，可刚弯起唇角，顿了一下，眼眶子就红了，她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亲了亲，“谁跟你们说的？不管你们听不听话，娘都不会不见你们的，以后娘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毛毛靠在玲珑胸前不吭声，锦锦抬起头在她身上蹭，撅起嘴，“醒了，娘没，我和弟弟哭，姑姑说，听话，快快见到娘……”
　　说着她眼泪就下来了，玲珑也叫锦锦把眼泪给说得掉下来，她以为孩子小，不会记得这些事儿，可一岁多的孩子其实也记得事儿了，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裴钧见娘仨有一起哭的趋势，酒立刻醒了，赶紧上前将娘仨都抱进怀里，先玲珑一步开口：“都是爹不好，爹跟锦锦和毛毛道歉，娘特别厉害，她是为了保护爹才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的，现在坏蛋被打死了，以后爹娘都不会离开你们了好不好？”

　　锦锦吭吭唧唧半天，听裴钧说完，脸上挂着泪珠子伸出手：“拉钩。”
　　毛毛也悄悄伸出手来，裴钧笑了笑，跟两个小团子都拉钩。

　　锦锦这才笑出来，“我，多吃肉肉，保护爹！”
　　玲珑：“……”行吧，你都这样说了，还能不给你吃？

　　“明天做鱼丸和牛肉丸，一人两个。”
　　锦锦拉着毛毛，“弟弟小，三个！”
　　毛毛想了想，点头，“我弱，四个！”

　　裴钧：“……”
　　玲珑：“……”
　　这俩孩子几个月不见，感觉要成精了啊！

　　关于肉丸子多少的问题，被玲珑用忽略大小的办法给忽悠过去了，反正两个孩子再聪明也没办法比对肉丸子里肉的多少和大小，数量够他们就心满意足。
　　姜氏这阵子带着两个孩子其实过的特别高兴，路上颠簸了些，伺候的人也不敢怠慢了老夫人，休息两天差不多就缓过来了。

　　得知玲珑要去游园会，姜氏也知道雍宁侯府目前是什么情况，想了想自家老头子可怜巴巴想要跟孩子相处的模样，便打算跟玲珑一起去。
　　这回玲珑出门前很耐心跟两个团子商量好了才出门，当然，想要不带他们出门，关于肉丸子和甜点的割让条款是必不可少的，就这样她出门的时候两个团子也不高兴呢，趴在祖父怀里还一个劲儿盯着玲珑的背影看。

　　也是因为两个孩子这种望眼欲穿的模样，玲珑其实兴致并不算高，姜氏休息两日到底也没算彻底休息过来，所以到达梁家园林别庄的时候，婆媳两个面色都算不上太好。
　　念珍身为嫡次媳，得跟在梁夫人身边待客，早就叫人说了，晚些时候请玲珑私下喝茶，所以婆媳两个是被直接请进了别庄的待客亭里。

　　婆媳两个一上去，本来还聊得热热闹闹的贵妇人们就不说话了，玲珑打眼一扫，她娘，林夫人和她大堂姐都在呢，穆老夫人没来。
　　不过他娘和她舅母没坐在一块儿，大堂姐和舅母也没坐在一起，而是跟虞京一些官眷凑在一起说话，瞧见玲珑进来，她那脸瞬间就落下来了，看见婆媳两个面色不太好，眼神中又闪过一抹讽刺。

　　玲珑挑眉，她这位大堂姐嫁进林府四年多，都还没学会眉高眼低啊，她不动声色看了眼笑眯眯冲她挥手的林夫人，内心喟叹一声，看样子大堂姐身边舅母安插了不少人。
　　若玲珑估计没错，这回大堂姐定是要闹事儿的，玲珑心里毫无波澜，对这位舅母和前婆婆她再了解不过，都不用等闹出来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那顺着舅母的心思又何妨，这门亲戚她真是不稀罕。

　　这些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老雍宁侯夫人和雍宁侯夫人诰命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高，皇后母族不在京中，新帝母族早就没了，除了陈国公府的女眷，其他人都要起身给婆媳两个见礼。
　　等众人见过礼后，林氏拉着婆媳俩坐下，“怎么没带锦锦和毛毛出来？这天儿不错，让他们出来多走动走动也好。”

　　“大概是怕孩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吧，这种时候低调些倒也是好事儿。”跟芳菲坐在一块儿的陈国公府家女眷突然笑着开口道。
　　林氏皱了皱眉，什么叫说出不该说的话来，难不成她闺女和女婿在家没事儿就擎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不成？会不会说话啊！

　　芳菲唇角勾了勾，她说什么来着，都被太上皇和新帝厌弃了，不在家缩着尾巴做人，非要出来丢人现眼，平添笑话。
　　玲珑压下林氏要开口的意思，笑着扫了眼芳菲和说过的陈国公世子夫人，“不知道国公世子夫人说的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要说今年的新鲜事儿，也只有新君继位，普天同庆的事儿，为何要低调？”

　　陈国公世子夫人：“……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叫玲珑一说，成了她对新君继位不满了呢？
　　“哦？难不成是我说错了？那真是对不住，敢问世子夫人说的到底是哪种时候？”玲珑唇角笑意落下来，淡淡问道。

　　那位世子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京中权贵家的女眷们说话都是九曲十八弯的，意思到了讽刺就到了，哪种时候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可玲珑直喇喇问出来，这位世子夫人还真就被噎住了，她是敢说雍宁侯府叫皇家厌弃了，还是敢说雍宁侯府大逆不道？横竖都没影儿的事，她要敢张嘴说，明天这婆媳俩就能去敲登闻鼓鸣冤，陈国公府丢不起这人。

　　芳菲脸色不太好看，她这个堂妹在西北久了，比以前还要牙尖嘴利些。
　　林氏喝了口茶遮住唇角的笑，嗯，她闺女还是她闺女，她多余担心。




85.  第 85 章   你配吗？（二合一）……

　　陈国公世子夫人柳氏被玲珑这么一说, 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就有些抹不开面子，她冷着脸拂袖扭身，看向芳菲。
　　“我在虞京生活了二十多年,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还就是没见过死乞白赖听不懂人话的，林少夫人你刚才说的话我本不明白, 现在想来你说得对，对牛弹琴总是白费许多功夫，没得还拉低了我陈国公府的体面。”

　　柳氏能在先废太子还如日中天时，嫁入陈皇后的娘家成为世子夫人, 她不是傻子，见玲珑这样说话不讲究，不肯替芳菲当那出头的椽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玲珑不要紧, 拉芳菲下水就是了。
　　林夫人皱起眉, 朝着穆夫人林氏苦笑着摇了摇头, 无声叹了口气不说话。

　　玲珑看都没看芳菲突然难看的脸色，反而规规矩矩伺候着婆婆姜氏喝茶, 余光打量林夫人做戏的姿态打量的起劲。
　　芳菲没想到柳氏会这样直白说出来，她刚才是说了些玲珑嫁人后目中无人怕是不会说话的小话, 她想过要跟玲珑撕破脸，雍宁侯府哪怕就是成为异姓王, 她也不稀罕。

　　可她没想在所有长辈和各家夫人们面前, 成为柳氏口中嚼自家堂妹舌根子的小人。

　　闻言芳菲立刻红了眼眶，也不冲柳氏去，她明白柳氏是要她接茬，所以她看着玲珑语气委屈, “我是个不会说话的，知道雍宁侯府如今闭门谢客，我心里着急，前几日刚去祖母面前求她替你说话，只是祖母身子不适，我也不敢多打扰。今日我有心替二妹妹省些麻烦，二妹妹又何必咄咄逼人？有些事情不用大家说明白，二妹妹心里也该清楚，好歹不为别人考虑，你总要为祖母、大伯和大伯母考虑一下穆家的颜面。”

　　柳氏轻笑出声，跟陈国公府交好的兵部尚书府范夫人闻言也幽幽道：“是呀，陛下刚登基，大伙儿都忙着，只雍宁侯府落了闲，要我是雍宁侯府的人，我总要好好思忖思忖哪儿做得不好，哪儿还有脸出来耀武扬威呢。”

　　穆夫人林氏也冷了脸，芳菲哪怕嫁出去，也是穆家女，同气连枝的道理她不懂吗？她这是站在谁那头？
　　不等她说话，林夫人突然起身，冲着姜氏行了一礼，“老夫人见谅，是我家媳妇不会说话，她心思是个好的，今日是梁夫人办的游园会，闹起口舌来总是要叫人笑话。回头我定领着儿媳妇上门给老夫人赔罪，也请各位夫人给个面子，天光正好，咱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说罢她抬起头为难看着玲珑，眼神中的无奈，心疼和善解人意几乎要从眼眶子里溢出来，让玲珑忍不住在心里喟叹，唱的一出好戏呀，不成全舅母都白瞎了她这番耍弄。
　　巧的是，那日裴钧与梁德元喝完酒回来，除了老实交代他在天香楼和梁家二少都干了什么，还与她说清楚了这般做的缘由。

　　虽然睿王已经继位，可勤王前头没闹腾，一直安静着倒叫人心里不踏实，这根刺不拔了去，以后虞朝总是无法彻底安宁下来，得知玲珑要出门来，裴钧本就叮嘱她要闹出来的。
　　裴钧的原话是：“娘子要叫人觉得你受了委屈，可你还得嚣张跋扈把委屈给送还回去，最好是能留下叫别人往上头告状，咱也能去陛下面前诉苦的借口。”

　　要求比较复杂，玲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不过她知道夫君定是有计谋，她并不多问。
　　以玲珑的聪慧，她早就想过要怎么办，林夫人就是个很好的借口，既然舅母不想再跟雍宁侯府来往，那她今日少不得就要耍耍侯夫人的威风，再给人挖点陷阱，这样双方的委屈才能立住。

　　只是玲珑刚要起身，姜氏没给她威风的机会，这个当婆婆的自己上了，威风耍的比玲珑想象中还要足。

　　姜氏拉着玲珑坐定，眼皮子抬都不抬，只嗤笑出声，说了三个字——
　　“你配吗？”

　　众人惊诧之下，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林夫人脸色青青白白，一时没拿捏准这个配字是何意，可她也感觉到了羞辱。
　　姜氏眼神犀利扫了眼在场的众人，连柳氏都不敢跟她对视。

　　随后姜氏冷哼出声：“一个个荒唐至极，满嘴喷粪，高门大户的脸面都叫你们给丢尽了，你们还记得什么是礼法尊卑吗？我雍宁侯府就是再落魄，我爹是二字忠勇亲王，我是太上皇亲封的乐宁郡主，你们就算不记得我儿媳妇是超一品的侯夫人，可还记得我是超品的封君？以上犯下四个字你们还记得怎么写吗？”

　　柳氏叫姜氏这带着锋锐的话砸的脸上颜色尽失，她就算是世子夫人，品阶也比不过玲珑，更不用说姜氏这个封君郡主，众人拿捏着雍宁侯府落魄，倒是忘了……忠勇勤王还特娘没死呢，只是自忠勇王妃去世后，一直在京郊的寺庙里修行。

　　众人都坐不住了，林夫人那脸色更是难堪到不行，一时间大家都有些不安，后悔这会儿来亭子里坐着了。
　　姜氏起身，脸上怒色不减，“再叫我听见谁胡沁，我就去求太上皇赏我一条马鞭，抽不死那嘴欠的我裴姜氏跟你们姓！晦气！咱们走！”

　　玲珑：“……”不是，叫别人告状的理由有了，咱们去御前诉苦的借口还没张罗开呢，婆婆你再多说几句啊！
　　这时候梁夫人收到消息，私下里偷偷骂了几句陈国公府秋后的蚂蚱不省心，匆匆赶过来，正好看到怒气冲冲的姜氏带着玲珑要走，林氏看也不看自家嫂子和侄女一眼，跟着就要走。

　　“老夫人息怒，都是我办事不力，刚刚去准备给您家龙凤胎的见面礼，在库房里挑花了眼，来晚了，老夫人恕罪。要是有不懂事儿的说错了话，您要不就骂我几句消消气，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要不然太上皇和云生大师那里咱谁都没法儿交代。”
　　云生大师就是姜氏的爹，跟盛武帝一辈儿的忠勇亲王，比太上皇还大一辈儿呢，七十多了身子骨还好得很。

　　说起来梁夫人还得叫姜氏一声姨母，她这话是在敲打其他人，要是论起孝道来，哪怕雍宁侯府再也无复起之日，只要云生大师比太上皇长寿，老爷子往金銮殿前一站，谁敢吭声。
　　众人心里委屈，那雍宁侯府落魄也不是他们干的啊，拜高踩低这不是人之常情嘛，再说找雍宁侯府麻烦的可就雍宁侯夫人的自家人和兵部尚书府，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啊，顶多就是站干岸而已。

　　姜氏没冲着梁夫人发作，也是玲珑捏了捏她的手，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姜氏知道玲珑要做什么，也不让儿媳再多受点委屈了，不就是让别人告状，雍宁侯府自个儿也得委屈？
　　姜氏现在就觉得很委屈好吗？

　　“跟你没关系，我这许久不在虞京，回来后想要出来散散心，才发现这虞京怕是没有我站的地方了，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个个马不知脸长，也不看看自己家门槛几尺几寸就急着挓挲翅膀出来扑腾，我是懒得看这些丢人现眼的，先回去了，扰了外甥媳妇你的游园会，你多包含。”姜氏说完这些骂人不带脏字儿却叫人心里上火的话，施施然带着玲珑和亲家母走了。

　　玲珑恍惚着被婆婆和亲娘带上马车，她在雍州时就让婆婆提醒过，雍宁侯府哪怕落魄了也比别人家门槛儿高，叫她支棱起来。
　　她嫁人前门第不够高，嫁人后立刻去了西北，碰上的是裴家那样直白的，还真是头回感受到雍宁侯府的底气。

　　“现在我相信母亲年轻时候是个严母了，看来夫君没说谎呀。”玲珑轻笑着道，婆婆骂人确实很唬人。
　　林氏跟过去的玲珑想法是一样的，本来还未雍宁侯府发愁呢，听见玲珑这样说话，赶忙拍了她一下，冲着姜氏赔不是，“亲家母见谅，这孩子跟家里人说话没大没小的，过去叫我给惯坏了，回头您敲打她一番也就是了。”

　　玲珑冲着林氏讨巧地笑了笑没说话，回到虞京后她是越来越觉出夫君和婆婆的好来了。
　　她从小在穆家都被森严的规矩束缚着，爹娘宠爱也得守着规矩，她最多私下里跟念珍一起偷偷大胆些。

　　嫁人后，裴钧除了刚开始有点欺负人，后头一直都宠着她，不管是裴家还是凉城其他的麻烦都叫他给拦在了外头，她现在倒是有些像过去她不太瞧得起的那些温室中的花朵了。
　　姜氏也是，从她进门开始就把她当闺女疼，这回去凉城对孩子好，对她也没少了半分热情，她习惯了跟婆婆逗趣儿，刚刚姜氏用来骂人的尊卑一说……咳咳，说实话早叫玲珑给抛到不知哪里去了。

　　姜氏笑眯眯摸了摸玲珑的脑袋，冲林氏笑道：“妹妹你和亲家公惯着玲珑，我们家当然也得惯着她，以后咱们家的姐儿和哥儿也都得心疼当娘的，是我叫她跟我说话不用多想，你可千万别说她，我就喜欢玲珑说话这鲜活劲儿。”

　　林氏：“……”得，她就多余担心，还是那句话，她闺女还是她闺女，还成了人家家里的闺女，真是再好不过了。
　　“兵部尚书因为职责之故，早就跟镇北将军府有所来往，也被太上皇信重，如今新君看样子也要重用他，只怕这范夫人不会轻易罢休。”林氏低声道。

　　穆高轩升官后，能接触到的事儿比以前也多点，虽然不会全都跟林氏说，但该知道的林氏也知道。
　　陈皇后身子总比太上皇要好些，她现在是太后，新君和迟皇后只能敬着，陈国公府不如过去嚣张却也轻易得罪不得。

　　范夫人娘家跟陈国公府沾亲带故，她夫君兵部尚书还是肱骨大臣，她是个爱找事儿的。
　　还有林氏的哥哥林沧现在是御史丞正，权责更重，她嫂子心里的小盘算……林氏想着，唇角带上了一抹苦笑，她娘家这是要跟穆家划清界限了，谁都看得出来。

　　姜氏知道林氏在想什么，她年纪比林氏大点，拉着林氏的手安慰，“妹妹放宽心，我雍宁侯府是打盛武帝时候就积攒下的功德，我爹也不会让我吃亏。叫我说呀，有时这眼前的磕磕碰碰未必就是你看见的这样，穆家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用理会那些眼瞎心盲的，新君继位，这天儿啊早就变了。今年雨水充足，是个丰收年，老百姓们日子好过，往后这天儿指定都是好天气，妹妹是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氏楞了一下，听姜氏这意有所指的话心下微动，她赶紧去看玲珑，见玲珑也笑着冲她眨眼，林氏知道自己怕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紧闭双唇之余，这搁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是踏实下来了。

　　回去后，这一夜穆府后院灯火亮了许久才熄灭，与此同时，好几家都是差不多情况。
　　五月二十五是钦天监算过的好日子，登基大典没有任何意外圆满结束，虞朝正式进入了永武帝时代，只待来年便可改年号为永武元年。

　　在登基大典之前，迟皇后只有凤印，没有正式的册封圣旨，并没有让命妇朝拜，直到了六月初八封后大典结束后，她才借着皇后千秋节的功夫，请了许多命妇入宫。
　　本来那些心里有盘算的是想等着太后身子好些，从太后那边入手的，可太后一直闭门不出，谁也没找到机会。

　　待得这次入宫，还是早到的范夫人最先发现，迟皇后竟然没请雍宁侯府的人入宫，她心下一喜，知道机会来了。
　　待得众人在陈皇后搬宫后留出来的凤阳宫后殿赏过花后，在午宴之前，范夫人就和陈国公夫人对上了眉眼，由陈国公夫人先开了口。

　　“林夫人身子好些了吧？”老太太先温和看着瘦削了许多的林夫人问道。
　　等众人看向林夫人时，她才转头看着迟皇后笑道，“皇后娘娘许是不知道，前阵子在梁家的别庄发生了件叫人委屈的事儿，林夫人被自家外甥女和她婆家当众羞辱，回去病了许久，现在瞧着可是瘦了不少，连我们家那个不懂事的儿媳妇都气得好几日吃不下饭。”

　　林夫人面色僵硬，垂着眸子不说话。
　　外人都以为是被气病了，没人知道她其实是惊怒攻心，她夫君林沧知道在梁家别院发生的事儿后第一次训斥了儿媳妇，还跟她大吵一架，差点剥了她的管家权叫她去佛堂。

　　若不是林夫人当场晕倒后头一直缠绵病榻十几天，说不得她现在还在佛堂里，她为了林氏和娘家辛苦筹谋，林沧却只知道顾念着妹妹，连她儿鸣哥儿都只想着自家表妹，将老子娘和媳妇抛在脑后，她这段时日过的煎熬至极。

　　迟皇后淡淡哦了一声，“还有这样的事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绝食确实够不懂事儿的。”
　　陈国公夫人：“……”她是这个意思吗？皇后这理解怎么回事儿？

　　范夫人赶忙起身冲皇后行礼，语气委屈极了，“皇后娘娘误会了，咱们都是一片好心，得知老雍宁侯夫人回京，想要关切一二，许是说话有稍许不注意，结果那老夫人……老夫人她满是怨怼，似是对太上皇拿了雍宁侯的差事不满，直将咱们所有人都羞辱了个遍，还请皇后娘娘给咱们做主。”

　　迟皇后没吭声，垂着眸子慢条斯理端起茶喝了一口，皇后这一沉默，范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好，她和陈国公夫人都被架在了半空，还是自个儿架上去的，上不来下不去，脸色都不对了。

　　“我今日想着要招待各位夫人，起的太早有些饿了，不如咱们早些用膳？”迟皇后仿佛没听到前头的话一般，直接换了话题道。
　　林夫人深吸了口气，头低得更狠，幸亏她没说话，不然丢人的她也得加一个，叫她夫君知道了，这佛堂怕是不蹲也得蹲。

　　其他人见皇后不接话，谁都拿捏不准皇家对雍宁侯府到底是什么心思，可不管怎么样，也没人敢叫皇后的话落在半空，都赶紧附和——
　　“可不是，咱们今日想着早些来给皇后请安，也是真的饿了，早些用膳好。”

　　“是啊是啊，也到了用膳的时辰了，皇后考虑的再周到不过。”
　　伺候的宫人赶紧动起来，午宴就摆在了凤阳殿的正殿内，叫众人诧异的是，按理说皇后头一次见命妇，陛下应该赐佳肴以示恩宠，可直到大家用完午宴离开凤阳殿，也没听到正阳殿那边有任何动静。

　　“难不成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不合？”有人忖度。
　　另有消息灵通的否定：“不可能，我都听家里在禁卫军当差的说了，陛下登基后就没去过别人那儿，除了正阳殿就是在凤阳殿，也没翻过谁的牌子。”

　　“那……这不赏菜有些说不过去啊。”另外有人更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是陛下知道在后殿发生的事儿，对皇后偏袒雍宁侯府不满？”
　　说话的这几个夫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皇家的心思谁敢随便猜呢，猜对猜错叫人知道都是大不敬。

　　实际上这么猜的不在少数，没人知道，大家走了以后，新帝就去了凤阳宫。
　　“为何不叫我……朕的人过来送菜呢？”他恨不能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受宠。

　　迟皇后翻了个白眼：“一个个长舌妇，告状都满嘴瞎话，听得我恶心，凭什么叫他们沾陛下的圣恩，我就是不叫他们占这便宜，拜高踩低的吃相太难看。”
　　新帝哭笑不得，“咱们不是都说好了的，这只是一时之策，总得骗过皇叔才行。”

　　裴钧说要做富贵闲人的时候新帝没想明白，过后永文帝跟他一说，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他那个皇叔确实是个隐患，若是他和父皇的调查没错，那父皇中的毒甚至是几个兄弟的惨状，都跟勤王有关。

　　虽然得到好处的是新帝，也抓不住勤王的把柄，可为了虞朝的江山稳固考虑，勤王不能留。
　　“那你直接下旨给雍宁侯府呗，反正要我下懿旨申斥雍宁侯夫人，我想到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眸子里带上委屈，我就心疼。”迟皇后一边说一遍吭哧吭哧啃苹果，跟那些命妇一起用膳她根本没吃饱。

　　新帝：“……怎么不见皇后这般心疼朕呢。”他酸，他好酸，他眸子也干净啊！他眸子里现在就委屈啊！
　　迟皇后吃完苹果，不急不缓擦着手，抬起头似笑非笑，“哦，我不会心疼人，不如那丽嫔，也不如新封的姚贵人，更……”

　　“朕错了。”新帝立刻握住皇后的手真诚道，“本来下旨就该是朕的事儿，皇后就该是享福的，咱们都说好的，怎么能叫皇后操心呢？都是朕的不是。”
　　虽然大封后宫是做给太上皇看的吧，可这里面也确实有娶妻之前的老人，吃什么醋？他一个有庶女和后宫的男人，不跪搓板就是好的，他不配！

　　当天傍晚，从正阳宫出来申斥雍宁侯府嚣张跋扈肆意横行的圣旨，由崔嵬带到了雍宁侯府。
　　当然，关上门后，崔嵬将申斥圣旨读得多温柔，多么战战兢兢就没人知道了。

　　外头人确认的是，雍宁侯府确实被陛下厌弃了，跟雍宁侯府过不去的几家府里跟过年一样，就连气氛不算太好的林府里，装模作样礼佛的林夫人心里都畅快了些。

　　“这阵子多敲打敲打鸣哥儿媳妇，让她将人看得紧一些，别叫他瞎管不该管的事儿，穆家那边没事儿也别回去了。”林夫人淡笑着吩咐，随后顿了一下，“这事儿别叫老爷知道。”
　　姚嬷嬷轻声应下，“老奴省得了，一定给安排好。”

　　翌日，姜氏就往太上皇所在的蓬莱宫去喊冤，随后裴渊也陪着妻子跪在了宫门前。
　　二人跪了大半日功夫，太上皇没见他们，最后是铁青着脸的裴钧亲自将晕倒的爹娘给背回府的。

　　回头裴钧就上了请罪的折子给太上皇和新帝，请求降爵并且要回雍州安城老家，新帝不准，也没有降雍宁侯府的爵位。就如同裴钧所请，他彻底成了个富贵闲人，门槛儿高得很，可看起来谁都能上来踹一脚。

　　就在这时候，勤王用了几个月时间调查清楚，得知永文帝确实是得知裴钧与新帝早就勾结在一起，对他有所忌惮，而新帝因为得知裴钧曾经投靠过废太子，也厌弃了他，心里有了计较。
　　七巧花灯节，裴钧带着玲珑和孩子出来看花灯的时候，被买糖人儿的商贩塞了张纸条。

　　裴钧打开一看，里面是勤王的字迹，他不动声色收起来，先将玲珑和孩子送回了府里。
　　等到夜半时分，他独自一人换上黑衣，飞掠至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里，跟传信的人碰面。

　　裴钧以为会是勤王的亲信，没想到一打开门，就看到了笑着坐在软榻上泡茶的勤王。
　　“来了？过来坐，今春的新茶，我一早备好的，表舅早就知道不会浪费，来尝尝。”

　　裴钧挑了挑眉，听懂了勤王的意思，他没说什么，冷着脸淡淡坐到了勤王对面，品尝这特地准备给他的春茶。
　　“你就不怕表舅下毒？”勤王见裴钧牛嚼牡丹一样饮完自己的好茶，唇角抽了抽笑道。

　　裴钧抬起头定定看着勤王，“外甥一直记得表舅小时候跟我说过的话，这人不必怕死，谁都有一死，绥安只怕死得不值。”
　　勤王定定看着裴钧，裴钧也淡定看回去，二人四目相对片刻，都笑了出来。




86.  第 86 章   我心里好生欢喜（二合一……

　　“你觉得天下如何安定？”
　　“绥安以为, 民安则国泰，若要民安，五谷丰登, 轻设役税则安内，痛击外敌，铁血震慑则平外, 如此可天下定。”

　　“那你认为宴儿……新君可能做到？”
　　裴钧沉默喝了一盏茶，茶盏与石几碰撞的声音冷凝清脆，“扮猪扮久了，虽吃得老虎, 却未必能虎啸山林。”

　　“所以你自请回安城，意图在必要时力挽狂澜？”勤王自始至终都带着笑，这会儿笑意更深，“还是打算凭着对雍州的了解, 去安城蛇掣七寸以图自保, 其实只要长生大师活着, 雍宁侯府便不会出事。”

　　当年盛武帝在战场上受了伤，怕裴渊的义父功高震主, 设法让他死在了战场上。
　　可盛武帝也不是个长命的，他病卧在榻, 吐蕃和胡地联手逼进虞朝疆域三百余里，是忠勇亲王力挽狂澜, 牺牲了自己的三个儿子, 又带出了裴渊那样的大将，才将吐蕃和胡地打退。

　　只要皇家不想被人骂死，长生大师活着，雍宁侯府便不会有死劫, 这也是勤王亲自来会裴钧的缘由。即便一切迹象都表明裴钧心存怨恨再无复起之日，他也没办法相信这个内里多狡的外甥。

　　裴钧垂着眸子好一会儿才笑出来，再抬起头时面上带着笑，眸子里却全是冰冷，“表舅知道我祖父是怎么死的吧？我爹身子好好的，又是如何败落下来的想必以表舅的本事心里也清楚。绥安戎马半生，在战场上几番生死间挣扎，费尽心机为新君铺路，是为护家人，也为摆脱雍宁侯府的危机。”

　　勤王没说话，他心里有些诧异，裴钧祖父的死，就连勤王也只是怀疑，他父皇盛武帝心眼子比谁都多，勤王也无从佐证。
　　可裴渊的事儿勤王是不知道的，听裴钧如此一说他心里立马就有了猜测，是他皇兄干的，皇兄可是父皇最满意的儿子，与父皇一脉相承。

　　如此，勤王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稍稍放松了些，他懂裴钧的意思，绥安这孩子出息，男儿志在四方，付出半生做了那么多，必定不是为了做个富贵闲人，要不一开始他就能做个中庸的雍宁伯，也能富贵一生，没必要上进。

　　想到这儿，勤王笑得真切了些，“有志向是好事儿，表舅最喜欢有志向的年轻人，对表舅来说，虞朝安定甚至更加繁荣昌盛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个，表舅不介意不择手段些，你若想要实现自己的报复，表舅倒是能帮你一把。”

　　裴钧眼神闪了闪，没说话，只是恭敬给勤王满上茶，安静听着。
　　勤王笑了笑反而不说下去了，慢悠悠喝着茶，“表舅的诚意还要看绥安你，你若真有志向，表舅才好伸手不是？”

　　裴钧懂，这是要看他的诚意。
　　他沉吟片刻，从袖口掏出个只有拇指粗细，两巴掌长的木匣，放在石几上轻轻推过去，“老百姓们安居乐业总要些时候才能安排，绥安一直在西北，也不懂农事，对如何抵御外敌倒是有些浅见。表舅可以慢慢看，家中妻儿还在等我，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裴钧起身，利落给勤王行过礼，也不等他说话，直接从窗口跳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勤王没急着动手打开木匣子，慢条斯理喝过两遍茶，直接命人将三泡过后的茶水撤下，换上了雪莲茶，这才让隐藏在密室里的幕僚出来打开那木匣子看。

　　幕僚展开后，发现是半张羊皮纸，他仔细看了会儿猛地浑身一震，赶忙抬起头，“王爷，这是西北大军的布防图，西北大军向来是以安城和羌城为界，在与吐蕃和胡地交界的方圆十里内安插陷阱和阵法，这是羌城那边关于胡地的布防。”

　　勤王挑了挑眉，他这外甥给的诚意比他想的还要足，若不是故布疑阵就是真的恨毒了太上皇和新君。
　　他淡淡道：“派人去查，尽快确认这份布防图的真假，若是真的……直接安排好，我要在太上皇薨逝在裕泰殿停灵时，送给新君一份大礼。”

　　裕泰殿是虞朝列祖列宗所在之地，停灵在那里新君和文武百官记忆后宫诸人都要哭灵，若那时里里外外都出了乱子，才能证明新君为上苍和列祖列宗所不满。
　　幕僚赶忙应下：“是，属下亲自前去，保证万无一失，一旦确认情形，立刻派死士八百里加急给主子送信儿回来。”

　　这边裴钧轻轻松松将早就准备好的投诚礼送出去，也不急着跟勤王那边多走动，甚至镇北将军府那边他都不来往了，每日里除了逗孩子，就是陪在玲珑身边。
　　玲珑给孩子做衣裳，他陪着：“你都没给我做过衣裳……”

　　玲珑给孩子安排辅食，他陪着：“哥哥我曾经天天去厨房里盯着你的膳食，你都没关心过哥哥我每日吃什么。”

　　玲珑给婆婆做泡脚的药包，他陪着：“咱们一起泡脚，哥哥我混不上药包，我用你的洗脚水总行了吧？”

　　玲珑给亲娘林氏做炕屏贺寿，他陪着：“啧啧……上回收到你的绣活儿还是你刚嫁给我的时候呢……”

　　玲珑实在是被他烦得不行，一开始还有心思哄着，后来带着孩子一起哄哄他，这都到了十一月里，整整半年的时间，她是夜夜被这人缠着，白日里还要被这人缠着，虽说雍宁侯府闭门谢客，他就不能自己找点事情做？

　　“范世子不是给你下了帖子？夫君要是没事儿，不如出去打猎呀？”玲珑耐着性子建议。
　　裴钧轻哼，“知道你看重那小……”

　　“那你就去跟公爹冰钓，左右后院里的湖水都是结冰了的。”玲珑直接打断了他不着调的话，再度建议，“锦锦和毛毛都在呢，你不是喜欢陪着孩子玩儿？”
　　裴钧感觉出来有点不大对，赶紧抱着人在怀里蹭着讨巧，“爹嫌我烦，锦锦和毛毛陪着祖父没时间搭理我呀，我陪你就好了，你做绣活儿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

　　不等玲珑回答，她就感觉到了那两只手不老实，咽下差点呼出口的动静，给玲珑恨的呀，难不成是她上辈子过的太冷清，老天爷加倍补偿双份的热闹给她？
　　她使劲儿推裴钧，“我不要你陪着，我腰疼！”昨夜这人孟浪得很，若不是她气急了眼咬他，他还不肯放自己休息，这会儿想也知道按会按到哪儿去。

　　裴钧嘿嘿笑，动作正经不少，替玲珑按压穴位松缓，“是哥哥不对，哥哥帮你，腰就不疼了，我明儿个就去淘换新避火册子，换几个姿势……哎哟。”
　　玲珑实在是忍不住，一脚踹出去，将这不要脸的给踹软塌下头去了，她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大劲儿，见裴钧落地她吓了一跳。

　　担心他伤着，又不想嘘寒问暖，玲珑憋得香腮如红玉胭脂一样，看得某人狼光更盛。
　　“你，你要是再不着调，我，我要动家法了。”玲珑见他故意盘着腿坐在脚踏边上，手又开始试探着往上，知道他没事儿，赶紧往后退着威胁。

　　裴钧挑眉，“那也得让我不着调完了，娘子再动家法不迟，是不是？”
　　说着她要起身，玲珑瞪他，威胁多了不见真章，谁也拦不住这人半夜爬床，这是老法子不好用了呀。

　　玲珑心里冷哼，面上笑出来，“好啊，哥哥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我怎么敢对哥哥动家法呢，一会儿我就叫孙嬷嬷告诉大姐儿和大哥儿，从现在我都陪着他们睡，将缺了的那四个多月补回来。”

　　裴钧僵住：“……”不是，大白天的他能干啥，这不是逗自家娘子玩儿嘛，怎么还逗急眼了呢你看。
　　“哥哥错了，为夫发誓，为夫真的是一片好意。”裴钧赶紧上软塌，靠着软枕坐在玲珑旁边，因为姿势问题看起来像是跪坐似的，“这阵子……里里外外都叫你受委屈了，马上过年岳父岳母估计也……我怕你心里难受。”

　　要不他也不至于如此胡搅蛮缠闹腾起来，他们两口子细水长流的甜蜜着就挺好的。
　　玲珑手上动作顿了下，眼神中的烦躁消散了，她软下身子靠在裴钧身上，声音有点闷闷的，“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雍宁侯府被太上皇冷落，被新君厌弃，不管什么宫宴或者朝拜从来都没有雍宁侯府的份儿，自家人知道是为了以后的大事，外头人只当新君是顾忌着长生大师，等着以后慢慢清算，谁也不敢跟雍宁侯府多来往，就连雍宁侯府在外头跑腿的采买都受了不少气。

　　裴钧也不能因为这种事儿跟小摊贩去计较，没人敢舞到他面前，玲珑管着家心里不是很痛快。
　　更别说这马上就要到年关了，锦锦和毛毛要过两岁的生辰，镇北将军府和大小秦相两府以及穆家外，其他人连贺礼的体面都不做了，有送东西过来的，那东西玲珑都没眼看，看了也是生气。
　　这里头就有林府送过来的东西，竟然是京郊庄子上产出来的新鲜瓜果和五谷，说是凑个吉利兆头，怎么的，当雍宁侯府家大业大的吃不上饭了吗？

　　若说只这样玲珑也不至于太生气，前几日林氏给她送了信，说过年后初二她就不回林府了，让自己初二记得带孩子回穆家。
　　玲珑察觉出来不对，她本来是打算初三回去的，赶紧叫青桑回去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她舅舅林沧在下朝后，直接拦住了她爹穆高轩，说以后两家就当做普通亲戚，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后果一切由林府承担，以后两府少来往。

　　玲珑刚知道的时候都惊了，上辈子说起来林夫人让她掌家，林逸鸣跟她冷冷淡淡也不曾宠妾灭妻，府里的莺莺燕燕闹腾归闹腾都还在规矩管束之内，追根究底是因为当舅舅的公爹疼她，小事他不管，大事他决不许玲珑受了委屈。
　　上辈子芳菲以贵妾的身份入府，林沧都没喝她的敬公公茶，所以芳菲上辈子只能暗戳戳气她，也不敢在大面上做的太过。

　　这辈子到底是怎么了呢？竟然是舅舅先开口要跟穆家断亲？玲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以为自己被林府伤到无懈可击的心窝子还是有些难受。
　　也是因为外头那些破事儿，她才会心浮气躁，不想冲着人发火，干脆埋头多做些事情打发时候。

　　裴钧这阵子总是缠在她左右，可能是这人太惯着她，她下意识就在他面前露出了不耐烦的模样，想明白裴钧的关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上辈子穆家给她委屈受，林府给她委屈受，她从来都是笑着体面又周到的面对，这辈子不过只是见识到人情冷暖，连舅舅都跟穆家划清界限，她早就知道舅母厉害也是个势利眼，怎么就忍不住了呢？

　　裴钧大概知道玲珑在想什么，温柔亲了亲她的唇角，揉着她被自己养得更白嫩的小脸儿笑，“你再跟哥哥说对不起，哥哥可就真生气了啊！”
　　玲珑抬起头看他，裴钧又亲了亲她鼻尖，“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是你男人，你的喜怒哀乐都是我的，也都该由我担着，你不需要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高高兴兴做你自己就行了，记住了吗？”

　　玲珑被他这难得的霸道劲儿逗笑出来，随即在他‘危险’的眼神下乖软点点头靠在他胸前，“记住了。”
　　“嗯，乖。”裴钧再捏一下她的脸颊，那滑嫩如白玉豆腐的触感让他想一吃再吃。

　　玲珑捂着脸颊软软瞪他，说是瞪人，其实那双一直被纵容的少了几分沉静，却依然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里温柔似水，“哥哥，玲珑有没有跟你说过，能与哥哥两情相悦，我心里好生欢喜。”
　　说完玲珑有些不好意思，一脑袋扎裴钧怀里了，不知道是这熟悉的姿势还是玲珑的话让裴钧楞了一下，随即他欣喜若狂，抬起玲珑的下巴，“乖，你再说一遍。”

　　玲珑：“……”哪儿有诉衷肠诉两回的。
　　“没听见就算了。”玲珑红着脸挣扎开来，想要继续绣炕屏。

　　裴钧不干了，他掐着那把细腰将人紧紧箍在胸前，“娘子最好了，你再说一遍，再说最后一遍。”
　　玲珑挑眉，绯红的小脸使劲儿后仰，眸子也不看他，“不要，谁说我以后都不能说了呀。”

　　裴钧：“……”对哦，那他多亏啊！
　　他眼里笑意带着亮光，几乎要灼伤玲珑的脸颊，她哎呀一声，又扎进他胸前，“你别这样看着我行不行？你第一次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就想说你，盯着人跟盯着菜肴一样，怪吓人的。”主要是叫人怪臊得慌的。

　　裴钧哈哈笑出声来，“所以你头回见我就往我怀里扎，是不好意思看我？”
　　“呸！我那是叫你吓得，你还好意思说，你跟范世子都古……唔……”玲珑话没说完，直接被灼热的吻打断了含娇带怯的黑账。

　　过了好一会儿，青雉和青桑抱着锦锦和毛毛从安宁堂回来，两个小崽子马上就要过两岁的生辰，话说得很麻利了，觉也比以前少点，这会儿还精神着。
　　一回来锦锦就开始嚷嚷：“去找娘，要奖励！今晚吃鱼，锦锦钓的！”

　　毛毛软声补充：“还有毛毛的。”
　　锦锦一边拉着青雉使劲儿往前冲，一边白自家弟弟一眼，“姐姐钓的多，毛毛少，我肉丸要比你多。”

　　毛毛话不多，都在关键点上，“呸！祖父给你的，不算！”
　　锦锦得意哼哼，“我桶桶里的，就是我的，我多吃！”
　　毛毛不吭声了，拉着青桑闷头往前冲，要找娘评理。

　　但是两个小团子谁也没能看见娘，刚到正院门口，俩人就叫脸上笑得有些深意的孙嬷嬷给拦住了，“小主子们今日在冰上呆了不少时候，若这会儿去见夫人，怕是要冻着夫人的，不如锦姐儿和毛哥儿先泡个热水澡好不好？”

　　青雉和青桑对视一眼，捂着唇偷笑，只看锦书和锦画都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远远站在廊庑底下，大家就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怕是主子大白日的又叫侯爷缠住了。
　　锦锦倒是对打水仗很动心，可毛毛不干，他还等着叫娘评理呢。

　　青桑知道大哥儿虽然懒，但胜负欲很强，赶紧偷偷在他耳边哄，“夫人最心疼你和锦姐儿了，所以夫人肯定不会偏心的，你和锦姐儿肉丸一样多，好不好？但是你得乖乖去泡澡，不然夫人一生气……”

　　锦锦和毛毛对视一眼偃旗息鼓了，娘生起气来温温柔柔的不吓人，可是他俩都怕娘生气，因为娘会温柔笑着断了她们的点心和肉丸，可能还有水晶肉肉呢！
　　这头两个小主子高高兴兴去泡澡了，热腾腾的洗干净进了屋，小脸上是健康又可爱的红粉色，等进门看见娘亲后，他们发现自家娘亲脸上也是滴粉模样。

　　锦锦瞪大了眼：“娘亲泡澡，不带我，坏坏！”
　　毛毛点头，跟姐姐打水仗姐姐太凶猛了，还是跟娘玩儿好。

　　玲珑脸色更红了些，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狠狠掐了跟着笑得欢畅的裴钧一下，这才去哄孩子，“娘亲是想着快点洗完，好做完手头的活计，晚上陪你们一起睡呢，要不下次我陪你们一起洗，你们自己睡？”

　　锦锦和毛毛一听，异口同声：“跟娘睡！”
　　裴钧：“……”好吧，该吃的吃到嘴里了，晚上最多抱着仨一起睡，注意点儿子和闺女的洪水淘淘呗。

　　外头都当雍宁侯府闭着门内里凄切惨淡，谁也不知道一家子都养得白里透红，生生将这冷遇时候变成了养身子的时机，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就翻过年去，正式进入了永武元年。
　　年根子底下要走礼，年后也要拜年，雍宁侯府这边宫宴没参加，也没让任何人进门。

　　当然，也没几个人上门找不痛快，相反穆家其实还好。
　　虽然芳菲因为林府的关系，跟家里说过好几次少跟大房那边来往，可穆君皓因为永武元年开恩科要参加会试的缘故，一直在虞京呆着呢，有他在，穆高郅两口子肯定不会听闺女的。

　　穆君皓劝不通妹妹，那就干脆不劝，他不是不疼妹妹，可他觉得妹妹是小时候被惯坏了，总要摔个跟头疼了才知道眉眼高低，以后等她受委屈需要穆家的时候，他这个当哥哥的自然会护着她，现在就不必了。

　　林府年前就只送了简单节礼过来，年后根本没过来拜年，林氏因为林沧和穆高轩早就打过招呼的缘故，初二没有回林府。

　　玲珑带着两个崽子和裴钧一起低调回了穆家，听林氏抹着眼泪说起来才知道林府怎么回事儿。
　　“你舅舅也是为难，林氏的那些族老迂腐惯了，又叫你舅母给逢迎歪了的，你表哥也……我原先只当你舅母是个玲珑心思左右逢源，我和你舅舅都不曾多注意，也是上次在梁家别庄发生那件事后，我跟你舅舅才发现不对。”林氏哭得眼睛通红。

　　“你舅舅重规矩，他打小到大都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并不管家里的事儿，现在管也是来不及了，与其叫你舅母彻底坏了两家的情分，甚至纵着她娘家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儿来，干脆由你舅舅做主，当中跟你爹说清楚，咱们算是断了亲，以后甭管两家如何，都不必互相牵连。”

　　林氏拉着玲珑的手，泪眼朦胧看着她，“我知道说这话是为难你，可你舅舅打小就疼我，也疼你，你可别怪他，若将来……将来林家真有个什么，万望你跟女婿说清楚，怎么也要保你舅舅的清名。”

　　玲珑赶紧安抚娘亲，“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有大堂哥在，大堂姐那里真要是出了事儿，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不管，舅母和表哥且不说，舅舅对咱们如何我心里是记得的，您放心就是。”

　　其实听林氏这样说，玲珑心里的别扭反而没了，林沧还是那个心疼她娘和她的好舅舅，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林沧也没办法不管家里人，如今这样的选择反而是最好的，有舅舅压着，不管将来穆家和雍宁侯府如何，林府都不会再给他们添任何乱子。

　　其实说起来，眼下雍宁侯府在外人眼里还是不能沾，可林府的颓势已然现了痕迹。
　　穆府这边，穆老夫人的娘家，还有跟穆高轩和穆高郅交好的人家，倒是有许多上门的，穆府门前并不算冷落。

　　相反也不知怎得，明明林沧已经是从二品的大员，按理说该有更多人上门才对，可一直到元宵节前，除了林氏的族人和林夫人的娘家人以及林沧的下属，就没几个登门的。

　　林夫人每日愁得不行，她跟林沧抱怨，林沧只冷笑：“你将事儿都做绝了，我豁出脸去圆了你的心思，现在你可满意？你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是个势利眼，谁敢跟你这样的来往，都知道鸣哥儿听你的话，谁敢叫吃相难看人家出来的他往上爬？我就等着看将来你怎么替赢哥儿说亲！”

　　林夫人被自家夫君呲哒一顿再没话说，儿子也越来越沉默，每日里就知道在后院跟莺莺燕燕喝酒玩乐，她心情不好就只能折腾儿媳妇。
　　芳菲刚开始因为前头被林夫人收拾多了，还为了赢哥儿忍着，可等林夫人越来越过分的时候，她是打算发作出来的，只在她发作之前，就突然在给林夫人立规矩的时候晕了过去。




87.  第 87 章   没白忙活（二合一）……

　　本来林沧这阵子就不愿意搭理林夫人, 可林逸鸣不在府里，林夫人以为儿媳妇是装模作样不肯管，还是闹到了林沧面前。
　　林沧对自家夫人那拜高踩低的行为生气, 对这个不省心的儿媳妇也喜欢不到哪里去，他一个做公爹的自然也不好往儿媳妇屋里钻，只青着脸叫府里的家丁去天香楼把林逸鸣叫回来, 派人去请了大夫。

　　大夫比林逸鸣来的还快些，这会儿功夫芳菲身下已经见血了，甭管是当主子的还是仆从心里都清楚怕是要小产，个个噤若寒蝉。
　　芳菲吓得整个人犯晕, 躺在床上哀哀切切的哭，林夫人也着急忙慌过来了。

　　大夫诊过脉后眉头就皱起来，直言——
　　“少夫人已经有孕快两个月了，怎么才叫大夫看呢？眼下有滑胎的迹象, 后头必须精细卧床养着才能坐稳了胎, 我瞧着少夫人郁气内结, 这一胎怀相不好，若是落了胎, 只怕以后再怀身子就难了，可千万要注意。”

　　芳菲一开始只是苍白着脸哭, 越听大夫说下去她害怕之余反而心里越欢喜，赶忙捂住脸呜呜哭出声, 哭得肝肠寸断, 大夫都叫她哭得不敢走，林夫人也叫她哭得脸色铁青。
　　她是个聪明人，还能不懂儿媳妇这是什么意思？

　　这穆芳菲分明是仗着肚子里那块肉想要闹妖，当谁不会晕怎么的, 林夫人又气又急，这阵子本就因为林沧日日宿在外院煎熬得很，半真半假晕了过去。
　　没法子，回来府里得知自己可能又有了嫡子的林逸鸣，见娘晕着媳妇只知道哭，只能去求他爹林沧。

　　林沧在书房里听了来龙去脉后，整个人瞬间苍老几分，他都拿捏不准自家夫人到底是真晕假晕，哪怕儿媳妇那里是真不好还是借机生事他都不敢肯定。
　　即便是府里乱糟糟的，林沧心里苍凉得比外头正月里的天儿都还要寒冷，可他是真没法子，他要是懂得该如何平衡后院如何管家，林府就不会叫林夫人拿捏成了现在这样子。

　　儿媳妇身子耽搁不得，儿子也不是个能顶事儿的，林沧即便无奈也只能站出来管着，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想起嫁去穆家的妹妹，林沧干脆利落收了林夫人的管家权，先交给自己的长随管着。
　　他也叫人给芳菲传了话，等她坐稳了胎管家权就交给她，可也提前说好了，若是府里闹腾的不像样子，他就叫林逸鸣休了芳菲停妻另娶。

　　且不说芳菲有没有被自家公公的危言耸听吓着，当下她也不确实不敢闹腾，心里舒坦了就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胎，至于林夫人，被林沧送进了府里的小佛堂。
　　更叫芳菲高兴的是，她儿子赢哥儿也叫公公给送回了她身边，虽然她不敢靠近孩子，怕伤到自己肚子里这个，可叫自己身边的人看着，她心里也舒服。

　　她并不知道自己身边好些都是林夫人的人，林夫人在佛堂，知道孙子有自己身边的人看着，也明白这会儿不是闹腾的时候，还算是安分。
　　如此直到了正月底，林府里才算是安稳了下来。

　　与此同时，小半年时间足够勤王的人在雍州确认裴钧给的布防图真伪，不只是确认真伪，知道那布防图是真的以后，勤王加派人手前往羌城，并且通过原先私下抢到的裴家遗留铁矿与胡地做了交易，该布置的后手都布置妥当。
　　过完年那头就派人进京给勤王传了消息，万事俱备，只待太上皇薨逝了。

　　太上皇虽然身子不大好，可看着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要嗝屁的样子，这就不得不说起裴家来。
　　按理说裴家通敌叛国，必定是诛九族的大罪，就凭裴家的罪名，连雍宁侯府都讨不着好。
　　可裴老夫人这一辈子也不是白嚣张的，她手里有前朝的秘方，自然不只是毒，养身子的秘方也有，得知太上皇病重，裴家老夫人在天牢里病逝之前，向新君进献了前朝最负盛名的医国圣手——郑神医销声匿迹的金鼎方。

　　这金鼎方原先是叫长寿方，据说是那位活了四朝直到一百三十多岁才去世的郑神医亲身试验过的。
　　他还活着的时候成药就在外头非常受欢迎，听说是千金不换，捧着金银上门的人，金子都能堆满前朝最大的一座青铜鼎，因此这方子被后世之人叫做金鼎方。

　　谁也没想到郑太医会是裴老夫人的曾外租，尉迟康伯仔细验过确认这方子是真的，太上皇用了金鼎方，才稳住了虚弱的身体，没像勤王想的那样过了年就敲丧钟。
　　金鼎方换得了裴家满门被贬为庶人，除去士族荣耀，全体流放云州以北的苦寒之地，再不许踏入雍州和虞京一步。

　　替裴家做完最后一件事的裴老夫人没能长寿，年前就去了，裴渊‘卧病在床’，还是裴钧因着孝道，亲自带人去给她收敛下葬的。
　　至于裴家其他人，裴钧一概没管，裴家人是他亲手送进去的，他没动手就是大孝了，这些年裴家人对他们雍宁侯府造的孽，几辈子都还不完。

　　勤王确认裴钧的布防图是真的，还惦记着另一半的布防图，过完年就开始频繁跟裴钧接触起来。
　　裴钧也不是傻子，底牌都给了勤王，还要他有什么用？

　　裴钧坚持让勤王安排自己去安城，由他来安排剩下的事儿。
　　“表舅也不必再试探我，裴家被流放，证明陛下和太上皇不想赶尽杀绝，可……外祖总有百年之后的时候，我赌不起陛下的心思，我也没什么远大野望，将来天下若是表舅的，我总要给雍宁侯府留下些安然度日的本钱。”裴钧如此对勤王道。

　　“当然，我什么性子表舅知道，咱们不说虚的，劳烦表舅派心腹与我一同前往就是。绥安没什么需要瞒着的，但属于我的势力，还是等局势稳定……那时新君予雍宁侯府富贵一方，到时候绥安必定双手将所有后手都奉上，只盼着虞朝长治久安，若绥安有半个字说谎，让我雍宁侯府上上下下永世不得安宁。”

　　勤王本来对裴钧并不那么信任，就算心腹带着人与裴钧一起去安城，凭裴绥安这小子的心眼儿，说不定也能让他算计了。
　　可勤王没想到裴钧能下这么狠辣的毒誓，裴钧对自己狠勤王不意外，但裴钧多孝顺，对自己的妻儿多在意他是知道的，这近一年来对雍宁侯府的监视让他心里更清明，裴钧绝不会拿父母和妻儿作儿戏。

　　如此勤王才笑了出来，“绥安说哪里话，表舅自然是信你的，你负责外头的大事，表舅为你安排几个幕僚便是，去安城的事儿表舅来安排，我就在虞京等你的好消息。”
　　裴钧对着勤王单膝跪地，抱拳，“绥安定不负表舅所托！”

　　勤王仔细分辨发现这话裴钧说的真心实意，半点不掺假，才彻底放心下来。
　　裴钧确实没撒谎，就如同前头他拿家人发誓的话一样，他句句都是实话，但他可没说是不负哪个表舅所托不是？

　　永武元年三月中，文武大臣上书，新帝登基必定要去虞朝代表礼法的云山封禅以敬告天地，小秦相也就是原来的礼部尚书，镇北将军嫡次媳他亲爹上书举荐雍宁侯代新君前往。
　　不少朝臣附议，那天永武帝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他冷落雍宁侯府是一回事儿，雍宁侯裴钧当初毕竟是有从龙之功的，也文武双全，代皇帝封禅的除了皇帝自己的儿子，必定得选择勇武且聪慧之人才是好兆头。

　　私底下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必定是有人暗地里跟新君博弈，可到明面上来说，裴钧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永武帝扔下‘再议’两个字推迟了几个早朝，到底在文武百官的坚持下，黑着脸封了裴钧个钦差，让他代为去云山。

　　裴钧叫裴大带着府里所有的死士镇守雍宁侯府，自己只带着在边关多年的裴七、裴八和贴身伺候他的裴六，于三月底一路浩浩荡荡往云州去。
　　封禅是大事儿，带的东西多队伍也长，赶路不免就慢了些，一去一回保守估计要半年的功夫，有这功夫，快马加鞭足够裴钧将安城边境的事儿安排好。

　　裴钧离开府里以后，玲珑和明面上身子无虞的婆婆照例是闭门谢客，就关在府里养孩子，连穆家都不去了，只让林氏偶尔入府看看孩子，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儿。
　　哦，也不是没有，裴钧走后第二个月玲珑就发现自己又有身子了，这回谁也没闹乌龙，大夫请平安脉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给姜氏喜得不行。

　　当时林氏也在呢，姜氏高兴得拍着大腿感叹，“这小子还可以，走之前没白忙活！”
　　林氏和玲珑：“……”

　　娘俩闹了个大红脸，玲珑比林氏还好点，红着脸笑了出来，“我听裴六偷偷说，相公在您面前许愿要三年抱俩，可能是抱得太晚，所以老天爷要多给母亲送几个孙儿来呢。”
　　这话姜氏更爱听了，哪个老人家不喜欢老天爷垂怜呢。

　　她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笑眯眯冲着林氏道：“亲家母现在安心了吧？我早就跟你说了，玲珑是个好的，不光是我疼她，绥安也把她当闺女疼呢，前头定是绥安心疼她身子还没长开。”
　　林氏和玲珑又：“……”闺女什么的，就，就有点太重口味了吧？

　　玲珑垂着眸子只笑不语，心里甜滋滋的，锦锦和毛毛再有半年就三周岁了，也不怕再生一个照顾不好。
　　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大概就是重活回来后，找去爹爹书房里哭了一通要换个活法儿，真真没白换。

　　林氏虽然不好意思，可她一个当娘的听着这话只有心里舒坦的份，脸上带着笑附和，“姐姐说的是，我小时候身子弱一些，也是托了晚生孩子的福，我生翰哥儿也晚，如今才知道，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不像我那大侄女……哎，我说这个作甚，不说那不吉利的。”
　　玲珑听林氏提起芳菲，唇角笑意不变，她知道芳菲也怀身子了，比她早四个多月，可从发现怀了身子到现在见红都见两回了。

　　青桑消息灵通，她听青桑说过，林府出来采买的下人偷偷嘀咕，府里少夫人快六个月的身孕，肚子还不见多大，日日都吃不进东西去，就怕要早产。
　　二婶都去了林府照顾，大堂哥再不想管，也偷偷托玲珑淘换了几次安胎的药材，怕芳菲知道要闹腾，还不能叫她知道是玲珑淘换来的，为此大堂哥每次见了她都是一脸愧疚。

　　其实玲珑对这些并不在意，她上辈子对芳菲，对二房那些以遗憾和寡淡为名的淡淡怨恨，早就在婆家和夫君日复一日的宠爱以及两个孩子活蹦乱跳的欢悦中消失殆尽。
　　她如今对林府没有任何想法，甚至都不想提起，林府唯一值得她和娘记挂的也就是舅舅。

　　听林氏说起舅舅这小半年功夫老了不少，玲珑只在心里盼着芳菲这一胎能够好好生出来，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
　　实则芳菲也不想折腾，年少慕艾的浪漫情怀和跟玲珑较劲的酸劲儿，早就在林逸鸣日复一日流连花楼和府里莺莺燕燕的时光中飞速消耗干净，但芳菲丢不起和离的脸面，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她只能硬着头皮过下去。

　　但不是她不折腾，府里就能安生的。
　　后宅女人多了是非就多，这辈子林夫人被关在佛堂里，没人压着后院的女眷们，林逸鸣是个怜惜美人儿的，林沧不管儿媳妇和儿子的妾室，芳菲又要卧床养胎，没多久功夫林府后宅就乱了相。

　　先是几个小妾争风吃醋把赢哥儿给推进了湖里，再后来是几个小妾大打出手，闹掉了其中一个妾室的孩子，几个人实在是不像样子闹到了芳菲面前还不消停，她们也不敢碰芳菲的肚子，就在芳菲的正院里骂骂咧咧起来，甚至还动上了手。

　　赢哥儿掉下湖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倒是没着凉，只是惊吓过度烧了几天，芳菲又惊又怒，不敢叫赢哥儿远了，可近了吧，又赢哥儿给哭的脑仁儿疼。
　　几个妾室还不安分，这一闹腾，新仇旧恨的叫芳菲怒火攻心，到底是没坐稳胎，还差三天够九个月的时候突然就发动了。

　　折腾大半日生出来个病歪歪的姐儿，芳菲还坏了身子，大夫说，她以后子嗣怕是艰难。
　　芳菲当时就晕了过去，咬着牙封了院子闭门坐了对月，仔细养着两个孩子，在这上头她好歹是没犯糊涂。

　　等做完月子一出来门，她就去请高中状元被新君直接破格提拔进督察院的哥哥进了林府。
　　穆君皓先找了穆高轩，禀报过大伯父实情后，又去请了祖母，带着三十几个家丁几乎是硬闯进了林府，跟林沧和林逸鸣父子对峙。

　　等玲珑得到消息的时候，大夫刚给她诊完脉，“夫人胎像稳固，胎儿也养得很好，只要好好养着便是。”
　　姜氏摸着儿媳妇蹦跶得特别欢腾的肚皮，有些疑惑，“这回还是双胞胎？”

　　那大夫沉默一会儿，才幽幽道，“属下确认，这回定是一个，必定会是个健壮的小少爷。”要是俩他就把自己的药箱子吃下去！
　　姜氏有些遗憾，她以为儿媳妇肚子这么大，会是双胎呢，那以后府里多热闹啊，“那我儿肚子是不是大了点？需要控制膳食吗？”

　　“不要紧，夫人每日走动得不少，又不是头胎，不会出什么问题，只也不要吃太多便是。”大夫摸着胡子道。
　　玲珑有些赧然，上一次怀身子她知道后吐了不少时候，这回一开始她胃口就特别好，酸甜辣她来者不拒，若不是苦瓜寒凉，其实她也挺馋的。

　　一个没注意就吃多了，上次双胎差不多也就这么大吧，她也怀疑是双胎呢，现在知道不是双胎，咳咳，她后头还是要控制一下。
　　等大夫走了以后，青桑才进来禀报说了林府的事儿，因为裴五就算是正院里的护卫了，所以玲珑早就将里外打听消息的事儿交给了两口子负责。

　　“穆家老夫人为林少夫人坐镇，林少夫人将林府后院除了还有身子的妾室，其他所有人都绑起来打了三十大板。
　　闹腾最厉害的那几个，直接叫穆家家丁从表少爷书房抢了身契发卖了，有个良妾也逼着表少爷写了休书发还家去。

　　剩下的听说要是不老实随时都要发卖，以后要是进府的妾室都由林少夫人做主，这是林府老爷同意的。表少爷要闹腾，叫穆家大少爷揍了一顿，听说是躺下了。”
　　听青桑说了后，玲珑和姜氏对视一眼，姜氏撇着嘴先开口，“她可算是头脑清醒一回，早有这魄力，就不至于叫林府乌烟瘴气那么久，好好的清贵人家，都快成为外头人的下饭菜了。”

　　玲珑也叹了口气，这时候她不好做什么，对芳菲来说她做什么都是嘲讽，再说她以后也不想跟林夫人打交道。
　　芳菲这法子是治标不治本，可通过芳菲这激烈的应对也能看得出，她对林逸鸣是不抱希望了。

　　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以后府里被芳菲拿捏住，哪怕林逸鸣在外头养外室也没什么，在府里那就是芳菲说了算，不怕外室闹腾到府里来。
　　芳菲要是早将聪明放在正道上，确实不会像现在一样，叫林府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不过现在能反应过来也不算太晚就是了。

　　“叫裴五跟堂哥说一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堂哥尽管跟他说。”玲珑也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看芳菲和林夫人，甚至也不为穆家颜面，也得冲着大堂哥的面子。
　　姜氏也没说什么，当初她和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从雍州回虞京，穆家大哥儿功不可没，能帮一把是一把。

　　如此，林府算是消停下来，芳菲和林逸鸣两口子闹成这样，有林沧和嫡子在，林逸鸣也不敢做什么，只能冷落芳菲。
　　芳菲再不指望着他的宠爱，相敬如冰怕什么，只要拿捏着整个府里的管家权，这日子也过得。

　　裴钧直到十月初才回来，虞京还没下雪，可天已经很冷了，早上都能看见薄霜，玲珑七个多月的肚子不算小，姜氏是不许她出来的，婆媳俩都在二门外的暖阁里坐着等。
　　新君见都没见裴钧一面，裴钧在宫门外叩过头直接回府里来，兴冲冲一回来瞧见自家媳妇两个西瓜那么大的肚子就傻眼了。

　　随后他摸着下巴嘿嘿笑出来：“看样子为夫我走之前，没白忙活呀！”
　　姜氏：“……”
　　看着姜氏无语，玲珑哭笑不得，她能说这不愧是亲娘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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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钧看见玲珑的大肚子满脸欢喜往他这边走, 赶紧迎上前的功夫还有点眼晕，一想到媳妇儿从怀身子到快生自己都不在，他这心里惊就大过于喜。
　　他这会儿想不到还差两个多月才生, 他看玲珑那肚子感觉立刻临盆都有可能。

　　于是裴钧大跨步上前，一手扶着娘亲，另外一只手揽着玲珑, 也不在意不是在屋里，几乎是半搂半抱将这婆媳俩送进了正院里。
　　姜氏：“……”

　　她本来没想打扰儿子儿媳说说私房话，想回安宁堂来着，左右晚膳也要一起用, 硬是被儿子携到了二人所住的三进院。

　　一进门裴钧就火急火燎将大夫给喊了过来：“这次你把脉把准了吗？是双胎吧？”
　　主要玲珑那肚皮跟上回差不多，不是说才七个多月？

　　大夫：“……回主子，属下非常肯定，这不是双胎。”
　　他几乎冒着被主子暗鲨的危险, 给夫人把脉每回都过几盏茶功夫, 他很确定只有只有一个胎儿的脉搏, 强健有力，必定是个健壮的哥儿。

　　姜氏也是这么想的, 谁会嫌孙子多呢，她盯着玲珑的肚子心里连二哥儿的小名都想好了, 就叫舒哥儿，好跟前头的哥哥姐姐那锦毛相配。
　　也得亏大夫没跟上回一样把话说得太满, 在心里也只暗暗发誓这要再是双胎, 他就把自己的药箱吃下去。

　　谁能想到夫人她正月初一兴师动众耗了大半日功夫，生出来个九斤八两的姐儿呢，玲珑自己都没想到。
　　大夫听见下人出来报喜，眼神都迷茫了, 不管是斤数还是个姐儿，他怀疑自己的医术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就连从宫里出来的大伴崔嵬和皇后娘娘的贴身姑姑都沉默不语，满脸震撼，分不清到底震撼的是什么，可能需要震撼的地方太多。
　　哦，为什么说玲珑生产得兴师动众呢？

　　永文帝的身子毕竟是中毒两次，第一次还是被自己的三儿子下了虎狼之药，哪怕是有金鼎方，也不过多撑了一年，将那些紧要的帝王之术交给新君，在永文二年第一天夜里就去了。
　　巧的是，玲珑觉得自己可能是守夜的时候吃太多，又叫已经说话很利落的锦锦和毛毛给逗得笑太狠，天还没亮人正是最困的时候呢，她肚子就尖锐疼了起来。

　　按理说不该惊动宫里，但是勤王一直派人监视着雍宁侯府，得知太上皇薨逝随后玲珑便发动了，勤王心下一动，立刻叫钦天监监正进宫禀报，引起了新君的主意。
　　别说新君和皇后信与不信吧，太上皇一走，玲珑就要生，这……钦天监不胡说八道几句才是见鬼。

　　没法子，哪怕新君不信，宫里信老天爷信缘分的多得是，即便新君知道勤王肯定没憋好屁，也还是郑重其事让崔嵬和皇后身边的大姑姑去雍宁侯府守着了。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了这事儿，说的就是在佛堂里礼佛也没失去对府里把控的林夫人一流。

　　得知玲珑有这样的造化，林夫人抄写的佛经都洇了墨汁，她看着黑成一团的佛经，良久才神色复杂道，“玲珑这运道倒是不错，这也是命，记得叫人送个金锁过去。”
　　姚嬷嬷为难应下来，可心里忍不住嘀咕，前头主子把事儿做那么绝，雍宁侯夫人能稀罕主子一把金锁吗？

　　不过林夫人的心思也没人在意，大年初一，新君封笔，到处都该是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时候，可这虞京城里能欢天喜地的大概只有老百姓了。
　　当然，热闹是不缺的，雍宁侯府就很热闹，改为绣绣的二姐儿不只是斤数好看，哭得也是震天响。

　　锦锦和毛毛大早晨就叫妹妹嗷一嗓子吓醒，坐起来的速度跟诈尸一样，随后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醒过来的玲珑看也没看林府送来的东西，直接让青雉看着处理，后头只看着满屋子下人热热闹闹哄孩子，恍恍惚惚怎么都想不明白绣这个字跟她二闺女有啥关系。

　　勤王府这边也很热闹，这还要从永武元年说起。
　　得知太上皇身子不太好，好几次晕过去，元年九月里，勤王从裴钧将安城那边安排好就开始有动作了，所以这永武元年新君过得并不容易。

　　本来元年夏里淮州就遭了洪灾，不等新君查出到底是淮州的堤坝有问题还是当地的官员尸位素餐，紧接着八月里虞京就发生了轻微的龙翻身，连勤王都觉得是老天爷在帮自己。
　　等裴钧从云州回来的路上，西北就乱起来了，雍州的战报一次次往虞京送，等裴钧回到虞京时，朝中大臣们隐晦劝说陛下写罪己诏去天坛祭祀的声音就越来越多。

　　新君一直冷着脸拒绝，甚至还有些暴戾处置了几个太过坚持的大臣，表现出了几分昏君模样，暗地里将蹦跶得最欢的那一拨人给记了下来。
　　勤王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他皇兄活着他要是动作起来，就可能会有遗召这种讨人厌的东西，毕竟永文帝在位算个明君，勤王想正大光明上位，不可能在这上头栽跟头。

　　等待的空隙里，他还提前在京郊和虞京西南的贫民棚户区做了手脚，使得十一月大雪的时候压死了不少人。
　　腊月里各地官员回京述职，并不像前朝一样喜欢报喜不报忧，满脸愧疚说各地哪里有起义哪里产生了民乱的官员就不下一掌之数，这一年林林总总下来，哪怕是忠于新君的大臣都不免觉得……这新君上位很不讨老天爷喜啊。

　　只有新君和秦相并着暗地里的裴钧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勤王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他能动用的这些力量叫三个人都暗自心惊。
　　如此就更不能叫勤王活着。

　　在秦相和裴钧一明一暗的布局下，甚至顺着勤王的心思，以新君不肯踏入后宫绵延子嗣，不肯体恤民情和天意下罪己诏，这一年来天灾人祸频发为名，鼓动保皇派都跟着‘动摇’，在朝上频频跟新君产生冲突。

　　新君需要做的，就是铁血镇压下去，甚至血流成河都在所不惜，反正杀的都不是无辜之人，太上皇的‘劝阻’他也不听，还真趁机砍掉了勤王在皇城里的部分安排。
　　不过这些对勤王来说也不算太重要，还算是万事俱备，太上皇薨逝的东风总算是叫勤王等着了。

　　得知皇兄薨逝的时候，勤王正在自己府里布置的密不透风暖融融的凉亭里守夜，得知消息他都没忍住摔了茶盅，手抖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激动。

　　“去让人给镇北将军府梁德元传信，让他明日拜访他的岳父，告诉秦副相，是时候了。”

　　“中书省和御史台安排好的人，明日叫他们安排人死谏。”

　　“立刻派人去京郊的庄子上，三百死士尽出。”

　　“让王妃回去联络她哥哥，明日京郊大营的将士准备三千人与禁卫军对峙。”

　　勤王强压着激动不紧不慢吩咐下去，随后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冲着夜色笑了：“为本王准备好本王的朝服，明日，定会有人请本王入宫。”
　　在场所有的侍卫也都激动跪地，压着声儿整齐的声音也传出去很远：“是！谨遵主子吩咐！”

　　随后勤王还安排了钦天监监正进宫，在宫里正挂记着雍宁侯府还没出生的绣绣无瑕关心其他事情时，勤王府里上上下下就都热闹起来了。
　　一大早车水马龙来拜年的，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叫人看不分明的激动，叫这热闹更喜庆了些。

　　当然，雍宁侯府和秦王府热闹完了，本来该安宁几日的宫里也热闹起来，十几位位高权重的文武大臣，得知安城被屠城，胡地入侵雍州二十里地，在初一下午时就进宫里求见新君，要求新君下罪己诏，并且御驾亲征。
　　新君自然不肯，这大年下的，从城门口开始就轰轰隆隆跑进来了三千将士，几乎将皇城的大门正德门给围起来，禁卫军只有两千，怎么看都不是很安全。

　　小秦相与镇北将军府早就暗中联手投入勤王门下，勤王答应他，让他成为唯一的秦相，所以他是最先跪地高呼的——
　　“陛下暴戾不仁，不顾虞朝江山社稷，也不顾百姓安危，视边关百姓生死如儿戏，这样的皇帝臣等实在无法效忠，请陛下退位让贤！还虞朝一个清明吧！”

　　从宫外逼进来的将士也跟着高呼：“请陛下退位让贤！还虞朝清明！”

　　紧跟在将士后头拥簇着一脸为难的勤王入宫的文武大臣也高呼：“请陛下退位让贤！还虞朝清明！”

　　新君淡淡看着这几乎是造反的场景，面色好像是看到了早膳一样，他心里有淡淡悲凉，更多却是沉静下来，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这一天终于来了。
　　与他感觉差不多的还有带着八千禁卫军从右德门进来的秦相，以及持虎符率上万将士从左德门将所有大逆不道之人围起来的裴钧。

　　一场耗费了勤王几乎三十几年，门下幕僚筹谋无数，耗费心神无数，对勤王来说本该顺利到让人惊诧的逼宫，最后落幕的无声无息，正阳殿前三百死士的血流成河都带着寂寥。

　　“呵……陛下有此心计，倒是让这些年本王这些年的筹谋像个笑话。”这是一切落定后，该关押天牢的关押天牢，该抄家的抄家后，勤王跪在正阳宫金銮殿里说的第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本该在雍州的镇北将军梁丰，暗中替他做事十几年的小秦相，让他一再怀疑却次次能打消他疑虑的裴钧，死之前他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背叛本王？本王让你从一个翰林院庶吉士成为了礼部尚书，甚至是大虞的相国，本王不明白。”勤王平静问小秦相。
　　小秦相低头躬身行礼：“王爷见谅，臣自始至终都是陛下的人，臣出身云州寒门，科举也是因陛下所支持才能到今天这一步。”

　　只不过当时还是睿王的陛下不方便跟他联系，大多时候小秦相都是听裴钧这边安排。

　　勤王了然，他觉得更讽刺了，难不成他自以为的明智聪颖都是假的？这些年只是再给别人耍猴戏？
　　他四顾茫然，不知道该问谁，他开始觊觎皇位的时候在场好多人都还没出生呢。

　　最后他选择问裴钧，“绥安觉得，新君能给你的，比我能给你的多？”
　　裴钧诚实摇头：“不能，但绥安本也不需要那些。”

　　“那你觉得我没办法成为一个好皇帝？”勤王神色略有些癫狂起来，这是他最自负的地方，“哪个皇帝跟我一样，曾经踏遍大虞的江山？又有哪个皇帝曾经体验过人生百态，连鸡鸭鱼肉几个银钱都知道？呵呵……在皇城里的这群傻子，被宫人蒙骗以为鸡蛋一两银子一个还觉得便宜，这样下去虞朝迟早要完蛋！”

　　裴钧这回点头了：“您说的对。”
　　不等勤王继续问，裴钧痛快回答他了：“可表舅您懂人生百态，却不在乎别人的生死，您走遍大虞的江山，却并未珍惜脚下的土地，哪怕你知道虞朝所有物什的作价，也碍不住你金尊玉贵活着，毫无虞人的风骨。”

　　说白了，裴钧早年选择睿王之前，不是没考虑过投靠勤王，但直觉这个东西后来都靠事实证明了，勤王不适合做皇帝。
　　裴钧提早在安城布置好，羌城有迟都督在，那布防图是迟都督和陈家花费了大代价做出以假乱真的效果。连胡地他们都忍着怒火放进来，等给勤王送信的人走了才关门打狗。

　　一个端王，一个勤王，轻易就能勾结外敌屠城，虞朝和雍州的百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登顶的一点小代价罢了，他们根本半点不放在心上。
　　若不是镇北将军早就带着上万将士暗中回京，只逼宫就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的禁卫。

　　勤王确实对大虞了如指掌，但除了他自己，江山、百姓在他眼里都只是蝼蚁，这大概也是盛武帝选择永文帝而不是受宠又才智过人的小儿子的缘故吧。

　　勤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出声，他今日穿了黑金色的广袖朝服，就算癫狂的模样看起来仍似带着股子风流写意，“也罢，成王败寇罢了，到底是我技不如人，败在自己的外甥和侄子手里，哦，还有荆氏，也不算丢人。”

　　站在屏风后面的荆迟抿了抿唇角，什么都没说，若是没有雍宁侯那野兽一般的直觉，哪怕他是荆氏少主，只怕也要多耗费好几倍的代价和时间才能彻底将这个谨慎又逍遥的王爷拿下。
　　新君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杀了勤王，他给了勤王颜面，让他回府里，跟自己的妻儿一起，一壶毒酒全家团圆。

　　逼宫一事来的太急，结束的太快，消息灵通些的知道归知道，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出门，宫里从初二开始安静到了初六大朝上。
　　由崔嵬宣旨嘉奖的时候，众人看着站在秦相后头的裴钧，心里这才了然，好家伙，这是生生上演了一出大戏啊！

　　荆氏非国师不受封赏，荆迟并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他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等圣旨出，荆迟便带着荆氏的死士重新归隐云州。

　　至于裴钧这里，新君记得永文帝的叮嘱，雍宁侯的爵位封无可封，圣旨嘉奖和金银宝物的赏赐对裴钧来说也可有可无。
　　这日里下了朝，新君将被众人小心翼翼恭维着的裴钧留下了。

　　不等裴钧行礼，新君就随手将他拉起来，“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用这些虚礼了，近两年的时间你受了不少委屈，这次能替虞朝解决一个大麻烦，甚至胡地和吐蕃都老实了不少，你功不可没，绥安想要什么嘉奖？”
　　随后新君还是不给裴钧说话的机会，踱步在殿内，“不若朕封你为逍遥王……”

　　裴钧差点没一口茶喷出去，“不是，陛下万不……”
　　“算了，朕还是跟你说实话吧，父皇遗召，大虞不许再出异姓王，可朕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嘉奖你了，国公朕都觉得……”新君打断裴钧的话。

　　他没说完，插不上话的裴钧噗通一声跪在新君面前，用行动打断新君的念叨，“陛下，饶我一命吧。”
　　新君：“……”怎么的，朕要奖赏你是害了你是吗？他现在能体会到父皇对这小子又爱又恨的感觉了。

　　“我原先就跟太上皇说过，我又不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雍宁侯就到头了，不需要加官进爵，不需要蒙荫三代，不需要大权在握，求给我个长命百岁的机会行不行？”这话裴钧说的特别真诚。
　　新君面无表情：“……”哦，加官进爵不止要害他，还减寿。

　　裴钧还有更真诚的：“臣也不跟您说虚的，老早我就吹出去了，我们家多少个哥儿都得自己在外头挣荣光，是虎是虫看他自个儿，谁帮衬我跟谁急。”
　　新君：“……”好爹，真是个好爹。

　　“但是吧，臣也知道自个儿文武双全，勇猛睿智还屡立奇功，以后臣也还想做富贵闲人，可万一鸟悄又立个功……唉，对臣这样有本事的人来说也是拦不住的。”
　　新君默默搓了搓脚底板，有点痒。

　　裴钧眼尖看见了，赶忙说快一点：“所以臣有个不情之请，甭管现在还是以后的功劳，但凡是臣的功勋，封赏只需要给臣家里的姐儿就行。先从大姐儿开始，以后立了功再说二姐儿，您也知道，我们家阴盛阳衰，姐儿又……肯定名声在外，将来万一闺女嫁不出去，还能养面……咳咳，招赘。”

　　新君：“……”
　　他到底是没忍住自己那一脚，直接踢在了裴钧腚上，“你赶紧给朕滚，朕听你说话眼疼。”

　　裴钧：“……”那您疼的还挺别致。

　　叫滚就滚呗，裴钧拍拍屁股走人了，等回了府里，他那似笑非笑的吊儿郎当模样才淡下来。

　　他爹说的话他记在心里了，永文帝和永武帝不一样，永文帝多疑且天威重，裴钧就要在他面前做讨巧又爱说实话的乖外甥。永武帝人实在些，也还没染上帝王那么些毛病，裴钧在他面前就要做放松又敢说话的表弟。

　　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能让雍宁侯府继续安宁下去，他跟新君说的那些话不掺假，他还得养辣么胖的俩大闺女呢。
　　踏进门后，裴钧看到玲珑吃力抱着绣绣哄，锦锦和毛毛趴在玲珑床边叽叽喳喳跟娘和妹妹说话，上午的阳光热烈又不失温柔，透过窗纱朦朦胧胧落在地上，带起浅浅光晕，映得娘四个像幅画一样美好。

　　裴钧微微笑了，这就是老天爷送他美梦一样的画卷，若是没有玲珑那个似真似假的梦，想要拿下勤王，大概……就像她‘梦里’一样，大概要到永文五十多年才能成吧。
　　这会儿裴钧也不想追问玲珑那到底是不是个梦了，他只知道，听见动静都扭过头，看见他就热切笑出来的这几个，都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宝藏。

　　“哇——”哦，当然，哭的那个也特别热情。
　　裴钧上前利落抱起二闺女，当着孩子的面亲了亲玲珑的耳朵：“绣绣沉，你坐月子别累着胳膊，我来！”

　　玲珑像是被他亲得有些不好意思，捂着绯玉般的耳垂嗔他：“你……”
　　裴钧抢先一步又弯腰亲在玲珑唇角，得意又姿势熟练地抱着孩子笑出来，“反正锦锦和毛毛都习惯了，他们早晚知道哥哥我最疼你，怕什么！”

　　这下子玲珑连脸都染了些胭脂色，“哎呀，当着孩子不许胡说八道，你……”
　　裴钧单手抱着绣绣，用另一只胳膊将锦锦和毛毛先后提到自己身边，随后霸道揽着玲珑，“怎么是胡说八道呢，哥哥最喜欢的，最疼的就是你，比金子还真。”

　　玲珑澄澈的杏眸中闪过羞涩和欢喜，然后她非常感动地使劲儿将裴钧推开，“你快点先站起来，快点！”
　　裴钧刚要再逗趣几句，突然感觉心窝子从外头往里缓缓热起来，整个人僵住了。

　　低头一看，被他抱起来后就不干嚎了的闺女，咧着无齿的小嘴儿正冲他笑呢，笑着笑着还使了使劲儿。
　　心窝子还热着就闻到了臭味儿的裴钧：“……”

　　锦锦和毛毛抱着玲珑，娘三个笑成了一团。
　　“爹爹好傻。”锦锦笑得肚子疼。
　　毛毛也捂着嘴笑，“傻爹。”

　　玲珑被裴钧委屈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软，赶忙叫人进来，虽然人还是不肯靠近他，眼神也能说话，她用温柔似水的弯眸看着裴钧，趁孩子和奶娘不注意，启唇无声说了一句——
　　“我最喜欢的，也是你。”

　　裴钧感觉刚才被尿过的地方突然悸动了一下，刚要沁凉又热乎起来了。
　　这回，是从里到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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