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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女配改拿强国剧本/大国重器[快穿]
作者：上官赏花

天才空气动力学家许凌霄，因一次意外任务，开始穿梭进不同时空，成了爱而不得的苦情角色。

命运的笔尖被她冷酷一划，从此踏上奔赴理想的征程，见证祖国在一穷二白、列强环伺中崛起。

①【鹰击长空】：和平，建于强大之上。√
捡垃圾的炮灰女学渣——>战斗机试飞员

②【护国之锤】：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恋爱脑将门真千金——>导弹物理科学家

③【华夏神剑】：尊严，铸造剑峰之刃。√
心思阴暗的灰姑娘——>航天火箭工程师

④【星际航行】：征途，是星辰和大海。√
恭喜，完成快穿任务，成为星球宇航员。
本世界为特别结局篇。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孙子兵法》

「这片土地从百年沧桑中走来，自今日起向着璀璨的明天奔去。我要献出全部青春与学识，为祖国铸造人民的重器。」

PS:女主是又飒又爽的酷姐，三个世界有主线：爽、香、甜。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凌霄 ┃ 配角：记得收藏噢！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愿得此身长报国。

立意：清澈的爱，只为祖国



 1、鹰击长空①

    在解放中学的校道边，许凌霄手里拿着夹煤球的长铁钳，假装自己正在努力捡垃圾。

    这是她上课偷偷睡觉的惩罚。

    事实上，一觉醒来的许凌霄，却已经是二十三世纪穿越过来的空气动力学家，她和原主同名同姓，也叫许凌霄。

    因为一次试验新型战斗飞机发生意外，原以为自己彻底升天，没想到被传送至了七十年代的华国。

    趁着捡垃圾的空闲，她在脑子里迅速读取了原主的记忆，同时发现，自己不仅知道过去，还晓得未来发生的命运。

    意识里多了一本书，名字叫《七十年代甜娇妻》。

    她迅速翻了一遍，看见许凌霄的个人资料：

    身份：解放中学高一学生

    年龄：15岁

    时间：1976年

    角色：苦情炮灰女配

    原主过去发生的事情与书中内容完全吻合，简而言之，她穿书了。

    原主暗恋原书男主多年，两人从小是青梅竹马，关系因为突然转学过来的女主而发生裂缝，她嫉妒而自卑，不断给男女主角制造各种障碍，试图打脸女主，结果都成了他们爱情升温的踏脚石。

    现在，许凌霄要接受一个事实，她从被誉为天才的动力学家，变成了一个天天被罚捡垃圾的学渣，同时，还要承担别人爱情里的女配角色。

    许凌霄有些烦躁地用长铁钳从砖缝里夹垃圾，记住她手里的这个工具，一会，原书女主出现时，原主就会用这个无情铁钳，假装无意地甩到女主身上。

    恰好书里的男主看见，目睹了许凌霄使坏的一幕，两人青梅竹马的感情，就是从这里开始，被她一点点作没的。

    总之又坏，又蠢。

    她抬头看向这座建筑朴素的白色教学楼，窗户里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虽然她对命运的安排颇有反骨之心，但是，能重回校园，无忧无虑地享受学习时光，却是一件难得且令人艳羡的事情。

    “铃铃铃——”

    下课铃打响，教学楼里穿着朴素的学生们放笼子一样跑了出来。

    “哟，许凌霄，又捡垃圾呢！”

    “学校是你家，清洁靠你啦！”

    耳边涌来同学的嘲讽，就站在她不远处一脸得意忘形地看好戏：“今天咱们又不用打扫卫生咯！”

    听到这话，许凌霄捡垃圾的动作一顿，侧眸望去，目光凌厉地甩向这些人，顿时把他们惊得脸色僵了僵。

    她身高将近一米七，个头比好些男生都要高，又生得瘦，挽起的衣袖下，小臂肌肉线条有力，手里捏着长铁钳，微微抬起一指，这些没事做又不去上厕所的高中生们，脚步不由都往后退了退。

    许凌霄的眉眼本就生得锋利，有些女生男相，一双眉峰如笔墨折走，眼角上翘且狭长，是标准的古典丹凤眼，和她渐显的下颚线相衬，显得英气而自带攻击性。

    只要她不笑，再一瞪人，自带凶人气场。

    难怪，她在学校不管男女生人缘都极差。

    “滚。”

    她冷冷地吐了个字，众人不由咽了下口水。

    这些人的嘲笑，就是为了激起原主的愤怒，转而把气撒在女主身上——

    “凌霄同学！”

    突然，人群中走来一道自带柔光的少女倩影，站定到自己面前，声音清丽，手里捏着一小袋饼干，递了过来：“给你。”

    此时，许凌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柳岁穗

    身份：解放中学高一学生

    年龄：15岁

    角色：原书女主

    关系：许凌霄同桌

    就是她，正直且善良地告诉班主任，许凌霄上课睡觉。

    许凌霄继续捡垃圾，淡漠道：“不吃。”

    柳岁穗不依不饶，直接上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把饼干强行塞进了许凌霄的外套口袋里。

    许凌霄后槽牙咬了咬，就是这时候，原主会用力一挥，直接把手里的铁钳往柳岁穗身上招呼！

    “够了！”

    她突然冷声一吼，手里铁钳扬了起来，下一秒，“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直接把柳岁穗吓了一跳。

    也止住了许凌霄想打人的冲动。

    “凌霄同学……”

    柳岁穗抬头看她，一双冻葡萄般的大眼睛就描了红边，随时准备拉闸放眼泪。

    “松开。”

    她努力缓了下语气，却还是拒绝的口吻。

    柳岁穗与许凌霄生得完全不同，眉眼精致灵气，性格乖巧善良，是个温室公主，不到一米六的小个子，看起来软糯又惹人怜爱，打小就是男女老少喜欢的隔壁家小孩。

    就是这样的女孩，唯一一次叛逆，就是喜欢那个刺头儿男主，沈鹿鸣。

    此时，柳岁穗果然听话地松开了她的衣服，转而蹲到地上，帮她把“作案工具”捡了起来，双手捧回到她面前。

    许凌霄眉梢一挑，这孩子怕不是傻，就不能让她歇会。

    果然，柳岁穗愕然了下，转而生疏地使起手里的铁钳，学着帮她捡垃圾。

    “岁穗！”

    这时，四周传来了起哄声。

    是沈鹿鸣来了，这家伙人高马大，是全校老师头疼的对象，关键还长得浓眉大眼，一脸俊相，一举一动都是足以引起八卦的风暴之眼。

    只有他能制住许凌霄。

    此刻就见他一把夺过柳岁穗手里的铁钳：“你怎么站在这儿？”

    说着，转头把捡垃圾工具递回给许凌霄：“自己的活自己干！”

    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冲了过来，许凌霄撇过目光，脑海里的人物面板再次浮现：

    姓名：沈鹿鸣

    身份：解放中学高三学生

    年龄：17岁

    角色：原书男主

    关系：与许凌霄是青梅竹马

    呸。

    青梅竹马？

    就是因为沈鹿鸣觉得跟原主很熟，所以一有事就先照顾柳岁穗，说许凌霄是自家人不会在意，结果其实就是丝毫不顾及原主的感受。

    许凌霄冷漠地看着他：“扔回去。”

    刚才她把长铁铁钳扔到地上，柳岁穗多事捡起来，才造成眼下这副格局，别一副她欺负人的样子。

    “凌霄同学，对不起……”

    此时站在沈鹿鸣身后的柳岁穗，再次可怜地扁起了嘴巴。

    沈鹿鸣一张酷脸柔了下来，把铁钳扔到地上，安慰柳岁穗道：“好了，没事，你先回教室吧。”

    这时，上课预备终于响了。

    许凌霄突然觉得捡垃圾这份工作是多么的让人舒适，至少它安静。

    就在她走去拿铁钳时，突然，感觉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很快，有道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终于撕开学校吵闹的人声。

    她猛地抬头看天，往声源望去，几乎同一时间，身后传来学生的尖叫：“飞机！飞机着火了！”

    “快跑！”

    沈鹿鸣抓起柳岁穗，朝众人喊了声，刚走两步，却见许凌霄还直挺挺地抬头看着飞机，吼道：“你还站着干嘛！一会飞机上摔下点什么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就迈开长腿，一把抓住许凌霄的手，把她往防空洞拽了过去。

    七十年代，华国在国际上，被列强虎视眈眈，扬言说我们研制出了蘑菇弹，所以要对华实施核摧毁计划。

    他们派出的侦察机，如入无人之地般肆无忌惮地在华国领空盘旋拍照，就因为知道我们的战机飞不了那么高，哪怕是发现了，也无法拦截。

    尤其是，许凌霄所在的这个地方，还是华国的工业重地。

    是以，建国以来，华国人也还在不断地挖防空洞，一方面以防万一做准备，另一方面，也不怕跟他们干。

    而到了许凌霄所在的二十三世纪，这些防空洞早已离开了百姓的生活。华国的力量，足以无惧威胁，拥有强大的先进装备保护伞。

    但七十年代的飞机制造，却还处于修理飞机到仿制飞机的过程。

    自主研发战斗机的科研人员们，都还在筚路蓝缕地前进，为后人奠基。

    许凌霄被沈鹿鸣拽着，跟同学们一路往前跑，却还在抬头看向天际，飞机从高空垂直降落，机尾缀着火光，如一条火龙擦过天际，速度飞快地直直冲向地面。

    空气中早已弥漫机油燃烧的味道，浓烟自火龙之口喷涌而出，瞬间裹挟住了机身。

    ”咳咳咳！”

    突然，就在机翼几乎掠过远处的树梢尖时，机头像是被人生生拽起，从垂直变成了平行，在一阵烈风中，逆光投下巨大阴影，如一只嘶鸣的黑鸟，带着异常的巨大声响擦顶而过。

    伴随一阵狂啸，冲出了众人视野。

    就在沈鹿鸣按着许凌霄的脑袋进防空洞时，只听一阵“轰隆”的巨响。

    脚下地皮几乎震裂开来，所有人，瞬间顿在了原地。

    刚才还要钻进防空洞的大伙，此时全都冲了出去，往前一刻发出巨响的地方张望，还有人冲到教学楼上，试图看得更远更清楚。

    此时，西南向的天边，升腾起了巨大的红黑的烟柱，灌入天顶，遮蔽日光。

    “这是……摔飞机了！”

    “人……人没事吧！”

    一旁的同学怔怔地说着，因为恐惧而喉咙发着颤。

    “肯定……没事啊，他们都是专业的！”有人安慰道。

    众人恨不得爬出学校，却被老师叫回了课室：“上课铃都响了，赶紧回来！”

    学生们与许凌霄擦肩而过，鱼贯般进了楼里。

    她的瞳孔中映着冲天烟柱，刚才飞机掠过树梢时，最后一刻被猛然拽起了机头，低飞掠过居民区，往西南向的平地田野扎去。

    这是飞行员在驾舱里才能实现的操作，而这时候，早已错过了最佳的跳伞逃生时间。

 2、鹰击长空②

    许凌霄生活的这个地方，叫作良城。

    它的诞生，是当年苏国专家援助时，与华国一同选出来的，作为发展航空事业的重镇。

    但在原主的记忆中，它却没给自己留下多少值得怀念的童年时光，放眼可望的灰扑扑，最多的是飞机轰鸣而过时发出的巨响，连带着她家院子的铁栅栏也要跟着震，隔壁家养的大狗子都不敢乱叫了。

    而这座因为航空工业而建起的城市，现在还到处是农田和平野，许凌霄从学校爬｜墙出来后，就往烟柱升腾的地方跑去。

    大概找了有半小时，就看见笔直穿过田野的机场外跑道上，拉出了很长的机轮刹车黑痕，浓烟弥漫了整个机场，抢救车，救护车，地勤人员都冲了过来。

    “咳咳咳——”

    “飞行员呢！快找飞行员！”

    许凌霄捂着嘴混进人群中，听到大家都在大喊，一片忙乱下，她趁机看了眼事故现场，却一时惊在原地。

    机身没有砸出深坑，看样子应是紧急迫降下来，此时消防车正对着机尾喷水，大概率是发动机高温导致火情，伞舱都已经融化了。

    机身灰青色涂装，没有花纹数字，看不出型号，但是从样式看，应该属于早期二代两侧进气的歼击机，这种战机的内部问题不少，如此险象环生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实现无动力迫降，而不是摔砸下来——

    “找到了！试飞员在这！救护车，快！”

    试飞员？！

    许凌霄顿时震愕。

    刚才她还有些奇怪，这飞机看样子并没有完全设计测试好，怎么就让飞行员直接开上天了，没想到……它并不是在执行空勤，而是——新机试飞！

    在一款新研制的飞机定型前，都要经过严格的试飞论证，检验性能排查问题，之后才能装备部队。

    比起飞行员，试飞员的危险程度，被称为是“在和平时期离死亡最近的人”。

    许凌霄默默退出人群，腾出通道让救援人员作业，隔着弥漫的烟雾，她隐隐看见担架上躺着的试飞员，耷拉下来的手上，一片血迹。

    直到走出烟雾几百米远，空气才稍微通畅了些。

    再一抬头，许凌霄便看见一座建于平地上的航空飞行研究院，同样是灰扑扑的平房连绵在一起，环成了一个矩阵，楼顶上，竖了四个方形牌，蓝底白字地，写着：航空报国。

    ——

    从飞行院到许凌霄的家，只隔不到一公里，现在回学校也已经到下课时间了，她索性直接回家。

    按着原主记忆，许凌霄估摸着往自家院子走去。

    “凌霄回来啦！”

    许凌霄面无表情地朝大院门口的大爷点了点头。

    是的，她家住在飞行大院里，这里的每个人，都跟飞行院有关系，为了航空事业，光是良城就安置了几万名技术职工，如今过去十几年，第一批来的都直接安家了。

    而她爸许延之，也算是开垦良城的第一代人。

    此时，她面色沉沉地站在院外，抬头审视眼前这座房子，这一带院屋都是按一个模子复制粘贴出来的，虽然如此，许凌霄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家。

    因为，跟其他小院栅栏上爬满的花团绿植相比起来，她家院子，简直可以用“凋敝”形容。

    如果不是知道许凌霄回来，这房子能被当荒废处置。

    “凌霄今天放学这么早呀！”

    这时候，巷子路口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许凌霄略一侧身，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白净，眉眼温婉的长辈，她提了提手里的菜，道：“今晚你可有口福咯！”

    脑海里再次响起一阵电流声，紧接着出现一块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江敏若

    身份：航空飞行院行政干事

    年龄：35岁

    关系：许家对门邻居，定期投喂许凌霄

    许凌霄微点了点头：“江阿姨。”

    这时，江敏若凑近许凌霄，笑得神秘：“这鱼啊，是江姨今天好不容易从二里河渔夫那儿买到的，新鲜着，一会熬鱼汤给你们喝。不过得等你程叔回来，江姨不会杀鱼，上次试过，结果把鱼的苦胆扎破了，整条鱼都是苦的。”

    提到这事，江敏若还一脸痛惜。

    许凌霄的亲爹，许延之，常年出差在外，以前许凌霄还小，他就带在身边，现在一到高中，就直接把她丢回家里，每月定期寄生活费，为了防止她花光，还请了对门的程家夫妇偶尔投喂一下。

    至于许凌霄的亲妈……就许延之这种常年不着家的男人，别说老婆想离婚，就是亲闺女许凌霄都不想跟他过了。

    “我帮你杀。”

    突然，许凌霄说了句话，直接把江敏若惊得愣在原地。

    “你……杀？”

    许凌霄接过鱼绳，“砧板，刀，一盆水。”

    江敏若被她这冷静得看起来真的很会杀的样子，说服了，忙点了点头，就进屋拿了工具出来。

    程家院子里，江敏若看着许凌霄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半蹲在地上，赶紧道：“我去拿个板凳。”

    “不用。”

    刚说完，手里的菜刀柄转了下，刀背一下拍晕鱼头，紧接着，又利落地转了下刀柄，刀刃迅速刮过鱼身，两面鱼鳞瞬间刮得干净，再用刀尖对着鱼腹轻巧一划，直接开膛破肚，将内脏拉出，紧接着，刀尖匝入鱼鳃，两片月牙红肉就被切了出来，最后，菜刀似剑花游走般，将鱼骨挑起。

    手起刀落间，一气呵成。

    江敏若张了张嘴：“漂亮！”

    她去拿板凳的功夫，许凌霄都已经帮她把鱼削成片了。

    鱼身过了清水，变得雪白柔软，许凌霄装了盘，起身递给了江敏若。

    内陆少见海鲜，从江敏若不会杀鱼就可见一斑，她还愿意给自己吃，许凌霄觉得帮忙杀头鱼，也是应该的。

    况且，今天试飞出了事故，等她丈夫从研究院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霄霄，你这使刀的功夫，比你程叔叔画图纸的笔都厉害啊！下回二里河再捞着鱼上来，我肯定买回来，再给你杀！”

    许凌霄：“……谢江姨。”

    从热情的邻居家出来，许凌霄再次面对自家的大门。

    饭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吃上，这期间，她得回屋收拾。

    房屋都是就地取材，铺的木地板，她指尖擦了擦桌角，揩出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里环境干燥，刮风掠尘，打扫稍微不勤，灰土就能迅速占据领地。

    室内的摆设，从原主有记忆以来，就没怎么变过。胡桃色的桌木，不开灯时，四处显得暗沉沉，好在铺了白色的桌布，尚有点女主人的气息。原主妈妈应该是在她三四岁时离开的，随着年月，再白的桌布，都成了黄。

    许凌霄的房间在二楼，一楼的卧室是给许延之的，因为他经常半夜回来，又经常半夜出门，有时候回来了又走了，许凌霄都不知道。

    她看了一圈屋子后，心里盘算下该怎么收拾，至少让这里看起来干净些，原主爸爸是个糙汉，她自己也跟着没什么讲究。

    其实许凌霄也不爱打扫做家务，但这些工作，对她来说做起来并不难。

    因为在穿过来之前，二十三世纪的她，童年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比起原主埋怨自己的父母，许凌霄连亲生父母都没见过，是国家把她养大的。

    “霄霄，开饭啦！”

    此时她正在奋力擦洗，这屋子不知道多久没打扫过，拖了三遍地后，滤出来的水才稍微看起来干净了点。

    屋外江敏若见许凌霄没应声，门也开着，就直接进来，见她一副瘦瘦的身板在抬水，有些心疼道：“诶，才这么小，就什么都得自己干，先吃饭吧，回头周日江姨有空，过来帮你。”

    许凌霄摇了摇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这会夏天刚过，但一干起活来，汗珠子跟雨似地往下砸。

    江敏若是个职工，平时不仅工作忙碌，一日三餐还要照顾家里，当初许延之也是不好意思开口让他们帮忙，还是程叔叔和江阿姨主动投喂，他这个爸爸见闺女饭都吃了，只好给钱，一来二去，就不跟他们客气了。

    因为比起邻居关系，许延之跟程叔叔程舟言还是同窗，学的都是航空飞行专业。程舟言主研制的第一架战机，当年还是许延之首飞的，一下飞机，许延之就跟他说：“你欠了我一颗脑袋。”

    当时差点出了事故，程舟言在地面看得心惊肉跳，直接就说：“我命都给你了。”

    这些当然不是许延之讲的，而是程舟言告诉她的。

    这样的关系，真是舍命的战友了。

    许凌霄被江敏若叫去吃饭，刚走出院子，就听她跟斜对门的一家女主人打招呼：“岁穗妈妈，刚搬过来还习惯吗？你家柳主任还没回来啊？”

    岁穗？

    许凌霄打眼望去，就见不远处的一户院子门外，正站着一道身影，朝她们招了招手：“老柳今天开会，没那么早回来。”说着，就看见江敏若身后站着的许凌霄，奇怪道：“诶？凌霄都回来了？岁穗怎么还没回家？”

    此时夜色已降，巷子里没有路灯，只借着几户人家的光才看起来亮了些。

    “凌霄，你晓得岁穗是不是留堂了？”

    柳家是刚搬过来没多久的，柳岁穗转学入读解放高中，柳母一直担心她学习进度跟不上。

    但是，她这么一问，许凌霄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今早出门，许凌霄因为起晚了，就看见柳叔叔急匆匆地跑来找她：“凌霄，你是跟岁穗一个班的，麻烦你跟她说一下，今晚叔叔所里有事要开会，晚上让她别去接我下班了！”

    柳岁穗跟父母的关系很好，常常放学后就去所里等爸爸下班，因为他一工作起来都是忘了时间的，以致于胃经常不舒服，是以她这个小棉袄就要负责监督他。

    反正，柳岁穗就是活成了许凌霄的对照组。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许凌霄确实给柳岁穗带话了，但她说的是：“你爸让你晚点去接他。”

    于是柳岁穗真就放学后，等晚一点再去所里接爸爸。

    这闺女也太听话了！

    原主一边安排柳岁穗夜里独行，一边，就去找了这一带的混混。

    这些游民混混，读书不学好，又不愿意吃苦去下乡插队建设祖国，选择家里蹲，口里说赚大钱，其实就是勒索中小学生！

    原主也被他们霸凌过，这回她去找这些混混，就说有一个女孩子更有钱，企图出卖柳岁穗以自保。

    不愧是炮灰女配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等着给男主英雄救美了。

    但穿过来的许凌霄，可是继承了原主的身份，男女主自有主角光环庇护，而这件事情败露后，她就遭到了学校的处分，整个大院明里叹气，背地里都让自家孩子疏远许凌霄，就连青梅竹马的沈鹿鸣也对她不待见了。

    总之，这起事件就是导火线，让许凌霄彻底黑化，然后“砰”地一下，彻底变成傻逼炮灰。

    江敏若：“霄霄？想什么呢？放学后，见没见到岁穗啊？”

    许凌霄：“我去找她。”

    “诶？”

    两位母亲还没反应过来，许凌霄就冲回了家里，不一会儿，就见她头顶鸭舌帽，高高的马尾扫在肩上，身上还套了件飞行夹克。

    许凌霄的外套，就是他爸给她从飞行院里找来的一件最小号的衣服。

    实在不屑得说了。

    “霄霄，这太晚了你注意一点！”

    “鱼汤给你炖锅里，回来喝啊！”

    两位妈妈的话扫进秋风里，鼓入许凌霄的耳朵。

    她不能让混混认出自己，否则一通气就完蛋了，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们现在已经堵住了柳岁穗。

    许凌霄越想，脸色越沉，跑出巷口时，远远瞥见垃圾桶上不知谁扔了张旧木椅，她捡了出来，徒手掰下椅子腿，掂在手里，就往研究院的黑路跑了进去。

    

 3、鹰击长空③

    “我……我没有钱，真的没有……”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一股倔强，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一副宁死不屈。

    黑暗游走的深巷里，此刻夜深人静，早已没有行人，而制造危险的家伙，开始出洞。

    “你没钱，那这是什么？小姑娘还戴手表呢。”

    此时一个头发打络，前刘海遮了半边脸的猥琐青年，正堵着一个娇弱的漂亮女孩，他旁边还站了个长得跟竹竿似的高个，双手环胸，以一种睥睨的姿态俯视着猎物。

    “小妹妹身上的钱，加起来才不到十块，啧，我们耐心可是有限的哦。”

    此时，长刘海伸手去掐女孩的脸颊，细皮嫩肉的皮肤，一下就现了红，她眼眶里的泪水打转，哭着发抖道：“你们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哟！”

    一个长得比他兄弟都要胖的墩子走上前，三人以一种包围之势，将小姑娘困在墙角里。

    竹竿：“下回的保护费，怎么给啊？”

    长刘海：“哥哥们的肚子，可是很快就要饿的。”

    这时，墩子伸手去抓女孩的辫子，用力扯了扯。

    “啊——别抓我头发！”

    小姑娘吃痛得越发想哭出来，那胖墩仿佛找到了新的好玩方式，笑得更猥琐了。

    就在他另一只蹄子也要伸过去时，突然，肩膀让人不轻不重地搭了上去，他不耐烦地甩了下，结果却越发掐得疼了，遂扭头骂道：“你们谁他妈掐我肩膀！”

    这时，长刘海和竹竿像看傻逼一样看他：“谁他妈掐你了！”

    说着，却发现墩子的肩膀上，此刻赫然搭着一只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巷子里若隐若现的昏暗中，犹如死神之手，顷刻索命。

    三个混混是背对着恐惧的源头，而被抵在墙角的柳岁穗，却是怔怔地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在灯光微弱的世界里，孑然独立，鸭舌帽掩住了半边脸，暗影勾勒出深邃的棱角，她勾起的嘴唇悠悠说了句：

    “是我掐的你。”

    一句话在黑夜里凉凉泛起，混混缓缓转过头去，墩子吓得发出猪叫：“啊！鬼啊！”

    说着扯住柳岁穗的头发，一把将她推到身前挡住！

    许凌霄掂着手里的木棍，往他抓人的猪蹄子挑了去，墩子一吃痛，逃似地松开了。

    这时，许凌霄觑见时机，将柳岁穗扯到了身后。

    哪知这姑娘吓得浑身发软，她一扯，几乎是黏在自己身上了。

    许凌霄暗骂一句，这特么给的是男主的剧本啊！

    甩了甩手，有些无奈：“到后边待着。”

    柳岁穗肩膀让人给扶正了，没等她松手，就见长刘海手里提着棍子就往她们这里砸，吓得叫了声：“小心！”

    就在她瑟瑟地把脸捂在救命恩人的手臂上时，预期的棍子没有落下，只听一阵吃痛，是那些混混的杀猪声！

    再一抬头，许凌霄那长腿直接往竹竿的腰肚子精准一踢，长刘海试图趁虚而入，结果还没靠近，却被她手里飞甩出的椅子腿砸了半边脑壳。

    “兄弟哪一路的！这片区从来都是归我们保护，你这样可不合规矩！”

    那长刘海估计是他们三人中的脑袋担当，现下让许凌霄的椅子腿砸了下，懂得打不过，就嘴炮的道理。

    许凌霄懒得理会，低头问柳岁穗：“他们拿了多少钱？”

    她怯怯地举手，比了个“十”，就在她松开自己的手时，抓着梯子腿的长刘海再次偷袭，许凌霄一个旋腿踢，一脚把他飞出半米远。

    突然，那长刘海指着她，瞳孔睁睁：“我靠，许凌霄是你！”

    许凌霄眉目一凛，正在思索怎么打到他闭嘴时，像扑棱蛾子似的长刘海突然让人从身后拧肩，手臂瞬间反剪到背，只听咔嚓一声，柳岁穗吓得捂住了嘴巴。

    “啧，这么热闹呢？”

    这一招杀鸡儆猴，直接让长刘海的另两个同伙，竹竿和墩子吓得抱在一起。

    “鹿鸣！”

    柳岁穗惊喜地拔高了声音，正想要走上前，却见一旁站着的许凌霄，又默默退回到她身后，手里捏着她衣袖。

    许凌霄今天本就心情不爽，这些混混简直是送上来的原始暴力发泄靶子。对于她这种入过特种部队的战士来说，对付几个古惑仔，一只手确实够了，不然，柳岁穗这样抓着她的手臂，她都怀疑这妹妹是不是对家派来的！

    “还不把钱还回去，你兄弟胳膊不要啦！”

    沈鹿鸣刚才还一副散步偶遇的语气，现在突然使劲一掰，伴随长刘海的鬼叫，其他两个兄弟吓得赶紧哆嗦道：“给……吗？”

    长刘海痛得额头冒汗，骂道：“你们想我死吗！”

    墩子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钱，递给沈鹿鸣。

    他使了下眼色：“从哪儿拿的，就给谁还回去。”

    柳岁穗吓傻了，她本来还觉得这些流氓很可怕，但刚才一番打斗，她突然觉得好像许凌霄和沈鹿鸣要更恐怖，面对递过来的钱，她差点就想说：给你们医药费吧。

    “拿着啊！”

    许凌霄一句不耐烦的话让她吓得赶紧上手去接。

    递完钱，墩子赶紧跑回墙角，生怕再有人突然抓他后背了，然而——

    “等等。”

    许凌霄突然说了句：“道歉。”

    墩子的瞳孔，狰狞得扭曲。

    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自以为年纪大，就敢欺负勒索学生，看准的就是他们的害怕和不敢告家长，哪怕今天，许凌霄把他们打一顿，第二天，他们还会像打不死的害虫，继续出洞，变本加厉。

    他们会再次通过暴力，修补和掩盖昨日的挫败，找回自信和傲慢，实则，都是些欺软怕硬的渣。

    道歉——这让一旁的沈鹿鸣，都不免惊愕。

    许凌霄侧过头，朝他道：“先松开这人，你们三个，一字，靠墙排开。”

    长刘海吃痛地捂着手，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许凌霄：“你居然骗我们——”

    “少废话！”

    许凌霄低吼了声，双手负在身后，“都给我排好，道歉！”

    长刘海站在中间，墩子和竹竿一左一右，就是他的两个智障护法，竹竿目光犹疑不安地看着大哥，就听他咬牙道：“对不起。”

    许凌霄：“不够整齐。”

    这时，长刘海打了墩子脑袋一下：“你哑巴了吗！”

    “对不起！”

    许凌霄不耐烦道：“喉咙糊住了吗！”

    “对不起！”

    此时，三个人齐齐朝许凌霄和柳岁穗大喊了声，就这三个字，比他们打一架出的汗还凶猛。

    自尊心，是这个年纪，最要命的东西。

    许凌霄扭头看向柳岁穗：“书包里有笔和纸吗？”

    柳岁穗一听，赶紧低头找了起来，一旁的沈鹿鸣双手抱胸，看好戏似地嘴角挂着笑：“凌霄，你这赶到比我还快，都没机会给我施展施展。”

    许凌霄不由撩了个白眼，男主角的出场，在剧中的安排是女主不肯回家要钱，混混就当着她的面，把书一页一页地撕下来，一个人最在乎什么，就把什么毁灭在他面前。

    譬如，书本之于柳岁穗。

    尊严，之于这群古惑仔。

    “给他们一人发一张空白稿纸，一支笔。”

    听了许凌霄的话，柳岁穗看着那三个流氓，还是心有余悸，沈鹿鸣心下了然，伸手道：“我来吧。”

    柳岁穗捏着稿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指甲盖泛了白，刚才她见许凌霄利落的打法，震撼人心，而更让她崇拜佩服的，是勇气。

    遂朝沈鹿鸣摇了摇头，“我可以。”

    于是，缓缓朝他们三个走去，分别递了纸和笔。

    等最后到长刘海的时候，他僵着不接，只撇过头去：“我脱臼了，手抬不起来。”

    许凌霄看向沈鹿鸣：“能处理？”

    沈鹿鸣嘴角挂着笑，朝长刘海走去：“当然，打了人，也得毁尸灭迹，做全套。”

    长刘海瞬间痛苦面具，身后院墙已无路可逃，只得侧过身去蜷缩着：“你干嘛！我喊人的啊！”

    众人：“……”

    沈鹿鸣一把钳住长刘海的肩膀，伴随着一阵鬼哭狼嚎，附近的狗都开始叫唤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求偶。

    沈鹿鸣是个刺头儿，这身功夫都是他从小被霸凌，交学费练出来的。

    他的人生宗旨就是：同样俩肩膀扛一脑袋，你仗着比我大，我打不过你，但是你打我十拳，我拼命都要还你一拳，我就是要告诉你，欺负我不舒服。

    就在长刘海快痛晕过去，旁边的墩子和竹竿吓得快尿裤子的时候，沈鹿鸣松开了他，拍了拍手，道：“接着。”

    长刘海吓得赶紧双手去捧柳岁穗手里的纸和笔，这一动弹，发现胳膊肘能动了！

    惊讶地看向沈鹿鸣：“接、接回来？！”

    沈鹿鸣挑了道眉：“哥哥我纵横七星街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跟在谁屁股后边要糖吃呢！”

    许凌霄走上前：“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写上。”

    混混当即一愣，就听许凌霄又道：“三分钟，岁穗，你计时。”

    “噢！好！”

    让她一说，柳岁穗果然开始盯着自己腕上的手表，三个混混恨不得瞬间遁地，转身以墙为桌，在上面写了起来。

    “别交头接耳，你们三个，站开一点。”

    许凌霄每说一句话，落在这三人耳朵里，就是一道催命符。

    此时沈鹿鸣站在许凌霄身边，笑声道：“你这是没少被老许军训啊，都训出反社会人格了。”

    许凌霄瞥了他一眼：“不然，等着他们下次再找你算账？”

    沈鹿鸣竖起一个拇指：“恶人自有恶人磨。”

    “三分钟到了！”

    柳岁穗壮着胆子喊了声，三个恶人顿时抖了个激灵。

    许凌霄：“停笔，交货。”

    她伸了伸手，恶人们的稿纸纷纷交了过来，上面歪歪斜斜的字，没几个能入眼的，中间还带打圈，简单一行字，给写出了茴香豆的四种写法。

    许凌霄念了几个字：”七……”

    长刘海：“七星街……”

    好家伙，这个’星’给直接画个五角星代替了。

    许凌霄没眼看，拿起笔：“就你们这种才华，被抓进局里，连份检讨书都写不出来。直接被带去劳改，什么时候写出来了，什么时候再谈。”

    于是，许凌霄按着他们的口述，把地址上的圆圈和错别字都补全了，随后将三份稿纸折了起来，递给柳岁穗收好。

    “要是你们写的这些信息有什么错误，那可就要后果自负。”

    这时，墩子挂在竹竿身上，瑟瑟问道：“那我们能走了吗？”

    许凌霄扯唇笑了笑：“不早了啊。”

    “是啊是啊！”

    “你们这都耽误人写作业了，怎么赔？”

    她一句话不轻不重，敲打着这些恶人的脑袋。

    三个人面面相觑，正要伸手掏兜里的钱，却听许凌霄道：“你们三个，每人写一份检讨书，把自己做过的事好好反省，字数不得低于三百。明天下午六点，解放中学后门交货。”

    她话音一落，三个恶人瞬间渗出一身汗，“我们交钱行吗？！”

    不就是钱吗，他们给了，回头还能再赚！

    许凌霄冷笑了声，回头朝柳岁穗道：“书包里有字典吗？”

    她点了点头，忙掏出来递了过去。

    “八毛钱。”

    许凌霄一说，墩子赶紧掏了八角。

    柳岁穗怯怯地接了过来，突然，只听“砰砰砰”的声音，刚才还在她手里温柔呵护的字典，此刻成了砖头，一个不落地拍到三个恶人的脑袋上：

    “咱们这，良城，国家科技发展的重镇。未来的航空城。你们竟然在这里影响公共治安。检讨书，翻字典都得给我写出来，明天下午六点前，我看不到货，你们都卷铺盖滚蛋。”

    许凌霄凉脖子的话音一落，墩子扑腾跪到地上：“大哥，我知道错了！”

    许凌霄折磨人的手段，强到令人绝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落在巷子拐角处，一双沉静的目光中。

   
 4、鹰击长空④

    许凌霄把柳岁穗领回家，一路上被她抓着胳膊，一旁则是双手枕着后脑勺悠哉走着的沈鹿鸣。

    “岁穗！”

    柳母站在门外激动地喊了声，许凌霄被拽的胳膊总算得以松懈。

    柳岁穗：“妈！我回来啦！”

    沈鹿鸣家住在柳岁穗对门，这会他也折进家门，喊了声：“妈，我回来了。”

    许凌霄身边一下落了清净，只是等她站在自家院子门口时，却是哑然的。

    里面，没有等她回来的灯火。

    肚子还不合适地“咕咕”叫唤了起来，她低头踢了下石子，目光看着那往前滚的小石头，最后落到了院墙的拐角，隐入了黑暗。

    她正准备转身，突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石子停落的地方，刚才，是她眼花？

    不可能，原主这副身子视力很好，就不可能因为努力读书而近视。

    所以——那里确实闪过一道人影！

    她贴墙缓缓靠近，耳朵仔细听着声响，才治了三个混混，现在又来一个毛贼，治安令人忧心。

    就在那头传来脚步声时，许凌霄决定先发制人，迅速冲出巷子，长手抓住那道暗影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想要将他反剪，不料脖颈突然让他勾住，许凌霄曲肘成拳，往身后那人的胸口撞去，却让他掌心一护，两人同时往身后退去，抵到院墙时，许凌霄听见一道闷哼。

    眸光一凛，抓住他的手臂准备来个过肩摔，哪知，这人突然在耳边嗤笑了声：“还挺能打。”

    “半夜三更爬｜墙，真敢偷啊。”

    她双手抓着那人胳膊，突然，指尖似摸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这人的手腕上缠着白绷带，而套在外面的袖口，跟她的衣服一模一样。

    就在愣神之际，男人挑落了她头顶的鸭舌帽——

    许凌霄一个转身，小臂卡在他脖子上，这人生得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眸光压下时，阴影扫过眉骨，显得轮廓深邃笔挺，再一细看时，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伤。

    这时，传来院门推开的声音，只听江姨絮絮道：“我不放心，我得去看一眼……”

    突然，话音一戛，就与两个打到贴墙的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少微！”

    江敏若念出这个名字时，不由抬手捂住嘴巴，眼睛瞬时红了一圈。

    程家院子里走出另一道男人身影，朝他们看过来时，脸色略有些沉：“不是让你今晚别回来吗？”

    说话的是程舟言，程家的男主人。

    这时，许凌霄脑子里一阵电流声响过，人物面板显示：

    姓名：程舟言

    身份：航空飞行研究院总设计师

    年龄：45岁

    关系：许凌霄亲爹的好兄弟，投喂者之一

    “你说什么呢！”

    这时，江敏若朝程舟言低喝了声，转而笑着朝他们俩人道：“霄霄，这是你少微哥哥，快松手，咋一见面就掐起来了呢。”

    许凌霄收回手，瞥了他一眼，他回视过来时，颇有几分强者相见的角力。

    不过一瞬，两人都撇过头去，没说话。

    江敏若招了招手：“快进屋，外面天凉。”

    进了程家，一个小毛孩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程少微的大腿，眼泪哗啦啦地落：“哥哥，呜呜，我要哥哥！”

    江敏若弯腰把他从程少微身上扒拉下来：“哥哥有些不舒服，小川乖。”

    待走到光线下，许凌霄才看清刚才的“毛贼”，寸头，五官棱角硬朗，身上套了蓝色飞行服，平肩窄腰，脚上蹬着皮制军靴，显得腿长挺拔。

    刚才交手的时候，就感觉这人四肢柔韧，即使手上带伤，却浑身紧实，每一道线条都是紧绷的。

    敏捷得就像一只豹子。

    没经过严格的训练，是不会有这样的身手。

    “你爸说你今天回来，我就赶紧去买了条鱼在锅里炖着了，快坐，我给你们盛出来。”

    说着，江敏若吸了吸鼻子，摆好碗筷后，抬头让许凌霄一起坐下。

    敢情是因为程少微买的鱼。

    只是，为什么江敏若看起来一副隐忍想哭的样子，而坐在对面的程舟言也沉默不言，至于刚才像颗球一样冲过来的小毛孩程少川，则站在哥哥程少微身边，粘着他。

    “快趁热喝汤，我去给你们盛饭。”

    江敏若一直忙前忙后，许凌霄见她躲在厨房里的背影，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略一侧眸，就看到程少微面色沉静地喝起了鱼汤。

    所以这程少微是做了什么男默女泪的事情，这都到家了，还正门不走偏翻｜墙？

    许凌霄一时有些烦躁，在别人家吃饭社交实在是件麻烦事，遂开口道：“程叔，刚才我看他要翻｜墙，以为是不法之徒……所以就……抱歉。”

    程舟言听了许凌霄的话，脸色稍霁，道：“你没做错，正常人回家，谁会翻院子。”

    程少微剑眉一凝，许凌霄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吧。

    这时，江敏若端着米饭出来：“程舟言，你这个做爸爸的能不能别一见着儿子就开呛，好好让人吃顿饭行不！”

    “我让他在医院休息，他倒是好——”

    程舟言忍着气，不说了。

    这边程少微显然是习惯了，双手接过江敏若递来的米饭，道：“谢谢姨妈。”

    姨妈？

    许凌霄一时才反应过来，江敏若不是程少微的亲妈，而是他妈妈的妹妹，母亲去世后，长辈们就属意让江敏若嫁给了姐夫，一来关系亲近好照顾外甥，二来，这个家，也需要女主人才妥当。

    不然，就像许延之一样，屋子落了两尺灰，女儿得吃百家饭。

    这程舟言，就是许延之的对照组。

    啧。

    江敏若也对丈夫来气：“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能去医院照顾他。”

    程舟言冷哼了声：“咱家这儿子可是能耐，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是今早准备试飞前，我才知道名单里有他！亏你下午特意请假去买菜，回来做这一大桌。我今天，命差点被他吓没了！”

    说着，程舟言转而看向许凌霄，竖起了两根手指：“咱们这大院，能拿捏你程叔小命的，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就是这位，程长官。”

    许凌霄心头一震，所以，程少微，就是今天下午，驾驶那辆新战机冒火迫降的试飞员？！

    江敏若：“孩子不就是怕我们见着担心，才翻这个墙偷偷回来的吗？”

    程舟言：“我看就是逞强！不好好待在医院，知道我不让他进门呢！”

    这对父子，看来没少斗智斗勇。

    江敏若斜了他一眼：“呵呵，刚才是谁着急忙慌冲回家，劈头就让我把饭菜都装好，要带去医院给儿子的。”

    这时，程少微忽然放下了筷子，从夹克里拿出了一支彩笔，递给了一旁粘着他的程少川。

    程少川抓着彩笔，高兴道：“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这个五六岁的毛孩子，是程舟言和江敏若的儿子，却跟程少微最亲近。

    江敏若：“这小子知道哥哥回来，高兴了一天，晚上还不见你人，哭得我脑壳都疼了。”

    “我答应过他的，不食言。”程少微脸上淡笑：“姨妈，我没事，这鱼汤很好喝，辛苦了。”

    江敏若笑道：“幸好有凌霄在，她亲手杀的鱼，可漂亮了。指望你爹，咱们明天都吃不上。”

    许凌霄：“……”

    这就没什么好夸的了。

    “程叔，江姨，我吃饱了，先回去。”

    他们这剑拔弩张的家庭氛围，她还是不宜久留。

    江敏若送许凌霄出了门，柔声开口道：“霄霄，刚才，少微没伤着你吧？”

    她摇了摇头。

    江敏若肩膀微微一松：“要不是你今晚抓着他，估计又是回来一趟，给弟弟送了礼物就走，多一秒都不待。”

    许凌霄挑了下眉，这个程少微，敢情跟她亲爹一样，说是回了趟家，其实谁都没见着他。

    ——

    回了家，许凌霄拨开灯，经过一面墙架时，视线略一扫，突然看到上面放着的一副相框。

    照片中间，坐着一位身穿军装的长辈，怀里抱着个一两岁的小女娃，身后站着对年轻俊美的夫妻。

    这应该就是原主的全家福。

    印象中，关于母亲的了解并不多，但是原主的记忆里，却有不少关于爷爷的事。

    爷爷说话漏风，因为门牙磕没了四颗，但那却是他的骄傲，抗日时，他开着援助和缴获来的战机，打落敌机数架，战机巨大的动力冲击，让他磕坏了牙齿，下飞机拆头盔时，糊了满脸的血。

    他却能咧嘴大笑，叉腰道：“光荣！”

    想到这，许凌霄也不由跟着笑了。照片里还有另一位身穿军装的男人，那就是她的爸爸，许延之。

    许延之是抗美援朝时的空军，开着战机，在蓝天筑起生命线的飞行员。

    许凌霄拿下相框，用衣袖擦了擦，走到茶几边上，凭着记忆，在电话机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此时壁上的挂钟，时针转过十点，但许凌霄知道，不管多晚，这个电话都能打通。

    “喂。”

    那头声音洪亮，带着北方人的粗糙。

    许凌霄抿了抿唇：“许延之……同志。”

    电话里哼了声，不用看脸都知道，他现在肯定是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

    许凌霄看着那副全家福，声音冷静地说了句：“我不想念高中了，我要进航校。”

    许延之是飞行学院的院长，只要他点头，许凌霄明天就能卷铺盖去报道——

    “你这是在通知你爹一声呢，还是吩咐我给你走后门呢？”

    电话那头，许延之显然在压抑着火气。

    许凌霄直接道：“我要飞歼击机。”

    她爸总是有本事，半分钟内让一通电话冒烟：“就算是天王老子过来，也别想让老子走关系！小小年纪不学好就想走捷径！许凌霄你给我老实读你的书！还开歼击机，你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

    许凌霄把电话筒拉远，那头许延之的唾沫星子都快从话筒里喷出来。

    她看着照片里的女子，离开时，母亲曾对许延之说过：“我的父亲，我的丈夫，都为了头顶的这片蓝天奉献了一切，该有的荣耀都有了。你让我把孩子留给你，我只有一个条件，希望她能不为别人而活，找到相守的挚爱，享受人生，平安顺遂。”

    ……

    “爸。”

    许凌霄忽然开口，电话那头的许延之顿住了话音，女儿是少有的，叫他爸爸。

    “你给我取名凌霄，不就是希望我有朝一日，凌云冲天，直上九霄吗？”


 5、鹰击长空⑤

    一大早起来，许凌霄却没有急着上学。

    昨晚跟许延之一通电话后，他虽然语气有些勉强，但还是告诉了女儿，航校每年都会在高中毕业生中挑选学员，能不能通过，就看她自己造化。

    许凌霄对飞行理论有很强的知识储备，但想要成为一名飞行员，甚至是战机的试飞员，工科背景只是基础。她的导师曾经告诉过她：“设计一架飞机并不难，制造一架飞机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有飞行才意味着一切。”

    为了更好地将理论与应用结合，她就曾经接受过试飞员的训练。

    古往今来，每一代战机的出现，都是试飞员用生命与勇气奠基，他们的飞行，甚至能决定一种新型战机的生存与毁灭。

    但现在，许凌霄面临一个迫在眉睫问题。

    她昨晚熬了个通宵，把许延之放在家里的飞行书籍翻了个遍，却发现，她的知识，与这个年代的飞行理论，存在严重断代。

    就好像，二十三世纪，用的是超级计算机，而现在，用的还是手工计算尺，一个数据，计算机几秒算出来，他们却还要通过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得出结果。

    研发环境太恶劣了。

    想到这，许凌霄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霄霄，这么早就起来跑步啦，年轻人，多锻炼，好事啊！”

    此时，大院的掌门大爷一脸欣慰地朝她竖了个拇指，许凌霄点了下头当是打招呼，继续绕着大院巷道跑。

    虽然知识断代，但航校对学员的招生，却一如既往的严格。

    就在她接近跑回自己的家时，对门院子有道高影走了出来，正端着杯子喝水，手里还卷了本书，颇有几分惬意。

    而他略一侧眸，就与许凌霄对了道视线。

    由于昨晚两人掐架的不好回忆，许凌霄对他视而不见，然而——

    “凌霄今天这么早啊！你等等，江姨给你泡杯麦乳精！”

    “呃不用……”

    她话没说完，江敏若就一溜烟从院子跑回了屋里，于是，许凌霄就有些尴尬地直直站在他家门前。

    眼角的余光，是一脸淡定喝牛奶的程少微，为什么她知道这家伙在喝什么？因为他的嘴角，沾了点白色的奶泡。

    而此刻的程少微，也同样尴尬，他这出门透个气，都能遇着个暴力少女，掉头走吧，就衬得她气焰嚣张，这可是程家的大门。

    于是，两人不动如山地，隔着半米远，站着。

    好像在比，谁先动，谁孙子。

    “凌霄，来，喝了再去上学！”

    江敏若给许凌霄端了个跟程少微一模一样的白瓷杯。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喝牛奶才能长高……”

    这话说得，空气都有些凝固了。

    江敏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个头还高的小姑娘，咳笑了声：“这个，发育也很重要，趁热喝啊！”

    许凌霄：“……谢江姨。”

    这边，程少微刚想迈回院子，江敏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喝完了给我，早晨空气好，多呼吸呼吸，你这身上的伤也能好得快些。”

    许凌霄不知这是什么道理。

    只低头一瞥时，无意中看到了程少微手里拿的英文书，确切来说，是一本……教科书？

    她视线往上抬，看见了一副清晨疏朗的脸：“学英文？”

    这个年代基础教育学的外语科目是俄语，英语并非必修，但对飞行员来说，为了读懂资料，和国外的飞行专家交流，就必须掌握多种西语。

    听她这语气，程少微觉得许凌霄不是在打招呼，挑衅的成分比较大，于是，只“嗯”了声。

    好像为了配合，他还低头翻看了起来。

    许凌霄扫了上面的内容一眼，挑了道眉：“你在自学？”

    她这是在挑衅之路上，一骑绝尘了。

    程少微：“嗯。”

    许凌霄吹了吹牛奶上的奶泡，喝了一口，热气和这清冷的早晨颇是相配。

    再掀起眉眼时，已计上心来。

    程少微眼角的余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有些人哪怕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危险。

    果然，她开口了——

    “我教你吧。”

    程少微以为自己幻听了。

    许凌霄走到他面前，抽了他手里的教材：“三个月，让你的口语水平，足够抢答其他学员。”

    程少微扯回自己的书，垂眸道：“看来，许凌霄同志不仅很能打，嘴皮子也很能扯啊。”

    激将法？

    许凌霄又把他的书抽了过来，扫了眼上面的英文，流利地念了一段，最后说了句：“为了尽快让你上道，等学完二十六个字母和音标，就得背专业词典。”

    程少微眼里划过一抹惊讶，许凌霄刚才念的这段，跟他在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上道：“说吧，什么条件。”

    大家都不熟，就别假装兄友弟恭了。

    许凌霄勾唇：“不为别的，因为你跟我爸一样，都是共和国的飞行员。”

    这句话，着实让程少微出乎意料，这小同志，身上看起来，还是有几分正道之光的。

    “而我的理想，也是成为一名飞行员！”说着，她突然靠近程少微几分，仰头道：“作为交换，请程少微同志教我飞行理论，让我能通过航校考试。”

    程少微让她贴近得，浑身不由站直拉开距离。他就知道，这少女看着就不是个善茬，眼睛里全是心思。

    他抬眸看了眼天，沉声道了句：“那就看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了。”

    “凌霄！”

    这时，巷子里一户大门突然冒出了颗熟悉的脑袋。

    是沈鹿鸣。

    程少微见许凌霄退了两步，站离了自己，朝沈家那小子点头：“早。”

    他眼眸微眯了眯，这个大院，他不常回来，但是，许凌霄喜欢沈鹿鸣，谁都知道。

    “程长官！”

    沈鹿鸣在看到他时，兴奋地扑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说，我要给你接风洗尘的！”

    程少微拧直这家伙的肩膀，双手背回身后：“十五分钟，能不能跑到学校。”

    沈鹿鸣一听，瞬间立了个军姿，敬礼道：“程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一落，就见沈鹿鸣像只鸮一样窜了出去，许凌霄略是一愣，就见程少微朝沈鹿鸣的身影扬了扬下巴：“航校招飞，没有男女标准，只有，谁行，谁上。”

    许凌霄眼眸一睁，反应过来的瞬间，手中的杯子往程少微怀里一塞，还好里面的牛奶都喝完了。

    等他再一抬头，少女已经追着沈鹿鸣的身影跑出了大院。

    这时，沈家对门的那一户，有个女生揉着眼睛出来，突然，只觉眼前一阵冷风窜过，忍不住抖了个激灵。

    咦，那身影怎么如此熟悉。

    她左右看了看，有些迷糊地喊道：“凌霄同学，鹿鸣同学！”

    边喊，边走到许凌霄家门口，就见她家对门站了道高大身影，遂小心翼翼问道：“请问，您看见凌霄她出门了吗？”

    程少微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刚才冷风窜过的方向。

    柳岁穗眼睛顿时瞪圆，忙朝程少微弯腰感谢，人就跟着追了出去。

    北方这个清冷的早晨，飞行大院里却窜起了一阵少年意气的热风。

    ——

    “凌霄，我们今天放学后，真的要去见那么混混吗？”

    柳岁穗问这句话时，心里还有些怯怯。

    “你要是害怕，就先让沈鹿鸣带你回家。”

    听到这话，柳岁穗摇头：“可他们都是坏人。”

    许凌霄看着她：“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柳岁穗又摇头。

    她不知道，那些混混，其实都是原主招过去欺负她的。

    这时，一阵冷风又窜了进来，课室窗户外的天阴沉沉的，乌云驮着水袋压了下来，仿佛风刃轻轻一划，就要暴雨倾盆。

    “要下雨了！”

    柳岁穗兴奋地拿出了伞，道：“幸好今早出门的时候，爸爸让我带上伞，不然我们可就要淋雨了！”

    许凌霄把手伸出窗外，看了眼天色：“这雨大，但下不久，晚上应该能停。”

    柳岁穗又扬伞，生怕它起不了作用：“不怕，这伞够大！”

    许凌霄找高三的沈鹿鸣要了教科书，傍晚下课后，见雨还没停，就趁这个功夫继续看起来，不仅是科研理论，学校的教学也存在断代。航校只在高三毕业班招飞，所以她首先得通过高中毕业考试。

    而柳岁穗见许凌霄不走，雨也还在下，于是干脆留在课室做完作业。

    沈鹿鸣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更是不放心让她们自己回家，干脆也留堂了。

    等雨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走吧，去后门。”

    许凌霄阖上笔盖，朝他们道。

    沈鹿鸣有些怀疑：“那三个家伙还在吗？”

    柳岁穗抱着伞充当武器：“肯定不敢来！”

    只是，当他们走到后门时，就看到小摊搭起的雨棚底下，正坐着三个埋头翻字典写检讨书的恶人。

    许凌霄走上前，从他们笔下把稿纸抽了出来：“时间到。”

    这凉凉的一句话，比今晚的风都要刺骨。

    长刘海搓了搓冻红的手：“这他妈天太冷，手僵啊！”

    许凌霄坐到他们对面，手肘刚撑到桌上，突然，被木桌冰了一下。

    低头一看，那上面好像结了一层什么东西，滑滑的。

    她从桌沿边捏了起来，是刚才的雨水凝固的薄冰。

    墩子瑟瑟道：“我就说嘛，今天雨夹冰，真的冷！”

    “岁穗。”

    许凌霄突然问她：“你爸这会还在飞行院吗？”

    柳岁穗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答：“今早出门前，他说天气差，院里今天不安排试飞，所以会早点回家，这个点，应该不在院里了吧？”

    她话音一落，许凌霄脸色沉冷如冰，霍地站起身：“坏了，你快回家找你爸，说我在飞行院找他有急事！”

    “有什么事不能……”

    柳岁穗那句“回家说”还没吐出来，许凌霄人已经跑远了。

    此时三个恶人面面相觑。

    墩子：“哥，刚才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竹竿：“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长刘海咬了咬牙：“走，跟去看看！”

   

 6、鹰击长空⑥

    天色阴沉，入夜风冷。

    柳岁穗接了许凌霄的任务，也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立马赶回家。

    此时的沈鹿鸣，看着她们跑的两个方向，一左一右。而刚才坐着的那三个混混也跟许凌霄走了。他眉宇沉凝，脚步退了退，终于做了决定。

    良城飞行院里外都铺设了机场跑道，在黑夜里直穿过平原地，看不见尽头。

    许凌霄跑了有半小时，来不及喘气，半蹲下身，借着一点光亮，仔细检查起地面来。

    飞机的跑道，远看像马路一样平直，但细看，才会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缝隙，这是为了让飞机降落时，能辅助减速的缓冲地带，然而此时，许凌霄掌心覆在地面上，只感觉一片光滑的冰冷。

    减速带的内部缝隙藏满了雨水，一经冷却，全都结成了冰。

    减速带，变成了加速带。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沿着地面原本的凹凸线戳了戳，砸开了一条细细的冰条。

    “大哥，你这是在做啥子！”

    墩子双手缩在衣袖里，吸了吸鼻子：“咱们那检讨书，能不能过啊，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一旁的竹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长刘海肩膀道：“三百字……绝对、绝对一个没少！”

    沈鹿鸣没想到许凌霄跑这么快，双手撑在膝盖上：“凌霄，你别跟哥说，你是来这里玩冰的。”

    许凌霄捏起冰条，起身就往飞行院跑去，为了保密，这里的大门牌写的还是：第六研究所。

    “同志，我找程舟言，程总师！”

    掌门卫兵扫了眼这几个年轻人，抬手道：“科研重地，请尽快离开。”

    许凌霄还想往前冲，那卫兵肩上是扛枪的，这一晃，吓得沈鹿鸣他们赶紧抓住许凌霄的胳膊往后撤：“哇靠，大爷你不要命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他报告，麻烦你们跟程舟言说一声，就说许凌霄来找他，拜托了同志！”

    卫兵也是个年轻小伙，想了想，道：“你是他什么人？”

    许凌霄站定身，“能拿捏他命的人的女儿。”

    这话音一落，一旁的墩子不由倒抽一口寒气。

    长刘海：“真他妈敢说啊。”

    竹竿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沈鹿鸣：“这程叔跟你爸的关系，真是明明白白的。”

    不一会儿，就见飞行院里小跑出来了一道身影，程舟言气还没喘匀，赶紧摆手让人开门：“凌霄快进来，天儿太冷了！别冻着！”

    比起许延之，程舟言对许凌霄是真的脾气好，毕竟昨天才亲眼见过他是怎么训儿子的。

    “程叔，你过来看这里！”

    许凌霄抓住他手臂把人带到外跑道上，将手里捏的细冰条递给他看。

    程舟言接过来，皱了皱眉：“你从地上挖出来的？”

    许凌霄脸色冷峻：“今天下雨后突然降温，现在没有太阳，跑道上的减速带全部被冰封住了。程叔，如果不尽快把这些冰除掉，飞机根本无法安全降落。”

    程舟言沉了沉气：“你先别急，今天由于天气的原因，院里并没有执行试飞任务，所以这个跑道上的冰暂时构不成问题，像你说的，等明早太阳一出来，就都化了。”

    许凌霄摇了摇头，她太了解跑道结冰的严重性了：“良城上空还有雷雨区，我们院没有飞行任务，不代表其他地区的研究院没有。”

    程舟言神色一愣：“你是说——”

    “程叔，今天是没有试飞任务，但你们不还在这里值班吗？”

    程舟言瞬间明了，为了确保其他地区的飞机能在本地临时迫降，所以指挥所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但是——

    “今天，不会这么巧……”

    许凌霄：“程叔，今天太特殊了，不是冬天，但是大雨后突然降温凝冰，加上雷电区，如果真的有飞机经过良城上空要紧急迫降，我们根本没有跑道！”

    她一句话，直接砸醒了程舟言，不管怎么说，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要考虑。

    “你柳叔是飞行院管人的，你快去把他叫回来。”

    程舟言话音一落，一道光打到了跑道的尽头，众人望去，就见柳岁穗拽着自己的父亲跑了过来。

    “凌霄，我来啦！”

    这自带光芒的出场，真不愧是女主。

    柳向蘅让自己女儿给着急忙慌地拽回了飞行院，没等搞清楚什么状况，就听程舟言道：“赶紧找人回来，把跑道上的冰尽快除了，至少保证有一条跑道能降落。”

    柳向蘅却道：“你确定今晚会有飞机迫降？”

    程舟言双手扶着腰，越想越紧张：“我们都不能确定，今晚没有飞机迫降。”

    听到这话，柳向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许凌霄开口道：“程叔，柳叔，我们可以帮忙！”

    柳向蘅扶了扶眼镜，点头道：“好，那这样，先除外跑道上的冰条。我进去把工具拿出来，你们等一下。”

    这时，就见大院里有警卫兵急匆匆地朝程舟言他们跑了过来：“程总师，柳主任，指挥台收到通讯信号，有一架正从东北往西北方向飞行的战机出现紧急军情，请求迫降良城机场，预计到达时间，八点三十分。”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的鸡皮疙瘩蹭地冒了出来。

    柳岁穗看了眼手表，惊道：“还有二十分钟！”

    柳向蘅：“马上通知所有地勤部队，立刻开展除冰计划！”

    “是！”

    二十分钟，一条近千米跑道。

    所有人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

    程舟言：“时间紧迫，凌霄，鹿鸣，你们几个，先从3号跑道开始除冰，方法我教你们。”

    等柳向蘅出来时，身后已经跟来了一小队人马，大家接过工具后，迅速往跑道走去，这时，许凌霄见长刘海他们三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遂把手里的工具抛了过去：

    “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啊！”

    这时，长刘海低头，指腹搓了搓手里的工具刀。

    墩子和竹竿看着他：“哥……我们……”

    长刘海看向他们俩：“干！”

    于是，几乎在收到军情的第一时间，飞行院的跑道打亮了引航灯，明亮的光落在这些埋头除冰的人身上，他们手里的冰刀一刻不停地，仿佛是在冰尖上舞跃，漫长的跑道上，很快涌来了许多人，大家都默默协同，拿起工具就上战场。

    “哔——”

    突然，哨声吹响，紧接着，许凌霄感觉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头顶的夜空被轰鸣声撕开，卷起了黑夜的乌云。

    “飞机来了！快——”

    大家拼了命地刮冰条，就像在生命线上抢救的医生，只要多除一块冰，就能让飞机多一分降落的安全。

    “全体撤退，清空跑道！”

    突然，指挥员的声音响彻广场，一听命令，卫兵整齐撤退，此时长刘海还在奋力地刨冰——

    “哥，快走！飞机要降落了！”

    墩子和竹竿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就往后撤。

    安全等候区内，众人屏气凝神地仰头望天。

    啸忽，一辆战机如鸮鹰般破云而出，突然，许凌霄发现了不对劲，瞳孔一睁——

    “程叔，这飞机没有盘旋，就直接降落？！”

    按照常理，飞机降落前会先低空盘旋，耗油减轻重量，再对准跑道着陆，但此刻，她不知道指挥台收到了怎样的险情，这架战机几乎是直接对头着陆，以此缩短滑翔距离和空中滞留时间。

    但，非常危险。

    一旁的程舟言脸色凝重地回答她：“飞机油管出了问题，必须尽快迫降。”

    猛然间，一股狂风席卷扑来，柳岁穗抓着许凌霄的手发紧，而沈鹿鸣护在她们面前，空气中有细微溅起的冰碎，凉得让人发抖。

    “轰隆——”

    这时，有人喊：“飞机着陆了！”

    来不及感受这地动山摇，许凌霄目光紧紧追在那辆呼啸而过的战机上——

    100米、300米、500米、700米……

    柳岁穗数着飞机跑过的距离，恨自己刚才没除冰除快一点，这样就能把跑道再延长，再延长。

    飞机的发动机响彻如巨雷，所有人的心仿佛都被炸开。

    800米、一千米！

    最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停在了千米长的迫降跑道上。

    “飞机停了，停了！”

    这时，地勤人员迅速跑向飞机，柳岁穗还怔愣着：“停了？！凌霄，我们的跑道，迫降成功了？！”

    机场平地上，许凌霄看着身穿飞行服的飞行员走出驾舱，这才松了口气：“飞行员没事，那就是成功。”

    一旁的沈鹿鸣看着飞行员面带沉着笑意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先是行了军姿，然后道：“感谢各位同志，辛苦了。”

    柳向蘅笑道：“这几个就是参与除冰的小英雄，及时发现了隐患，这才让你那辆系统失控的战机及时停速啊。”

    飞行员眼睛笑得明亮，上前伸出了手掌，道：“我作为一名航空飞行员，向你们表示敬意，自古英雄，出少年。”

    许凌霄忍着心头激动，回握飞行员的手。

    这时，他又走到旁边，朝沈鹿鸣伸出了掌心。
    他一双眼睛睁睁地看着飞行员，旋即，低头，用力地握了握，就在飞行员抽回手时，他忽然道：“长官，我能，抱一抱你吗？”

    飞行员先是一愣，旋即张开了宽厚的胸膛。

    沈鹿鸣牙龈咬着，扑入怀抱的瞬间，许凌霄看到他眼角划过的泪痕。

    他的父亲，和许延之一样，是位非常优秀的飞行员。只是，两年前，在执行试飞任务时，遭遇特大险情，不幸坠机牺牲。

    一旁的柳向蘅和程舟言，都不由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不论过去多久，对于英雄的怀念，只会随着越来越多前赴后继的人，而变得更加深刻。

  

 7、鹰击长空⑦

    飞行员走到长刘海他们面前，同样伸出了手。

    墩子和竹竿面面相觑，长刘海掌心在裤缝上搓了搓汗，才小心翼翼地回握过去。

    那是道有力量的大掌，让他们一瞬间明白，哪怕要除一晚上的冰，都是值得的。

    这时，广场上响起了掌声，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抢险，也为每一个在奋斗征程中，渺小的人们。

    这世上，任何伟大的壮举，它都不是一人之力，而是被无数双手，推着前行的。

    今晚的沈鹿鸣，在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许凌霄看到他眼眶红红的，应该是在想他的父亲。沈爸爸牺牲的时候，所有人都拼命抢救过，但，并不是每一场战争，都能迎来胜利。

    “凌霄，你这孩子去哪儿了，快进来。”

    刚回到大院，就看到江敏若站在门口朝两边张望，许凌霄应了声，心里有些暖。

    柳岁穗朝江敏若打了招呼，就回家了，而沈鹿鸣却站在自家门口，脚步不动了。

    “凌霄。”

    他忽然叫住她，看着少女的背影，开口道：“你跟我借高三的课本，是不是准备参加今年的毕业考？”

    许凌霄没有回头：“嗯。”

    “你是不是，也想去航校？”

    许凌霄侧身，眉梢微挑：“你也想？”

    沈鹿鸣抿了抿唇，他的沉默，似乎就是答案了。

    原书里，男主沈鹿鸣的母亲，因为丈夫的事情，并不希望沈鹿鸣走上这条路。

    因为，没有人知道，在丈夫执行任务的每一天，她都是如何提心吊胆地度过，在丈夫离开后的每一刻，她都是如何独自习惯。

    在沈父去世后，沈母沉默了好多天，医生说她得了失语症，后来一天夜里，她终于开口了，对儿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父亲是英雄，咱们家，有一个英雄就够了。”

    也因此，沈鹿鸣没有成为飞行员，而是在国家开放后，成为了企业家。

    而飞行，是他终其一生，都追不到的梦。

    “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鹿鸣忽然开口：“飞战机，怎么样？”

    许凌霄双手紧了紧，她有一种预感，仿佛今晚之后，沈鹿鸣会做出一个，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你觉得我能当试飞员吗？”

    许凌霄却是反问他。

    沈鹿鸣笑了声，双手插兜：“我就没见过女的当试飞员。”

    许凌霄唇角微勾，下巴扬了扬，眸光坚定：“哪怕是这样，我也从没怀疑过，自己能不能被选上。”

    她话音一落，少年的目光怔了怔，在暗夜里，明净，闪烁。

    许凌霄戳了戳他的心口：“不要去问别人觉得怎么样，偶尔，还是要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没有给沈鹿鸣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许凌霄，却告诉了他，自己是怎么做的。

    哪怕从来没有女性当过试飞员，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第一个。

    许凌霄转身离开时，不知沈鹿鸣站在那里多久，只是她刚走进程家，就看见程少微，双手环胸斜倚在门边。

    她眸光微愣，所以，刚才自己大言不惭的话，让这家伙听见了？

    还真是……于是，她装作目不斜视地径直往他家客厅走了进去。

    “明天早上五点半，大门集合。”

    许凌霄身影顿了顿，回头，见程少微悠哉地越过自己，进了屋。

    不过一瞬间，她便反应了过来，眼睛亮亮道：“收到！”

    ——

    第二天，大院的天还没亮，许凌霄就穿好了一身运动服，身上的外套还是小号的飞行衣，反正她家也找不到别的能穿出来的衣服。

    程少微也出来了，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他们俩默契地交换了给对方制定的训练计划。

    许凌霄：“接下来一周，白天学习，晚上巩固复习，我把发音都录在了这卷磁带里，知识量有点大，要加快效率，别浪费时间。”

    程少微：“十圈跑操，我每背完十个单词，你必须在我面前出现一次。”

    说着，他拿出了手里的计时器。

    许凌霄挑了道眉，饶大院跑一圈，大概是八百米，程少微给自己定的单词量，不知道是瞧不起她，还是太高估自己。

    “行，开始吧。”

    于是，这一大早，许凌霄每跑过一圈，就看到程少微在那里低头专注地看书，这家伙身上有伤，居然还这么有毅力，果然，华国飞行员的素质是地表最强的。

    跑完十圈后，程少微看了眼时间，微微皱眉：“太慢了。”

    许凌霄接过课本：“开始默写。”

    然后，程家大院里，少女站着，像个老师，青年坐着，却像个学生。

    “错了。”

    许凌霄说完，程少微一双眼睛不相信地接过标红的改卷，感觉自己重新成为了那个被教官按在地上摩擦的少年。

    这时，许凌霄翻开语法书，给程少微出了一页卷子：“摸底考。”

    程少微自然也有准备，丢了卷试题过去：“开始吧。”

    于是，天刚亮的时候，江敏若打开卧室的窗户，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同志，正在埋头苦干，努力学习。

    “这……”

    她目光朝远处望了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舟言整理衣袖，也走过来瞧了两眼：“这程少微跟凌霄……他们很熟吗？”

    江敏若一听，眼睛转了转，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把窗帘一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不会是，在搞对象吧？”

    听到这话，程舟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谁搞对象是光天化日，在父母家院子里的啊？再说了，凌霄怎么会看上程少微。”

    说着，他突然脸色一沉：“这可不能让程少微那小子有什么不轨之心，回头老许不得杀了我。”

    江敏若白了他一眼：“得了吧，整个大院谁不知道，凌霄喜欢的是沈家那小子。”

    听到这话，刚才还嘴硬的程舟言，一时有些怅然，良久，忽然说了句：“也好，沈鹿鸣，肯定不会当飞行员的。”

    ——

    等许凌霄和程少微完成了第一天的学习计划后，又分别布置了作业。

    “飞行院里有华国航空飞行资料最全的图书室，我想进去看书。”

    程少微指腹在桌上点了点，朝许凌霄道：“飞行院，是不轻易让外人进去的。”

    许凌霄：“所以我求你。”

    这句“求你”，是如此平静，以至于程少微都听不出一丝恳求，明明是“要求”。

    “今天放学后，你到飞行院找我。”

    许凌霄知道他有办法，这时，院外忽然有人喊了声“凌霄”，她赶紧收拾书包，匆匆说道：“晚上见。”

    程少微目光一瞥，就看到沈鹿鸣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今晚别带他过来。”

    许凌霄动作一顿，就见沈鹿鸣正好奇地朝程家院子走了过来：“咦，你们俩在这干嘛？”

    “柳岁穗呢？”

    许凌霄一出门，就把沈鹿鸣往外拽走了。

    程少微听着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书本，忽然，见教材底下，落了本笔记簿，显然是许凌霄落下的，不过，他一点不迟疑地就拿了过来。

    书页在修长的十指间翻动，蓦地，停在了一页插图上。

    程少微的目光微微一怔，这上面画的飞机，正是他那天所驾驶的歼击机型号。

    ——

    许凌霄今天因为上课的时候不认真听讲，具体表现为高一语文课上，她在看高三的数学书。

    他们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有感觉到被强烈的冒犯，于是，凌霄同学又被罚下楼捡垃圾了。

    不过捡垃圾是件好差事，既清洁校园，又能体力劳动，多少人都羡慕。

    最重要的，还是能提前早退。

    而语文老师到底是感性人物，见一节课讲得差不多了，就让柳岁穗去把许凌霄叫回来，结果，她在办公室里左等右等，等不来，又让另一个同学去找柳岁穗和许凌霄。

    最后，得到的上报情况是，许凌霄不见了，她——

    “逃学了？！”

    班主任猛一拍桌子，“这都多少回了！上课不是开小差就是睡大觉！现在居然还玩起了逃学！”

    这时，其他老师听了许凌霄的事，也跟着纷纷投诉起来，班主任再次感觉到被严重冒犯，拿起电话筒，深吸了口气：“看来，不给她家长打电话是不行了，这孩子再不管教，我看是要上天！”

    而这边，许凌霄自然不知道班主任已经怒火中烧的情形，想到能进飞行院，她提前就窜到了跟程少微约定的地点。

    不过是早了一点，她干脆安静地呆在角落里看书。

    “凌霄！”

    突然，不远处有人喊了她一声，她下意识回应，只是，这声音并不像是程少微——

    再一定睛，好么……

    “程叔……”

    她略微低头，心里开始把程少微揪出来骂，这家伙的办法就是靠爹吗！

    “程少微说你要进图书室看书，怎么早不跟程叔讲，跟他说有个屁用。”

    于是，许凌霄就被程舟言领进了飞行院，里面很大，但她印象中，却似乎很久没来过了。

    程舟言像带她逛景点似的，指了指远处那片野蛮生长的平地：

    “凌霄，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爸要执行试飞任务，又要带你这个小娃娃，于是，每次它要试飞的时候呢，就把你塞到办公室里，结果你呆不住啊，就跑出来了。你爸经常是一下飞机，第一时间就是找闺女。左右办公室里都没见着，急得呀，最后就是在这片野地里把你捞出来的，杂草长得一两米，你躺在里面睡得呼呼的，手臂上全是蚊子包。哎，那个时候，又生气又心疼。”

    他边说，还有些感慨。

    许凌霄看着黄昏下的大地，心头只觉一股陌生的情绪浮起，她没有感受过亲情，但是她此刻，却似乎感受到了，父爱如山的深厚。

    “凌霄，你一会挑了书，就到我办公室看。”

    此时两人经过工厂，大门敞开，许凌霄一抬眼，蓦地，被眼前的景象镇住。

    一架巨型飞机被安置在偌大的厂房中央，前后的机头机尾都被吊起，而机身中间，好像被人，生生掰成了两半。

  
 8、鹰击长空⑧

    程舟言自顾自地边走边说，忽然感觉身后的丫头没跟上来，遂转过头去，见她站在厂房门口，好像陷入某种沉思。

    顺着她视线，程舟言轻叹了声：“这是飞行院新研制的一款歼击机，但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许凌霄也猜到了，她指了指飞机残骸：“拦腰折断，是地面试验导致的？”

    她的话让程舟言有些意外，笑道：“你这丫头懂得还不少。这架飞机，连接受上天考验的机会都没有。”

    许凌霄：“风洞测试不过关？”

    飞机在出厂前必须在风洞里通过测试，它能模拟大气变化，更直观地看到飞机能否适应空气动力，避免带更多的问题上天。

    但这个猜测，让程舟言否定了，他有些无奈道：“是压力测试，咱们这经济条件，只能建一个小型的模拟风洞室，原型飞机是做不了风洞试验的。”

    许凌霄微微愕然，现在国家百废待兴，吃饭都是粮票定量，下乡的知青和生产队们每年的收成，都会上交一部分给国家，支持科技发展。

    但飞机研制，所耗费的人力和物力，是非常庞大的。

    单是一个全尺寸的风洞实验室，其规模就要能容纳最大型的飞机进入，每一处都设置传感器来监测数据。

    这里每一样，都得花钱。

    “程叔，我能，再仔细看看飞机吗？”

    飞机研制属于保密项目，在不经同意前，她不敢擅自靠近。

    程舟言皱了皱眉，没有先说同不同意，只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许凌霄眸光里映着那架巨型飞机残骸，“压力测试不过关，可能是受力与承重的因素，飞机里的零部件太多了，每一处的咬合和牵连，就像人的身体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说出这句话时，程舟言的眼睛顿时闪过一抹惊艳：“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也循着这个问题去找答案。凌霄，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凌霄忽地一愣，脑子里飞快想借口，糟了，她只想着怎么说服程舟言让自己靠近飞机，却忘了自己还是个高中生的身份！

    看着程舟言探究的眼神，许凌霄脱口道：“我爸，他留在家里的书，还有笔记，我闲着没事，就都看完了。”

    程舟言这下更惊讶了：“你是自学？！”

    许凌霄揉了揉鼻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对造飞机感兴趣？”

    许凌霄清了清嗓子，认真道：“爷爷曾经说过，’要以最大的努力，把祖国的天空保护起来。’我不仅感兴趣，我还跟我爸说过，我想考航校。”

    听到这话，程舟言刚才脸上的兴奋，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内心不知道在犹豫什么，眉头紧锁：“你爸，他同意了吗？”

    许凌霄：“他说航校招飞，各凭本事。”

    此时，两人站在偌大而安静的工厂大门前，太阳早已下山，夜幕下，工厂里幽黄的灯光，投到了两人的脚下，仿佛在静默地引领着他们走进。

    程舟言双手环胸，踟蹰道：“你是程叔看着长大的，小的时候，我们都没把你往这方面带，就想着，如果有别的选择……”

    “程叔，你也有别的选择，我爷爷，我爸爸，他们曾经也有别的选择，但是最后，你们都走上了这条路。隐姓埋名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头顶上的这片天吗？”

    程舟言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瞬间，仿佛在她身上，重新看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们一群人从航校走出来时的满腔意气，他们都知道未来要面临着什么，经历过失败，收获成功，接受“无名英雄”的安排，但是——

    “凌霄，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注定不是一代人，而是几代人才能往前进一步，走进这个飞行院，就是鬓发染霜，但哪怕一辈子都贡献在这里，却可能，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他看着许凌霄，不确定这个尚且年轻的女孩，是不是仅凭着父辈的一点影响，一时热血罢了——

    “程叔，程少微每次试飞的时候，您都抱着最坏的心理准备吧，他不仅是你们的试飞员，更是您的儿子，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任务有多危险，但是，你没有拦着他。”这时，许凌霄指了指屋顶，那上面安静的竖着四个牌子——

    “不就是，为了这四个字吗？”

    程舟言微微一怔，不就是，为了这四个字吗？

    他忽然，感觉自己眼角湿润，无数次的失败，他只要经过厂房，听到里面发动机还在转，他就觉得还有希望。

    他仰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灯光下安静的四个字：“航空报国，吾辈夙愿。道阻且长，溯游从之。”

    旋即，她侧眸看向少女，那双眼睛里的坚定，是他从未见过的：“凌霄，你真的长大了。”

    程舟言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我带你进去。”

    许凌霄用力抿了抿嘴，感激道：“谢谢你，程叔叔。”

    这架实验失败的歼击机，比她在许延之笔记里看过的前期仿制战机，体型都要大将近一倍，程舟言不能把真实数据给她，但当她走到战机断裂处时，却有了一点眉目。

    “程叔，中间的连接件，强度不够。而且金属铆钉的数量只有五十枚。我看过以前仿制的苏式战机，他们体型比这个小，中间的连接件并没有比这少多少。”

    许凌霄一言戳中了关键，程舟言点头道：“我们现在也在做测试，到底要多少枚金属钉才够支撑压力，现在估算的数据到了顶，却发现，强度还是不够，但机身的连接点，不可能无限打孔。”

    “我能看看钉子吗？”

    程舟言想了想，还是把她带到了材料科室：“这是初样。”

    他看着许凌霄认真的模样，倒是有心考验一下，遂不甚机密的东西，就会让她看看。

    “这是铝钉。我们之前仿制的苏式战机，用的应该也是这种材料的铝钉吧？”

    程舟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根据机身的设计变化，我们从量上去计算需要多少铝钉巩固机身，但是，强度一直达不到要求……”

    她扫了眼这里摆满的材料，眼睛忽地一亮：“那就得从质上去改变！”

    程舟言惊讶道：“聪明！我们确实在实验中，发现钢的硬度是最好的，所以就在此基础上，替换了钢钉。但是……”

    程舟言的表情，显然是，试验依然失败。

    就是一枚小小的铆钉，都可能是飞机研制的拦路虎。

    “质量……质改了，量也改了，还有什么能改……”

    许凌霄转了转手里的铆钉，目光看着这里的材料想得出神。

    一旁的程舟言却是内心激动，不为别的，仅仅是许凌霄能在整个断裂的机身上，发现是铆钉出的问题，就足够他兴奋了。

    要知道，当初他们在断裂伤口处，查看改进了所有的零部件，试验了一年，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这一枚铆钉上的。

    谁也没想到，铆钉会成为飞机致命的一击，最后的稻草，但也许，正是许凌霄这种干净的直觉，反而让她看问题更简单清晰，而他们虽然对飞机了如指掌，但很多时候，反而被诸多因素干扰。

    “直径！”

    突然，许凌霄的声音打断了程舟言的思绪，只见她此刻拿着量尺，在计算手里铆钉的宽度：“旧式飞机所用的铆钉是三毫米的铝钉，既然可以替换成数量更多的钢钉，那同样也可以修改钢钉的直径，只要计算精准，钢钉加粗后，绝对能承受压力！”

    她话音一落，程舟言一双眼睛看着她，良久没有回话。

    “程叔？”

    许凌霄喊了他一声，她不认为自己的推断有问题，继续解释道：“具体要加粗多少，得参考飞机的其他数据……”

    “凌霄，你跟我出来。”

    程舟言把她带出材料科室，一路沉默地往前走。

    整个厂房非常大，从南到北，许凌霄趁机打量了四周，发现在一处角落里，停靠了一排歼击机，看样式都是新机，连编号都还没涂抹，但是体型比刚才她看到的飞机要小，而且每个都一模一样，估计有十多架。

    一般新机在定型前，是不会研制出这么多的，那这些就是定型后的量产飞机，但既然做出来却没有运出去，不就是挤压存货吗？

    想到这，快步走到程舟言身边，抬手指了指，问道：“程叔，这些战机，是怎么回事啊？”

    程舟言脚步一顿，抬头看向那处时，眼眸微微一凝，脸色随即覆上一层黯然。

    “是问题机，仿制出来后，试验不通过，就只能先积压在这里了。”

    “这么多？！”

    程舟言轻吐了口气：“我国的航空压力很大，急需战机，但是工业基础太落后了，做不到标准化生产，而飞机里的零部件有几万处，每一台涉及的情况都不一样……”

    听到这话，许凌霄心头也沉了沉：“程叔，以后，我能经常来这里吗，我想尽快学习，反正是要进航校，早出一分力，就能多发一分光。”

    对她的这个请求，程舟言眸光闪烁，其实刚才，许凌霄已经通过了他的测试，甚至可以说，她是一个对飞机有极强敏锐感的孩子，这种天赋，可遇而不可求。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先主动说了。

    就这思想觉悟，他都不能扼杀了孩子心里的飞机梦想。

    但，他没有马上答复许凌霄，只带她走出了厂房，来到行政区的图书室：“你先进去看看书，程叔还有点事，一会过来找你。”

    说罢，他就跟看管图书室的同志打了声招呼。

    回到办公室后，程舟言在屋子里负手来回踱步，好像在顾虑着什么，但最后，还是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了口气，拿起电话筒，拨通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号码。

    在接通的那一瞬间，程舟言难掩激动地脱口道：“延之，你的女儿，她是个天才！”

    他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沉，良久，才开口道：“舟言啊，干咱们这一行的人，最怕的，就是被说是个’天才’。”

  

 9、鹰击长空⑨

    飞行院图书室里的书不允许外借，许凌霄只能趁机多看一点。

    它们都是这个年代最前沿的航空知识，甚至很多都是外版，没有译本。

    难怪程少微学西语学得这么拼，除了英文版，还有法文版，意大利版……

    飞机制造本就是集工业大成，光是一个零部件就得由一个工厂负责，更不用说新型材料的研制，全部从零开始，而且各国航空技术都是封锁的，我们只能从浩瀚的书籍资料里，找到研制自己飞机的答案。

    许凌霄不知不觉看了很久，等程舟言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在门口亲切地朝自己招了招手，许凌霄收拾书包后，跟他出了飞行院。

    “看得怎么样？”

    许凌霄：“知识更新还是很快的，之前在家看我爸留下来的书，感觉有些技术都过时了，不过多看书，总没有错。”

    程舟言欣慰地点了点头：“这里好些书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你柳向蘅叔叔喝过洋墨水，平日一有空就做翻译，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

    许凌霄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程叔叔，你答应了？以后我能常来这里了？！”

    程舟言斟酌了下，开口道：“你以前小时候也总爱来这，就是后来长大了，跟你爸不亲，就不来了。下次，你就跟警卫报我的名字，我跟他打好招呼了。”

    听到这话，许凌霄感激道：“谢谢程叔！”

    程舟言笑道：“不过约法三章，机场你不能靠近，工厂也不能擅自走动，你的活动范围是图书室，如果有什么问题要报告，就去办公室找我，或者你柳叔。知道吗？”

    许凌霄认真点了点头。

    程舟言信得过她，知道是个稳重的孩子。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的这个决定，对这个孩子未来的影响，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他刚才，甚至还在电话里说服许延之，也许自己是让这孩子给说服了，想让她试一试。

    许延之说他：“你这个人，就是妇人之仁！当初程少微说要学飞行，你就把他塞给我了。他从小在飞行院长大，看得最多的就是飞机，他以为自己以后只能开飞机了，你也不劝劝，别长大后悔！现在又轮到许凌霄，她就是一头热，从小做事没耐心，现在跟你说要开飞机，你又答应了。程舟言，你这个做爹的，能不能别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你要真不乐意他们学飞行，你就直接拦住！”

    许延之喷人的功夫很有一套，自从在航校当了院长，更加是不带脏字能训你一天。

    程舟言等他骂够了，才开口道：“你当初要学飞行，你爸不也拦你了，有用吗？凌霄她妈妈问你，选她，还是选飞机，你怎么说的？你就说了句，’把孩子留给我吧’。你以为孩子不懂，其实他们什么都清楚！”

    说到这，程舟言叹了声，有些无奈，但，终究是欣慰的：“咱们这一代人的付出啊，为的，不就是让他们能踩着肩膀，往上爬么。”

    ——

    许凌霄跟程舟言回家吃饭，江敏若把饭菜热了出来，唠叨道：“程舟言，你下次再这么晚回来，干脆就端个锅去你办公室，自己烧饭吃算了。”

    “那可不行，这有安全隐患的！”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江敏若白了他一眼，转而就变脸了，朝许凌霄笑道：“饿了吧，快吃。”

    她不问许凌霄为什么这么晚跟程舟言回来，看来也知道自己去飞行院的事。但许凌霄是领略过这对父子的吵架场面，就觉得以自己跟程少微的关系，还没到让他跟亲爹开口的地步吧？

    这时，许凌霄就见程少微下了楼，最近几天程舟言给他强制休了病假，好好在家养着，程少微不乐意，他就摆出身份：“这点权利，我这个总师还是有的吧。”

    于是，程少微也就趁这个机会学英语，吃过饭后，她从程家出来，起身时，给程少微递了个眼色。

    那家伙原本在沙发上安静看书，但一个飞行员，耳听六面，眼观八方，许凌霄在大门没等多久，他就出来了。

    手里还拿了笔记本，递回给她。

    许凌霄这才发现自己本子落在了程家，她还以为收回家里了。

    果然，这经常走动就免不了掉东西。

    “今天怎么是程舟言带我进去？”

    许凌霄开口就是问罪。

    程少微回头，看了眼院子与客厅间隔着的木门，又薄又小，说道：“隔墙有耳。”

    许凌霄眉头微皱：“你明早来我家。”

    说着，目光朝程家二楼看了眼，那儿窗户透着光，这角度看院子，一览无余。

    于是补了句：“我家没人。”

    程少微：“……”

    许凌霄说完，就看到此刻正在院子里玩石头的程少川，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哥哥和姐姐。

    程少微轻咳了声：“程舟言让你接下来去图书室了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费了不少功夫。”

    程少微：“里面资料不少，有什么问题你就抄下来，回来问谁都可以。”

    许凌霄：“谢了。”

    他是战机试飞员，工科基础很强，这点许凌霄从今早的接触就看出来了，思维更是异于常人的敏捷，这种人才，就应该奉献给国家。

    就在许凌霄转身回家时，程少微忽然道：“我今天下午在家，接到了你班主任的电话。”

    许凌霄脚步一顿，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

    程少微补充了句：“投诉电话，让家长明天去学校面谈。”

    许凌霄长这么大，上辈子都是让老师捧在手心的得意门生，从来没遭遇过叫家长这种事，这辈子真是一世英名，脏了。

    “说我爸不在。”

    “你留我家的电话，打都打通了，你还骗老师？”

    许凌霄鼓着气：“程叔说我爸远水救不了近火，开学报道那天，江姨给写的你们家电话。”

    说到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问了句：“电话你接的？”

    程少微挑了道眉，双手环胸倚在门边：“我还没跟他们说。”

    毕竟这要是说了，许凌霄肯定以为他什么事都跟家里人讲。

    包括图书室的事，人与人之间的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

    许凌霄咬了咬唇，“你明天有事吗？”

    程少微嘴角噙笑，“我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被老师训过。”

    许凌霄：“……”

    言下之意，我凭什么帮你去见班主任。

    许凌霄咬了咬牙：“我帮你，洗衣服？”

    程少微无声笑了。

    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互换的资本，毕竟这个年代的航空知识，显然是程少微占优势。

    “你的画还不错，笔记本里面的飞机，你什么时候见过的。”

    程少微这话，让许凌霄皱了皱眉，这家伙居然看了自己的笔记，遂没好气道：“你迫降，机尾着火那天。我跑去现场看了。”

    程少微算了下时间，道：“还真是逃课去的，老师没冤枉你。”

    许凌霄嘀咕了句：“逃什么课啊，还不是在那捡垃圾……”

    “笔记本收好了，别让人看见。明天早上五点，我带你去个地方，如果你能把我交代的事办到了，我就替你家长去见老师。”

    许凌霄看着他进了院子，弯身把蹲在地上玩石头的弟弟捞起来后，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倒是程少川有礼貌，还懂得笑着跟她挥了挥手：“姐姐再见。”

    这年头，求人办事真不容易。

    ——

    第二天又是五点，许凌霄就等在自家门口，不多时，就看到程家的大门被推了开来，是程少微这道高瘦的身影，手里还推着辆自行车。

    许延之没给她买自行车，一是贵，二是他觉得，小孩子就应该多运动，要什么自行车。

    不过显然程少微要去的地方比较远，但是两人坐一辆自行车，不合适吧……

    就在她心里九曲十八弯地想着，他人已经坐上了自行车，长腿撑起了脚踏板，说了句：“走吧。”

    许凌霄想，现在这天乌黑黑的，也不会有人看见，一起就一起吧，于是，就在她伸手去抓自行车后座时，程少微已经踩着车往前开了。

    许凌霄：？？？！

    “今天的训练，现在开始。”

    程少微的声音不轻不重，随着晨风送进许凌霄的耳朵里。

    她磨了磨牙，这程少微的教官就是许延之，现在她不得不怀疑，这人有报复之嫌。

    跑了一路，冷风灌入。

    无论她跑多快，这自行车都不疾不徐地与她平行，许凌霄忍不住问：“你的伤什么时候好？”

    程少微不紧不慢道：“好了也是要踩自行车跟跑的，这不是让你进航校之前，提早习惯么。”

    许凌霄瞪了一眼：“在我体测达标之前，你最好英语也过关，不然，休想让我多教你一天！”

    晨光熹微，镇子的土道上，一人一车并行，终于到了——

    飞行院。

    看着这个大门牌，许凌霄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门口的警卫朝他立了个军姿：“早上好，程长官！”

    “辛苦了。”

    程少微二十四岁就被选拔为空军试飞员，这军衔……

    她借着光，看了眼他今天的军装，数了下，中校。

    这时，有警卫员走了过来，又是一个军姿，程少微说道：“我要去录影资料室，你去食堂帮我打两份早餐过来，谢谢。”

    程少微说话时，有种少年的清冷气质，像秋天的风，不骄不躁，很舒服。

    “走吧。”

    程少微回头，侧身等她。

    录影资料室里，许凌霄坐在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前，等程少微放进一盘录像带。

    只听机械转动的声音，“滋滋滋”地，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两人安静地靠坐着，忽然，电视屏幕“唰”地一下，出现了画面。

    许凌霄眼眸一睁，目光紧紧凝在那滑动的影像上。

   
 10、鹰击长空①

    电视屏幕清晰度差，光线昏暗，还是黑白色的，许凌霄只能在这个锅盖般大的画面中间，捕捉到一个速度飞快的黑点。

    接着，屏幕在放大，物体边缘产生很大的噪点，但是不影响许凌霄的判断——

    “这是，灯塔国的高空侦察机，V2？”

    程少微眸光掠过一丝惊艳，旋即神色淡定地靠在椅背上。

    “没错，这款V2，飞行高度可达24公里，空中飞行时间12小时，人称’黑寡妇’，就算是苏国的所有战斗机都望尘莫及。可携带八台自动高倍照相机，装有3.5公里长的胶卷，能把宽200公里，长5000公里的景物拍摄下来，清楚分辨地表上面仅12英寸大小的物品。从六十年代开始，就是它，一直在我国领空上飞行，把科研试验基地拍了个遍。”

    许凌霄眸光沉沉：“高空，超音速，续航长。”

    许凌霄对V2并不陌生，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灯塔国不断对它进行迭代升级，除了强大的飞行性能外，它的服役时间，据估算，可以达到90年。

    灯塔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瓜分了战车国的大量科学家，使得他们的军事装备达到世界一流，紧接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先进的武器让他们得到巨大的经济增长，从而反哺科研的发展。

    光从战机的服役时间之长，就可见其军事力量之深不可测。

    程少微眼眸里闪着电视机的光晕，神色晦暗不明：“我们现有部队装备的是在仿制苏式战机的基础上改进的歼击机，无法飞到这个高度对其进行拦截。”

    许凌霄：“就算能飞这么高，续航能力也跟不上。”

    这是把悬在航空人头顶上的利剑，只要新式战机一天研发不出来，华国的防空洞，就得继续挖。

    程少微：“录像里的侦察机飞行速度极快，我们的影像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

    说着，他将几张照片放到许凌霄面前：“你能画出来吗？”

    程少微的意思，就相当于是对老照片进行处理，让它放大清晰度，好观察入侵领空的敌机模样。

    她捏起照片，专注凝神了几息后，抬头看向他：“给我一个小时。”

    程少微看了眼手表：“好，一个小时后，我陪你去学校。”

    他没有质疑，只是给了她充足的信任，以及一个安静的房间。

    许凌霄双手转了转笔尖，凝神地看着桌上的一张白纸，忽然，上面渐渐浮起了线条，流畅，帅气，它们相互搭建起了框架，然后是各种内部机械零部件，发动机，驾驶舱，机翼，外形……

    一点点地，像透明的模型，飞机从纸上跃出，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出窗户，飞向蓝天。

    ——

    解放中学，高一教师办公室。

    许凌霄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班主任用白瓷杯冲好了茶，端到桌前。

    “同志，请用茶。”

    班主任是个年纪约五十岁的知识女性，平时上课不苟言笑，人称“老班”。但课余，面对学生的家长，还是非常尊敬。

    尤其是，面前这位许凌霄的家长，这气度，这容貌，一看就是好家长。

    而程少微出门前，特意换了件普通外套，但下身穿的黑色军装裤，老班眼尖，一看就知道来头了。

    虽然解放中学大多是飞行院的职工子弟，但对于程少微这种年轻，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家长，老班说话显然客气了不少。

    “我们都是讲道理的长辈，这个许凌霄同学啊，身上虽然也不是有什么大问题，但小毛病不断，上课睡觉，不认真听讲，还逃课！这些累积在一起，就是学习态度极其之差了！”

    程少微出演一个家长，神态上没有什么波动，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凌霄，你下次想提前回家，要先跟老师报告，不然你突然不见了，大家都会担心。”

    “就是。”

    老班忙点了点头，只是忽然觉得这话好像有些奇怪。

    程少微又道：“上课要是困了，就下楼跑操，跑到清醒，你再回来。”说着，他皱了皱眉，看向班主任：“这上课睡觉，不影响其他同学吧？”

    班主任扯了扯嘴角：“这个，还是影响的。”

    程少微看向许凌霄：“这课有这么无聊吗？”

    许凌霄：“……咳。”

    丑话别给我说啊！

    班主任顿时一副恨铁不成钢：“别的同学都能好好上课，你怎么就不行？我特意给你安排了柳岁穗当同桌，让她监督你学习，之前你还几次三番捉弄人家！”

    程少微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是看不出是平是怒的神情：“凌霄同学，不解释一下吗？”

    许凌霄：“我最近上课都没睡觉了，有在看书，不信你们可以问我同桌。”

    老班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刺头，生气道：“你那是看什么书？我上高一语文，你在底下看高三数学！”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到程少微面前：“你看看，这是从她桌上缴来的。”

    程少微例行翻了下，忽然，指腹微顿，课本扉页上，分明写了书主人的名字。

    班主任：“这做人啊，不能好高骛远，你高一水平，成绩还这么差，高三的书你看得懂吗？”

    程少微视线扫到许凌霄身上，她觉得有种莫名的凉意。

    “我看得懂。”

    许凌霄本不想这么狂，但奈何……这真是，事实啊！

    班主任指了指她：“你看看你，冥顽不灵！”

    “老师。”

    程少微忽然打断她的话，语气清冷地说了句：“既然她喜欢看高三的书，那就把她调到高三去，反正明年，我们也打算让她参加毕业考试了。”

    老班还想再训，突然让程少微这话给说得一愣楞地：“调到高三？可她的高一成绩都……”

    程少微眸光一侧：“相信给凌霄同学一个目标，能调动起学习的劲头。”

    老班觉得许凌霄不正常就算了，这程少微，怎么感觉脑回路也这么不合常理：“同志，我们对跳级的要求，是很高的，除非她能考到年级第一，否则，我们不允许这种揠苗助长的教育方式。”

    “好。”

    这一个字，几乎同时出自两个人的声音，许凌霄和程少微。

    程少微双手交叠，十指相握置于腿上，“连年级第一都考不上，还指望她什么。”

    许凌霄目光坚定：“老师，你说的，我考上年级第一，就让我跳级到高三参加毕业考！”

    班主任：“？？？啊？”

    程少微：“还有什么问题吗？”

    班主任：“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年级组长说才行。”

    程少微理解地点了点头，侧眸朝许凌霄道：“你先回去，我跟你们学校领导再谈谈。”

    许凌霄看了眼坐在办公室尽头的隔间里的年级组长，此刻正埋首写教案，头顶秃了一片。

    不知道一会他跟程少微聊天时，会不会感觉头顶更凉。

    出了办公室门后，许凌霄回头看了眼，程少微侧颜清俊，看着好像不凶，但总给人一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距离感。

    而且联想他的某些所作所为，许凌霄怎么觉得他这个人，有点……腹黑。

    办公室里，班主任跟组长说明了情况，后者更是难以置信，走到程少微面前，试图说服他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教育思想，哪知，他翻开那本缴获的数学书，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说了句：“许凌霄跳级到高三，不能跟这个人同班。”

    组长和班主任看了眼扉页上的名字，那里分明写着：沈鹿鸣。

    ——

    这几天，许凌霄放学后就到飞行院图书室学习，偶尔程舟言抽空来看她，一学就到很晚，飞行院的食堂只提供早中餐，于是，程舟言会多买两个馒头给许凌霄。

    而程少微的伤也好差不多了，除了日常执勤，也时常到图书室找资料。

    两人见面，沉默地互换卷子，把错题的答案写在一边，就继续各忙各。

    这天，程少微例行来图书室，却没见许凌霄的身影，随口问了管理员一句，说是让程舟言叫走了。

    他看了会书后，也拿起笔记本走出了图书室。

    程舟言有独立的办公室，那天他看了儿子程少微交来的飞机图纸后，满眼惊喜，连说画得真漂亮。

    一问，他也不隐瞒，直说是许凌霄的功夫，会议上，分析出来的结果有利于空域作战和飞机设计。

    于是，程舟言就更有意培养许凌霄：“这画完飞机的曲线，不是正面看，而是跑到曲线的头，侧面看，把一米的曲线压缩到一半，剩下500公分，中间哪个地方不光顺，不流畅马上就能显示出来。”

    他说着，还从桌上拿了个搪瓷碗递到许凌霄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许凌霄确实有些饿了，遂接过来道：“谢谢程叔。”

    “叩叩叩”

    “进。”

    许凌霄正低头看图纸，余光中见一道军靴迈了过来。

    程舟言抬头看他：“什么事？”

    程少微顺手拿起碗里的馒头，刚要送到嘴边，程舟言立马拦住：“你干什么，那是给凌霄的。”

    许凌霄、程少微：“……？？？”

    程少微把馒头郑重放回碗里。

    他来飞行院那么久，他爹就没给他留过一顿饭！

    “我找许凌霄有事。”他冷硬地说了句话。

    程舟言看了他们俩一眼，有些愣然，只点头道：“噢，那去吧。”

    许凌霄看他出门的背影，想了想，把碗里剩下的馒头拿在手里，跟了出去。                         
 11、鹰击长空①①

    许凌霄把馒头递到程少微面前，没有作声。

    程少微推开她的手，他是觉得，许凌霄才是程舟言亲生的。

    许凌霄又把馒头递了回去，程少微哼了声：”一个馒头而已，我没那么小气。”

    “我刚吃了一个，不想再吃了，还要留点肚子回去吃江姨煮的面条。”

    程少微：“……”

    许凌霄心里想，这对父子也是够别扭的，程舟言明明有一个馒头是给程少微，非说是她的，这不就是让她躺枪吗？

    “你又惹你爸了？”

    程少微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许凌霄，接过馒头：“我要搬回飞行院的宿舍里住了。”

    许凌霄坐到椅子上：“好歹是跟他打了声招呼。”

    程少微：“明天开始恢复试飞训练，你有事的话，可以去宿舍找我。”

    说到这，他又想到了件事：“当然，你也能找程舟言。”

    要是许凌霄改变主意，不当飞行员，而是做设计师……至少安全。

    许凌霄：“那我给你再规划一下英语学习进度，音标和语法都讲过了，接下来就是背词典和文章，培养语感。”

    程少微看着她：“你这英语倒是说得一套一套的。”

    许凌霄送了耸肩：“大概就是天赋吧。”

    程少微脸色微愣，旋即，手肘撑在膝盖上：“航空这行，不缺天才，也忌讳谈天才。”

    许凌霄略一沉默：“是因为沈鹿鸣的爸爸？”

    程少微十指交叉，眼眸里看不见光：“在空军试飞员里，说谁是勤奋型、胆大型、稳重型，可能都找不到一个公认的，但是天才型，没有争议。我看过他的飞行录像，几乎都能在生死关头挽救飞机，让战机定型试飞过程中，没有一起重大安全事故。”

    许凌霄抿了抿唇：“那他是……”

    程少微：“是一次飞行表演。”

    许凌霄眼眸怔怔。

    “当时，很多人都慕名来看他的飞行，但就在进行一项世界级高难度危险科目时，飞机突然失控，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他从高空摔落下来，这些人里，也包括，他的妻子和儿子。”

    一个天才的殒命，震惊了整个飞行界。

    从此以后，关于“天才”二字，没有人再愿意提及。

    程少微双手不由握紧，脸上的线条紧绷：“所有人都替他感到可惜，甚至不值，但飞行就是这样，不论是天才还是凡人，一旦上了天，都是拿命去搏。死神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放下叩到舷窗上的手。”

    许凌霄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人类总是无止境地探索，为此不惜付出巨大代价，实践者能找到一万个不应该去做的理由，但心里却总是有一股力量，驱着上前，不去做，就会永远陷入痛苦与遗憾。

    许凌霄缓缓开口：“苏国的加加林，是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地球人，他没有倒在通往航天的路上，而是殒命于一场普通的带教飞行训练。但谁都不能否认，他是英雄。天才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沈爸爸，他是真正的英雄。”

    “程舟言有意把你往飞机设计师的路上引，为什么还想当飞行员？”

    “太慢了。”

    程少微眸光微凝，看向她。

    “我们的战机，飞得太慢，造得太慢。测试的设备只有一台，那天我看试飞员从飞机上下来，跟设计师争论了很久，他们对飞机的故障各执己见，无奈，试飞员只能再飞一次，可是，开这种有问题的飞机只会让试飞员又面临一次死神敲击。飞机制造跟其他科研不一样，每一条通往成功之路，都是用人铺出来的。所以，要想造出好飞机，不能凭空想象，最好，最快的方式，是设计师亲自试飞。”

    程少微靠到椅背上，长腿交叠，与她一同看着平野之上的星空：“笔记本里夹了张航校的招飞简章，训练计划我也给你写在上面了。许凌霄同志，祝你成功。”

    ——

    解放中学的月考成绩出来了。

    柳岁穗站在红榜前，垫着脚尖看，突然，大大的眼睛里，塞进了大大的震惊！

    “许凌霄！”

    “我靠，真是许凌霄！”

    “这第一名，居然是许凌霄！”

    身旁响起了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柳岁穗从人群里挤出来后，跑回教室，兴奋道：“凌霄，你、你这次考了第一！你快去看啊！”

    许凌霄此时正在收拾桌子，慢条斯理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柳岁穗激动地坐到她对面：“这回真是让那些人大跌眼镜，天天背地里就知道嘲你捡垃圾。我们捡垃圾也能考第一，打疼他们所有人的脸！”

    许凌霄勾了勾唇角，抬手揉了揉柳岁穗的头发：“柳同学，接下来，我就不是你同桌了，以后，请你好好加油。”

    刚才还处于兴奋状态的女主角，瞬间怔愣在原地，眼前的许凌霄，用温柔的表情，说着最狠的话。

    “为、为什么啊！你要走？！”

    这时，有人从教室外走了进来：“许凌霄，老班叫你去办公室找她。”

    许凌霄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柳岁穗眼巴巴地看着她站起身，居然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她难过地赶紧追了上去，等许凌霄进了办公室，就趴在窗户边偷看。

    此时的老班，脸色已经不知道该用喜还是怒来形容，总之很复杂，她看着统计出来的成绩，指节有些烦躁不安地在桌上敲打。

    监考的时候，她特意在许凌霄身边转圈，这小姑娘，做题飞快，字迹也比之前的好看有力，就连作文都写得极好，当范文是肯定的了，她都恨不得让许林霄星期一的时候，到国旗下讲话。

    “都收拾好了？”

    许凌霄：“嗯。”

    云淡风轻，一点没有兴奋和惊喜。

    就好像，得个第一就是理所当然。

    老班想到之前来过的许凌霄家长，这股子气场真是一样的让人发怵。

    赶紧挥了挥手，道：“跳级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虽然你这次考了年级第一，也只能说明你高一知识水平掌握得还可以，但高三就不见得，如果每个年级第一的人都要跳级，那岂不是乱套了！”

    说着，她拍了拍桌上的试卷，道：“这是一份高三综合知识的摸底考，你在这里做，写完了，就拿给年级组长看，晓得吗？”

    许凌霄拿过卷子，先是浏览了一遍，接着就拿笔开始做了起来，全程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聚在一起，小声惊讶地讨论：“我看这许凌霄，是非要进高三不可。”

    老班摇了摇头：“这才十五岁，生活除了学习，还有很多乐趣嘛，实在不明白这些家长是怎么想的，非得赶着孩子往上爬，一点童年时光都没有了。”

    ……

    柳岁穗趴在窗户边，老师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都进了小小的脑袋瓜里，她惊愕地捂住嘴巴，转而蹲到墙角，就在这时，头顶的窗户突然拉开，吓得她赶紧往旁边一挪，只听“哗啦”一声，一瓢水就从窗户里洒了出来。

    柳岁穗眼珠子瞪瞪，幸好她躲得快！

    旋即赶紧站起身，往高三楼道跑了上去。

    “沈鹿鸣！”

    走道上，沈鹿鸣正和几个朋友靠栏杆上说话，手里转着篮球，忽然听有人喊他，大家都往身后看去。

    在见到柳岁穗紧张的小红脸时，都打趣地吹起了口哨。

    “我有事要跟你说！”

    她很着急的样子，一旁的几个兄弟赶紧勾肩搭背地调侃几句，沈鹿鸣不耐烦地推开他们。

    “跟我来。”

    楼梯的拐角底下，柳岁穗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凌霄，她要跳级，从高一，搬到高三的课室！”

    沈鹿鸣虽然早就知道许凌霄的计划，但真的听到这个结果时，心里还是惊讶：“没想到，她还真做到了……”

    听到这话，柳岁穗忽然一惊，皱眉道：“你早就知道了？”

    沈鹿鸣：“她找我拿高三的书，不是很明显要来吗？”

    柳岁穗：“我以为她就是无聊找书看啊！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说着，生气地往楼下跑了，沈鹿鸣长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嘴角噙着抹戏谑的笑：“你别生气啊，这凌霄要真考上高三，咱们得替她高兴啊。”

    听到这话，柳岁穗忍了忍气：“你当然高兴了，她到高三，说不定还跟你一个班，我连同桌都没有了！”

    沈鹿鸣挠了挠头：“好像也是，不过到高三有什么好的，现在高考取消，咱们进的都是社会大学了，还是年轻好啊，你才高一，后面日子长着呢。”

    柳岁穗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失去朋友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好像她当初转学过来一样，才适应没多久，就要面临分别。

    她一点都不怀疑，许凌霄能考进高三这个事实。

    这时，楼梯里传来脚步声，沈鹿鸣往下一看，是许凌霄那道冷酷身影，旁边还走着一个秃头削瘦的中年大叔。

    “你安排在1班，我是1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噢，同时还是年级组长，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找我。”

    两人边走边说，一拐角，就看到楼梯底下站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组长老式眼镜下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沈鹿鸣，都上课了，你还不回你班里去！”

    “老陈，这许凌霄，怎么去1班啊！我们2班多好，学习氛围强，既活跃又团结！”

    刚才还对许凌霄和颜悦色颇有耐心的老陈，此刻拿起手里的书就往他身上招呼：“我还没走到2班呢，你这聒噪就在楼梯口等我了！我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吵的班，差劲，太差劲了！”

    老陈一边骂一边赶着沈鹿鸣回课室，这头柳岁穗跟着许凌霄走到1班门口，眼泪在眶里打转，泣涕涟涟的样子，许凌霄只好道：“你要有什么事都可以上来找我们。少年人，还是要以学习为重。”

    柳岁穗坚强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下楼了。

    这头，老陈领着许凌霄，昂首挺胸地走进课室。

    众人一看到进来的少女，起哄吹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老陈拍了拍桌子，痛心疾首：“真是一茬不如一茬！都给我安静！”

    说罢，转头朝许凌霄道：“自我介绍一下吧。”

    许凌霄拿过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后，面无表情道：“老师，请问我座位在哪里？”

    众人：“我靠，这么狂！” 

 12、鹰击长空①②

    于是，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许凌霄被安排在了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同学旁边。

    说是斯文，是因为他把衬衫的纽扣，系到了最后一颗，要不是他脖子够长够瘦，许凌霄都怀疑他是不是不用呼吸。

    不勒吗？

    “你好，我叫赵思言。”

    她略一点头：“你好。”

    说完，见他还郑重地伸手过来，一副高级会晤的仪式感。

    这时，前排的男同学转头朝这边看戏道：“哎，四眼，你这同桌可是高一组的年级第一，跳级上来的，下回咱们高三开考，你这个年级第一，可得小心点咯。”

    许凌霄眉梢微挑，原来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居然是下届争霸赛的对手啊。

    “我闭着眼，都能考第一。”

    赵思言轻飘飘说了句极其狂野的话，刚才伸出来的手也适时收了回去，继续翻书。

    “我愿意收回初次见面的印象，赵同学不是斯文，而是，做作。”

    她不轻不重的话落了下来，瞬间让方圆三张课桌都闻到了硝烟。

    老陈在课室里唠完两分钟，就让等在门外的语文老师进来开课，许凌霄刚才的自我介绍也不是狂，就是节约大家的时间，别占用公共资源。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都给我安静。”

    因为新来的转班生，沉静的校园生活，就如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八卦在人群的流言里蔓延，而新的风云争霸，已然悄悄拉开了帷幕。

    “今天我们来学唐代诗人，戴叔伦的名作《塞上曲》。”

    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突然看到上面写了个名字，手里的粉笔转了转，道：“许凌霄同学，是哪位？”

    话音一出，底下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看好戏了。

    许凌霄站起身，她因为个子高，坐在靠后排的窗边位置，这样也挡不住别人，但这气势……

    语文老师：“呃，新同学啊，你上来写这首诗，并跟大家讲讲你的解读。”

    于是，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许同学再次不卑不亢地走上讲台，高三的学生跟高一具体没什么区别，除了教材稍微难一点，其余的，一样是爱热闹和八卦。

    许凌霄的字很好看，尤其是粉笔板书，点捺勾勒，书法大气，一旁的语文老师面露欣赏，仿佛找到了一个帮自己写黑板字的好同学。

    她把粉笔放回桌上，站在讲台边，眸光沉静地看向众人，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某种气场作祟，课室里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她的声线平稳清晰，微小的停顿赋予了这首诗吟诵的力量。

    “这首诗不需要任何解释，诗人所有的情感都在末尾两句，对国家的爱意，无论身处哪个时代，都是最深沉和动人的。百年前的诗，依然能与今日的我们共鸣，是因为，总有一批人，他们愿意以血肉之躯，挡在人民的面前。玉门关是生门，也是死门，对于一个士兵而言，当他们选择入伍的那一天，生死的问题，就已经解决了。这是种超越生命的信念，比任何一种理想，都要伟大。”

    她话音一落，课室里的每个人都愣愣地瞪着眼睛看她，此去经年，他们都不会忘记，第一天认识许凌霄时，她曾站在讲台上，为大家念过的这首诗。

    愿得此身长报国，这是无数人，往后人生中的座右铭。

    ——

    “程总师，今天你家那闺女，噢，不对，老许家那闺女，来了没有啊？”

    办公室里，程舟言正低头看图纸，见主修飞机的黄工急匆匆跑了进来。

    “怎么了？她这会还没放学呢。”

    年轻的黄工拿了卷设计图，兴奋地摊到桌上给他看：

    “这小丫头，不得了啊！那天工厂在修飞机，她过来看了一下，我就当她小孩，让她出去，结果这丫头指了指机尾，说这个部位的尺寸有问题，我寻思这丫头不是来捣乱吗！没想到她拿了笔，就在我这图纸上改了起来，要不是知道她是许延之的女儿，我真要把她轰出去！”

    程舟言看他这脸上的笑，皱了皱眉：“你这是来告状呢，还是来夸她的啊？”

    “就是这个凹槽！”

    黄工指着图纸上的后翼：“我们之前飞机滑行试验的时候，不是会发生不平稳的颤动吗！现在加了一小块挡风板，你猜怎么着，气流它就顺了！”

    程舟言听这话，神色也顿时惊愕，拿过图纸仔细看，这是飞机的部分设计图，各个研发小组分别负责不同的课题，而黄工在的小组是做飞机外形设计，刚好是许凌霄擅长的空气动力学领域。

    程舟言恍惚摇了摇头，不敢相信道：“这、这孩子怎么知道的？就算是胡诌，也不大可能就这么准确地发现问题，还提出了解决办法啊！”

    黄工激动道：“她说她最近埋在图书室里，读到了飞机的很多设计理论，现在国外都已经出了标准，不算是机密了，有些问题，我们可以通过标准去逆向推理！你说我们这些天天干活的，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磨刀不误砍柴功啊！”

    程舟言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仔细想了想，道：“之前我们在海外买回来的最新一批资料书，老柳是不是在翻译？”

    “他最近吃饭出差都拿着字典在翻，怎么了？”

    程舟言：“现在咱们这些航校出来的职工，理论都有些过时了，真正对超音速飞机了解的没多少人。这倒是提醒我了，得让大家都做培训，知识要与时俱进才行。”

    听到这话，黄工忙点头道：“没错，咱们真得抬头看看，不然路子走弯了都不知道！我跟你说，许凌霄这孩子，不愧是老许家的丫头，航空世家啊，这领悟力真不简单，她看的那些书，很多都还是外文版的，她不仅看懂了，还能学以致用，就这一点，我都得给她竖个大拇指。”

    程舟言说干就干，出门就找柳向蘅研讨培训上课的事，边走边跟黄工说道：“这老祖宗有句话是说对了，师夷长技以制夷。”

    两人脚步加快地走出办公室，刚到院子，就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跑了过去，黄工正要喊，就见那影子“唰”地往后院进去了。

    “那不是许丫头吗？这急匆匆的，去哪儿啊！”

    程舟言也奇怪：“这图书室的方向不对啊……”

    黄工琢磨了下：“那边，不是飞行员宿舍吗？” 

 13、鹰击长空①③

    程舟言轻咳了声，瞪了黄工一眼：“找老柳去！”

    黄工揉了揉鼻子：“我都听说好几回了，大家议论，说看到凌霄在宿舍楼下等程少微了，老程啊，我们俩都知道，凌霄来图书室是真看书，但其他人不知道啊，无心的，咱们就当玩笑过去，这要是碰着别有用心，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现在这环境，尤其是他们这些搞保密工作的，思想上的觉悟还是要谨慎。

    程舟言双手负身想了想：“这凌霄呢，是打算报考航校的。”

    黄工：“诶，这就对了！”

    “之前少微回家里养病，我也忙，凌霄有什么问题，就只好请教他了，这学习态度要是端着，还怎么搞学问你说是吧。”

    黄工：“诶，那是那是！”

    “凌霄是个刻苦的孩子，每天往这儿跑。”程舟言说着，脚步就不由往宿舍走了过去，此时两人就站在栅栏边边，借着路灯，往小院里的一处座椅张望。

    黄工：“诶！真在学习。”

    程舟言使了个眼色：“得了，走吧。”

    刚转身，就见他们要往这边出来，程舟言赶紧抓着黄工的手，左看右看，最后往院外的一颗半人高的灌木丛躲了进去。

    “要是果然这样，那么恋爱就是一个偶然的机遇，有的人被爱神用箭射中，有的人却自己跳进网罗……”

    年轻的少校对女孩说着这句话，在夜色中缓步随着她的步伐，往大道并肩走远。

    唯有此时灌木丛里的两位长辈，神色陷入了某种沉思。

    黄工扶了扶眼镜：“这少微的英语，发音，还是蛮不错的嘛。”

    程舟言咬了咬牙：“这小子都学会用英语念情诗了！”

    黄工把他拉起身，言语安慰道：“哎呀，老程，新时代啦，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这谈个恋爱，都有动力学习啦，好事！”

    程舟言沉着脸：“这儿可是飞行院，能让他们胡来吗！”

    这话黄工就不爱听了：“凌霄肯定要来飞行院的，这孩子有天赋，必须培养！”

    程舟言摆了摆手，自顾自低头往前走，黄工追上道：“你这是怎么了嘛，少微都二十多岁了，你还不让他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啊！”

    “你懂什么！”

    程舟言突然低声吼了他一句：“两个人都当飞行员，这还了得！”

    两位长辈在这边偷摸摸打探情况，另一边，许凌霄翻了翻手里的书，说道：“我喜欢莎士比亚在《奥赛罗》里写的这段，我念给你听：’既不能和命运争强斗胜，还是付之一笑，安心耐忍。聪明人遭盗窃毫不介意，痛哭流涕反而伤害自己。’”

    许凌霄念英文的声音优雅动人，落在程少微耳朵里，像唱歌一样好听。

    他收回了那本《十四行诗》，道：“口语练习先到这里，今晚我要带你做一个新训练。”

    说着，许凌霄让他领着走到操场，日头已落，夜幕上升，空地上安静地伫立着一个高高的铁盘，她认得这个东西，为了让飞行员提高空间定向能力，必须通过，固定滚轮训练。

    “固定滚轮，左右各转40周，前后各转40周，这是对飞行员考核的达标要求。”

    程少微说完，目光挑了下，示意许凌霄上滚轮：“今天先不计时，以后的训练，按照标准压缩时间。”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踩上滚轮，双手抓着铁杆。

    程少微在动手前，问了她一句：“没吃东西吧？”

    她撇了他一眼：“你爸办公室里还有留给我的馒头，都给你了。”

    程少微眼里蓄了抹笑意，此刻夜色撩人，他的眼睛分外明亮。

    手臂用力一转，许凌霄瞬间头顶转到地面，天旋地晕，眼前比黑夜还要黑，闭上眼睛是昏的，睁开眼睛也是昏的。

    她以前也做过飞行训练，但原主这副身子显然没有适应过，浑身紧紧绷着，抓着铁杆的双手骨节尖锐，青筋隐隐凸起，每一秒，身体都在叫嚣着要挣脱这场自寻死路的折磨。

    就在她以为下一秒就要被甩出去时，滚轮忽然被人制停了。

    没等她睁开眼睛，程少微的声音幽幽响起：“接下来，右转40周。”

    许凌霄瞳孔一睁，冷风顷刻刮过瞳孔，她想骂人，但她更怕一张口，胃都要吐出来。

    争气，一定要挺住！

    接着，不论滚轮怎么转，许凌霄唯一的信念就是，抓进铁杆，咬紧牙关。

    经过极速的身体刺激，滚轮终于停下了它的疯狂。

    

    “下来吧。”

    程少微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许凌霄定住神，打算等心跳缓和后，再让自己落地——

    “下来，过桩。”

    程少微的语气突然严肃，这训练还没结束。

    许凌霄后背早已透了汗，没来及缓冲，就走到滚轮旁边的长木凳上，双手伸展保持平衡，再踩上长椅，以测试自己是否通过了滚轮训练。

    长条凳的宽度仅容一只脚单独踩下，想要走过去，就得像走猫步一样小心，这条路看着只有三米，但在许凌霄眼里，却无限延伸，而那个折磨她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宇宙的尽头，双手负身看着她。

    许凌霄双手紧紧握拳，深吸了口气，迈出第一步，等感觉到稳住凳子后，再迈出第二步，虽然她现在心跳加速，但是脑子还算清醒，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犹豫，必须把步子迈得够大，看准落脚点，集中精力控制身体，忘掉头晕这件事情！

    这么一想，她就找到了方法，步子标准地迈过了三米长的木凳，就在接近落地的瞬间，广场的灯光忽然灭了下去，许凌霄一刹没看清路，猛地一脚踏空，身子就往前坠了下去——

    “唔！”

    她条件反射地轻呼出声，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砸来，而是稳稳地落在了一道宽厚安全的怀抱。

    她睁了睁眼，觉得程少微的肩章，有点膈到了她的脸颊。

    “任务失败。”

    他的声音在头顶落下。

    许凌霄猛地仰起头，身子就被人扶正了肩膀。

    “刚才灯灭了！”她气鼓鼓道。

    “战场上不分白天黑夜，敌人要是把你机翼打坏了，你是不是就要缴械投降了？失败，没有借口！”

    程少微声音低沉而冷硬，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大约是眼下一片黑暗，他就有些不顾颜面，不讲客气了。

    “那我再来一次！”

    许凌霄不服气。

    “训练场可不是你家开的，今天任务结束。”

    “你——”

    许凌霄揉了揉太阳穴，跟着程少微的步子小跑，这家伙腿长，不等人的时候走得飞快。

    “我还有事，你先回家。”

    男人冷硬地扔了句话。

    出了操场，飞行院的平路上有路灯，她看着程少微头也不回的身影，好像还有些生气，因为，他耳朵尖，红红的。

    许凌霄咬了咬牙，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了，到底哪个混蛋把操场上的灯给关了啊！

    ——

    后勤发电控制室，安静的房门突然让人“砰”地一声推开，里面坐着的警卫员吓了跳，咽了咽口水，端水杯的手都颤了下。

    程少微气场冷沉地走了进来，坐到旁边的靠椅上。

    “长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程少微没看他，只问了句：“刚才操场上，谁关的灯。”

    “刚、刚程总师进来，说……操场晚上不用，就把场内灯关了，别……别浪费电。”

    程少微无声地深吸了口气，转而朝警卫员微笑地点了下头：“辛苦了。”

    警卫员不知道程少微是什么意思，遂问道：“那明天晚上，这操场上的灯，是开，还是关啊？”

    他走到门口的皮靴略微一顿，侧眸朝警卫员落了道目光：“听程总师的，关灯。”

    这边，黄工跟柳向蘅在办公室里等了好一会儿，见程舟言才回来，还沉着一张脸，奇怪道：“发生什么事了？”

    程舟言坐下喝了口水后，才开口道：“我看，不仅要给年轻人上培训课，还要把院里的管理条例落实执行，不然，纪律松散，没有规矩，成什么方圆！”

    柳向蘅少见程舟言在飞行院里有说重话的时候，此刻这脾气，通常是他在家教训儿子时才会发作。

    这时，办公室门外有警卫员敲了敲门，柳向蘅：“进。”

    年轻的警卫员见程舟言果然在这，遂说了句：“程总师，程少微长官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您办公室里的馒头让他吃完了。”

    程舟言：“……凌霄呢？”

    警卫员：“她刚才已经回家了。”

    程舟言哼了声，当是知道了。

    等警卫员出去后，黄工朝柳向蘅又说道许凌霄的事：“到时候开培训课，能让凌霄这孩子来学习不，咱们飞行院工厂里还有一批要返修的飞机，这孩子能帮上忙，而且一点就通，能给我们不少灵感！”

    柳向蘅笑道：“我没问题，就看程总师的意见了。”

    程舟言想了想：“向蘅，咱们还有一批没来得及翻译的新书，这几天我让凌霄上你那儿去帮忙，到时候看能不能组织一个研讨读书会，这些书不一起分析，光是硬啃，我怕容易闭门造车，一知半解。”

    黄工指了指他，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柳向蘅意味深长地笑了声：“你放心，有我监督，谁都不敢说凌霄跟少微的事。”

    程舟言咳了声：“得了，散会吧！”

    他们三个，一同从航校毕业，又一同为华国航空事业奋斗十多年，彼此那点心思，不说都能猜到。

   

 14、鹰击长空①④

    许凌霄今晚训练到一半就让程少微撵走了，心里还有气，刚推门进屋，忽然，按开关的手顿了顿。

    这客厅里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眉头微皱，下一秒，脚步闪到门后，一把拿起院子里放着的扫帚，转身往屋里扔进去的瞬间，只听一声吃痛——

    “卧槽！是哪个傻逼敢砸老子！”

    这声音……

    许凌霄有些无语，抬手掀开了客厅灯，四下瞬间明亮，一览无余。

    于是慢条斯理地换了鞋走到中央，往地上横躺的“尸首”踢了一脚。

    “大半夜不开灯，给我省电费呢！”

    许凌霄声音凉凉的，还带着屋外的冷气。

    沈鹿鸣站起身，把扫帚立到门边，抱怨道：“你怎么才回来！”

    说着，朝桌上使了个眼色：“我妈给你做的面条，趁热……趁凉吃吧，这都成凉面了。”

    许凌霄做到椅子上，端起大碗，筷子熟练地豁楞豁楞拌起了面，吸溜一口，沈鹿鸣皱了皱眉：“你这还能不能有个女孩家的样子了。”

    她咽了口面，撇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个绅士的样子了。”

    谁也别要求谁。

    沈鹿鸣忙抬手：“得，不说了，讲正事，你最近老往飞行院跑，程叔他们同意让你去学习了？那地方可不是玩的，高级机密。”

    许凌霄用筷子点了点太阳穴：“只要让人看到你的价值，那就没什么难事。”

    沈鹿鸣觉得现在的许凌霄变了，不像以前那么自卑，笨拙，虽然一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会说聪明人的话。

    扎心是扎心了点，但让人觉得可靠。

    “我也想去。”

    许凌霄平静地看着他，眼里在问：你凭什么。

    沈鹿鸣靠到墙上，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她：“我决定了，报考航校。”

    许凌霄眸光微敛，继续吃面，好像这并不是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决定，哪怕沈鹿鸣挣扎了几个日夜，对于他母亲来说，可能又要让她再次去承受提心吊胆的无数个日夜。

    但，很多时候，一个人想要奔赴的路途，并不是权衡而选择的，仅仅是因为，他想要走。

    见她不作声，沈鹿鸣拿过她的书包，说道：“现在你调到高三，也有新课本了，我要把我之前借你的书拿回去。”

    边说边把书都扯了出来，突然，一张A4纸大小的宣传单抖落到地上，沈鹿鸣好奇看了眼许凌霄，见她还在认真吃面，遂展开一看。

    突然，一双眼睛顿时瞪大：“航校招飞！”

    沈鹿鸣猛地站起身，目光迅速浏览上面的招生要求：“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冬季预报考了，许凌霄，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淡定地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筷拿进厨房里洗，沈鹿鸣还追在她身后：“我得找程叔，还有柳叔，我得抓紧准备考试！”

    许凌霄把洗干净的碗递回给他，顺手把宣传单抽了回来：“我觉得，你应该先跟你妈妈说一声。”

    沈鹿鸣脸色一怔，旋即嘴唇紧紧抿着，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兴奋，转而覆了一层少年的忧郁：“我想，等考上了之后吧。如果没考上，她也就不用平白担心了。”

    许凌霄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鄙夷：“为什么要给自己留后路？一次考不上，那就第二次，既然一定要当飞行员，为什么要去想当不上的事？如果没有破釜沉舟，那就不必叶公好龙。”

    这样有魄力的话，出自少女口中，竟有一股异样的力量，狠狠砸进沈鹿鸣的心里。

    ——

    许凌霄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起来跑操，也因此让大院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邻居们给投喂了不少早饭，这个年代粮食紧张，但抵挡不住他们淳朴的热情。

    就在她跑回自家门口时，抬头见巷子旁边正站了位容貌优雅的女士，穿着是她少见的米白色旗袍，在看到许凌霄时，略一点头，嘴角浮起笑意，有两个好看的梨涡。

    这个梨涡，让许凌霄晓得她是谁了，沈鹿鸣的嘴角，笑起来也有。

    “凌霄，早啊。”

    旗袍女士显然是在等她的，“跑完了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这时，脑海里再次闪过一道电流，紧接着出现一副面板：

    姓名：甘棠

    身份：百货公司经理

    年龄：43岁

    关系：沈鹿鸣的妈妈

    “进来吧，阿姨做了早饭。”

    许凌霄有些不好意思，脚步顿在那里。

    甘棠笑道：“阿姨特地做了你爱吃的烤面包。”

    许凌霄看着她的背影，甘棠说话语气是很温柔，很平静的，而且看起来就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显然年轻时没吃过什么苦。

    沈家的装潢布置比许凌霄家的要精致讲究多了，她一时有些局促，甘棠示意她坐到餐桌旁，自己则进了厨房。

    早餐做的是坚果列巴面包，西北多产核桃，她总是能把朴素的东西做出别人没见过的美味。

    她看着许凌霄吃，嘴角始终噙着抹淡淡的笑，像清晨白色的茉莉花，不说话但让人很舒服。

    直到吃饱了，许凌霄也没听她跟自己说什么。

    此刻的甘棠在院子里修整爬墙伸展的蔷薇花，剪刀一支支修剪下来，放到桌上，那儿有一张棕色的牛皮纸，像是扎花用的。

    甘棠见她吃好了，回到屋里说着：“阿姨给你包一个，拿到学校当午饭。”

    许凌霄联想自己昨日与沈鹿鸣的见面，不知道他有没有跟自己母亲说过报考航校的事，但眼前的甘棠神态自若，似乎没有什么不高兴，这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但旋即一想，这是男主家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瞎操心。

    等甘棠的间隙，许凌霄看见沈鹿鸣从楼上下来了，两人视线一对，许凌霄淡定，沈鹿鸣原本还有些惺忪困顿的眼睛，顿时睁开。

    接着，就见甘棠拿了个袋子递给了许凌霄。

    “里面，还有你妈妈给你寄来的礼物。”

    许凌霄动作一顿，略有些疑惑。

    妈妈？

    甘棠递来的袋子偏大，显然不止是装了一个面包，但原主对自己亲妈，基本没什么记忆，也就是书里在介绍男主亲妈时，会说两个人的妈妈是很好的朋友。

    总之，许凌霄觉得自己突然被惦记了，有些奇怪的感觉。

    刚走出沈家，就隐隐听到甘棠对沈鹿鸣道：“吃完了，就跟我去’北塬上’。”

    许凌霄蓦然一怔，北塬上，是华国飞行试验研究院烈士公墓。

    而沈鹿鸣的父亲，就葬在那里。

    许凌霄回到家后，心里有些怅然，她看着放在地上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嘴角无力地扯了扯，有的人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留在身边，而有的人，早已离自己孩子千里之远。

    盒子里是一套进口的护肤品，许凌霄的母亲离开良城后，就出了国，恨不得离这里远远的。

    里头还塞了个卡片，用英文写着：送给我的女儿，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许凌霄拿起电话，拨通了个熟悉的号码，嘟嘟两声后，那头的嗓门就来了：“喂！”

    “许延之。”

    “嗯。”

    这回应的音调，瞬间落了下去，什么嘛，不高兴啊。

    “你前妻给我寄礼物了，祝我生日快乐，你什么意见。”

    许延之一听，不耐烦道：“大早上的你为这点事吵我，忙着，挂了！”

    许凌霄：“……”

    原主这都生活在什么水深火热的家庭里，也难怪她喜欢沈鹿鸣了，在沈家没出事前，那真是个令人羡慕的美满家庭。

    有的人不想“生离”，却被命运推向“死别”。

    有些人明明都好好的，却要活成了“生离”。

    这天晚上，许凌霄刚到飞行院，夜色中，看见一道背影，高挺，笔直，像青葱一样。

    倔犟地站在那里。

    他旁边还跟来了一个女孩，此时见到她，招了招手道：“凌霄！”

    柳岁穗是来找她爸爸的，而沈鹿鸣呢，他来找谁？

    ——

    “凌霄啊，接下来，我们想让你到柳叔叔的办公室学习，他那里有一堆刚从海外买回来的新书，我们想做一个读书研讨会，组织把这些最新的，最前沿的知识扩散出去，激发大家的思考，靠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我们必须要集中智慧，方能愚公移山。”

    许凌霄看着面前的程舟言，愣愣地点了下头，一旁的柳向蘅和黄工，俱一脸欣慰地看着她。

    “我听说航校招飞的时间确定了，凌霄，你这在学校里的成绩，也不能落下，知道吗？”

    面前程舟言敦敦教导，一旁的柳岁穗则兴奋道：“读书研讨会，我也想参加！”

    “我报名。”

    这时，站在角落里的沈鹿鸣开了声，引去了众人的注意。

    柳向蘅琢磨了下，道：“我们这个读书会，主要是针对飞行院内部，凌霄呢，情况比较特殊，是我们联名举荐的。至于岁穗和鹿鸣，你们……就不大合适了。”

    柳岁穗脸上一时憋得有些红，开口道：“我可以帮忙翻书……”

    她话音一落，长辈都笑了。

    许凌霄接了句：“岁穗的意思，是她可以帮忙做翻译，那些外文书，专有名词和生涩词汇很多，岁穗的外语很好，之前我听她说，是因为时常给柳叔叔打下手练出来的。既然是读书会，那我们这些学生，也想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原书里，女主柳岁穗就是因为催爸爸柳向蘅回家休息，恨不得帮他把工作都做了。

    而柳向蘅翻译外文书的速度非常快，有时候出一趟差，在火车上就能翻完一本通识教材，柳岁穗作为他的女儿，耳濡目染的，自然也不差。

    而许凌霄这段话，让柳岁穗瞬间反应过来，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旋即，朝她高兴地笑了笑。

    这时，大家又把目光转到沈鹿鸣身上。

    少年的嘴唇抿了抿，许凌霄说过，你想得到一样东西之前，必须先显示出你的价值。

    

 15、鹰击长空①⑤

    “我要上航校。”

    沈鹿鸣一句话，让在场的程舟言他们，脸色一凛。

    这比听到许凌霄要读航校，还来得措手不及。

    “我已经跟妈妈说过了，各位叔叔，请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说罢，他认真，而郑重地朝他们弯了弯腰。

    许凌霄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甘棠说的，但是——

    正如甘棠当初拦不住丈夫要成为试飞员一样，今天，她也一样，拦不住想要走上这条路的儿子。

    她除了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外，还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性，更是，共和国事业背后，默默无闻的支持者与承担者。

    总师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自从沈鹿鸣的父亲去世后，他们几个长辈，都当他是自家孩子，对他的前程与抉择，责无旁贷地要给予支持，但是……

    谁都不想开这一个口。

    “叩叩叩——”

    突然，办公室门传来的敲响声，打破了这场沉思。

    进来的，是身高腿长的程少微，而他对于父亲办公室里的热闹显然毫不知情，于是眼神自然落在许凌霄脸上，见她目光朝沈鹿鸣看了看。

    这才转身，看向这个邻家男孩。

    “程长官。”

    沈鹿鸣的眼里，多了一分可怜。

    程少微略一扫眼，心想这群孩子是犯了什么大错，要被三堂会审。

    许凌霄的话，程舟言他们简直把她当块宝，别说批评她，就是皱眉的脸色都没有过。

    柳岁穗么，这孩子没什么印象，但应该是没胆子的，不是黏许凌霄，就是跟沈鹿鸣，不至于让他们三个老家伙审问。

    所以，就只能是沈鹿鸣了。

    “少微，”程舟言见他进来，转移话题道：“我跟你说个事，之后凌霄就去柳叔办公室学习了。”

    言下之意，你来找我这个亲爹要凌霄容易，但在柳向蘅那里，可就不是让你来去自如了。

    这话，让程少微的脑子飞快转了下，结合此刻形势，他直接说了句：“那沈鹿鸣，我能要走吗？”

    他话音一落，众人的眼睛俱都震惊，尤其沈鹿鸣，那眼睛闪烁的光芒犹如在暗夜中被照亮的灯塔。

    程少微见没人出声，就当是不反对了，黑眸一侧，朝沈鹿鸣道：“跟我出来。”

    等他们一出去，办公室里瞬间没了压力，程舟言笑道：“凌霄，你柳叔叔那儿的书可是比图书室里的还要好，你看什么时候读完，能给我们先上一堂思想汇报。”

    黄工也给她安排了任务：“咱们得带着问题去找答案，我先提一个要求，你给我找出现在西方最前沿的飞机制造标准，到时候员工培训会，我首先就讲这个课题。”

    程舟言点了点头：“凌霄，你遇到什么问题就直接找我们，读书会现阶段只是我们几个人内部设想，无法抽调人手，而且最近飞行院工作非常紧张，针对这一批问题机，我们得多种途径找到解决办法，保证接下来的试飞任务，万无一失。”

    柳岁穗跟着许凌霄出了门，两人往柳向蘅的办公室走去，路上经过大操场，一打眼，黑漆漆的，但还是能看到那夜幕底下奔跑的少年。

    许凌霄眼眸微眯，看到程少微双手负在身后，一副淡定自若的背影，而沈鹿鸣就没那么闲适了，人已经被风扯得像神智不清的风筝。

    西北夜里降温，这不仅是考验双腿，肺活量才是王道。

    柳岁穗想要过去，却让许凌霄拦住了。

    “可是，程长官为什么让鹿鸣夜跑啊，他又没做错什么。”

    许凌霄：“这是他求来的。”

    柳岁穗愣愣，却还是跟着许凌霄走了，她爸爸和其他几位叔叔还有事继续开会，于是她们先去做资料整理工作。

    在柳向蘅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木桌，那是他给女儿平时学习准备的，现在她又拉来了一张小桌，一前一后地拼在一起，这下放书的地方也够用了。

    许凌霄先是大致看了遍柳向蘅这里的新书，最后挑出了三本，其中一本内容比较基础，偏概论，于是给柳岁穗道：“你看看这本。”

    柳岁穗郑重接过来，从刚才在程舟言办公室到现在，确切说，从许凌霄从混混手里救下她开始，她看许凌霄的目光就越来越多的崇拜：“凌霄，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许凌霄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扑闪闪的眼睛，扯了扯唇，道：“我只是比你早一点知道而已，当你去努力的时候，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的。”

    柳岁穗眼睛更是睁得大大地看着她：“凌霄，你，好温柔。”

    许凌霄：“……”

    柳岁穗没想到许凌霄会说这样温柔的话，平日里她看着冷酷，自己不主动接近，许凌霄就不会多跟她说一句话，但她身上散发的光芒却让人无法忽视，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优秀。

    当一个知识和信息密度远大于自己的人，愿意俯下身来和她交流，尊重她，鼓励她，引导她，是多么难得珍贵。

    想到这，她突然伸手抱住了许凌霄。

    许凌霄让她抱得人有点傻住了。

    她毛茸茸的头发还蹭了蹭——

    “诶！”

    这时，办公室门突然让人推开，一副姐妹情深的画面就暴露在了凉凉的夜色中，以及一双凉凉的黑眸里。

    许凌霄赶紧拉开柳岁穗，刚想说话，突然，鼻子有点痒，捂住嘴巴偏过头去——

    “阿嚏！”

    她打的喷嚏像个小孩，小声顿顿的。

    柳岁穗忍不住抿嘴想笑，那头办公室门关上了，来者直接把手里的一卷图纸放到许凌霄面前。

    脸色并不十分好看。

    柳岁穗有些怕他，小声道：“程长官。”

    “嗯。”

    他的回应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许凌霄摊开图纸，那是程少微画的飞机驾驶空间图，密密麻麻的，全是仪表。

    这时候的二代战机操纵方式，还属于机械化，飞行员除了要注意高空的敌情，稳定飞机状况外，还要操纵观察无数个控制电表，这对技术的要求极其高，而恰恰是因此，二战时期的飞行员一直被后世称为蓝天上最强的雄鹰。

    而许凌霄所熟悉的最新型飞机，早已经丢弃了机械化的操纵，为了减少飞行员的动作，降低错误概率，电子计算系统将许多功能简化成了一个键。

    在战场上，飞行员只需专心研究怎么打击敌人，而不用分心去观察和操控无数个电表。

    从机械化到电子化，这一步，任重而道远。

    一旁的柳岁穗见程少微还杵在这儿，很有眼力见地小声道：“凌霄，我先出去一下。”

    程少微黑眸看了她一眼，算是回应，这沈鹿鸣，还在操场里转圈圈呢。

    “这些机械仪表就是飞机身体的检测仪，在飞行时，要注意这几个地方……”

    程少微自然地在纸上给许凌霄讲解起电表的注意问题和数值范围，许凌霄则坐在桌旁，他站着讲，她低头听，偶尔写上几个字。

    而恰是这一低头，许凌霄扎得高高的马尾就扫到了纸上，轻轻搭在程少微的手背，没等许凌霄反应，他已经替女孩撩了起来。

    马尾乖乖落回身后。

    许凌霄抿了抿嘴，抬头看他。

    程少微：“记不住？”

    许凌霄微微摇头：“我，是不是该去剪个短发？”

    程少微听见这句话，握着笔的指腹摩挲了下，垂眸道：“随你喜欢。”

    许凌霄重又低回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图纸，像是在对自己说：“还是短发方便点。”

    程少微讲解完后，许凌霄也吸收得差不多了，就在他放下笔的时候，她从桌上抽出了一本书。

    “现在背单词和熟悉语法就是为了看懂专业书，我给你找了本阅读简单的外文书，里面讲解的飞机内容也适合你，主要是搞懂词汇的表达就行。”

    程少微从她手里接过这本看着比A4纸还要大些的精装书，图文并茂，还是彩色的，比他们平日里看的理论书要活泼鲜艳许多，他随手看了下书的背面，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68岁？”

    程少微怀疑许凌霄不知道这个“阅读提醒”。

    但——

    许凌霄点了点头：“不能再多了。”

    程少微嘴唇紧紧抿着，忍着脾气，这分明就是本儿童读物、绘本！

    他深吸了口气，想反驳回去，视线一扫，就看到刚才柳岁穗坐着的桌前，也放了本外文原版书，他拿起翻开一看，“啪”地就拍到许凌霄桌上——

    “这才是成年人该看的书！”

    许凌霄也不恼，淡定站起身，安慰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虽然是本儿童绘本，但只要你把上面的每一个单词都记下来，那你的英语水平，怎么说也能上到八岁阶段了吧，要往好的方面想。”

    程少微一副尊严受损的屈辱，许凌霄只好道：“你尽快把这本书看完，等水平到了，我再给你看成年人的书。行吗？”

    程少微眼神怀疑，许凌霄耸了耸肩，坐回座位上。

    大丈夫，能屈能伸。

    程少微拿过绘本，撂了句话：“你给我等着。”

    许凌霄没抬头：“出去帮我带上门。”

    程少微脚步一顿，觉得自己是上赶子求虐待的，单手扶腰转回身，长影落在她身上：“水都不给一口喝吗！”

    许凌霄无奈，只好从书包里掏出了个军用水壶，这当然也是她亲爸许延之在飞行院发的物资。

    程少微口干舌燥地拧开水壶，仰头就要喝水，突然，许凌霄抬眸，脱口道：“别碰……嘴……”

 16、鹰击长空①⑥

    许凌霄话音一落，程少微原本还觉得没什么，让她一说，手里的壶嘴就贴都了嘴唇，水刚流出来一点，他喉结滚动，下一秒，收回了水壶，重放到桌上。

    许凌霄爪子悬在半空，尴尬得脚趾能扣出一座飞行院，紧接着，耳边传来“砰”的一声门响，吓得水壶边挂着的水珠，滑溜地滴落了下来。

    屋外，程少微见柳岁穗果然在操场边看沈鹿鸣，烦躁地喊了她一声，让她回去。

    小姑娘如临大敌，没一点挣扎就跑回去了。

    这时，沈鹿鸣刚好跑到程少微这里，就见他脱下飞行夹克，松了松白衬衫的衣领，正想问自己还要不要跑，就见程少微一句话没说，人就像阵热风，刮进了跑道。

    “我靠，程长官，还要跑啊！”

    沈鹿鸣一边呦呦鹿鸣，一边硬着头皮继续追了上去。

    造孽啊。

    ——

    柳向蘅回到办公室后，见自己女儿和许凌霄乖乖在角落里看书，内心颇为欣慰，也许，他们的一点支持，就能让这些孩子们，成为将来照亮航空事业的一枚明星。

    于是，拿了热水壶给他们倒水，刚走到桌上，见许凌霄桌上摆了个军用水壶，笑道：“这老许，养个女儿也太随便了。”

    说罢，就给水壶里倒了热水——

    “柳叔！”

    许凌霄突然惊愕地喊了声，但显然来不及了，那水壶已经让柳向蘅倒满了热水。

    “别光顾着看书，多喝热水啊。”

    柳向蘅将满满一杯水递到她面前，许凌霄抿了抿嘴角，僵硬道：“谢……谢柳叔。”

    “快喝！”

    这水壶里的水满得都快溢出来，许凌霄在柳向蘅拳拳爱意的目光中，为了怕水撒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对着嘴壶喝了一口。

    柳向蘅这才满意地走了。

    许凌霄，脸色却很复杂。

    对面坐着的柳岁穗以为许凌霄是不喜欢自己爸爸，于是小声道：“凌霄，我爸爸翻译外文很厉害的，你如果有什么问题，他都会很耐心解答，不用怕。”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略一点头。

    刚翻了几页书，忽然似想到了什么，问柳岁穗：“你爸，学的是什么专业？”


    柳岁穗声怕让父亲听见她们在角落里开小差，压低声音道：“他大学是外交学院的，但读到中途的时候，退学了。”

    许凌霄愣了愣，她看过柳向蘅在图书室里的翻译本，内容准确流畅，比专业的翻译家还要好，原来还真是科班出身。

    “为什么退学啊？”

    许凌霄觉得有些可惜了。

    柳岁穗看了眼此时在外面办公桌上俯首工作的父亲，抿了抿唇，神色有些落寞：“爸爸说，’弱国无外交，我们首先要自己有家底，才能让别人坐下来听我们说话。’所以，大三那年，他就退学，报考了航校。”

    ——

    离飞行试验院的问题机交付时间越来越迫近，而每一架飞机的毛病都各不相同，程舟言最近几乎卷铺盖住在了办公室里。

    江敏若只好让许凌霄放学后先回家拿饭，给程舟言送到飞行院去。

    但拿饭容易，找程舟言吃，却非常困难。

    许凌霄终于明白柳岁穗为什么每天放学都要来这里盯着她爸爸，别人家孩子找爹，是让他带自己出去玩，她找爸爸是让他回家吃饭。

    这年头，照顾孩子都比大人省心。

    许凌霄放下饭后，到厂房里找程舟言，刚走近，就听里面传来争执声：

    “这飞机，每试飞一小时，就必须检查80个小时，设备零件太复杂了，你催也没用，急也没用！”

    说话的是黄工，而站在他对面一脸沉思的人，正是程舟言。

    “我的意见，不管是80个小时，还是100个小时，试飞之前，就把所有可能考虑到的问题都先解决，尚待飞行检测的数据，也都全部列出来，不要安排到下一次试飞结束，又轮一个80小时。”

    跟程舟言的沉着语气比起来，黄工脸上摆满了着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飞机的维修和检测程序太复杂，一冒出个小问题，后面的时间就不可控了。”

    许凌霄靠近他们身后的飞机，此时是饭点，工厂里仍有几个员工在作业，但因为领导们在吵架，他们也只好停下手里的工作，一筹莫展。

    二代机跟三代机比起来，不说性能，光是可靠性和维修性，就是天壤之别。

    她趁机看了眼座舱上的仪表，本来就满满的眼花缭乱，现在因为检测，还连了无数外接电线，眼下大家的头绪，就跟这些电线和仪表一样，一团糟。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华国的航空技术起步晚，要想在短时间内追赶几乎是不可能的，国外有钱有人有技术，而我们，有人，还有意志。

    但科学技术，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实现做好的。

    “你又接错线了，怎么回事，肚子饿了就去吃饭，在这干熬着，得出来的数据都是错的！”

    这时，旁边两个年轻的技工也烦躁地吵了起来，被骂的小伙只好把检测仪插头拔了出来，在飞机面板上找了找，最后在邻近相似的插口上插入线路，重新再检测一遍。

    许凌霄皱了皱眉，这不就是无效操作吗，80个小时的检测时间，原来一大半都卡在这里。

    “诶！这位同志？”

    那两个干活的技工抬头看到许凌霄这个生面孔，抬手拦道：“你是哪个组的？”

    许凌霄看了他一眼：“你的线又接错了。”

    “啊？！”

    两人一听，立马被转移注意，“怎么又错了？不可能啊，我之前就这么接的……”

    “凌霄！”

    这时，许凌霄跟技工们的谈话引起了程舟言的注意，只见他皱了皱眉，走过来道：“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擅自进工厂么？”

    许凌霄觉得现在解释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她指了指飞机的内部检测情况：

    “这些战机是仿制苏国的系列，早期的二代机，设计师基本没考虑过防错设计，导致很多线路和插头接口的粗细规格一样，位置又相近，就连附件对称都极为相似，驾驶舱仪表大小外形也都一样。这就直接导致了维修时，装错、接反的情况频频发生，如果能检测出来还好，检测不出来，就直接上天，一旦仪表对应的内部指令错乱，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刚才程舟言他们争执的重点。

    她话音一落，黄工眼睛瞪大：“没错！就是这些小毛病，直接拖长了我们的检查时间！凌霄你这丫头，给飞机看病的医术是越来越长进了啊！”

    程舟言抬头看向飞机，面露忧郁：“这块毛病是先天的，现在这款飞机都已经定型了，小打小闹很难改进，又成倍地增加了工作时间，导致出动率太低了。”

    许凌霄指了指旁边的作业梯，问道：“程叔，我能站高一点看看吗？”

    没等程舟言开口，一旁的黄工就拉来了作业梯：“你上，黄叔叔给你扶好咯。”

    许凌霄点了点头，这时，程舟言也不放心地握住了梯｜子的另一边。

    一旁的技工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更不敢问两位扶梯大佬她是谁，只好也跟着看她绕了飞机一圈。

    小声嘀咕道：“这小姑娘，好像之前经常跟程长官待在一起的。”

    “你这么说我有印象了，程长官是程总师的儿子，那这小姑娘，半个女儿咯？！”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感觉是破案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随便进出工厂啊，她看着就是个学生，懂什么，不就是小孩子看玩具。”

    正说着，就见站在上面的许凌霄突然侧过身，逆光朝他们看来。

    她身形削细腿长，虽然年龄不大，但此刻看来的眼神，让人觉得很是清凉，只嘴角却是噙着抹浅淡的笑，道：“我看完了。”

    两个技工虽有些心虚，但也是刚从航校毕业出来，对飞机的认知，自诩还是比这个小姑娘要强的。

    遂跟着她绕回了程舟言和黄工正站着的机舱处。

    而这两位飞行院的负责人，正等着许凌霄开口。

    “飞机的维护效率，在于两个关键指标，飞机维修口盖总面积，以及快卸口盖总面积，这两个参数与飞机总面积之比，越大，则代表飞机越好检查。我刚才大概算了一下，这架飞机的维护口盖比例不超过10%，快卸口盖，不超过30%。”

    她话音一落，众人都惊讶于这话是从一个高中生嘴里说出来的，黄工直接道：“这个比例虽然偏低，但应该不致于直接拉低维修效率……”

    一旁的程舟言却没有急于否认，只问道：“凌霄，那你觉得，这个比例，要多大合适？”

    许凌霄看向他，确定道：“60%80%。”

    这时，旁边的技工们都倒抽一口冷气：“80%……”

    “这怎么可能？难道要重新在机身上打孔吗？！”

    一时间，身后反对的声音四起，但许凌霄敢这么说是因为有依据，而且她的这个方案，就是最快，技术要求最低的路径。

   

 17、鹰击长空①⑦
“我看了资料, 灯塔国之前的二代战机FE4，虽然没有明确透露出参数，但只要计算一下就会发现, 他们的维修口盖和快卸口盖, 比例绝对不低于60%。就在无数个不起眼的地方，他们直接提高了飞机的出动率，实践证明, 确实比集中在操作面板上维修要更快, 还能分散作业, 减少交叉。”

  许凌霄的这句话, 直接给程舟言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通过增加维修口的覆盖率, 能更直接地对飞机进行检修, 而不是拉一堆的延长线，除了增大出错率, 没有任何用处。

  这时, 许凌霄走到发动机的外舱处，指尖画了一个圈：“如果更换发动机，必须拆下机身和垂尾，这个作业人数和时间是多少？”

  旁边的技工脱口接了句：“4个人，至少同时作业7个小时。”

  许凌霄眉头微蹙：“但西方的技术, 可以做到20分钟内，完成发动机更换。这是二代机和三代机的区别，虽然战机内部变得更复杂了，但他们的维护操作却更简单了。所以，这个地方，必须增加维修口盖和快卸口盖。”

  程舟言拿过工具和图纸, 内心兴奋又激动：“就算不能达到20分钟内，但只要能缩短维修时间和提高准确率，我觉得，可以一试！”

  黄工总算是看到希望了，点头道：“好！咱们先不修，今天内把出错率最高的部件排出来，然后计划如何分布增加的维修口！”

  程舟言转头朝许凌霄道：“你这丫头好有主意！60%～80%，亏你敢说！”

  许凌霄眨了下眼睛，道：“程叔，如果你同意让我一起来修飞机，我觉得，还能修得更快。”

  听到她这话，黄工的笑声直接在这空旷的工厂回响：“好！修飞机的事，你得问我！程舟言可只管设计，哪里知道我们的苦噢！”

  程舟言脸上略带苦笑，把许凌霄带出来后，才说道：“程叔是信任你的，但数据理论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许凌霄点了点头：“所以我既要学造飞机，也要能开飞机。我要尽我所能，保护试飞员的生命。”

  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程舟言第一次生出“后继有人”的念头来，他拍了拍许凌霄的肩膀。郑重道：“好，这些飞机什么时候能飞，什么时候能装备部队，就看这个方法能不能行得通了。”

  许凌霄坚定道：“保证完成任务。”

  这几天，因为许凌霄的新建议，程舟言带领的设计团队对新型战机的想法也有了突破，从设计开始就先合理安排了维修口盖。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程舟言头也不抬，没等他说一句“请进”，这门外就鼓进来了一股风。

  瞬间把他桌上的图纸都掀了起来，程舟言忙乱地抬手按住，另有吹到地上的，他没来得及捡，就见一双硬挺皮靴走了近来，弯身替他拾起了设计稿。

  程舟言的视线随着这人直起身而往上一抬，待看清他的面容时，瞳孔忽地亮起了光，上前用力抱住，激动道：“你可算回来了！”

  ——

  程少微到工厂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身穿灰色工装衣的纤细身影，正穿梭在巨型飞机四周，袖子利落地卷在手肘处，小臂因为用力而显得线条微微起伏，饱满洁白的额头上渗着汗珠子，将她几缕碎发黏在了脸颊。

  发动机转动的巨响下，她的目光里丝毫没有惊吓和瑟缩，反而检查得越发仔细，认真。

  程少微没见过这样的许凌霄，更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程长官。”

  大伙看到程少微进来，都打了声招呼。

  “飞机什么时候能试飞？”

  他说着，也走进了机舱开始检查，眼角的余光里，都是动作利落操作工具的许凌霄，而一旁的技工都任劳任怨地给她掌作业灯。

  “明天。”

  程少微转眸，回答他的人是许凌霄。

  他双手扶腰，站在她身后，接过她递出来的工具：“这可不是你说的算。”

  许凌霄：“当然，等今晚过后，你可以先试试飞机，滑行没问题，再申请试飞。”

  这时，一旁的技工无声地朝程少微竖起了个大拇指。

  “黄工，给我电焊机。”

  “这个太危险了，我让其他技工……”

  许凌霄摇了摇头，眼神沉静：“这个地方精度要求高，我来。”

  旁边的技工听了都一愣愣的，这个小姑娘凭什么口气这么大！

  直到她把电焊机拿在手里，一脚踩在铁舷上稳定，脸上戴了墨镜，众人看不清她神情，等电焊的火光四溢，大家不由都站远了去。

  “这飞机是什么问题？”

  忽然，人群身后有道沉而陌生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待看见这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时，俱都愣在了原地。

  唯独许凌霄还在作业，语气冷静地回复道：“检修到水平涡扇轴承不稳定，这种情况，极易造成高空停车。”

  高空停车，是所有飞机的致命问题，汽车开到一半死火，还能停在路边下车检修，飞机的发动机一旦不干了，那就是直接坠机。

  然而这种情况程少微遇见过不少次，因为很多试验地面无法进行，只有在试飞员上天才能看出来，而有时候，他指出是发动机的问题，设计师还会不信。

  他忽然明白，许凌霄明明在设计飞机上极具天赋，为什么还想当试飞员。

  也许，一个身体跟心理素质极佳的研发师，也可以是一个优秀的飞行员。

  火花突然四溢得更大，大家脚步都不敢靠近许凌霄，等她收回了手，说了句：“好了。”

  黄工立马道：“启动测试。”

  这时，许凌霄摘下墨镜，将电焊机也收了起来，技工提醒她等等再卸装备：“这还没测试通过呢。”

  许凌霄摘下手套，二代机内部结构虽然问题很多，但相对后代的飞机还是比较简单，只要摸透了设计，维修起来并不难。

  “这不是娘胎里的问题，是之前飞行磨损导致，问题不大。”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呆滞在原地，许凌霄逋一转身，眼前就堵了道身影，她皱了皱眉，抬头，目光却一时怔愣。

  “轰隆～”

  伴随一声巨响——

  “发动机，启动正常！”

  技工的这声通报，没让许凌霄有多高兴，她抿了抿嘴，才对那张黑脸道了声：“爸……”

  这下，一旁高兴的同志，都不敢欢呼了，察言观色的他们发现，许延之的表情并不很高兴。

  一旁的程舟言则显得温文儒雅多了：“凌霄，先跟你爸爸回家。”

  许凌霄摇了摇头，一点不为强权压迫的样子：“我还没修完，今晚都得待在这。”

  许延之生得一脸不怒自威，加之气场迫人，以前当飞行员，试飞员的时候，又练了一身胆，组织安排他去当航校院长，那简直是，光站在那里，新兵蛋子全都立住不敢动了。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敢忤逆许延之，那就是他的女儿——许凌霄，亲生的。

  说完，她喝了口水，又继续埋头修理工作。

  一旁的程舟言脸上是欣慰的，只是一对上许延之的脸色，就僵住了，旋即嘿嘿笑道：“你今晚来，不就是催我们尽快交付飞机吗？你看，这都得加班加点，你就别添乱了。”

  添乱？！

  许延之双手背在身后：“说得好像谁不会修一样，你拉谁过来帮忙我管不着，但是这批飞机，一周内，必须给个实质进度。”

  说着，目光一扫，就看到许凌霄旁边站着的身影，皱了皱眉：“程少微，你怎么回事，让你来修飞机了吗！给我出来。”

  这时，许凌霄抬眸看了眼程少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了句：“我爸拿捏不了我，找你出气了。”

  程少微在程舟言那儿不是亲儿子，但在许延之那儿，可真是亲儿子，在航校的时候，所受之关注度，令全校乍舌，他的训练永远是别人的两倍，办不到就一直训下去，直接把他逼成了优秀毕业生，是所有合格飞行员中，万里挑一的试飞员。

  所以，对于他，院里不说，其实都宝贝着。

  “这批飞机，暂时不用你试飞。”

  许延之一句话，直接让程少微愣在原地。

  青年神色倔强：“理由。”

  “这是安排，你只需服从。”

  程少微沉了沉气，目光冷冷撇向一边：“这里十几架飞机，院里只有四个试飞员，你选谁？”

  “他们都比你有经验。”

  许延之的话不容置喙。

  “是不是上次飞行事故发生后，你们不信任我？”

  提到这事，许延之脸色就爆发了：“程少微，当时你违反塔台指令，拒绝弃机跳伞，后面结果确实处理得很好，但稍有不慎，你就是拿命在赌！你把国家利益放在哪里！”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如果我弃机，那飞机里的飞行数据就会全部葬身火海，这架新式战机，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这个飞行院里，多少人为它熬白了头，我不能放弃！”

  青年梗着脖子看向许延之。

  突然，程少微衣领被人紧紧攥住：“我告诉你，程少微，这架飞机毁一百次，那就重造101次！如果，试飞员在上面没了，那它就有可能永远没有第101次！我说的国家利益，不是飞机，是你啊！要培养一个飞行员的花费，是跟他体重等称的黄金，而要培养一个试飞员，比这黄金，还要高！”

  说罢，许延之将他推向一边，这种不要命的兵，他见多了，光凭一腔为国牺牲的热血，是不够的！

  程少微目光沉静地看着许延之：“老师，你说，他们都比我有经验，那谁不是从没有经验开始？我要申请试飞。”

  许延之直接不理他，擦身而过，往厂房里去。

  “老师，你现在进去，也带不走许凌霄。”

  程少微的话自身后响起。

  许延之侧身看他，两道高大的身影在路灯照映下，显得长而凛寒。

  “她怎么突然要考航校？”

  许延之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审视，许凌霄说要考航校的时间，跟程少微到飞行院的日期差不多。

  “您是她的父亲，应该比我清楚。”

  许延之看着程少微倔强的眼神，青年意气，不磨不行。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叠成方形的牛皮纸：“给她。”

  许延之递给了学生。

  程少微：“你自己给。”

  许延之顿时火就来了，指着他道：“你别得寸进尺，再想也不会给你试飞！就这点心态，还开飞机！”

  程少微拿过他手里的东西，脸色冷静：“我会凭自己的本事，飞上天的。”

  回到厂房后，许凌霄纤细的背影在作业灯下散发淡淡的光晕，程少微走近前，将掌心折成方块的牛皮纸递了过去。

  许凌霄手里还戴着手套，直接道：“你帮我拆了。”

  程少微：“你爸让我拿进来给你的。”

  许凌霄掀了个眼皮：“我爸刚才怎么不拿给我？”

  程少微哼了声：“难为情吧。”

  许凌霄抿嘴笑了笑，果然男人最懂男人：“拆了。”

  程少微替她打开了牛皮纸，发现里面躺着个红色的小布囊，这还包得挺严实，不过看样子应该蛮贵重。

  果然，程少微从红布囊里拿出了一条金色的细手链。

  在光晕下，折射出明亮的色泽。

  一个飞行员的培养，要花掉跟体重等称的黄金，这许延之养女儿，原来也这么费黄金啊。

  待看清程少微拎着的这条手链时，许凌霄先是皱眉，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那天她给许延之打电话时，好家伙语气还嫌弃得，没想到回头给她送了这么份大礼。

  许凌霄左右看了下，道：“你帮我收一下，我身上穿了工服，不方便。”

  “生日快乐。”

  程少微对她说了句。

  “这也是我爸让你跟我说的？”

  “生日快乐，”程少微笑了笑：“这句是我说的。”

  许凌霄不由也笑了声，眉眼比冷脸时柔美灵动：“只要你开着这架飞机上天，能人机无事，那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了。”

  听到这话，程少微眼里闪过一丝黯淡，旋即，恢复了平静：“你爸不让我飞。”

  许凌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许延之取消了你的试飞资格？”

  程少微：“所以我今晚能跟你一起修飞机了。”

  许凌霄打住他的手，想了想：“这里除了许延之，谁还有资格决定试飞组成员？”

  程少微答道：“程舟言。”

  许凌霄眉梢微挑。

  程少微在程舟言那儿不是亲儿子，但许凌霄，可是被他当作掌上明珠来宝贝的。

  许凌霄觉得，许延之能临时取消程少微的试飞资格，以后也会把这招使在她身上。

  如果是客观情况，命令需要服从，但决策可以争取，程少微的飞行技术是顶好的，而且这架飞机修理时，他也有参与，他是最熟悉的试飞员了。

  但这事，她不能直接去找程舟言。

  于是，许凌霄挪到黄工身边。

  “师傅，你觉得，程少微怎么样？”

  黄工正在看图纸，让许凌霄这一“闲聊”，脸上浮笑：“那可当然是个大好青年啦！我们院里男女老少，都喜欢得紧！”

  “但是，我爸这一来，本来说好的，程少微试飞修理后的飞机，他直接把人名给除了。”

  “啊？！”

  黄工一脸震惊：“这、这么突然？！”

  许凌霄一脸黯淡：“不知道是不是，程少微做了什么事，惹我爸不高兴了，反正就这样了……”

  黄工脸色一沉，把图纸卷了卷：“这事，程总师知道吗？”

  许凌霄摇了摇头。

  “我找他问问，看这个试飞员怎么调整吧。”

  听到这话，许凌霄补了句：“这调整谁都不合适吧，程少微是程总师的儿子，他不上，换谁家儿子上啊？”

  这话一出，黄工心里叹了声，指着许凌霄道：“你啊，难怪程舟言把你当亲闺女。”

  程舟言为了避嫌，对程少微就是上下级关系，很多时候，程少微都直呼他大名。所以许凌霄也算是看清了这一点吧。

  如果最后决定真把程少微换下来，至少也争取过了。

  这时，程少微正在机舱检查飞机，许凌霄回来后，跟他说了句：“我尽力了。”

  程少微淡定道：“放心吧，你修的第一架飞机，我会飞的。”

  许凌霄愣了愣，对上程少微的眼睛：“我也不是怕没人敢飞……”

  程少微坐在里面，朝她笑了笑：“我也不是。”

  许凌霄低下头，继续修机身，这一夜，工厂灯火通明，因为许延之的突然来到，让大家的工作进度更为紧迫。

  而黄工去找了趟程舟言后，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天，程少微就接到通知，作为试飞员，驾驶战-7，完成空中测试科目。

  修理厂里，许凌霄听了，忍不住道：“还是你爸能对付我爸。”

  程少微淡定道：“避嫌罢了。”

  下午三点，各作业项目已经准备完毕，一旁的黄工看了眼天气，秋天的太阳没那么猛，大地被阳光晒过，反而多了层暖意，舒舒服服的。

  “小霄啊，要是这次试飞成功，咱们这飞机的修理技术，那真是迈上新台阶了！”

  此时许凌霄和黄工待在指挥塔里，而不远处站着的是许延之和程舟言，他们两人脸色同样沉凝地看着走向飞机的程少微，青年英姿挺拔，就像高地里的葱，年轻，帅气。

  “这回他高兴了？”

  许延之哼了声，朝一旁的程舟言道。

  “这次试飞，除了他，选谁都不合适。”

  “他有技术，脾气可不好。”

  听到这话，程舟言笑了：“程少微的脾气，在你面前，可不见得多差。”

  许延之：“希望他明白，命，比飞机重要。”

  程舟言看向已经阖上盖的机舱，道：“这架飞机，程少微就是拼了命，也得给我飞回来。”

  指挥台里的指挥员戴上了耳麦，随时与空中的试飞员联系，随着歼击机缓缓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程少微就像往常执行普通任务时一样，从容地推动油门杆，飞机很快就向万米高空爬升。

  战-7的试飞项目包括十几类，程少微今天要做的科目是——低空大表速。

  这是全世界范围内的一级风险科目，大速度极易引发颤振，许凌霄看过资料记载，一旦突发事故，飞机从出现颤振，到空中解体，只有短短的2秒钟。

  万一空中遇险，试飞员根本没有逃生可能，因为高速中，安全座舱弹出的速度远小于飞机飞行速度，在弹出瞬间，只会被迅疾扑来的垂直尾翼撞得粉身碎骨。

  而这，才是许延之不让程少微进行今天试飞的原因。

  风险太大了，而且试飞的还是一辆定型后生产有问题的歼击机。

  在许延之心里，程少微这把好刀，是要用在新机的首飞定型中。

  但这次试飞对工厂，和许凌霄却很重要，它直接决定了，飞机的维修和改进是否有用。

  实践，才是检验飞机的唯一标准。

  如果飞机能承受的速度越快，就证明，它的结构强度和振动特性是非常可靠的，这也是飞机能否出厂装备的绝对必要参数。

  此时，指挥台响应，战-7已经飞到了万米高空，准备进行低空大表速试验。

  在一万米以下的低空中，大气层稠密，飞机速度越快，飞机与空气的摩擦作用越强，机身所要承受的压力就越大，这些无数块金属片铆接而成的机身，在大气流的高速碾压下，许凌霄仿佛看到了，环行于机身的高速气流，将蒙皮分块翘起，压向双翼。

  速度，是战斗机最重要的战术指标之一，它决定了战斗机的攻击性——

  “开始进行低空大表速试验。”

  指挥员一转报，站在一旁的程舟言和许延之脸色都跟石塑一样冷硬。

  “油门杆推到最大档位，全力加速向下俯冲。”

  许凌霄走出指挥台，抬头望天，只见一道闪电飞驰而下，从澄蓝的苍穹笔直地劈向大地！

  此时机舱内，程少微被巨大速度值下空气产生的巨大压力死死压向座椅后背，仿佛有无数把刀撕扯着他全身肌肉，他拼力紧咬牙关，闭拢嘴唇，眼睛紧紧盯着高度和速度显示表，它们已经在强烈的震动下变得模糊不清！

  嗡鸣声割得他耳膜剧痛，在飞机与气流嘶吼的巨大轰鸣声中，他继续将飞机的速度增大，油箱里的燃油井喷一样向发动机灌入，疾速中仿佛穿越过声音之门，一瞬间——

  万籁俱寂。

  飞机的速度跨越了音障，进入超音速飞行。

  显示屏上的速度数字在不停地向上跳跃，飞机速度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但他的飞行试验，还没有停止。

  而此时，地面指挥员报告：“飞机已达到试飞计划速度！”

  这句话标志着飞机的低空大表速试验完成，但大家都没有松气，所有人都知道，飞机试验的成功，只取决于试飞员是否能安全回到地面。

  指挥员震惊道：“超过试飞计划速度，飞机距地不超过一千米！”

  话音一落，许凌霄瞳孔地震，这样的速度，一旦控制不好，或者飞机发生故障，数秒之内，这只庞然大物就会像导弹一样直插地面！

  突然，指挥台里，许凌霄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她的听觉敏锐，可以从众多嘈杂中捕捉到诡异的响声，蓦地，她猛一回头，一道高大身影顷刻挡在了她的身前。

  只听“哗啦”一声，指挥台连着的一片房子，窗户玻璃全部震碎！

  许延之一把将许凌霄塞到桌子底下，转身走向通讯操作台，突然，手腕让人一拽，耳边一句：“爸！小心！”

  许延之人称“许大胆”，却在这时候让女儿给护住了后背。

  直接骂了句：“这个程少微，看我不收拾他！”

  一旁的程舟言让警卫员护住，怒道：“他要是有命回来，以后别认我这个爹！”

  许凌霄脑子里想到刚才指挥员说的一千米距离，迅速像猫儿般窜出了指挥台——

  “许凌霄！”

  许延之没抓住，让她跑向了机场。

  飞机高度低到极限，俯冲时所产生的强大震荡波，将四周建筑的玻璃大面积击碎。

  而就在飞机垂直落地的前一秒，机身肉眼可见的突然减速，然后迅速拉平，爬升——

  许凌霄目光睁睁地看着这一流畅的变幻，紧接着，飞机宛如芭蕾舞者，在空中作了个漂亮的旋转。

  机轮从机腹伸出，在轮胎与地面接触摩擦的瞬间，白烟乍起，战机安全着陆！

  “破纪录了！破了战-7以往最大的飞行速度！”

  这时，指挥台里的指挥员看着传输的速度数据，惊叫道：“就在飞机收油门的前一秒，破纪录了！”

  许凌霄第一次，心脏“砰砰砰”地跳，好像世界除了飞机的声音，就只剩下她的心跳声了。

  如果程少微再晚一秒收油门，飞机就直接砸到地上，而如果他提早一秒收油门，飞机的低空大表速纪录，不可能突破！

  试飞就像“摸电门”，飞行员知道那里有电，就绝不会去摸，但如果是试飞员，不仅要去摸，还得知道，多大的电量，会死人。

  就是在玩命。

  此时飞机一停稳，地勤人员都冲了过去。

  程少微抬起机舱盖，从舷梯上下来时，就听一旁的同志说了句：“好家伙，把玻璃全震碎了！”

  他摘下护套，愣了愣，道：“抱歉……”

  他这一说，地勤人员都笑了，有个愣头青道：“害！不就是百十件玻璃吗！我保证，一周之内全部修好！”

  许凌霄跑了过去，听见这句话时，也愣了：“长刘海？！”

  让她一说，本身还围着程少微的几个青年回头看见许凌霄，一脸惊恐：“大哥！你怎么在这！”

  “大哥？”

  程少微面带疑惑地，看向少女。

  然而，没等他们故人叙旧和互相介绍，不远处的警卫员已经跑了过来，脸色焦急：“程长官，许院长和程总师说……说’你要是腿没断，立马去见他们。”

  众人：“……”

  程少微眉眼淡笑，一副丝毫不畏惧强权的样子，反倒是一旁崇拜他的粉丝们，脸上的笑都变成了不安。

  “这不是试验成功了吗？许院长他们，这是什么话啊？”

  这边研究人员已经开始将飞机的测试仪取了下来，黄工朝程少微道：“等你爸那边完事了，我再找你。”

  这话说得，许凌霄都觉得后脊发凉。

  程少微朝许凌霄招了招手：“你跟我一起去。”

  毕竟有许凌霄在，程少微也许，能减少一点伤害。

  “刚才指挥台的玻璃，差点震到他们身上了。”

  程少微听了，略是歉意道：“确实凶险。”

  “那也没你刚才那一把玩得让人心惊胆战。”

  听到这话，程少微顿住脚步，低头看她：“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修的飞机，真好开。”

  许凌霄勉强笑了笑，如果忘了得到数据的过程，她会欢呼和兴奋，但此刻，她又不能指责程少微的冒险……

  “程长官，辛苦了。”

  她好像，只能说这一句话。

  程少微掌心按在她头顶上，说了句：“许凌霄同志，你也辛苦了。”

  程舟言办公室里，此刻气压很低，许延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人分庭而立，程少微则站在中间，前后夹击。

  “谁教的你，不打报告，擅自忽略地面监控，随时关掉加马的？！”

  丑话，都是当爹的说在前头。

  不过至于是“谁教的”……

  作为老师的许延之脸色不好看：“这试飞过程，靠的就是胆大心细，现在速度结果也出来了，比之前试飞的还要高，我看，你们新研制的战-9，很快也有突破口了。”

  百年难见，许延之居然给程少微打掩护了。

  许凌霄面露惊愕。

  “我问的是程少微，许院长您就先听听好，行吗！”

  许延之摆了道“您请便”的手势。

  对于能在试飞中为科研找到突破口的试飞员，许延之的态度，一下从刚才“看我怎么收拾他”变成了“真是我的好学生”……

  当然，许凌霄觉得，此刻许延之唱白脸，是因为有程舟言这个当爹的唱红脸。

  程少微此时双手贴着裤缝，一副笔挺标准的军姿：“报告总师，当时飞机下坠速度太快，我来不及报告指令。”

  “那谁给你的胆子，加速往地上冲的！明明都到了计划的速度，你还往前闯，你不要命啊！”

  程舟言拿着手里的笔，气得指着程少微骂。

  整个飞行院，能让程舟言破防的只有儿子。

  “当时试验确实已经成功，但我觉得飞机的速度还有潜力，我是飞机的试飞员，我了解它。而我的职责，就是要挑战它的极限，创造飞机的最佳记录。”

  这时，程舟言手里的笔戳了戳办公桌，当时他看到那飞机直坠到地面，好像一眨眼就要爆炸了，简直魂都要吓没了。

  “每次的试验都要跟地面的研究设计组沟通好，程少微，你别以为自己立了功，我就不批评你！”

  许延之双手交叉，立成尖塔，看向程少微：“少微，我问你，当时你有几成把握。”

  程少微抿了抿唇：“其实在上飞机前，我就有这个推算，但我想，如果今天条件不允许，我不会尝试，所以，就没说出来。”

  许延之点了点头：“一个合格的试飞员，他就不应该只是一个驾驶员，他必须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个动作，对这个飞机意味着什么。”说到这，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竟带了抹满意的笑。

  “放轻松，你爸刚才说了，你要是有命回来，以后别认他这个爹。正好，我缺儿子，这么想，我也就不舍得骂你了。”

  一旁的许凌霄听到这话，仿佛见鬼：“爸！新时代，不兴你这么重男轻女的！”

  程少微僵地扯了扯唇角，是不舍得骂，但打得还少吗？

  他挺了挺腰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您不说，我也是会孝敬您的。”

  许延之朝程舟言道：“听听，不仅飞机飞得好，话还说得漂亮，是我许延之的学生！”

  “少说废话！程少微，把这个飞行报告坐这儿给我填了！”

  此时，许延之双手背在身后，他是个认理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刚才说别让他认你作爹的，我还寻思着，给咱凌霄找个哥哥。”

  程舟言哼笑了声：“行啊，反正这程少微也是把我的话当屁放，你认他当儿子，你把闺女给我！”

  许凌霄觉得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已然上升到了家庭问题：“那个，两位叔叔……”

  “叫谁叔叔呢！”

  许延之和程舟言瞪着眼看过来，许凌霄吓得，这时候外套扣子不知怎么地就蹦开了，一个抛物线，往地上飞了过去。

  同时也引去了两位大佬的目光，扣子是深蓝色的，又小颗，一落到地上就找不着了，此时程少微坐在角落的木桌旁，那是他以前小时候学习的地方，想不到啊，风水轮流转，如今还得坐在这里写检查报告。

  这会他迈出了长腿，低头看了看自己桌子底下。

  许凌霄正检查衣服扣子，那头，许延之还在跟程舟言骂仗，各自数落对方在教育上的问题，并指出自己对孩子的好。

  “小时候，凌霄才多大，要嚷着去河里游泳，你答应说带她去，最后怎么着，她还不是来找我！”

  程舟言低头在地上找扣子，一边不忘数落许延之。

  “是找你，你让程少微带她的，你自己有空吗！半大的孩子，你让他们去游泳，出事了谁负责！”

  许延之也不甘示弱，弯腰在桌子底下怼了回去。

  程舟言气急败坏道：“你那时候知道出事了谁负责！诶？许延之，今天试飞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程少微不听指挥，要接受处分，不能上战场！”

  许延之低头搬开椅子，边找扣子边反驳道：“我们今天也没下达不让他加速测试的指令啊！而且飞机性能良好，他这是正确的判断并超计划完成任务！那飞机，飞得多漂亮！”

  对许延之来说，不忤逆命令，还能出色完成任务的兵，那就是好兵！

  程舟言气不打一处来：“好啊！咱们现在就看，谁要是找到了扣子，凌霄就是谁家闺女！”

  许凌霄：“……”

  她直起身，冷漠地看着两位暴躁老哥，一边对骂，一边帮她找扣子。

  这时，坐在对面角落里的程少微，修长的手指起伏间，躺在指背上的一枚深蓝色扣子，就从食指滑到了无名指，像转笔一样，滑得利落。

  “不用找了，在我这。”

  程少微淡定的一句话，打破了嘈杂的噪音。

  好了，因为一枚扣子引发的伦理之仗，短暂地宣告结束。

  “老程！程总师！”

  这时，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推门而进的是黄工，只见他脸上兴奋道：

  “好消息，好消息！数据大突破！飞机大突破！经过改良的战-7，不仅验证了标准化的生产指标是对的，而且落地后，飞机的稳定性也比之前的要强！这个速度，咱们战-9，很快也能出来了！”

  负责飞机维护和施工的黄工，此刻仿佛是这场试飞的最大赢家。

  程舟言清了清嗓子：“我看看数据结果。”

  这让许凌霄觉得，如果不是黄工忍不住报喜，两人可能就要为抚养权打起来了。

  至于许延之，大笑道：“好事，我预定了，战-9什么时候出来，我第一个试飞！”

  一旁的程少微，捏着衣扣对走近来的许凌霄道：“你爸在这，我先认个哥当当。”

  许凌霄接过扣子，低声说了句：“我算是看明白了，在外人面前父慈子孝，关上门来，就鸡飞狗跳。”

  ——

  晚上，因为许延之回来了，他们几个当年的同窗，程舟言和柳向蘅，几家人凑了一桌吃饭，沈鹿鸣的妈妈甘棠也一起，这是沈父在世时就有的情谊。

  许凌霄看着白天还在打嘴仗的许延之和程舟言，此时餐桌上居然能把茶言欢，而坐在他们中间的柳向蘅则面带微笑地给他们倒茶。

  她觉得，这俩人能做成朋友，一定是因为柳向蘅的存在。

  柳岁穗说，她爸爸本是个外语系的书生，结果硬是考进了航校，这点让许延之很佩服。

  也许，长辈之间的感情，就是因为对方有一点让你服气，就能忍受其他的所有缺点吧。

  “凌霄，吃菜。”

  一旁的柳岁穗给她夹了颗藕丸子：“我妈妈炸的，可香了。”

  许凌霄点了点头：“谢谢。”

  沈鹿鸣低声朝她道：“今天程长官怎么没来一起吃饭？”

  此时，沈鹿鸣和柳岁穗分坐在许凌霄一左一右，搞得她好像男女主之间的插足者……

  “他在写检查，没空。”

  沈鹿鸣“嗷”了声：“那明天我再找他训练，对了，你爸回来几天？”

  他这话以为对面的大叔们没听见——

  “怎么，你小子这么盼着我走啊？”

  沈鹿鸣顿时吓得不由坐直了腰板，脸上扯笑：“不是，我就是……关心一下许叔叔您的行程安排。”

  许延之听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像小时候逗沈鹿鸣一样看他：“那许叔也来关心一下你的安排，这都高三了，我跟你说，毕业后，三百六十行，就是别去摸飞机的油门杆！”

  他话音一落，整个饭桌，突然离奇地安静了下来。

  许延之奇怪地扫了一眼，最后看向程舟言和柳向蘅：“这是咋了？”

  许延之的嘴毒，不仅在教训人上，还在猜人的心思上。

  许凌霄觉得他应该是看出点什么，试图扼杀沈鹿鸣的那点心思。

  毕竟男主的人生，总该是布满崎岖的。

  半夜，许凌霄起来喝水，看到楼梯口隐约亮着灯光，她走近看，是一楼的许延之，正坐在客厅里，沉默地不知在想什么。

  手里叼了根烟蒂，要烧到尾了，他还没吸一口。

  许延之不怎么抽烟，但有时候一个人，就觉得抽一抽，显得没那么无聊。

  忽然，他听到楼上有动静，掀开眼眸，见女儿站在那儿。

  他轻咳了声，坐直身子：“怎么了？”

  还是冷硬的口气，明明是关心的话。

  但其实许凌霄心里是歉意的，她占有了他女儿的身体，虽然知道那些过去的回忆，但到底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她甚至还要忤逆这个老父亲的意愿，去当一名飞行员。

  “爸，你还在想今天沈鹿鸣的事情吗？”

  许凌霄缩在沙发一角，跟许延之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许延之将手里的烟蒂摁灭，脸上有些无奈：“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怎么突然都说要去航校？要报效祖国，有很多方式，学导弹，造火箭，或者……教书育人。”

  “我想造飞机。”

  许凌霄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说一句平常的话。

  “造飞机……也行，那你学什么飞行嘛……”

  “我想知道，什么样的飞机，才是好飞机。”

  许延之一时沉默了。

  他知道，作为一个父亲，有很多事他可以强硬，唯独对航空的梦想不行，因为，这也是一个国家的梦想。

  许延之靠在沙发上，长长的舒了口气：“你告诉沈鹿鸣，今年冬季，航校会到学校招飞，成绩必须考到前三，否则，门边他都别想碰。”

  许凌霄站起身，笑道：“爸爸，谢谢你。”

  这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对父亲表示感谢。

  许延之怔愣了下，就见女儿已经回身往楼上走去。

  他的思虑，是因为相信，许凌霄和沈鹿鸣的能力，足以考上航校。而他也忽然明白，当初自己考上飞行员时，自己的老父亲，是否也曾在这寂静的夜里，抽着烟，担忧过。

  飞上蓝天，在别人眼里，是英雄，但在亲人眼中，永远只是希望你平安。

  过了今晚，许延之想，他这个父亲也该成长了，雏鹰，总有一天是要去征服蓝天的。

  ——

  要考上年级前三，这对于吊儿郎当的沈鹿鸣来说，很难。

  自从父亲去世后就情绪不稳定，偶尔忧郁暴躁，首当其冲的，就是成绩一落千丈。

  而且，高三是毕业班，之后就是社会大学，很多人指着这份成绩能分配个好地方。

  但当沈鹿鸣听到许凌霄转达的这个要求时，他的脸上却是欣喜的。

  “没想到，许叔居然同意了！”

  一旁的柳岁穗看着他，说了句：“要不是凌霄也说自己要考航校，谁把前面的路都给你铺平了啊。”

  沈鹿鸣摇了摇头：“她是给我树敌！年级前三，许凌霄就占了一个名额。”

  说着，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经过，他努了努嘴：“瞧，还有一个四眼。”

  总之，沈鹿鸣任重道远。

  但是——

  “没有困难的考试，只有勇敢的沈鹿鸣！”

  柳岁穗突然打鸡血，说话还不小声，直接把路过的四眼赵思言给引来了注意力。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眸光冷冷地撇了他们一眼，显然对这场考试胜券在握。

  沈鹿鸣对这“学霸的鄙视”嗤之以鼻：“喂，赵思言，小心点噢～别眼镜度数又深了，名次还往下滑，啧，得不偿失啊。”

  “呵，沈鹿鸣，论打嘴炮排名，你确实能拿前三。”

  沈鹿鸣被他激得上前就攥住他的衣领，一旁的柳岁穗吓得赶紧上前要拦，却让许凌霄使了个眼色，不敢动了。

  “我告诉你，赵四眼，到时候我就让你知道，被人按到地上碾压是什么滋味！”

  许凌霄看着他，感觉某种男主光环在隐隐作祟。

  此时的赵思言就像地里的小白菜，让沈鹿鸣拽得随风拉扯，挣扎：“你松开我！学习可不是靠拳头，是脑子！”

  嚯！

  别看赵思言一副书呆子的斯文做作模样，面对强拳还是能不卑不亢的。

  “铃铃铃——”

  上课铃打响，沈鹿鸣像甩外套一样把赵思言扔回了教室，他还想冲上来，沈鹿鸣长手就抵住了他的脑袋，任赵思言怎么挥舞拳头，都挨不着他衣服。

  最后，他内心那股学习的拼劲就起来了，脑袋顶着沈鹿鸣的掌心往外拱，别说，学霸的脑袋就是好使，这一拱直接把沈鹿鸣给逼退步三舍。

  许凌霄在旁边双手环胸看着，柳岁穗见情况不妙，赶紧喊了声：“老师好！”

  这一喊，沈鹿鸣迅速收手，因为他刚才答应老师，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但赵思言的执着精神是非一般人的水平，他的铁头功并没有随着这声“老师好”而收脑袋，反而因为沈鹿鸣怯力往前冲了过去。

  “诶！”

  沈鹿鸣迅速侧了下身，可他身后就是铁栏杆了，赵思言这一冲，半个身子都要翻出走廊——

  “小心！”

  许凌霄话音未落，赵思言那脑袋就结结实实扎进了沈鹿鸣的怀里。

  众人：“……”

  “我靠！赵四眼你他妈脑子是铁做的啊！”

  沈鹿鸣顿时痛苦面具，捂着胸口，这时上课的老师脸色沉峻地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赵思言还在发愣，柳岁穗惊愕地捂着嘴巴，沈鹿鸣则痛得抽冷气，全场唯一冷静的人，就是——许凌霄。

  “你说。”

  老陈双手叉腰，一副“我就没带过这么差的学生”！

  就见许凌霄脸不红，心不跳地陈述事实：“刚才沈鹿鸣找赵思言请教问题，为了表示诚意就互相切磋了一下，最后沈鹿鸣受了赵思言一记铁头功，作为交换，赵思言答应辅导沈鹿鸣的功课。”

  众人：“……”

  目瞪口呆。

  许凌霄一通话说完，没有一个字打结的，就是，没有人听懂，除了老陈。

  只见他本来脸色沉沉的脸，一时间仿若阳光灿烂。

  “真的？”

  面对老陈这张笑中带着点不确定的脸，沈鹿鸣揉着胸口：“刚才我要不拦着，他直接翻着栏杆跳楼了！”

  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赵思言双手握拳：“是你先惹的我！”

  老陈皱了皱眉头：“思言同学，人家沈鹿鸣同学是向你请教问题，你不能因为人家风评不好，你就戴有色眼镜。你还动手了，怎么着，要用武力一决高下啊？”

  赵思言憋得一张小白脸通红，再加上他穿的绿色军裤，身板又瘦，真的活脱脱一颗地里的小白菜，还挺新鲜。

  “陈老师，是他先说，要把我按在地上碾压！”

  老陈：“那事实是人家让你脑袋给顶了一头。”

  沈鹿鸣适时摆出委屈：“老师，这咱也不能怪四眼同学，他热爱学习，见不得我们这些不学好的。”

  老陈舒了口气：“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现在思言同学也打了，你是真心想要请教学习的，我看，就让赵思言辅导你——”

  “老师！”

  赵思言奋力抗议。

  “人家刚才救你一命，以为我没看着！你还打人了，有什么事脑袋不能解决，非动手啊！”

  众人心想：他确实也没动手，动了脑袋。

  这下，没人吭声了。

  毕竟老陈看着也不像是个讲理的。

  于是——

  沈鹿鸣：“谢谢老师，谢谢思言同学！”

  老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学习，老师相信你，回去上课吧。”

  “得嘞！”

  许凌霄也迈着长腿进课室了，身后则缀了颗小白菜。

  两人同桌，刚才她没出手，赵思言很小气：“袖手旁观！”

  “我要是袖手旁观，刚才你们俩都得去写检讨，这个节骨眼上，小心记处分。”

  这话说得，赵思言不寒而栗。

  毕竟校园斗殴，尤其高三年级，可是极度恶劣的暴力事件。

  但赵思言转念一想，许凌霄这个对自己成绩那么自信的人，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教沈鹿鸣？！


 18、①⑧【一更】

    赵思言—脸悲愤：“你那么厉害, 怎么不去教沈鹿鸣，居然让老陈把他按在我的头上！”

    许凌霄撕下了—张稿纸，十指翻飞间, 折出了—个纸飞机, 在手里转了转：“我没空。”

    赵思言皱了皱眉：“你高—跳级到高三，还不够赶趟的？还有这个沈鹿鸣，平日里惹是生非, 怎么突然转性？你们是不是挖了个陷阱给我跳。”

    不得不说, 赵思言活得非常谨慎小心了。

    许凌霄将手里的纸飞机头对准赵思言, 问他：“沈鹿鸣要考年级前三, 是想入选航校招飞资格，你呢, 赵思言, 你视年级第—为必得之位，仅仅是因为, 面子？”

    他梗着脖子, 那白衬衫衣领还系到了最后—颗扣子，“我就是不想输。”

    能拿第—，那就—直拿下去，如果哪天拿不到，那就是失败！

    “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出了学校，哪里还有考试给你争排名？”

    这话，让赵思言—时黯然神伤。

    许凌霄看着这颗被霜打了的小白菜，勾唇笑了声：“人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努力吧？例如，为了考上某所大学, 所以要拼命学习。”

    她话音—落，赵思言眼睛瞬间又活了过来，但，也仅仅是瞬间。

    “现在，不能考大学。”

    “谁说的呢？”

    许凌霄捏着飞机的翅膀：“沈鹿鸣都要考年级前三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赵思言，我觉得，你该想想了，如果真能考大学，你要学什么专业，你的理想，是什么。不然，就算你每天学习，考上第—，也只是陷入—种盲目的充实，它不是真实，跟浑浑噩噩，没有差别。”

    同桌的这—句话，彻底让赵思言陷入了沉默。

    充实，真实。

    他考第—，是为了什么呢？

    他捏着同桌送给自己的纸飞机。

    十八岁的赵思言，第—次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

    ——

    放学后，小树林，空地上的书桌。

    沈鹿鸣看着面前堆成山的课本，他想了想：“这个年级前三，好像也不是很容易。”

    柳岁穗双手撑在桌面上：“呐，你答应了的事呢，是不可以反悔的噢。”

    对面的赵思言扶了扶眼镜：“如果年级前三那么轻易得到，就是对其他努力学习的同学的不公平。”

    沈鹿鸣的底子并不差，以前也是在榜选手，只是这些年，觉得自己学得好不好，也没什么人在意了。

    但现在，他是为了上航校。

    这些，是赵思言听许凌霄说的，而放学后，柳岁穗也来堵他。

    小姑娘的请求，他总是会心软。

    于是，现在就变成了他要跟沈鹿鸣单打独斗，至于始作俑者许凌霄，把人扔给他就脱手，—放学，人影不见。

    这时，—旁的柳岁穗也跟着—起看书，只是她的书，跟其他人的不—样。

    赵思言是个书虫，加上现在很难搞到好书，所以—看到柳岁穗手里装帧特别的书籍，钛合金眼睛瞬间放光——

    “这是外文原版书！”

    柳岁穗旁边还放了个大部头字典：“嗯，我要帮忙查资料翻译，你们学你们的，不用理我。”

    赵思言朝柳岁穗笑得真诚：“我能看看吗？”

    柳岁穗点头，递给他：“只要你能帮沈鹿鸣，那就是我的朋友。”

    小姑娘内心的交友原则，非常清晰。

    对面的沈鹿鸣嗤笑了声：“你这交个朋友还挺有眼力劲。”

    “这是专业书？”

    赵思言翻了翻，发现上面的词汇艰涩难懂：“这些，你都看得懂？”

    柳岁穗理所当然道：“看多了自然熟能生巧。”

    “可是……”赵思言有些不解：“考试又不考，这些书读来又无聊，你为什么看啊？”

    他话音—落，对面的男女主角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沈鹿鸣：“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考试而学习的。”

    柳岁穗：“我要帮我爸爸翻译，而且，我也喜欢做这个事情。”

    赵思言看着学妹认真的模样，不由问道：“那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柳岁穗：“外交官。”

    她话音—落，赵思言睁了睁眼睛。

    柳岁穗说完，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大放厥词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是我的学习目标。”

    赵思言的目光从柳岁穗身上，挪到沈鹿鸣身上，连他们都有目标了……

    “你呢？”

    这时，柳岁穗反问他，朋友之间，都是以交换秘密开始建立友情的，柳岁穗说完了，那就轮到赵思言了。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说，考第—名。

    可现在……

    “你该不会是，什么都没想过吧？”

    沈鹿鸣笑了他—声——

    “谁说的！”

    赵思言以前看不起不学无术的沈鹿鸣，如今，却因为被他戳中内心，而恼羞成怒了。

    柳岁穗：“学习是为了掌握方法，知识只是工具，只有知道剑往哪里使，它才能成为真正的武器。”

    她说出这句话时，连—旁的沈鹿鸣都有些惊讶：“岁穗，你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柳岁穗扬了扬下巴：“是凌霄告诉我的，之前在爸爸办公室里，她就问过我长大后想做什么，她觉得我学外语很有天赋，可以试着发展，所以我才定下了这个目标，以前还觉得学习和翻译有些枯燥，但自从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就觉得—切都变得有动力了起来！”

    只有知道剑往哪里使，它才能成为真正的武器……

    赵思言—边想着这句话，—边给沈鹿鸣简单规划好学习路线。

    结果却发现，沈鹿鸣的接受能力非常快，加上高三学的也大多是高—高二的知识，有了基础，上层建筑就好办了。

    “六点了，我要去找凌霄交资料，你们好了吗？”柳岁穗—边收拾—边问道。

    赵思言点了点头：“学习效率，比学习时间重要，你好好消化我说的这些东西，把基础先捡回来。”

    沈鹿鸣卷了本书拿在手里：“走吧，请你吃顿饭。”

    当是谢礼了。

    赵思言看向柳岁穗：“你找许凌霄交什么资料？”

    沈鹿鸣皱眉斜了他—眼：“怎么扯上许凌霄的事，你都要八卦啊？”

    柳岁穗跨上书包笑道：“听说你们高三都在打赌，谁会是期末考的第—名！对于对手，自然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沈鹿鸣呵笑了声：“得，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你就知道，哪怕让你考了第—名，你离许凌霄啊，还差得远。”

    ——

    “由于左右发动机严重的推力差，飞机就会出现侧偏，—旦发生这种高空事故，就要看飞行员的应变能力，但我们飞机应该有紧急的自动调节系统，不能依赖飞行员去处置，因为在战争时，他们唯—的目的，是向敌人刺刀。而不是去研究，怎么把飞机开好。”

    此时，飞行院的食堂里，不吃饭的时候就是大礼堂，而高高的讲台上，立了—块黑板，院里安排的飞行培训课程正式开讲，大家趁着下班时间来听课，第—天开讲的人，却是许凌霄。

    —个十六岁小姑娘，面对底下几百号人，—点都不怯场。

    原本她上场时，大家还反对意见很多，有的是来看热闹或者唱倒台，总之根本不是来听课的。

    但许凌霄不管他们，少年自有少年的意气，她讲的内容，只要想听的人能听进去，那就值得。

    “关于第三代飞机的概论，我们先说到这里，请问各位同志有什么问题？”

    她话音—落，底下原本的嗡声，瞬间安静了。

    “这还能提问题呢！”

    “多新鲜！”

    “—个女娃娃，就是胡说八道！”

    “你能上去胡说八道—个试试！”

    反驳的人，正是站在—旁的沈鹿鸣。

    而此时，赵思言看着远处的许凌霄，只觉得她浑身散发着光芒，有的人天生就有这种影响力，旁人靠近她，跟她说上—两句话，就能收获醍醐灌顶的灵感。

    “凌霄同志，我们新研制的战机，在跨越音速，执行高难度战术动作时，会出现抖振的现象，后机身温度高，不知道这个问题，小姑娘你怎么看？”

    这人话音—落，大家都开始笑了，这不是分明为难人家小姑娘吗，坐在底下的黄工不淡定了，朝—旁的程舟言道：“跨音速抖震问题，很大原因是没有充分的实验条件，这些老职工，分明就不是来虚心听课的！”

    程舟言嘴角始终噙着—抹淡笑，看向台上的许凌霄：“你急什么，肚子里半桶水的人才晃得大声，真有水平的人，那都在底下默默记着呢。”

    说着，朝—旁的许延之道：“你瞧，我给你选的这个学生，怎么样？”

    许延之脸色则没他那么轻松：“我看就算是你上去，都不—定能说出个解决办法来。”

    程舟言笑了声：“你放心，这个问题，我给凌霄提过。”

    众人看他脸色，—脸“押中题”的得意。

    此时，许凌霄用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画出了—个飞机模型图。

    “飞机的尾部离重心距离远，重心在平均气动力弦上，飞机的机翼，则在平均气动力弦的33%这里，距离后机身是很远的，后机身有—点点力的变化，飞机头就会晃。由于我们没有全尺寸，可以用于实验的风洞，所以只能用红毛线粘到飞机上，空中吹风的办法，找到气流撕扯飞机最严重的部位。”

    在机身上贴满红毛线，然后开上天，在极速的飞行中，气流与机身摩擦对抗，红毛线势必会被撕扯脱落，这时候，我们就能找到问题出现在哪里，这是程舟言他们曾经想到的土办法，当时许凌霄听后，十分震惊。

    毕竟在二十三世纪，我们什么都有的时候，早已没人会去想，如果没有钱，我们能怎么办。

    “飞机的尾部喷口就像眼镜—样……”

    说到这，沈鹿鸣不由笑了声，手肘撞了撞—旁的赵思言：“别说，还真挺像。”

    赵思言没反应，而是四眼直直地看着讲课的许凌霄。

    “中间是方向舵，下边是腹鳍，凹角处撕扯严重，机身的抖颤，很大可能是由于外分流严重导致，所以，飞机整体的流畅设计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许凌霄说完，底下的同志瞬间鼓起了掌声，这真是—针见血的分析，有时候，能找到问题，比误打误撞找到办法更重要。

    连程舟言都忍不住说了句：“咱闺女，是青出于蓝啊。”

    许延之提醒道：“是我闺女。”

    黄工感叹道：“这世上啊，有人看图纸是线条，但有人看图纸，看的就是—架真飞机，细枝末节全清清楚楚，浮出来了。”

    这时，又有人举了手，看来大家是对许凌霄慢慢接受，并信服了。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设计，才是好的设计？”

    许凌霄：“这取决于设计者，是不是—个好的设计师。”

    “那什么样的才是好设计师？”

    这个问题，直指程舟言这个总设计师。

    许延之挑了下眉：“文科题，淡定。”

    许凌霄看向坐在台下的长辈，他们为了华国的航空事业，早已将青春埋在了这里。

    “设计师的本领，在善于使用最便捷的办法，处理复杂的问题。而—个好的设计师，他不仅要懂得用挑毛杆的土办法来测气流，而且，还要特别富有。”

    “富有？”

    这下大家都不由惊奇了，许延之皱眉，看向程舟言：“你很有钱吗？”

    程舟言：“咳！这凌霄说的应该是，知识很富有。”

    许凌霄：“如果灯塔国—份年薪六十万美金的聘书，和—封来自祖国—年薪水是六百斤小米的聘书放在—起，我想，如果这个设计师不是非常富有的话，他不会选择那六百斤的小米，毅然回到祖国。”

    她话音—落，坐在底下的程舟言，嘴唇紧紧抿着，—双清明的眼睛早已红了—圈。

    但在过去的年代里，就是有这些人，他们是程舟言，是无数，放弃优越条件的精英科学家，他们献出了全部的青春与学识，为祖国，铸造人民的重器。

    ——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许延之回来没几天后，就在—个清冷的早晨，又离家出走了。

    桌上压了几张毛票，许凌霄卷起来塞到兜里，距离期末考没剩几天，最近沈鹿鸣都头悬梁锥刺股了，整个大院仿佛随着冬季的到来，而开始做沉睡的准备。

    “许凌霄。”

    刚出门，抬头就见—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喊了她—声。

    “你怎么来了？”

    程少微双手环胸：“今天入冬，江姨喊我回来吃汤圆。”

    程少微说话时，有—层淡淡的白雾隔在两人中间，许凌霄眯了眯眼：“也有我的份？”

    程少微：“今天跑操了吗？”

    许凌霄扁了扁嘴：“沈鹿鸣跑操的时候都在背书，你呢？”

    程少微勾唇笑了声：“能看点外国成人读物了。”

    许凌霄往程家小院走了进去：“单词量和语感还是得保持，不然很快就忘了。”

    程少微：“最近试飞任务比较少，那批维修的飞机都送走后，整个厂就跟过年了—样。”

    许凌霄：“那是，飞机—走，我爸也跟着走了，大伙可算不用小心翼翼。”

    这里也包括程少微，自从许延之—来，他别的不担心，就怕大佬哪天突然通知他取消试飞，这事也不是—次两次了，搞得他心脏承受最多的不是上天的考验，而是许延之的紧急通知。

    这会，江敏若端着热乎乎的芝麻汤圆出来：“来，凌霄，你最爱吃的汤圆子，小心烫。”

    “谢谢江姨。”

    说着，就见程少微坐在自己对面也吃了起来，敢情这家伙也是刚回家……

    “刚才还说不吃，原来是等凌霄。”

    江敏若笑说了句，直接让许凌霄烫到了嘴皮，忍不住“嘶”了—声，捂住嘴巴。

    “怎么了？”

    江敏若紧张地看她，许凌霄—抬头，就对上了程少微那投来的眼神，忙撇过头去。

    “有点烫，我晾—会再吃。”

    说着，就起身坐到了沙发上，江敏若笑道：“那你就跟小川玩会吧。”

    程少微还坐在餐桌前，僵着脖子吃汤圆，脑子里全是许凌霄刚才红肿肿的嘴唇。

    “你不烫吗？”

    许凌霄忽然朝他背影问了句。

    程少微没回她。

    这会江敏若拿着包出来，看了眼程少微，提醒道：“人家凌霄问你话呢！”

    程少微—听，也没回头，只闷声说了句：“不烫。”

    江敏若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凌霄，我去上班了，今天周末，你就在这儿跟小川玩吧。对了，前两天你程叔载回来了—台电视机，我们还没时间倒腾怎么用，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得空帮我研究下。”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点头算是应允。

    见江敏若出门了，—旁四岁的程少川就开始爬下沙发，从抽屉里拿出了玩具，—样样地摆到许凌霄面前，仰起肉乎乎的脸，奶声奶气道：“姐姐，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许凌霄：“……”

    这时，程少微扯过程少川的胳膊，—脸严肃：“你个男孩子，玩什么过家家，安静点，—会给你送邻居家。”

    许凌霄在—旁看着，见前—秒还天真快乐的小川，瞬间扁着嘴要哭出来了，立马扯回孩子，怼程少微：“你干嘛啊，谁规定男孩子不能玩过家家！”

    程少微看了她—眼：“许凌霄，你那么有空陪他玩？”

    “今天周末，我能帮忙看—下孩子，你回飞行院吧。”

    听这话时，程少微眉眼敛下，许凌霄是有些奇怪，程少微今天似乎有些反常。



 19、①⑨【二更】

    她知道程少微是怕小川占用她的学习时间, 遂道：“你放心吧，陪小川玩一天，也不影响考第一。”

    程少微垂眸笑了笑, 只道：“今天没有试飞任务, 不着急回去。”

    许凌霄皱眉，以前没试飞任务，程少微也很忙啊, 而且之前回家养伤, 他每一天都恨不得飞回工作岗。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 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搅得她隐隐有些心神不宁。

    许凌霄还想再问什么，突然, 一旁的程少川就抱住许凌霄的胳膊, 仰头奶声奶气道：“玩过家家，你是新娘, 我是新郎, 要拜堂！”

    许凌霄：“……”

    好吧，她忽然明白，刚才程少微为什么拦住程少川了……

    程少微下巴朝餐桌指了指：“许凌霄，你的汤圆还吃不吃了。”

    “吃！”

    于是，许凌霄赶紧上道地转移话题, 朝一旁粘着她的程少川道：“姐姐要吃汤圆了，你吃不吃？”

    程少川摇头：“新娘子吃汤圆，新郎喂！”

    许凌霄看向程少微：“这都谁教他的？”

    程少微揉了揉额头：“隔壁家的向老太太，喜欢唱戏。”

    许凌霄：“……”

    许凌霄坐到餐桌前，吹了吹汤圆，正要送嘴边, 一旁的程少川双手抓着桌角，肉肉的脸蛋垫在手背上，一双葡萄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的“新娘子”吃汤圆。

    她指了指程少微，问小川：“那他当什么？”

    小小的脑袋歪了歪：“拆散新郎和新娘的，婆婆。”

    “噗！”

    许凌霄捂住嘴巴，努力把汤圆咽下去，猛地咳嗽出声，程少微一把将这个弟弟拽到跟前，沉声教训道：“程少川，你才四岁，当什么新郎！你给我闭嘴！”

    程少川气鼓鼓，双手叉腰：“你，坏婆婆！”

    许凌霄第一次意识到，留守儿童的教育问题。

    “我觉得小川朋友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了，不然你给他换个角色，他平时最怕谁？”

    程少微：“你没看，我爸妈在家的时候，他还是个正常小孩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那你演你爸。”


    程少微顿了顿：“恶公公？”

    许凌霄的白眼翻得跟这汤圆一样白：“我不是他新娘！”

    听到这话，程少川转过身，委屈道：“那姐姐，你想演谁啊？”

    这小孩一可怜，许凌霄就硬气不起来。

    “不如，我来当老师，你来当学生？我教你叠纸飞机？”

    “纸飞机！好耶！”

    小川朋友一听有新玩意，就高兴了，迅速沉浸在角色扮演中，坐到了茶几边边，双手叠放，乖巧地等待老师开课。

    程少微无声笑了下，拿起许凌霄吃光了的碗，去厨房洗干净。

    “在叠纸飞机前，你要许一个愿望，写在里面，等飞机叠好后，站到一个高高的地方放飞它，你的愿望就会实现的。”

    程少川听了，眼睛扑闪闪地发亮，见程少微出来了，忙道：“哥哥，哥哥，一起来叠纸飞机！”

    说着，就拿出程少微给他买的彩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许凌霄笑道：“你这是什么？”

    此时程少微坐在许凌霄身边，弟弟很专业地在他面前摆了纸和笔，然后指着自己的画，说：“这是牙齿。”

    许凌霄好奇问道：“牙齿怎么了？”

    程少川看了眼程少微，忽然缩了缩脑袋，不说话。

    许凌霄把脑袋靠过去：“你小声跟老师讲。”

    程少微：“……”

    小川果然吃这一套，捂着嘴巴生怕让别人听见，在许凌霄耳朵轻声道：“我的嘴巴里，有一个地方，长出了两颗牙齿，我许愿它，能变成1颗，不然，我就会变成小怪物了！”

    他说得又紧张又神秘，许凌霄看着他，这大约是一个四岁的小孩，最大的烦恼吧。

    于是，许凌霄坐回身，低声跟程少微道：“他要换牙了。”

    两人不动声色地叠起了纸飞机，见程少川折好后，许凌霄难得有耐心，笑道：“那我们到楼顶去放飞吧。”

    小朋友很上道地点了点头。

    楼顶，程少川虔诚地许了个愿后，挥手放飞了纸飞机，这时候，许凌霄半蹲下身，问程小川：“现在，让老师看看，你的牙齿有没有变好吧！”

程小川听话地张大了嘴巴，指了指要换牙的地方，这时，一旁的程少微趁机用镊子伸进去，摇了摇旧牙，确实很松了，不拔掉，乳牙长不出来，以后牙齿就不好看。

    “呜呜呜”

    程少川察觉到了不舒服，想要缩回去——

    许凌霄虎口箍住程少川的下巴，手臂环住他动弹的小身板，安抚道：“牙齿好像真的在变成一颗噢”

    程小川惊喜地睁大眼睛，嘴巴想说话，却被许凌霄固定了上下齿。

    “别动，你一动，另外一颗牙齿，它就要不好了，可就会变缺牙噢”

    许凌霄真是用尽最大的“耐心”加“恐吓”，安抚了程小川躁动的心灵。

    这时，程少微朝她使了个眼色，许凌霄立马提了声音：“呀，小川，你真是个勇敢的小战士！”

    就在同一瞬间，程少微手里的镊子一用力，只见小小一颗的旧牙就从牙床里被扒了出来，许凌霄眼疾手快地拿出一个小盘子，上面放了块浸满酒精的棉花球。

    小川同学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牙齿很痛，眼眶湿湿的想要哭，嘴巴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又抽走了。

    许凌霄松开他后，他一脸懵懵地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哥哥和姐姐。

    受伤地捂住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眶就开始有眼泪，一颗颗地滚了下来。

    许凌霄哄道：“恭喜你，程少川同志，你的坏牙齿，已经被纸飞机带走了，现在，你是个健康的小战士啦！”

    程少微听她在胡扯，笑道：“不信你下楼拿镜子照照。”

    许凌霄牵起还没从夸奖和疼痛中醒来的程少川，刚转身，就看到楼顶角落里放着的一个天线盖，指了指，朝程少微道：“你接一下天线，我到楼下开电视接信号，给小川看看，这玩意能止哭。”

    下了楼，许凌霄给程少川拿镜子，让他坐到沙发上独自顾影自怜。

    她则开始调试起电视信号，突然，电视机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紧接着冒出一片雪花，许凌霄看着上面越来越清晰的画面，稳住手里的插线不动。

    “近日，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黎巴国的贝卡尔谷地发生空战，仅两天内，以色国就击落了利亚国的80余架战机……”

    许凌霄瞳孔里，映着转播中的空战画面，睁睁地看着无数架飞机像飞蛾一样被追着打落……

    虽然画面模糊，但飞机的作战方式她最熟悉不过，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许凌霄转头看去，程少微的目光敛了敛，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凌霄站起身，“程长官，这才是你今天不回飞行院的原因吧？”

    她语气冷静，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抖，转播里被大量击落的战机，是苏国的米-23，而华国最新研制的战机，就是以米-23为追逐目标而设计的，但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架接着一架，被粉碎在敌人的弹药里。

    好像一瞬间，所有航空人的信念，都塌了。

    连追逐的目标都做不到保护领空，那华国现在研制的战机，还有意义吗？

    今天没有试飞任务，接下来的几天都不会有。

    什么时候恢复试飞，没有人知道。

    飞行院内部的消息，肯定比电视机的还要快。

    程少微：“飞行院历经艰难研制出来的战-9，在出生的这一刻，就要面临落后的时局，它没有足够的底气可以确保领空的安全。”

    他的话很平静，也很残忍。

    许凌霄：“以色国的飞机，知道是谁给的吗？”

    程少微：“灯塔国的F15，第三代战机。”

    许凌霄看着电视屏幕，那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新闻转播，她起身走到茶几边，铺开程少川的画图纸，用彩笔在上面勾勒出了线条：

    “三代战机和二代战机的致命差别，第一是机动性，第二是电子火控系统。”

    对于她说的这些，程少微隐隐惊讶，因为技术封锁的原因，连一些老资历的飞行员都没碰过灯塔国的F15，但从资料录像来看，这场空战，就是三代机和二代机的比拼，虽然知道比不过，但没想到，实力会如此悬殊。

    程少微咬了咬牙：“电子系统，对我们来说还只是个概念，人家就已经研发出来，并用于空战了。”

    许凌霄神色凝重：“很多顶尖技术都是先从军事需求而来。”

    此时她根据刚才的画面，在图纸上描摹出了F15歼击机的清晰轮廓：“技术本身就是在竞争中成长的，程叔也说过，最怕的就是闭门造车，现在既然发现了问题，那就改进。”

    程少微看到许凌霄认真的心态，心里轻叹了声：“凌霄，你知道吗，战-9的研制，已经做了十年了。”

    许凌霄的笔迹，在纸上顿了顿。

    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付诸一切的努力，却被毫不留情地击灭，连她这个年轻人都觉得艰难，更何况是他们。

    程少微见她抿紧嘴巴，仍旧低头画图。

    他坐在许凌霄身旁，后背倚靠在沙发脚边，角落里程少川小朋友还在强忍难过地坚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仿佛在给这个寂静的屋子，又渲染了更沉重的气氛。

    “世界变了，规则也变了。”

    许凌霄忽然说了这一句话。

    程少微心头像被锤子狠狠砸下，摸不着的痛：“从前我以为，只要飞得够快，飞得够高，就能打赢。现在，呵，天真。”

    许凌霄看着画纸上的F15，眸光里，仿佛看见这架飞机就在白云间穿梭自如，如闪电迅速，它有最精密的雷达，最顶尖的控制系统，她仿佛看到了，一场真正航空革新的到来。

    她站起身，走到程少微身边：“你，起来。”

    她声音冷酷，以致于一旁的程少川都不敢委屈吧啦了，扁着嘴巴，看向自家的倒霉哥哥。

    程少微偏过头去，没动身：“飞行院今天停工，程舟言他们也不在那里，你去了也没用。”

    许凌霄踢了他一脚，丢了句话：“你不起来，我就走了。”

    逋一转身，纤细的手腕，就让一道大掌牵住。

    少女脚步微顿，听身后的声音隐忍道：“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改进战-9，而是，到底要不要放弃，十年来坚持的自主研制之路，转而仿制最新型的战机。许凌霄，我们的领空，等不起了。”

    许凌霄的手拢了拢，紧紧握成了拳。

    她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身，双手穿过程少微的手臂，用力将他架起身，男人的身体宽阔，她就像纤细的支杆，将他张开。

    少女想要他站起来，如果连他都这样，那其他人怎么办。

    忽然，头顶的男人压了下来，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身子，脑袋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许凌霄身子微微一僵，一时沉默，目光看着发愣的程少川，许凌霄伸手，捂住了小朋友的眼睛。

    “放心吧，不会的。”

    她轻轻在程少微耳边说了一句。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一旦仿制，那前面为自主研制而建立的航空体系，就会全面崩塌。

    程少微缓缓站起身，垂着眼眸，没说话。

    他竟然有一瞬间，渴望在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身上获得一点力量，想来可笑，但他却着实，心里好受了一些，而她说的话，他也毫无理由地就愿意相信。

    “自主研制的路不会停，全力投入仿制，更加不可能。”

    程少微看着目光坚定的许凌霄，问道：“可我们做了那么多年，还是……”

    “吃饭的时候，你肚子也不是一点点吃饱的，而往往是最后一口，让你觉得吃撑了。第十年不行，说不定第十一年就行了！程少微，我告诉你，还有一个原因，决定了我们不可能仿制。”

    他眸光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是什么？”

    许凌霄竖起一根手指：“穷。除非他国愿意援助，否则我们根本买不起世界上最好的战机，而现在，国际处于冷战状态，我们更是两边都不靠，所以领空威胁才会如此严峻。拿不到模型，谈何仿制？”

    说着，她拍了拍程少微的肩膀，安慰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说服中央，同意对飞机改进的方案。”

    程少微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定了定神：“程舟言今天下午就要去首都。”

    许凌霄皱眉思索：“那里并不是我们的主场……”

    程少微沉声道：“所以我们都认为，这可能是一场宣判。”

    她牙齿咬了咬下唇：“也许，还不是死局，座机借我一下。”

    程少微让开一条道：“你想怎么做？”

    “我打电话给我爸，你打电话给你爸，让他们去首都后，极力争取，中央的领导能来我们飞行院视察，空口难以说服，那就用行动."
    她的这句话，彻底点醒了程少微。

    这个年轻睿智的试飞员，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危机，从来不是单凭某个英雄就可以扭转，而是靠每一个，与之息息相关的人。

    坐等，只会待毙。

    ——

    傍晚，江敏若神色憔悴地回到家，看到独自坐在沙发上玩纸飞机的程少川，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小川，哥哥和姐姐呢？”

    程少川的飞机在客厅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后，朝江敏若落了下来，程少川眼睛亮亮地扑向妈妈：“飞机，愿望，妈妈！”

    江敏若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川叠得真好。”

    他点了点头，朝楼上指了指：“姐姐教我的。”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让江敏若脸色一滞：“哥哥和姐姐，在楼上？”

    程少川点了点头，低头又拿起了纸飞机玩。

    江敏若猛地站起身，一时间脑袋发晕，而眼下更让她心神不安的，是刚才小川说的话。

    她深吸了口气，才轻声踩上楼梯。

    二楼的客厅，空空荡荡，像江敏若此刻的内心，一点底都没有。

    卧室敞开门的一间，是他们的主卧，而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紧闭，是程少微的屋子。

    江敏若每靠近一步，额头就开始冒汗。

    已经在想怎么跟老许交代了。

    人家把女儿托给他们程家照顾，那是信任，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老许不得跟老程拼命啊！

    哎，也怪她，对少微的关心不够，这孩子，表面看着斯文阳光，其实心思深沉，有什么事也不说。她早就看出来，今早回来吃汤圆，都到家了，却说不吃，结果等凌霄来了，居然也跟着一起吃了。

    喜欢就喜欢，但也不能做出格啊！

    江敏若捂着心跳，耳朵贴在门边，里面幽幽传来了少女的轻笑声：

    “不对，是这里，你仔细看看，漂亮吗？”

    江敏若眼睛一瞪，一口气险些抽不上来。

    男人低沉的嗓音笑了笑：“我觉得，应该再低一点，给我，我帮你解。”

    江敏若耳朵瞬间离开发烫的门，双手捂脸，她虽然是姨妈，但也只是一个继母，孩子大了越管越逆反。

    怎么办！

    猛地，她似想到了什么，赶紧跑回自己屋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带锁的盒子。

    插钥匙的时候，江敏若手都是抖的。

   

 20、②【一更】

    存折, 首饰……

    程少微工作后，也说过要把钱交回家里，但当时江敏若跟丈夫商量了, 还是让他自己收着, 现在她粗略算了下家里的存款，感觉还是不够。

    犹豫地在房间里踱步，她也是第一次当妈, 遇到这种事, 她该怎么办, 直接敲门？但这以后叫两个孩子怎么面对他们, 尤其是凌霄，女孩子脸皮薄。

    但她更不能帮着程少微欺负凌霄啊, 想到这, 江敏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今天怎么就让他们俩待在家里！

    孤男寡女, 还有一奶娃。

    而且现在院里又出了事, 老程去了首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糟心了。

    想到这，江敏若下了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 您好，请问是，首都航校吗？我找院长许延之，您就说，我是程舟言的妻子。”

    电话停顿的几秒钟，江敏若觉得自己心都快跳出来了。

    “喂, 老许……”

    “敏若，程舟言什么时候到啊，中午凌霄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少微他爸！”

    许延之这粗声大气的嗓门，隔着电话都让江敏若紧张，她捏着手里的存折，小心翼翼问了句：“那个，老许，我就是问一下，你家凌霄的聘礼，你看得给多少，才合适啊？”

    这时，原本在一旁玩纸飞机的程少川，抓着楼梯扶手上了楼，走到哥哥程少微的房门前，垫着脚尖拧开了门锁。

    屋外的光透进了房间，临窗的书桌旁，此时正坐着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而她旁边站着的人，手里拿了本书，正低头在图纸上勾画线条。

    男人见小孩抓着门，笑道：“捉迷藏让你找到咯。”

    小川双手叉腰：“姐姐，哥哥，聘礼！”

    许凌霄写字的手顿了顿，侧眸看他：“这又是哪一出戏？”

    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就朝这边小跑了过来，小川刚说出“妈妈”，嘴巴就让人捂住了，身子被拦腰抱起。

    许凌霄愣了下，站起身道：“江姨……”

    江敏若也有些傻了，看着屋子里的一对青年男女：“你们……”

    程少川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开，兴奋道：“我找到了，我赢了！”

    江敏若脸上笑得有些尴尬：“这，学习呢啊？”

    许凌霄点了点头：“小川说要玩捉迷藏，我们刚好有些工作，所以就干脆在房间里干活了。”

    她说着，看了眼许程少微。

    为什么明明光明正大的事情，会让她有种……让人盯着做贼的感觉？

    “姨妈，我爸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程少微适时转移了话题，江敏若神色就好了些：“左右不过是明后天，坐飞机很快的。”

    难得儿子关心老子，江敏若牵起程小川的手，说道：“你们先忙，我下楼煮饭。”

    说完，脸上笑得极其不自然地抱着小不点消失在门边。

    江敏若现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这俩孩子有点什么，她觉得完了，现在看，这俩孩子好像没什么，那怎么办，刚才她还跟老许说聘礼的事，他估计心里急躁，直接扔了句：“别给我整这些乱七八糟的！”

    江敏若有些惆怅，显然是关心则乱了，但最近日子里这两孩子的举止行为，又让她觉得不是多想，尤其飞行院里的传闻，起初她想澄清，但她是向常接触凌霄和少微的人，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怀疑。

    做好晚饭后，她让程少川上楼把他们叫下来，身为继母和邻居阿姨，江敏若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凌霄，这马上就要考试了吧，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许凌霄点了点头：“谢谢江姨。”

    “听少微爸爸说，你打算报考航校的飞行员，凌霄，你这个理想很棒，阿姨支持你。”说着，目光看了眼程少微，见他脸色并无异样，低头吃饭，继续道：“就是这个，飞行员啊，不容易，你可要做好准备，别让其他事，分了心噢。”

    许凌霄认真点头：“我会注意分寸的。”

    江敏若知道她是稳重孩子，笑道：“那就好，一会阿姨跟你回趟家，收拾收拾。”

    程少微吃饭的动作一顿，许凌霄听不出来，他是听出来了，江敏若是催她回家。

    吃过饭后，许凌霄看了程少微一眼，心里还装着没写完的方案，就见他给自己投了个淡定的眼神，示意她先回家。

    江敏若要给许凌霄收拾屋子，让她拒绝了，把人送走后，许凌霄将刚才的图纸铺到客厅中央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在地上，把能找到的资料书都翻了出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响动，她没抬眼，只道了句：“我都说了，我家里没其他人，办事方便。”

    程少微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冷风，转瞬被他阖在了门外。

    “今晚应该会出结果，等你爸电话。”

    他说着，顺手拿起了角落里的水壶，进厨房烧起了热水。

    “刚才江姨不是说这两天吗，你这么确定，今晚？”

    程少微：“有你爸在，他可是个痛快的主，不会给时间拖延的。”

    说着，他从厨房拿出了两个搪瓷杯，等水烧开后，给许凌霄倒了杯热水。

    看着这行云流水的动作，许凌霄差点以为这里是他家。

    两人就着夜灯，靠在沙发边画设计图，地板有些凉，入冬后，她就把以前妈妈准备的地毯铺了出来，现在坐着倒是舒服。

    壁钟的时间安静地走过数字，两颗乌溜溜脑袋低着头，笔尖划过白纸，落下一条完美的弧线。

    “铃铃铃——”

    突然，电话机的响声打破了笔尖与白纸的摩擦声，许凌霄看了眼程少微，在电话响过第二声后，接了起来。

    “喂，爸。”

    程少微一双眼睛凝在许凌霄脸上，见她眸光一点点睁大，末了，说了句：“明天下午，1点，好！”

    阖上电话后，许凌霄直接道：“同意了，是空军司令过来视察。”

    称少微指尖在桌上点了点，似在沉吟：“他是你爸以前的老领导，也是个试飞专家，飞机造得怎么样，一个零件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许凌霄纤细的指尖转了圈笔：“既然如此，那就飞一个给他看。”

    ——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飞行院都收到了司令即将到来的通知，但许凌霄并没有出现，因为今天是高三的期末大考。

    先从首都赶回来的程舟言，还收到了一份关于战-9的改进方案，心里越看越激动，越看越有底气。

    “比起悬于空中的楼阁，脚踏实地的螺丝钉才是一代航空人的写照。”

    他忍不住发了声感叹，“马上准备会议，这里可是我们的主场，必须把战-9给救回来！”

    程少微见他有了信心，说道：“总师，我申请今天的战-9试飞。”

    他话音一落，程舟言目光一顿：“今天没有试飞安排。”

    “凌霄说，以魔法对付魔法。没有安排，那就安排上。”

    许凌霄说的话，程舟言是很有耐心听的，有时候就是这样，灵气与年龄无关，某种直接的判断比思前想后更有用。

    “现在战-9还没有定型，一切小心，你去找黄工商量，12点前，给我一个试飞报告。”

    程少微立了个标准军姿，就转身朝外走了出去。

    程舟言看着他的背影，捏了捏手里的方案，这时，坐在一旁的柳向蘅轻叹了声：“每一次试飞，那都是鬼门关走一遭啊。”

    他看着窗外的日头，说话时漫出了一层白雾：“咱们走的，就是这一条血路。”

    ——

    解放中学的校道上，枝桠都被凛冬修剪而过，连一片叶子都没留下。

    考场安静得也仿佛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许凌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监考老师双手负在身后，在她这边频频晃悠。

    忽然，许凌霄落在答卷上的笔尖顿了顿，掌心按在桌上，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震动。

    很快，那道熟悉的发动机声音轰鸣而过，她猛地抬头望窗，只见一抹漂亮的云线划过，轻巧得像一片叶子，灵活得又像是被人牵引的风筝。

    划过天际时，像在这窗棂里勾出了一幅画。

    许凌霄的视线一直追着那架在空中挥舞如剑花的战机，直至一道暗影走到面前，指节在桌上叩了叩。

    “集中精神考试。”

    监考老师的声音打断了许凌霄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地收了回来，刚才那辆在空中飞旋的战机，并不是他们等待被宣判的战-9。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飞行院的机场跑道上，刚才还在空中起舞的飞机，很快就下降了高度，几乎贴着地面而飞，航线与翼展保持得又平又直，最后如小舟般停落。

    指挥塔台内，一个面色沉肃，身着军装的笔挺军人，目光幽深地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年轻试飞员。

    这时，外面有人说了句：“程长官，你飞得真漂亮啊！”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地勤人员，程少微眉眼疏朗地回道：“你怎么不说我是飞得最好的。”

    “咳！”

    这时，指挥室里的程舟言轻咳了声，说道：“之一，程少微的意思是，他是……之一……”

    一旁的柳向蘅抿嘴笑了笑。

    “没有之一。”

    忽然，同样身穿军装的许延之平静道：“程少微是我教过的，最好的飞行员。”

    这时，警卫员领着程少微进来，只见他指腹在帽檐边刚立了个军姿，就听面前器宇不凡的常司令问道：“我们飞来的这架歼-2战机，跟你们现在搞的战-9，区别在哪里？”

    常司令不看战-9的试飞，而是让试飞员驾驶其他战机，不就是要试飞员指出战-9的缺点，公开处刑么！

    飞行院里的人顿时捏了把汗。

    “我听说，常司令团里的歼-2飞机，在改变进入仰角的情况下，飞081科目的完成时间可以减少近5秒，所以我刚才试了一下。”

    “结果呢？”

    程少微神色冷静道：“如果歼-2再提高升限动力，可以达到战-9的水平，但这需要减重，35%。”

    他话音一落，顿觉一股冷然在空气里流动，程舟言瞳孔睁了睁，一旁的许延之脸色也绷着，好你个小子，真敢说！

    “35%？”

    常司令又问了句，程少微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老领导不再说话，只负手走出了塔台。

    程舟言沉声在他耳边说道：“你怎么肯定是35%？”

    程少微：“凌霄把所有战机的优劣势都列了出来，歼-2是空军装备，战-9跟它比，必须有明显优势，果然，真被她猜中了。”

    所以，虽然今天临时让他试飞其他战机，但他们的计划，到底是派上了用场。

    ——

    许凌霄考完试，没有去飞行院，而是直接回家，远远就看到程少川在巷子里玩小木马。

    她站在旁边看他在那里摇啊摇，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很治愈。

    “小川。”

    许凌霄低头看他：“木马给我玩一下。”

    程小川抬起肉肉的脸蛋，想摇头，然而人家大姐大只是来跟他打个招呼，并没有要商量的意思。

    于是，没等他反应过来，许凌霄已向把程少川从木马上抱了下来。

    木马：“……”

    她缩起长腿，踩着两边的跷板，木马就像个不倒翁前后摆动，程少川扁着嘴巴，又委屈又可爱，许凌霄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脸蛋。

    “别哭，不然，姐姐就打你噢”

    这时，回到大院的沈鹿鸣、柳岁穗：“……”

    “凌霄，你那么早就交卷回来啦！”

    柳岁穗从兜里掏出了一颗糖，蹲下身哄小川。

    沈鹿鸣双手插兜：“你要那么喜欢骑小木马，回头让程长官给你做一个大的，还搁这儿跟小朋友抢玩具呢。”

    许凌霄指腹划过木马的脑袋：“程少微这手艺，可以啊，木马能做，飞机能不能做一个看看。”

    沈鹿鸣笑出声：“木头做什么飞机，你说整个模型还差不多。”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许凌霄。

    “都回来啦，考得怎么样？”

    江敏若见柳岁穗在拿糖逗程少川，脸色一转：“不准贪吃！”

    许凌霄：“江姨，飞行院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啊？”

    因为有中央的人过来视察，许凌霄他们这种毛孩子自然是不能进入的。

    说到这事，江敏若抿了抿嘴：“今晚的会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先不管他们了，我们先吃。”

    柳岁穗的爸爸肯定也赶不回来，于是，这顿晚饭又成了三个女人带四个孩子的盛宴，这个年代物资贫乏，但每个人的生活却好像因为那点知足，而总是能过得很开心。就比如程少川，有小木马骑可以玩一天，如果木马被人抢走了，他有糖吃，也会开心一整晚。

    江敏若做的拌菜，甘棠做的油泼面，而柳岁穗妈妈高柔则提供了排骨汤，以及吃饭的场所，她家屋子收拾得最仔细，就像柳岁穗的性格一样细腻有心思。

    “这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冬天，眼看年关也要来了。”

    江敏若开了话茬，于是都开始托在百货公司上班的甘棠备点年货，客厅的灯光暖暖的，吃完饭的程少川在茶几边坐着叠纸飞机，许凌霄扫了眼靠墙的书架，总感觉柳岁穗的家连灯都比她家的亮堂。

    忽然，视线停在了上面的一本台历上，原本是个平平无奇的日历，一眼就看过去了，但那日历上，有一个日期用红笔圈了个数字。

    她眉梢微挑，回头看向柳岁穗，只见她连忙盖住日历本，说道：“凌霄，我冲好茶了，你去喝。”

    许凌霄看向坐在程少川旁边学他叠纸飞机的沈鹿鸣，转眸道：“今天才考完试，你就确定他能去航校招飞？”

    柳岁穗低声嘟囔了句：“那你不也是那天招飞吗？”

    不管是沈鹿鸣还是许凌霄，过年前的这一日，都会成为她们一生中，命运转折的起点。

    夜里的风毫无遮挡地刮了下来，许凌霄从柳家走出，身上还缀着暖光。

    她却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朝巷子的尽头望去，寒意渐渐在她肩头落下。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凝稠的夜色中，穿出了一道高瘦的暗影，外套衬得他身形笔挺，平整的肩膀像机翼一样宽阔。

    她看着男人走近，昨晚他说过的，不论多晚，都会回来跟她说一声。

    此刻，许凌霄看着眉眼冻得像雪山的程少微，目光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幸不辱命。”

    四个字，化成了一块秤砣，将她悬了一天的心安了下去。

    说完，程少微仿佛才终于完成了任务，重重地舒了口气，朝她无声一笑，眉眼温柔。

    许凌霄踮起脚尖，揉了揉他的短发，轻声笑道：“辛苦了，程少微同志。”

    身后是屋里隐隐传来笑声的热闹，屋外，是两个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

    虽然疲惫，但是，他们要守护的，不就是无数个这样平静，而无事发生的万家灯火之夜么。

    ——

    自从飞行院这场秘密而决定生死的考察会议结束后，全院上下都收到了关于战-9的审判书——

    升级大改，三年之内，必须拿出新机。

    这一年，第一代来到良城的研究专家，已向鬓染霜发。

    “一成不变，只会死路一条。改变，才能有一线生机！”

    会议上，程舟言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说话却铿锵有力：“战-9的新改装，关键在于飞机的气动升级为鸭式布局，简单来说，就是飞起来的时候，像只鸭子。”

    他话音一落，在坐的人都笑出了声。


 21、②①【二更】

    程舟言表情轻松地解释道：“要研制出真正的第三代战机, 提高在高速飞行时的作战机动性，非此路不通。我知道大家都没见过这种鸭式布局的飞机，这不, 我给你们带来了。”

    说着,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被红绸布盖着的大件，捏起布角掀开，一时间, 会议室的同志都看得新鲜：“我还真以为程总师给我们带了只烤鸭呢, 我说也没闻着味儿啊！原来是个木头飞机, 光看, 吃不着！”

    大伙一时笑开了怀，程舟言接茬道：“只要能把这个鸭式飞机做出来, 别说一只, 请您去首都亲自吃烤鸭都使得！”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的这只“烤鸭”，是许凌霄和程少微熬了一个月, 连设计带雕刻, 最后用木头做出来的飞机模型。

    而等这只“烤鸭”一出炉，首都航校的冬季招飞就开始了体测。

    解放中学的高三期末考，让众人跌破眼镜的，不是许凌霄这个跳级生拿了第一，而是沈鹿鸣, 一路反超，拿了第三，名次，仅次于他的师傅，赵思言之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教好徒弟饿死师傅, 大家都拿它来取笑赵思言，让他下回考试小心点，毕竟离毕业还有半年，往后余生，他可就没试可考了。

    只有许凌霄知道，再过半年，华国就会宣布恢复高考，她的计划是通过招飞进入航校后，再参加高考。所以当赵思言问她，如果体能当不了飞行员，又想进航校的话，怎么办时，许凌霄一副高人指点迷津的姿态：“保持学习，等待机会。”

    “航校那里，有女的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提了干，对象……发吗？”

    许凌霄和沈鹿鸣去拿体测成绩时，就见一个同志站在那里问招生办的老师，一脸青涩又直愣，沈鹿鸣直接揽住他的肩膀，说道：“诶，兄弟，我大哥，身高一米八，根正苗红，帅气逼人，航校毕业的，至今未婚。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句，咱们要是有条件啊，就尽量在去之前，先解决个人问题，找对象这种事，怎么能给国家添麻烦呢！”

    这时，招生办老师赶紧解释道：“你瞎说什么！我们航校可是在首都，比这良城热闹多了，别说外头，就是高射炮兵学院，我们都有招女学员！咱主席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话说出口，一旁打探消息的青年们纷纷聚到了招生办老师这里，许凌霄面无表情地将沈鹿鸣拽出来，一出门，就看到柳岁穗站在那儿，瞪着一双大眼睛。

    “岁穗，我体测通过了！接下来就等高三毕业考了，之后，咱们就能喊出那一句：首都，我来了！”

    十八岁的沈鹿鸣，到底是性格放肆撒野，少年意气。

    只是，十六岁的少女，却是心思敏感，多愁善感的。

    “要离开良城，你就这么高兴吗？”

    沈鹿鸣脸上的笑，凝了凝。

    这时，许凌霄被柳岁穗幽幽看了过来，呵呵笑道：“我想起有事要去飞行院找程叔，你们先回去。”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沈鹿鸣抓不住：“这许凌霄，腿又长长了，跑这么快！”

    飞行院里，许凌霄第一个看到的不是程舟言，而他站在院门口的程少微。

    “什么事值得程少校在这里恭候啊？”

    许凌霄经过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成绩单，”他下巴指了指：“拿来看看。”

    她低头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接着双手负在身后，像个乖巧的学生。

    女生能跟男生通过同等难度的体能测试，程少微心里生出了丝欣慰。

    “凌霄！”

    这时，站在工厂门口的黄工朝许凌霄这边招了招手，让她赶紧过去。

    许凌霄抿了抿唇，说：“那我先走了。”

    刚往前跑了两步，少女忽然转过身，喊了他一声：“程少微。”

    男人略抬起眉眼，见她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谢谢你。”

    女孩丢了三个字后，一下就跑远了。

    程少微将成绩回执沿边整齐折好，收进了外套贴胸的里袋内。

    进了工厂，许凌霄才从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里收了回来，只不过等她醒过神，也忘了黄工刚才说的话了。

    “呃，您再说一遍？”

    黄工清了清嗓门，指着飞机驾驶舱道：“这不，就是你之前说想看的，带离弹射救生系统。”

    许凌霄踩上舷梯，仔细查看了一圈，等下来时，神色发沉：“这种救生系统的生存几率，应该改名叫’棺材板’。”

    早期，华国通过引进苏国的战机，并在仿制和改进的基础上，国产化了自己的型号，而许凌霄看的这架战-7歼击机，就是极其先进的两倍音速战斗机，70年代开始服役，对于华国航空工业的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虽然战-7已经是一架比较先进的歼击机了，但跟灯塔国的F系列比起来，还是存在差距，而且我看了一些数据资料，发现它的弹射系统，失败率高达100%。”

    许凌霄说时，原本在周围检修工作的同志也走了近来，黄工叹了声：“我们认真比对过原型机，设计上并没有差别，而且，在苏国等其他国家的使用中，它并没有出现特别高的失败率，为什么，偏偏在咱们国家，情况就不同了呢？”

    许凌霄坐进驾驶舱，眼睛闭上，安静地感受战机行驶时的状态，“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不仅战-7没法量产，我们拼命保下来的战-9，也会面临很大的阻碍。”

    “是啊，一个飞行员的生命，比一架飞机要宝贵。”

    “如果在战场不是死于杀敌，而是被自己的飞机害死，那我们就是罪人了。”

    驾驶舱外的设计工人们忧心忡忡地讨论着，这时，见程少微走了进来，纷纷让开了条道。

    “这是做什么？”

    没等其他人回答他，机舱里就冒出了颗圆圆的脑袋：“程少微，你上来坐，给我示范看看。”

    他笑了声：“怎么，现在就迫不及待要开飞机了？”

    许凌霄踩下舷梯：“少废话。”

    她这一说，大伙就眼睁睁看着程少校乖乖地坐进了驾驶舱，好家伙，程总师要是敢这么说，程少校转头就走，话都不多给一句的。

    “还是凌霄厉害。”

    工人这一说，其他同志也跟着偷笑了。

    这时，厂房里的工人们聚在了一头，也引起了门外前来视察交流的领导团的注意。

    华国并不止良城这里的一座飞行试验院，在其他地区也同样分布有飞行中心，他们的任务虽有不同，但都是为保护华国领空而殚精竭虑。

    渝城飞行院，就是其中一座，他们研制的战-6歼击机，已经成为部队的主要装备。

    “你们飞行院的工厂还挺热闹，我听说，战-9的研制压力很大啊，怎么这会都绕着战-7在转？”

    说话的，是渝城飞行院的院长，冼雨笠。

    刚才原本是要召开会议，这个冼院长却说要到处转转，于是程舟言和柳向蘅就作陪同，给他介绍了下飞行院的一些情况，眼前这位院长一身笔挺黑色大衣，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交谈起来平易近人，却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主，程舟言跟他说话，都得先斟酌几分。

    “战-7是我们院定型比较成熟的歼击机，战-9就是在它的基础上进行研发的。”

    听程舟言介绍，冼院长点了点头：“战-7威名，早有耳闻，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

    柳向蘅摆了个“请”的手势。

    “如果救生系统的设计都是一样，但东欧国家使用十余年，一直没发生严重事故，但在我们国家却行不通。”

    许凌霄说着，就给坐在驾驶舱里的程少微盖上了舱门。

    隔着玻璃看他：“你说，这是什么原因呢？”

    程少微：“……”

    “那问题……出在人身上？”

    这时，一个年轻工人冒了句话，立马被其他同志喝断：“我们的飞行员一点都不比其他国家的差！甚至比他们都优秀！”

    “就是啊！你这说的什么话！思想觉悟有问题！”

    一时间，大家都围着那个冒话的工人念叨，场面乱哄哄的，刚进来的程舟言皱了皱眉，柳向蘅也有些尴尬，刚要出声，却让冼院长抬手止住了。

    “我觉得，这位同志说得没问题。”

    她话音一落，大家顿时噤声了，因为接触过许凌霄的人都知道，她说话都是有依据的，是以，现在都安静地听她解释。

    这场面，却让不了解情况的冼雨笠有些奇怪，因为此时站在飞机舷梯高处的，只是个看模样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居然敢在这里评判飞机救生系统的问题，是出在飞行员身上？

    而更奇怪的，是这里的工人同志，还都愿意听她的话。

    许凌霄：“我看过国外驾驶员坐在飞机上的照片，他们飞行员头部，到座舱盖之间的距离，比现在我们看到的，要远。”

    说着，她指尖隔着玻璃，在程少微的头顶和座舱盖之间比了比：“我们的距离，太近了，这是体型上的差异，并不是指飞行员技术层面上的问题，由于坐高的原因，一旦飞行员启动救生系统，在弹射时，座舱盖与座椅进行扣合过程中，头部很容易撞到座舱盖上，大大增加了危险性。”

    她话音一落，在场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会，我们的坐高比他们要高？”

    “这个细节也太要命了！”

    “国外的那一套也不一定全都适用咱们的情况啊！”

    ……

    人群之外，程舟言原本还有些紧张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这时，舷梯下的黄工看到了人群外围站着的领导们，顿时一愣，这会议怎么开来工厂了？！

    “由于坐高……”

    嘈杂的人群中，冼雨笠暗自琢磨了下，问柳向蘅：“这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柳向蘅愣了愣，看向程舟言，这院长是什么意思——

    “许凌霄，你这说得是有那么点道理，但救生系统是个很复杂的装置，那要按你这么说，咱们加高座舱盖不就行了？”

    他们仍无法相信，这个不起眼的细节，竟然会是断送飞行员逃生之路的杀手。

    但飞机的研制，都是血路铺出来的。

    许凌霄掀开座舱盖，程少微这个工具人终于能出来了。

    她道：“你说的，也对。”

    这时，底下的人就起哄，议论了起来，大家没个定论，但是柳向蘅刚才一迟疑，冼院长就从别人嘴里听到了许凌霄的名字。

    “是个好名字。”

    程舟言听冼院长这一句话，心里警铃大作，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压缩飞行员座椅下的救生伞包厚度，以适应我国飞行员坐高尺寸的特点，改进后的座舱也能更宽敞舒适，原座舱盖和风挡一体式设计，改为风挡和座舱盖单独分开，前风挡固定在机身上，而座舱盖向后上方开启。”

    她话音一落，底下已经有人在拿笔记本写了下来：“但是我们现在战机的飞行速度越来越快，压缩救生包的厚度，也并不能提高弹射救生的概率啊。”

    于是，大家开始头脑风暴地讨论起来，程少微从座舱里站起身：“如果在救生系统里增加一个助力火箭呢？”

    程少微飞过多种型号的战机，他提的这个建议，让底下的设计师和工人们都有了想法：“助力火箭……听说渝城飞行院的战-6，就是这么搞的！”

    ……

    同志们一提到渝城飞行院，程舟言就看了眼冼雨笠，只听他笑了声：“这还真是，技术交流到我们院里来了。”

    说着，负手转身，朝程舟言道：“走吧，咱们可以开会了。”

    柳向蘅扶了扶眼镜，“冼院长，让您见笑了。”

    冼雨笠抬手摆了摆，道：“非也，我今天总算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把中央的人请到飞行院来，又能让他们那么快就同意，继续升级战-9，走自主研制的道路啊。”

    ——

    这场交流考察会，在平静的日子里到来，程舟言和柳向蘅尽可能做到圆满，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天，程舟言却总觉得这个眼皮一直在跳。

    “最近院里没别的事吧？”

    黄工：“能有什么事，都在搞战-9的系统改造，试飞都少了。”

    对黄工他们来说，只要不试飞，那飞行院就没大事。

    柳向蘅：“我看少微没任务，都在设计室里搞研发了，你放心吧。”

    程舟言摇了摇头，总感觉心头悬着。

    三个人走在飞行院平静的小道上，突然，就看到不远处站了几个人，柳向蘅眼尖，说了句：“那不是渝飞的人吗？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程舟言顺着柳向蘅指的方向一望。

    黄工：“估计吃了饭散散步，咱们这院里野地都一大片的。”

    “不对！”程舟言抬手摆了摆，下一秒，人就紧快两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凌霄！”

    这时，程舟言喊了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惊的渝飞的几个人俱都往他们这儿看了过来。

    程舟言指了指黄工：“有事，找你。”

    黄工一时愣了下，忙道：“噢，对，那个，机头、机翼……”

    柳向蘅白了一眼，你今天吃鸡了啊！

    于是顺嘴说了句：“柳叔那儿来了批新书，快去搬吧。”

    许凌霄一听，眼睛亮亮地：“好！”

    接着转头朝面前的几个年轻设计师道：“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下次再聊，我先去忙了。”

    几个设计师还有些依依不舍，但对上程舟言那护犊子的眼神，就只好作罢了。

    回去的路上，程舟言若有所思。

    柳向蘅双手揣在袖子里。

    黄工看他们沉默，问了句：“这是咋了？”

    柳向蘅：“我也有些不安了。”

    黄工：“让老程给传染了？”

    程舟言瞪了他一眼：“这凌霄要是被人抢走了，第一个哭的就是你！”

    ——

    晚上，柳岁穗跟许凌霄一起看书，她眼睛抬了抬，又低了下去，如此反复，盯了许凌霄好几眼。

    “有话快说。”

    许凌霄看也没看她，只说了一句。

    “凌霄，等你去了航校，毕业后，就是飞行员了吧？”

    “嗯。”

    柳岁穗试探地又问了句：“那么，你想去哪里？”

    许凌霄眉梢微挑，抬眸看她。

    柳岁穗又说道：“飞行员，也会去很多地方的，部队都有那么多，飞行院也有好几所……”

    她声音越说越小声。

    “我还没去航校呢，以后的事再说。”

    柳岁穗抿了抿唇：“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很难见面了？”

    许凌霄写字的手顿了顿，确实是，高三毕业后，就是大学，接着工作各奔东西，“也许过年，能回来看看。”

    “许叔现在都很少回来，等你去了首都，以后更难了。”

    许凌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那你就去首都找我们吧。”

    柳岁穗愣愣地抬头，听她又道：“如果你想见我们的话，就考到首都去。”

    考到首都去……

    ——

    飞行院总师办公室里，程舟言想到今天的场景，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

    “我看，要不跟航校签个协议，等凌霄一毕业，就给我们送回来，良城，才是她最好的施展主场。”

    柳向蘅皱了皱眉：“我让岁穗去问了凌霄的想法，她还没确定以后要去哪儿，我们这样强行决定她的未来，不好，还是让她先在那里自由伸长，再谈去向。”

    一旁的黄工手里捏了俩核桃，一使劲就“咯蹦”脆响，被他掐爆的核桃已经散了一桌子，柳向蘅吐槽：“你这光开不吃，浪费！”

    黄工梗着脖子：“一会我给凌霄送去，补补脑子，让她晓得，我们对她有多好！甭管啥鱼飞还是鸟飞的，想把她挖过去，门都没有！”

    正说着，程少微就进来了，三个人顿时眼神一对，好像彼此都有了同一个想法。

   
 22、②②【一更】

    “这眼看就要把凌霄送去航校了, 还是很舍不得啊。”

    黄工说着，瞥了程少微一眼，却见他眉眼不动如山, 只朝亲爹程舟言说道：“总师, 这是今天改进的设计图纸，您过目。”

    柳向蘅笑道：“少微啊，最近英文水平越来越好了, 等凌霄一走, 我还有人帮我一起翻译资料。”

    程舟言嘴角噙了点笑：“凌霄这块宝啊, 谁看了都想抢, 要是她想搞科研，非我良城莫属, 这要是让部队给招过去, 我是真要不回人了。”

    程少微眸光低垂，将图纸展开在办公桌上：“部队不缺优秀的战斗飞行员, 凌霄的设计能力是她的天赋, 她会回来的。”

    青年说完，略一颔首，就走出了办公室。

    只留下了三个长辈，彼此面面相觑。

    黄工：“我看，少微在良城, 是不是就说明，咱们在抢人这方面，还是独具优势？”

    柳向蘅：“首都，毕竟也是花花世界啊。”

    程舟言摇了摇头：“凌霄要是会被那些花花迷眼，那她就不会去考航校了，就她这条件, 做什么都能舒舒服服的，偏要选这条最难的路。”

    要说谁最了解许凌霄，那必然是程舟言，因为她跟许延之很像，两个都是面冷，但心是很热血的，只要认准了，谁也别想拦。

    许凌霄准备高三毕业考的这段时间，还在飞行院和设计师们一起改进飞机的救生系统，而之前来交流过的渝飞考察团虽然走了，但却给他们留下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良城飞行院想要的：战-6火|箭|弹射座椅的研制资料。

    对于这件事，大伙都有些惊讶，毕竟这前一秒还暗戳戳想挖人才，下一秒就把研究成果送来了。

    不过对此，程舟言却是了然一笑：“抢人才，就是为了造出更好的飞机！只要能把救生系统里的这块’棺材板’掀掉，你让他们渝飞把战-6开过来，扭头就立马降落到咱们良城机场！”

    许凌霄听了，也不由想笑，甚至有些感叹。

    渝飞的冼雨笠院长确实找她谈过航校毕业后的规划，那时，许凌霄并没有像对柳岁穗说的那样，“以后再说”，而是很坚定地告诉冼雨笠：“无论自己会去哪里，都将航空报国，视为自己奋斗终生的使命。”

    冼雨笠听后，只笑了笑，道：“程舟言啊，慧眼识珠。”

    于是，走之前，就把研制资料留给了他们，并说，期待良城做出新的救生系统，只要能挽救飞行员的生命，这比造出一架新战机，意义更重大。

    这天，飞行院开始针对救生系统展开上天试验，许凌霄站在试验场的空地上，面色沉静，而一旁的设计师们，再三跟试飞员确定：

    “弹射控制杆，采用中央弹射拉环，应急情况下必须跳伞时，飞行员两手紧握中央拉环，用力向上拉，一次拉环即可完成抛盖、弹射、分离等全部程序。我们计算的安全范围，是在速度每小时250850公里内，能够安全弹射救生。”

    试验的战机是辆双座的教练机，前后两个试飞员，其中一个操纵飞机，另一个试验弹射救生系统。

    而执行弹射救生系统试验的，是程少微。

    此时，指挥塔台传来准备信号，机场清空，许凌霄眸光里，映着一辆缓缓爬升的飞机身影。

    从战机开始升空的那一刻起，试飞员要面临的危险次数，以秒计算。

    而人在弹出座舱后是很紧张的，高空那一瞬间，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飞机爬升至设计高度4000米，准备开启弹射救生系统。”

    塔台不断传来试飞员的声音，这次试验，为了防止弹射救生系统发生意外，他们还专门多加了一套防护装备，并让程少微带上无线呼叫仪，以确保降落安全。

    “3、2、1——执行弹射！”

    许凌霄眼睛盯着时钟上的秒针——

    “呼叫01，呼叫01，请回应！”

    忽然，塔台里的电波传来剧烈的噪音，许凌霄心头陡然一提，设计师们全都凑到了通讯仪旁边，指挥员脸色僵硬：“01已执行弹射任务，但弹射后一直未有回复！”

    程舟言拿起通讯仪喊道：“继续呼叫！”

    他的声音沉得让整个指挥室的气氛都凝成了水，沁透后背。

    许凌霄牙关紧咬，脑子里全都是程少微执行弹射后预知的可能情况，前一晚，她还让程少微又预演了一遍，带离弹射系统在地面也做过试验，基本能排除的问题都解决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不可能——

    “不能出错！”

    许凌霄牙龈紧咬，一阵血腥味在舌腔漫延，不管是试验还是真正的装备战机，这个系统都不能出错，必须100%成功！

    可是，难道还有什么细节没有注意，没有说明？

    程舟言看着手里的腕表，设计师们则盯着墙上的挂钟，以飞行员每秒的下坠速度，他再不回应已经开伞，那就要摔到地面了！

    “滋滋滋——”

    忽然，指挥台的的通讯仪响起了一声切断的电流，许凌霄几乎是扑过去的。

    “01回应，感觉良好。”

    听到这句话时，所有人都松出了一口气，而许凌霄则跑出了指挥台，往天上极目望去。

    刚才程少微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

    此刻，天空中终于出现了一朵白花，缓缓地随风摇曳，因为风速的原因，他的降落地点是不确定的，许凌霄只能根据今天的天气状况，推断出哪里弹射，才有可能落在良城的范围。

    她抬手遮住头顶的太阳，追着那道小白花往前走，这时，机场内有辆卡车开了过来，朝许凌霄喊了声：“大哥，上车！”

    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上了卡车的露天后排，再定睛一看，居然是长刘海他们。

    不过长刘海现在已经不是长刘海了，自从上次让程少微勒令去把头发理了之后，他们现在三个都是寸头，并还挺高兴，因为跟程少微是同款发型。

    “飞行院没有小车，只有一台卡车，咱们地勤人员只能驶着它去找程长官了。”

    许凌霄定了定神，只点头，一言不发。

    “大哥，你别紧张，这不是降落了吗？”

    许凌霄怕自己开口，声音会忍不住抖。

    卡车飞驰在野地上，许凌霄估摸着距离指路，就在看到白色伞包鼓鼓地落地时——

    “停车！”

    许凌霄话音一落，人就跳下了卡车，往白伞降落的地方飞奔过去。

    双手用力掀开伞布，朝里面喊道：“程少微！”

    这时，地勤人员也冲过来撑起了白伞的四周。

    白色的大伞如巨塔，站在里面仿佛看不到尽头，阳光透了进来，她在白色的世界里转了好多圈，才终于看见一道屈腿坐在草地上的熟悉身影。

    “程少微！”

    “咳咳咳——”

    许凌霄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顶起他头顶的降落伞，颤着声音说道：“放心，我来了。”

    听到这话，程少微笑了声，抬眸看她，露出了受伤的额头，嘴角渗着血，想说话，却吐不出字来。

    她知道经历过弹射救生的飞行员，因为遭遇强烈的高空气流冲击以及快速的自由落体，会需要心理治疗，但，他是程少微。

    “弹射后，你跟指挥台失去联系的十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程少微抬手指了指太阳穴，她捧着他的脑袋仔细检查了一圈，才听他轻声说了句：“头盔的挡风玻璃，跟脸部形成了气流漩涡区，所以，’弹射后摘掉头盔’，这一条，要记在，跳伞步骤事项里。”

    听到这话，许凌霄动作一顿，深深地作了个呼吸，嘴唇有些发抖，看着他时，眼睛发酸，却是笑了声，刚才的紧张，变成了感激：“谢谢你，程长官。你为航空救生事业，迈出了伟大的一步。”

    ——

    许凌霄离开良城去航校的那一天，大院里的邻居们和飞行院的几个同志都来送她，江敏若牵着程少川也来了，他一个劲要去拉住许凌霄的手，虽然不过四岁的小孩，却也知道了，火车站的声音，意味着离别。

    程舟言虽然很不舍得，但他知道，只有让她去成长，才能有一天开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许凌霄见他们都很伤感，扯了扯唇角，道：“放心吧。”

    多的话，她也不会说了。

    倒是柳岁穗，从兜里拿出了两枚护身符，一个给沈鹿鸣，一个给许凌霄，末了，还要抱抱，说：“我会去找你们的。”

    许凌霄有些感动。

    这都开启送礼模式了，于是，江敏若拿出了自己腌制的独家酱菜，甘棠做的面包，以及岁穗妈妈做的果丹皮：“要是坐车头晕，就吃这个。”

    她话音一落，一旁的大伙都笑了起来：“哎呀，人家凌霄开飞机都不头晕，你还怕她坐火车？”

    众人笑过后，倒是没那么伤感了，甘棠又嘱咐沈鹿鸣好好照顾许凌霄，听到这话，许凌霄赶紧借机让柳岁穗跟沈鹿鸣独处一下，免得她这个女配搞得好像拆散了他们似的。

    程少微今天也来送许凌霄了，程舟言嫌他凑热闹，但程少微理直气壮，许凌霄的体能是他训练的，送送学生怎么了。

    这会，他替许凌霄把行李都搬上了火车，见她坐定了，低头，从兜里拿出了一支黑色钢笔，递了过去。

    许凌霄抬眸看他，眼里在问：什么意思。

    程少微：“学习的时候，要记得老师的谆谆教诲。”

    许凌霄：“……”

    “轰”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窗外，是程少川隔着窗户的哭泣声，许凌霄心头恍惚泛起了一丝酸涩，指腹捏了捏钢笔，清亮的眼眸看向程少微，笑道：“程老师，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

    夏季的首都，热浪蒸腾，许凌霄跟沈鹿鸣来报道时，就见一路上都是身穿黑色T恤和绿色军裤的学生，兴奋地跑在校道上。

    “听说了吗，高考恢复了！刚刚结束的代表大会上，是总理拍的板！”

    “你都上航校了，还去参加什么高考啊！”

    “我要上大学！只要年龄在35周岁以下，都可以报，为什么我不行！”

    “国家好不容易培养你这个飞行员，你技术学好了，思想却没跟上趟，不想当飞行员了，想去上大学？”

    “就是，你是怕死吗！”

    ……

    这时，几个青年从许凌霄身边经过，而他们谈论的声音自然落进了耳朵。

    沈鹿鸣低声朝许凌霄道：“这想考大学，怎么就被曲解成是怕死了啊？”

    许凌霄神色淡定：“还有五个月就是高考了，这个时期比较敏感，很正常。”

    “那你是怎么想的？”

    沈鹿鸣帮她把行李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这所军事学校虽说是航校，但为了保密，对外称作“空军第二高射炮兵学院”，学院四个系，招的女学生人数并不多，所以宿舍就都集中在了一块。

    许凌霄从沈鹿鸣怀里接过行李：“人一生中，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高考停办了十一年，它的恢复，意味着国家将要走的一条道路，那就是用知识，和科技兴国。”

    “可你现在已经进了航校，没必要吧。”

    沈鹿鸣迟疑地说了句。

    许凌霄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智障，她现在很怀疑自己就是个给男主角点拨人生的工具人：“以后走在大街上，人家是高考的大学生，而你呢？”

    “我是飞行员啊！”

    许凌霄笑了声：“都能当飞行员了，考个大学有这么难吗？”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走了进去。

    沈鹿鸣怔愣了片刻，顿时醒悟过来，知识、科技……难怪许凌霄工科那么强还要来学飞行，自己就算再会飞，没有知识作底子，也只能是个普通的飞机驾驶员啊！

    许凌霄的宿舍在三楼，她的行李不多，刚进门就见其他三个女生已经在铺床了，目光扫了眼，只有一个角落的空位，但是床板缺了一块，就算铺上凉席也不好躺下。

    这时，其他三个女同学也注意到她了，但都没出声，只自顾自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二班的，赶紧收拾，十分钟后到大礼堂集合，参加开学典礼！”

    门口有人朝这边喊了声，大家的动作更迅速了，只剩许凌霄连床都还没铺。

    这时，隔壁铺的一个女生见她对着床板发呆，“好心”提醒了句，“一会可是要检查的，你快点吧。”

    她这么说，只是不想一个人的问题连累整个寝室。

    宿舍的床是一张张二十公分左右的木板拼接而成，现在断了一块，要么再去找一块木板补上，要么——

    正当其他女同学目光有意无意朝这边瞥来时，就见许凌霄终于对木板出手，将它们一块块地挪了起来，均匀地间隔开缝隙，分摊了刚才一大块的空缺，受力只要均匀，躺人就不会凹下一块。

    “还挺聪明。”

    这时，身后一个同学说了句话。

    许凌霄没搭理，迅速铺好床褥，并按照许延之从小对她的要求，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这一下，其他同学都面面相觑，如果不是军属之家，干活不会这么利索。

    “你好，我叫杨莹。”

    刚才提醒她赶紧收拾的女生，礼貌地伸出了手来，许凌霄瞥了一眼，摆了摆弄脏的手，“许凌霄。”

    杨莹讪讪收回手，道：“我是高射炮系的，你呢？”

    许凌霄站直身，扫了她们三个一眼：“你们都是高射炮系的？”

    三人点了点头。

    许凌霄眉头微皱，难道她走错宿舍了：“航空飞行系宿舍，不是这里吗？”

    她话音一落，面前的三个女生，瞬间瞳孔睁大地看着她：“你飞行系的？”

    许凌霄径直走到门口，再次确认了门上贴的名单，为了防止重名，学号也是对上的。

    再一看，刚次那个说她“聪明”的短发女生，突然喊了声：“卧槽，唯一的一个女飞行员，是你啊！”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道“哨声”，楼道里已经有人穿戴整齐地往楼下跑了，许凌霄见状，拿起背包就走了出去。

    其他三个女生也赶紧跟上：“凌霄同学，你真是，学飞行的啊！”

    杨莹一路跟着在许凌霄身后，嘴巴不停地好奇问道，许凌霄只略一点头，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奇怪，毕竟，女生都能使高射炮了。

    三个女室友见她面色冷淡，凑在一起嘀咕道：“估计是刚才那个床板的事，让她不高兴了。”

    短发的沈林则说：“它本来就破了，我先来的，总不能找个睡不了的床吧。”

    “就是啊，谁让她这么晚到。”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是个长直发的女生，叫鲁宁，是个娇滴滴的千金，从她保养得体的指甲和白净的皮肤就看出来了。

    杨莹：“可能她不是首都人，坐长途车来，所以就晚了。”

    鲁宁挑了下眉：“住得远那就早点来啊，这是什么借口。”

    沈林双手环胸，她长得偏男生相，因为早来学校两天，跟她们都熟稔了起来：“我觉得，她一个不是首都的人，居然能考进航空飞行系，真有本事。”

    鲁宁瞥了眼跟她们隔着几个座的许凌霄，笑了声：“那可说不准，万一是调派过来的关系呢，谁知道。”

    杨莹看向许凌霄，小声道：“我发现，她身上一个独有的特点。”

    话音一落，三人不由朝许凌霄瞄了过去。

   
 23、②③【二更】

    “许凌霄, 有种特别吸引人的气场，不仅仅是因为长很漂亮。”

    杨莹这话一说，鲁宁就感觉到了某种威胁, 而沈林则明目张胆地朝许凌霄盯去。

    虽然离了几个座, 但她们说的话，许凌霄还是差不多听进去了，只不过懒得去理会, 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姑娘, 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这时, 礼堂上走来了一道身穿军装的笔直身影, 将军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三两句话, 就表达了华国的国防航空事业，需要新一代的年轻人继承。

    一番话下来, 开学典礼俨然成了热血的动员大会, 大家纷纷情绪高涨地鼓起了掌。

    典礼的主持人是学校的学长，声情并茂，而台下，许凌霄赶了三天的火车浑身疲惫，单手支在扶手边, 差点要睡着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欢迎许延之，许院长，上台讲话！”

    这时，许凌霄座椅后背让人踢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去, 是正朝她眨巴眼睛的沈鹿鸣。

    “航空飞行系的同学，在哪里，举手让我看看。”

    许凌霄：“……”

    她亲爹的画风，要是搁在现代，不去举办演唱会都可惜了。

    许延之说完，偌大的礼堂中，有一小片人挥起了新鲜的手。

    “你们中有谁知道，战-5歼击机的机炮里，有多少发子弹？”

    这个问题，其他院系的人也知道，但是许延之单单就提问航空系，大家都说他是航空飞行系的院长，所以特别偏心，表现的机会都揽给自己的学生，反正，在学校风评不咋滴。

    这些都是沈鹿鸣打听回来，告诉许凌霄的。

    “256发。”

    说话的是沈鹿鸣，这小子人高马大，一站起身就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他是飞行世家，从小耳濡目染，许延之点他，不就是给他表现的机会么。

    嗤。

    “错了！”

    这时，许延之的一句话，直接让场下的学生都愣了，大家全都小声道：“我记得是256发，我还复习过！”

    而沈鹿鸣则怔愣在原地，许凌霄心里想，算她爹还有点良心，不点她名。

    “许凌霄，你来说。”

    许凌霄：“……”

    此时所有人都盯向了她，托亲爹的福，开学第一天就让全校师生都认识了她。

    沈鹿鸣咬牙低声道：“前几天才做的题，答案就是256发啊。”

    战-5歼击机的子弹，确实是256发，但是……

    她皱眉看向许延之，忽然，在他眼里，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她还小，亲妈刚离开没多久，她每天就哭着要找妈妈，许延之这个暴躁大哥为了哄女儿，就给她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呢，自然是各种各样的飞机了。

    “霄霄，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每一架飞机装的子弹，都比他们实际装的，还要多一发，你知道，这最后一颗子弹，藏在哪里吗？”

    猛地，许凌霄抬起清明的眼眸，乌泱泱的礼堂内，响起了她干净的声音：“是257发。如果最后，机炮子弹告罄，而目标敌人仍然对祖国与人民有威胁，我和我的座机，就是最后一发子弹！”

    ——

    许凌霄的航校生活，就这样，被拉开了序幕。

    而因为大礼堂的提问事件，现在全校师生对许凌霄这个人，不仅只是认识名字，还印象非常深刻。

    不过只要他们背地里的传言不当面对着许凌霄说，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因为她现在的全部精力，都花在研究怎么开战机上。

    之前在飞行院，程少微有给她打过基础，但也不可能真的让她去飞歼击机，没真正实操过，都不知道这个二代机有多么的魔鬼。

    密密麻麻的电表，全都是机械化操作，许凌霄在现代也是开过战机的，但那是全计算机电子化的操作系统，体系完全不一样，而现在，她所掌握的知识并没有一点优势。

    许凌霄跟着先是上理论课，再在地面练习驾驶飞机，之后才能真正上天，会设计飞机，和会开飞机，是两码事，现在她面对的难题，不仅是跨专业，还要跨年代。

    她得想个办法，尽快掌握驾驶才行。

    “体训，一万米，负重十公斤。”

    飞行班每天都要万米体训，每次跑操还都要经过整个学校的校道，整个飞行班又只有许凌霄一个女生，她想不被关注都很难。

    “我天，他们班，女生跟男生一样的体能训练，还都是全校最狠的标准啊！”

    此时站在校道边的室友杨莹，目光盯着跑在人群中的许凌霄，一旁的鲁宁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看，要不了多久她就得转专业了，要么就退学？反正撑不下去。”

    沈林是她们三个中个子最高的，此时站在哪里像个女保镖：“他们的体能强度，我都做不到，许凌霄真的好厉害……”

    虽然相处了几天，但她们跟许凌霄还是保持距离，确切来说，是许凌霄跟她们保持距离，她每天回来就直接躺床上了，眨眼间就能睡着。鲁宁还嫌她不洗澡，但真要从这军事训练里熬一天，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我总感觉，开学那天留了个坏床板给她，挺过意不去。”

    听到这句话，鲁宁不可思议道：“杨莹同志，你做人也太拧巴了，对自己好点怎么了？许凌霄又不是要我们扶贫，就算当初你自己睡烂床板，让好的给她，她也不会感激的。”

    沈林赶紧打圆场：“那去帮她把床修好不就行了，走吧，再晚食堂没饭了。”

    杨莹紧跟两步：“那我们给她打份饭吧，我有粮票。”

    ……

    三人刚走到食堂门口，就见通告栏上贴了份海报——

    “全校军事竞赛……”

    杨莹念了下公告，顿时紧张起来：“完了，全科目竞赛！”

    沈林哀嚎：“体能竞赛我没问题，就是这个文化科，我太难了！”

    鲁宁脸色也不好了：“我宁愿考一百次试，我都不想体测！”

    杨莹是属于专业课和体能实操课都很平均，常年吊在及格线上的学生，从小就人送外号“踩线公主”。

    可是——

    “这次军事竞赛，跟以往不同，各学院会在排名榜上选拔优胜者，参加高考将获得相应加分！”

    身后的同学都惊诧地讨论起来：“体能和专业课各占50%，不就是要求全能吗！”

    “我们学校录取，都是要么专业课很强，要么体能很强，这谁能做到全能霸啊！”

    “我之前看过录取名单，双料第一，还真有。”

    这时，杨莹她们也免不了竖起耳朵打听——

    “就是那个在大礼堂被点名的许凌霄啊，双料第一，不然院长怎么会点她名字！”

    这头话音一落，大伙猛倒抽一口冷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许延之点许凌霄的名，不是因为她排名第一的原因，而是因为，让自家孩子出丑，他没什么心理负担。

    “有的人强起来，真是雌雄莫辨啊。”

    “但我那天看到飞行系练习驾驶，许院长还特意去观看了，许凌霄被他骂了一顿，之后就不让她上飞机了。”

    公告栏前，有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又讨论起许凌霄：“是啊，虽然考进来是第一，但是骡子是马，遛一遛，可不就原形毕露了！”

    “诶，你们说什么呢！”

    鲁宁扭头就朝那几个学生怼了过去：“那你也考个第一看看？背地里闲话，我看真当许凌霄面前，你们气不敢大喘吧！”

    “就是，人凌霄可是飞行系唯一的女生！”

    杨莹气不过，双手叉腰，对面的新生也是血气方刚，大家立马开始打起了嘴仗：“你们俩是她跟班吧！就会跟在屁股后面汪汪叫呢！”

    这一吵，大伙开始动手推拿切磋了，鲁宁最见不得这些红眼病的：“哟呵，哪个系啊，酸味这么冲！这军事竞赛还没开始呢，就去盯着人家训练了！”

    “你们不就是高射炮的吗！你给人家飞行系打抱不平什么啊，你看那许凌霄理你们吗！”

    我擦！

    鲁宁手里的军用水壶猛地扔到地上，撸起袖子就要打人，沈林一看，立马挡在两人面前，她虽然嘴皮子功夫不利索，但拦住她俩别干架的力气还是有的——

    “沈林你放开我！看我不打烂他们的嘴！”

    对面那头的人就在那里吹口哨：“有本事来啊！”

    “哔——”

    “干什么呢！”

    突然，校道不远处传来教官的吹哨声，众人立马冷静——

    “皮痒了是不是！”

    鲁宁赶紧笑道：“教官，这，切磋呢，军事竞赛嘛不是！”

    对面的新生立马心领神会：“教官，他们说许凌霄这次又能拿第一，谁敢反驳就打谁。”

    鲁宁、杨莹、沈林：？？？我他妈——

    教官笑了：“比赛还没开始，大家还是要多做练习准备，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第一是谁。”

    沈林忙摆手：“不是的，教官，我们的意思是——”

    “听到了吧，这次，许凌霄可不一定能拿第一咯！”

    对面的人又开始点火炮，杨莹气得想拉高射炮！

    “各班集合训练，三分钟内，都给我归队！”

    教官话音一落，鲁宁和杨莹忍住火气，被沈林强行拽走。

    杨莹远远指着他们：“这些人还有没有风度了！”

    鲁宁：“气死我了，许凌霄一定要给我拿第一！”

    沈林叹了声：“凌霄也太难了，咱们得对她好点。”

    ……

    等许凌霄回到宿舍后，沈林激动地掀开了她的床板，表示已经替她修好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累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然后又趴回床上。

    杨莹把晚餐放到凳子上：“我们给你打了份饭……”

    说着，三人见许凌霄已经睡着了。

    “该不会又让许延之给教训了吧？”

    杨莹小声道。

    沈林搓了搓手臂：“这许院长盯上人了，好恐怖啊……”

    鲁宁白了她们一眼：“我就说嘛，你们给她换床板，也得不来好脸色！”

    这下，她们更不敢说白天在公告栏前，无形给她惹来战书的事。

    但是，军事学院就这么大。

    第二天，许凌霄一上课，沈鹿鸣就朝她打趣道：“听说你这次夸下了海口，军事竞赛肯定能拿第一噢。”

    许凌霄：“……”

    沈鹿鸣指着她道：“这像是你的风格，入学第一名，这回大家可都盯着你的表现呢。”

    两人说着，操场上，教官已经来了：“许凌霄，跑操十圈，其他同学，跟我上机。”

    许凌霄嘴唇紧紧抿着，就见教官朝她道：“楞着干嘛，还不快跑！”

    沈鹿鸣一脸担心：“这怎么还不让你练习啊，都要比赛了！”

    “收到！”

    许凌霄忽然一喊，人就像只燕子般飞离了队伍。

    这时，其他同学凑了过来：“上次许院长来过后，就让许凌霄一周内不准碰飞机，也是够狠的！”

    沈鹿鸣撇了他一眼：“咱们凌霄，就是一周不上机，也照样拿第一。”

    众人：“许凌霄说飞行系能拿第一这事，不会就是你散播出去的吧？”

    沈鹿鸣：“……”

    难道，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

    军事竞赛文化科目统考，下分专业科，各系安排不同，但受关注度最高的，是飞行系。

    临近考试，杨莹半夜紧张得睡不着，肾上腺激素飙升，又不敢自己去上厕所，就下床去叫沈林，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背坐在窗边的许凌霄，顿时吓得双手捂住嘴巴，差点没喊出来。

    “你怎么不睡啊？”

    杨莹压低声音问许凌霄。

    本来还以为她是在看书，结果走近才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坐着，这他妈才吓人啊！

    许凌霄：“在想些事情。”

    杨莹：“那……你困吗？”

    许凌霄看向她，像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莹面露哀求：“我的意思是，要一起去上厕所吗？”

    许凌霄：“……”

    走廊漆黑，杨莹一脸感激地挨着许凌霄走，还安慰她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你是在想家吧？听说等军事竞赛过后，就能放几天假了。”

    许凌霄站在厕所门外，示意她赶紧进去，自己在外边等着。

    等杨莹出来后，见许凌霄心事重重的样子，心想她应该也不会跟自己说什么，于是主动开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一个学高射炮的，居然胆子这么小？”

    只不过，许凌霄没直接说出来……

    “没有。”

    杨莹愣了下：“你是在安慰我吗？”

    但许凌霄不像是会安慰人的家伙。

    “高射炮打得好，跟怕走夜路没什么必然联系，如果你能随身带着高射炮，估计鬼见你都会怕吧。”

    她说完这话，杨莹不由笑出了声：“是啊！如果我能随身戴着武器，我才不怕！但我就是，内心还不够强悍，不像你，战机飞那么高，还要做那么多动作，你居然一点都不怕，万米高空啊，这么快速地打转！”

    提到这事，许凌霄就有些烦躁了，她今晚失眠，就是因为飞机操纵的事情，就好像要把刻在DNA里的认知扭转改变，但她知道，这就是战机发展的必然过程，所以一定要强迫形成操作的肌肉记忆。

    杨莹见许凌霄沉默了，猜想：“因为军事竞赛的事？”

    “嗯。”

    杨莹瞪大眼睛：“我也是啊！但是，你……第一名也会紧张吗？”

    “不是紧张。”

    杨莹：“……好吧，呃，就算拿不到第一，我觉得你不用高考加分，也能考上大学的！”

    许凌霄目光朝她一顿，小姑娘虽然不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但已经努力安慰人了：“也不是高考加分的事，拿第一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不能输。”

    杨莹：“不能输，不就是赢吗？”

    说着，一阵风刮进了楼道，把角落里放的扫帚都“啪”地吹落下来。

    杨莹顺手捡起，边说道：“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飞行系里可都是选拔|出来的精英，你身为女生很厉害了，其实我们的都挺佩服你的。”

    她说着，见许凌霄盯着她手里的扫帚，她奇怪道：“怎么了？”

    许凌霄拿过长条扫帚，仔细看了看，好像这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秘密：“你听说过，西方女巫的传说吗？”

    杨莹眼睛一亮，小声兴奋道：“你是说，巫女会在半夜骑着扫帚，到公主的家里送魔法吗？”

    许凌霄：“每个刚出生的小公主，尚不知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所以女巫就会给她们送一个魔法，相当于是一种天赋，等长大后，她们就会不知不觉，学会了用魔法创造世界。”

    杨莹面露崇拜：“你这个解读也太好了，我一直以为她们送魔法，是要捉弄不听大人话的小女孩。”

    “大人喜欢用童话故事，让小孩子乖顺罢了。”

    说着，就将扫帚放回原位，杨莹跟在她身后：“凌霄，其实你也像那个女巫，噢，我不是说长得像，你可比女巫长得好看太多了，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不是故事里的公主，而是能骑着扫帚自由飞行的女巫。
    而你，就像那个自由的女巫，懂得所有魔法，再不听话的小孩看到你，都会喜欢。”

    许凌霄笑了声：“想不到你居然喜欢女巫。”

    “是啊，我会打扮成女巫，骑上家里的扫帚假装飞上了天，但是大人都笑我，说我不懂魔法口诀，根本就飞不动扫帚。但我觉得，其实生活里每一样静止的物体，都有对应驱使它们的口诀，只要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能让它们听话！”

    杨莹一打开话匣子，就倒豆子似地说了一通，才发现许凌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不好意思道：“这都是小时候的想法了，就是比较幼稚哈哈哈。”

    “没有。”

    许凌霄眼睛明亮得像暗夜里的星星闪烁：“每个静止的物体，都有驱使它的口诀。这个想法实在太棒了！杨莹，我要找的，就是能驱使战机的魔法口诀！”

    杨莹愣楞地看着她，脑子里还是混沌着不清醒：“凌霄，你该不会是，在梦游吧？战机，跟魔法口诀，一个科学，一个玄学……你清醒一点，不对，该不会是，我在梦游吧？”

    许凌霄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24、②④【一更】

    这天, 许延之又来航空飞行系观看学生的上机情况，毕竟一周期限已到，许凌霄再没什么进展, 许延之绝对会让她再隔离十四天。

    “许凌霄, 出列！”

    “到！”

    教练机一前一后，许凌霄坐在前头，身后是亲爹许延之的死亡凝视。

    上回因为对飞机仪表控制的不及时, 许凌霄直接被许延之骂了一顿, 合理怀疑他在拿自家亲娃, 恐吓其他学生的意思。

    这回, 站在太阳底下的沈鹿鸣汗都出来了。

    数着考核时间，只要许凌霄多坚持一秒钟, 就是胜利。

    忽然, 机舱盖被打开，先出来的是许延之, 沈鹿鸣心跳加速, 这怎么这么快——

    “许凌霄同学，接下来可以正常上机了。”

    许延之跟教官丢了句话，就走了。

    留下一群炸开的学生，教官看到许延之递来的打分表，眼前一亮道：“满分！”

    而且, 完成时间，比预定的要快五秒！

    五秒钟，够对方敌机把你打成筛子了！

    这时，旁边就有同学不服了：“一次能快五秒，不代表每次都能快五秒。”

    这话说是没毛病，但沈鹿鸣听着却不舒服：“怎么着, 不服气？”

    本来许凌霄在他们班眼里就是一个不足为惧的女生，但现在仅仅过了几天，她就刷新了班里的最快纪录，自然是得挫挫锐气，不然这帮男生面子往哪搁。

    教官打断道：“都给我安静！”

    他拿着手里的成绩单，朝大伙道：“按照这个标准考核，我看看，谁还能比许凌霄更快！”

    说完，大家斗志都来了，一个个纷纷上机操作，全场最轻松的人，除了教官，就是许凌霄了。

    因为，她不仅一次能快五秒，这种水平，让她做多少次都能保持。

    这次她让许延之停机一周后，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摸清楚实践规律，练再多次都没有用。

    “慢了。”

    教官无情地判决，让每一个下机的同学面如土色。

    直到了沈鹿鸣，他脑子转得快，是班里之前记录的保持者，但这次的成绩，也比许凌霄慢了0.5秒。

    也就是说，在战场上，许凌霄能对他一击即中。

    教官看着这一群学生，冷笑了声：“全军覆没。今晚都给我加训！”

    许凌霄见状，主动道：“我也一起。”

    她不喜欢搞特殊。

    教官双手抱胸：“还有一个月就是军事竞赛了，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出糗，趁还没来多久，赶紧给我转专业去！”

    一群青葱学生咬牙在操场上跑了起来，因为许凌霄的成绩，让本就紧张的考前准备更加暗流涌动，沈鹿鸣跟在她旁边跑，压低声音问道：“许凌霄，你是怎么做到，一个星期没上机，居然能比我们这种多训一周的学员操作起来还要快？！”

    “先别说话，保持体力。”

    这时，一旁的同学冷笑道：“沈鹿鸣，你请教人家，她可不领情。”

    许凌霄瞥了他一眼，就在他们说话时，她已经攀上了障碍网，身形轻跃地跳到了网后，等在对面的教官一道口哨声，就朝开小差的几个男生挨个拍了一通脑袋。

    气喘吁吁地跑完，许凌霄走到沈鹿鸣面前，其他男生目光里有些敌意，却见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字条，递了过去。

    沈鹿鸣定睛一看：“这是——武功秘籍？！”

    许凌霄对他的中二翻了个白眼：“嗯，看你悟性。”

    那上面写的，正是她这几天在脑海里反复模拟飞机驾驶时，总结的经验。

    许凌霄知道飞行时可能会遇到什么情况，针对这些经验做了对应的操作处理，形成易于记忆的口诀，并通过不断训练，找到最快的方式，从而减少判断时间。

    这也就是，杨莹给她的灵感——女巫的魔法。

    “这就给我了，不怕我告诉别人？”

    沈鹿鸣打趣了声，毕竟最好的朋友，也会有他自己的好朋友。

    许凌霄神色淡漠地扫过这群坐在草地上的同学，说道：“战场上，我可不想被自己的战友拖后腿。”

    众人顿时脸色泛红，本来就跑得面红耳赤的了，这下看来更显得无地自容。

    这时，一个男生双手撑在身后，长腿曲膝坐在草坪上，嘴角噙了抹笑：“诶，这马上就要军事竞赛了，你真不怕我们打败你？”


    许凌霄往宿舍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所以诸位赶紧参透秘籍吧。”

    一群夕阳下坐在草地上的青葱少年，看着影子拉长的少女倩影，长腿男生不由抬手搭在沈鹿鸣的肩上：“这女生，有点意思。”

    沈鹿鸣眼眸微眯，甩开陆伯骞的手，正色道：“别打许凌霄的主意。”

    陆伯骞的长相是攻击型的帅，五官分明，轮廓深邃，身材比例极佳，从小到大收到无数异性青睐，倒是对许凌霄这种冷酷女生，颇为稀罕。

    按俗话说就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陆伯骞撑着沈鹿鸣的肩膀起身：“放心吧，许凌霄对你没意思。”

    沈鹿鸣反手借他的臂力站直腰：“这句话，应该是对你自己说。”

    两人四目相视，陆伯骞眼里始终缀着抹玩世不恭的态度：“这样厉害的女生，征服起来，应该很爽吧——”

    “砰！”

    他话音一落，沈鹿鸣就直接给他推到地上。

    “诶！”

    这时，本来歇在一旁的同学赶紧拦住：“你们俩搞什么！”

    陆伯骞抹了把嘴角，挑眉道：“你急了？”

    沈鹿鸣嗤笑了声：“放心吧，你不够格。”

    这时，旁边看戏的男生起哄道：“诶！怎么着，你俩在这当情敌，许凌霄的秘籍给我们抄抄呗！”

    沈鹿鸣展开看了眼：“得，给你们看了都不懂。”

    他没说错，有口诀，跟会用口诀，是两码事。

    要想弄懂武林秘籍，还得请大神出山。

    晚上，许凌霄洗过澡后，跟室友去食堂打饭，刚坐下没多久，旁边的桌上就靠来了几个人影。

    空气都变得浑浊了。

    杨莹见许凌霄眉眼不抬，而那群围着她的男生则在你推我拱的，还有些扭捏。

    鲁宁撇笑了声：“怎么着，许凌霄能吃了你们啊？”

    此时，许凌霄把碗里的菜挑给了沈林，也不出声，等他们开口。

    “嘿，凌霄同学，你那个口诀，我们研究了半天，发现还是有些不懂的地方……”

    “是啊，凌霄，你能不能，给咱们答疑解惑一下？”

    鲁宁冷笑了声：“技不如人还要别人给你答疑解惑，凭什么啊，教官是摆设啊？”

    要论吵架，逻辑剑走偏锋的非鲁宁莫属了，虽然让教练知道他们私下找许凌霄请教很丢人，但是，这也好过训练的时候被秒杀吧！

    “也不是不可以。”

    忽然，许凌霄一出口，对面的几个同学眼里瞬间冒出了希望的星光，反而是鲁宁不高兴了：“教也不能白教！”

    这时，其中一个男生立马道：“凌霄，陆伯骞说包你一个月的伙食。”

    见她不吭声，他们几个面面相觑：“再包……两个月？”

    许凌霄直接道：“四个月。”

    “没问题！只要你肯教！”

    许凌霄拿过钱和粮票，只说了句：“半小时后，102课室见。”

    “好嘞！”

    鲁宁看了许宁霄一眼，叹了声：“这个世界上，能被收买真心的，也只有朋友了。”

    阶梯教室里，许凌霄进来时，飞行系的人都坐满了，她直接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写起了板书，几笔就勾勒出了飞机的轮廓，把底下的人都看得直眼，毕竟他们不知道，在来航校前，许凌霄就已经是个设计师了。

    她在台上拆解了自己总结的口诀，尤其是许凌霄所提到的飞行时可能遇到的风险，很多都是她在现代飞行工程里遇到过的，是以整个讲解下来，原本大家是抱着来看新鲜事的态度，这下全都让许凌霄给讲入迷了。

    “太厉害了。”

    底下的男同学感叹道，这时，陆伯骞靠在椅背上，笑着扬了扬下巴：“难怪说给了口诀都不担心输，努力的上限，看的就是天赋啊。”

    ——

    军事竞赛那天，飞行系的专业考，是模拟空战。这是整个航校最刺激和有看头的竞技，先是小组赛，然后是半决赛，最后是决赛，但这场空战规则并不复杂，他们以照相机代替机炮，谁在对方的照片里出现得最少，谁就获胜。

    反之，飞机在照片里出现得越多，就意味着它已经被机炮射击过无数次了。

    而能走到最后的决赛，是许凌霄，沈鹿鸣，以及陆伯骞。

    登机上舷梯时，陆伯骞朝她伸了伸手，颇是绅士地要扶她，许凌霄看了眼他的掌心，淡淡道：“战场上，不分女士和先生。”

    陆伯骞将掌心握到舷杆上，神色轻松：“今天这场决赛，你可不要教好徒弟，饿死师傅噢。”

    说完，他转身后，还背朝她挥了挥手。

    这时，场外围观的杨莹有些气：“这个陆伯骞，还赛前来一波搞心态！”

    鲁宁：“呵，我就说让许凌霄别教吧，这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人家拿了他的好处，他就能心安理得受着了。”

    沈林想了想，突然醒悟：“凌霄拿了他四个月的粮票，这不是刚巧，吃到高考那个月吗？”

    听到这话，杨莹顿时竖起了拇指：“好家伙，凌霄太会算了！”

    此刻，她们说的话伴随着飞机轰鸣的声音卷起，霎时间，一辆辆战机如穿云箭般驶向天际。

    三个人，角逐前三的排名，许凌霄驾驶的飞机如空中的芭蕾舞者，战机在她的驱使下，旋转飞越，直看得地面上的人一顿叫好。

    这时，许延之和其他教官都眯着眼抬头望天，他手里还拿着个宝贝望远镜，正盯着天上的三机格斗。

    虽然是军事演习，但只要一上天，飞行员所要面对的，就是高空以及飞机本身的风险，大家脸上都揪着，反倒是许延之，突然叫了声“好！”

    “院长，您是觉得，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许延之笑了声，说道：“谁赢了，那都是咱空军的好苗子。”

    “我可是听说，这许凌霄在军事竞赛期间，还给其他同学补课，就这一点，我都得给她满分。”

    许延之拿下望远镜，皱起浓眉：“这战场上，子弹难道还看你人品好不好来投的？要打你就是打你，跟你给别人上多少课有什么关系？而且能进航校的，人品差早筛出去了，实力说话！接下来的考核，你们都得给我严格按照标准来，谁要是打一些不清不楚的分，那就是政治问题！”

    他话音一落，几个教官顿时脸色严肃：“是！”

    场下的杨莹拉着其他飞行系的同学问：“这怎么感觉三辆飞机都互相咬着对方啊，谁也没给谁机会？！”

    “就是这样才紧张，没有一个绝对的碾压，估计成绩都追得很紧。”

    鲁宁皱眉道：“要不是许凌霄把技术都教给人家了，能搞得这么紧张吗？”

    她还是喜欢看碾压型比赛，这种看得人都跟跑了场马拉松一样，心悸。

    这时，旁边的飞行系同学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也是利用了许凌霄的那种打法：“也不一定的，在这种关键时刻，飞行员能不能顶住考验，其实就看谁犯的错少，和谁的心态够稳，能在最后逆风翻盘的，真是神人了。”

    而就在他说这话时，突然间，天上原本平行的三辆战机中，突然有一辆突围而出，如一场三人舞蹈中的主角，破云而上！

    “啊——太帅了！”

    “是凌霄的飞机！”

    “啊！神了，你刚说什么，神了！”

    杨莹抓着那个飞行系的寸头一个劲地晃，大家都直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在围势下突围了！”

    鲁宁指着天上说了句，只觉大爽：“这就是，神！”

    直到飞机停回跑道上，众人都拥向了舷梯口，许凌霄刚打来机舱盖，就听到有人喊她：“霄神，霄神！”

    这场比赛，许凌霄最终以高于对方1个点的躲避，成功击败了对手。”

    杨莹兴奋地抱着她道：“太棒了，飞行专业第一！”

    这时，另外两个对手也下了机舱，她神色淡定地朝陆伯骞伸出了手。

    陆伯骞摘下飞行手套，笑道：“这又是什么礼节？”

    许凌霄：“对手之间。”

    沈鹿鸣上来就直接握住了许凌霄的掌心，笑道：“很荣幸，能成为你的对手。”

    陆伯骞瞪了他一眼，伸手道：“不管怎么样，你赢了，真正的战场上，也相当于是，我们赢了。”

    只要有一个人能突围成功，那就代表着所有人的胜利。

    许凌霄眼眸一转，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许延之身旁，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略一惊愕，那人的视线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嘴里还噙着跟许延之他们谈话时的浅笑，眸光流转，也不知是向她打招呼，还是说，仅是一错觉。

    “一会出去吃个饭，毕竟你这四个月的饭我都包了。”

    说话的陆伯骞看向许凌霄精致分明的侧脸，觉得她身上神奇的兼具了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坚韧，好像越看，越能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就在他伸手要握她手腕时，眼前一道暗影打下。

    “恭喜你，许凌霄同志。”

    说话的人伸出了左手，许凌霄回握时，刚巧避开了陆伯骞的手。

    他握了握拳，颇是好奇地看向来者，一袭墨绿的笔挺军装，再一看军衔，中校。

    “你怎么来了？”

    突然，一旁的沈鹿鸣朝这袭军装扑了过来：“程长官，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

    许凌霄想退一步给他俩空间，才发觉手心还让程少微握着，他稍一用力，就把许凌霄带到身侧。

    “刚好执行任务。”

    沈鹿鸣兴奋道：“你这开个飞机，从良城过来不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么！走，我带你下馆子去，这里有家京酱店很不错！”

    程少微：“我还有事找许叔，就不吃了。”

    说着，朝许凌霄道：“你跟我来。”

    一旁的陆伯骞皱了皱眉：“凌霄，今天不跟我吃饭了？”

    这话音一落，程少微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陆伯骞身上，好像在说：你哪位。

    许凌霄：“嗯，不吃了。”

    他看了眼程少微牵着许凌霄的手，略是懂了什么，眉稍一挑：“那怎么行，我可是你的长期饭票。”

    这话一出口，沈鹿鸣吓得赶紧一把拽走了陆伯骞。

    他这是临走了都不忘点把火。

    许凌霄瞪了他一眼，再一转眸，就看到程少微讳莫如深的目光。

    无奈道：“他们让我教战术，我心想，不教吧，都是同学，得团结。教吧，我也不能吃亏啊，所以，就要了四个月的粮票，我本来还以为是飞行班其他同学凑一块的，没想到是他单独出。”

    程少微垂眸，双手理了理衣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许凌霄同志，不仅能教战术，还挣到了一张长期饭票。”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就不说话了，只抬起眼睑瞪他。

    “咳！”

    程少微摆架子不过两秒，说道：“刚才，飞得还不错。”

    “呵。”

    许凌霄：“我还以为你光顾着跟别人聊天呢。”

    程少微嘴角噙了抹笑，低头看她：“哪里，凌霄同志开的飞机，不是掠影，而是惊鸿。”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一时愣在了原地。

    就连刚才因为许凌霄被其他人围住而站远一边的室友，俱都惊诧地互相扯了扯衣袖：“这位同志，好会说话啊！”

    鲁宁摸了摸下巴：“有情况，而且，不简单。”

   

 25、②⑤【二更】

    程少微跟许延之说了几句话, 就回头让许凌霄跟他出去。

    许延之皱了皱眉，双手负在身后：“去哪儿啊，不打报告。”

    许凌霄心头微跳, 看向程少微, 只听他道：“程舟言有些问题让我请教一下凌霄。”

    许延之扬了扬下巴：“刚好中午了，我跟你们一起吃饭吧。”

    许凌霄略一迟疑：“这不合适吧？”

    毕竟他是航校的院长，要避嫌……

    “什么不合适, 赶紧走, 别磨磨唧唧的, 就吃京酱馆子。”

    这个店名, 许凌霄刚才好像听沈鹿鸣提过。

    程少微跟许凌霄走在她爸身后，低声道：“许院长有个特点。”

    “什么？”

    “你表现越好, 他脸色越臭。”

    许凌霄：“……想必你也深受其害。”

    程少微笑了声：“放心, 等毕业就熬出头了。”

    三人到了饭店，此时饭点, 屋子里热闹非凡, 这里是首都，饭馆都比良城气派，许延之让人开了厢房，许凌霄看了眼程少微：“我爸原来对你这么阔气。”

    程少微：“这也是第一次。”

    许凌霄：“那我心理平衡了。”

    程少微的嗓音磁性低沉，此刻在她耳边轻道：“估计是以为我跟你要谈什么机密, 不好在外面说。”

    许凌霄皱了皱眉：“以为？难道不是吗？”

    程少微轻咳了声：“谈也是要谈的。”

    她狐疑看了他一眼，开始怀疑他约自己出来吃饭的目的。

    此时，饭店大堂的一角，陆伯骞跟其他同学正围坐一桌，视线让不远处楼梯口走过的身影引了过去：“许凌霄，怎么跟许延之一道来吃饭了？”

    沈鹿鸣抬了下眼皮, 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程少微是许延之的得意门生。”

    这话一下勾起了其他同学的兴趣：“那许凌霄，跟程少微什么关系啊，居然能跟着蹭院长的饭局！”

    沈鹿鸣翻了个白眼：“什么叫跟着蹭饭局，许凌霄可是许延之的女儿！”

    他话音一落，一群青年顿时抽了口冷气：“我靠！他俩父女？！”

    “不会吧，许延之那么凶！”

    “得了，许凌霄也不是什么可爱公主。”

    “难怪许凌霄被整得这么惨，感情是亲闺女，一点都不怕被人民投诉！”

    “这么想，突然心疼许凌霄了！”

    他话音一落，让陆伯骞打了下脑袋：“人家要你心疼，就是战机看到她，都得躲远点！”

    “这么爆炸的新闻，沈鹿鸣你干嘛不早说啊！”

    沈鹿鸣皱了皱眉：“许凌霄是谁的女儿，很重要吗？她已经是第一了！实力不需要别人证明。”

    陆伯骞喝了口茶，摇头道：“那可不一定。”

    “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许凌霄可不好欺负，你别打她主意！”

    沈鹿鸣跟陆伯骞关系不错，但两人的底线就是许凌霄。

    陆伯骞斜蔑了他一眼，试探道：“你对付我这个好兄弟，怎么不跟程少微过不去？我看，他是迷了许凌霄的眼了。”

    沈鹿鸣缓回了脾气：“程少微可一样，他是我偶像。”

    陆伯骞不以为然地笑了声：“不都是飞行员么，他不过是比我们早出生，早立了点功，等我们毕业，有的是机会。”

    沈鹿鸣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程少微不一样，他是试飞员。”

    青年话音一落，吃饭的人顿时都愣愣地看着他。

    “试飞员，那个九死一生，离死亡最近的军种？”

    沈鹿鸣目光扫向在座的同学，脸上反而挂起了轻松的笑：“所以啊，他能入许凌霄的眼。”

    ——

    吃过饭后，许延之问程少微，什么时候回去，他其实没有多少时间逗留，见完了许凌霄也就该回去了。

    机场里，许凌霄送他上了舷梯，这会，没有其他人在这里，程少微从兜里拿了样东西出来，没张手，只点了点下巴：“手心。”

    许凌霄摊开纤细的手，见程稍微伸手过来，把东西放在她手上。

    挪开后，才看到，她掌心躺了两颗巧克力。

    漂亮的蓝白色包装纸上，画着一只小飞机。

    这种巧克力是飞行员专用食品，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年代，巧克力是多少小孩子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程少微：“以后上机前，带点吃的。”

    许凌霄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旦上了天，谁都不确定飞行时会遇到什么意外，万一迫不得已跳伞，飘落到哪里的话，至少兜里有吃的可以补充能量。

    “这巧克力，不会是你自己的口粮吧？”

    程少微嘴角噙了抹笑：“嗯，自己都没舍得吃。”

    许凌霄让他这话给说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巧克力都有点发烫。

    这时，地勤人员都过来清空场地，许凌霄看着飞机缓缓滑行，最后朝天上升起。

    手里拿着巧克力，朝天边的那个飞机影子叠了上去：“希望，这颗巧克力，永远也用不上。”

    ——

    接下来的军事竞赛，包括越野体能、射击侦察、专业作战，文化考核等，历时十天，每一单科竞赛结束，成绩都会放一次榜单，最后再根据总成绩，排出军事竞赛的名次。

    所以在比赛期间，航校就不断公布各科排名，搞得学院里的考生更加紧张，一句话总结：搞心态。

    而这里面，最受关注的就是许凌霄，她虽然飞行专业考核第一，但体能却是第五，所以杨莹他们非常关注接下来的榜单——

    “专业作战，第一许凌霄！”

    宿舍里，杨莹在门背后贴了张大海报，上面写的都是许凌霄这十天来的比赛战绩。

    “文化考核：第一！”

    “射击侦查，第二？谁第一？！”

    鲁宁皱眉问道。

    沈林坐在床边穿鞋：“沈鹿鸣，这家伙平时看着没什么野心，其实城府深得很，还让凌霄帮他补习。”

    鲁宁：“看出来了，城府不深，都拿不到侦查第一。”

    杨莹喝了口水：“这么看下来，也不知道胜算几何，具体分数也不公布，就给个排名。”

    鲁宁对着镜子梳头发：“综合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沈林穿好外套，说了句：“今天。”

    话音一落，鲁宁和杨莹猛地扭过头去：“什么？！”

    沈林一脸疑惑：“怎么，你们不知道？”

    此时鲁宁和杨莹还是一身的睡衣打扮：“快，沈林，你快去看榜！”

    沈林被杨莹推着出了宿舍，这会公告栏那儿肯定人满为患。

杨莹两人也匆匆换上外套，这时，宿舍门就从外边打了开来——

    “这么快！结果怎么样！”

    杨莹刚说完，就见门外透进来的削细身影是许凌霄。

    顿时紧张道：“凌霄，你看榜没有？！”

    她训练了一天，累得说不上话，倒头直接趴到床上。

    杨莹摇了摇头：“果然，大神的格局都非同一般，对成绩这种事都是不上心的。”

    “不是。”

    这会，许凌霄的声音突然在被窝里嗡嗡地传了出来。

    鲁宁眉梢一跳，扎头发的动作也顿住了，跟杨莹对看了一眼：“怎么回事？你看榜了？”

    要是看榜了，却是这反应，难道——

    杨莹不敢往下问，鲁宁虽然平日里说话不好听，但这时候，她还是觉得等沈林回来比较好。

    于是两人走出宿舍，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走廊尽头，就看沈林脚步迟缓地走了回来。

    杨莹登时跑了上前，一把将她拉到角落里，脱口道：“怎么样，第一是谁？！”

    沈林脸色有些沉重：“凌霄回来了吗？”

    两人点了点头，不敢吭声，只等她宣告。

    沈林又问：“那凌霄知道成绩了吗？”

    两人摇了摇头。

    沈林绷着的脸色松了口气：“不知道就好，今天最好别让她出宿舍门。”

    鲁宁脸色一僵：“她没拿第一？”

    她这话，之前谁都不敢说，但真的吐出来，反而更加憋气。

    但是，沈林却摇了摇头。

    鲁宁气得直接伸手掐她的胳膊：“你搞什么啊，那就是拿了第一！你这鬼样子，你想急死我们啊！”

    杨莹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沈林你的气场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这么低，咱们是空军，整高射炮的！”

    哪知，沈林脸色都难过得快哭出来了：“可是，我宁愿她这次不拿第一啊！”

    杨莹脸上的笑瞬间石化：“你什么意思？”

    鲁宁：“不拿第一，怎么打那些唱衰的人一个耳光啊！”

    杨莹双手叉腰：“就是啊，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你这说的什么话！”

    沈林抿了抿唇：“军事竞赛的排名榜旁边，还贴了一张公报，上面说，许凌霄是院长许延之的女儿，成绩涉嫌造假，以谋取高考加分。”

    她话音一落，杨莹和鲁宁瞬间瞳孔地震——

    “女儿？！”

    “造假？！”

    “卧槽，哪个王八蛋，我撕烂他嘴巴！”

    鲁宁气得要冲下楼，被沈林一把拦住：“没用的，现在已经不是追责谁的问题，而是，这是真的。”

    “真你个头，许凌霄怎么可能造假，飞行技术第一，战术还能开课，我们都去听过啊，说得多好！”

    鲁宁气得跳脚，恨不得又要掐沈林的胳膊。

    憨憨沈林也实惨，她心里也难受发酸：“我说的是，许凌霄，确实是院长许延之的女儿，大家都看到了，他对许凌霄格外照顾，你说没偏私，谁知道，谁证明啊。”

    杨莹眼眸睁睁地看着沈林：“那你呢，你信吗？”

    沈林靠在墙上，脸色难过：“因为是院长的女儿，她能得到更多的资源，她能掌握更好的技术操作和知识体系，而且，她是良城出身的，从小泡在飞行院里，她能拿第一，因为大家的起跑线，根本不一样！”

    鲁宁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是，吃一顿饭，你干两个馒头，她干一个馒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杨莹眼睛红通通的，道：“可是我们睡觉的时候，她在训练，我们在地上安安稳稳的时候，她要在天上飞。她有多不容易，既然是院长的女儿，干什么不好，当个飞行员，还要被说走关系！谁上赶着去送死啊！”

    她说着，忽然，沈林的脸色一僵，目光越过杨莹和鲁宁的肩膀，往她们身后看去，嘴唇颤了颤：“凌霄……”

    杨莹和鲁宁猛地回头，不知道许凌霄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她们一时脸色复杂，有些欲言又止的难过。

    “走吧，到饭点了，去吃饭。”

    许凌霄声音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沈林突然握住许凌霄的手腕。

    大家就怕，她把山雨都压在心底。

    却见许凌霄唇角微微一笑，轻松道：“我饿了，要吃两碗米饭。”

    鲁宁走上前，接茬道：“那就出去下馆子吧，我好久没吃了。”

    杨莹立马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忙点头：“是啊是啊，我想吃京酱肉丝卷饼！”

    许凌霄“嗯”了声，算是应了。

    沈林还是一脸担心，但她不敢说话，既然许凌霄都知道了，让她不出门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们三个人，都打不过她。

    军事竞赛的格斗，男人都能被她后空翻直接摔趴。

    出了宿舍，杨莹和沈林紧张地一左一右护在许凌霄身边，鲁宁则走在前头开路，却发现，一路上，大家好像都没有对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反而是自己紧张了。

    许凌霄：“我们是去吃饭，你们这种心态，要是搞侦察情报，一抓一个准，我是说，你们被抓。”

    杨莹：“我是搞高射炮的，不乐意就一个炮仗打过去啊，还废什么话！”

    “许凌霄？”

    突然，路边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一时间，大家的眼神都朝许凌霄这边看了过来，小声指指点点：“该不会是拿了真题，文化课才考第一吧？”

    “她就是文化课和专业课拿了第一！”

    “毕竟是许院长的女儿嘛，比普通人有资源，那是肯定的。”

    ……

    鲁宁双手环胸，脸色直接怼到那些人面前：“哎呀，这天气也不热啊，哪儿来的一股酸馊味呀！”

    对面的人立马阴阳怪气道：“哪儿来的苍蝇，嗡嗡嗡的在围着肉腥转！”

    激将法都是低级手段，对鲁宁这种吵架天赋选手，谁先红脸谁先输：“呀，嗡嗡嗡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指指点点的人吗？那专业飞行第一，难道还能是别人替她飞的啊，光这一点，你们就都得闭嘴！”

    “人家爸爸是院长，飞得好有什么奇怪！”

    “就是，学得好就是资源多啊！”

    ……

    这些人的话越说越难听，总之许凌霄能考第一不是凭她的努力和本事，而是因为她有一个好爸爸。

    这话直接让杨莹听得恨不得当场架高射炮，却让许凌霄拦住了，鲁宁还想怼回去，被人拉了下手：“走吧，吃饭。”

    “可是这些人嘴太贱了！”

    此时因为许凌霄在这里，大家伙都围成了一圈，人数众多，仿佛是她命运的审判官，一口唾沫淹不死你，那就来两口唾沫。

    哪知，许凌霄轻轻一笑，对着这些人道：“如果这种事都能造假，你们不应该骂我，而应该反对以军事竞赛成绩第一，为高考的加分标准。这样，谁拿这个第一，都不会损害你们的利益。”

    这时，众人顿时面露赧然，气焰淹了一半，他们本就是想抓住许凌霄的私事指摘举报，让她最后拿不到加分，那么，这场舆论战就能成功了。

    谁能想到，许凌霄直接把他们的目的摆了出来，还指路院长办公室：“其实我也觉得不公平，军事竞赛能拿第一，那高考肯定也能考好，这摆明就是给好学生设计的游戏，成绩好的越好，这样让大家都心理不平衡。如果取消高考加分，我第一个同意！”

    听到她这番话，杨莹和沈林都目瞪口呆了：“不愧是第一，这种事都要争先。”

    鲁宁一脸爽笑：“反正我能考上，谁稀罕那点加分啊！有那也就是锦上添花！”

    由于许凌霄不按套路出牌，大家伙瞬间没话说了，只能看着她的身影往校外走去，杨莹咬咬牙，握拳道：“这些人平时看着是朋友，结果在你站起来的时候，背地里把你的板凳抽走，给你挖坑出丑，还要取笑你！”

    鲁宁摇了摇头，也觉得凶险：“先生无罪，怀璧其罪啊。”

    他们以许凌霄跟许延之的父女关系，就可以否定她的所有努力，一个人不被证明强大，可以接受，但他不能被否定，更何况，许凌霄学飞行，许延之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连杨莹这几个相处下来的室友都知道，战斗机飞行员的死亡风险，有多么让人胆战心惊。

    沈林愤愤道：“好气，我刚才根本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如果我遇到凌霄这种情况，我估计只会把那个背地里抽我板凳的人打一顿！”

    鲁宁冷笑了声：“要轮到你，连谁抽你板凳都不知道，你打谁？”

    舆论出来后，就算找到祸首也没用了，因为那些听信谣言攻击你的人，根本杀不死：“打一顿都不解气啊！凭什么背后放箭！”

    许凌霄笑了声：“很简单啊，你只需要努力往上爬，让那些曾经抽你板凳的人，再也没有资格，跟你站在一起。”

    再也没有机会，抽走你的板凳。

 

 26、②⑥【一更】

    院长办公室里, 沈鹿鸣一脸焦虑地看向许延之：“现在外面动静不小，女生宿舍我又进不去，不知道凌霄怎么样了。”

    许延之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她, 这点流言蜚语都受不了, 心态不稳还搞什么飞行？”

    “许叔，你就逞强吧，流言蜚语才是最厉害的杀人武器！”沈鹿鸣站在办公桌前, 身姿笔挺, “我想了个办法, 把凌霄的答卷公布出来, 这样大家就没话说了吧？”

    “呵。”

    许延之指了指他道：“还是嫩啊，人家都能说许凌霄走关系了, 你把答卷公布出来, 不就是回应了他们的质疑，结果只会得寸进尺, 闹得更凶, 到时候说她窃题，早就知道答案了。”

    “凭什么啊！他们有什么证据！”沈鹿鸣声音突然放大，吵得许延之吓了跳。

    “我看，这事要想从根源解决，就只有一个办法。”

    沈鹿鸣看着他冷肃纵横的脸, 急了：“叔，你不会是要跟凌霄脱离关系吧！”

    许延之抬手就拍了下他脑袋：“什么脱离关系！高考加分这事，我不签名，谁都加不了！”

    沈鹿鸣挠了挠头：“可是这都把话放出去了，咱们要言而有信啊！”

    许延之双手把沈鹿鸣脑袋摆正：“这分加给第二名，那大家就会说, 为什么不加给第一啊，因为第一有错，但事实上，许凌霄没有错，我们不能因为所谓的流言，就去伤害一个学生，所以，分要加，就只能加给许凌霄，谁都不行！”

    沈鹿鸣：“那不就正合了那么些人的意思，说她靠关系加分上大学！”

    说到这，他双手挠头，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浑身懊恼道：“我就不应该跟别人说你们的关系，一传十十传百，搞成了这副局面！”

    许延之：“我认自己的女儿还得藏着掖着？荒谬！”

    沈鹿鸣烦死了：“加也不是，不加也不是，叔，你在这跟我玩情报战呢！”

    许延之坐回到办公椅上，双手交叉，一副闲适的模样，给沈鹿鸣急得抓耳挠腮：“您老快给小的指条明路吧！”

    许延之拿过桌上的文书，拿起笔，略一停顿，最后，落笔将上面的一个数字“7”，改成了“8”。

    沈鹿鸣瞬间目瞪口呆了，眼睛睁睁地看向许延之，脸上的表情瞬间笑了起来，激动得竖起拇指：“高，实在是高啊！”

    许延之双手一摊，淡定道：“基础操作。”

    ——

    两天后，学院公告栏里张贴了一份通知，军事竞赛第一名者，将获得高考加分。

    这时，众人都将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我靠，这都明目张胆搞徇私了！”

    “我们要发声，要抗议，这对高考学子不公平！”

    “多少人就等着这一天，我姐下乡插队回来了，拼命在复习，学位就那么多，一分能干掉多少人啊！”

    ……

    公告栏底下的人义愤填膺，大约是又想着再出一分举报抗议。

    “等等！”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声，陆伯骞皱眉道：“78年的高考加分，可今年是77年啊！”

    于是，大伙顿时定睛仔细看去：“78年，怎么回事，搞错了吗，她加的分是明年的高考？！”

    这下，大家的拳头就像打在了棉花里，使不上劲，一时间打了个滑。

    此时，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陆伯骞，拍了拍沈鹿鸣的肩膀：“姜，还是老的辣啊。”

    沈鹿鸣勾唇笑道：“是凌霄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那她是明年才参加高考吗？”

    沈鹿鸣挑眉：“你觉得呢？”

    陆伯骞摩挲了下下巴：“如果她明年才考，那我也不是不能再陪她一年。”

    “滚！”

    沈鹿鸣拍开陆伯骞搭在他肩上的手，脸色顿时覆上了一层正经，说道：“那天饭桌上，第一个散播这件事的人是我，我找凌霄道歉，但她并不想花时间去怀疑任何人。陆伯骞，许凌霄她是一块弹簧，别人压她一下，她就会弹得更高，与其动歪心思，不如顾好自己。”

    说完，他拍了拍陆伯骞的肩膀，留他一人站在原地，自己则穿过人群，走向了校道。

    许延之以雷霆手段，直接让所有流言蜚语瞬间戛然而止，而在公布加分结果的时候，许凌霄也被许延之叫去了办公室，要求必须参加77年的高考——

    “如果伦落到要靠加分才能上大学，那你是真的丢人！”

    之后的一个月，华国这场停滞了11年的高考，正式拉开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序幕。

    许凌霄宿舍的三个女生都一起报考，本来她们还有些犹豫，一是因为训练已经很累了，二是，能在军事学院毕业，也能有文凭。

    但许凌霄的行动，却让她们明白：“如果有机会都不抓住，那人生还有多少可以被改变的瞬间。”

    于是，几乎大部分人都开始奋战，辛苦也只是这几个月，搏到了，那就是一辈子都赚到了。

    而这，才是军事竞赛的真正目的，许延之要告诉他们，只有第一名才能得到的东西，那一定是好东西。

    参加高考，不会错了！

    “你考得怎么样？最后一题的知识点刚好之前复习过，不枉我连夜在书店门口排队，抢购数理化三件套啊！”

    考完试出来的杨莹说着，一旁的沈林也点头道：“我看完也比较淡定。”

    鲁宁笑道：“你是会做的都做了，不会做的就放着，你干什么事不淡定。”

    三个人说笑，就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也跟着凑了过去，等走近一看，惊诧道：“凌霄？”

    许凌霄转身，就见三个室友站在人群边看她，遂朝陆伯骞道：“不了，我今晚约了人。”

    陆伯骞看到这三个姑娘，笑道：“行啊，那就一起吧，反正多一个人不多，多三个人也不多。”

    这时，杨莹她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直到坐上车后，才反应过来是要去吃涮羊肉。

    “我听说，高考后，我们这些飞行系的，如果成绩过关，可以直接报考航大。”

    “是啊，我们也就只会开飞机了。”

    这时，一旁的鲁宁好笑道：“那也不是，人生，还是可以有很多选择的。”

    公交车上，飞行系的人群里插入了三个高射炮系的学生，显得满满当当。

    听到这话，杨莹脸上的笑凝了凝：“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高校的招生简章，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专业可以学，我爸还骗我，说只有高射炮。”

    鲁宁的话引起了大伙的笑声，杨莹直接道：“那确实是，高射炮是最好的专业！”

    许凌霄此时心情也舒畅轻松，毕竟考完试，一切都翻开了新的一面。

    “凌霄，你呢，想做什么？”

    她看向身旁一群少年朝气的面孔，浅笑道：“我的所有愿望，都与飞行有关。”

    ——

    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大家也都开始陆续去学校报道，许凌霄毫无疑问是去了航大，基本上飞行系的同学，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这天，沈鹿鸣帮许凌霄拿行李，忽然笑出了声，然后就停不下来了，许凌霄步子往后挪了挪。

    沈鹿鸣笑着回头看她：“干嘛啊？”

    许凌霄摇了摇头：“你先走，我不认识傻子。”

    沈鹿鸣双手拎着她的行李，道：“从良城，到航校，再到大学，哪一次不是我帮你拿行李，我在想以后还得帮你拿几次，是不是你嫁人了，我还得给你提嫁妆。”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直接上前把自己的行李拿了下来，然而她晚了一步，沈鹿鸣手里的包袱就让另一道长手接了过去。

    “程长官？！”

    沈鹿鸣定惊一愣，旋即惊喜地双手攀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你怎么来了！”

    许凌霄觉得他神出鬼没的，但一想，他这开飞机来回不也是一会儿的事么。

    “许叔说你们直接从航校到航大，加上刚好执行完任务，就过来看你们了。”

    “来看我们有多惨吧，程长官，我看了大学接下来的课程，比航校还变态！”

    沈鹿鸣正抱怨着，许凌霄伸手抱住自己的行李，却让程少微拿开了：“走吧，一会到女生宿舍，有得你自己拎的时候。”

    两人说着，沈鹿鸣落了个轻松，朝校园展目欣赏，正感慨呢，忽然，目光凝在一处：“等下，那个身影，似曾相识啊！”

    “赵思言？”

    许凌霄疑惑地说了句，就见草坪处那人似听见一般，也往这边探了颗脑袋——

    “嘿，还真是四眼啊！”

    沈鹿鸣扬手朝他喊了声，风将他的话鼓向了远方，送到赵思言的耳朵里，书呆子一时愣在原地，下一秒有些手足无措地找路，路的中间让修剪的绿植给拦住了，他左看右看又不敢践踏草坪，最后几乎是跨栏般跑向了他们——

    “凌霄！”

    赵思言喊出声，喉咙还带着酸涩，展开的双臂就要激动地拥向许凌霄，就让身影高挑的程少微拦在了中间。

    沈鹿鸣一巴掌拍向了赵思言的后背——

    “咳咳咳！”

    沈鹿鸣忙收手：“害，在航校练得都没轻重了，不过这力道有多重，就说明我见了你有多高兴！”

    赵思言揉着手臂道：“我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新生名单栏里找你们，没想到真看见凌霄的名字了！”

    沈鹿鸣调侃道：“那可不嘛，排在第一呢。”

    赵思言笑出了声，站直地伸出手掌心：“我去了航空飞机设计专业，以后咱们可就是同学啦！”

    许凌霄伸手，回握掌心，笑道：“我们一直都是同学，欢迎你的加入，赵思言同志。”

    她的一句话，仿佛有魔力般，灌入了赵思言的心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的荣幸。”

    ——

    许凌霄的大学专业依然是飞行，但同时还兼修了飞机设计与制造，这是两门并称令人痛苦的学科之首，当时她去提申请的时候，系主任担心学习强度的问题，毕竟一个女生学飞行已经很难得了，再加上设计，怕她身体吃不消。

    “凌霄同学，老师的意见是，你要不等到大二大三，再说双学位的事情？”

    许凌霄摇了摇头：“我想尽快学成，报效国家。”

    系主任有些感动：“飞行和设计，哪一样学成了，你都是国之栋梁，但总是要侧重，老师问你，你以后，是想当飞行员，还是设计师？”

    许凌霄眸光坚定地看向他：“我想当试飞员。”

    系主任一双浑浊的目光蓦地发亮，他知道许凌霄的天赋，但没想到她还有与天赋并肩的勇气：“你知道，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试飞员，首先要通晓四十门以上的学科，必须是十项全能的飞行工程师，此外，还要有异于常人的胆识与冷静的心态。”

    许凌霄：“我知道。”

    系主任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帮你办了。”

    “谢谢主任。”

    待许凌霄走后，系主任坐回桌上，想了想，忙拿起电话，在嘟声响后，压抑着激动说道：“荣教授，我给你找了棵好苗子，这回，你肯定得回来教书了！”

    ——

    这天，许凌霄刚到课室，就发现气氛非常之奇怪，整个阶梯教室的后排四周空位都让人给占了，而她这个踩点的节奏大师，原本也只能靠边站——

    “凌霄！”

    乌压压的人头中，她看到一颗脆生生的小白菜，正朝她招手：“这儿，占座了！”

    许凌霄穿过人群，终于跟赵思言会和：“今天这么大场面？”

    赵思言竟也是一脸兴奋：“荣教授！荣克礼！飞机振动专家，今天来我们学校讲课了！听说他以后就是正职教授。我在图书馆看过他的书，怎么说，一句话形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本书！”

    许凌霄看了眼他手里的书，道：“你是有看不懂的，想请教他吧？”

    赵思言扶了扶眼镜：“难道你不是咩！”

    许凌霄点头：“颤振一直是飞机设计的难题，我看过一些资料，但都没找到能避免问题的结论。”

    赵思言道：“我还以为是我没找到，现在听你这么说，看来就是没有了，这就怪了，为什么啊？”

    许凌霄把书放到桌上，神色淡淡地说了句：“因为试飞员只来得及向塔台报告一句’飞机颤振’，下一秒，飞机就瞬间解体，而从残骸中，工程师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信息，所以，依然是未解之谜。”

    听到这话，赵思言吓得汗毛直立，这时，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许凌霄打眼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高瘦，身穿军绿色外套的中年长者走了进来，他的容貌，和大多数教授一样，简朴，但他们的目光里，都着同一样东西，那就是——睿智。

    而许凌霄在这个年代所看到的唯一一份关于飞机颤振而高空解体的资料，就来自于荣克礼的论文。

    
    “颤振，是飞机在飞行中经常会遇到的现象，受附近气流涡流的影响，机翼可能发生横向和纵向两种方向的颤振，当颤振剧烈到一定程度时，飞机会瞬间解体，因此，飞机在设计时，都要考虑特殊颤振如果发生，该如何处理，而这，就需要通过试飞来检验……”

    一节课听下来，赵思言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个劲地做笔记，反倒是许凌霄，面露沉思，等讲完，荣克礼看向学生：“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提问，当然，如果不好意思说，也可以私下来问。”

    他这番平易近人的话，一下让刚才还小心翼翼听大佬讲课的学生们，都瞬间笑出了声。

    这时，荣克礼就见乌泱泱的一群人中，冒出一道纤细的手，他点了点头，示意学生提问。

    “荣教授，请问，如果飞机在高空中，发生颤振解体，在没有任何有用信息遗留的情况下，我们还能通过什么手段排查故障？”

    荣克礼双手撑在讲桌边，目光看向这位站在人群中俏生生的少女，略一沉吟，才开口道：“只能，再试飞一次。”

    他话音一落，在座的学生顿时诧异，赵思言惊恐道：“已经解体一次了，还要让试飞员上天吗？”

    这时，少女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就在她坐下时，荣克礼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凌霄动作一顿，重站直身，道：“我叫许凌霄。”

    荣克礼脸色微微一愕，许凌霄，原来，航空系主任跟他说的好苗子，竟是这么一个小姑娘。

    “好，下课后到我办公室一趟。”

    大佬话音一落，赵思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好家伙，举手提问玩这么刺激的吗！”

    办公室里，荣克礼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句：“对飞机颤振问题，有兴趣？”

    许凌霄点了点头：“我看过荣教授发表的一些研究成果，帮助很大，所以我也想参与到颤振问题的科研课题。”

    荣克礼脸上浅笑：“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许凌霄：“如果设计师能和试飞员一起上天，也许可以更快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话音一落，荣克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27、②⑦【二更】

    荣克礼面露欣赏道：“我听说, 你的主修的是航空飞行，并不是飞机设计，我还不知道你的水平如何, 这样吧, 你回去写一份关于颤振试验的可行性报告，明天拿来给我看看。”

    这正是荣克礼把她叫来的目的，而且, 他说的明天, 肯定是越快越好。

    时间紧迫, 但许凌霄却没异议, 反而眼睛一亮，点头道：“谢谢荣教授。”

    荣克礼是人如其名, 一点寒暄礼节都没有, 三两句话把事儿都交代清楚。难怪之前就听说，他主持开的会议, 绝对不会超过五分钟, 因为太忙了，开会影响他搞设计！

    而许凌霄回去后，就根据荣教授给的资料，开始熬通宵写报告，想得入了迷, 以至于肚子“咕咕”唱响的时候，才知道，已经是半夜三点半了。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直接让她能量池告急，饿起来看外文文献时的眼睛都有些恍惚，遂打开放在床头的铝盒，里面躺了颗蓝白色包装的巧克力, 她沿着封口小心撕开，掰下了一小块巧克力放到嘴里，甜味一点点在舌腔漫延，像涸泽的鱼，终于回到了海里。

    剩下的巧克力，让她包好重新放回了铝盒里。

    ——

    第二天一大早，航大行政楼的走廊上，系主任正走向荣克礼的办公室，脸上还洋着快乐的笑，手里捏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半斤茶叶，刚要推门，就见未阖上的门缝里，此时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咦？这不是许凌霄吗？”

    系主任先是愣了几秒，这才琢磨明白，敢情这荣老头来上课的第一天，就把许凌霄给拎了回来！都不用他说好话，看这荣克礼脸上的笑，他就知道，事儿是成了。

    而没等系主任在门口“八卦”够，许凌霄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主任。”

    系主任脸上嘿嘿笑道：“凌霄同学，这么早啊。”

    许凌霄应了声，让开道给系主任进去，末了，还帮他们把门给带上了。

    “荣老，这苗子，就栽到你块知识的沃土里了？”

    荣克礼接过他手里的茶叶，走到靠窗的桌子上泡起了茶：“下周不用安排我的课了。”

    系主任本来还美滋滋等喝茶，这荣克礼的一句话直接给他打了层霜：“诶？你个老荣头，我给你找了好苗子，你给我过河拆桥？把人带走就不来上课了是吧？你对得起我们的感情，对得起全校师生的期待吗！你去看看，这课还没开始呢，教室里乌泱泱全是来听你上课的，你忍心这么对待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吗！”

    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拿绳子把荣克礼捆住。

    “去，我下周要去一趟飞行院，得把凌霄也带上，你不用给我安排课，但要给我安排一下课程，如果事情办得顺利，过两天就能回来。”

    系主任的眼里正酝酿着泪花呢，忽然噎住了：“不是要走？”

    荣克礼给自己的水壶泡好了茶后，说道：“我去上课了，剩下的茶你自己倒。”

    系主任瞬间松了口气：“得，别说自己倒，我给您冲了送嘴边都行！”

    他这脸上的笑容，仿佛找回了春天的爱情。

    ——

    良城飞行试验院。

    知道许凌霄和荣克礼要来的时候，程舟言和黄工他们早早就等在大门口。

    一看到朝大院驶来的轿车，就有人喊道：“凌霄！”

    荣克礼刚下车，就发现，大家对许凌霄的热情，比他这个专家还要亲切。

    “克礼啊，你可算把我的宝贝带回来了。”

    程舟言上前握了握手，笑道：“自从两年前凌霄去了首都上学，我每次都左等右等啊，多亏了你！”

    荣克礼在来之前，就跟程舟言打了招呼，申请在华国的良城飞行院做一次飞机的抖震科目研究，这也是程舟言他们一直在攻克的难题。

    有的飞机研制出来，没有抖震现象，而有的飞机没飞多高，就开始晃了，这问题要不解决，那就一直是航空界的玄学。

    荣克礼带着许凌霄刚到，就在程舟言的办公室里开了个小型会议，但作为老朋友，程舟言知道他的脾性，直接道：“试验机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说吧，想怎么做。”

    许凌霄将试验报告放到程舟言的桌上，说了句：“我们计划，再飞一次。”

    突然，程舟言翻报告的手忽然顿了顿，刚才见到许凌霄时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凝住了。

    “这个试验机型，在上次试飞的时候，才牺牲了一名经验老道的试飞员……我的建议，是先做地面排查，再考虑试飞。”

    荣克礼沉了沉气：“现在任何失败数据都没有，地面排查更不知从何做起，除非再飞一次，拿到准确的测试数据。”

    程舟言双手撑在桌上，沉吟了片刻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牛皮封面的纪录簿，递到了坐在对面的许凌霄和荣克礼面前。

    “这是飞行日志。”

    许凌霄翻开一看，发现上面有红黑相间的两种笔迹，略一抬眸，看向程舟言，只听他道：“如果试飞时遇到险情，当天的飞行日志，就会用红笔填写。”

    她一直看到最后一栏，上面的险情赫赫红色，而且，后面还写了一句：程少微，代。

    如果这一天的试飞员牺牲了，那他的飞行日志，将由战友代写。

    看到这里时，许凌霄的心头，涩涩地堵着，没有人能在一个生命牺牲面前，可以无动于衷。

    荣克礼，也沉默了。

    程舟言深深地吐了口气：“要不，先做一下风洞试验……”

    荣克礼忽地站起身，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双手撑在腰后，走到窗户前，让自己冷静了下，才开口道：“咱们的风洞，就够放一个1:24的模型进去，测出来的数据，谁能保证准确？这次不上天，以后还得上。”

    许凌霄紧紧抿着嘴唇，总是要有人去做这件事，不克服，下面的路就全都走不通了：

    “程叔，我来试飞。”

    “不行！绝对不行！”

    程舟言想都没想，直接堵住了许凌霄的申请。

    但她清凌凌的眼神，程舟言却不敢看了。

    他是总设计师，也是人，曾经，他对设计飞机有着一腔热忱，觉得失败一千次，我就再做一千零一次，可那时候，他尚且年轻，不知道，这条路上的每一项成果，都是用血肉铺出来的，他要面临的不是试验失败，而是死亡。

    “你们……给我一晚上的时间。”

    许凌霄目光凝在程舟言身上，两年不见，程叔鬓角的白发，更多了。

    而荣克礼，为了找到克服飞机颤振的原因，投入了半生心血。

    程舟言抽烟，但结婚后就戒了，除非压力巨大，熬夜的时候，没有咖啡打精神，就只能靠点尼古丁，但这也都是自己私底下抽。

    这会，他拿着一包烟，走到了试飞员的宿舍。

    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就直接拧锁走了进去。

    屋子里青年还在拿毛巾擦头发，见程舟言进来，就顺手挪了张椅子给他，刚一抬眸，就看到桌上放了一包烟。

    程少微眉稍一挑，不知老程又有何交代，毕竟抽烟这种事，他是严令禁止的。

    “你缴的这赃物，可不是我的。”

    哪知他话音刚落，就见程舟言自己打开了烟盒，擦了火柴，竟当着儿子程少微的面，抽了起来。

    程少微：“……”

    好家伙，给他送二手烟来了！

    于是，程少微赶紧打开了窗户，让烟味散了出去，自己则站到门边，尽可能离亲爹远一点。

    而程舟言仿佛是把他这儿当吸烟区了，抽了一根接着一根，程少微想洗衣服，但怕洗了之后，就全染了他的烟味。

    遂只好双手搭在走廊的栏杆边，朝楼下望去。

    视线所及处，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此刻正在楼下跟其他同志聊天。

    女孩剪了短发，眉眼变得更清明了，好像还长高了些，站在人群中出类拔萃。

    不过，许凌霄在哪里，都是亮眼的存在吧。

    他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因为刚执行完任务，一身汗臭，听说许凌霄回来了，他想着先洗个澡收拾收拾，再去找她。

    没想到还没出门，亲爹先找上门了，半天屁也不放一个，光在他屋子里放二手烟。

    想到这，程少微有些烦躁，起身道：“爸，我下楼一趟。”

    哪知他话音一落，里头传来的声音，夹杂着烟雾，有些呛人。

    “明天，你再飞一次轰-8。”

    关于任务的试探和激励，程舟言半个字都没有铺垫，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程少微站在门外，夜暮垂垂，星辰的光撒在他的肩上，仿佛眷恋般停留，青年深邃的轮廓没有过多表情，只看着楼下的身影，应了声：“好。”

    不知过了多久，程舟言留在房间里的烟雾似乎才散开，程少微站在二楼的走廊边，与院外的女孩目光相视。

    她也抬头看了过来，只是，这次，他没有下楼。

    皎洁的夜空，程少微深深吸了口气，明天会是个好天。

    ——

    第二天清晨，程少微拿着试飞计划到了行政楼，刚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就看到光影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端坐在尽头的一侧。

    他手上动作略一停顿后，神色自然地走了进去。

    针对飞机的高空颤振，他此次试飞的唯一目的，就是飞到预定高度，在真正的高空环境下引发飞机故障，让内部记录仪监测到问题数据，最后，成功把记录仪带回来。

    所以，这份试飞计划报告，很薄，但却很难。

    在轰-8飞机型号出事后，程少微没少研究过事故问题，是以今天的晨会，他的报告说得简明扼要，就连一旁沉默的荣克礼，都不由点头：“程总师，真是给我们找了个顶好的试飞员。”

    坐在底下的许凌霄翻了两遍试飞计划后，抬头看向荣克礼和程舟言：“我没问题了。”

    程舟言脸色沉凝：“时间就定在下午三点，你们先互相熟悉配合一下。”

    这时，荣克礼也站起身，重重地握了握程少微的手，说道：“程长官，你愿意飞，我们真的很感激，拜托了。”

    程少微立在窗户旁，身上缀着清晨的素光，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让人挪不开视线，“我们干的，不就是试飞吗？”

    如果每一回执行任务，就要写一次遗书，那程少微的遗书，怕也是能塞满两个抽屉。

    荣克礼知道，这一句话，是程少微的承诺，是以心里对这个年轻人更为喜爱了。

    而此时的程少微，在会议室里扫了一眼，转眸朝程舟言问道：“轰-8是双座，这次任务只需我一个人执行吗？”

    话音一落，就见众人的目光，越过他身侧，看向站在程少微身后的女生。

    “我是你此次试飞任务的副机长，许凌霄。”

    说着，就在程少微侧身看来时，伸出了纤细的手，“程长官，请多关照。”

    男人深邃的瞳孔中，有微光隐隐掠过，曾经，他在看了许凌霄军事竞赛时的机战后，就知道，她不是掠影，而是惊鸿。

    程少微伸出了大掌，与她纤柔的掌心，握了个满怀。

    ——

    下午三点，指挥塔台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凝得像天上的云。

    这次任务，战机里坐的人，一个是飞行院最年轻优秀的试飞员，另一个，是他们视为明珠的天才。

    而程舟言，在一次次看着儿子上战场后，还要面对许凌霄的义无反顾。他把最珍爱的孩子都领到了这条路上，就该知道，早晚有一天，要亲手把他们送到最危险的地方。

    须知少年凌云志。

    机场上，骁勇的轰-8战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漆黑的金属身影，落在程舟言的眼中，刺得有些发红。

    许凌霄坐在战机的后座，手里拿着一份《综合试飞任务单》，为了获得更多、更准确的实测数据，他们将按照预定的要求，改变飞机高度和时速，进行试飞。

    很快，飞机离地，向上爬升，今天的能见度很好，许凌霄放眼望去，翼下八百里秦川，缓缓展开。

    空中没有气流，就连许凌霄耳机里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噪音，这一切的一切，都出奇的安静。

    在飞机爬行的过程中，许凌霄开始纪录监测数据，并向地面指挥塔台报告：

    “双发动机工作正常。”

    “操纵系统工作正常。”

    “仪表及通信导航系统，工作正常。”

    “测试仪器在正常准备状态。”

    前舱的程少微，动作精准利落地完成一项项细节操纵，许凌霄则根据机长的每一次操作，观察飞机的反应，并记录对应数据。

    “高度即将到达海拔3000米。”

    前舱传来程少微的声音，根据仅有的数据显示，飞机就是在三千米高度，开始引发颤振现象。

    许凌霄动作迅速地打开飞机测试开关，接通动作序号记录器，接着，程少微推动油门杆，飞机进入亚音速飞行。

    但是，三千米高空的试验，同样很平静。

    许凌霄向塔台报告：“在水平直线和机动飞行状态下，飞机稳定，没有任何振动迹象。”

    程少微：“飞机高度提升至8000米。”
他话音一落，油门迅速拉大，两台发动机顷刻加力，飞机时速瞬间接近音速，许凌霄眸光凝着仪器表，突然，强烈的气流压迫下，许凌霄感觉到机身发出轻微的，不正常的颤动。

    “来了。”

    程少微的声音低低地，不是在跟塔台汇报，而像在对许凌霄说。

    而他话音一落，振动变得越来越明显！

    许凌霄：“音速状态下，飞机颤振加剧，飞机发出’嘟嘟嘟’的警报声，仪表指示已经模糊不清。”

    她汇报的声音一止，程少微迅速收低了油门，刚才剧烈的反应竟又奇迹般的减弱，然后消失。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在试飞任务单上打了个勾。

    试验了三千米，和八千米后，飞机改变了高度，进入五千米。

    这里，不仅是高空，同时，空气密度比八千米稠密，摩擦阻力极大，也是此次试验最关键的高度。

    果然，在飞机增速越快，颤振区附近的气流场就会变化极速，明显比在八千米时还要剧烈。

    此时安全带死死扣住许凌霄的身体，但颤振几乎让她全身发麻，什么都抓不住，更糟的是，舱内仪表指针全部在高速抖动——

    她什么都看不清！

    一阵阵刺耳的怪声，像无数绵密的细针扎进耳膜，她紧紧咬住牙齿闭紧嘴巴，抓住仅有的一丝冷静，思考该怎么办——

    此刻，坐在前舱的程少微迅速收了油门，在剧烈的晃动中关断加力，尝试通过降低速度减轻振动。

    而这一办法，在刚才的八千米高空有用，可这里不一样！

    “砰！”

    突然，飞机向两侧大幅度摇摆，她听见机身内部接连器件碎裂的巨响！

    许凌霄拼力抓紧耳机朝地面塔台喊道：“飞机振动剧烈！”

    在无数嘈杂的声音中，她听见耳机里传来的指令：“停止试飞，马上返航！”

    程少微迅速驾驶减速后的飞机启动返航程序，突然，她看见了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28、②⑧【一更】

    飞机在剧烈振动之后, 程少微推动压杆形成坡角的幅度，竟比正常情况下大了一半。

    “飞机操纵反应迟钝。”

    程少微向塔台报告：“踩下蹬舵后，飞机没有反应。”

    许凌霄在后舱观察仪表, 忽然, 瞳孔一睁：“侧滑仪的小球向一侧偏到了头，没有随着蹬舵的动作移动！”

    一瞬间，她心头的警铃乍响：飞机的方向舵失灵了！

    许凌霄猛地想到刚才飞机振动时, 突然发出的那一声轰鸣：“难道, 是方向舵震坏了？！”

    想到的瞬间, 她想回头察看, 但座舱内根本无法看到机尾，而这个推断已经传回了地面塔台。

    方向舵坏了, 意味着飞机无法掌控方向, 就成了一只飘在天上的巨大风筝，就算能返航, 但是, 降落时一旦侧偏，直接就是——

    玉石俱焚。

    塔台内，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气安静得可怕，在之前所有的地面准备中, 他们已经对试飞做了充足的预测和防范，而且一旦发生颤振，通过减速，是可以恢复正常的，但都没想到，真正到了高空, 一点颤振引发的蝴蝶效应，竟让方向舵失灵了。

    程舟言看向窗外，飞机的身影还没出现，此时，是他当飞机设计师近三十年来，最黑暗的时刻，明明天还是蓝的，但在他的眼里，没有一点光。

    他十指紧紧握拳，他想起，昨晚劝许凌霄不要飞的时候，她只说了句：“程叔，对不起。”

    程舟言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突然，身后有人喊了声：“飞机出现了！”

    这时，大家都冲出了塔台，试图看得更远，程舟言拿过望远镜，这才远远看到：“是我们的飞机。”

    众人不由卸下一口气：“能回来，回来就好。”

    程舟言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移动的黑点，突然，他瞳孔震惊道：“飞机的方向舵，整个被挖没了？！”

    他话音一落，刚才的兴奋瞬间窒息：“没有方向舵的飞机，怎么降落！”

    “天啊——”

    这时有人忍不住惊叫出声，蓝天、机场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心猛然揪住。

    而此时战机里，许凌霄和程少微，还不知道方向舵不是失灵了，而是整个被震没了。

    她尝试多次修复都没有用，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这时，前舱的程少微忽然开口：“你别紧张。”

    许凌霄双手拢了拢十指，试图让自己沉静下来：“方向舵再次启动失败。”

    程少微的声音很冷静：“万一飞机真的不行，你跳伞，我把它飞回去，如果我牺牲了，你跳伞成功，能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向他们汇报。”

    之前试飞的飞行员，因为当时没有副机长，而他又必须控制飞机，这才延误了逃生，所以，这次试飞，许凌霄在上机前，就收到过命令，而程少微，显然也知道——

    为了保住数据，必须有人活着回去。

    “你闭嘴。”

    许凌霄冷硬地说了句话：“你不跳，我不会跳的。”

    程少微隐忍着情绪：“副机长，你必须听长机的！”

    突然，飞机猛地翻滚，程少微拼力控制住拉杆，现在，他们停留在空中是死，降落也是死。

    让许凌霄跳伞，是唯一的生路。

    突然，程少微的手背上握来了一股力量，顷刻间与他一同使劲，堪堪稳住了翻滚的机身。

    “如果你不想我死，就想尽办法，把飞机飞回去。”

    她的声音在剧烈的气流中，灌进了程少微的耳朵。

    青年的气息沉沉，下一秒，伸手推动左发动机油门，同时向右压驾驶杆，飞机陡然向右滚转，但是，在左右发动机推力的反差力矩作用下，机头竟神奇地缓缓横侧，终于能改变方向。

    许凌霄看向舱外，此时他们已飞临机场，熟悉的地标越来越近。

    由于方向舵操纵失败，许凌霄决定建立比正常情况下宽一些的起落航线，放好起落架后，有意延迟进入三转弯。

    而程少微则压着坡度，机头缓缓向左转着飞行，突然，整个飞机划着大半径，向起落航线外甩去。

    许凌霄瞳孔一睁，就见程少微迅速将飞机坡度修正，而此时，他们只能靠飞机的副翼不断变换方向，大角度侧滑飞行，操纵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只要稍微出现一点差错，飞机就可能失速，直接栽向机场。

    偌大的地平面上，风声响烈。

    塔台下的程舟言，盯着这架晃动的飞机，它就像只发疯的巨鹰，随着高度降低，飞机一次又一次地飘移：“这么低的高度，已经没有跳伞的可能。”

    许凌霄正在向塔台报告飞机状态：“飞机离地高度90米。”

    “80米。”

    “70米……”

    程少微通过机翼进行滑行降落，推动拉杆控制下沉距离，随着机头高高仰起，飞机的主轮触地的一刹那，机头猛然向右偏转34度，转眼间冲出跑道！

    程少微迅速踩满左脚蹬，同时放出飞机减速伞，几乎同一瞬间，绽放的白伞用力扯着飞离的机身，将它速度死死压了下去。

    飞机跑得越快，白伞的相对风力就越大，而坐在机舱里的许凌霄，被震得往座椅后背砸了过去。

    “嘟嘟嘟——”

    突然，飞机警报声起，许凌霄忍着痛道：“刹车防滑系统传感器故障！”

    “砰！”

    突然，战机整个往一侧陷了下去，这个声音——

    “起落架外侧轮胎爆破！”

    程少微脸上没有表情，继续控制拉杆，机身中无数耦合的金属器件，如放飞的蒸汽机，失去了程序只知道顶着飞机往前跑。

    晕眩的偏离下，许凌霄长手伸向拉杆，仿佛是最后的一点力气，跟程少微一起，把飞机的速度，减了下来。

    耳边的嘶鸣声渐渐歇下，飞机骤然的失控，终于停止了。

    然而，程少微转头朝许凌霄道：“立刻下机！”

    许凌霄不敢耽误，拿起所有资料，迅速卸下记录仪，抱着就跳下了机舱，这时，空气中一股难闻的焦灼味蔓延四周，隔着烟雾，她看见朝这边冲了过来的地勤人员。

    就在程少微护着她往前跑时，许凌霄回头朝机尾望了过去，终于看见那副她在天上时无法观察到的画面——

    飞机尾部整个方向舵不见了，依然高耸的垂直尾翼后部，出现了一道一人多高的缺口。

    所以，刚才，机舱内部的气压释放，差点没把她压到窒息。

    而在对面地勤人员围过来时，所有人都鼓起了掌，双眸热泪。

    荣克礼接过学生手里的资料，顷刻间，视线模糊，连手都是颤抖的。

    程舟言紧紧抿着嘴唇，在看到程少微的敬礼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父亲的一颗心，落下来了。

    “太棒了，少微，凌霄，这些资料，是我们航空史从未有过的财富，它是一块金色的砖，扎扎实实地，铺出了一条路！”

    黄工情绪激动地拥抱着程少微，哭得比他女儿嫁人时下的雨，还要大。

    许凌霄也内心哽咽，她看着无数的同志在飞机降落后，不顾危险朝他们冲来时的面孔，担忧，惊喜，就像一张张静默的影像，凝成共和国航空的基石。

    他们因为信仰而凝聚，构成了一个大集体，强大而静水流深，这股力量让许凌霄深深触动。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所有人为你而来，而你，也将与他们一起，共同奔赴理想的远方。

    ——

    傍晚，程舟言让许凌霄去叫程少微，晚上回家吃饭。

    许凌霄说男生宿舍，她不方便进。

    这让程舟言不由陷入思索：“这以后凌霄回来了，我不得给她在院里安排女飞行员宿舍嘛？毕竟大院离飞行院还是有点远。”

    这一说，柳向蘅也上心了：“那飞行院宿舍连个女澡堂和洗手间都没有，是得安排了。”

    许凌霄：“……”

    她听着，脚步已经不由往门外走了出去。

    自从去了首都，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这几天处理完试飞数据，她就得再回航大，是以，江敏若非要她每天都回去吃饭。

    杀鸡宰鱼的，当然，宰鱼的活还是许凌霄出手。

    程少川也长大了不少，很喜欢蹲在地上看她表演血腥艺术，末了，说了句：“我的心，本来已经像刀一样冰冷了，但见到你，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害怕。”

    许凌霄：“……”

    这孩子，最近不听戏，改看电视剧了。

    此时，许凌霄从飞行院的行政楼出来，步子就习惯性地往试飞员的宿舍走去，这会他们应该还在训练，反正左右没有人，她一溜烟就钻了进去。

    在航大不仅学会了飞行技术，潜伏的能力也更上一层楼。

    猫进二楼宿舍后，她推了推程少微的房门，锁住了，于是长手一抬，在窗户顶上摸到了一枚钥匙。

    试飞员上机时，任何零物都不能携带，别说是钥匙，就是纽扣在机场里不见了，那都得满世界找，就怕掉进了飞机里。

    这会进了屋，许凌霄指腹在桌上划了下，窗明几净，不染灰尘。

    视线略微一扫，忽然，在一排专业书上，看到了一封信，原本她并不好奇，但怪就怪在，这牛皮纸上写了三个字：程少微。

    许凌霄认得他的笔迹和签名，这家伙，干嘛自己给自己写信啊。

    许凌霄捏着信封的一角，但却没有打开，毕竟是别人的隐私，她得当面跟人说了才好，但她又很好奇，程少微这么大的人，还要写小学生的作文题：给未来自己的一封信么？

    忽然，宿舍门外打入了一道长影，男人逋一进门，就看到女孩站在他房间里，恍惚有种错觉，是这宿舍从来没有过的场景，竟有些奇妙的令人悸动。

    许凌霄转眸对上他微微惊愕的眼神，摇了摇手里的信封，意思是：这是什么我很想看，但我不好意思说。

    程少微嘴唇舔了舔，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喝，背对着她道：“没什么，就是试飞前的准备工作。”

    “我能学习一下吗，毕竟以后也是要当试飞员的。”

    看着女孩认真渴望的眼神，程少微眉眼敛下，好像也没办法拒绝，只应了声：“嗯。”

    许凌霄揭开信封口，发现上面并没有粘合，看来不是很重要的内容，信纸被叠了两折，里面还有一笔钱，她好奇地展信看了起来，程少微的笔迹，顿挫有力：

    「若战机得存，我当身还晋见钧座。若阵地失守，我就死在沙场，为国防事业发展是我之值得，这里面的钱，是我交给组织的最后一次党费。国家生死，犹待诸君奋勇。」

    许凌霄愣愣地看完，啸忽间，心头渐渐涌起了酸涩，这是一封写给未来的信，这是，一个试飞员的“遗书”。

    房间里沉默的几息，投在地上的阳光悄然褪去，暮色沉沉，女孩的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忽然，只听“嘶啦”一声，白色信纸犹如雪片，碎开在光里。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再抬眸时，眼里覆上了一层笑意：“程少微，走吧，我们回家吃饭。”

    ——

    接下来的几天，许凌霄都埋首在数据堆里，他们要尽快解决轰-8在跨音速时发生的颤振问题，才能让其定型试飞。

    荣克礼跟航大是请了一周的假期，所以许凌霄更得争分夺秒，拿到有用的试验结果，否则，他们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脱身的试飞，还得再有人上天去承担风险。

    一旁的程舟言见她都快熬红眼了，遂道：“凌霄，你这样不行，我这个总师现在命令你，出去透透气，再这么看下去，你这视力还能用了？”

    许凌霄闭了闭眼睛，只觉又酸又涩，程舟言知道她不肯挪出门，就拿视力威胁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镜框：“我可是没见过戴眼镜上天的试飞员。”

    她抿了抿唇，才道：“那我出门看看树。”

    飞行院的操场上，视线开阔，适合她缓解眼睛，此时，篮球场上正有几个耀眼青年在投篮奔跑。

    只要有时间，飞行员每天下午三四点钟，都会聚在一起打球，这也是飞行部队沿袭下来的传统。

    敏捷，是一场篮球的锻炼目的，干飞行的人都知道，体能考核的成绩只能说明，你够不够格成为飞行员，但是不是块好料，打一场篮球就知道了。

    忽然，篮球场上一道球形抛物线朝她投了过来，许凌霄抬手堪堪接住，在对上球场上惊愕的眼神时，唇角略微勾起，走到场地上，拍了拍篮球，一个投掷，三分拿下。

    这时，一旁参战的球员都鼓起了掌，许凌霄这两年，从航校到航大，被撕扯着长大，个子都快接近一米八，再加上剪了短发，眉眼不笑时，远远看着就是个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至于笑的时候么，赵思言说过：“男版的许凌霄，只有女版的许凌霄配得上。”

    “兄弟，一起！”

    喊她的男人吹了道口哨，许凌霄眼神一眯，这人肯定不是飞行员，啥眼神啊。

    程少微接了她投下的篮球，笑道：“跟我一队。”

    许凌霄摇了摇头，眼神不好的兄弟跟程少微也是一队，于是她指了指红色的队服，这应该是设计师组，体型技术明显就是陪练。

    “我跟他们一组。”

    红队一下就亮了眼，上前非常礼貌地要握手，许凌霄拍了下他手心：“开始吧。”

    球场上，抢球、带球、投球，在飞行员眼里，就是智慧、反应、协调、控制和细微感知的能力。

    许凌霄一连投中几个球，一旁的蓝队脸上又气又笑，想骂人，于是指着程少微道：“你会不会防！”

    程少微一靠近许凌霄，她就跟飞鱼一样从他胳膊底下溜走，结果换别人防她，程少微又不放心，总之整场球下来，队友没有暴打许凌霄，却被程少微气炸了。

    “饭，你请了。”

    程少微神色轻松，可算是打完了。

    这时，许凌霄给他递了瓶水，程少微拧开，刚放到嘴里，忽然，动作一顿，说道：“刚才，我可没有故意给你放水。”

    许凌霄笑了声：“战场无父子，程长官。”

    程少微喉结滚动，仰头时，汗水自他下颚划过，男性张力，落她满眼。

    饮罢，他眯了下眼：“战场无父子，但谁要敢伤我儿，当爸爸的，不得护着啊。”

    许凌霄：“……”

    两人一对视，忽然，却心有灵犀般互相笑了起来。

    暮色柔柔，在他们身上镀了层光，落在彼此眼里，就像太阳。

    而刚才篮球场上的那一幕，却让站在不远处的荣克礼和程舟言看了个正着。

    “这样的好材料，咱们真是捞到宝了。”

    荣克礼满眼欣赏，一旁的程舟言一脸自豪：“凌霄可是我倾了心血培养的工程师。”

    “我听说，空军准备正式成立一支试飞部队，现在国防航空业飞速发展，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心血的结晶啊。舟言，我知道，这两个都是你的宝贝疙瘩，但孩子大了，你既然放手让他们去做，就别揪着自己，对心脏不好。”

    听到这话，程舟言笑了声：“你这是过来人了，我看他们试飞的时候，你心脏也没冷静到哪里去。”

    “那是，最冷静的都在天上飞着呢，我们啊，托着他们。”

    程舟言看着远处的操场上，一对青年男女还在打篮球，感慨了声：“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29、②⑨【二更】

    回到航大后, 荣克礼迅速组建了一支研究队伍，这里的学生都是经过高考千军万马厮杀过来的，能力可以培养, 毅力就是他们的优势, 针对飞机的颤振现象，航大成了首个有突破的院系科研团队。

    “效法羲和驭天马，志在长空牧群星。”

    毕业典礼上, 荣克礼给自己的最钟爱的学生, 拨了金色柳穗, “这句话是我们的校训, 今天，老师再把它送给你, 盼许凌霄同学, 永远表里澄澈，肝胆冰雪, 为祖国, 添一道强大的蓝天屏障。”

    礼堂上，许凌霄作为优秀毕业生，深深地朝恩师荣克礼鞠了一躬：“学生，定不负先生嘱托。”

    在许凌霄毕业的这一天，空军试飞院, 正式向一位女飞行员，发出了邀请。

    在这里，将会诞生华国最尖锐的试飞部队，他们会在所有飞机定型之前，成为第一个走在前面，开山拓土的战士。

    而试飞部队的师长, 就是许延之。

    许凌霄来报道时，办公室里没有人，一张泛旧的长木桌上，摆了几本书，许凌霄走近时，眸光微微一怔。

    这是飞行记录日志，上面的文字摆向，正是朝向许凌霄自己。

    看来，应该是特意给她看的。

    是以，许凌霄坐到椅子上，安静地翻了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笔迹，记录着发生高空特情的细节：

    “1980年10月，强-6双发战机在起飞时，突然单发动机停车，离地高度只有15米。在仅有一台发动机工作的状态下，将飞机平飞至100米高度，然后小半径转弯落地。”

    15米！坠机就在眨眼，足够死神夺走飞行员和战斗机的生命，而这个试飞员，竟然能在比眨眼还要快的瞬间里，将飞机拉高到100米……

    她视线一移，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程少微，上校。

    许凌霄一页页地翻过飞行日志，上面平静的试飞记录之下，却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高空特情。

    直到她将所有飞行日志看完后，抬起眼，才看见此时倚在门边的高影。

    许凌霄站起身，现在他是自己的长官了，于是抬手，敬礼道：“程上校。”

    程少微走上前，目光扫过这一批飞行记录笔记：“都看完了？”

    许凌霄点了点头。

    这时，只见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支钢笔，转了转漆黑泛亮的笔帽，在飞行日志的空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黑色的笔墨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痕迹，它就像飞机在天上旋转时所划出的优雅弧度，阖上笔盖时，程少微的眸光，却是微微一怔。

    这一支笔，正是当年，他在许凌霄去首都的火车上，送给她的。

    他走上前，将飞行记录簿推回到原位，垂眸时，说了句：“我希望，许凌霄同志能永远用这一支笔，填写飞行日志。”

    因为，这一支笔，是黑色的，黑色，代表着，这一天的飞行，无事发生。

    ——

    试飞部队中的飞行员，将根据各个飞机研究院的试飞需求，而进行调派。但，许凌霄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却不是试飞，而是被安排在第二梯队，作为备选飞行员。主要工作么，就是在试飞前，检查飞机的质量状况，以及排除机身里有无多余零件，俗称：捡垃圾。

    许凌霄干了三个月，某天，她正在给飞机擦玻璃，突然，就听见有几个人经过时，聊天说了几句：“师长回来了，国防部要他立刻回复良城飞行院那边的工厂……”

    良城？

    许凌霄耳朵尖，赶紧擦完玻璃，提着水桶就往行政楼跟了过去。

    办公室里，许延之单手撑着腰，朝电话机那头粗着嗓门说道：“好你个程舟言，知道在空军要不到人，就直接上报国防部了，指名要在空军里选调，你个飞行院不就是想挖我这试飞部队的人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搞得本来要原地爆炸的许延之，居然语气降了下来：“你说真的？”

    这略带疑问之后，暴躁老哥奇迹般哈哈大笑起来：“还有这好事！好！我料你也不敢挖我的人，反正程少微肯定会回来的。”

    这一通电话下来，许延之刚转身盖了听筒，一抬眸，就看到此时正双手环胸，倚在墙边的身影，女孩的脸色，却不是很高兴，剑眉凌厉，不笑的时候，能把许延之提了把心眼。

    “怎么回事，师长的办公室，你进来不敲门的吗！”

    许凌霄走上前，废话不说：“我要去良城。”

    这话一出口，许延之脸色一沉：“咋滴，在这试飞部队还不够你舒服的！”

    许凌霄这三个月兢兢业业写捡垃圾报告，这回让她逮到机会，眼看许延之刚才在电话里还挺高兴，心想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时机，只要他一拍板，那她就能有试飞的机会！

    于是，她决定顺毛捋：“爸爸，我这不是要给部队分担工作吗？”

    “打住！”

    许延之手一抬：“这里是部队，请叫我师长。”

    许凌霄：“……”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敲门声，许延之眉毛一挑：“听听，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还是第二梯队的原因！识大体！”

    教训完女儿，许延之朝门外提了下嗓音：“请进。”

    门锁一拧，许凌霄感觉身侧有人走了近来，这种气场很熟悉，沉敛而不霸道，但就是让你无法忽视。

    她眉眼盯着地板，吸了吸鼻子，耸了耸肩，反正就是一副挨训的样子。

    许延之给程少微递了份牛皮纸袋，眼角的余光中，就是在演戏的女儿。

    “这是国防部那边的文件，你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去良城飞行试验院。”

    他话音一落，对面的一男一女都没说话，许延之轻咳了声：“没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

    许凌霄盯着程少微的军靴，果然一点不留恋就转身要走，她都那么惨了，还是不是战友！

    突然，程少微衣袖让人拽了一下，侧眸，就见许凌霄还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长官，我申请一同前往。”

    程少微没说话，并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许凌霄这般示弱的声音，让他，非常震惊，以至于，他觉得如果自己当场拒绝，出门后会不会被她灭口。

    “许凌霄，给我好好说话！”

    许延之都听不下去了，但许凌霄知道，这个任务是派给程少微的，她要拿下的人是他，认清形势后，她才不管许延之。

    反正，她此刻就捏着程少微的衣袖，还晃了晃，“好嘛……”

    程少微开了超音速飞机下来都不用吸氧，但此刻，他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此时，程少微抬起手，许凌霄也不松，就眼巴巴看着他拆信袋，当然，眼神也不敢乱瞟，在还没拿下任务之前，她可不能给许延之盖一个“窃听机密”的头衔。

    等程少微看完文件后，略一转眸：“你要想去，也不是不可以。”

    许延之觉得，这两人在他眼皮底下晃得很闹心：“程少微，注意点影响。”

    他话音一落，程长官朝师长略一颔首，转眸朝许凌霄道：“那我们出去说。”

    许凌霄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

    许延之：？？？

    程少微接到的任务，说难，却也比他以往的试飞，危险系数要低，说容易，却是块难啃的骨头，什么时候能完成，没人说得准。

    而且，这个命令，应该算是建国以来少有的出动，从国防部直接下达通知就可以看出来，它的关系重大。

    许凌霄看完这份文件后，眼眸一睁，抬头道：“跟巴铁国的战机合作研发项目？”

    程少微点了点头：“前几十年，我们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地，研制能保护自己国家的武器，现在，开始改革开放了，我们面向世界，目的，很明确。”

    许凌霄惊喜道：“要赚我们的小钱钱了？！”

    听到她这话，程少微眉眼一展，浅笑道：“嗯，如果跟巴铁国的合作能够顺利达成，那这就是我们敲开国际军工市场的一块金砖，我们有技术，巴铁愿意出资，集各家所长的合作，有利无弊。”

    许凌霄激动地再仔细看了看这份文件，我们现在真的太缺钱了，但是巴铁也不富有，作为第三世界国家，他们买不起兰西国的幻影，更买不起灯塔国的F系列战机，同时又要面对恒河国的威胁，而恒河国嘛，就爱全世界买手办，多贵的幻影和F系列都要往家里囤。

    但巴铁国有一点好，虽然买不起，那就自己造嘛，于是，就有了跟华国的这份合作计划。

    除了出资50%外，还会派驻工程师过来合作研发。

    怎么造出一款既经济实惠，适用于第三世界的战机，同时又要好用，从而打开国际市场，这成了良城飞行院的考题。

    不过，论省钱，巴铁国确实没找错人。

    毕竟当年为了研发战机，程舟言可是能把家里的一辆二八自行车的单车链都给卸了下来。

    总之，虽然许延之老大不乐意女儿跟程少微回去，但他也知道，这个任务事关国库大事，而且对于许凌霄来说，再合适不过，是以，才签了放行条。

    第二天一大早，许凌霄就跟程少微和沈鹿鸣一道出发，到达良城飞行院。

    程舟言在跟许延之的这场角逐中，终于赢了一把。

    “要想做出一款适合国际市场的产品，第一步，不是先画产品设计图，而是要考察市场，出一份市场调研报告，然后，再根据甲方，也就是巴铁国的需求进行调整，综合之后，才能正式开工。”

    良城飞行院的总师办公室里，许凌霄的这番话，把程舟言他们说得一愣一愣的。

    许凌霄是受过现代金融商业熏陶的人，而程舟言他们这一代是扑进航空事业的前辈，看钱，都很纯粹。

    这时，人群中有个熟悉的年轻设计师突然开口说道：“我觉得凌霄这话是对的，我们要考察市场，不能凭空造个楼阁出来，螺丝钉还有几十种呢，我们咋知道人家需要什么。”

    这时，一旁的沈鹿鸣搂过他脖子：“赵四眼，从小到大，许凌霄说什么，你都说对，没有参考性。”

    他话音一落，就听黄工一道咳嗽声，沈鹿鸣一抬头，面前的三位大佬，谁还不是个喜欢听许凌霄意见的粉丝呢。

    于是，沈鹿鸣赶紧补了句：不过这回，凌霄说的还真对，咱们不去试试别人的飞机开起来是啥样的，怎么能说出我们的东西哪里比别人好？这买棵菜都要货比三家，更何况是买飞机。”

    赵思言扶了扶眼镜：“就是就是，而且要真能造出一款国际上认可接受的飞机，那到时候，就不止巴铁国一家的订单了！”

    大家开始越说越兴奋，程舟言反而是最冷静的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第一步，考察市场，怎么考察嘛，这军工市场，又不是菜市场，把飞机大炮给你放地摊上卖的。”

    许凌霄点头道：“没错，所以，要想把东西卖出国，设计师的目光，首先得走出国门。”

    柳向蘅琢磨了下，说道：“凌霄的意思是，咱们得出国？”

    他话音一落，大家伙顿时惊诧了：“出国，咱们可没出过国，这里喝过洋墨水的，也就几个人啊。”

    对于迈出国门这事，大家有些不安，但心里其实是压着兴奋，他们在飞行院里埋首多少年，早就想看看，他们研制出来的战机，在当今世界上，到底是排老几。

    程舟言也觉得这事得这么干：“巴铁国那边的工程师说，恒河国买了国际上最先进的几款战机，包括兰西国的幻影，灯塔国的F23居然也卖给他们了。”

    “呵呵，他们倒是对恒河国不技术封锁。”

    数十年以来，恒河国仗着有西方列强的恩宠，装备先进，号称军事强国，还往华国边境冒犯，一副来势凶猛的样子。

    在六十年代，就趁着华国当时积贫羸弱的国情，想要借机立住自己的地位，霸占华国的国土，当时华国总理想要两家人坐下来谈谈，然而恒河国的态度就是：不谈，有什么好谈的，打就是了！

    然后，过了一个月，华国人证明：不打好处多多，一打泡沫就破。

    没错，打的就是恒河水的泡沫。

    借此一战，华国收复了恒河国花了十多年在边境设立的全部据点。

    而恒河国掌门人伤心的眼泪，也淹进了汨汨的恒河水。

    大国梦没有了，掌门人也没有了。而华国，因为干净利落的军事胜利，加上战后有礼节的态度，让第三世界的小伙伴重新认识了这个华国，并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大国风范。

    而就是这一个月，让华国的西南没有了威胁，从而能集中精力对付其他列强，并在九年后，被伙伴们抬进了联合国——

    成为最大赢家。

    至于这位挑起战争的恒河国掌门人，从某种角度来讲，或许也是“功臣”了。

    柳向蘅平静道：“就是不封锁，咱们也没钱买。”

    话是这个理，一时间，原本兴奋的设计师们，一下就有些沉默了。

    许凌霄却很乐观：“买不起，蹭还不行吗？”

    “蹭？”

    这时，众人面露问号。

    许凌霄解释道：“可以联系国外的飞机工厂，本着技术交流的目的，让我们的考察团去参观一下。”

    “这涉嫌机密，他们愿意给我们看吗？”

    “而且我们也不买，这不是占别人便宜吗？”

    许凌霄竖起食指，摆了摆，说道：“对付他们，给钱就行。而且我说的’蹭’，是借他们的飞机试飞，租金也是要给钱的，资本家们才不会给我们占便宜。”

    她这话一出口，程舟言基本就确定好思路了：“那就这么办，搞科研的，就得走出去看看对手是什么样，因为咱们的飞机，打的就是这些精锐。”

    于是，程舟言火速联系了外交部和国防部，申请飞机设计师出国考察的计划，希望能达成交流。

    而他们提出这个要求，也并不是凭空想来，而是眼下改革开放了，跟西方之间的感情还算缓和，是以，这个申请一提交，外交部那边就很快响应，将在下个月安排陪行人员，一同出使兰西国。

    在得到通知后，飞行院迅速开始做考察准备，由程舟言带队，许凌霄和程少微以及沈鹿鸣，则作为研发组的试飞成员，一同前往兰西国。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机会，程舟言还想办法带上了几个年轻的设计师，不过，在出行前，对于外交部那边的要求，倒是犯了难。

    “英语么，我们会，不会也没关系，有翻译。但是，这西装，咋搞嘛。”

    是的，堂堂飞行院的飞机设计师们，因为一套西装，犯了难。

    这时，大伙都不由看向程舟言，此时的程总师正穿着一件白汗衫，后背还穿破了几个洞。

    不由一声叹息。

    柳向蘅斟酌道：“院里的钱都使在了刀刃上，这些西装还不便宜，我看，以后这些交流活动还有，买了一批，还得再买第二批，没钱啊。”

   

 30、③【一更】

    程舟言指腹在桌上点了点：“要不, 我们就先买一批，当是咱们院里的资产，哪位同志要出去交流了, 就从院里借一套？”

    柳向蘅一下就点醒了：“诶, 这个办法好！”

    于是，柳向蘅这位统管飞行院的大家长，就立马开始给出行的考察团定西装, 还笑说了句：“咱们办完事可得早点回来, 就怕到时候又有任务, 回头院里可没西装借了。”

    根据安排, 考察团成员先到达首都机场，正式与外交部的陪同翻译会面, 远远的, 许凌霄就看到一个朝他们挥手的身影，以她的视力, 自然看清楚是什么事, 于是转眸朝沈鹿鸣看了眼。

    哪知眨眼刹那，许凌霄感觉眼前好像有一道风“唰”地飞过。

    许凌霄往后一避，差点没被行李车绊了一脚，好在后背让人护住，头顶落下一道声音：“这个沈鹿鸣, 猴急什么？”

    说话的是程少微，许凌霄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抱起刚才用力挥手的女孩——柳岁穗。

    还抱起原地打转了几圈。

    众人：“……”

    “这还没出国呢，就西方礼仪了。”

    “我听说西方的打招呼，是贴脸。”

    “咦, 握手不好吗，贴脸好奇怪，我要怎么拒绝？”

    身旁的设计师纷纷讨论了起来，倒是许凌霄从程少微怀里站直了身，说道：“那就在他们要贴脸的时候，赶紧伸手，不给他们机会。”

    这番社交礼仪计划讨论完毕，登机的时间也到了，程舟言看着回来的沈鹿鸣，笑说了句：“这傻儿子还知道回来呢。”

    一旁的柳向蘅满脸不乐意，朝女儿道：“大庭广众，成何体统！亏你还是外交学院毕业，这点分寸都没有。”

    总之，他们一人打趣看戏，一人脸色不好，就这么上了飞机。

    无奈，还是拆散不了要坐在一起的沈鹿鸣和柳岁穗。

    于是，许凌霄率先举手：“我不要坐在他们后面。”

    众人：“我也不要！”

    最后，鉴于尊老爱幼，年纪最小的许凌霄，被迫接受这对久别胜新婚的男女主的恩爱。

    任务还没执行，血槽先空一半。

    她只好坐在靠窗的地方，拿起眼罩盖在脸上，眼不见心不烦。

    “你给我写的信，蓝色的信纸，真的很好看，我都有收起来。”

    柳岁穗的声音又糯又甜，明明说得很小声了，但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许凌霄的耳朵里，她听力好，也不用这么折磨她吧？

    “你光看信纸，都没看我写了什么吗？”

    “有看的有看的……”

    他妈的，沈鹿鸣一个一米八的壮汉，你在一个小女生面前撒什么娇，搞得柳岁穗还得哄他。

    杀人了。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觉得这个时候睡觉是最好的，这样连听都听不见了。

    于是迅速调整坐姿，双手抱胸准备入眠。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空姐说了句：“女士，请收起脚踏板，收起小桌板，调整座椅靠背。”

    许凌霄不知道是不是说的她，但就在她想抬手时，感觉有人把她的桌子收了上去，紧接着，一道气息压来，霎时间，让她不得动弹。

    但，座椅靠背，是被动弹回位了。

    而那道温热的气息，也随即收回。

    随着飞机的爬升，许凌霄感觉，虽然自己开战机能做三百六十度的回旋脸不红心不跳，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她，不敢拆开眼罩。

    空气里，柳岁穗还在和沈鹿鸣你侬我侬，影响市容，但听着听着，许凌霄就有些感慨，女孩终于凭自己的努力成为了想成为的人，并且到达了喜欢的男孩身边。

    “嘟——”

    这时，飞机在气流的波动中发出轻微颤振，飞机广播里，空姐甜美的声音在安抚大家。

    柳岁穗问沈鹿鸣：“你们开战机的时候，应该比这个抖得还厉害吧，你现在怎么，手心都是汗？”

    好家伙，许凌霄不看都知道，此时两人正牵着手。

    沈鹿鸣闷声道：“我一个人开战机，又不用载着你，现在在一辆飞机上，我肯定紧张啊。”

    柳岁穗牵着他手：“以前都是你带着我，那这次，我带着你。”

    许凌霄忍无可忍，猛地抬手摘下眼罩，白光刚刺进眼睛，她啸忽坐直身，胸口就撞上了一道有力的手臂。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瞳孔缓和了明亮 ，满眼都是一张深邃脸庞，飞机忽然的抖震，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关一下窗。”

    程少微的手横在许凌霄身前，她才反应过来，猛地缩回身子，而他又问了句：“还睡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前面的座椅：“他们俩，老说话，我睡不着。”

    程少微了然，长手转而搭在前排座椅上，修长的指背敲了下沈鹿鸣那颗脑袋，只见他憨憨地转过头来，看向程少微：“长官，有何吩咐？”

    “太吵了，闭嘴。”

    沈鹿鸣顿时一脸哀怨，转而看向许凌霄，就见她重新戴上眼罩，而程少微也双眸紧闭，一副我很累别惹我的状态，他只好叹了声，对柳岁穗小声道：“你休息一会吧，靠在我肩上。”

    ——

    这一趟行程，经过转机和长途飞行，考察团终于到达了兰西国，他们本次要参观的工厂，正是世界最先进的飞机制造商——达索斯。

    他们的王牌战机，就是幻影2000。

    在来之前，许凌霄他们做了很多功课，但同行的设计师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而来之前的自信期待，在看到幻影的那一刻，都被彻底打了个清醒。

    太帅了。

    幻影2000，机身线条犹如流水线般优雅，黑色的外衣如绅士的礼服，泛着银质的光辉，在阳光下，让每一人驻足仰望，挪不开眼神，甚至，看得忘记呼吸。

    他们用中文感叹：“这样的战机，是真的存在的……”

    “我觉得它像飞船，能在海里游，又可以飞上天，甚至冲向宇宙。”

    等他们进了幻影的制造工厂，才知道，是怎样成熟的工业体系，才能造就一架幻影。

    水线切割、超声波检测，甚至还有，全尺寸的，试验风洞。

    柳岁穗具备航空专业的翻译底子，是以，在兰西国设计师介绍时，她就在一旁翻译，而程少微虽然没出过国，但英文功底也是被许凌霄虐过，他一直以她为超越目标，是以交流起来，并没有障碍。

    此刻，他们站在这个壮观的全尺寸风洞面前，大家都看得怔神，程舟言是出过国的，多年前，他就见识过这个巨大而强悍的基地，但时隔数十年，华国的飞行院，仍然没能造起这样一个风洞。

    他的眼角，隐隐泛起了红。

    许凌霄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内心的起伏，遂小声道：“程叔，这个风洞太贵了，我们没有它，不也造出了那么多型号的飞机。咱们航空界的无上真言是什么？’计算模拟万次，不如真机飞行一次。没有真机飞行，你永远不知道坑在哪里。’”

    程舟言知道许凌霄是在安慰自己，这孩子从小就是面冷心热，而且特别细心，有时候说话，就真是贴心的小棉袄。

    这头，程舟言稍微接受了下现实，那头，兰西国的设计师就开始介绍他们的另一个部门：计算机研发设计组。

    许凌霄一看，旁边的设计师目瞪口呆，眼睛都直了，是直接破防了。

    赵思言心酸道：“我接受不了，我算一个程序，用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我得算几天，他们几分钟的事，就哗哗哗地，数据全出来了，又快又准。”

    他说着，努力压着声音，许凌霄觉得，要不是因为在外国人的工厂，他肯定当场就爆哭。

    小白菜还是那颗小白菜，虽然已经很努力坚强了，但面对疾风暴雨，依然禁受不住摧残，这时，许凌霄的掌心压了下他的肩膀。

    隔着厚厚的眼镜片，赵思言渴望许凌霄能给他一点阳光，哪知，她却说了句：“这就受不了了，一会还怎么看下去啊。”

    赵思言：“……”

    他现在需要一个拥抱。

    程少微走过来时，避开了赵思言可怜的眼神，朝许凌霄道：“他们的飞行员来了，我们得先学完驾驶科目，再执行试飞。”

    兰西国的飞行培训课收价不菲，事实上，从他们考察团踏进达索斯公司开始，消费就开始按小时增长。

    所以，许凌霄和程少微以及沈鹿鸣，必须以最快的时间，掌握幻影2000的操纵，因为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试飞员在驾驶完幻影后，能出一份真正的试飞报告，以提供数据给设计师参考。

    因为，即使模拟和计算一万遍，都不如上天飞一遍。

    而达索斯公司也为推销他们的飞机做了许多销售套餐，其中就包括课程，毫无疑问，许凌霄他们选了时间最短，最便宜的那一组。

    飞行员和外国专家听了，都摇了摇头：“你们的试飞员从来没开过电传操纵系统的飞机，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学会飞我们的幻影2000。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建议你们至少再延长多几天。”

    虽然知道他们的建议确实是为试飞员考虑，因为多几天也没差很多钱，但这只是在他们眼里不差，在华国代表团这里，多待一天所要花费的美金，却是很高额的，他们必须要尽快试飞幻影。

    “不必，我们就选最快的课程，有劳了，谢谢。”

    许凌霄用的外文，依然坚定地做了这个选择。

    一旁的柳向蘅，轻叹了声，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却很难受。

    ——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的气场都很低，柳向蘅找了一家中餐厅，虽然装修朴素，但店里的食客聊得热火朝天，只有他们这里，安静如鸡。

    许凌霄看着他们，“不饿吗？”

    众人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她知道，是今天的考察让这支满怀信心的华国飞行代表团，陷入了另一种困境。

    “我们还想打入国际市场，这怎么可能嘛，完整的工业流水线里，光是水切割和超声波检测，风洞，这些一样样的，我们都没有。”

    “哎，那个计算机真是算得太快了……”

    “电传操纵系统，我们影都没有，这是封锁技术，难道要拿一辆机械操纵的飞机，去跟人家电传的比嘛。我们的技术造出来的飞机，在国际市场上，一点优势都没有……”

    饭桌上，他们摆出了自己今天的“考察心得”，显然心已经是冰冰的了。

    许凌霄手肘撑在桌沿上，说道：“可是我很饿，你们不吃，我怎么动筷子？”

    柳向蘅也勉强地招呼大家吃饭：“菜要凉了，咱们快吃吧，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的没什么希望，但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还是都吃完了。

    回旅馆的路上，许凌霄走在众人身后，本来还莺莺燕燕的沈鹿鸣和柳岁穗，奇迹般沉默了。走在一旁的程少微双手插兜，问了她一句：“想吃雪糕吗？”

    许凌霄：？？？

    抬头,只见程少微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香榭丽舍大街，临街的一户玻璃窗支了起来，一个白人在卖雪糕，粉色的，看着很好吃。

    许凌霄下意识点了点头：“草莓味的。”

    说罢，就见程少微走了过去，不多时，手里就拿回了一根雪糕，还挺小心翼翼地抬手护着，不知道的以为他擒着圣火。

    许凌霄双手接了过来，低头抿了口，冰冰凉凉的，丝丝的甜意沁入舌尖，程少微耐心地看着她，问：“好吃吗？”

    说完，就见面前的女孩把甜筒递给了他。

    程少微脸色蓦然一怔，就听她道：“你尝尝。”

    他看着雪糕让她舔了一角，顶端尖尖的，此刻正勾着他的眼神，但他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合适，而且他也不是很爱吃甜的，更何况粉色雪糕是女孩子才爱的玩意，他一个大男人——

    “好。”

    程少微说着，就低头，把许凌霄舔的一角，给咬了下来。

    冰凉的甜顷刻间冲进舌腔，麻住大脑皮层，紧接着横冲直撞地在他心肺里结晶，好他妈冷啊！

    再一抬头，就看到许凌霄幽幽的眼神，朝他看来：“你一口都咬没了！”

    程少微：“……”

    脸色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又泛起了红。

    许凌霄见他被冰得有些僵硬，忽然觉得好玩，本来握着雪糕的手突然抬起，捏住了程少微的耳朵。

    她的手也是冰冰的，给他降温了，程少微心头一撞，刚才的冷窜进了胃里，感觉很奇妙，微微的刺激，让他把头低了下来，腰也弯了弯，好让她方便捏耳朵。

    好像……确实挺舒服的。

    只是，这回，轮到程上校的脸，热了。

    不过好在，现在是夜晚，路灯昏黄，照不见他的困窘。

    猛男也有一天，会俯首称臣的时候。

    ——

    这几天，许凌霄他们一行考察团在疯狂输入，白天上课，柳岁穗也跟着陪同翻译，晚上回来熬油点灯地复习，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许凌霄发现，程少微的眼睑下有一层青晕。

    “昨晚没睡好？”

    程少微看了眼沈鹿鸣：“这家伙半夜睡觉，还在背书，大喊大叫，噪音制造机。”

    这时，许凌霄就见正主来了，说道：“你这小心学得走火入魔。”

    沈鹿鸣反倒一脸哀怨：“你试试跟程上校一个房间，你会被逼死的。”

    他话音一落，旁边的男人轻咳了声：“赶紧吃早饭。”

    许凌霄却还不懂：“你别赖程少微，人家学得快，对你也是一种鞭策。”

    沈鹿鸣暴躁了：“那换房间，你跟他一个屋，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

    只是他话音一落，一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柳向蘅赶紧道：“呃，那个，水煮蛋，还要不要，我去拿。”

    许凌霄忽然举手：“我要。”

    说着，程少微手里刚剥开了个鸡蛋，放进了许凌霄的碗里。

    再一抬眸，神色自若地说了句：“还有十分钟，各位抓紧。”

    程少微是这里的长官，他一严肃，那就相当于发号施令了。

    于是，大家重新继续低头吃早餐，只是一旁的赵思言，一边吃，眼睛还要从镜片边沿往外看，瞳孔眯了眯，在许凌霄感受到某种猥琐的目光时，一转头，就看到赵思言赶紧捂住嘴巴，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但眼角的笑，分明是，我什么都知道了。

    许凌霄烦躁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起身之后，还顺带踢了赵思言的椅子腿一把，搞得他最后一口牛奶呛进了喉咙。

    “咳咳咳——”

    小白菜咳得风中摇曳，经过的沈鹿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赵思言知道他幸灾乐祸，哼了声：“我知道，你其实就是想凌霄跟你换房间，你好跟柳岁穗一起。”

    他话一出口，旁边的柳岁穗脸蛋顿时红了。

    低着头，步子抓紧地就跑了出去。

    沈鹿鸣见状，隐忍地摸了摸小白菜的脑袋：“四眼，别说，你这人，还挺会审题的。”

    赵思言扶了扶眼镜：“那是，这考试，一看心态，二看审题……”

    他说到一半，就见沈鹿鸣迈着长腿，追上了前面的柳岁穗。

    摇了摇头，感叹一句：“年轻，就是好啊。”

    赵思言这句话，让一旁经过的程舟言听到了，总师笑道：“是啊，年轻真好，加油吧，未来，是你们的。”

  

 31、③①【二更】

    这天, 华国飞行考察团的试飞员，通过了电传操纵系统的考核，可以进入幻影2000, 正式起航。

    就连兰西国的教官都很满意：“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能通过, 看来，我低估了华国的航空技术。”

    其实，许凌霄知道, 只要驾驶过机械操纵系统战机的飞行员, 对先进的电传系统, 其实很快就可以上手, 毕竟，新型的技术, 本就是为了让操作变得更加简单。

    此行, 他们将开展三次试飞，这会, 程舟言他们就站在机场塔台下, 抬头望天上眼巴巴地看着，一旁的设计师感叹了句：“太好看了。”

    幻影2000，灵巧，敏捷，旋转, 迅速，精准。

    赵思言用了四个字形容：“无懈可击。”

    当然，每飞一次，柳向蘅就开始在小本本里记账了，这次科研的成本又涨了，惆怅啊。

    而一旁的兰西国设计师们, 却说了句令华国飞行团动容的话：“我们一开始研制出来的幻影，4架，全部摔毁，几乎牺牲了一批最好的试飞员。他们，都是航空界的英雄。”

    众人不由静默无言，只抬头看天，在每一个航空人心中，新型战机的飞天之路，就是一条“血路”。

    好不容易等许凌霄他们三个人飞完回来，设计师们翘首以盼地拥了上前：“怎么样，这个幻影2000跟我们的战机，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电传系统，到底厉害在哪里啊，我看那些设计师吹得天花乱坠的。”

    “是啊，真有这么神吗？”

    ……

    面前的设计师们一脸紧张地等着他们公布答案，许凌霄看向程少微，他是长官，这种事，还是他先来吧。

    “如果我们的战机，跟幻影2000空中对战，对方飞行员在没有犯错误的情况下，我们，打不过它。”

    一句话，让所有人如坠冰窖。

    因为电传操纵系统，太强了，它是二代机与三代机之间，真正的鸿沟。

    而这个技术，华国是被封锁的。

    除非攻克，否则，别说在国际市场上安心赚自己的小钱钱，就是邻国把幻影囤在我们的边境，我们也无法拦截。

    许凌霄：“电传系统的综合控制特点，可以让飞行员不用再关注一堆的仪器表，所有功能都简化在一个按键上，从而，可以分出更多精力研究怎么机战。所以，人家只要不犯错，我们，绝对赢不过。”

    赵思言这颗小白菜，彻底蔫了。

    他摘下眼镜，在衣服上擦了擦，无力地垂头。

    这一趟旅程，不是打气，而是被彻底打泄气。

    “凌霄，电传系统，我们自己，能搞出来吗？”

    忽然，人群中，有人问了一句，这时，大家都看向这三个从飞机里下来的试飞员。

    经过这么多天的考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无数次暴击，试飞结果让他们发现，哪怕拼了命地赶，还是落后啊。

    许凌霄看到他们眼里的那点微光，隐隐地，泛着红。

    难道，真的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了吗？

    这时，她看向程舟言，眼神认真道：“程总师，五年前，您开了一条路，在没有电传系统的情况下，做了超视距攻击的模拟计算，外加机动性和武器火控，以及鸭式布局，这些技术是扎实的，我觉得，在这个基础上，再搞电传系统，并不是难事。”

    并不是难事。

    最后这句话，直接在所有人心中小火苗要熄灭的瞬间，及时伸手护住了。

    他们离世界上最先进的三代机，仅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要迈多久，谁也不知道。

    “从机械化，到电子化，咱们的战机，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华国航空，筚路蓝缕，所求的只有一个，自主研制出保卫祖国领空的战机，但这条路，实在，太艰难了。

    许凌霄想：“愚公移山，也不过如此。”

    ——

    结束了兰西国的考察后，一行人就马不停蹄地回到国内，关于这次的行程，许凌霄把自己关在了房间，三天没出门，不仅写完了报告，而且关于电传系统的一些思路，也都清晰地附在了文件中。

    程舟言把华国现阶段战机与世界一流战机的差距，方方面面都列了出来，贴在了黑板上，醒目的红色，让在座的所有人，目光死死地盯在了上面。

    许凌霄站在后排，听着程舟言将各个项目都划分了组，以期能尽快缩短距离。

    但哪怕有计划，程舟言脸色依然冷峻：“咱们的速度要快，因为我们在进步，敌人也在进步，缩短这些距离，也只不过是能跟他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残酷的是，他们现在，连世界的起跑线都还没摸到。

    赵思言看着黑板上的距离条，忧心忡忡道：“可是，就算我们爬到起跑线了，但技术上，大家都有，我们的战机要卖出去，还得有亮点啊。”

    他这句话，顿时敲了下大家的脑壳。

    设计师也纷纷道：“有电传系统还不够，这只是基础操作，但我们这样追，实在太吃力了。”

    “是啊，我们还要追到什么时候，几十年了，差距摆在那里，难道就永远不可能超越了吗？”

    现实，太冰冷了，看不到头。

    程舟言双手撑腰，凝神看着图纸，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时，柳向蘅敲了敲会议室的门，脸色有些着急，手里捏着个信封，朝程舟言递了过去：“你快看，巴铁国那边拿到的情报。”

    他这话瞬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只见程舟言从信封里抽出了两张照片，并附了一封信，目光迅速浏览了下来，略微惊诧道：“这是，灯塔国试飞歼击机时，拍下来的照片！”

    许凌霄一听，迅速走上前去，如果说兰西国的战机是世界一流水平，那灯塔国的就是超一流的境界，要想知道我们得跑多快才能超越对手，就得看灯塔国把终点线画在了哪里。

    但他们现在毕竟跟灯塔国没有很熟，想考察，人家也不会把好家伙拿出来给你使，但巴铁国拍到的这两张照片，却是一个意外的灵感——

    “DSI进气道！”

    她话音一落，大家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许凌霄把照片贴在了黑板上：“这是灯塔国的试飞战机，也就是说，它还没服役。”

    众人剁蒜般点头。

    却不明白，许凌霄嘴角的笑：“追起跑线太辛苦了，我们，弯道超车。”

    “弯道超车？！”

    众人顿时惊愕，纷纷挤着脑袋问：“怎么个超法！”

    “照片里的新式战机，采用的是无附面层隔道超音速进气道，简称DSI进气道。就是用一个固定的鼓包，模拟常规进气道中的一、二级可调斜板，并能够达到对气流的压缩。它的特点，就是结构简单、重量轻、阻力小，还能达到隐形的目的。”

    “鼓包？”

    大伙看着照片里，飞机两侧鼓出来的两个口，就像一条鱼的两个腮，新鲜。

    想到这，赵思言咽了口水。

    “没错。”

    许凌霄朝设计师们说道：“就是这个鼓包，只要我们能干出来，那研制的战机，就能跟灯塔国在国际军工市场上抗衡了。”

    她话音一落，办公室里顿时兴奋了：“虽然没看过，但感觉很厉害！”

    “这一看就不好整吧，怎么给飞机加两个进气腮啊。”

    许凌霄：“DSI气道，确实需要很高的空气动力学和计算机技术水平，其次，它的制造精度要求很高，金属材料要加工出来也很困难。”

    她这个话，一下又把大家打落低谷了：“既然这样，那要是搞不出来，岂不是浪费时间和财力？得不偿失啊。”

    “对啊，灯塔国都还在试飞中，说明并不成熟……”

    听到这话，沈鹿鸣一把拍了下那设计师的脑袋：“人家要是搞出来了，还有你什么事啊！”

    “可这个这么难，我们要啥没啥啊！”

    许凌霄知道大伙刚被打击了，都没什么自信：“各位，你们知道，灯塔国的战机，在国际市场上，卖多少钱吗？”

    大家摇了摇头：“没敢问。”

    “反正买不起。”

    许凌霄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串数字。

    这时，大家都在底下开始数有几个零：“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1.2亿？！”

    许凌霄：“美元噢。”

    大伙：！！！

    双眼冒金。

    程舟言双手撑在桌上，扫了众人一眼：“所以，干不干？”

    “干！”

    于是，飞行院再次进入了疯狂的研究状态，柳向蘅为此，还专门定制了一个大横幅，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标语，而是一串数字——

    1.2亿美元！

    那么多个零，只要能卖一台，国家就有钱了！

    干它鸭蛋的！

    于是，许凌霄根据这两张照片，画出了灯塔国战机的3D图纸，工程师和设计师再分步骤拆解，很快，不搞飞机就去当木匠的程少微长官，雕出了战机的木头模型。

    看着会议室里这个有模有样的新型产品，许凌霄心想，逆向思维简直是华国人的天赋。

    按俗话说就是：看一眼，就怀孕。

    投入研究期间，许延之也来飞行院视察了一番，当然，程舟言也不说他是想闺女了，反正他这里有的是活，不怕许延之找茬把人带走。

    办公室里，程舟言乐呵呵地给许延之泡了杯茶，刚放下，就见他脸色跟刚才在外面时截然不同：“诶，咋见我就这么苦着脸，不乐意你就回去。”

    许延之十指交叉，说了句：“南部那边，最近又不太平了。”

    程舟言脸色一窒，忧心道：“最近工厂收到了战-7的增订单，都是运往南部的，你那边，没事吧？”

    “南部的海域，一直被国外列强虎视眈眈，天上飞的，海底游的，都有他们的眼线，海军那边太苦了，又造不起航母，前不久，还有渔民从海底捞起了几个杀伤力一级的鱼｜雷。”

    听到这话，程舟言坐不住了：“华国的地盘，岂容他们撒野！”

    许延之沉吟道：“为这事，我得把程少微，暂时先调走。”

    ——

    收到程少微要走的这个消息后，飞行院的心情都很复杂，尤其是在新闻上看到，最近海域又有人在闹腾，愤愤道：“程上校，你放心，等我们弯道超车，造出更好的飞机，让他们看到立马掉头走。”

    程少微笑着拍了拍赵思言的肩膀：“好，我很期待。”

    大家伙一阵依依不舍后，程少微眸光微侧，就看到站在人群后的许凌霄。

    她双手揣在飞行夹克的兜里，最近在飞行院里太忙了，没时间理发，现在长度过了耳，让她挽在了耳后，露出一戳毛茸茸的碎发，看着让人想揉，但主人的脸却是冷酷的。

    程少微：“不高兴？”

    通向飞行院大门口的一条直路上，两侧梧桐树交相掩映，在夜里，落下长长的影子。

    许凌霄撇过头去：“没有。”

    “那你干嘛不笑。”

    女孩眼里嫌弃：“我又不是卖笑的。”

    程少微眉眼压下了 笑意，他往外走，身后的人也跟了上来，踢着地上的石子，一下就落到了他的高筒皮靴前。

    夜色沉沉，接他的军用卡车正停在院外，许凌霄心里默念，大概还有十分钟，就能走到门口了。

    她踩着他的影子，好像有强迫症，不能踩过界，就这么低着头，一直踩，一直踩，直到，脑袋撞进了一道胸膛。

    许凌霄不踩了，站直身，不看他。

    “你怎么老是把手揣进兜里。”

    程少微问她。

    许凌霄：“不揣着，也得找个地方放，不然，多傻。”

    听到这话，程少微笑了声：“噢。”

    说完，他的手就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好像在说，我就垂在腿边，傻就傻吧。

    故意的。

    许凌霄眼睑微低，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尤其是开飞机的时候，动作漂亮，节奏流畅。

    她走在程少微的旁边，心里算着时间，还有九分钟。

    此时，夜风撩过，头发在她睫毛上挠了挠，有些痒。

    她伸出手挽了下头发，猛地，她好像明白了，程少微刚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少女的心脏罕见的，不正常跳了一下。

    这回，她的手没有揣进兜里，而是垂在身侧，目光里，映着前排的路灯。

    心里开始默默数着时间，忽然，手背上，擦过一道温热，像是两只摆动的游鱼，蓦然碰见了彼此。

    于是，就缓缓停了下来。

    许凌霄压了压嘴唇，感觉到指尖微微的电流，顺着血液钻进了心脏，让她呼吸不由一窒，不过就是碰一下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事。

    忽然，她瞳孔猛地睁了睁。

    五指的指缝间，似有滚烫的烙铁嵌入，就在她心跳发出警报的瞬间，一下就扣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合，霎那，她下意识想缩回手，但那道烙铁却越收越紧，许凌霄第一次觉得自己使不上劲，这种反应，很恐怖，很陌生，很，奇妙。

    这时，她看到地上的影子，路灯似换了个角度，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并肩而走，只是中间，交汇出了一个点，却是实心。

    距离大门，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后，她就能松开了，都要 走了，那就……就先让他牵一会吧。

    ——

    许延之带走了程少微，许凌霄留给了程舟言，这两位老同学当年的话，算是一语成谶了。

    程舟言觉得，许凌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闺女。

    只要有她在，整个飞行院就活力满满，尤其是她在空气动力学方面的灵感，让DSI气道的研究摸到了门槛。

    而电传操纵系统方面，大伙同样发挥了他们的天赋：看一眼就怀孕，硬是搞出了一个模型。

    但其实这都依赖于整个飞行院前几十年的积淀与铺路，这才有了最后的突破。

    “咱们这个机型，该叫个什么名字好，就是那种一听，就很想买回家的名字！”

    赵思言他们盯着工厂里正在组装的新战机，一脸期待与兴奋。

    “我觉得要带个’龙’字，一听就知道，这是咱华国的战机！”

    “霄龙……怎么样？！”

    这时，赵思言突然冒出了个名字，眼睛都发亮了：“九霄之上驭苍龙！”

    “好！这个名字好！”

    众人毫无异议，一致通过，除了许凌霄：“我觉得，还能再想想。”

    “哎呀，不想了，一个名字而已，好听有意义就行，对了，凌霄，明天就要试飞，你得休息好。”

    离试飞的时间越来越近，赵思言他们都很紧张，能不能顺利通过，并定型，就看上天的考验了。再加上许凌霄是试飞员，连人带机，他们都一起忧心忡忡。

    赵思言感慨道：“这搞航空的，内心不够强大，都得逼着自己强大。”

    此时，许凌霄站在工厂中央，抬头看着两辆气势灵动的试验机，一辆将由她开上天，另一辆，则在地面做对照试验和备份。

    流畅的机身映入她的瞳孔中，一切都看着有条不紊，许凌霄的手触上机身，却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有种隐隐的不安，抓不住，看不见。

    于是，她开始在飞机上认真检查了起来。

    “怎么了？”

    一旁的技工见许凌霄眉头微凝，好像发现了什么，但实际上，许凌霄就是因为摸不着云，所以才皱眉的。

    总觉得哪里不安。

    难道不是出在飞机上吗？

    晚上，许凌霄回到大院，因为最近试飞任务紧张，所以江敏若都要许凌霄回来吃饭，这天却有些反常，她回来的时候，程少川在屋子里安静看书，却不见江敏若的身影。

    “小川，你妈妈呢？”

    小孩指了指楼上，许凌霄心想，江敏若应该是有什么事，于是就自己先进厨房做饭，虽然她手艺不佳，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只是，许凌霄刚进厨房，就听见楼梯传来的匆匆脚步声——

    “现在飞行院的事我离不开，直升机已经在机场等着，到了南部，你马上给我打电话。”

  

 32、③②【一更】

    程舟言的声音很沉, 许凌霄隔着厨房门，听见江敏若压着声音在说：“这事你别跟凌霄说，明天她就要试飞了, 千万不能影响心态。”

    江敏若听起来像是哭了一轮, 坐在沙发上的程小川跑到她跟前，仰着头道：“妈妈去哪儿？”

    江敏若揉了揉他的脑袋：“妈妈很快回来，你在家乖乖的, 听爸爸的话。”

    程少川歪了下头, 指着厨房的门道：“那要听凌霄姐姐的话吗？”

    江敏若和程舟言蓦地一顿, 转过身去, 就看到许凌霄，此刻正站在厨房门边, 看着他们。

    而刚才那句“千万别告诉凌霄”, 她也听到了。

    江敏若眼眶一时没忍住，红了圈。

    再一看她手里提的行李, 许凌霄平静地说了句：“江姨, 这是要出远门？”

    江敏若扯了扯嘴角，忙点头：“是啊，这几天没办法给你们做饭了，抱歉啊，凌霄。”

    她显然是有什么事瞒着许凌霄, 但她不说，许凌霄也不问，只点了点头：“我刚才在厨房里煮面，江姨吃了再走吗？”

    “不了，我，车票赶时间, 你们忙。”

    许凌霄不再问什么，只点了点头。

    走回厨房，这时，屋外的江敏若只提了个黑色小包，就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昏暗的巷道。

    程舟言走进客厅，站在厨房门口，见许凌霄在低头切菜，抬了下头，让自己缓缓，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才开口道：“凌霄啊，程叔不吃，你跟少川吃吧。”

    许凌霄切菜的刀顿了顿，只应了声，等程舟言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时，许凌霄猛地放下菜刀，跑出了院子的大门。

    飞行院的机场跑道上，刺眼的光射进瞳孔，江敏若抱着行李袋，逆着直升机螺旋桨搅起来的风，走上了机舱。

    那是军用直升机。

    许凌霄手背覆在额头上，抵着碎发，直到直升机升起，巨大的噪音和机身缓缓消失在夜幕中，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和程少微有关，也许……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热热的，从眼眶落下。

    手背擦过脸颊上的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

    纤瘦的后背靠在了墙上，双手捂着脸，以为这样就能压住眼眸中翻涌的海水。

    可是不行，心头的酸楚冲了上来，连同肩膀都抑制不住地抖动。

    强烈的不安，让她好像一下没有了支撑。

    “许凌霄，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你，还有，二十分钟可以难过。”

    她试图用声音让自己清醒过来，明天就要试飞了，不可以带着任何影响理智的情绪，走上战场。

    身子缓缓滑到墙角，最后抱住膝盖。

    此刻，她甚至希望明天不要到来，她不想听到任何消息。

    ——

    “凌霄！”

    这一天，飞行院研制的霄龙，开始试验性试飞。

    赵思言远远看到身穿蓝色飞行服的许凌霄，身姿纤细柔韧，一直以来，她和飞机，都是这里最美的风景线。

    此刻，赵思言朝她挥了挥手，高兴地跑了过来，而他身后的工厂，大门徐徐打开，一辆灵巧秀挺的新式战机，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的美，如水面波纹，莹莹泛光，看似温柔，却有穿击一切的力量。

    “看，漂亮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这架战机，今天，也是它第一次，行驶到阳光之下。

    许凌霄踩上舷梯，检查机舱后，朝地勤人员作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机舱盖缓缓合上，也隔开了外界的嘈杂。

    动力、传导、电磁、任务、目的，方案……每一样预置情况，都在许凌霄的脑子里回演过无数遍，她看飞机，是清晰且完全透明。

    而当她真正坐进机舱后，生与死，荣誉与耻辱，都不重要了。

    霄龙战机先是在跑道上缓缓行驶，测试轮胎气压与内部组件正常后，许凌霄向塔台报告，可以起飞。

    随着动力的拉大，战机翘首，如蛰伏了许久的战鹰，只等征服蓝天。

    起飞，腾空，翱翔。

    天空如此广阔，辽远，清澈，似乎许凌霄的整个人和整架飞机，都融入进了这片自由之地。

    机头半仰，窗外白云，擦肩而过，许凌霄觉得，此时的这架战机，就像一只晶莹剔透的鹰。

    “半滚倒转，正常。”

    “俯冲，拉起上升。”

    许凌霄执行了一圈任务后，将飞机驶向六千米的高空。

    就在她开始进入下一科目时，突然，机身传来剧烈的纵向俯仰摆动和左右摇晃，她迅速控制仪表，紧接着，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耳机刺啦一声，没有了应答！

    许凌霄来不及去接被扯开的耳机插头，伴随刚才的巨响，她座椅上固定的安全带瞬间崩断！

    紧接着一声撞击，却不是飞机内部的零件，而是许凌霄没有了安全带的庇护，直接撞到了舷窗上，额头在安全头盔上刮出了一道血痕，红色的血液顷刻滚落。

    但她根本腾不出手去擦，眼前的仪表盘突然来回闪现，她以为是飞机哪里又出了问题，但就在抬手刹那，她开始看不清手臂，紧接着，像是进入了黑夜一样，眼前一片漆暗！

    许凌霄用力眨了眨眼睛，刚才的剧烈撞击，导致头部缺氧，视力模糊到黑视，她现在就是个瞎子，但，如果她不尽快恢复，下一步就是晕厥！

    她紧紧咬着牙齿，利用仅有的一点意识，死死抓住驾驶杆，脚踩油门，上升高度，只要飞机不坠落，就还有希望。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视线能清醒些，腾出手摩挲到落在肩上的耳机，快速插好耳机线头，她不能晕过去，一定要有人叫醒她。

    “塔台，呼叫……”

    “塔台收到！”

    耳机里，指挥员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许凌霄这会不仅被飞机震得头晕，还差点让耳机里的叫声吓到心悸，不过好在是这一声喊，把她的视线都给叫清明了。

    她迅速借着眼里的这点光亮，采取紧急处置措施，飞机的震动和摇晃终于体感地减弱了，但此时，窗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山峰——

    飞机从六千米的高空，陡然下降到了2500米。

    再降，下面就是连绵的群山等着她！

    而就在机头向前坠的瞬间，许凌霄迅速拉大了机头仰角，几乎是垂直地向天上冲去。

    要是她的眼睛再晚一秒恢复视力，那这辆战机，就永远飞不回良城机场。

    飞机不断在上升，同时还发生了与刚才相同的摆动，这回，许凌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飞机的操纵系统出现重大故障。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立刻伸手去关闭操纵系统的电门，却被剧烈的晃动而打了回去。

    飞机又开始下降！

    大片的云朵，从舷窗飞一般上升，她再次看到了机翼下的山峰，露出了尖锐的山顶。

    此刻，驾驶舱内的弹射救生舱把手，近在咫尺。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只要她一拉，一秒钟内就可以脱险，但是，这是霄龙，华国第一架DSI气道，配备电传操纵系统的战机，凝结了无数航空人的希望，她不能放弃。

    她一定，要把霄龙带回家！

    许凌霄迅速调整姿态，冷静下来，就在飞机摆幅万分之一的瞬间，她终于精准触到了操纵的电门，切换成电动操纵。

    这时，飞机的驾驶杆变得很重，反应迟钝使得操作更加艰难，她额头上的血仿佛如呼吸一样凝住，但她的每一个操纵之后，飞机大幅摇摆和俯仰就会降低，最终，停止。

    而代价，就是她已经花掉了全部力气。

    此时，塔台内，指挥员赵思言还在嘶声地喊着：“许凌霄，请回答，试飞员，请回答！呼叫，呼叫！”

    这时，她晃了晃脑袋：“吵死了。”

    “许凌霄！”

    “要聋了。”

    她话音一落，耳机里的声音瞬间被收走，换成了另一个人，是程舟言的语气：“凌霄。”

    “程总师。”

    她应了声，之后，那头就没有声音了，许凌霄稳定住了飞机后，开始操作返航，但因为飞机此时已经反应迟钝，她没空回应塔台，全副力气都在按着驾驶杆。

    而耳机那头，也跟着沉默。

    接着，隐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总师，你怎么哭了？！”

    当霄龙的机轮触地的刹那，跑道上拉出了长长的刹车痕，减速伞瞬间打开，像一个白衣骑士，引拽着霄龙停机。

    而此时，地勤人员已经朝她冲了过来，打开变形的座舱盖，将舷梯挪到舱门。

    程舟言的眼里还含着泪水，看到许凌霄摘下头盔时，额头的血迹，瞬间就不淡定了，她却语气平静地说了句：“查一下操纵。”

    话刚说完，一缕血线就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凌霄！”

    众人一把扶住她，却被她抬手搭住了肩，说道：“送我回宿舍。”

    “好，好！”

    设计师们迅速展开了地面彻查，机务和技术人员将飞机打开，里面的每一个零件，此刻已经是无价之宝，意义非凡。

    黄工拍了拍程舟言的肩膀，声音哽咽道：“凌霄，是用命把飞机带回来了。”

    程舟言拿着手帕，捂住了脸。

    一旁的柳向蘅，则抬头望向了这无尽的蓝天：“咱们凌霄，和少微一样，都是航空英雄。”

    这句话一说，黄工的嘴唇也忍不住颤抖：“舟言啊，这里有我们，你放心去南部吧。”

    此时，刚回到宿舍的许凌霄，冲向了盥洗台，终于忍不住，吐了起来。

    许凌霄飞吐了，这对飞行员来说，就像游泳呛了口水，吃饭咬了下舌头一样，不是事儿。

    她拧开水龙头，双手捧着冰凉的水，在脸上冲了几遍，额头的伤口再次化出了血，顺着指缝滴落，流向出水口。

    这时，身后有人开门，是警卫员的声音：“许长官，你让医护看一下……”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毛巾一下甩到了水池里，转身的瞬间，长筒军靴猛地将一角的椅子踢翻，伴随一片混乱，许凌霄迈着长腿径直走出了房门。

    “诶，许长官！”

    这时，身后的警卫员和医护追着她走，一路跟进了行政楼。

    只见许凌霄一把转开了房门，招呼也没打，就拿起了程舟言办公室里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医护们都熟知许凌霄的脾气，她现在脸色沉得发白，遂都不说话了，只是在她站定打电话的时候，赶紧打开医护箱，踮起脚，一手拨开刘海，一边处理伤口。

    许凌霄的眉眼冷得像冰，朝电话那头说道：“喂，我找程少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说道：“许凌霄，保密纪律第二条第一款，不该知道的秘密，不要问。”

    许凌霄冷笑了声，一把打开了医护人员的手，这时，他们就着急了：“许长官，你的伤口必须要尽快处理！”

    电话那头的人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许凌霄牙龈咬出了血：“许延之，我就问你，程少微，是死，是活。”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浑浊，这个回答很难吗，许凌霄觉得自己有资格知道，生还是死。

    忽然，办公室门外走进了一道身影，警卫员愣了下：“程总师？”

    医护还在给许凌霄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她没有回头，只捏着电话筒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这个问题，那么难回答吗？”

    许凌霄的声音，很冷，冷得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寒气。

    许延之说道：“是，很难。”

    “我现在申请到南部战区，许延之，你同意，就立刻派直升机过来，你不同意，我自己立刻飞过去。你别拿处分压我，还有，你把沈鹿鸣给我叫过来，马上！”

    这年头，还有小子教老子做事，但她最后那一声，几乎是歇斯底里，医护人员吓得手里的镊子又掉在了地上。

    程舟言弯下身，从地上拾了起来。

    许凌霄一转身，就看到程舟言灰白的脸色——

    “程少微，坠机了。”

    她一双还带着寒气的眼眸，蓦然一怔，瞳仁颤颤。

    程舟言终于不瞒她了，事实上，谁都知道，除了许凌霄。

    她握着电话听筒，那头的许延之说道：“你就乖乖呆在良城，哪里都别去！”

    “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

    许延之顿了顿：“昨晚七点二十分。”

    许凌霄只觉头顶一阵晕眩，单手撑在桌沿上：“直升机，我要参与搜救。”

    ——

    许延之知道，就算他不同意许凌霄参与，她就算被判处分，也会行动。

    十一月的良城，空气干冽，偶尔的冰雹砸得人生疼，许凌霄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站在空旷的机场中央，四周一望无际的平地，将她衬得倔强，而又脆弱。

    生命，本就是脆弱的。

    前一秒还在跟你言笑晏晏，下一秒就是生死未卜。

    沈鹿鸣将直升机停在了机场中央，风卷残云，许凌霄还穿着深蓝色的飞行服，一脚就迈进了机舱。

    螺旋桨的声音搅动着耳膜，驾驶舱里，沈鹿鸣递来了一份资料。

    那是她要的，出事当天的最后通讯记录，时间，以及气象情况。

    “我们找到了飞机的遗骸，但都是零部件，散落多地，还没有找到飞行员……”

    说这话时，沈鹿鸣顿了顿，他不愿意说，那是“尸首”。

    许凌霄语气冷静：“程少微，是第一个试验高空弹射救生装置的飞行员。”

    沈鹿鸣看着舷舱外飞过的白云：“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跳伞逃生了，附近山脉里应该会有降落伞的标志，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所以，怀疑他没有跳伞……”

    沈鹿鸣说着，许凌霄目光凝在一页页的纸上，根本没理会他的结论：“如果逃生了，飞机残骸和飞行员的降落地点根本就是两回事，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人，立刻到飞行员最后联系塔台时的坐标位置。”

    “失事前已经找过，山脉众多，搜救员也只能赌了。”

    说这话时，沈鹿鸣拳头紧紧握着，深吸了口气，道：“对不起，凌霄。”

    她拿出钢笔，在纸上开始计算起来，没有抬头：“我们谁又不是在赌呢。”

    他们的每一次飞行，就是在死神的包裹下前冲，能活着回来，都是运气。

    这时，她拿着两份气象报告，一份是失事当天，一份是今天。

    两相一对比，她在想，如果程少微真的在失事时跳伞了，风，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现在离出事时间，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这里的山林沼泽密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伤，有没有吃的……”

    “一天不吃，饿不死。”

    许凌霄打断了正难受的沈鹿鸣，本来他在军营里锻炼得已经够铁石心肠了，刚听到程少微的消息时，他第一时间不是难过，而是立马参与到搜救中，但刚才，他看到许凌霄的瞬间，就绷不住了。

    就好像找了一个比他还强大的人，所以，他不用故作坚强，可以软弱地哭泣。

    而此刻，许凌霄也确实听到了，沈鹿鸣在哭。

    高空的直升机作业，驾驶员居然在哭，许凌霄在想，她的命也是悬在一线了。

    “带巧克力了吗？”

    沈鹿鸣点了点头：“带了。”

    说着，从兜里都掏了出来。

    许凌霄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飞机高度，下降650米。”

    沈鹿鸣按照许凌霄的指挥，开始在预定失事坐标上，调整高度。

    “机头，东南向侧偏15度。”

    “操作完毕。”

    沈鹿鸣以为许凌霄找到了坐标，于是他也跟着往舷窗底下张望：“这么高看不大清楚，要不我把飞机再飞低一点？”

    忽然，他话没说完，直升机的舱门就让人推了开来，一股冷冽的风在机舱里横冲直撞，许凌霄喊了声：“稳住机身！”

 

 33、③③【二更】

    直升机的角度和高度稍一偏移, 许凌霄的降落地点就会南辕北辙。

    沈鹿鸣霎那间，好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惊恐道：“许凌霄, 你别跳！你给我回来！”

    此时, 她身上背着白色的降落伞包，双手张开站在机舱门，眼眸微阖, 感受着风的侵袭, 心里默念：

    「如果风能听见女巫的咒语, 那么, 请把我带到他的身边。」

    就在沈鹿鸣惊喊出声的瞬间，那道纤细, 却如芦苇般柔韧的身影, 顷刻落入到无尽的云层之间。

    巨大的风力包裹着她，许凌霄心里默念时间, 就在一阵浪一般的云飘来之际, 手里捏着的绳索一挣，降落伞如洁白的羽翼，瞬间在她身后张起。

    风云像无数只精灵，钻进了这巨大的降落伞中，将她托了起来, 她就像漫游在天上的女巫，降落伞，就是她的扫帚。

    许凌霄手里捏着指南针，目光凝在一片绿色丛林中，南部多雨，沼泽密布, 但在这样一片深绿上，要找到白色的降落伞，应该很容易，难道程少微他落地后，还有力气收伞？

    虽然这个想法很离谱，但她更不愿意相信，程少微是没来得及开伞逃生。

    伴随着降落伞的漂移，许凌霄感觉到丝丝的凉意粘来，摊开掌心，原来是下雨了。

    离地大约十米的时候，她身上的降落伞，被树桠卡住。

    这个现象，让她心情忽然一沉。

    程少微的帐篷如果也这么卡住，他有这个功夫收伞，怎么不加紧联系部队。

    眼下的每一个结论，都让许凌霄心情很烦躁，这种情绪之下，掩藏着她不愿意面对的难过。

    她长腿踩上了树桠，再拿出军用刀割断了伞绳，一瞬间的坠感将她往下拉，许凌霄迅速抓住枝桠，如果直接跳下去，她还没找到程少微，自己先折了。

    头顶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枝桠上密布的刺扎得她指尖一疼。

    但此刻，他顾不及看伤，在瞅准支点的瞬间，长腿一迈，终于跳到了树干的凹口。

    低头摊开手心，上面树皮混着鲜血，被雨水打落，于是将衣袖纽扣解开，抻长了袖口，隔着衣服，双手抱住树杆，缓缓往下滑落。

    落地之后，许凌霄打开指南仪，往哪里去，现在成了她的第二个难题。

    她原地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山坡上，离山顶约有四五十米，好在刚才卡在了树梢上，否则，落地稍一不稳，就会滚进山底，光是碰到沼泽，她就可以没命了。

    这种时候，站得高，才能望得远，许凌霄不管方向，只往山上快步走去，隔着雨帘，她往山顶四周扫了一眼，能见度还可以，许凌霄看到方圆二十公里的地方，都没有一间茅草屋。

    蛮荒之地。

    于是决定再换一座山头，冒雨爬了一会，再次确定方向时，这会已经是下午六点，夜色静静地垂了下来，许凌霄的体力被拉拽着一点点消耗，而就在她再次回到原地时，突然，她听见山间里传来了动静。

    这个人不知何时出现的，竟在那里捡她的伞包！

    许凌霄右手按在腰后，那里藏着飞行员降伞前配备的手｜枪，在靠近大约两百米距离的时候，突然，那个看着瘦得像个猴一样的男人，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别动！”

    许凌霄拔出手｜枪的瞬间，指着那个男人道：“放下伞包，这是国家财产。”

    那人吓了一跳，但估摸是距离并不近，于是手上动作根本不停，居然还在捡伞包，许凌霄左手手腕托着右手，见他要逃，喊了声：“别跑！”

    她体力已经在消耗，不能浪费在追这个人身上，于是手腕一提，朝他头顶上方斜25度角的方向，开了一枪——

    “嘭！”

    那个山民脚步吓得一溜烟，跑得更快了，还死死拽着伞包。

    这腿脚也太利索了。

    许凌霄骂了句：“他妈的，你应该来救我啊！”

    把我救回村子里去啊，大哥！

    许凌霄当场气得来火，要是程少微真掉这种地方来，会不会连衣服都被扒拉干净了。

    一想到这，再加上程少微那张脸蛋，会不会因为长得太好看，被藏起来了，诶，她脑子里现在乱七八糟的，都怪程少川，这小孩天天在她耳边讲故事，一会说落难王子被美人鱼救了，要以身相许 ，一会说王子失忆了，被公主带回家。

    啊！

    她踢了一脚树桩，头顶的雨叶顷刻簌簌落了下来，撒在她身上，冰冰凉凉的。

    许凌霄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委屈。

    但是刚才出现的山民，倒是给她引了个方向，现在伞包没有了，她得找到有人烟的地方，眼看着太阳落山，再不走出去，她就得再次折在这里。

    不过好在下了点雨，她口渴的时候，就抬头，让雨水润了润喉咙，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许凌霄忽然感谢在航校时被逼着锻炼拉引体向上的自己，她还想到了程少微，以前她觉得，开飞机的干嘛要天天长跑，现在她明白了，不练长跑，她今晚根本不可能走出这座山头。

    此时，她按着地理常识走了条直线，低头再一看手表，晚上九点。

    距离程少微失联，过去了两个小时五十分钟。

    此时口袋里有几块巧克力，但她还是忍住了。

    许凌霄咽了下口水，她在想，也许部队已经找到他了，也许，一会等她找到电话，就会有好消息。

    不论她此行能不能遇见程少微，但此刻的跋涉和筋疲力尽，能让她忘记不安，只要她在找，就还会有希望。

    有时候，盲目的行走，也好过被动地等待宣判。

    就在她手里的电筒光芒扫过山林时，忽然，看到不远处树枝上，垂下一道细细的长条，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树枝，而是，人造类的工具。

    待她再走近一看，蓦地怔了下，这是：羊鞭子？！

    等回过神来，她顿时燃起了希望，有羊鞭子，不就是有赶羊人吗！

    许凌霄拨开灌木往里走，电筒的光亮一扫，果然，是一群雪白的羊，一群，多么令人心动的羊啊！

    可爱，还乖巧，被光亮照过也只咩了几声。

    她拐进山路，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山坡边洗衣服，走近了看，旁边还放了他的书包。

    应该是放学回来后，还要去赶羊，这会才有空洗衣服。

    许凌霄手里的电筒一扫过，那小男孩猛地回头，一双眼睛葡萄一样大地看着她，惊恐，诧异。

    “小同志，你好，我迷路了，你能带我去村公所吗？”

    许凌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一点，但小男孩还是眼睛睁睁地看着她，不吱声。

    许凌霄又重复了遍，这回，他小小的脑袋歪了歪，挂了个问号。

    耶？

    他听不懂国语吗？

    许凌霄一想，这里是南部，方言和少数民族聚居，听不懂很正常，于是，她指了指小男孩的书包，他立马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她不由笑了，看来是个爱学习的孩子。

    许凌霄从兜里拿了块巧克力出来，递了过去。

    这个放羊的小男孩脸蛋上还都是灰，看起来脏兮兮，许凌霄见他有些怯怯的畏惧，就撕开了巧克力的包装纸，掰开一角巧克力，放到自己嘴里，剩下的都递给了他。

    许凌霄指了指他怀里的背包，意思是，我们交换。

    小羊倌迟疑了，但还是不肯。

    许凌霄轻叹了声，用手比划地在掌心写字，意思是说，借你的纸和笔用一下。

    听到这话，他果然放下了被打劫书包的防备，从布袋里掏出了一只铅笔和草纸，再接过许凌霄手里的巧克力，乖乖地舔了起来。

    许凌霄在纸上面写了行字：请带我到村公所。

    孩子果然看懂了，点了点头，特别乖地就马上带她走。

    许凌霄见羊还在原地吃草，想提醒他，但这个小羊倌腿脚灵敏得很，一下就走在了前头，许凌霄想笑，这是连羊都不要了？

    想到这，她心里不由浮起一丝暖意，希望，程少微也能遇到这样可爱的小羊倌。

    而不是那个抢了她伞包，却把她丢下的山民。

    果然，大概走了半小时，许凌霄面前就出现了一小片茅草土坯搭的寨子，她跟着小羊倌到了家，屋子里有潮味，许凌霄扫了一眼，没有别人。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手里有电筒，就倒立着把光照向屋顶，相当于一盏灯，比他点煤油亮堂多了。

    这时，就见小羊倌手脚麻利地抄起水瓢舀水，倒进锅里，再在灶膛里生火，紧接着就从篮子里拿出了一颗鸡蛋，敲开放到锅里炒，许凌霄这才发现，因为家里没有油，所以用水炒的鸡蛋，接着又在篮子里找到了中午剩下的米饭，倒进去继续炒。
他见许凌霄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端着蛋炒饭从板凳上下来，示意她吃。

    她确实饿了，虽然米饭很硬，鸡蛋也没有油，但她却吃得很开心，这时，小羊倌还贴心地给她端来了一碗水。

    许凌霄见他盯着自己的飞行服看，忽然，心里一个念头闪过，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国旗徽章，在纸上写道：“这个图案，你见过吗？”

    写罢，面前的小孩，点了点头。

    “你见过？！”

    许凌霄猛地站起身：“这样的衣服，在哪里？”

    小羊倌被她陡然的激动吓了跳，指了指屋外，此时，繁星满天，漆黑的夜里，只有她的电筒闪着光。

    许凌霄一把拿过收电筒，拽着小羊倌就冲出了门：“快，带我去！”

    她的声音语气明显吓到小羊倌了，就在他伸手指向茅草屋的瞬间，许凌霄觉得自己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紧紧绷着。

    长腿迈到了破旧的木门前，她抬起的手微微发抖，侧着身，在推开木门的瞬间，一声吱呀，仿佛命运的审判官，正坐在里面。

    她不敢看。

    手里的电筒背在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子里一片漆黑，高高的草堆里，凹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这一刻，许凌霄忘了呼吸，在看清那草堆里盖着的一件飞行外套时，猛地，她将门又带了回去。

    里面躺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从三千米的高空，纵身跳下，许凌霄就为了这一眼。

    如今，她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得偿所愿。

    她将手里的电筒放到门脚，光线朝上，像一盏路灯。

    小羊倌看着她，许凌霄食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挥了挥手，让他回去。

    不过两息，她的手重又推开了木门，借着屋外的灯光，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跪坐在这道身影一侧，借着淡淡的光线，她看见了一副干净深邃的侧脸。

    男人的眉骨很挺，所以睁眼的时候，看起来剑眉星目，如果不是在部队里当试飞员，应该早就娶了妻子。然而，此时他安静地躺在草堆里，身上还覆了一层薄薄的干草，脑袋偏到了一侧，许凌霄小心翼翼地掀开外套，仔细看了眼他的身体，好歹松了一口气，四肢都还在。

    于是，找到手腕，凉凉的指腹一触，传来细微的脉搏。

    在这样的颤动中，许凌霄觉得自己的心跳，被剧烈地勾响，程少微，还活着。

    一瞬间，许凌霄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她就这么看着程少微，他们有多久没见了，这样的注视也未曾有过，男人的下巴冒出了层浅浅的青茬，许凌霄指尖摸了摸，觉得有点膈手。

    最后，不知道是不是看累了，还是这个山野之间太过安宁，又或者，她的神经卸下了紧绷，缓缓地靠在他的身侧，纤细的身子压着草垛，入了这场静夜。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感觉到细微的光，在她脸上缓缓挪过，一寸寸地，让她的防备心又起了。

    伸手下意识按在腰后的枪上，忽然，头顶落下一道笑声。

    许凌霄忽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躺在面前的一张，放大的帅脸。

    此时，天还没亮透，程少微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你怎么躺在这儿了？”

    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好像前一天经历的不是生死，仅仅是平常的一日。

    许凌霄收回了手，垫回在脑后，而程少微双手环胸，虽然光线不足，但他这个动作，看起来肩膀又宽又结实，隔着薄薄的背心，许凌霄迅速挪开了眼睛。

    “你在做梦吧。”

    她说。

    “做梦也是好的。”

    说着，他抬起了手，许凌霄蓦地缩了下脑袋。

    “额头怎么了？”

    程少微皱了皱眉，撩起她的刘海，看着上面缠着的白色绷带。

    许凌霄声音硬邦邦道：“撞了一下。”

    “噢，殉情？”

    许凌霄眼睛顿时一睁，就看到程少微眼里含着笑，像浅浅的流光。

    而她的生气撒进了大海里，一点痕迹不见。

    遂从草垛上坐直了身，将兜里的把所有巧克力都拿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了两人中间，就像垒金砖一样。

    末了，很豪爽地说了句：“喏，给你。”

    程少微靠坐到墙边，笑了声：“聘礼？”

    许凌霄：“……”

    “六颗巧克力就能买一个男人，程少微你也忒不值钱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撕开一块，却是先递到许凌霄面前：“那也得看是谁下的聘。”

    许凌霄看着面前的巧克力：“还有返礼？”

    “嗯，还不都是你的。”

    许凌霄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不过都是她带来的巧克力，于是接了过来，送进嘴里。礼尚往来，她也给他撕了一颗。

    见他含进了嘴里，这才放心，刚站起身，手腕突然让他握住：“你还会回来吗？”

    许凌霄垂眸看他，不会真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于是，她蹲下身，故意在他面前道：“那得看你表现，程少微，我问你，临死的时候，你心里最想的人，是谁？”

    “许凌霄。”

    他看着她的眼睛，理所当然道：“因为心里想，所以才会梦见。”

    许凌霄顿时愣楞，难道程少微睡不清醒的时候，就是这种状态？

    有点奇怪，一点都不内敛，直白，甚至有点热烈。

    许凌霄确实有点热了，她猛地站起身，冲出了柴房。

    此时世界起了一层薄雾，她摸进小羊倌家的厨房，拿起水瓢舀了一碗水，仰头咕嘟嘟地灌了起来。

    热意未褪。

    她觉得，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得清醒。

    于是，她又舀了碗水，这会，身后传来动静，是打开房门，正揉着眼睛看她的小羊倌。

    她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于是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他，道：“你拿着衣服，去见村长。”

    见他睡得懵懵懂懂，怕他不清醒，于是在草纸上写了下来。

    他立马乖巧地点了点头，就跑出门了。

    许凌霄端着水，重又走回到茅草屋里，见程少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完了，这家伙身体没毛病，脑子不会傻了吧。

    于是晃了晃手，将水递给他。

    从她进门开始，程少微的眼睛就凝在她身上，见她蹲下来，也不急着喝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许凌霄见状，觉得他还没算傻透。

    “等天亮了，我们就下山，我刚才让小羊倌去找村长了，不知道这个寨子里有没有电话，我估计也没有，这里连电灯都没有。”

    说着，就见程少微朝她张开了双手。

   

 34、③④【一更】

    许凌霄双手托着程少微的胳膊, 担心地问他：“是哪里使不上劲？”

    程少微看着她：“没有，就是想抱抱你。”

    她动作忽而一顿：“你别说得那么心酸。”

    程少微：“那确实没有这户人家不容易。”

    他这话，忽然让许凌霄想起了昨晚小羊倌给她炒的那一碗饭。

    于是, 从裤兜里找出了五十块钱, 再问他：“你身上有多少钱？”

    程少微也没问她要做什么，把两个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给了许凌霄。

    等两人站起身后，许凌霄把草垛重新铺好, 再走回正屋, 眼下天擦亮, 她才看清这间屋子, 漆黑的屋顶像常年被油烟熏过，跟晚上看时没什么两样, 反而更黑了。

    于是, 许凌霄就帮着小羊倌大概收拾了一下：“不知道这里离集市远不远。”

    程少微：“估计得到山下，你要买东西感谢, 到时候让邮政寄过来也行。”

    许凌霄摇了摇头：“我想给他们做个小型发电机, 我看这个小羊倌一个人住，父母也不在身边，放养还抱着本书，没灯，只会瞎眼睛。”

    两人走到小羊倌的房间, 把刚才的钱藏到他枕头底下。

    程少微还帮他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一副老父母亲的即视感。

    刚一转身，就看到小羊倌正扶在门边，瘦弱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显得又大又亮。

    上前牵起了他们俩的手，示意他们出去。

    两人刚走出屋门, 却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破旧不堪的小院里，满满都是人，有的挤不进来，就站在门外，足足有百十号人，全是衣着朴素的山民，男人，女人，还牵着孩子，手臂挎了竹篮，里头装着的，是鸡蛋，馒头，桔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那么干净，他们看着程少微和许凌霄，就像当年，为打仗的战士准备支援的物资一样，今天，寨子的全村人，再次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了程少微，和许凌霄面前。

    仅仅是因为，看见了那一件飞行军服。

    许凌霄的眼眶，蓦然湿润。

    站在众人面前的几个人，衣着白衫，看模样是村干部，他捧着那件飞行服，笑道：“咱们寨子里，多久没来人民军人了。今天，大伙都说要来看看，这个小雨，也不早点告诉我们，往家里领了人，一天就知道放羊，羊都不见了，哈哈。”

    村干部说着带有乡音的普通话，许凌霄能大概听个明白，这下就着急了：“羊不见了，找回来了没有？”

    “小雨找了一晚上，害，羊认窝，两位同志放心，这都不重要，你们辛苦了，快，小雨，把板凳都拿到院子里来，我们给两位同志歇歇，都别站着了！”

    这时，山民们都热情地围了过来，开始送东西，有的还要自己的小孩拿着本子和铅笔，要他们签名。

    许凌霄：“……”

    就，原来签名文化这么早就有了？

    村干部挪着椅子，让许凌霄和程少微坐得舒服点：“我刚才打电话到县里了，才知道县里那边也接到了部队的搜寻电话，我赶紧把情况报告了上去，你们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们了。”

    “是啊，乡亲们知道村里来了两个天上飞的军人，都恨不得把家里藏的粮食带了过来，你们可一定要带回去，虽然不贵重，但都是心意。”

    说着，村民就自觉排成了两队，在许凌霄和程少微面前等着送礼。

    “这、不合适，同志，我们已经麻烦你们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

    突然，一个大嗓门的中年妇女喊道：“都收着！”

    这气势，许凌霄觉得如果她敢拒绝，自己可能就出不了这个寨子了。

    这种场景，隔壁的程少微显得熟练多了，许凌霄问他：“程长官，这合适吗？”

    他提了提手里的南瓜，说道：“你要是不收，等回头他们扔进车里，那砸得是真疼。”

    许凌霄：“……”

    ——

    救援车队预计在下午三点到达乡镇，但许凌霄想提前下山，大伙一直拦着说时间还没到，等吃了中饭再走，小羊倌也在旁边默默擦泪。

    “放心吧，我三点之前会回到寨子里的。”

    她这一说，山民们反而放心了，毕竟许凌霄的身份不会骗他们的，而且她还把小羊倌也带下山了。

    刚出门，就看见半道上，一位老头揪着个男人的耳朵，一直往前赶，许凌霄定睛一看：“那个偷我伞包的村民！”

    程少微顺着她视线看去，就见那削瘦的男人手里，此时正抱着两个白色伞包。

    许凌霄一下就明白了，难怪搜救队伍找不到标记，原来都让他藏起来了。

    村干部一脸歉意：“军人同志，这老雷家，穷啊，两兄弟穿一条裤子，好不容易找着了布，这才抱回来的，他也不知道这是飞行员的降落伞。”

    程少微把伞包接了回来，说道：“没关系，我也没想过 ，能再拿回来。”

    下了山，小羊倌在前头走着，许凌霄和程少微跟在身后，她额头上的伤，今早让他处理了一下，没那么疼了，事实上，见到程少微后，她觉得再疼的伤口，都好了。

    他们在镇子的集市上找到了一家打铁铺，她要的零件都没有，但好在有一台电焊机，许凌霄跟程少微设计了两台简易的发电机后，问小羊倌：“你的学校在哪里？”

    小羊倌眼睛亮了亮，高兴地带着他们俩回到山上的村子，这一来一回，就快下午三点了，程少微不放心，就在镇政府里借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后，让接应部队再等上一会。

    两人先是给村里的小学装上了发电机，学校只有两个老师，兼职各科各年级的教学，屋子简陋不说，电灯也没有。

    等程少微给他们装上了更亮的长灯后，整个课室瞬间亮堂起来。

    老师感激道：“这下孩子们可更得用功学习了，谢谢两位同志！”

    程少微揉了揉小雨的脑袋：“我该谢谢他，是他救了我们。”

    他们把另一台发电机装在了小雨家，用笔在纸上写了维修和保管的方法。

    小雨第一次接触这些知识，满眼都是新鲜和好奇，但这时候，部队的车已经缓缓开进了山里，小雨坐在门边，双手搓着腿裤，难过却不敢说出声。

    村干部跟他们说：“小雨的爸妈去城里打工，周末才回来，平日里他在寨子帮忙放羊，吃百家饭长大的。”



    听到这话，许凌霄揉了揉他的脑袋，仿佛看到了自己，父母为了生计，或者某种无奈而将她抛弃，小小年纪就要自己承受生活的重担。

    “小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许凌霄希望能帮他实现一个小愿望。

    小男孩指了指她衣服上的肩章，那上面是一面国旗。

    她把它摘了下来，郑重地递给小羊倌：“小雨，不论以后的路多难走，你要相信，这个方向是对的，就一定会到达。”

    ——

    搜救部队的车将他们接到机场，再乘直升机飞到首都医院，他们中，一个是坠机，一个是刚从飞到变形的歼击机上下来，全面的身体检查，是许延之的命令。

    而因为考虑到程少微刚经历了战役特险，部队直接让他先退回二线。

    程少微自然不服，说他身体毛病好得很，还可以再飞。

    医院里，江敏若一接到坠机消息就到了，现在劫后余生，正高高兴兴地给他们煲汤炖营养品，而程舟言听说小子大难不死，本来人都到了首都机场，就嚷嚷着要回良城，最后还是被架来了医院，看了两人一眼，主要还是看许凌霄两眼，确定没事后，就马不停蹄回城了。

    “退居二线，等待命令！程少微，你给我老实呆着！”

    “我干的就是飞行，你不让我飞，那我还怎么恢复！”

    程少微少有跟许延之争执的时候，但现在，这种休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变相的惩罚，发挥价值，保家卫国才是军人的天职。

    许延之看着他就烦，朝许凌霄道：“你劝劝，劝不动你也别想回飞行院了，擅自行动，把人救回来是功，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的命可不是你的，国家费了那么大力气培养你，你对得起自己的价值吗！”

    这话让程少微接了过去：“没错，你让我在二线待着，我对不起国家对我的栽培。”

    许延之：“……”

    这时，许凌霄在隔壁床坐着剥桔子，淡定地吃了起来：“你不让我回去，跟你急的人就是程舟言。”

    许延之：“……”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一个师长简直要被气出内伤。

    反了！

    许延之抬脚就往门上一踢，这时，守在门口的警卫员冒着火线，上前汇报：“师长，国防部那边来电，巴铁国的外交部和飞行制造工程师将在一周后抵达良城机场，一方面要做接待工作，第二方面，最重要的指示是，务必让他们签下霄龙战机的订购单。”

    只要巴铁国能用霄龙对抗恒河国的第三代战机，那霄龙打开国际军工市场的希望，指日可待！

    听到这话，许延之深吸了口气，虽然家出逆子，但他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于是，又恢复了一副静态面孔，转身走进了病房。

    “你们俩，接下来新的试飞任务，是霄龙歼击机，如果能卖出去一架，部队就收回对许凌霄的处罚，并且，军衔升一级。”

    许凌霄皱眉道：“那程少微呢？”

    “他又没犯错，而且本就立了功，他刚才不说呢吗，只想上天，这，就是组织给他的好处！”

    程少微抬眸道：“我接受安排。”

    ——

    良城飞行院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巴铁国考察团，计划在此之前，重新试飞一次霄龙。

    “咱们的工厂虽然看着没有其他发达国家的豪华，但造出来的产品却一点不比人家差，更不能因此就以低档次的水平要求自己！”

    程舟言在动员大会上说道，这时，旁边的黄工亮起了嗓门：“在天上飞，人家管你的战机是哪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咱们要对付的是精锐，而不是想着怎么糊弄买家，只要能扛得住一流战机的攻势，那才是好飞机，才是真正有资格在国际市场上叫板的良城飞行院！”

    他一番话落，设计师和技工们都鼓起了掌，而此时，坐在底下的许凌霄翻了翻试飞科目：“时间紧迫，明天的计划……”

    她手里的笔在任务书上又勾了几个圈：“这两个也加上吧。”

    程少微眼眸微凝：“这两个科目给我，明天我们无间断试飞，效率会很高，放心。”

    许凌霄：“实验数据越多，我们的底气就越足，把能考虑的都考虑上，有备无患。”

    程少微知道，不论他揽多少科目在身，许凌霄也还是会再给自己加：“凌霄，万事小心。”

    “我知道。”
试飞固然重要，但要是飞机出事，那有再多飞行数据都会被甲方否定。

    第二日，良城偌大的机场上，此时所有飞机都被排空，只停放着两辆身姿优雅的霄龙。

    阳光于机身上镀了层金光，仿佛是给他们凯旋归来前的祝愿。

    程少微朝舷窗外打了个手势，地勤人员手上旗子一挥，飞机就如缓缓出窍的利剑，直指苍穹。

    此时，站在塔台内的设计师们，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天上的战机，一切都那么平静，但他们经历过太多的试飞风险了，院里曾经统计过，飞机的试飞，平均每17分钟就会出现一次特情。

    而此次试飞，更是经过层层审批，许延之亲自担任指挥员，就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协助应对。

    飞机上天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室异常安静，众人仿佛能听到时针滑过的声音。

    “滴——”

    突然，塔台内传来异常信号，紧接着“嘭”的一声，传来一道男音：“座舱失密。”

    许延之：“迅速下降高度！”

    他话音一落，突然一道怪异的刺耳声传来，程舟言瞳孔一睁，扑到许延之身旁！

    “飞机前座舱盖脱离——”

    塔台里的信号在传来这一句话后，瞬间戛然而止！

    许延之迅速切向许凌霄的对讲机：“暂停试飞，暂停试飞！”

    这会，许凌霄还在机场预备，只要程少微的试飞结束，她就无缝对接，但此刻应该全神贯注与程少微对接的许延之，竟然把信号切到了她这台飞机上！

    心里瞬间一阵不安袭来，没等机务人员过来，她就打开机舱盖跳下了战机。

    径直走进指挥室：“到底怎么回事？”

    赵思言紧张道：“飞机前舱盖脱离！”

    程少微这次试验的科目是座舱失密，为了排查故障，他必须要在空中进行调整，找到处理方法，而一旦失密，高空气压就足够让试飞员浑身胀痛撕裂，但这是预料之内，关键就出在，赵思言说的这个“前舱盖脱离”。

    在高空上，飞机的挡风玻璃整个掉了，就是把程少微挂在几千米上极度缺氧的低温环境，凄厉疯狂的气流会让人听不见声音，眼睛根本睁不开，他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以遮挡身体的角落。

    无处可逃。

    四面八方的风，是死神手里的刀。

    赵思言怔怔道：“没有座舱盖，弹射系统就失去保险，程少微随时会被突然弹离飞机！”

    “嘭！”

    突然，指挥室里，一道拳头硬硬地砸向桌面：“持续呼叫，关键时刻必须弃机！”

    许延之太清楚了，程少微试飞那么多年，从来没主动弃机，上一次的坠机，是飞机相撞时触发了弹射系统，才在关键时刻保住了命。

    一个试飞员，他是从飞机研制到成型，最后上天的铸造者，他对飞机的感情，绝不亚于任何一个设计师，他也，绝对不会对国家和人民的财产，轻言放弃。

    自己牺牲了不要紧，能不能保住试验机，才是最重要的。

    许凌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了解程少微，甚至与他感同身受。

    突然，许凌霄走上前拿起了桌上的对讲机，不管程少微听不听得见，她都要说：“握紧驾驶杆，握紧它，不要松，再把身体移向仪表板，减少气流对身体的冲击，如果你要保住战机，请不要松手！”

    她话音一落，手臂猛地被人扯了过去，许延之骂道：“你在干什么！给我闭嘴！”

    师长的这一声吼，几乎把许凌霄的瞳孔，都吼红了。

    但她不是因为许延之，此刻，许凌霄的下颚线因为紧绷而显得线条如刀削划过：“如果我是程少微，就会这么做。”

    许延之嘴角压着，伸手拿起对讲机：“继续呼叫01！”

    此刻，高空之上，强冷风、高压、缺氧，程少微感觉自己被冻成了一块石头。

    只知道紧紧攥着控制杆，不能松，一定要把霄龙，飞回去。

    “1500米！”

    “1200米！”

    这时，塔台的定位仪显示飞机正在飞快地下降。

    而他们，已经彻底跟高空上的程少微失去联系。

    许凌霄冲向机场，抬头可见蓝天上出现的黑点，正在不正常地坠落，许凌霄双手握拳，指甲在掌心扎出了血。

    突然，众人见她开始脱下外套，以为她疯了：“凌霄，你做什么？”

    她将外套卷在手里，“太冷了，一会程少微下来，给他穿。”

   

 35、③⑤【二更】

    许凌霄的这一句话, 让一些敏感的设计师更遭不住了。

    她是坚信程少微能回来的。

    毫无理由地坚信。

    天空上的黑点还在极速坠落，有的人已经不敢看了，从失联到此刻, 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但就像迈过了比一个世纪还要长的距离。

    飞机离地越来越近，忽然，机头仿佛烈鹰在嘶鸣挣扎, 不安分地晃了起来, 一瞬间让所有人都到抽了一口冷气。

    许凌霄眼眸微凝, 但就是这一阵的晃动, 让机身从垂直，变成了水平。

    程少微有一种天赋, 他擅长在险境中, 利用危机扭转局势。

    来不及盘旋，飞机大角度地朝着跑道直冲, 机轮触底的撞击掀起山呼海啸般的震动, 所有人都抬手掩住了风沙，只有许凌霄，朝飞机失速的方向跑去。

    “降速伞！”

    她双手拢在嘴边，朝浓烈的烟雾大喊了一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降速伞就像一朵雪白的花, 瞬间自机尾绽放，将飞机往反方向拉拽。

    此刻，飞机没有舱盖，气流的猛烈冲力能将试飞员杀死。

    许凌霄逆着狂风，看到飞机停下的那一瞬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长长的跑道上, 她第一次觉得这条路那么远，远到，飞机停下了，都等不来一个为他开舱门的人。

    忽然，许凌霄瞳孔一怔，残缺的机舱盖整个落了下来。

    在看到那一双熟悉的眼睛时，她仿佛也经历了一场失速的寒冷。

    此时，设计师和地勤人员都朝飞机跑了过去，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冲向了刚落地的试飞员。

    也许，一个英雄，往往是因为一瞬间，缔造了奇迹，而他想要将这个奇迹，献给那位，哪怕知道会死，也支持他的人。

    程少微看着朝自己奔来的许凌霄，刹那，像从冰窖中爬起，拥抱住了太阳。

    他抱紧她，轻声说了句：“我有，紧紧握住操纵杆。”

    他听见了这道声音。

    而且，也都做到了。

    “嗯，我知道。”

    许凌霄的喉咙像被雾水堵住，忽然，头顶笑出了一道寒气：“就是，天上的风，真凉快啊。”

  她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低头握住他冰冷的手，此时医护人员都推着车冲了过来：“快躺下！”

    这时，许凌霄才发现他根本已经动不了了，程少微躺下后，医护们赶紧给他搓膝关节加热。

    震惊道：“居然还能自己从机舱里下来，天啊，程上校，你简直是个超人！”

    许凌霄的手还让他牵着：“凌霄。”

    她赶紧将耳朵凑近程少微面前，只听他道：“你今天可以提早下班，你的科目，我都帮你飞完了。”

    许凌霄蓦地一怔，回头，就看到设计师们打开了飞机舱门，驾驶舱被肆虐得没有完形，但整个机身上的几万件金属，都被完整地带回地面，它在天上产生的一切数据，都将为霄龙，带来一场新的革命。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程少微。下次，我一定会把前舱盖，再做得结实一点。”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没忍住，声音里涌起了一股哽咽。

    而一旁的医护人员，也都绷不住了，许凌霄见状，立马着急道：“你们别哭啊，都给我好好扎针！”

    程少微见她这模样，倒是满足，许凌霄，也只在他一个人面前，会破了防线。

    ——

    霄龙的这一次试飞，再次拿下了多个科目的试验数据，许凌霄跟设计师整合之后，还补充了一份国际军工市场的报告。

    第二天就是跟巴铁国的会晤了，届时国防部和外交部都会来，程舟言却还有一个细节在考量：“这次会议极其重要，我想，这个汇报不能像平时咱们在食堂那样，拿个黑板就能开会商量事儿了，咱们，得拿出点大国的风范来。”

    这下，大家都不由皱紧眉头：“咱们产品没问题啊，难不成要在院外做个欢迎大门，彩旗舞狮？”

    “诶！”

    程舟言摆了摆手：“形象工程，人家是来看飞机表演，可不是舞狮表演。”

    “那要怎么展现大国风范嘛？”

    程舟言这事倒是提醒许凌霄了，卖产品就是给甲方一个安心，包装还是要的，否则人家再信任你，心里也没底。

    而程舟言提到的汇报演说，却让许凌霄有了个想法——

“咱们确实不能拉个黑板就给人家上课，但是，我们可以做PPT啊！”

    “PPT？！”

    许凌霄说了个英文单词：“presentation，演讲展示。”

    虽然这个年代没有做PPT的设备和软件，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许凌霄拿起桌上的一张设计图纸：“我们通过投影和放大，就像电影的胶片一样，把这些设计稿投放到大荧幕上，这样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而且可以通过更换投影图纸，进入下一页内容，就不用擦黑板重新讲了，还能让大家都能对产品有更直观的画面了解。这种展现手法，不难，但是体现了我们技术领域的先进性。”

    她一番话下来，大伙直接震惊地“卧槽”了一句。

    “凌霄，这个想法也太棒了！”

    “像放电影一样，把我们的产品示意图都投出来！”

    许凌霄点了点头：“除了放设计图，我们还可以做逻辑思维图，简单地解说飞机的构造，但是尽量以图形为主，会让人有更直观的感受，文字太多会显得汇报枯燥。”

    赵思言一点就通：“对，设计图纸不仅直观，而且看着就吸引人！我之前看别人汇报，光在那里念文字，真的听得都要打瞌睡了！”

    “你也会打瞌睡，那得多无聊！”

    “哈哈哈哈！”

    一时间，大家伙都来了干劲，眼看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程舟言朝许凌霄道：“能赶得及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放心，做PPT，我是专业的。”

    以前在学校，她跟着导师满世界飞，他懒得上台，都是许凌霄在上面讲故事，变着花样地把枯燥的学术科研讲得生动，让这些人的眼睛能从手机里抬起来，那就是成功了。

    于是这一晚，许凌霄跟设计师们，化身为PPT工具人，把演讲的内容都画成了图，还做了投影仪和幕布。

    所有人整整忙了一个通宵，就在图纸被放大投到墙上的那一瞬间，大家都激动地鼓起了掌。

    许凌霄的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感谢从前熬夜做PPT的自己。

    第二日，一辆辆军用车准时停在了飞行院的大门，程舟言和柳向蘅作为负责人，站在人群的之前，虽然日常里他们看着跟家人一样平易近人，但真到了大场面，依然是礼节到位，按程舟言的话说，这就是“大国风范”。

    在巴铁国的考察团参观了一圈工厂后，他们一个劲地点头微笑，高大魁梧的外国友人，眼里都是对飞机的渴望。其实，每一个热爱自己祖国的人民，都是如此的渴望，拥有能保护领空的战鹰。

    按照行程，此次会晤就到了最关键的环节，飞机产品的演讲介绍。

    飞行院连夜装修出来了一间会议室，特意铺了军绿色的桌布，插了两国的小旗子，由于是投影展示，所以许凌霄事先跟外交部的负责人说了场景的布置，这时，他的眉头就皱了皱：“不行，灯不能关。”

    许凌霄傻了。

    忙解释道：“如果光线太足，会影响观看投影的效果。”

    “这什么演讲，还要关灯呢？”

    许凌霄脑子顿时灵光一闪：“我们上次去兰西国考察，他们就是这么卖飞机的，讲得特别好听，我保证一会就算是门外汉，听了之后回去都能成半个专家。”

    她这话直接把外交官给逗笑了，不过话说回来：“那我跟首长请示一下，要是这法子真管用，一会我们就要加强会议安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原来他是担心这方面，许凌霄顿时轻松了：“我说的关灯，又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窗帘还是拉开的，只不过是让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幕布上，就像看电影。”

    果然，外交部跟两方国防部高层预先说了之后，他们也没什么意见，反倒对这次的演说都多了几分期待。

    于是，投影一播，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幕布上，瞬间出现了彩色画面，着实吸引了两国代表团。

    程舟言站在幕布旁边，而设计师们则根据他的演讲顺序，开始切换投影。

    程总师果然是程总师，演讲水平流利好听，而且他还提早将发言稿给了对方的翻译，这样不仅保证沟通流畅，还能让甲方对产品了解得更清楚。

    为了把飞机卖出去，真是拼了。

    演讲分为三个部分，按照许凌霄的计划，不宜过长，一开始就要抓住买家痛点：力。

    二、价格。

    三、服务。

    就在霄龙的细节图出现在投影中时，大家的目光都盯在了上面，尤其是国防部的高员。

    “DSI进气道，灯塔国正在研制的新型战机装置，目前还未正式服役，而我们的霄龙，经过攻坚，已经实现了此领域的跨越式发展，将两侧进气技术，实际应用到了歼击机的升级之中。”

    “此外，我们考虑到各国对武器的需求不同，提供了战机的改装接口，各设备的升级路线明确，可以实现多种组合。”

    这话倒是引起了巴铁国的注意，他们笑说：“噢？只要我们需要，就可以把骆驼，改成熊猫吗？”

    程舟言礼貌地回了句：“当然，甚至还能把熊猫改成狮子。”

    “哈哈哈哈哈！”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轻松活跃了起来。

    程舟言：“而且经过试飞验证，霄龙的各科目作战水平，接近灯塔国的F16战术指标，无论是外在的线条和武器装备，还是内在的电传操纵系统，都已经完全，不同于老式的苏国战机了。”

    而这一点，正戳中了巴铁国的需求，他们的空军现在配备的苏国战机已经年事已高，而购买的F16又很贵，无法配置多台，对面的恒河国又虎视眈眈，动不动就炫耀手办。

    无论是技术，还是价格，霄龙都将会是巴铁国，甚至是更多第三世界国家保护领空的最佳选择。

    这时，巴铁国的高层朝翻译说了几句话：“您好，请问，我们能看一下试飞资料吗？”

    既然提到试飞，那接下来就是许凌霄的表演时间，设计师将幻灯片调到了霄龙的试飞科目，在她一一介绍完一级难度的试飞成果后，还说了句：“当然，如果在座想更贴切地了解霄龙，我也可以给大家来一场真正的试飞。”

    从她上台，到解说完毕，在座的听众无不被她的演说魅力吸引，许凌霄是一个经历无数次演讲台的空气动力学家，在这个年代，大家都兢兢业业地干本行，对包装这种事不大瞧不起，但她知道，酒香也怕巷子深。

    尤其现在航空领域被西方垄断，要想突破，就得用魔法对付魔法。

    而一场试飞，就足够说明实力。

    此时，霄龙银质的光辉，在蓝天闪烁，就像白日里出现的星星，她所划过的飞机云，带出了漂亮的弧度，仿佛一位书法家，以飞机为笔，以云层为墨，勾勒出一副赏心悦目的山水画。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不论是巴铁国的考察团，还是华国的人民，都第一次感受到，领空能有这样的飞机，是真的了不起。

    等许凌霄从飞机上下来，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她纤细的身影如机场上高高竖立的桅杆，无论烈风多狂妄，她都紧紧护着国旗，永不折断。

    巴铁国也带来了他们的飞行员，在跟着徐凌霄下了飞机后，都不由竖起大拇指。

    现在，他们是看也看了，课也听了，飞机也飞了，终于到了谈订单的这一步了。

    于是，正当华国的高层紧张地准备接下来的谈判时，巴铁国的代表直接说了句——

    “霄龙，我们愿意订购，150架。”

    众人：？？？！！！

    柳向蘅脑子里瞬间想起了算盘声！

    巴铁国，这么给面子的吗！

    “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

    来了。

    本来的喜悦还没来得及上脸，大家顿时就凝重了起来。

    “华国的战机，不能附加任何的政治条件。”

    巴铁国话音一落，大家顿时明白了，世人苦资本久矣。

    在国际军工市场，高端的武器不仅可以制裁，甚至能对意图购买的国家附带政治特权，一句话就是：你得跪下来叫爸爸，我才把东西卖给你。

    就是因为这种被掐着脖子的憋屈，华国人才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都要搞自己的装备。

    但是——

    “我们华国无意于对任何国家，施加不平等的政治条件。无论是与西方资本，还是友好邻邦，我们只想好好地做生意，平等交流，让大家，互利共赢，求同存异。”

    外交官这一番彬彬有礼的话，彻底让巴铁国放下了那一颗心。

    很多时候，弱者是得不到同情的，但如果是一个曾经淋过雨的人，他很明白，有伞，是多么重要。

    而华国，就是那个淋过大雨的人。

    在交谈结束之际，巴铁国拿出了一份资料：“这是一份试飞要求书，我们看过华国提供的资料，尽管很详细，但是，按照国际航空规定的适航标准，你们还没有做失速性能试飞。如果要打入国际市场，只有做过失速科目的试飞，才能拿到航空总局颁发的适航证。我们都希望霄龙能尽快拿到牌照，以装备我们巴铁国的空军。”

    许凌霄接过资料，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但在考察团转身离开后，脸色瞬间凝重了下来。

    飞机的失速性能试飞，还划分为多个小科目，无一例外，是特级难度。

    而华国，直至现在，一无先例，二无资料，所有培养的试飞员里，都没有人掌握这项技能。

    遇到这种试飞情况，都只能聘请外国试飞专家。

    柳向蘅给许凌霄算过这笔账，现在美金的汇率是1:10，而请一个外国试飞专家的酬劳，是按天计算，折算下来，日薪一万以上，这还不包括特殊科目。

    而像许凌霄这样的试飞员，哪怕加上各种飞行奖励，一个月也不超过八百块。

    许凌霄想到像程舟言这样的设计师们，省吃俭用，就不舍得给自己多买一件衣衫，发了工资基本也都用回科研上，可光是这一项的科目试飞，就是他们赚一辈子，都挣不来那么多的钱。

    会议室里，许凌霄语气沉沉：“我反对聘请外国专家。”

    程舟言的脸色却没她那么难看：“这种特级难度的科目，我们都没有经验，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凌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试飞员没有要求必须掌握所有科目，你们已经是空军王牌中的王牌了。”

    “既然是王牌中的王牌，那失速性能试飞，我也要会！”

    程舟言：“你这孩子……”

    “柳叔！”

    忽然，许凌霄看向柳向蘅：“你算一下，请一次外国专家做试飞，要花多少钱！”

    柳向蘅咽了下口水，道：“上回轰炸机定型，请了三个灯塔国的试飞员，花了130万……美金。”

    他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的人，瞬间抽了口寒气。

    卧槽，130万美金！

    赚不死他！

  

 36、③⑥【一更】

    因为130万美金的事, 许凌霄更不同意聘请外国专家来试飞。

    但程舟言觉得这么危险的科目，如果能用钱解决，他是更倾向于按照惯例, 由外国专家试飞的。

    于是, 许凌霄带着一股恼火到了部队医院，连病房的门都没敲，就直接冲了进去, 但是, 眼前撞见的画面, 突然让她脚步顿了顿。

    程少微被勒令留在医院里观察, 他的手臂和额头都有伤，此时, 年轻的小护士正在给他上药。

    这还不止一位, 许凌霄凌厉的眼神一扫，不多不少, 六个。

    我他妈！

    她牙龈咬了咬, 这时，可爱的白衣天使们听到声响，不由抬起了头。

    她许凌霄在外面跟外国考察团斗智斗勇，你程少微，在这里还挺舒服啊！

    她挪过一张椅子, “啪”地落到床边，纤细的身形，刚一走近，落下的暗影都打在了这群护士身上。

    修长的右腿搭在了左腿膝盖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寻仇。

    “继续啊。”

    许凌霄摆了摆手, 示意护士们给程少微包扎伤口。

    此时，他穿着病服，衣领敞开了一些，脖颈线条紧实，一直深入内里，半掩在薄薄的衬衫中，护士在给他挽衣袖，露出了包扎的纱布。

    护士抿了抿唇，仿佛有一道利剑在身后悬着：“同志，这个袖子挽不上去，麻烦你，把衬衣揭开，这样方便换药。”

    许凌霄：？？？！

    她就坐在护士身后，下巴抬起，似在隐忍着什么，在飞行院受气，在这里也……

    算了！

    她猛地站起身，把那几个小护士给吓了跳，又回头看她。

    “等程上校好了，我再进来！”

    说完，正要出门，头顶还蒸腾着一股火气。

    “药留下，我战友给我换。”

    忽然，程少微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这句话。

    许凌霄心里还气着，管他战友不战友，痛死他算了。

    谁要给你上药！

    于是长手一拉，人就走出了病房门。

    不好哄了。

    这时，程少微将衣袖收了回去，礼貌地朝护士道：“麻烦你们去把她叫进来。”

    护士们面面相觑：“您的战友，叫什么名字？”

    程少微：“就叫他许长官吧。”

    “那他，多大啊，噢，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

    “脾气这么大，应该没对象吧？”

    “长这么好看，应该有吧？”

    程少微：“……”

    许凌霄因为要试飞，又把头发剪短了，只到耳尖上，但又比正常男生的要长一点，这是理发大爷最后的倔强，让她好歹看起来像个女生。但这种长度，加上刘海一掩，偏偏让她不说话时，有几分忧郁气质，这年头，俊朗如明月的帅哥，如程少微，不是没有，但许凌霄这种眉眼清冷的，却很引人注目。

    反正，程少微让这群小护士去找许凌霄回来的时候，她们嘴上说不好，其实人都跟了出去。

    想到这，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此时，病房门外，许凌霄双手负在身后，她刚才想走来着，但现在想想，她觉得自己是气那130万美金，关程少微什么事呢，他罪也不至此。

    但他就是换个药，要是让她多等一分钟，那就是程少微的问题，他的错！明知道战友来了，居然还不积极，万一她是带着任务，那程少微就罪加一等！

    反正她不走，留在这里证明他是消极怠工。

    “许长官，喝杯水吧。”

    许凌霄听到声音，略一侧眸，就看到有护士递了杯水过来，而且，不止一个，数了下，六个。

    她皱了皱眉：“换好药了？”

    护士都摇了摇头：“病人要让你去换。”

    许凌霄烦躁道：“他另一只手动不了吗，自己不会换？！”

    护士被她这话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见自己好像殃及池鱼了，遂拿过水杯，僵硬地说了声：“谢谢。”

    “那、那我们要进去帮忙吗？”

    护士怯怯道。

    许凌霄：“不用，让他自生自灭吧。”

    说完，手就拧开了病房门锁，长腿迈了进去，只听“砰”的一声。

    房门被她关（踢）了回去。

    再一抬眸，就看到此时躺在病床上的程少微，正慢条斯理的——

    解扣子？

    许凌霄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程少微脱下了病号服，赤着上身，线条紧实，宽肩窄腰，光影滑过，刺进许凌霄的眼睛。

    他还睁着眼睛看向她：“愣着干嘛，过来。”

    许凌霄：？？？

    在看清全貌时，她避开了眼睛，走到窗前，手里还端了杯水，抿了口，感觉口干舌燥的，又舔了下嘴唇。

    程少微这人搞什么鬼：“男女有别，你把衣服穿上。”

    “刚才护士让我脱的。”

    程少微理所当然地回了句，然后开始拆手臂上的纱布，许凌霄一见，实在看不过眼，“啪”地把水杯放到桌上。

    在程少微的视线里，走了近来，接过镊子，说了句：“要是痛，就忍着。”

    女生都这么安慰人的吗？

    程少微见她眉眼耸着，如临大敌，为了让她方便点，另一只手撑了下床，将身子靠近她一些。

    “别动！”

    程少微立马僵住了。

    许凌霄觉得额头瞬间冒了汗。

    好家伙，程少微一撑上身，整个胸膛都紧绷着，尤其是从胸肌到腹肌，她竟然有种想要在上面倒水的冲动，然后再看着水流经过沟壑纵横，最后没入深处。

    要死了！

    她抬起手背，撑住了眼睛。

    “怎么了？”

    程少微看她。

    许凌霄觉得自己上火了，伸手拉过一侧的被子，盖住他的腰线。

    不然冷静不了。

    程少微头一回被她盖被子，看来这许长官，也不过是面冷心热，到底还是关心他的。

    包扎完之后，许凌霄还扎了个丑丑的结子，闷声说了句：“好了。”

    程少微目光凝在她脸上：“你今天，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没有。”

    她哪里不高兴，不用她试飞了，去外面请专家，她乐得清闲。

    “那你，干嘛皱着眉头？”

    许凌霄蓦地抬眉，指腹在额头上按了按，直愣愣地看他：“现在呢，平了吗？”

    程少微嘴角噙着笑：“可爱了。”

    许凌霄：？？？

    “程少微，你不对劲。”

    说着，她拿过病号服：“穿上。”

    “你今天不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他问。

    “谁特意来看你。”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惬意”地坐到桌边，丝毫没有要给病人端水穿衣的意思。

    程少微一切只能自助：“进来那么久了，也没听你说今天的谈判结果怎么样了。”

    许凌霄喝了口水：“谈成了。”

    程少微对这个结果显然意料之中：“订购多少。”

    “150架。”

    忽然，他穿衣服的动作一顿，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现在轮到程少微表情震惊了：“巴铁国，这么有钱的吗！”

    许凌霄：“主要是咱们的战机实惠好嘛，量大从优，咱们在省钱这一方面，真不是吹的。”

    程少微：“那你别来医院陪我了，跟他们去庆祝吧。”

    许凌霄长腿搭在窗边，后背倚到椅上，这要是让许延之看到了，绝对劈头盖脸骂一顿，坐没坐相，但她这个在部队里打滚过来的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谁来陪你了。”

    这边嘀咕了句，病房门就让敲了两下，程少微把衣服扣子扣好后，才说道：“请进。”

    许凌霄转身看去，进来的是几个女护士，脸上又挂着迷之微笑，看了眼许凌霄，眼神闪躲，道：“那个，药换好了吗？”

    程少微：“嗯，麻烦你们处理一下。”

    “噢，没事。”

    说着，身后几个护士互相拱了拱，许凌霄眉头一皱，这还没完了？

    这时，就见一个笑容甜美的女护士拿着一个小本子，走到程少微面前：“那个，麻烦您签个名。”

    许凌霄目光盯着程少微，没留意，旁边也有一个女生拿着本子亦步亦趋地走过来：“我，能麻烦您签个名吗？”

    许凌霄：？？？

    护士怎么了，她又没病，签什么名？

    等她看清了这素色的笔记本后，才反应过来：“我？”

    “嗯，您是空军的试飞员吧，你们的衣服都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是啊，空军试飞员都是英雄！”

    许凌霄挠了挠脖子，就见程少微的眼神朝她盯了过来。

    “这个……其实，我们也是普通人……”

    “你们隐姓埋名，干着最危险的事，我们都知道，所以，请英雄给我们签一个名吧！”

    好像，只有这种方式，能让他们明白，背后是有无数人，在默默关注着试飞员，关注着蓝天上，渺小的一点。

    许凌霄忽然有些感动，收回了架在桌上的长腿，站起身接过了笔，利落地在上面签了个名。

    “能帮我们画一个小飞机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

    “哇，好漂亮！”

    “我也想要！”

    一旁的程少微：“……”

    等这一群白衣天使走后，程少微脸色也不好了。

    反而是许凌霄，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沿：“我有个想法。”

    程少微：“我的意见重要吗？”

    说完，他侧身躺到一边，身影拱起了一个大山包。

    许凌霄绕到他面前，双手负在身后，一张俏脸凑了近去：“我想学失速科目的试飞。”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刚才还闷闷的脸，忽然凝了凝。

    失速科目，是世界航空领域内，令人谈之色变的词。

    而其中的三角翼飞机“失速尾旋”，公认的“死亡阵地”。

    他撇过眼神：“你不能因为被叫了两声英雄，就逞能了。”

    许凌霄这回坐到床边，试图说服他：“我们是试飞员，如果别人问起’你能做失速科目吗’，你怎么回答，’噢，不好意思，这个教官没教过’。”

    说罢，她摊了下手。

    程少微坐直身，正色道：“你是认真的吗？”

    许凌霄看着他的眼睛，黑色里透着淡淡的蓝，许是看蓝天看多了，连眼睛都淬了颜色：“我跟你开过玩笑吗？如果我们不做，那就只能请外国试飞专家，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程少微皱眉道：“许凌霄，生命是不能用钱衡量的，因为它风险实在太大了。”

    “就算我死了，我的保险都赔不了那么多！”

    许凌霄直截了断地怼了回去：“就因为这个科目被掐着脖子，一次两次都要请试飞，我们自己的飞机，凭什么请别人来试飞！我许凌霄做试飞员，就是要亲自测试华国研制的飞机，而不是把判断权交给外人！”

    四目相对，许凌霄看着程少微：“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人。”

    说完，她眼眸黯了黯，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许凌霄。”

    她倔强地不回头，径直往病房门走去。

    “渝城飞行院，最近请了三个灯塔国的王牌试飞员过来，做失速测试。”

    忽然，女孩的脚步一顿，侧身看向病床上嘴唇泛白的男人。

    “我建议，你可以先去了解一下，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程少微脸色沉静，语气好像“你今晚吃饭多吃点”一样平常。

    许凌霄抿了抿唇，这个男人，有本事瞬间把她的火气淹灭。

    “谢谢。”

    许凌霄说得有些别扭。

    “回来给我写份报告。”

    她听了，立马给他立了个军姿，这下，就成了命令，而不是人情了。

    程少微倒是想让许凌霄觉得是欠他的，但是，他更不想看她不开心。

    ——

    晚上，江敏若做了一桌子菜后，招呼许凌霄先吃，自己则忙着给程少微准备便当，许凌霄站在厨房门口，有些犹豫，等江敏若一出来，长手接过她手里的饭盒，说道：“江姨，我去送吧。”

    这时，就见江敏若愣了愣：“哈？”

    许凌霄正要去接她手里的袋子，斜刺里一道手就伸了过来：“许长官，我是来拿程上校的晚饭的。”

    她僵着脖子转过去，就见警卫员一脸实诚地笑了笑：“不劳烦您。”

    悬着的手，背回身后，装作我知道了，点了点头：“嗯，去吧。”

    于是，一顿饭下来，程舟言和江敏若都不由往许凌霄脸上瞟了瞟。

    她自然懂得察言观色，只说了句：“我这两天要去一趟渝城。”

    众人：！！！

    刚才还破天荒要给人家送饭，这会居然不管程少微就要走了。

    程舟言依依不舍：“是不是渝飞那个戴雨笠，他早就想挖你过去了，这几年许延之是不松口，但不提防他直接找国防部啊！”

    他这话不是没道理，毕竟，程舟言就这么干过。

    许凌霄摇了摇头：“放心，过几天就回来。”

    因为聘请外国专家试飞这事，程舟言怕许凌霄心里有气，万一在这时候被人钻了空子，可咋办。

    “那个，凌霄啊，我看少微的身体，恢复过来还有一段时间，最近我们也忙，也忽略了你们的事，就是，那个，你看哈，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咱们大院里，跟少微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对！”

    江敏若接了话：“我走在半道看见这娃要去打酱油，还跟我一起回来的。”

    许凌霄低头吃饭：“噢，份子钱最近没少随出去吧？这种事你们千万别跟我说，我那点工资，买了书就没剩几个钱了，对了，江姨，我把这个月伙食费放你包里了，别搞丢。”

    “哈？”江敏若一下没反应过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许凌霄：“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程少微都还没谈对象呢，我着什么急。”

    程舟言急了：“那隔壁的小沈，不是中意的柳家那丫头吗？”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怕许凌霄是不是心里还喜欢着沈鹿鸣，毕竟这两人打小就一起长大，而且，许凌霄承认过喜欢沈鹿鸣的，但对程少微，她都是上下级态度。

    果然，他这话音一落，许凌霄脸色就沉了下去了。

    江敏若发现事态不对，赶紧道：“吃饭，吃多点……”

    许凌霄是突然想起件事：“沈鹿鸣，好像也在渝飞？”

    完了！

    程舟言眼睛顿时睁了睁：“这、这程叔哪里知道呢？”

    许凌霄咬了咬牙，渝飞来了外国飞行专家，他居然没告诉我！

    程少微是她上级说话有所保留正常，沈鹿鸣跟她平级，有这好事居然不带她！

    以后休想她帮忙！

    而此时，一旁的程舟言和江敏若，小心翼翼地吃着饭，末了，心里叹息，看来，凌霄这孩子，还是没放下，程少微那边又不知道什么意思，愁死个人。

    吃完饭，许凌霄提出帮江敏若洗碗。

    这事她战战兢兢，直接道：“不用了，交给小川就行！”

    于是，程舟言迅速给小儿子使眼色，程少川训练有素地开始收拾起来。

    许凌霄帮忙接过碗筷，放到水池里，这时，程少川拦住了她的手，一本正经道：“姐姐，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她看着俨然是熟练洗碗工的程少川，笑了笑：“小川这么棒，姐姐给你奖励什么好？”

    程少川面不改色：“哥哥说，洗碗是我的工作，不然我就是在家吃白食的，不能要奖励。”

    许凌霄：“……”

    难怪程少川小小年纪，就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气质。

    她扯了扯嘴角，手肘撑在料理台边，问他：“那你觉得，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你该怎么感谢他？”

    “人鱼公主看过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

    程少川：“嫁给他啊。”

    

 37、③⑦【二更】

    渝城飞行院, 地处良城往南，气候温润，多有美人。

    许凌霄下了火车, 就看到几个肤白柔美的女孩超她看了几眼, 她今天没穿军装，外套是深蓝色的飞行夹克，为了贴合她纤细身形, 江敏若还特意帮她把裤子改窄了, 做出来类似于现代的烟筒铅笔裤。

    她头上戴了顶贝雷帽, 本来是想挡住自己的短发, 但现在发现，这样反而更欲盖弥彰了。

    许凌霄心里叹了声, 程少川还说什么让她嫁给他, 她这种形象，应该是把恩人娶回来吧。

    撇了撇脑子里冒出来的胡思乱想, 刚走出月台, 就看到沈鹿鸣朝她招了招手。

    许凌霄脸色清冷凌厉，仿佛把良城的冷都带了过来。

    “怎么是你啊，程长官呢，没跟你—起？”

    许凌霄撇了他—眼：“让他歇会行吗？”

    有他们这样的下属，许凌霄有时候都替程少微发愁。

    沈鹿鸣：“他之前就跟我说过, 要是有国外的试飞组过来，务必要通知他，我还以为这事多要紧。”

    蓦地，许凌霄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啊，他说要来看看失速尾旋的科目操作。”

    许凌霄顿时愣了下，上个月, 所以程少微早就想搞失速科目的试飞了……她那天在医院里，还那么气他。

    说得好像人家贪生怕死—样。

    这—瞬间，许凌霄在心里给程上校鞠躬道了个歉。

    转眼，就轻松道：“嗯，他安排我替他来，走吧，去会会灯塔国的试飞组。”

    ——

    渝城飞行院的机场塔台下，戴雨笠—见沈鹿鸣身后跟来的许凌霄，眼睛顿时亮了亮：“凌霄同志，我就知道，总有—天，你—定会来我们渝飞的。”

    此时，偌大的机场被太阳熨过—层暖光，她看向中央停靠的—架周身漆黑，体型比—般战机还要大数倍的巨物，略微惊诧，问道：“戴院长，这就是你们今天要试飞的运-C？”

    “没错。”

    提到这架运输机，戴院长脸上浮起了—抹自豪与满意：“运-C是我国自主设计制造的最大型运输机，重量大，容积大，载重大，航程远，续航时间长，适用性强。机舱内，可装载两辆大卡车或—辆坦克，载重近百名全副武装的伞兵。”

    说起运-C的优点，戴雨笠几乎毫无停顿地列举，就是这—架飞机，集结了渝飞过去数十年的研究成果，也是华国目前最前沿的运输机技术。

    此刻大地之上，运输机巨大的—双机翼，足有将近四十米长，许凌霄来之前，看过运-C的资料，此时，她也不藏着：“运-C这两只巨翼之下，悬吊着四个涡桨式引擎，托举近20吨航油，堪称’超级空中骆驼’。”

    戴雨笠面露欣赏地看向许凌霄：“看来做了不少功课啊。”

    许凌霄嘴角噙了笑，说道：“戴院长，我今天来，就是想参与试飞。”

    说这么多，也就不拐弯了，她直接亮明了目的，但戴雨笠脸上的笑僵了僵：“这恐怕不行，试飞员是通过层层审批的，我可不能给你走捷径。再者，我们请了国外的试飞专家，你可能要再等几天。”

    言下之意，是要留许凌霄在渝城多待久—点。

    许凌霄笑道：“您刚才说了，运-C能载重近百名全副武装的伞兵，那它肚子里，装多我—个，不难吧。”

    听到这话，戴雨笠笑着指了指她：“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鹿鸣，你是首席试飞员，你带凌霄熟悉—下吧。”

    沈鹿鸣见戴雨笠同意了，兴奋地立了个军姿，就带着许凌霄快步往飞机走去。

    只是当两人刚靠近飞机舷梯时，就看到机舱盖被从里面打了开来，—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直直地刺向许凌霄的瞳孔。

    长筒军靴之上，是—双修长有力的劲腿，踩下舷梯时，许凌霄能感觉到那梯子都晃了晃。

    这人的飞行制服与他们不同，—头与众不同的金色短发，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许凌霄，抬手摘下墨镜，这才让她看清了面孔。

    金发碧眼，皮肤白得能看到他眼睑下的—点小雀斑，但这并不影响他得天独厚的高颜值，从眉骨到鼻梁，仿佛—道黄金倒三角，眼眸深邃得像凹进去，嘴唇很薄，勾起的时候，给人—种傲慢的神情。

    总之，许凌霄被他盯着，很不舒服。

    沈鹿鸣在许凌霄耳边介绍道：“这人叫斯通纳，国际运输机试飞员中的“大咖”，天赋型选手，身价很高，是洛克希德公司C-130大型运输机的首席飞行员。”

    接着，沈鹿鸣用英文向斯通纳介绍了会跟他—起试飞的许凌霄。

    此时，斯通纳双手抱肘，眼眸微眯地审视着她，因为他很怀疑，面前这个胳膊纤细的女人，能不能掰得动驾驶舱里的控制杆。

    许凌霄无视他眼里的睥睨，因为国家之间实力的悬殊，让他天生带着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

    按照规定，试飞员在真正上天之前，需要先进行几个架次的适应飞行，许凌霄正准备上机，突然，斯通纳的脸贴近许凌霄的面前，撇了个音节：“NO.”

    她脸色—凛，沈鹿鸣皱眉道：“斯通纳先生，许凌霄是我们最好的试飞员之—，她坐在副驾驶，不会影响您的感觉飞行。”

    这时，许凌霄用冷静的英文回复他：“您有权拒绝，我也有权’Say No.’”

    说完，她直接就迈进了驾驶舱的右座，懒得跟他屁话那么多。

    而等她进来后，才发现，为了让斯通纳方便试飞，这里的设备提示标志，全都替换成了英文标签，并用不干胶贴了上去。

    很快，斯通纳就坐了进来，他眼神扫了许凌霄—眼，此时她摘了贝雷帽，—张精致侧脸清晰可见，只是眉眼不笑时带了些凶狠，这倒让他觉得有趣。

    “可以开始了吗？”

    许凌霄说了句。

    “当然。”

    四台发动机—启动，震鸣声轰然而起，此时，地面机务人员打出了顺利滑行的手旗。

    斯通纳松开刹车，长手熟练地转动转弯旋钮，却发现，飞机还未开始滑行。

    于是，他又去推油门，—瞬间，飞机猛地向前直冲，此刻，斯通纳还没来得及再次旋动转弯旋钮，许凌霄就看到飞机已经往草坪开去了——

    她长腿—蹬，副驾驶座底下的 刹车板让她—踩到底。

    飞机在堪堪碾上草坪的瞬间，停了下来。

    斯通纳顿时有些尴尬地瞟了许凌霄—眼。

    很好，她没看他，只神色冷静地看向前方。

    运输机让斯通纳调了个头，开始向另—侧滑行，接着，许凌霄又看到了—场表演，飞机在滑行道上开始扭来扭去。

    许凌霄：？？？

    是飞机认生，还是斯通纳认生？

    他们好像都彼此很不熟的样子。

    突然，—个刹车，斯通纳拿起对讲机就说了句：“设备有问题。”

    许凌霄：？？？

    你逗我？

    “设备没问题，是你的操纵不熟练。”

    斯通纳不相信地嗤笑了声，摆了摆手：“刚才你也看到了，我严格按照规范操作，但这架飞机就是不听话。”

    许凌霄转眸看向他：“你在洛克希德公司开的C-130运输机，转弯操纵是摇轮式手柄，而这架运-C是通过旋钮转弯，鉴于你初次体验，动作不熟，可以理解。”

    说罢，她下巴指了指，道：“不信，你让我试试。”

    斯通纳浓眉皱了皱，但又觉得许凌霄说的话是对的，既然她给了自己—个梯｜子，自然就顺竿而下，让开了主机位。

    两人调换位置后，许凌霄按照心里预置的方案，操纵飞机原地转了—圈，接着，又直线滑了—个来回，明明运输机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但在许凌霄这里，却轻盈灵巧，而且她顺手飞了—个起落，才干净利落地把主机位还回给斯通纳。

    她是蹭飞机过了—把瘾。

    斯通纳是被打了—下脸。

    接着，按照刚才许凌霄的手法，斯通纳又不相信地跟着做了—个起落，结果，飞机大迎角地着陆，差点就落在跑道尽头的草地上。

    虽然运输机不会有事，但要是许延之在的话，—定会愤怒地给他打—个大大的负分！

    不过许凌霄，好脾气。

    下了飞机后，沈鹿鸣跑了过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此时，斯通纳双手扶在腰侧，笑出了声，转而朝许凌霄伸出了大掌：“你很出色，很有耐心，谢谢你，没把我赶下飞机。”

    听到这话，沈鹿鸣下巴都要惊掉了。

    许凌霄有耐心，他这辈子居然能从别人的口里听到，而且还是—个让她讨厌的外国人！

    于是，沈鹿鸣在她耳边小声道：“你做什么了让他这么高兴？”

    许凌霄耸了下肩：“这种人，就是欠揍。”

    你要跟他心平气和坐下来说话，他们就趾高气昂，只有打—顿，让他们知道厉害了，才能服你。

    毛病。

    适应飞行之后，沈鹿鸣作为运-C的首席试飞员，开始带斯通纳熟悉更高难度的操纵，等他达到要求后，才开始正式进行指标任务。

    而飞机的性能试飞，要用仪器对斯通纳的操纵动作量进行测定，虽然前面斯通纳表现得很小学鸡，但不得不说，他上手非常快，拉杆量和急蹬舵的动作，都和要求无差，没几年狠功夫，练不出来。

    而许凌霄对他的—些个人习惯很好奇，就问他：“你是怎么掌握每—杆，每—舵的量与度？”

    虽然斯通纳这人笑起来很讨厌，但许凌霄顺嘴问他的话，他都会回答，这时，同行的其他外国试飞员就会打趣道：“斯通纳先生，你什么都告诉了这位小姐，小心她跑到国外去跟你抢地盘噢！”

    斯通纳抬起手肘就把他们撞到—边：“我跟她说的话，你们别想偷听。”

    沈鹿鸣好奇道：“诶，凌霄，这个斯通纳好像对你有求必应，他们灯塔国人想凑过来偷师，都让他赶走了。”

    许凌霄双手环胸：“管他呢，趁斯通纳心情好，抓住机会可劲请教，当然，他们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反正带着辩证心态就对了。”

    沈鹿鸣给她竖了道拇指：“还是霄姐高啊。”

    许凌霄瞪了他—眼，正要往宿舍走去，就见斯通纳追了上来，手里还拿了本书：“《飞机失速、尾旋与安全》，送你了。”

    许凌霄本来平静的心情顿时雀跃了起来，他们就是因为没有资料，所以才对失速和尾旋毫无经验，而且—直都找不到外国资料

    ——

    “斯通纳，你真是雪中送炭啊！”

    “雪中送炭？”

    这位金发碧眼的帅哥显然对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成语感到迷糊。

    “就是在我很冷的时候，你给我送来了取暖的柴火，而这本书，就是我正需要的柴火！”

    斯通纳第—次见她笑，是—种明媚得像春天的感觉，他愣了愣，好像让她的笑—下子迷惑住了。

    “我也有点热了，感觉春天来了。”

    许凌霄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了起来，全英版，等她吃透了，回去—定要翻译出来。

    这两周，趁斯通纳不上机的时候，许凌霄就抓着时间问他书里的内容，以至于整个渝城飞行院的人都惊了，只有戴雨笠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慕强，是人的通性。”

    慕强？

    沈鹿鸣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惊了，他不知道戴雨笠指的是斯通纳欣赏许凌霄在航空领域的天赋，只以为许凌霄是对斯通纳有好感了。

    这还了得！

    于是，沈鹿鸣赶紧跑去找许凌霄，硬在她跟斯通纳之间，用中文插了句话：“凌霄，你跟我过来。”

    “干嘛，我这问题正问到关键点上。”

    许凌霄—脸烦躁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沈鹿鸣见她这反应，更加伤心了：“你不会真喜欢上这个斯通纳了吧？”

    许凌霄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的试飞能力确实很优秀。”

    沈鹿鸣—看，急眼了：“好家伙，许凌霄你清醒—点，他肯定是对你不怀好意，你看，灯塔国其他试飞员请教他，都不搭理，就对你不—样。”

    许凌霄白了他—眼：“我跟其他试飞员也不—样。”

    沈鹿鸣试图叫醒：“凌霄，你想想程长官，他可还在良城等你回去呢，你、你可别把持不住啊！”

    许凌霄：？？？

    “凌霄！”

    这时，站在不远处的斯通纳挥了挥手里的资料，叫许凌霄过去。

    这副场景简直让沈鹿鸣更为忧心忡忡。

    “你放心吧，我是华国的试飞员，绝对不会被策反的，爱国立场很坚定。”

    说完，拍了拍沈鹿鸣的肩膀，就走了。

    沈鹿鸣：？？？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事他又不敢跟程长官讲，万—影响两人感情怎么办，哎，喜欢这种魅力太大的女人，就是很麻烦的事。

    ——

    按照计划，运-C的失速性能试飞，将分为小吨位失速、大吨位失速和全载重失速试飞。

    这两周，斯通纳都试飞完成了小吨位失速和大吨位失速两项风险科目，接下来，就应该是全载重失速性能科目的试飞了。

    这天，渝城飞行院照例将准备好的试飞计划书提前拿给斯通纳，就在翻译说到“全载重失速”时，他忽然摇了摇头。

    许凌霄眉头微皱，见翻译还想开口说服他，斯通纳突然大声直截了断地回了句：“NO！”

    这个单词，不用翻译，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二楚。

    斯通纳，拒绝试飞“全载重失速”科目，并且，头也不回地走了。

    翻译无奈地—摊手，表示：“看来，与报酬无关。”

    渝城试飞院想要加价，请求斯通纳能完成最后科目的试飞，因为，这—关不突破，运-C就不能定型，它的身上，凝结了无数航空人的心血，华国迫切需要这样—辆运输机加强防空，“巨型骆驼”，没有其他机型可以代替。

    “斯通纳！”

    许凌霄追上了他：“你是国际公认的首席运输机试飞员，为什么在这个科目面前，你放弃了？”

    斯通纳看向许凌霄，眼神毫不掩饰道：“这个科目风险太大了，前不久，我—位技术非常卓越的战友，就是在这个科目上出事去见上帝了。所以，我必须拒绝，凌霄，尽管，我很喜欢你们这个国家和你，但是，我很遗憾。”

    许凌霄抓着他的胳膊，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名试飞员的工作，第—，是要最大限度暴露飞机存在的设计缺陷，为设计师改进飞机性能提供依据，如果试飞不彻底，将会影响装备部队的战斗力。第二，试飞员要把飞机的潜能飞出来，找到它的极限。斯通纳，你知道，飞机的使用手册，上面的每—条，都是试飞员，用命飞出来的。而你既然干了这份工作，怎么能说NO！”

    斯通纳深深地吸了口气：“凌霄，你的本领，—点也不比我差。但是，作为朋友，我要给你—个忠告，不要去冒这个险。你跟我说的这些准则我都了解，但是，我要告诉你，试飞员的最高准则，是——当试飞科目有可能让你把命搭进去的时候，你必须拒绝。”

    许凌霄松开了他的手，神色冷静地看着他：“你不知道，这架飞机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就算没有—个外国专家愿意飞，我们自己也要飞。”

    她就知道，依靠外国人行不通，要争气，还得靠自己。

  

 38、③⑧【一更】

    斯通纳走的时候, 许凌霄没去送他。

    沈鹿鸣回来还特地跟她说：“你这利用完人家就翻脸无情了，他还挺伤心的，你有点渣了啊。”

    许凌霄单手撑在膝盖上, 坐着工厂的板凳, 烦躁得想抖腿。

    “他拿那么多外汇够开心了，事还不给办漂亮。”

    “害，那也是, 我差点以为你对他真情实感了。”

    许凌霄看着面前的大型运输机：“兵法有云, 三军未动, 粮草先行。现在运粮草的车被卡在了最后一关, 是你，还想跟他有缘再见？”

    沈鹿鸣笑了声, 坐在她身侧：“那能怎么办, 你不能让人把命搭上去。”

    这时，许凌霄瞥了他一眼, 眼里略带深意：“我说, 如果你会做全载重失速试飞，愿意上去开吗？”

    “废话！我要是会，哪轮到他们灯塔佬来赚外汇！”

    许凌霄坐直身，将鸭舌帽戴好，又拿出衣兜里的墨镜架到秀挺的鼻梁上, 沈鹿鸣看她，一副谁都不爱的高冷模样。

    “要走了？”

    他跟着许凌霄站起身。

    “嗯。”

    沈鹿鸣：“我还以为你会多待几天，争取自己上去做失速试飞。”

    “我倒是想，戴院长刚才听了，差点没把我赶出门，我没失速试飞的资质, 要是这架运输机在我手里有个三长两短，他可能要当场气绝身亡了。”

    沈鹿鸣被她这话说得想笑：“真是什么大事，在你嘴里出来，都能成’今晚吃啥’的语气。”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工厂的强灯落在巨大的机身上，许凌霄侧身抬头，此刻的运-C，就像一只鸮鹰，等待被终征服的那一天。

    飞机的漆黑身影映刻在许凌霄的镜片中：“从运-C开始，我们华国的飞机，不再请外国人试飞。外国人能飞的，我们能飞，外国人不愿意飞的，我们也要飞。”

    ——

    回到良城飞行院，程少微的办公室正在开会，许凌霄也没敲门，直接就进去了，“啪”地一下，把手里的公文袋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一摞全是她这两周在渝飞拿回来的数据，这时，一旁拿本本正记录会议的同志们，顿时大气不敢出。

    让许凌霄扫了一眼后，赶紧道：“许长官，回来啦。”

    “感觉好久没见到您了！”

    ……

    许凌霄拿起程少微桌上的咖啡，略一颔首，正要出门。

    这时，大家都不由看向程大上校，只见他脸色淡定，说了句：“回来先休息两天，咖啡少喝。”

    许凌霄背着身朝他扬了扬手：“少喝也不会还回来了。”

    等这位酷姐出去之后，大家就见程少微翻开了她搬回来的一撂资料，视线迅速地扫了下来，最后，神色少见的，沉了沉。

    “外交部那边，现在联系得怎么样了？”

    程少微忽然开口问了句。

    对面的同事回道：“苏国的国家试飞学院，可以教授试飞员相关的失速科目。”

    程少微：“好，马上联系，越快越好。”

    “那我们要派几个人去？”

    程少微神色凝了凝：“我，许凌霄。”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程少微语气顿了顿，接起听筒。

    前后不过一分钟，程少微就朝那位办公室的同事说道：“再加上沈鹿鸣。”

    渝飞的运-C做不了失速测试，沈鹿鸣比任何人都着急。

    从渝城回来这天，许凌霄还给程家带了特产，尤其是程少川小学生，收获武侠小说全套。

    许凌霄坐在沙发上，听他给自己讲了起来，程少川有个天赋，但凡他看过的故事，都能绘声绘色地复述出来，而且，比自己去看还要精彩得多。

    而这会，许凌霄却有些困了，屋子里很安静，江敏若和程舟言他们还在飞行院没回来，她出差两周，好像也没多忙，但真正回到家后，才发现，是挺累的。

    耳边只有程少川翻书的声音，眼睑垂了垂，就抬不起来，沉沉地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黄昏渐渐睡下，程家大院的门再次响了起来。

    程少微手里提着江敏若让他带回来的菜，她还要跟姐妹去二里河拿活鱼。

    一进门，就看到沙发上躺了两个人，一大一小。

    大的侧着躺，是真睡着了。

    小的少爷躺，正聚精会神地看书。

    程少川见哥哥回来了，正要站起身喊他，却让程少微一个手势噤了声。

    腾干净手上的东西后，程少微牵起程少川的手，让他回屋里坐着看，弟弟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睡在沙发里的许凌霄：“那姐姐……”

    “不关你的事。”

    程少川：“……”

    程少微回到客厅，见许凌霄是真睡得沉了，半蹲下身看她，女孩侧躺着，半张脸埋进了臂弯，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地落在地上，总之，再这么睡下去，她一会醒来就浑身不对劲，手都要被压麻。

    遂双手穿过她的后背和膝盖弯，略一用力，将她横抱在怀里。

    睡梦中的许凌霄，似乎感觉到身体的腾空，双手无意识环上了程少微的脖颈。

    他无声一笑，倒是配合。

    于是双手用力，将她往上提了提，女孩的脑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程少微转身，刚准备抱回许家，忽然，想到巷子里人来人往，这……

    男女有别，不大合适。

    于是，抬头往楼梯口看了看。

    上楼的时候，程少微尽量小心翼翼，本来许凌霄也不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好像很热。

    他平日里不常回程家，房间自然也就相当于客房了，许凌霄在这里躺一会，应该也没问题。

    毕竟，他们都是战友。

    想到这个理由，程少微内心压力一下就没那么大了。

    此时他单膝压在床边，要将许凌霄放下时，脖颈忽然让人抱得更紧了。

    程少微以为她醒了，侧眸看她，两人近得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女孩长长的眼睑还是闭着，声音带着睡意的柔软和撒娇：“衣服，脏……”

    男人扫了一眼，发现她今天回来没换外套，果然，女孩子都比男孩子要爱干净。

    但他也不能帮她脱衣服……顶多把外套脱了，于是低声哄道：“没关系，这是程少微的床。”

    他这一解释，果然，搂着他脖子的力道就松开了。

    女孩身子刚陷进床褥，就滚了两圈。

    程少微：“……”

    他现在怀疑许凌霄是不是在装睡。

    于是，在床边半蹲下身，眼眸平视地凑近她的脸蛋。

    如果看一个人是不是装睡，这一招极其有效，就看谁能憋得更久。

    浅浅的呼吸萦绕，程少微感觉女孩的气息在轻轻地黏着他时，似乎有些不妙，就在他认为，许凌霄应该真是睡着了时，她忽然动了动身子。

    女孩往前挪的瞬间，他正犹豫要不要收回盯人的姿态，不提防，她的脸就凑了上来。

    程少微眼眸睁睁地，看着她的嘴唇，印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一瞬间，唇畔被一道柔软的微凉碾磨着，勾着他往前走，下一秒，他不可抑制地，浑身微微战栗，这是他哪怕经历过无数次试飞，都从未有过的紧张，甚至是，刺激。

    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抓紧床单，男人忘了呼吸，只知道，此刻身体里仿佛有一个点，凝固了地球46亿年所有动物的快感，顷刻蠢蠢欲动破发而出。

    这一瞬间，他好像愿意为了这道快感，而做任何事情。

    窗外暮色落下，繁星在夜幕中闪烁，冬季的夜晚来得要早，但临近春天，又显得不太寒冷。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昏昏沉沉的，入坠梦里。

    一楼的客厅，程少川听见屋外的声响，出来打开了客厅灯，并乖巧地等待父母的归来。

    “你哥哥呢？”

    程少川指了指楼上。

    “咦，你凌霄姐姐还没过来吗？”

    程少川又指了指楼上。

    江敏若习惯地点了点头：“都这个点了还在忙公事，哎，这两人噢，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

    自从几年前，她因为误会程少微欺负许凌霄，紧张得要给许延之彩礼，结果发现是闹了个大乌龙后，实在是尴尬得她好几天都无法平静地面对孩子们。

    现在，她可不能再上程少川的当。

    “你去做功课吧，一会闻着饭香了他们自然会下来，这一个两个的，工作起来都不要命。要是没我，都得饿死街头。”

    程少川提醒道：“可是要找凌霄姐姐杀鱼噢。”

    江敏若看了儿子一眼：“杀鱼能有公事重要吗？今天回来晚，我特意让卖鱼的顺手帮忙杀了，回来直接下锅！”

    说着，她脸上就洋起了笑，无论多疲惫，美食永远是治愈人心的良方。

    江敏若今天炖鱼汤，先在热锅冷油里把鱼煎香，再倒入热水，这一下整个汤都变成了奶白色的。

    香气瞬间四溢，充斥着整个屋子。

    此时在客厅里坐着帮忙摘菜的程少川，一抬眼，就看到自家饭来张口的哥哥，终于肯纡尊下楼了。

    江敏若端着菜放到餐桌上，抬眼道：“凌霄呢，让她下楼吃饭，别忙了，工作什么时候都有得干。”

    程少微点了点头，看到桌上放了鱼汤，遂拿起汤勺，舀了一碗出来，这还没完，用瓷羹撇了一遍鱼刺，这才满意。

    程少川以为他要先喝，却见他把鱼汤放回到桌上，再一抬眼，就看到弟弟盯着鱼汤的眼神，还舔了舔舌头。

    程上校说了句：“别动它。”

    程少川：“……”

    弟弟把摘好的菜送进了厨房，就见程少微又上楼去了。

    此时，卧室没有开灯，许凌霄闻着饭香，睡得迷糊糊，突然，意识里发现了哪里不对劲，眼睛猛地睁开，入眼一片昏暗。

    她敏锐地从床上坐起，才发现身上让人盖了被子，只听房门忽然被推开，抬眸，视线适应了光线后，皱了皱眉：“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酥醒时的迷糊。

    “楼下太吵了，我就把你抱上来。”说着，他抬手开了灯，在许凌霄一脸震惊中，说道：“穿好外套，下楼吃饭。”

    程少微抱她上来的？

    她牙齿咬了咬下唇，觉得上面麻麻的，她在人家床上都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想着，就拿过外套，忽然，手上动作一顿：“这外套？”

    “你自己脱的。”

    许凌霄：？？？

    好吧，这不重要。

    “你抱我上来，然后就出去了吧？”

    许凌霄试探地问了句。

    “怎么了？”

    程少微脸色沉静，看不出异样。

    许凌霄却心里紧张，因为不确定真实所有才让人不安：“我在这里睡觉，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她还反问了句。

    程少微打开房门，侧眸看她：“房子就这么小，你睡你的，不碍事。”

    许凌霄：“……那你没，听见什么声音吧？”

    程少微认真想了想：“是听到几声猫叫。”

    猫叫？

    那看来只是她在做梦，反正这种羞耻的梦一定是因为她太累，加上场景不对的原因，而且，日常老是对着程少微那张脸，长久以往也不太妙。

    下了楼，许凌霄就闻到一股鱼汤的鲜香，逋坐下，面前就让程少微端来了一碗汤。

    她顺手接了过来，此时，就见坐在一旁的程少川，一双冻葡萄般的大眼睛，盯着她在喝汤。

    许凌霄：？？？

    程少川问她：“姐姐喜欢吃鱼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在内陆很难有海鲜可以吃上，她觉得江敏若在做饭方面真的很用心了，如果没有她，这副身体可能发育不了这么好。

    旁边的程少微也喝了一口汤，说了句：“猫儿也喜欢吃鱼。”

    听到这话，许凌霄一开始不在意，后面却觉得……猫儿，她，吃鱼？

    桌上，许凌霄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麻，就听程舟言道：“凌霄啊，你跟少微下个月就要去苏国了，这回不像上次去兰西国，一待可能要一两个月，你看有什么要准备的，跟你江姨说。”

    许凌霄顿时一愣：“苏国？”

    她这反应，眼前的长辈看向程少微：“你没跟凌霄说吗？”

    许凌霄摇了摇头，看向程少微。

    只听他道：“是去培训失速尾旋科目，这是给你的任务。”

    听到这话，许凌霄顿时明白过来，眼睛亮亮道：“我们也能去学了！”

    “嗯。”

    程少微给她夹了道菜：“学会了，你也能一次试飞赚130万美金。”

    两人这番交流，让程舟言笑出了声，倒是一旁的江敏若有些奇怪，这程少微跟凌霄在楼上待这么久了，怎么没说这事？

    不过这也只是江敏若闪过的一个念头，接着就开始投入到要给程少微和许凌霄准备什么出国行李的计划中了。

    ——

    冬季的苏国首都，有一种迷人的冷峭，不同于华国的银装素裹，这个民族里独有的伏特加和烟草，都伸展在漫长孤独的枝头，仿佛每个人眼里都带着醉意，所见风景，都染上一丝忧郁的艺术滤镜。

    这不禁让许凌霄想起读过的《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生，充斥着癫痫、赌瘾、债务，直至生命的终结。一如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城市，不知何时能迎来它的春天。

    不过，冬季，确实是喝伏特加的好时节。

    他们三人刚到旅馆，就让人递来了几瓶伏特加。

    程少微用俄语婉拒，许凌霄发现他的弹舌音发得很好听，沉厚，又有磁性。

    许凌霄以前读高中时，外文科目要求的就是俄语，加上她这些年要看国外的航空资料，是以俄语也练得能听说读写，为了节省经费，此次行程，就只有他们三个人，连翻译都省了。

    放下行李后，已经是下午两点，来不及休息，就按照预先的计划，到达试飞学院。

    许凌霄因为身高接近一米八，是以站在两位身穿西装大衣的男人之间，并没有显得突兀，出国前，刚好是她的生日，许凌霄收到了母亲寄来的礼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量的，但这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却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作为国际试飞技术交流的试飞员，他们三个人就是华国的形象和航空技术的代表，是以在来之前，都预先做好了功课，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拿到失速性能试飞的毕业证书。

    而人群中这三个华国面孔的出现，却引起了院门口一辆敞篷车主的注意。

    “你们是干什么的？”

    程少微看了眼从车上下来的苏国人，身形魁梧，穿的制服，应该是教官一职，遂道：“我们是华国试飞员。”

    听到这话，面前的大鼻子络腮胡教官当即笑出了声：“华国有试飞员吗？你们的飞机都是仿制的，要试飞员干什么？”

    沈鹿鸣一听，瞳孔顿时睁大，脸色气得冒红，许凌霄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用俄语说了句：“以后有机会，欢迎先生到华国参观我们的试飞研究院。”

    大鼻子让她的话给引去了目光，皱眉道：“试飞员里，怎么还有位女士？这里是世界权威的五大试飞学院之一，可不是让你们随便来旅游的！”

    “这位先生。”

    忽然，程少微站到了许凌霄面前，语气沉静地说了句：“如果您有耐心，很快就会发现，她为什么能打败其他男士，成为一名优秀试飞员的答案。”

   
 39、③⑨【二更】

    苏国的国家试飞学院, 为试验所有的航空设备而生，在这里的课程包括：各种飞行平台、无人驾驶飞机和遥控飞行器的研究。

    在真正接触后，许凌霄才明白, 华国航空人追赶的心情为什么如此迫切。

    在寒冷的苏国首都, 他们甚至来不及感受这里沉淀的北国风光，就一头扎进了试飞的训练中。

    这里的教官，全都是资深的飞行家, 脾气就跟那位敞篷车里的大鼻子一样, 居高临下, 许凌霄脾气又是倔强的, 有时候要怼回去，教官说不过这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就只能动用权威, 让她去体罚。

    什么越野跑操攀岩，全都来一轮。

    有次累得不行, 教官也考虑到人家毕竟是个女生, 就让她停下来了，结果偏偏，许凌霄又是个不肯放弃的主，说好的要跑这么多圈，少一米, 前面的努力全都不作数。

    于是，教官喊停，她偏不停，非就要跑了。

    气得大鼻子吹胡子瞪眼，发现体罚不仅对她没用，还让人姑娘逆反, 反倒落了个欺负学员的名声，总之，最后教官骂出了一句全世界老师的通用语：“我就没带过你这么气人的学生！”

    而更气人的是，许凌霄一被体罚，程少微就要申请跟她一起跑，沈鹿鸣也站出来要一起，反正他罚一个许凌霄，最后战友都要陪同，他们三个是华国的试飞员组，这一起体罚，稍有不慎就能上升到国际关系，总之，教官再次说出了一句全世界外国人的通用语：“华国人，狡猾得很！”

    跑完一万米，许凌霄累得想直接躺到地上，但一想，毕竟是外国地盘，于是冲过终点线后，还优雅地挽了挽秀发，高冷地路过大鼻子教官旁，礼貌地点了下头，表示：今天的量，本小姐跑完了。

    等大家都散了课，已经夜幕低垂，程少微走到她面前，忽然弯了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

    “上来吧，载你一段路。”

    许凌霄一下就泄了气，她早就累得多走一步都是超负荷，于是双手搭在他肩上，程少微拢着她的膝盖窝，站起身时，把她往上提了下，说了句：“轻了。”

    她脑袋耷拉在他肩上，别说体重，她现在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明天还跟教官吵吗？”

    许凌霄哼了声，算是回应了。

    程少微沉沉地笑了声：“你这脾气不卑不亢，就不怕他不给你发毕业证？”

    许凌霄的嘴巴挨着程少微的耳朵，小声道：“那我就继续留下来气他，看谁斗得过谁。”

    “你真是跟钱过不去。”

    许凌霄脖子一梗：“我有钱，自己交学费！”

    许凌霄觉得她说话的气息，喷得他耳朵又痒又热，侧了下头，道：“你早一点学会，也能像斯通纳那样，一趟试飞，赚130万美金。”

    许凌霄眼睛顿时睁大：“是哦！”

    卧槽，难怪这些教官脾气这么拽，真是求着他教的啊！

    程少微见许凌霄动摇了，继续道：“而且你体罚就会错过正式的讲课，漏了知识就要我来给你补，时间长了，你的休息跟不上，上机可就麻烦了。”

    试飞是最讲究集中力和反应速度的，如果精神疲惫，很容易出事故。

    许凌霄觉得程少微说得有道理，但是——

    “这些教官老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华国，觉得我是女的就好欺负，他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女人能顶半边天！”

    程少微：“他们以前可能不知道，现在见了你，也算是明白了吧。”

    听到这话，许凌霄低低地笑了声，接着，肚子就随之咕咕地响了起来：“好饿啊，好想念华国菜啊。”

    “明天的学习计划，我已经写好了。”

    许凌霄：“我说饿，你跟我讲学习？”

    程少微：“试飞三角翼失速尾旋。”

    他话音一落，背上的人僵地挺了下身板：“终于能学了吗？！”

    程少微：“所以今晚吃清淡点，早点休息。”

    许凌霄一双纤细修长的手垂在程少微的身前，尖尖的十指模拟着操纵飞机的姿态：“程少微，我给你唱首歌吧。”

    没等程上校抗议，许凌霄已经哼了起来：

    “愿我会乘火箭，带你到天空去，在太空中两人住，活到一千岁，都一般心醉，有你在身边，多乐趣”

    她唱的是南音，程少微听不懂歌词，但却觉得温温软软的，难得许凌霄被耗了精力，这会顺毛乖乖地在这里表演。

    于是，他听着许凌霄唱的歌，往试飞学院外的餐厅走去，高高的路灯落在两人身上，苏国的首都虽然寒冷，但人心却是暖暖的。

    ——

    第二天训练课，大鼻子教官把华国的试飞员都特意叫了出来。

    手里拿着份试飞计划，脸上却没有平日里的傲慢，反而带了点难以置信：“你们跟我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许凌霄看到教官手里的文件，是程少微上报的关于三角翼失速尾旋的任务单。

    难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办公室里，身形不仅魁梧，还很胖的院长，双手撑在办公桌边，脸色泛红，仿佛是刚喝过伏特加：“真不知道你们国家想干什么，让你们学这么危险的科目！”

    院长指着《飞行计划单》上面醒目的红杠：“你们不怕死吗？”

    那份华国试飞员计划单上，从右至左，有一道宽约5毫米的红色斜杠，按照试飞学院的规定，计划单上如果出现这样的标记，就意味着所执行的科目为一类风险科目，就意味着：如果失误，机毁人亡。

    程少微神色沉静地回了句：“华国有句古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们就是来学失速尾旋科目的，所以，不怕。”

    院长双手撑腰，朝大鼻子教官道：“你说，他们三个，能不能学。”

    这类科目并不能轻易教授，早在六十年代末，苏国的宇航员进行歼击机的飞行训练，当时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宇航员加加林就在其中，而就是这一起看似平常的飞行任务，却是加加林最后一次执勤。

    事故的原因众说纷纭，苏国还专门成立一个委员会对事故进行调查，专家将近二百名，但这份据说长达30多卷的调查报告却被禁止公布，理由是危及国家安全。

    许凌霄也查过资料，虽然他们避而不谈，但她发现，在那之后，试飞院对失速科目训练，禁止了一段时间。

    连一个航空团的团长级教练，和航天英雄，都无法从失速的死神手里逃离。

    此时，面对院长的发问，大鼻子教练沉了沉气，许凌霄牙龈紧咬，这个危险科目，是连教练都要绑上机，他愿不愿意教授，才是问题的关键。

    许凌霄在想，她现在送二锅头，还来不来得及。

    “既然我的学生想学，那我这个当老师的，没有理由不教。”

    大鼻子教官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平日里都是喝了伏特加的状态，只有此刻，才是清醒的。

    以至于，许凌霄震惊地转头看向他。

    “走吧，跟我出来。”

    看着面前这位高大魁梧的身影，许凌霄心里第一次有点后悔，之前把他怼得脑门光光上火。

    此刻的大鼻子教官，手里捏着程少微提交的飞行计划单，其实内心是非常震惊的，他一直就当这三个试飞员是来镀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什么不学，偏偏要挑最危险的科目，他当教官那么多年，只有兼具优秀和勇气于一身的学生，才能飞出失速尾旋。

    试飞学院有一整套完善的教学模式，其中一条是：在学习期间，不管飞什么科目，都由一个固定的教官带着，就是为了更好地让学生熟悉老师，方便沟通，而且，了解教官的习惯，在真正的飞行时，教学可以更有默契。

    说到默契么……

    许凌霄跟大鼻子教官之间的距离，隔了一整个西伯利亚平原。

    而在这组学失速尾旋的学生里，除了许凌霄他们三个，还有两个来自东瀛的试飞员。

    在听完助教的介绍后，许凌霄眉稍微挑。

    此时，那个东瀛人开始用英文朝程少微他们搭话：“在国际上，对试飞员划分了五个级别，第一是出厂试飞，第二是机载设备试飞，第三是飞机和雷达性能试飞，第四是飞发动机和超稳，第五，就是失速尾旋。在来学飞三角翼飞机失速尾旋之前，我们已经在灯塔国培训了三年。”

    说着，他扫了眼面前的三位华国试飞员：“你们，真的知道什么是失速尾旋吗？”

    许凌霄觉得她现在需要一把钢叉，把这两个嘴脸阴阳怪气的人给叉出去。

    程少微察觉许凌霄拳头收紧，说了句：“去灯塔国培训了三年，英文说得也不怎么样么，就是不知道这飞行技术，是不是能比英文好点。”

    一旁的许凌霄和沈鹿鸣忍不住偷笑，东瀛人说英语，嘴巴永远张不开。

    此时，那两个东瀛人不屑地笑了声：“我们学的是飞行，又不是英语，这次培训，我们可不想让华国人拖了学习进度。”

    许凌霄白眼翻上了天：“看来你们记性不大好啊，灯塔国投的那两枚原子弹，你们是没吃够吗？去人家那儿学了三年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连怎么做人都没学成，就想着要上天。”

    大鼻子教官一扭头，就看到许凌霄在那里叭叭地说话，喝了声：“都给我安静！”

    等他们都收了话头，这才开始上课：“失速和尾旋，是两个概念，但又互相联系。首先，飞机的失速，简单来说就是失去了保持正常飞行的最低速度；而’尾旋’，就是当飞机一侧机翼先于另一侧机翼失速时，飞机朝先失速的一侧机翼方向，沿着飞机的纵轴旋转的现象，称为’螺旋’或’尾旋’。”

    不得不说，虽然大鼻子脾气差，天天跟喝了伏特加一样，但他讲起这门难度顶级的课，却思路清晰，有着自己独道的个人经验，这对很多飞行员来说，没有几十年无数次的积累，是达不到的。

    接着，大鼻子教官开始带他们上试飞，其实在教学中的试飞，比真正的试飞风险稍微低，一是因为有心理预期，二是教官在身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教学时用的飞机都是定型被测试过无数次的歼击机，而试飞员回去后，要试飞的却是一个刚刚出厂，隐藏无数陷阱的试验机。

    等程少微下机后，轮到许凌霄跟大鼻子教官学习正尾旋试飞，在看过试飞手册后，她曾在脑海中模拟过许多次，但跟真正上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有一种期待，和隐隐的兴奋。

    歼击机按照预期爬升至高空，接着，降速，在跨过最低飞行速度的一瞬间，许凌霄仿佛悬在天上，眨眼间，开始自由落体，还是螺旋状的加速下坠！
 此时，大鼻子教官迅速下达口令，许凌霄几乎是凭直觉在操纵，这是真正的“死亡陷阱”。

    仅灯塔国和苏国在失速尾旋科目的试飞中，就损失过几十架飞机，这背后，是数十名试飞员的宝贵生命。华国更是从来没有人在这片“禁地”中探寻，所有出厂飞机，不可能都花费巨额外汇聘请外国试飞员，所以都只能留这个“尾巴”，完全卡住了部队提升战斗力。

    许凌霄眼眸一瞬不眨地凝着操纵台，她一定要把失速尾旋，飞出来。

    大鼻子教官的命令精准无误，几乎在每一个关口，许凌霄按照他的操纵，飞机瞬间来了一场起死回生。

    而此刻的苏国教官，更是惊讶，许凌霄的反应速度，太快了，以致于这场失速尾旋的训练，堪称完美。

    在飞机恢复飞行速度后，许凌霄暗松了口气，以为教官要指挥返航，没想到，他突然来了句：“现在开始进行负尾旋试飞。”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迅速集中精神，一边进行复杂操作，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教官每一次命令背后的原因。

    等许凌霄飞完了正、负尾旋后，就轮到那两个东瀛人，兴许是民族情感作祟，有他们俩在，许凌霄觉得自己能再飞一百次，让他们在地面好好抬头干等。

  

 40、④【一更】

    等东瀛人上机后, 许凌霄已经在想今晚吃什么了。

    沈鹿鸣提议附近有家披萨店不错，程少微对吃的没什么意见，他都可以, 许凌霄最近都吃烤香肠吃腻了, 觉得要不去找一家烧烤店，自助调料吧。

    就这么讨论的当口，隔壁那个还在排队上机的东瀛人就说了句：“还是我们东瀛的料理好吃, 虽然是在苏国首都, 但东瀛人却能把餐馆开到这里, 让我们这些身在异乡的同胞们品尝到了家乡的味道。”

    沈鹿鸣无语地又翻了个白眼, 嘀咕了句：“这小东瀛怎么啥事都爱跟我们比，生怕我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吗？”

    许凌霄抿嘴想笑, 双手环胸地看向东瀛人：“生冷海鲜还是别吃太多, 小心闹肚子。”

    东瀛人不以为然地蔑了一眼，这时, 就见头顶教练机正准备下降高度, 许凌霄皱了下眉：“这么快？”

    不一会儿，教练机就冲向了减速带，机轮直接压出了跑道的划线外，沈鹿鸣嗤了声：“脚都出界了，这么不严谨的吗？”

    程少微：“他们东瀛国现在只有自卫队, 领空作战要求不高。”

    他们这边说着，就见教练机的机舱盖打了上去，下来的东瀛人捂着肚子冲向草坪，没忍住狂吐了起来。

    沈鹿鸣一脸恶心地撇过头去，许凌霄和程少微自然也收了视线。

    “都说了，小心水土不服。”

    下机的大鼻子教官脸色沉沉, 说道：“你们回去后，都给我好好看《试飞手册》，明天继续！”

    失速尾旋的训练，可不是转几圈那么简单，而是在飞机失重往下坠的时候，呈螺旋般疯狂旋转，东瀛试飞员们在灯塔国确实受过很好的训练，理论知识前沿，动不动就要举手发言。但实操上，谁都没有华国试飞员经验丰富。

    毕竟试验未定型的战机，永远不知道它会突然抽什么风，在高空上没有心理预期却要迅速做出反应，晚一秒就人机俱毁，这种魔鬼环境锻炼下来，许凌霄反而觉得这次练失速尾旋，没有很害怕。

    至少，教练就在旁边，开的也是被失速尾旋锻炼过多次的战机。

    正当他们三个要找店撸串时，教官却突然叫住了他们。

    问道：“你们三个，当试飞员之前，在部队服役了多久？”

    程少微：“一年。”

    许凌霄：“我和沈鹿鸣，是直接进入的试飞部队。”

    他们的话，顿时让大鼻子教官有些惊讶，他之前没问，是因为觉得不过是三个新兵，但刚才看他们的操纵，熟练程度俨然不比老牌试飞员差：“按照国际惯例，对试飞员的要求，第一是驾驶技术出类拔萃，第二要有丰富的航空理论知识，我们国家的飞行员，在成为试飞员之前，要求在部队服役十五年，飞行时间在700-1000小时，你们国家，居然让这么年轻的新兵上试验机？”

    程少微看向大鼻子教官，语气沉静道：“因为新华国的航空事业，没有时间等待。”

    ——

    这半个月以来，许凌霄在教练机上飞了上百次正、负尾旋，晚上回去的时候，又继续翻试飞手册，一旁的沈鹿鸣心情畅快：“再有不久我们就能回国了，我太想念华国菜了，让我生吃都行，只要让我回去！”

    他这头兴奋，那边的许凌霄，眉头却紧着。

    一旁的程少微看她：“怎么了？”

    许凌霄抿了抿唇：“我最近看过苏-21歼击机的数据，我觉得，这个试飞手册上规定的，负尾旋不能超过三圈的极限值，有点问题。”

    沈鹿鸣脸色顿时僵硬：“霄神，你说认真的吗？”

    程少微拿过试飞手册看了起来：“你有理论把握？”

    许凌霄点了点头：“你知道，有时候试飞员的直觉，就是这样，飞机会告诉我们，它的潜力在哪里。”

    而试飞员，就是让飞机不断引领，去探索新的突破。

    沈鹿鸣见他们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认真了起来：“你想亲自试飞来验证？”

    许凌霄点了点头。

    “大鼻子估计不会同意。”

    沈鹿鸣觉得这事办不了。

    程少微阖上手册，侧眸看向沈鹿鸣：“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鹿鸣：“……”

    他就知道，程少微是许凌霄的死忠粉。

    果然，第二天一上课，程少微就向大鼻子教官提出——验证负尾旋能超过已有的三圈极限值。

    “不可能！”

    大鼻子教官斩钉截铁道：“我承认你们的尾旋已经飞得很好。但三圈这个数值，是我们试飞学院几代顶尖试飞员用生命飞出来的结论！我可以肯定、明确地告诉你们，三圈，就是封顶的’禁区’！”

    “是，教官。”这时，许凌霄站出来说道：“在试飞课上，您也是着重强调过这个禁区的界限，但我认为，这个数值，是有可能再探讨的。”

    大鼻子教官的眼睛眯了眯，扫了这三个华国学生一眼：“你们，是想挑战我们的记录？”

    这时，一旁的东瀛试飞员，嘲讽地笑了声：“华国人不仅爱出风头，而且还蠢到连命都不要。”

    沈鹿鸣抽了口冷气，程少微抬手按了下他肩膀，示意他冷静，这时，那几个东瀛人以为华国人怕了，不依不饶道：“他们以为飞三圈容易，四圈就能飞，却不知道，飞机往往就是一瞬间出事的。”

    许凌霄听在耳朵里，却没有火气，反而笑了声，说道：“从三圈到四圈，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挑战记录，而是提高战斗力，一架飞机，如果它还有更大的潜力，为什么不去尝试边界，止步不前，就是对战机的埋没，也是对设计师心血的糟蹋。”

    大鼻子教官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冷静了下来，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并不认为许凌霄他们是鲁莽的人，甚至很严谨，他们来学试飞，就是不想求外国的试飞员来驾驶他们的战机。

    “凌霄，你要知道，华国派你们来学试飞，是花费了很大努力的，而且，只要学好失速尾旋，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作为教官，我并不想自己的学生去冒这个险。”

    许凌霄沉静道：“但是作为一名试飞员，你也很想知道答案，不是吗？”

    你也很想知道答案……

    不是吗？

    这一句话，彻底触动了这个苏国资深的飞行教官。

    面对这样的学生，如果他拒绝，那简直都不配当他们的老师了。

    “这件事，需要院长同意，你们三个，跟我来吧。”

    许凌霄知道，教官妥协了。

    至于胖头鱼院长，就由教官去说吧。

    此时，长鼻子教官站在三个华国学生跟前，朝院长说道：“他们提出的这个临界值，如果真的实现，不仅能彻底改变苏-21机型的性能包线，而且还关系到我们试飞学院的荣誉！”

    如果真的让他们试出来了，那将会大大提高一个机型的战斗力。

    不得不说，大鼻子教官的话直接戳中了院长的小心思，只要成功，学院好处大大的，但——

    “如果失败了呢？”

    院长看向这三个神色果毅的华国试飞员：“你们想过，会死吗？”

    程少微淡定道：“怕死，就不会干试飞了。”

    许冷霄：“我并不认为选择放弃，可以更安全。试飞的道路也许并不坦途，走下来一定是那些执着的人，太多左顾右盼的眼神，起不到任何作用。经得起考验，会使人更坚强。选择试飞，就选择了与风险、挑战相伴。”

    这一番话，直接让在场的人都心生触动，沈鹿鸣更是坚定道：“作为一名试飞员，必须坦然面对生死。”

    院长面露欣赏地点了点头：“好。试飞正是需要你们这种求真不畏的精神，我破例特许你们试一次，但是，按照惯例——”

    说到这里，大鼻子教官眼睛睁了睁，脸色都紧绷了起来。

    只见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许凌霄扫过一眼，顿时了然。

    “这是一份生死状，此次飞行，一切后果将由你们个人承担，你们可愿意？”

    “我愿意。”

    三个身姿挺拔的军人，说出了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也是第一次，让苏国的试飞学院院长教官，真正认识到了华国的军人，心里不禁感慨：原来，这就是在抗美援朝时期，能打败灯塔国的第一军团。

    大鼻子教官给了程少微他们一些时间准备，在谁坐主机位时，程少微原本是当仁不让的，但是，许凌霄却说：“长官，这一次，能让我飞吗？”

    她做过程少微的副机长，但这一次，她想亲自验证这个直觉。

    程少微看着女孩清凌凌的眼神 ，仿佛看见蓝天的颜色，他笑了声，朝她伸出了掌心：“你好，我是本次试飞的副机长，程少微，请多指教。”

    许凌霄眸光颤了颤，这一次的死亡飞行，程少微愿意坐在她身边，几乎是，以命相托了。

    她伸出纤细的右手，回握住那道坚实的手掌，道：“机长，许凌霄，请多指教。”

    蓝天澄澈，云层排开，一辆苏-21如猎猎战马，在机场的跑道上滑行后，顺利爬升，飞向了万米高空。

    此时，大鼻子教官在地面塔台里当指挥员，而这所享誉世界的试飞学院，有来自各国的学员，当他们知道华国的试飞员要挑战失速尾旋的记录时，纷纷来到指挥室外看戏。

    “听说他们是签了生死状的，这也太不要命了！”

    “华国急于向世界表现自己，居然让他们的军人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情！”

    “果然是个不择手段的民族！”

    东瀛人因为跟许凌霄他们一起学失速尾旋，所以在被人来打探消息时，都纷纷开始泼脏水：“他们哪里有什么技巧，都是按照教官说的来练习，我们之前在灯塔国培训过，这个失速尾旋的极限，就是三圈！”

    这时，有其他国家的人笑出了声：“诶，灯塔国是你爸爸么，张口闭口把他们的话当招牌！”

    “哈哈哈哈哈！”

    几个东瀛人顿时有些面红耳赤，作为二战的战败国，在国际上确实会被他国看不起，所以才需要找到大树依靠，而原本傲慢目中无人的姿态，也不过是金玉其外，明眼人一句话就戳穿了。

    这边地面的围观群众在轻松开玩笑，而万米高空上的许凌霄和程少微，却屏气凝神地开始做前置操作。

    机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一旁飘过的云和风，都在舷舱边好奇探头，想看看到底要怎么飞。

    “前置操作完毕，飞机开始缓慢下沉。”

    许凌霄向地面的教官汇报完毕后，得到了可以开始进入失速试飞指令。

    调整速度，飞机瞬间下坠，许凌霄握准操纵杆，整个人连同机身一起进入加速滚转状态，耳边是发动机刺耳的尖叫声，随着滚转的强烈加剧，转速表骤然落在”0”刻度线上——

    发动机，停车。

    飞机进入负尾旋状态。

    4秒钟，一圈，下降高度600米。

    许凌霄和程少微，进入鬼门关。

    第二圈，飞机变得像陀螺一样，越转越快！

    第三圈——

    耳机里传来大鼻子教官的吼声：“霄，改出，改出！”

    许凌霄没有听，坚定地操纵着飞机，进入第四圈。

    此时，地面上有无数人在抬头望天，惊恐道：“第四圈了，能拉回来吗！”

    而就在眨眼的瞬间，高空之上的歼击机驾驶舱内，比声速还要快的时间里，许凌霄精准捕捉到了第四圈的结束，迅速拉杆改出倒飞状态，重新开启发动机。

    在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中，飞机像找到了浮板，于溺水的一瞬间，平稳地漂回了海面。

    这一刻，新的尾旋记录，由华国试飞员写下。

    而他们突破的，不仅是苏-21的极限，更是让全世界各地的军人，看到了来自华国的力量。华国，早已不是从前的华国。

    等飞机缓缓如一辆小舟般停靠在地面上时，大鼻子教官几乎是第一个冲过去拥抱的，平时一个爱喝酒的钢铁大汉，此刻脸上涨得发红，眼里蕴着泪水。

    像个孩子一样，摊了摊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凌霄吸了吸鼻子，也回抱了大鼻子教官，真诚地说了句：“谢谢你，我的苏国老师。”

    大鼻子教官激动地从衬衣的前襟里拿出了一枚银项链，链坠是圆形的小盘，雕刻了一架像战鹰一样的飞机。

    他亲手把项链戴到了许凌霄的脖子上。

    一时间，围观的众人都惊呆了。

    就连许凌霄，都没想到，这是那个天天被她气得回去干伏特加的大鼻子教官，给她准备的礼物吗？

    此时，大鼻子教官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压抑着哽咽声，说道：“这枚项链里，有我们从月球带下来的土壤，是当年，我在宇航局当备飞宇航员时，国家奖励给我的。”

    听到这句话，许凌霄的眼眶，瞬间红了。

    只见教官爱惜地摩挲着这枚项链的坠子：“我曾经说过，我要把这枚项链，送给我最优秀的学生。”

    这时，试飞学院里的其他教官，纷纷鼓起了掌，连带着所有人都送上了敬佩的祝贺声。

    他们敬佩强者，更惊叹于，他们是来自华国的。

    人群中的外国学员朝东瀛人笑道：“你不是说他们华国想要向世界表现自己，连军人都是不择手段吗？我看，他们吓的就是你们吧，小心噢，哪一天，他们的导弹，就要从你们的头顶飞过去呢。”

    看戏不嫌热闹的外国人，把东瀛人说得脸色涨红：“放心吧，我们有灯塔国最好的武器！而且灯塔国的军队都驻扎在东瀛，华国人根本不敢靠近。”

    “噢？是吗？你们东瀛人记性真不好啊，忘了抗美援朝，华国可是把灯塔国打跑了噢。”

    这时，隔壁的东瀛试飞员也看不下去，扯了扯这个还在打肿脸充胖子的战友，赶紧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因为华国试飞员的到来，直接刷新了一辆机型的记录，院长高兴得在办公室里朝国防部报喜，在得知教官把自己最珍爱的项链送给了学生，于是大笔一挥，把他们的学费都免了。

    比起这一项试飞成果省下来的科研经费，学费算什么！

    而当许凌霄他们收到这份免除学费的通知时，顿时，目瞪口呆。

    程少微倒是淡定地笑了笑，朝许凌霄道：“我都说了，学好失速试飞，能赚钱。喏，这不是来了。”

    沈鹿鸣激动得要去抱许凌霄，却被程少微长手拦住，转而就树袋熊一般抱住了这位程长官。

    “庆祝，一定要庆祝！”

    沈鹿鸣吼出声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房门，笑道：“三位英雄，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扭头一看，是助教，于是沈鹿鸣赶紧从程少微身上下来，理了理衣服，立马挂回了正经脸。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因为不用交学费就能高兴成这个样子。

    而此时，助教手里正拿了份淡蓝色的信封，这是空军的专用信纸，递到程少微面前：“这是一份来自国际飞行技术交流会的空军请柬，邀请华国的三位试飞员，出席明天的晚宴。”

   
 41、④①【二更】

    这次的晚宴, 是苏国宴请各国空军的聚会，所以对着装又要提要求了。于是，许凌霄他们再次面临外交部难题。

    “真麻烦, 我们的军装没带过来, 不然直接穿军装好了。”

    沈鹿鸣嘀咕了句，许凌霄则白了他一眼：“你们有西服，看起来都一样, 凭什么就要求女士要穿礼服？”

    听到这话, 沈鹿鸣笑出了声, 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程少微, 道：“我还真没见过许凌霄穿裙子，我得去租一台照相机, 到时候拍下来。”

    程少微十指相扣：“空军宴会, 禁止拍摄。”

    沈鹿鸣：“……”

    许凌霄则一脸烦躁：“这种场面功夫，我们就不去了吧？”

    程少微打断道：“不行, 必须去, 这种国际宴会，我们更要去刷存在感。”

    许凌霄：“……”

    这时，三个人在屋子里愁眉苦脸，就见大鼻子教官走了进来，一脸高兴地扬起了双臂：“我们去庆祝吧, 孩子们！伏特加，烤火腿！”

    他这边狂欢，对面的三人，一筹莫展。

    教官：？？？

    沈鹿鸣见教官看向自己，便指了指许凌霄：“教官，我有个想法, 如果女扮男装进宴会厅，会不会涉嫌军事诈骗？”

    众人：“……”

    大鼻子教官想了想，就在大家以为他能有什么招时，他来了句：“走，今晚去我家喝酒。”

    ——

    大鼻子教官家是一所典型的苏式风格小院，许凌霄他们到的时候，就见一位笑容可鞠的女士正站在门口等待。

    “这位是我的太太，苏尹。”

    许凌霄乖乖地自我介绍，本想握手，没想到人家直接贴脸了。

    不过等到程少微的时候，就只握了下手，笑道：“欢迎你们，期待已久。”

    苏尹知道有客人要来，特意做了一顿豪华晚餐，教官家还有两个像程少川一样大的孩子，不过更外向可爱，女孩子总是惹人怜爱多一点，吃饭的时候，就会主动给喜欢的哥哥夹菜，例如许凌霄。

    直到教官纠正女儿的称呼，她还是努着嘴倔强道：“就是哥哥。”

    这时，大鼻子教官双手一摊，朝太太道：“明天凌霄就要参加晚宴了，但到现在，我们的孩子还分不清她是哥哥还是姐姐。”

    苏尹的笑声很好听，吃过饭后，就让许凌霄陪她上楼，在衣帽间里，苏尹搬出了一堆小孩的衣物后，终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递给了许凌霄。

    她有些疑惑，就听苏尹笑道：“生了孩子后，我就胖了，一直以为自己能减下来穿上这条美美的裙子。结果，你瞧，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没能瘦下来。”

    许凌霄微笑道：“您并不胖，在华国，这叫体态丰腴，就是美得有气质。”

    苏尹笑出了声，许凌霄总觉得她说话的声音意外好听。

    “凌霄，你试试这条绿裙子，我很喜欢，虽然自己穿不上了，但我想看看它被人穿上后的样子。”

    房间里有暖气，于是许凌霄就进去换上了裙子，虽然有些别扭，但当她拿出裙子的时候，却着实被惊艳到。

    而此时等在门外的苏尹则隔着门问道：“亲爱的，需要我进去给你调整一下吗？”

    许凌霄赶紧道：“不、不用！”

    “那合适吗？”

    “嗯……”

    “太好了，明天晚上，你就穿着它去参加宴会，保证当晚的男士都要为你倾心的！”

    许凌霄心想，这苏尹也太会夸人了。

    她试了下裙子，觉得合身，便换了下来，等再打开房门，苏尹愣了下：“怎么换回去了？我还想让大家看看呢。”

    许凌霄挠了挠脖子：“我觉得合适就好了，苏尹，谢谢你的帮忙。”

    “我一直有听我的丈夫提到，学院里有三位来自华国的试飞员很优秀，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苏尹帮许凌霄将裙子叠好，她则站在旁边，视线略一扫过二楼的客厅，蓦地愣了下。

    此时苏尹见她在看墙上的照片，笑道：“这是我年轻时候拍的，没骗你吧，那会还是很苗条的。”

    许凌霄有些惊讶：“您是歌唱家？”

    难怪觉得苏尹的声音特别好听。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噢。”

    说到这，苏尹的语气有些感慨，许凌霄奇怪道：“那您怎么放弃了？”

    苏国人民天生自带艺术细胞，无论是文学还是歌唱，都独有民族魅力，许凌霄还特别喜欢听他们的歌剧，是以，当她知道苏尹放弃当一位歌唱家的时候，顿时有些可惜。

    “因为我嫁给了一位飞行员。”

    苏尹坐在沙发上，说这话时，脸上有幸福的微笑，但许凌霄能看到她眼里的遗憾。

    “嫁给了飞行员，就不能上台表演了吗？”

    难道苏国还规定，军人家属要低调保密？

    苏尹摊了摊手，无奈道：“你看到衣帽间里全是小孩的衣服，楼下还有等着我打扫的家务，丈夫因为工作的重要性，我只能全身心照顾家里，虽然要放弃的东西很多，但国家需要他，我也为他骄傲。”

    许凌霄听到这番话，顿时怔怔地接不上话。

    苏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凌霄，当我从丈夫那里得知，他有一个学生是个华国女性时，你知道我有多震惊吗，我一直想认识你，这种惊艳怎么形容，就是，酷”

    许凌霄看着眼前苏尹的笑，以及她身后挂在墙上的获奖照片，一时间只觉恍惚。

    “对了，凌霄，你结婚了吗？”

    她愣了下，摇摇头。

    苏尹笑道：“那你可要找一个像我这么贤惠的丈夫，这样等你回家后，有人做好了饭，当你要洗澡了，有人给你拿好衣服……”

    听着她的这些话，许凌霄却笑不出来。

    婚姻，看似是两个人因相爱而在一起，但之后的家庭，却是一种责任，一方为了另一方无尽的妥协，才是婚姻要面对的困境。

    从教官家里出来后，许凌霄双手环在胸前，小臂上挽了个纸袋，里面是苏尹给她的礼服。

    “凌霄，你怎么了，从下楼后，你就更沉默寡言了。”

    一旁的沈鹿鸣看出她的不对劲，憋不住问了出声。

    许凌霄摇了摇头，只低头踢路上的石子。

    于是沈鹿鸣撞了下程少微的胳膊，示意他去问问。

    程少微下巴朝前面的路指了指，让他赶紧滚。

    “好勒！”

    于是，沈鹿鸣得了命令快步消失在这两人的视线里，当然，他走了，许凌霄也不会发现。

    笔直的梧桐树路上，就剩下两道长长的影子，程少微也没说话，只陪着她往前走。

    一直走到宿舍门口，她忽然顿了顿。

    虽然她没抬头去看程少微，但地上的两道挨在一起影子，却没办法忽视。

    “程少微。”

    身旁的男人应了声。

    “上次我去渝城之前，程叔和江姨说大院里跟你一样大的同辈，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程少微一下就听明白了，“你觉得，试飞这件事，你能干多久？”

    许凌霄半张脸掩在了围巾里：“我想，是一辈子。”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里很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割裂开来，她对蓝天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但是，她也发现，想要得到一样东西，背后，是要放弃很多的。

    从前，她想的是 ，放弃长头发，放弃娱乐，放弃睡懒觉，放弃安逸……

    这些，她都可以做到，无非是自律么。

    但直到刚才，她发现，远不止，还有内心里的某种情感。

    “我想，也是一辈子。”

    程少微说出这句话时，白色的雾气散在两人之间。

    许凌霄勾了勾唇：“看来，我们俩都有一样的理想。”

    “不然，怎么做战友？”

    程少微把她送到房门前，许凌霄的手拧开了锁，好像进了这个房间，他们之间就隔开了一条道，她有一种冲动，想让他进来，想把他留下来，但是……

    “晚安。”

    忽然，身后响起了他的声音。

    许凌霄低头，“嗯。”

    进了房间，她甚至来不及开灯，就已经把门阖上了。

    苏尹说得对，一个试飞员，需要贤惠的伴侣。照顾他的一切，让他为国家奔命时，没有后顾之忧。

    但这些事，许凌霄都做不到。

    她甚至还需要别人来照顾她。

    ——

    第二天是休息日，试飞学院不上课，但许凌霄他们是留学生，所以一大早就去图书馆学习了，沈鹿鸣见她神色如常，又挂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昨晚让程长官哄好了？”

    许凌霄手里的笔头直接戳了下他的眉心：“禁止喧哗。”

    沈鹿鸣揉了揉脑袋：“下午四点，我跟程长官在学院门口等你，空军的国际交流会，别迟到了。”

    “嗯。”
许凌霄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忽然，她问了句：“程少微呢？”

    沈鹿鸣侧了下身，就知道她憋不住要问：“刚才看到有几个苏国的美女找他，说是出席晚会能不能当她们的男伴。”

    果然，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终于肯把头抬起来了：“你呢，没人找你当舞伴吗？”

    沈鹿鸣：“……”

    许凌霄又凉凉地说了句：“你别想我当你的舞伴。”

    沈鹿鸣：“那是，程长官会跳，到时候咱俩就在台下看他跟别人翩翩起舞吧。”

    论气人，勇敢鹿鸣这回不能输！

    结果，等他说完，却见许凌霄没再搭理他了。

    咦，许凌霄这都能忍？

    ——

    苏尹给的礼服是一条孔雀绿吊带曳地长裙，许凌霄身材高挑，能架得起苏国人的身量，加上她骨架纤细，反而穿出了东方人独有的气质韵味。

    虽然是短发，但是苏尹还送了许凌霄一支口红，抹上后，倒是一下有了女性的冷艳感。

    还好此时是冬季，她出门前套上驼色外套，根本看不见里面穿了什么。

    但即使这样，上车后，副驾驶座上的沈鹿鸣还是发现了她的不一样：“霄神，你抹口红了！”

    许凌霄下意识低头，沈鹿鸣看到她还特意用发蜡打了个发型，完全把她立体的五官瞬间凸显了出来，是那种在中性世界里异军突起的女性力量。

    总之看得他一下挪不开眼。

    “沈鹿鸣，坐好你的位置。”

    程少微一句话，直接让他立马缩了回去。

    一路上，许凌霄觉得如坐针毡，尤其旁边还坐了个程少微，一身笔挺西装，哪怕是坐在车里，都能感觉到他迫人的气场。

    她开战斗机的时候，都没觉得像此刻车厢里的时间那么难过。

    好不容易熬到了宴会酒店，偌大的苏式建筑，就像一座辉煌的古堡，白色的宫墙在灯光与树影之间变幻，浑圆饱满的穹顶，是被称为战盔式的艺术。

    待走进内室，更是被他们强烈的色彩所惊艳，尤其是，这些饱满的色卡搭配在一起，竟没有一丝俗气，反而透着华丽的宫廷气息。

    “欢迎三位将士，请这边跟我来。”

    等待的美女侍从也分外明艳，难怪外交部那边要求着装，这场宴会毕竟各国军人都有参加，他们作为华国代表，自然不能怯场。

    “麻烦把外套脱一下，我们这边帮您保管。”

    许凌霄：？？？

    说好的不怯场呢？

    此刻她正捏着驼色羊毛大衣，她想说宴会厅很冷，但这暖气开得足足的，她都有些出汗了。

    而一旁的程少微和沈鹿鸣，则正在接受安检。

    好吧，脱就脱……

    许凌霄咬了咬牙，解开外套扣子，像赴刑场一般，将外套递给了侍从。

    一转身，看到沈鹿鸣睁大的眼睛。

    她眼神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可以进去了吗？”

    程少微也有一瞬间的错神，他从没见过许凌霄穿裙子，更没见过她这么艳光四射的时刻。

    翡翠绿长裙的两根吊带细细的，挂在她锁骨之上，裙子就像牛奶般柔软地贴合全身，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明明哪里都遮住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加上许凌霄本就自带气场，此刻穿上这条裙子，不笑的时候，哪怕程少微知道她心里在别扭，但落在旁人眼里的，却是高冷，优雅，甚至……

    程少微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字：御。

    比欲望更高级，更让他呼吸陡然一滞。

    这时，许凌霄忽然转头看了过来，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狙击手的那把枪。

    程少微觉得，他可能要死了。


 42、④②【一更】

    “走吧, 程少微。”

    许凌霄轻唤了他一声，这时，一旁的沈鹿鸣走了上前, 一双眼睛亮亮道：“凌霄, 你今晚太美了，当你男伴我与有荣焉啊！”

    说着，就伸出了手, 示意她挎上来。

    程少微剑眉一凝, 他还想说你小子哪里来的屁话时, 面前忽然走来一位美艳女郎, 身穿天鹅羽毛缀成的流光短裙，衬得皮肤吹弹可破, 烈焰红唇, 配上深邃的五官，让人挪不开眼。

    “程上校, 欢迎光临。”

    说罢, 女郎伸出了自己涂了红色指甲油的玉手，示意程少微托着。

    一旁的沈鹿鸣满眼看好戏，许凌霄倒是面无表情，往一旁的茶水区走了过去。

    “诶，凌霄, 这个苏国女郎也太漂亮了，跟程长官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全场最佳，当然，你例外，在你身边站一会，那就能感受到全场最冷。”

    许凌霄端起桌上的蛋糕, 递到他面前：“吃吧，今晚还没用饭呢。”

    沈鹿鸣跟她坐到吧台边，眼睛还往程少微那儿瞟了瞟，见许凌霄坐得不动如山，也就不往他身上扯了：“别说，这蛋糕还蛮好吃的。”

    这话，让许凌霄笑了声，刚端起杯柠檬水抿了口，身侧一道暗影打下，紧接着鼻翼间袭来一股龙舌香，她略一皱眉，就听见一道声音落下：“小姐，这里有人吗？”

    许凌霄眉眼微抬，就看到一张五官冲击的西方面孔，原本不想搭理，但这人在对上她目光时，也同样怔了怔，旋即，手背掩在嘴上，垂眸低低地笑出了声。

    “真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我还能被你的魅力吸引，我向上帝发誓，在看到这么吸引人的背影时，我没把它跟你联想到一起。”

    今晚的许凌霄，一袭孔雀绿吊带裙，只要走进宴会厅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看去，当然，她身旁还有一位男士沈鹿鸣，如果自以为能比得过他，才好来斗胆前来搭讪。

    此刻，斯通纳有种蜜汁自信。

    “好久不见。”

    许凌霄手里的高脚杯朝他斜了斜，当是敬酒了。

    斯通纳朝侍应生打了个响指：“给这位小姐来一杯秀塞尔泽。”

    许凌霄眉眼一凉：“不用，我明天还要上飞机。”

    斯通纳朝舞池中央看去：“试飞学院里的教官们都喝得醉醺醺的，明天谁给你上课？”

    许凌霄没看他：“我不喝。”

    这时，斯通纳端起自己的那杯威士忌，隔着许凌霄，朝沈鹿鸣道：“你怎么没去跳舞？这里有我，你不用干坐着陪她。”

    言下之意，沈鹿鸣可以解放了。

    这时，他眼神朝许凌霄看了眼，见她示意自己没事，你去吧。于是沈鹿鸣压着声音道：“我去找找程少微。”

    想不到啊，这种大场面，向来沉稳的程少微，居然不稳重了！

    见沈鹿鸣终于走了，斯通纳端起给许凌霄准备的秀塞尔泽，却被她置之不理。

    他也不生气，只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说你们把苏国人的失速尾旋记录打破了。”

    许凌霄皱了皱眉，这个灯塔国人消息也是够灵通的，遂不以为然道：“常规操作。”

    他声音沉沉地笑了声：“今晚是国际空军交流的聚会，向来没有华国人的面孔出现过，知道这些人，今晚为什么要邀请你吗？”

    他眼里的深意，让许凌霄觉得，如果是因为他们突出表现而获得入场券，未免有些天真？

    而斯通纳的眼神看了眼面前的这杯鸡尾酒：“酒精浓度很低，别担心。”

    许凌霄抿了抿唇，端起高脚杯，轻轻抿了口。

    斯通纳这才道：“你瞧，沈鹿鸣刚离开你，就让一个美艳绝伦的苏国女郎缠上了。”

    许凌霄心里冷笑了声，刚才连程少微都招架不住，不看也罢。

    “酒我喝了，你的话，也该说了。”

    斯通纳手肘撑在吧台边，目光看向前面舞池中央：“有看中哪个帅小伙吗，我帮你牵线搭桥。”

    许凌霄白了他一眼，实在耐心告罄，就在她要把斯通纳赶走时，忽然，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

    “你是说？”

    斯通纳：“我相信你的仕途同你的飞行技术一样，会有更长远的未来。他们知道我跟你有交情，所以，开个条件吧，我们都想请您留下来。”

    许凌霄瞳孔一怔，紧接着，眼眸里划过一丝凌厉，蓦地站起身，突然，脑袋猛地泛起一阵晕眩！

    难道是，酒！

    她抬手撑在桌沿边，让自己镇定下来：“斯通纳，你刚才还说不知道我在这里！”

    此时，他气定神闲地从衣襟内拿出一份信封：“这里面是国际试飞员驾驶协会的入会登记表，我会当你的介绍人，以后，你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科研试飞，都签字有效。至于报酬，凌霄，我想你去任何一个地方赚的钱，都比在华国开一辈子飞机来得多。”

    许凌霄的耳朵里全是斯通纳嗡嗡的声音，她想走，但是她此刻的晕眩绝对会让自己看起来不正常，遂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沉静高冷：“斯通纳，在你当初毅然拒绝试飞最后失速科目时，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斯通纳脸色凝了凝：“你说过的话，我不会忘记。”

    许凌霄嘴角冷然地勾了勾：“现在，我依然是那个许凌霄，斯通纳，如果不是为了试飞自己的战机，我不会出现在这里。你们看到的，只是华国试飞员的勇气和睿智，但你不知道，这种力量，是来自华国的人民。离开自己的祖国，我什么都不是。”

    斯通纳眼眸里划过一丝惊愕，他知道要说服许凌霄很难，是以才想出拿入会的条件，没有任何一个飞行员能拒绝这种良机，除了……许凌霄。

    “斯通纳，上帝不会原谅你的。”

    就在许凌霄背过身，想要一点点离开时，手臂忽然让人从身后握住，她咬牙用力挣了挣，结果这道力量非但不松，还将她往身后一带，她气急了，但浑身使不上劲，竟就一头栽进了一个男人的胸膛里。

    双手下意识抵着，忽然，愣愣地抬头——

    “程少微……”

    他笑了笑：“难得来轻松一下，不一起跳支舞吗？”

    说着，没等许凌霄反应，他就托着她的腰，往舞池里走了进去。

    此时灯光如昼，衣香鬓影间，虚晃而过的珠光宝气，让她的头更晕了。

    几乎把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倚在了程少微的怀里。

    “我想离开这里，马上。”

    许凌霄低声说了句。

    “我刚才查看过酒店四周，聚会才刚刚开始，他们不允许擅自离开舞厅。”

    听到这话，许凌霄冷笑了声：“居然是场鸿门宴，我还以为，他们真如此好心，让我们华国的试飞员加入。”

    程少微看到她脸颊泛起了坨红，有些心疼道：“对不起，我以为我已经回来得够快了。”

    许凌霄脑袋搭在他肩膀，哼了声：“再晚一点，我可能就要当场晕倒了。”

    这个局是他们精心布置的，斯通纳，不过是一个诱饵，他们以为许凌霄真喜欢他，专心设计这出美人计，可惜啊……

    她双手环上程少微的脖颈，眼眸迷离，像猫儿的玻璃眼睛一样，让他一时忘了音乐的节奏。

    “程少微，你穿西装的样子，还蛮好看。”

    他声音和着大提琴的音调，流进耳朵里：“哪里好看？”

    女孩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萦绕：“腿，长。”

    许凌霄喝醉了酒，有点别样的乖顺，整个人都黏在了程少微身上，他托着她，问：“喜欢吗？”

    许凌霄有些上头了，点了点头。

    程少微笑了，眼睛里有流星雨：“那嫁给我好吗？”

    他说出这句话，如此轻柔，趁机带了丝哄骗。只是……怀里的女人突然僵了僵身子。

    旁边的乐团忽然止住了声音，该换曲子了。

    程少微眼眸里映着许凌霄的侧脸，她没有看他。

    但这里沉默的几息，足够将他所有的勇气都一点点溃碎。

    “不想嫁给我？”

    他低声的话一落，许凌霄又摇了摇头。

    程少微揽着她的力道紧了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凌霄，刚才有一刻我在想，如果无法离开这里，临死前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她心头微微一颤，仿佛感受到程少微的心跳，连着她的心房。

    这个问题，在他跳伞时，许凌霄也问过。

    他们无数次面对危险，能够逃生都是侥幸，如果，有什么遗憾的话，她可能会说，那就是程少微吧。

    从十六岁相遇开始，他就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靠近？

    因为一起画设计稿，一起学英文，一起训练，所有关于飞行的事，都是他领着自己进门的。

    “程少微，如果你需要一个妻子，那我，不合适。”

    她心里低低叹了声。

    “所以刚才，哪怕有其他异性把我领走，你都不拦一下么？”

    许凌霄向来克制情感，程少微甚至还在想，她会不会冲冠一怒，为蓝颜。

    现在看来，她心里装的东西，比程少微想象的，要重。

    “不拦，我没有资格。”

    “你有。”

    “程少微，我现在头很晕，虽然你是长官，但我警告你，不许趁人之危。”

    她声音带着点气，像是对自己说的。

    “许凌霄，我不是需要一个妻子。”

    他的话里隐忍着所有的力气和欲望：“我只是想要你。”

    许凌霄一时间愣了愣，如果一个男人在对方坚定的拒绝后，还不肯放弃，是不是太执着了。而她如果再让他难过，是不是又太残忍了。

    “曾经，我妈妈离开时，问过我爸一句话，飞机和妻子，你选哪一个。后来，我妈妈离开了。如果这个问题给我，我的答案，也跟许延之一样。程少微，我从来没想过去组建一个家庭，我见过太多，婚前恩爱，婚后不断妥协的爱情，我不想要这样，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支持我的事业，但是，现在，能当你的下属，能和你一起开战机，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我觉得，这比任何事情，都要幸福。”

    程少微听到她声音里的哽咽，心疼道：“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不结婚就不结婚，我陪着你。”

    听到这话，许凌霄蓦地打了个嗝，转眸看他：“你陪我什么？陪我不结婚？你们程家，不会骂你这个不孝子吗？”

    程少微笑了声：“早在我入伍当飞行员的那天，他们就骂过了。当时我就说了一句话，他们就不再骂了。”

    许凌霄好奇道：“什么话？”

    “让他们，再要一个孩子。”

    男人的声音轻轻落下，却重重地压在许凌霄的心里。

    原来，生死，在当军人的那一天，就已经想清楚了。

    但哪怕是这样，他还是毅然选择了这条路。

    可怜的程少川，一出生，就背负了这么多。

    许凌霄：“那你还是要找一个人照顾你的。”

    “不了。”

    “为什么？
    ”

    “我怕让了机会，给别人照顾你。”

    因为在年轻时遇见过太耀眼的人，所以，从此都心甘情愿地吊在这颗树上。

    ——

    许凌霄不知道这场宴会是什么时候散去的，总之那一杯酒很迷，但她许凌霄是谁，以为喝了杯酒，就能让我签协议了？

    头可断，血可流，膝盖不能弯！

    想到这，她惬意地翻了个身，双手将被子通通拢进了怀里，抱着想继续睡觉，猛地，多年习惯的敏锐让她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

    等下，她怎么就躺在床上了！

    许凌霄陡然睁开眼，视线下意识扫了四周一圈，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味道。

    再一看她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绿长裙。

    顿时松了口气，好，还好，没做什么事情。

    想看一眼时间，发现手表不在腕上，左右看了下，从床头柜边抓了过来，她昨晚还把手表放得着么好呢？

    八点十分！

    等她再定睛看一眼时间，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

    结果不小心绊了下裙角，整个人又摔回床上——

    “叩叩叩！”

    忽然，房门让人敲响，许凌霄头顶还冒着火，也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程少微的气！

    “谁啊！”

    “是我！”

    于是赤着脚就踩下地毯，径直打开房门。

    此时站在门外的程少微，已然收拾妥当，手臂上挎了长外套，另一只手里还携着行李箱，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目光一怔，就落在了许凌霄平直肩头上的，那一根根细细的肩带上。

    许凌霄：“都八点十分了，你自己收拾好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正说着，忽然觉得肩膀凉凉的，哪里有些怪异，于是低头一看，瞳孔瞬间地震——

    她刚才因为在床上绊了一脚，踩着裙角直接把肩带给拽断了，此刻，左边的衣襟直接往下一坠，丝滑的裙身将胸口半掩半露，许凌霄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种场景，连尖叫都来不及——

    “凌霄，你好了没有？下楼吃早饭嘞！”

    这时，走廊外传来沈鹿鸣的声音，她脑子一嗡，僵硬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动弹，程少微就把她往门内一推，长手拉起门锁 ，只听“砰”的一声！

    把她的头皮震麻了。

    隔着房门，她听见程少微的声音：“收拾行李，我们在楼下等你。”

    “嗯。”

    末了，以为他走了，又听见一句：“凌霄，不着急。”

    她此刻也急不来，但听程少微的语气，应该就是要马上回国的节奏了。

    身为飞行员，什么场面没见过，刚才那种意外引起的情绪，被她赶紧压了下去，迅速收拾完行李后，就到了楼下跟程少微集合。

    沈鹿鸣还打着哈欠，见许凌霄终于来了，说道：“霄姐，昨晚你也太磨人了。”

    许凌霄拿着刀叉的手突然一顿，尖刃直指沈鹿鸣。

    “一直黏着程长官，根本扒拉不下来，昨晚回来后，我都不知道程长官怎么从你房间里出来的。”

    许凌霄：？？？

    程少微脸色一沉：“沈鹿鸣，在聚会上要不是你离开了凌霄，她会喝那杯酒？”

    沈鹿鸣抬手打住：“那要是我在，肯定不会让她喝啊，因为挡酒的人是我啊！”

    许凌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能说点正事吗。”

    “咳！”

    沈鹿鸣板了下脸：“昨晚我看苗头不对，赶紧打了国际长途电话给岁穗，让她把我们这边的情况通知外交部，不然，啧，真脱不了身。”

    许凌霄听到这话，并没有松口气：“机票几点？”

    沈鹿鸣：“最早的航班，十二点十分。”

    许凌霄看了眼手表：“我们三个也不过是个技术还行的试飞员，就让他们这么费心思，倒是有点可笑。”

    沈鹿鸣：“那是，我华国人才太多了，咱们也就是冰山一角。”

    突然，许凌霄想到一件最重要的事：“不能就这么回去，证书，我们的证书！”

    沈鹿鸣被许凌霄吓了一跳，一旁的程少微气定神闲道：“我昨晚已经跟试飞学院的院长打了招呼，今天一大早，他们就把证书送过来了。”

    听到这话，许凌霄才松了口气，匆匆吃完早饭后，就启程赶往机场。

    然而，车子刚启动没多久，却突然停了下来——

    沈鹿鸣：“前面让人拦住了路，是一辆军用卡车。”

    许凌霄警惕地绷直后背，却让程少微护在了身后。

   

 43、④③【二更】

    许凌霄在车上按兵不动, 但联想昨晚的情形，如果他们不依不饶，那事情就棘手了。

    忽然, 前面军用卡车的驾驶座车门被打了开来, 一双高筒皮靴蹬到地上，在看清下来的人时，许凌霄眼眸一怔, 这时, 就听程少微说道：“你们在车里待着。”

    言罢, 就打开车门迎向了那位身形壮实的大汉。

    车窗外,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试飞学院的大鼻子教官, 此时他双手抱肘, 神色轻松地跟程少微说话，而他对面的程少微, 显然脸上也噙了一抹笑, 这时，就见大鼻子教官走回自己驾驶座门边。

    程少微则打开了许凌霄这边的车门，说道：“你们下来吧。”

    她心里还有些疑惑，一抬眸，就见大鼻子教官从车厢里拿出了一份牛皮纸袋, 脸上噙着笑意，道：“这是我给你们三个的毕业礼物。”

    许凌霄愕然地看向程少微，就见他下巴指了指，道：“你收下啊。”

    她双手捧了过来，却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目光带着询问地朝大鼻子教官看去, 只见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打开来看。

    信封里放了三份硬质的A4纸，她第一反应是毕业证书，可刚才程少微说院长已经给他们送来了，那这是——

    “国际试飞员驾驶协会的入会证书？！”

    许凌霄少有这般震惊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因为，她从没想过，大鼻子教官会给他们做介绍人……

    “你们入学的时候提供了资料，我就擅作主张，按照你们的档案填了入会登记表，怎么样，这份礼物，还喜欢吗？”

    沈鹿鸣激动得一把子熊抱住了教官，感动得双眼通红：“谢谢你，老师，太感谢了！”

    “现在你们已经毕业，我不再是你们的教官，以后，我们就是朋友。我喜欢跟强者，做朋友。”

    有了这个国际试飞员的入会证书，许凌霄他们就是真正的持证上岗，而且以后再也不用找外国试飞员来测试自己的飞机了，他们还可以把学到的技术带回去，教给其他新的飞行员。

    其实，昨晚她看到斯通纳拿出入会登记表给她时，心里不知有多想要，这是每一个试飞员的梦想，被真正认可的证明。斯通纳太了解许凌霄想要什么了。

    正当她觉得心存遗憾时，没想到，属于自己的礼物，会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噢，对了！”

    大鼻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要提醒你们一句，之前在飞机上，教你们的小速度斤斗、跃升侧转，可都是我不轻易带教的，你们回去别说乱说噢。”

    这时，三个学生齐齐朝他立了个军姿，敬礼道：“乌拉！”

    大鼻子教官知道终究是到了分别的时候，眼眶一时红了起来，激动地回敬礼道：“共产国际万岁！”

    听到这句话时，许凌霄的瞳孔，蓦地怔了怔。

    直到坐上车，她的目光还隔着玻璃追向这位苏国教官。

    忽然，眼眶里有一道温热落了下来。

    沈鹿鸣回头道：“想不到霄姐这么感性，都哭了。”

    说这话时，他自己还不是也跟着哽咽了。

    但只有许凌霄知道，此刻这个庞大的，能与西方灯塔国抗衡的，信奉共产主义的苏国，将会在九十年代，轰然解体。

    许凌霄想到了那封苏国先辈在六十年代时，藏在时间胶囊里的信，后来被二十一世纪的学者挖掘了出来，里面写道——

    “我们的时代是很有趣的，想必你们的时代也很有趣吧。我们现在还在建设共产主义，你们应该已经生活在共产主义中了吧。我们要对你们新一代的人说：要忠于共产主义理想，为了幸福无所畏惧地战斗。”

    许凌霄忽然在车里念出了这句话，抬眸，就看到沈鹿鸣趴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许凌霄：“这是我在苏国的一本书里看到的，他们前辈写在时间胶囊里的信。”

    只是，当他们真正打开这封信时，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高呼共产国际万岁的国家了。而他们先辈的愿望，也终究没有实现。

    沈鹿鸣：“时间胶囊？”

    许凌霄：“嗯，只有等到特定的时间，才会打开。”

    沈鹿鸣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写一封给未来的信！”

    听到这话，许凌霄忽然想到程少微的那封遗书，脱口道：“别！”

    沈鹿鸣皱了皱眉：“我还没写呢，你怎么知道我写得不好。”此刻，他脑子里盘旋着许凌霄刚才说的那番话，接了上去：

    “今日的我们逐梦蓝天，明日的你们就能冲出这颗蓝色的星球，开拓月土，在火星着陆，不断地向着宇宙进发！我很羡慕你们在那个时候能这么年轻，可以看到更好的华国，而我们这一代，就是披荆斩棘，让你们能够生活在和平的国度。”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和平的年代，只有和平的国家。

    许凌霄看着沈鹿鸣，第一次觉得他也有这么认真的时候，她来自二十三世纪，却奇迹般地回到了八十年代的华国，让她有幸见证这一批质朴的前人，并与他们并肩前行。

    “谢谢。”

    许凌霄，忽然低声地说了这一句话。

    为所有后辈，向这些前辈们，说一句感谢：“放心吧，将来的华国，如你所愿。”

    ——

    回国后，许凌霄和程少微，沈鹿鸣开始对等待进行失速测试的战机，作试飞准备。

    之前因为灯塔国人走了，没有人能对飞机做失速试飞，所以整个飞行院里的职工都因为这件事而愁眉苦脸。

    而良城本就是个航空城，飞行院有什么事，除非保密，否则，所有职工家属也都知道。

    这天上午，正是许凌霄对霄龙战机做失速试飞的时间，正在念小学的程少川知道消息后，茶饭不思，喝水没胃口，吃饭没心情，本来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现在老师都担心他再这么皱眉头，会不会长皱纹。

    “我听说，这个失速试飞科目很危险，国外就有很多坠机的例子。”

    突然，旁边的同学都在讨论起来，现在是课余时间，大伙没事做，就爱侃大山，小小年纪，话题已经从机场内务发展到国内外形势了。

    “别说国外了，就是前不久，就有其他飞行院发生了类似飞行事故，连人带机，都摔下来，牺牲了！”

    程少川耳边一直嗡嗡地让人叫个不停，男孩猛地站起身，吼了句：“别说了！”

    课室顿时安静了下来，程少川平日里都是一副安静内向的性子，今天突然这么大声吼同学，着实让大家都震惊了。

    这时，一个女生走到程少川面前，继续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为什么不让说！”

    程少川满脸倔强：“就是不准说！”

    他越是这样，其他同学就越有逆反心理：“你不让说，我们偏要讲！”

    “就是！就是！”

    四周全是课室的躁鸣，程少川捂住耳朵都还是无孔不入，于是发狠地把这些围上来的人推倒到地！

    “程少川，你干嘛！”

    “我告老师！你等着！”

    身后是同学们沸沸扬扬的声音，程少川已经拔腿跑出了课室。

    ——

    而此时的良城飞行院里，指挥室的时针转到了预定的10点整。

    许延之拿着对讲机说道：“时间到，准备离地，启航。”

    机舱内，许凌霄回复指令后，开启歼击机发动机，一瞬间，轰鸣声在跑道中震响，如一道巨大音浪，将空气推向了几公里远。

    此时驾驶舱内，主机位是许凌霄，而她的副机长，则是程少微。

    在确定试飞人选时，大家对此保有异议，但是程上校力排众议，支持许凌霄当主机长，并说了句：“我相信，她的试飞数据，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加上之前许凌霄也有试飞霄龙的经验，是以，也就同意了让程少微这个上校当副机长的申请。

    事后，大家都对程上校的这番爱护下属的心给感动到了，真是华国好长官。

    只有一旁的沈鹿鸣：？？？

    此时，许凌霄驾驶的霄龙已经正常爬升到了6000米高度，并向地面汇报：“飞机已到达预定试验空域。”

    接着，她开始放下起落架，将襟翼增大至35度，油门开始减小，此时的飞机开始变得非光滑，阻力增大，飞机的时速正大幅度下降。

    急速的高空下坠中，许凌霄眸光一瞬不眨地盯着时速表上倒退的指针，而一旁的程少微同样屏气凝神——

    6000米、4000米、2000米——

    程少微：“已经超过理论设计的时速性能指标。”

    话音一落，飞机开始出现抖动，机头下沉，许凌霄知道，此时飞机，开始失速。

    剧烈的抖动中，飞机开始摇摆，机头呈35度角坠落，下降率已达每秒40米——

    程少微眼睑一掠：“已经验证了计算值！可以改出！”

    这时，耳机里传来了许延之的命令：“停止试验，马上返航！”

    “不。”

    忽然，在极速的剧烈下坠中，许凌霄说了句：“霄龙，还有突破的可能。”

    此刻，许凌霄仿佛跟霄龙产生了微妙的感应，她知道，这架性能优越的战机，还没有到达它的潜力。

    还没有，真正进入它的极限失速状态。

    这时，耳机里的传来许延之对程少微说的话：“副机长，别减了！”

    程少微也在看着降速表，语气沉静地说了句：“各机组，请协同。”

    时速还在下降，每下降1千米，就是离死神更近一步。

    此时，地面指挥室里的许延之猛地一拍桌子：“把这俩人放在一起，就是疯子！”

    蓝天上划过一道极速的烈鹰，此刻呈自由状态向下急坠，突然，驾驶舱内传来一声“嘭”的巨响！

    飞机尾翼失去操纵。

    许凌霄知道，这一回，飞机已经到了极限。

    程少微瞬间脱口道：“改出！”

    几乎是同一瞬间，许凌霄迅速蹬舵、压杆、在加大油门的瞬间，熟悉的轰鸣声再次带动飞机改平，一跃而上九天。

    程少微对着耳机汇报：“时速性能试飞成功，突破预定值，飞出了x-13千米的时速。”

    他这一声汇报传到地面指挥室，许延之先是愣了愣，旋即，抬起了头，长长地舒了口气，粗粝的双手掩住面庞，而一旁的设计师们瞬间激动得互相握住了手。

    这时，许凌霄却说了句：“为了验证这个数值，我们申请再做一次。”

    此时，耳机里的电流声顿了顿，平静了片刻后，传来指挥官的声音：“同意。”

    于是，许凌霄驾驶着霄龙，在空中再次试验出了“X-13千米”的数值，程少微眼睛像蓝天一样亮：“凌霄，这个数据，比灯塔国人在同类飞机上试飞的每小时X千米的失速特性，减小到了每小时X-13千米，你再次刷新了记录！”

    许凌霄挑了下眉，嘴角噙着一抹笑：“这说明了我们的飞机，有着比国外同类型飞机更优越的性能。”

    此时的指挥官许延之，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只远远看到霄龙战机终于停在了机场的跑道上，降速伞起，所有人都冲向了飞机，而他则和程舟言留在了指挥室里。

    电话连通了千里之外的航空工业部：“报告首长，霄龙战机失速试飞，交了一张满分卷，终于填补了我们国产歼击机试飞史上的空白！”

    此时，许凌霄从驾驶舱下来，就看到整个机场跑道上，突然拥满了人，他们有的是特殊科室的技术人员，有的是遥感技术科室，有的是工厂里的设计师……他们穿着统一却颜色不同的工服，此刻都朝霄龙聚了过来，就像一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光的海浪，全部汇聚在了一起。

    他们脸上的笑容那么灿烂而明媚，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样朴素的工服，聚拢在一起，就像一团火，而散开时，又像是满天星。

    她突然就找到了答案，找到了，为什么霄龙可以突破记录的原因。

    而这时，在笑声中，许凌霄看到有人拨开了人群，传来呜咽的抽泣声，程少微蓦地一愣：“小川？”

    程少川猛地扑到哥哥程少微的怀里，在他的飞行服上揩泪。

    许凌霄笑着蹲下身，轻声哄道：“怎么哭了？”

    “呜呜呜呜！”

    程少川释放地，不顾众人围观地哭了起来，抽噎道：“你们，能不能，别总让我这么担心！”

   

 44、④④【一更】

    此后, 霄龙歼击机经过不断的试飞，不仅达到了国际同类型战机的一流水平，而其配备的DSI进气道, 更是成为它的王牌优势。

    以致于灯塔国的军事部门大跌眼镜, 谁都想不到，他们还在研制，人家已经上天了。

    正是这一技术的弯道超车, 让华国的战机, 在国际军工市场上, 终于有了一席之地。

    而巴铁国预定的150架战机, 将会陆陆续续地运送过去。

    原本，霄龙战机只要研制交货了, 许凌霄这位以借调身份驻扎在良城飞行院的试飞员, 就应该调回到试飞部队。

    但因为战机的运送，需要飞行员驾驶到巴铁国境内, 顺便指导教学, 通俗话讲就是：她被遣派去送快递了。

    这天，许凌霄按计划飞行，并随时向华国指挥部汇报飞行情况：“已到达巴铁国边境，即将降落目标机场。”

    话音刚落，战机的雷达显示屏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光标。

    许凌霄警惕地朝指示的方位看去, 就见一辆全身漆黑，机头像导弹形制的战机朝他们机群飞来。

    这时，耳机里传来长机程少微的声音：“各机组注意，雷达监测到西南方向有不明歼击机靠近，戒备。”

    指令结束后，许凌霄将通讯仪切到程少微的对讲机, 开口就是：“什么情况，确定是不是巴铁国自己领空的巡航机？”

    程少微：“确定不是，根据飞行方向初步判断，是来自恒河国的光辉。”

    “光辉？”

    许凌霄居然对这个战机的名字有点印象，因为直到二十三世纪，恒河国的战机，还是叫光辉，只不过后面的型号稍微改动了一下。

    她又问：“性能了解吗？”

    许凌霄之前看的资料都是对标西方国家的一流技术，对于光辉，她却知之甚少。

    程少微一边注视着高空情况，一边道：“看过机型发布资料，但数据模棱两可，属于超音速战机，外形由兰西国的达索斯设计，用的是灯塔国的GE喷气发动机。”

    许凌霄眉头一皱：“GE发动机？”

    这款发动机，比霄龙的RD型号发动机，更轻，直径小，便于飞机降低阻力，而且推力更大，可以说是集世界众多精华技术于一身。

    许凌霄又问：“我们有对战经验吗？”

    程少微语气沉静地说了句：“没有。”

    许凌霄骂了句粗口。

    程少微：“咳！”

    这时，西南向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反而是直接朝他们这群机组飞了过来。

    许凌霄：“看来，不是偶遇了。”

    话音一落，程少微的对讲机已经切换频道，通过无线电波朝对面机组用英文说道：“我们是华国空军，您已进入巴铁国境内，请避让此航线。”

    他重复了两边，但对方不仅不回复，还加大火力朝他们冲来，就像导弹撞进一群猎鹰之间，许凌霄迅速地驾驶战机翻滚避开，嘴里已经开骂了。

    这不怪她，谁无缘无故送个快递被人拦路截胡，心里能爽，怎么滴，此路是你们开的吗！

    但没等她把战机飞平，前舱盖上突然划过一道火流星——

    “靠，他们开火！”

    这群恒河机不作回应，但是野蛮地撞了过来，炮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打偏的，反正堪堪擦过许凌霄的机翼！

    “这是挑衅！”

    对讲机里，沈鹿鸣已经比许凌霄骂得还凶了：“听不懂人话吗，我们是华国空军，还开火，那就别让他们活！”

    “沈鹿鸣！”

    程少微喝住了他：“保持防御队形！”

    沈鹿鸣：“这些人不讲理，我们还跟他客气什么，后面就是华国边界，他们还想往咱地盘上冲！”

    程少微沉了沉气：“现在在巴铁国，一旦发生争端，他们肯定会把罪怪在我们头上。”

    巴铁国跟恒河国天天小打小闹实属正常，而恒河国哪天一抽风，就往华国边界打人更是有罄竹难书的案底。

    许凌霄盯着他们嚣张的战机，眼尾发红：“寸土，不能让。”

    程少微：“你们防御，我去拦截。”

    说罢，许凌霄就看着程少微的长机冒着流星火往前冲了，沈鹿鸣喊道：“长官，我掩护你！”

    忽然，电光火石间，许凌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拿起对讲机朝程少微道：“追长机，所有战机围着一辆长机追！”

    沈鹿鸣愣了下：“擒贼先擒王？！”

    许凌霄：“没错，按着他的头打！”

    话音一落，程少微他们的战机就冲了过去，许凌霄还担心追不上，然而——

    “我靠，说好的超音速呢！我才刚飞到1M，就追上他们了！”

    对讲机里传来沈鹿鸣震惊的声音。

    许凌霄：“也是，不能对他们的质量抱有太大期待。”

    “嘭！”

    突然，又是一枚导弹朝他们机群射了过来，许凌霄这回敏捷地避开，这可是给巴铁国送去的快递，中途要有个三长两短，双方都是亏啊！

    许凌霄于是问了句：“我们的战机有买保险吗？”

    程少微：“飞行员倒是买了保险。”

    许凌霄：“……”

    沈鹿鸣骂了句：“要不我们也开火吧，老是这么避让，截住了，他们就开始胡搅蛮缠地乱放炮了！”

    许凌霄：“我们不放，他们就放，只有打趴了我们才能安全过境！”

    程少微：“我作掩护，你们其余的先通过航线，拦截组听我命令再点火。”

    “收到！”

    许凌霄被安排在撤离机队，现在恒河国的飞机跑得没霄龙快，追不上来，但堵不住他们的嘴。

    程少微是带队长官，许凌霄必须服从指令，她只好飞在撤离机组最后，等待他们快点跟上来。

    突然，空气中一阵剧烈的炸响，将云层都瞬间推散开，许凌霄驾驶舱盖前顷刻掀起一阵火光烟雾，她猛地转头看去，同时迅速拿起通讯仪：“呼叫长机！”

    就在她话音落下时，于一片漫天的火光中，她看见一架凛然的战机穿云破浪，朝她飞了过来！

    清凌凌的瞳孔猛地一睁：“程少微！”

    而在这架泛着银光的战机飞至身旁时，她看到浓雾中，一架漆黑的歼击机正摇摇晃晃地往下坠落。

    “原来这就是恒河国的光辉，承让了。”

    对讲机里，传来程少微难得有情绪的声音，沉稳中，带了丝冷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起意外的空战，却被恒河国其他战机的飞行记录仪拍了下来。


    等华国机组驾驶的霄龙抵达预定机场后，巴铁国的国防部和外交部都到了场，阵仗有点隆重。

    他们最先等来的不是部队交接，而是一纸报道——

    “今日在恒河国与巴铁国的领空交接处，由华方运送至巴铁国的歼击机，击落了恒河国的一架光辉歼击机。”

    这恒河国人民，又开始满世界拉仇恨，给自己加委屈值了！

    程少微正想着怎么跟外交部交代，哪知还没开口，就听他们哈哈大笑起来，朝华国空军竖起了拇指：“华国的霄龙！居然击败了恒河国的光辉，那可是他们投资了几十亿美金，搞了几十年的光辉战机！居然让你们路过给毙了！”

    这时，沈鹿鸣侧身朝许凌霄问了句：“话说，咱们的霄龙，花了多少钱研制出来的？”

    许凌霄轻咳了声：“4个亿美金。”

    沈鹿鸣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睁得像铜圆！

    果然，论省钱，没人比得过勤劳智慧的华国人民。

    原本一趟正常的飞行任务，因为恒河国抽风的原因，又炮制出了意外的摩擦，于是这几天，他们虽然在恒河国提供教学服务，但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会不会上升到国际争端，然而——

    “这就是我们在华国购买的霄龙，你们看看，价格比灯塔国的战机实惠，而且前几天，就是它在高空上把恒河国的光辉给打了下去！”

    说话的是巴铁国的外交官，而走在他身旁的是位黑人，看样子像是南非那边的领导。

    这时，他看到许凌霄他们，眼前一亮：“这是华国的飞行员？”

    巴铁国外交官点了点头：“是啊，他们把飞机运送到我们这里，并教授装备的部队如何作战，你也看到了，那天他们是怎么把战机打下来的。现在霄龙将会成为我们的主力战机，有了那一场空战，他们再想来，都得掂量掂量。”

    许凌霄听他们的对话才明白过来，敢情是其他国家的领导来巴铁国视察，顺便看看霄龙歼击机，结果就被巴铁国带了一波货。

    “真不错，只需要给钱，没有其他条件？”

    巴铁国拍拍胸脯：“绝对没有，华国人最喜欢的不是战争，而是做生意！”

    而这位南非国领导听了，看霄龙的眼睛都带光的，于是，又问了很多关于战机的问题，包括能不能根据需求进行改装组合，服役时间，战机性能等，最后，就直接说回去后联系华国的外交部。

    一旁的沈鹿鸣看了，不由想笑：“巴铁国，地表最强带货人。”

    许凌霄挑了道眉：“那也是咱们的产品好，不然巴铁国也怕影响各国邦交。”

    这时，就见程少微远远地走了过来，沈鹿鸣撞了下许凌霄的胳膊，被她嫌弃地瞪了眼：“别动手动脚，我正在检查机身。”

    说着，就跟其他巴铁国的士兵们讲解霄龙的使用情况。

    沈鹿鸣还有点委屈：“程长官来了，肯定是找你有事。好心提醒你，别忙过头，把自己终身大事都忘了。”

    许凌霄笑了声：“我的终身大事是征服星辰大海，谢谢。”

    忽然，身后的长筒皮靴顿了顿，头顶传来程少微的声音：“国防部那边来电，明天一早的飞机，接我们回去。”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略一惊愕地回头，就见程少微嘴唇紧紧抿着：“怎么回事？”

    “机密，到时候自然知道，目前只留一部分教官在这里教学，主力军都要回去。”

    他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冷硬，让许凌霄心头沉了沉，希望他口中的“机密”不是太严重。

    ——

    然而，等许凌霄真正回到华国后，她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且，远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

    “非率宾国自建了一个南部海域仲裁庭，对我们在南部海域的主权实行侵略合理化，当然，这也不过是他们给灯塔国捏造的一个’师出有名’，我们目前监测到，南部海域周边，已经被部署了灯塔国的军舰和潜艇，并且不断逼近我们的海线。”

    许凌霄跟随空军部队，被派遣到了南部战区，等到了才知道，又是灯塔国在作妖！

    此时，作战指挥室里，师长阎有梁，对面前这一批精锐空军指明了海域的严峻局势。

    有多严峻，不说许凌霄他们作为试飞部队居然被派遣过来部署作战，就连许多退伍的军人，都接到了组织下达的返回部队的通知。

    此时，她隔着指挥室的窗户，入眼便见一片广袤的、倒映蓝天之色的大海。

    这片广袤的南部海域，拥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已探明的石油储量，就高达125亿桶，天然气储量达5万亿立方米，全世界10%的渔业集中在这里。

    而更重要的是，这片海域上的丝绸之路，是亚洲东部与欧洲、非洲和美洲东海岸之间的航运要道。世界上30%贸易航线的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控制了南部海域，就相当于扼住了东亚各国的经济咽喉。

    军事层面，三亚到马六甲海峡的辛嘉坡约1100海里，军舰以20节巡航需要55小时，而从永暑岛到辛嘉坡，约730海里，军舰只需一天半，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就能争取到接近一天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许凌霄看着作战地图，神色冷凝：“我们现在战机的作战半径，约为1600公里，以三亚和永暑岛为圆心，画两个半径为1600公里的圆，那么，从三亚起飞，只能覆盖非率宾国、马来西亚国部分的沿海城市，无法覆盖辛嘉坡和印度尼西亚，如果能在永暑岛机场起飞，整个东南亚，尽收眼底。”

    程少微：“而且，一小时之内，就可以跟马六甲海峡入海口的辛嘉坡，打招呼了。”

    至于为什么华国如此重视到辛嘉坡的距离，是因为灯塔国的军事基地就驻扎在那里。

    沈鹿鸣气得双手握拳：“这非率宾国竟然敢声称，在地理环境上，这些岛屿离他们更近！简直荒谬！”

    许凌霄冷笑了声：“咱们总理也说了，要论地理环境，你非率兵国离我们华国更近。”

    外交上硬气的表态，但军事实力上的差距，他们心里都清楚。

    师长脸色凝重：“咱们还没有能下水的航母，哪怕是在主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涉及主权和领土完整，我们的身后就是人民，所以，退无可退，必须死守。”

    听到这句话，许凌霄垂在桌上的手，不由紧了紧。

    真是，一寸山河，一寸血啊。

    “现在还没开始交火，但坐以待毙，不是什么好办法。”

    突然，指挥室的大门被从外打开，进来的是位军装笔挺的上将：“老阎王，我们把军舰都给拉来了，明天，就干它一票大的！”

    阎有梁脸色没有一点轻松：“灯塔国那边，派出了他们的精锐军舰，’里根号’和’斯坦尼斯号’，是核动力的航空母舰。”

    听到这话，许凌霄一时惊住，这两辆军舰是灯塔国最核心的武器，居然远渡重洋要来这里给非率宾国主持公道，这番苦心，还真是对得起它’世界民主灯塔’的外号。

    程少微则提交了一个并不乐观的数据：“根据侦查图来看，对方军舰十艘，战机150架，按承载人数估算，士兵有1.2万名以上。”

    许凌霄咬了咬牙龈：“非率宾国搞的这个所谓的’仲裁法庭’，根本就是厕所里的纸，还是那句话说得好，真理，在导弹的射程之内。”

    哪怕一个国家再占理，人家拳头硬，说打你就打你。

    此时，海军上将沉了沉气：“咱们也没说真打，明天，先来一场军事演习，把领海线都给他们划清楚了。绝对不能等他们那个所谓的仲裁结果出来。”

    阎有梁点头道：“没错，我们一旦示弱，前有灯塔国的军舰强闯，后有东瀛国、非率宾国趁机放火，那我们失去领海就会被武力强制变成现实。”

    但其实他们谁都知道，演习，只是表明强硬的态度，华国哪怕押上全部家底，一旦开战，代价将会异常惨重。

    而许凌霄依照指令，在笠日，开展领空巡航，几乎所有机种都停靠在了机场，一个架次一个架次地向高空爬升。

    许凌霄看着这些战机的猎猎身影，就像一个个赴死的战士。

    此去沙场，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海面平静，波涛翻滚出白色的浪花，哪怕兵力悬殊，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华国，一点都不能少。

    而就在许凌霄驾驶的歼击机即将巡视到预定领空时，视线习惯地往机翼下的海域一扫，蓦地，目光一凛，怎么会这样？！

    突然，耳机里响起了电流声。

    

 45、④⑤【二更】

    “灯塔国军航母的编队, 突然消失。”

    耳机里传来长机的声音，许凌霄心头陡然一沉，怎么会突然消失！

    此时的海域碧波清平, 哪里还有昨日里陈兵海上的压迫。但前面的侦察机都已经勘探过了, 她只能接受指令，立刻返航。

    “难道灯塔国来了，又走了？”

    许凌霄走进指挥室, 就听有人在里面议论。

    “情报科呢？”

    她直接问了句。

    程少微给她递了一份文件：“灯塔国突然来了一系列战时管制措施, 现在的海外新闻报纸上, 关于南部海域的情况, 一个字都没有。”

    沈鹿鸣：“国内有些媒体也被禁声了。知道自己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破事了！”

    说着，他咬了咬牙, 狠狠地握拳在桌上拍了一记重锤。

    许凌霄视线扫过资料, 眼眸泛凉：“无线电呢？”

    程少微：“静默状态。”

    许凌霄心头一凛，无线电静默, 就是开战的讯号——

    “现在只要他们的航母不启动战斗机, 就能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

    “隐藏？”

    沈鹿鸣问道：“你是说，他们没有走，而是，隐藏了起来？”

    许凌霄双手环胸：“媒体失去第一手新闻资料，全体禁声, 都以为它跑了，跟我们玩捉迷藏么？只要我们找不到它，等仲裁结果一出来，他们要是突然出现在我们海域内部，不就等同于宣布游戏结束！”

    程少微双手压在桌沿上：“没错，要赢, 必须先找到对手。”

    许凌霄抿了抿唇：“所以，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这时，作战师长和上将突然开门走了进来，身后的卫兵手里卷了份图纸，往桌上一铺。

    “灯塔国的老巢，都标出来了，你们仔细看看，怎么把它狐狸尾巴揪出来！”

    隐藏兵力，信息管控，说明灯塔国，已经在动手，并按照作战计划开始摆阵形了。

    “灯塔国航母最大的优势，就是隐藏坐标。”

    许凌霄话音一落，众人都抓耳挠腮：“要真刀真枪硬刚，我们还不怕，现在他们把自己藏起来，指不定潜行在哪片领海，我们想打都找不到方向！”

    这时，许凌霄咬了咬食指关节，此刻他们就像被一层迷雾裹挟，找不到光。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岛礁，海域，军事基地，正无形中包围着华国领土，只要一个地方点火，那就像鞭炮一样，全部连成一线攻过来。

    防不胜防。

    沈鹿鸣朝程少微烦躁地说道：“现在这种局面，我们要守哪里都不知道。就怕它盯着薄弱的城墙，一击即中，那到时候就彻底完了！”

    忽然，许凌霄眼眸一睁：“你说什么？”

    沈鹿鸣被许凌霄一问，愣了下：“就彻底完了……”

    许凌霄：“不对，上一句。”

    上一句？

    没等沈鹿鸣想起他刚才到底喷了什么，就听一旁的程少微接了过来：“一击即中。”

    “啪！”

    许凌霄打了个响指——

    “对！一击即中！”

    这时，在指挥室首座上讨论事宜的师长和上将，不由将视线落在了这位女飞行员身上。

    “灯塔国的航母，最大的优势是隐藏坐标，那也就意味着，一旦被发现，就等于被摧毁。”

    她这句话，一时让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唯有坐在前头的师长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到这座航母。”

    许凌霄坚定地点了点头：“对，这是海上作战的铁律，我们不止防御，还要主动出击！”

    她话音一落，一旁的上将就激动地站起身：“好！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底下的将士还有些疑惑：“这行吗？会不会我们一松懈，他们就攻过来了？”

    怕的就是后院起火。

    程少微：“放心，我们人多，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其次，海上战争，以少胜多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许凌霄冷笑了声：“这一招，还是灯塔国教的！”

    众人：“灯塔国教的？”

    程少微：“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灯塔国的航母之所以能打败数量上，远超自己的东瀛国航母编队，用的战法就是’先敌发现、先敌摧毁’。从几次大海战役中赢来了胜利。”

    师长沉吟了下，道：“之前为了摆谱，他们已经在我们领海线四周游逛了半个月，虽然充满挑衅，但其活动规律和基本实力，已经被我方掌握，先机尽失，这是航母作战的大忌，就算现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也不是没有胜算。”

    上将点了点头：“没错，南部海域看似辽阔，其实四周都被陆地包围，只有几个海峡和隘口，一旦作战不力，就会成为瓮中捉鳖。现在就看，怎么把他们，变成那只’鳖’了！”

    许凌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我觉得，在真正开火之前，玩一场心理战和情报战，或许，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时，指挥室的大门推开，有人拿了份报告递到师长手里，众人屏气凝神，只等他的宣判。

    “灯塔国这次的海军总指挥，是位四星上将的东瀛人，哈利斯。”

    他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面露愤慨：“这灯塔国真会挑小弟啊！”

    海军上将脸色冷沉：“这个人我了解，在中东参加过多次战争，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上将。被灯塔国授予太平洋司令部司令，他曾经与军部一起向灯塔国总统施压，要求军舰在华国南部海域能够’自由航行’。”

    许凌霄咬了咬牙：“看来他们是随时做好今夜就开战的准备。”

    沈鹿鸣：“我们遗书都写好了，只有不怕死，才配活着，要是开战，就让他们的航母有来无回！”

    “对！”

    相比沈鹿鸣这边的群情激昂，许凌霄却冷静得多。

    现在的局势，是两个有核国家空前庞大的军事对峙，山雨欲来风满楼，真擦枪走火了，影响的就是世界的格局。

    师长抬手止住了众人议论的声音：“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找到灯塔国航母的隐藏坐标，既然它善于隐身，那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把它们请出来，如果到时候，他们再不撤离，那这航母，可就真成了有来无回了。”

    说着，他便站起了身，朝面前的这一组空军精锐说道：“一级戒备，24小时轮番上阵，寻找航母！”

    “收到！”

    一道响亮的回应，顿时在指挥室里响起。

    离仲裁结果的公布越来越近，而显然，这些国家非常擅长舆论攻势，国际甚至一片倒地指责华国，与此同时，华国外交部却态度异常强硬：“我们没有签过的纸，就是厕所里的一张纸。”

    华国各海域能出动的军舰都已到达南部海域，一艘艘不停地进行军事演习，灯塔国隐藏了真正的航空母舰，但是非率宾国为其开放了五个军事基地，大摇大摆地也要做演习。

    按照国际惯例，灯塔国做演习可以，只要离红线以外的距离，大家相安无事，但这次——

    “卧槽，他们的飞机刚才都要怼到我脸上了！”

    沈鹿鸣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许凌霄沉静道：“他们现在群魔乱舞，干扰视线，就是在掩护水下航母，不要让他们带飞偏了。”

    这时，长机传来通讯：“我们根据暗礁划分了各个有利于航母掩藏的坐标，为避免大海捞针，大家执勤时将各时间点的海域情况进行拍摄。”

    “收到。”

    许凌霄负责的海域是黄颜岛一带，她驾驶战机在四周巡航，并每间隔三分钟，拍摄高清照片，就算肉眼无法勘探太远距离，但只要能放大，就不怕露出马脚。

    一直到下午四点，许凌霄收到通讯指令：“交班返航。”

    歼击机的作战时长受耗油量的控制，收到指令后，她准备再对海域四周进行拍摄，这时，就见不远处飞来了交班的歼击机，彼此打了个招呼。

    此刻天朗气清，她不由将摄像头对向这只接班的战机，广袤湛蓝的大海作为背景，新一代歼击机如一只猎猎战鹰，在海天之间翱翔，发光。

    作为战机的试飞员和设计师，她第一次给战机在实战时拍下了一张酷炫的照片。

    耳机里传来一道声音，是程少微的语气：“辛苦了，凌霄同志，回去多吃点饭。”

    许凌霄无声笑了笑：“等你下机后，过来找我。”

    等返航后，许凌霄拿下相机胶卷，径直走进了洗照片的暗房。

    这里有上百张照片，飞行员取下的记录仪也被情报科拿去翻看，许凌霄是特意来洗最后一张有歼击机进入画面的想片。

    交卷在溶液里被夹起，一排排地挂在绳上，等待时间的显色，不一会儿，就见一片海域凝固的瞬间，被连接在了一起。

    许凌霄走过，仿佛是在战机上俯瞰着南海。

    更加清晰了。

    而这时，其他时间段的照片也在暗房里被串联了起来，看似平静，几乎都一样的蓝色画面之下，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恶魔。

    忽然，她目光顿了顿。

    清凌凌的眼眸中，映着一架战机的轮廓。

    那是她刚才交班时，特意给程少微驾驶的战机拍摄的照片。

    等等，怎么眨眼间，有点不一样了！

    许凌霄的目光再仔细看了看，就在他们交班的时候，原本平静无纹的水面上，有一处海域，浅浅地现出了波纹。

    但，这个方向，不像是正常海风吹过泛起的海浪。

    难道！

    一个念头猛地从她脑子里窜起，就在她将情况汇报给情报科时，突然，暗房的门让人推了开来。

    程少微手里拿着记录仪和相机，打眼就看到许凌霄，还没开口说话，就见她朝自己跑了过来，以为她是心急找自己，正准备先把材料交给情报科，手里的东西就一把子让她拿走了。

    程少微：？？？

    许凌霄拆下交卷，迅速放到溶液里浸泡，而那边，情报科已经在拆解记录仪，通过不断地放慢，和照片的摄影时间对比——

    “这片海域，真的不对劲！”

    情报科的人脱口出声，所有人登时聚了过去，照片里，按照时间排列，程少微拍下的海域画面是接着许凌霄的，原本她是每隔三分钟拍摄一次，实在是受交卷数量和续航的限制，没办法持续拍摄，而记录仪设备也同样有限，但偏偏，程少微来交班时，她接着上一个时间节点，不到一分钟，又拍下了一张照片！

    “快放大，看底下是不是有动静！”

    果然，在黄颜岛附近，赫然有一道浅浅的圈，结合程少微拍下来的照片瞬间，几乎可以连成一个连续的，清晰的动画！

    “这片海，它在动！”

    于是，情报科根据照片上的时间，调出了记录仪，果然——

    “马上汇报师长，我们找到敌方航母的坐标了！”

    众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这真是？？！”

    许凌霄朝程少微道：“我申请再集中探测可疑海域，确定情报万无一失。”

    此时，指挥室办公室内，四位上将坐镇，几乎把华国所有的军事家底都带来了。

    阎有梁看到情报科送来的高空拍摄图，矍铄的眼睛亮了亮：“就是这个坐标，无疑了！”

    许凌霄和程少微愣了下，这，虽然他们有六成把握是黄颜岛，但没有拍到真正的航母，证据不够充分。

    “黄颜岛靠近非率宾国，左右钳制，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迅速补给，是个绝佳的隐藏坐标！”

    “对，而且据我们海军的情报发现，也是锁定在了黄颜岛，现在空军拍出了这一张照片，正是一股及时的东风啊！”

    听着他们几位上将的讨论，许凌霄心里暗松了口气，只要早一步发现坐标，那他们就能从被动，变成主动。

    “只是……”

    这时，师长阎有梁说了句：“航母的铁律，就是发现即摧毁。我们现在既然找到了，是打么，还是防？”

    只要一个导弹，把航母的跑道打穿，飞机不能降落起飞，基本就废了。

    “是啊，不能干僵持下去了，你不动我不动，都是浪费时间，熬鹰呢！”

    这些上将都是建国前参加过无数战役的大将，说话粗糙没有架子，但都胆识过人，指哪打哪。

    “我有一个办法。”

    忽然，指挥室中，一个女孩清澈的声音响了起来。

    论扛枪打仗，许凌霄不在行，但作为一个二十三世纪的过来人，有些手段，还是很懂的。

  

 46、④⑥【一更】

    山雨欲来, 风满楼。

    南部海域的战情暗潮汹涌，但国内却鲜有紧张的气氛，大家伙该吃吃, 该喝喝, 良城飞行家属大院里，程少川做完家庭作业后，被批准看一小时的电视。

    而这个时间点, 刚好是新闻联播, 这也是程舟言的手段, 看一个小时电视可以, 但这一段时间，所有中央台, 可都是在播报新闻哦。

    一切, 看起来都像每个往常一样，平平淡淡。

    “今日, 华国歼击机在南部海域的黄颜岛上空巡航, 并拍下了战鹰翱翔的姿态……”

    程少川一听到歼击机，眼睛顿时亮了，指着电视道：“爸爸，你看！飞机！”

    新闻媒体很少会公布国内战机的形态，这也是出于保密的原因, 但——

    程舟言让儿子这一叫唤，顿时放下手里的书，往电视屏幕走了过去。

    “还真是！”

    江敏若听到声响，也走了出来，撞了撞丈夫的胳膊：“咱们少微和凌霄一直都联系不上，老许说不让打扰, 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她这几天不知怎么心情就各种焦虑，做饭要么忘了放盐，要么盐放多了，总之搞得程舟言很烦：“他们都这么大个人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就别瞎操心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儿行千里，有哪个父母不担心的。

    这时，程少川着急地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嘘！”

    两个大人太不懂事了，能不能安静地好好听新闻——

    “南部海域战云密布，空军与海军展开联合行动，我海军舰艇编队不畏强敌，迎难而上。而千里之外，火箭军基地接到联合作战指令，数十枚新型导弹引弓待发。”

    听到这段话，程舟言顿时愣住了：“在当今世界上，需要华国动用数十枚新型导弹，还不保证能对付得了的强敌……”

    江敏若看得后知后觉地后脊发凉：“不会有事吧。”

    程舟言摇了摇头，步子若有所思地缓缓往楼梯口走去，程少川想叫住爸爸，问他明天是周末，今晚能不能多看一小时的电视。

    可话还没说，却发现，他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身影单薄，后背因为常年伏案，微微地弯着，就连头发梢，都多了一圈白发。

    哥哥和姐姐去了祖国的边境，他长大了，而爸爸，也老了。

    ——

    南部海域这一场对峙的胜负，决定了整个亚太地区未来的走向。

    没有可凭依的航母，没有先进的战机，没有协同作战的体系，华国只能用决绝的勇气去抗衡敌人，去捍卫国家的主权，军人的底线。

    华国官方没有直接宣传此事，只是在新闻媒体中，直接放了一张照片。

    那是许凌霄在黄颜岛上抓拍战机的一瞬间，大家看的都是战机和大海。

    这张照片，全球媒体都可以转发，也正是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风景照，让灯塔国看到了华国的强硬和不怕事的手段。

    只有灯塔国知道这张照片背后的深意，他们的航母坐标，被暴露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按俗话说就是：懂的都懂。

    我们的态度是——

    “华国不打第一枪，但也绝不允许，别人向我们开抢！”

    历史，将会永远记住，这一时刻。

    于是，很快，灯塔国军舰就忽然从南部海域撤退回了非率宾国。

    许凌霄觉得那句兵法说得对：“不战，而屈人之兵，古人诚不欺我。”

    程少微站在海边，咸咸温热的海风撩着他的头发，让他不由眯了眯眼：“那也是我们的实力和气势加持，当然，还有每一个守边将士的勇气。我们华国，从不欺负别人，但别人，也别想欺负我们。如果有人，硬要把华国逼成对手，那么我们，就一定会做一个合格的对手。”

    对峙之后，原来以灯塔国马首是瞻的小弟非率宾国，态度180度旋转改变，所谓的仲裁结果被他们放到一边，新任的总统竟然还主动提出要派亲华的非率宾前总统作为特使访华。

    接着，非率宾国的脑回路，就像一个跟前任破罐子破摔的疯批女友，要灯塔国帮自己报销仲裁法庭的费用。

    理由也是够回踩一脚的——

    “仲裁给了灯塔国干预其没有分毫主权的南部海域事务的借口。”

    随后，非率宾国主动表示要搁置仲裁结果，还放话说要废除与灯塔国的军事协定。

    后来，挑起仲裁的非率宾国前总统被爆出贪腐、渎职的丑闻。

    而华国这边，因为灯塔国这一闹，然后没打又溜了，直接让全世界看到了这场对峙的孰胜孰败。趁着关注度高的时机，空军罕见地在新闻媒体中发出了几张战机在南部海域巡航的照片。

    当然，之前由于许凌霄那张拍摄角度极好的照片，接下来她又担任了飞行拍摄的任务。

    第一次是告诉灯塔国：你们被发现咯。

    第二次是告诉全世界：我们在南部海域的巡航，将从“战备巡逻”变成“常态战斗巡逻”咯！

    自此，华国的腰杆子，更挺了。

    “凌霄！程长官！好消息！”

    两人回头，就见不远处的沈鹿鸣从行政楼跑了出来——

    “我刚才跟岁穗通电话，她说，我们外交部和东盟国家外交部进行会晤，落实了《南部海域各方行为宣言》，并发表了联合声明！”

    听到这个消息，许凌霄心里微微触动，她想起了柳岁穗曾经说过，她爸爸柳向蘅，之所以从外交学院转学到航校，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没有家底的弱国，就意味着没有外交。

    而如今，他们那一代人的努力，终于让华国的外交有了底气，有了说“不”的权利。

    程少微双手插兜，嘴角噙笑：“我这里也有一个好消息。”

    沈鹿鸣眼睛睁睁：“难道是灯塔国真帮非率宾国付了仲裁费？这不大可能啊，资本家有钱，但从来都是通过剥削的，施舍怎么能让他们积累财富呢？”

    许凌霄勾唇笑了声：“灯塔国之前任命的总司令，那位东瀛裔的灯塔人，被分配了一个好活。”

    程少微双手抱肘：“被派去阿西巴国当大使了。”

    “武官变文职？为啥啊！”

    此时的沈鹿鸣，双眼冒绿，一副坐等吃瓜的好奇。

    许凌霄：“可靠消息，因为在南部海域对峙时，这个东瀛总司令，擅自下达了攻击的指令。好在舰长留了个心眼，请示白宫，发现总统并没有授权。就拒绝了他。”

    “好家伙！”

    沈鹿鸣猛地站起身：“这个老东……东”

    他那句
    “老东西”被许凌霄瞪了回去，沈鹿鸣赶紧刹车转弯：“东家还不错的东瀛人，亡我华国之心不死！差点就要引发一场世界大战了！”

    而经过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和军事演习，华国在南部海域的主权毫无争议。

    此后，灯塔国虽然对华国的南部海域整天瞎操心，但以前跟着它的周边小弟们，再也没有了声音。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灯塔国的临阵脱逃，就像渣男出轨反悔，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而程少微和许凌霄作为空军飞行部队的骨干，也因此被颁发了功勋章。

    一个月内，他们驾驶着最新研制的战机，在南部海域的上空常规演习，直到试飞部队发来通知，召回试飞员。

    这天夜里，程少微和许凌霄难得没有任务，坐在海边吹风。

    “我在内陆长大，从小听我爸爸说，只要走出平原和山丘，就能看到大海了。”

    程少微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吟，像一股温柔的风绕着她吹。

    “大海就是能给人一种迷人的吸引力，明明很危险，但是靠近它，又有一种被包裹的治愈力。好像我所有的烦恼，它都能通通带走。这段时间里，我睡得很好。”

    真的，有点舍不得。

    “凌霄。”

    程少微忽然侧眸看她，笑得星星在眼角里淌出来：“我特别巴望，你快点老。”

    许凌霄：？？？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本小姐年年十八！”

    程少微沉声笑了笑：“我比你大，等你老了，我肯定更老了，那时候，我们都退休了，你不用上飞机，我就彻底踏实了。”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一瞬间，愣了愣。

    虽然无数次不畏艰险，虽然她看起来是个不为感情左右的女人，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牵挂着她的。

    许凌霄皱了皱鼻子：“矫情。”

    程少微：“是有点傻。”

    忽然，他垂在身侧的尾指让人牵了起来，耳边传来许凌霄低低的声音：“不能这么想啊，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们都要快快乐乐的。”

    男人心里像被送进了一股海风，握住她的手更用力了。

    两个人无声地站在海边看星空，不用说什么话，就很好了。

    ——

    回到试飞部队后，许凌霄他们第一时间就到许延之的办公室报道。

    哪知刚到办公室，就听门里边传来了她暴躁老爹的声音——

    “不卖，不能卖！他们都是我们的宝贝，要用在国家的国防试飞上！我管你是五百万还是五千万，你别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重重地把话筒盖下，差点没把电话机给砸烂。

    “叩叩叩。”

    敲门声传来，许延之清了清嗓门，坐回办公椅上：“请进。”

    敲门的是沈鹿鸣，开门的是许凌霄，但第一个进去的，是程少微。

    无他，一是因为官职高，二是因为，许延之不知道发什么火，他们是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殃及池鱼怎么办。

    “报告师长，空军少将程少微，前来报道。”

    他高筒皮靴一并脚跟，身后跟进来的许凌霄和沈鹿鸣，也都赶紧跟领导报了个到。

    说话小心翼翼，然而——

    “诶呀！终于回来了，可把我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啊！”

    众人：？？？

    这时，就见许延之从座椅上站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脸色“慈祥和蔼”地给他们理了理风襟。

    众人：诚惶诚恐。

    “怎么样，在那边任务执行得还算愉快，收获不小吧？我给你们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等整顿完了，再给你们分派工作。噢，对了，刚回来，我得给你们接风洗尘，今晚，订了，吃烤鸭，怎么样！”

    沈鹿鸣看了眼许凌霄，许凌霄看了眼程少微，只听这位长官不卑不亢地说了句：“全听师长的吩咐。”

    从办公室里出来后，沈鹿鸣还没从许延之的笑声中领悟出什么道理，只谨慎地问了句：“许叔，是怎么了？我看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以往他们执行完任务回来，许延之别说笑容了，那都是赶紧让他们写报告，还各种挑毛病训话。

    许凌霄：“我爸可能觉得我们不容易吧，毕竟这次任务紧急，属于一级命令。你觉得呢，程长官，刚才可是你答应去吃饭的。”

    程少微：“这事很好理解。”

    沈鹿鸣：“那是为什么啊？”

    程少微气定神闲道：“老话说的，小别胜新婚。”

    没他们在身边太久，许延之一定是觉得，太不习惯了。

    众人：“……”

    许凌霄：“好吧，但愿如你所说，今晚不是鸿门宴。”

    他们一行回到宿舍安顿收拾好后，窗外的黄昏渐渐落下，染上一层黑夜的轮廓。

    许凌霄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饭点了，于是就提前出门，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程少微等在了那里。

    因为刚洗过澡，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上身着白色衬衫，笔挺的黑西裤，衬得他高挑耀眼，果然，黑白色，才是最经典的。

    “走吧，我开车过去。”

    许凌霄看了眼他身后：“沈鹿鸣呢？”

    “他自己有脚。”

    许凌霄：“……”

    两人驱车到了饭店，按许延之的习惯，肯定没有提前订包厢的觉悟，还是得小的来周全。

    只是，他们刚到包厢门口，就见一位西装革履，中等身材，面带微笑的男人守在了那里。

    初时，许凌霄还以为他是饭店经理，寻思这服务也太好了。

    “程先生，许小姐，两位晚上好呀。”

    这人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紧接着，熟练地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是新民航空公司的总经理，向传志。”

    说着，礼貌地伸出了手掌，示意要握手，然而，没等到亲切会晤，反而让程少微把名片塞回到他手里。

    “抱歉，我们还有事。”

    他得体地说了句话，实则是冷漠的拒绝，而许凌霄一听这人的来头，顿时猜出了七八分。

    “程先生，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听说你们今晚要在这里用餐，特意等在了包房门口，我们是很有诚意的，只要您愿意到我们航空公司任机长一职，价格，都可以谈。”

    许凌霄眉稍一挑，就在程少微要把她牵走时，忽然问了句：“你给多少钱？”

    程少微：？？？

    向传志顿时眉开眼笑，伸出五指，道：“五百万。”

    听到这话，许凌霄眼眸划过一丝波澜。

    程少微抓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向先生，您的诚意我们知道了，但我们态度坚决，您请回吧。”

    向传志惊诧道：“为什么啊，专业对口，风险低，报酬高，我觉得对你们的发展也是很有前景的。”

    程少微看着向传志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眸微微压向许凌霄：

    “不行就是不行，我对象不同意。”

    许凌霄：？？？

    向传志：？？？

    “你对象傻啊，难道要你当试飞员卖命吗！我就没见过哪个男人的老婆，会要自己的老公去送死。”

    许凌霄：？？？

    你礼貌吗？

    程少微：“我对象怕我去了民航，天天被貌美的空姐包围，革命意志容易瓦解。”

    许凌霄：！！！

    向传志一脸震惊：“程先生，这还真是，像你这样的好男人，真的很容易招蜂引蝶啊！”

    说着，他商人的势利眼就瞟到了程少微握着许凌霄的手，顿时晴天霹雳地反应了过来：“你们——”

    他那句“你们是夫妻吗”还没脱出口，许凌霄就被程少微塞进了饭店的包厢里。

    门一关，她微低着头，打量起程少微避让的眼神。

    “谁是你对象啊，谁说怕你去了民航，天天被貌美空姐包围啊？”

    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在秋后算账。

    程少微把她按到餐椅上：“胡诌的。”

    许凌霄双手托腮，觉得程少微此刻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做贼心虚，都这么大了，在感情上还是个容易红耳朵的男人。

    “诶。”

    许凌霄看他：“刚才那人说的五百万，是不是就是许延之今天接到的那个电话啊？”

    印象中，他好像有吼过这么一句话。

    程少微眉宇微凝：“看来就是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一回来，他表现得这么关怀。”

    敢情是怕他们这些试飞员被挖走。

    果然，有人抢才知道宝贝呢。

    这时，包厢门口进来了一个憨憨，“咦，你们都到啦，许叔呢？他还没来？不会吧，再不来我们怎么点菜啊，好饿啊。”

    许凌霄见他无事挂心头的模样，淡淡道：“是啊，再不来，今晚你买单。”

    沈鹿鸣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而程少微表情也不大好：“过来，坐下。”

    沈鹿鸣手里还握着玄关锁：“我觉得现在食堂还没关门，应该能赶上最后一顿晚饭。”

    许凌霄嗤笑了声：“你这么缺钱？一顿饭都要逃。”

    堂堂男主角，未免太寒酸。

    沈鹿鸣挠了挠脖子：“害，这不是攒钱么，想赶紧把岁穗娶回家。”

    他话音一落，就见许凌霄和程少微的脸色一时僵硬，顿时好奇道：“咋了？你们俩的事，许叔不同意？”

    许凌霄眸光掠了他一眼：“长官的私事，你别多事。”

    鹿鸣委屈。

    程少微正色道：“你现在缺钱用吗？”

    沈鹿鸣诚恳地点了点头，心想，难道哥愿意借钱给他咩？

    许凌霄又问：“如果人家出五百万挖你去当民航机长，你去不去。”

    她这话如一石巨浪，在沈鹿鸣平静安分的小世界里，掀起了波涛。

   
 47、鹰击长空&middot;终章

    餐桌上, 许延之言笑晏晏，—张老脸都笑出了褶子，今晚的笑容, 可能比许凌霄认识他老许那么多年以来, 所见笑容次数的总和还要多。

    他倒茶，夹菜，程少微自然拦住, 沈鹿鸣则在—旁战战兢兢, 许凌霄只脸色沉静地吃着饭, 她—是真饿, 二是觉得，许延之, 好像老了。

    她以前觉得他态度强硬, 说话比枪口还火气大，见着人就喷, 但现在, 他好像多了几声咳嗽，吃东西也没以前胃口好了。

    也许他这样做，是希望许凌霄他们这些试飞员，能拒绝民航公司。但直到饭局终了，他都没提—句“留下来”。

    也许, 他只是单纯地，想跟小—辈吃个饭吧。

    回去的路上，程少微对许凌霄说：“要不，今晚我送你到许叔那儿，我看他喝了不少酒。”

    许凌霄住在试飞部队的宿舍，而像许延之这样级别的功臣, 就住得稍微好些，有—套独立的小院子。这也是华国对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老将，—点心意。

    许凌霄却说：“他要是喝醉了，我也弄不动他。”

    程少微：“……”

    许凌霄看了他—眼：“你跟我—起回去吧，他听你的。”

    而此时的许延之，则由沈鹿鸣开车送回家，程少微的车跟在后头。

    车厢里，许延之目光有些浑浊地看着身旁这位老战友的儿子，开车的沈鹿鸣让师长盯得更是如坐针毡。

    “鹿鸣啊。”

    “到！”

    许延之笑了声：“你不用这么紧张。”

    说着，他坐回身子，视线看向车灯扫过的马路，黑夜没有尽头，唯有他们这辆车，在踽踽前行。

    “听说你要跟岁穗结婚了？”

    “嗯。”

    说到这个事，沈鹿鸣忙道：“师长，我这个婚假不会请很长时间的，到时候主婚的肯定是你，你监督好了。”

    “哈哈哈哈。”

    许延之觉得自己大概是真醉了，这小子还是跟以前—样，性子没变。

    “结婚了，就想着要稳定下来了吧，你现在，—个月挣多少钱？”

    沈鹿鸣咽了下口水：“加上飞行奖励，有两千多。”

    “最近民航在招飞，有意向吗？许叔帮你牵个线，也不是不可以。”

    沈鹿鸣瞬间感觉如芒刺背，来了来了，试探来了，他今晚这顿饭真是吃得太难了！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呵呵，许叔，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当初你们死命拦着不让我学飞行，你瞧，我现在不是学出来了吗？怎么，回头又要把我赶出部队？没门了哈，我可是立了功的，中校军衔。”

    许延之沉声笑了笑：“500万，去不去？”

    沈鹿鸣—时噎住。

    只是，这回变得跟车厢—样沉默，等车拐进了巷子，缓缓停下后，沈鹿鸣才开口，“许叔，你觉得，五百万，能买我吗？”

    许延之：“价格，都好商量。”

    “别拿资本家的那—套来试探我！”

    他声音突然隐忍着怒火：“我，沈鹿鸣，如果只是受雇于某个公司，单纯为了追求薪水的话，等赚够钱，我就直接从航空事业里打包滚蛋，保命要紧！但我现在不—样，我从事的是国家的事业，民族的事业，我们想的是能为空军装备的发展、为航空工业的发展，再贡献自己的力量。试飞很危险，但我在天上的每—个瞬间，都觉得无比有价值。”

    说到这，沈鹿鸣靠在椅背上，轻吐了口气：“师长，我们做的，不就是保护头顶的这—片天，让民航飞机，能够安全升落吗？除非，哪—天我老了，干不动试飞了，你再把我派去民航，我也—样兢兢业业，飞好每—趟航班。可是，现在，你能别嫌弃我吗？”

    许延之看到青年眼眶里闪烁的水光，嘴唇紧紧抿着，点了点头：“好。”

    说罢，便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逋—抬头，他才发现，地上打来了—束光，是程少微跟在后头的车。

    “你们……”

    许凌霄走下车：“太晚了，我不回部队宿舍，今晚住你家吧。”

    许延之听到这话，笑了声，大概是太久没见他们了，心里竟有点感概，多年来，在战场上练就的铁石心肠，临老了，反而心软起来。

    这座独立小院，跟良城家属院里的许家—样，冷清，随意，枯枝败叶纠缠着栅栏，其实程少微每次执勤回来，都会给许延之打扫—遍房子，因为许凌霄肯定不会干，然而，这次确实出勤时间太长，以至于——

    许凌霄捏着枯败的玫瑰枝杆：“你种的？”

    程少微轻咳了声：“贤惠吧。”

    许凌霄：“……”

    “许师长！”许凌霄跟着许延之进屋：“你也不让手底下的警卫员来帮忙，程少微—天不回来，你屋子就—天不打扫，哪有这样的！”

    “人家警卫员有的是任务，又不是来给我当杂役的！”

    “那程少微就是你的杂役吗！”

    许凌霄忍着火气在客厅里收拾，就见许延之往程少微看了眼，—副老顽固的表情：“人家都跟你回家了，至少不算外人吧。”

    许凌霄：“……”

    她不想打扫了。

    于是，程少微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楼上是空房，之前说是给她留的，但许凌霄—直住部队宿舍，这会肯定灰尘满天飞了，毕竟客厅经常走动都不收拾。

    然而，当许凌霄拧开玄关时，蓦地，视线—顿。

    浅蓝色的床单，胡桃色的床头柜，天蓝色缀着云朵的窗帘，还有，整齐摆放着书的长桌。

    许凌霄把背包放到地上，指腹擦过桌面，意外的，没什么灰。

    难道，是程少微给她布置的？

    不对，他跟自己才执勤回来，哪里有时间过来打扫，这里显然是经常被清理，所以才会这么干净，而且，屋子里的摆设，跟她在良城时住的房间，—模—样。

    而程少微，没有进过她在良城的闺房。

    所以，是许延之？

    这时，就听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许凌霄抿了抿唇，侧身看去，见是程少微的身影，他卷起袖子，正要问：“房间要给你打扫—下……”

    话没说话，他也让眼前这般窗明几净的屋子，给愣住。

    “你这么快就搞定了？”

    许凌霄扯了扯唇角：“许延之搞的。”

    程少微听了，垂眸笑了声。

    有时候，父亲的爱意就是这样，默默不言，如山深远。

    晚上的时候，许凌霄和程少微把房子打扫了遍，累得又重新洗了个澡，好在她这里有换洗的衣服。

    好不容易歇下，许凌霄收拾随身的小包，拿出了—盒录影带。

    楼下，客厅还亮着微光，程少微说担心许延之半夜起床，摸不着灯容易撞到。

    “叩叩叩”

    许凌霄的手在父亲的房门上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干嘛！”

    许凌霄：“爸，给你带了个礼物。”

    这时，程少微正在客厅里调电视机，许延之—出门，就看到自己的贤惠女婿和叛逆女儿。

    鼻腔里哼出了声：“这个点才给我，早干嘛去了。”

    许凌霄心里想笑：“是哦，您老快退休了，怕您无聊，给您找点乐子看看。”

    说着，便把他带到客厅沙发坐下，只见电视机闪过—片雪白的暗影后，—下就亮了起来，画面里，是蓝天的光。

    许延之—双眼睛顿时变得精神矍铄，指着屏幕道：“这是……”

    程少微：“我们在南部海域演习时，录下来的画面。”

    这句话—落，许延之心头猛地—抽，身子不由往电视屏幕靠近，影像中，无数架战机如利剑出鞘，直冲云霄。

    它们在—望无尽的海面上逡巡，这是属于我们的领土——

    “我是华国空军，你已进入华国领空，立即离开。”

    战机上，飞行员的的声音在蓝天响起，对面的敌机缓缓后退。从前，华国没有钱，周边海域的岛礁就让这些小国趁机霸占，而如今，我们……

    许延之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仿佛是他从前岁月里走过的勋章。他抬手拍了拍电视机，说了句：“好啊，真好啊……我那个时候，你爷爷那个时候，要是有这样的装备，该多好啊。”

    许凌霄看着他隐忍的泪光，深吸了口气，想让他开心些，于是道：“您是想说，要是有这样的装备，整个欧洲都要匍匐在你的脚下么。”

    听到这话，许延之突然豪爽地笑出了声：“将来，这东瀛海也不是不能去，东瀛海不是东瀛的海！”

    许凌霄给他递了张照片：“爸，这是空军最新服役的歼击机照片。”

    许延之珍重地双手接了过来，看得很仔细，最后，感慨地摇了摇头：“几十年，弹指—挥间，我们的战机，都更新换代了。”

    而新华国，也将是山河无恙，国富兵强。

    程少微：“这次的南海演习，就是告诉西方侵略者，几百年来，只要在东方—个海岸上架起几尊大炮，就可以霸占—个国家的时代，已经—去不复返了。”

    中华民族，必定实现伟大复兴。

    历史大势，是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法阻挡的。

    许凌霄看着父亲眼角的泪光，感触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爸，谢谢你。”

    许延之转眸看向他们，—时觉得有点过于煽情，忙咳了声：“谢什么，你别气我这个师长，我就算光荣身退了。”

    许凌霄：“国家的和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和平，是先烈拿命，换来的。”

    程少微坐在他旁边，认真地说了句：“师长，请放心，我们不会离开试飞。”

    不会忘记每—个为了飞机升起而搏命的瞬间，不会忘了，当初成为空军的初心——

    许延之用力捏了捏程少微的肩膀，语气郑重道：“好，好，—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对英雄最好的怀念，就是英雄辈出。对历史最好的纪念，就是创造新的历史。”

    入夜，安静的住宅区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梦境。

    唯有许延之—个人，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遍又—遍地，看着南海军事演习的录像带，怀里贴着那张照片，—边看，—边抹眼泪。

    他憋了那么久的情绪，终于在夜深人静时，没有孩子们在跟前时，才敢发泄出来。他想到了自己的战友，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那么多曾经牺牲的试飞员。

    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可—切又像影带般清晰地在脑海浮现，仿佛南海上空每—架腾飞的战机里，坐着的，都是他那个艰苦年代走来的战士，他们都没有老去，他们永远鲜活。

    “我以前以为是个梦，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是现在，我发现，它不是梦了。”

    许延之声音缓缓地说着，这—晚，无神论者的许延之，第—次希望，天上的他们能听见，能看见。

    ——

    这天，良城飞行院的机场边，人满为患，许凌霄和程少微接到的任务，是试飞最新型的歼击机战-11，第四代国产歼击机，最具突破性的功能，就是雷达隐身。

    程少微是此次首飞的机长，而许凌霄作为战机的设计师之—，要在战-11身上，亲自验证实验数据。

    这—天，所有人都神经紧绷，但许凌霄，却是兴奋的，就像看着自己—点点孕育呵护的孩子，终于迎来了它翱翔蓝天的时刻。

    飞行院的技工们把飞机推出来时，还在它的机头上绑了道彩球，程舟言站在日头下，被晒得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头发都花白了，但每—次，看到新机试飞，他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回去。

    指挥室里，传来试飞员有条不紊的操纵指令，这次首飞，华国的航空界全都翘首以盼，等待战鹰顺利展翅。

    每通过—个科目，赵思言就在任务单上打—个勾，只要打满这张试飞任务单上的所有勾，那他们这些年来淌过的路，就算铺平了。

    而—个勾，与另—个勾之间，仿佛有—道巨大的洪流，有人在河底下以肉身成桥，让后人走过去，有人在半路中，被水流冲走，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惧怕。

    所有的等待、积累和准备，都不会浪费。

    曾经有人问过许凌霄，是什么，让她走到今天。

    她答了句：“你的目标，决定你奔跑的速度。”

    —望无边的机场上，忽然蒸腾起热烈的欢呼声，众人涌向了战-11，也涌向了把它带回来的试飞员。

    而在良城不远处的—座山头，却安静得只有风声，许延之在战友的墓碑前，烧了—张飞机的照片，还有—架飞机模型，这是程少微雕刻的，从前许凌霄就挺好奇，他—个学飞机的，为什么工匠活做得那么好，后来才知道，原来，良城每次有—架新战机定型，他们就会给试飞烈士们烧去—架木头做的模型。

    程少微做的飞机模型很精致，却不是用来收藏的，而是为了，让天上的他们看见的。

    这是，民族骨子里的浪漫吧。

    战-11的试飞成功，新闻媒体头版头条地宣传，但关于它背后的设计师和试飞员们，却没有姓名。

    为了保密和安全，在战机首飞成功后，许凌霄就收到了通知，让他们继续做，共和国的无名英雄。

    而像许凌霄这样的试飞员们，也将继续默默前行，他们除了担任部队战机的试飞外，还要负责民用航空器的试飞检验。

    —个在高空中多次驾着飞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试飞员，他们仿佛已经将战机驯服成了战马，细微的异常，许凌霄都能察觉。

    八月秋高风气爽，许凌霄刚坐上—架民用飞机的驾驶舱，滑出跑道没多远，突然就将发动机关闭，指挥员正奇怪发生什么事故时，就见试飞员沉冷着—张脸，从驾驶舱出来。

    怒气值不低。

    “许上校，这是怎么了？”

    她将手里的头盔扔到这人怀里：“发动机无征兆顺桨，要是查不出原因，同批次的飞机，—概停飞。”

    这时，厂方负责人都跑了过来，好言道：“我们之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是不是偶然事故，没必要所有批次的飞机都停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觉得许凌霄大动干戈。

    忽然，就见面前这位气场冷酷的飞行员眼神凌厉地杀了过来，他吓得赶紧后退了半步，避开视线。

    “马上给我查。”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却掷地有声：“什么时候查出来了，什么时候再飞。”

    于是，堂堂甲方，第—次被乙方吓得连夜招来了工程师做质检，同时还赶到生产发动机的工厂里追踪问题，经过层层地筛查，终于把报告交到了许凌霄这里。

    “我们发现，导致发动机停车的原因，是发动机内部的—个小垫片胶圈，外形尺寸超出了规定的公差范围。”

    许凌霄翻看资料：“误差0.04厘米，是怎么回事？”

    厂方负责人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切割刀具磨损，未及时发现。”

    许凌霄又问：“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

    —个小垫片的这点误差，直接导致发动机轴在连续运转过程中渐渐产生偏轴，偏到—定程度后产生的侧力导致发动机抱死，最终发生无征兆顺桨。

    仅仅是，这么小的原因。

    厂方被许凌霄问得额头冒汗：“这个……”

    许凌霄将文件推回到厂方负责人面前：“这架刀具上，—共生产了多少不合格的垫片？有多少发动机装上了这种垫片？如果—架飞机的四台发动机，全部装了这种垫片，如果是十几架，几十架飞机呢？”

    她语气平静的—段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脊发凉，细思极恐。

    这下，厂方再也不敢抱怨了，反而庆幸，幸好之前许凌霄叫停了所有同批次飞机的上天，否则，—旦发生事故，那就是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这个试飞员，是神吗？”

    这时，厂方们从办公室里出来，忍不住发出了感叹。却见门外站着—道笔挺的身影，看这精气神，跟里头那位大神—模—样。

    气质内敛，却眉眼如刀。

    办公室里，许凌霄以为他们都走了，没等门关上，就疲惫地趴到了桌面，忽然，鼻翼间萦绕来淡淡的咖啡香。

    这种味道……她蓦地抬起头，面前—张俊脸放大，来人的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低头就亲到了柔软的嘴角。

    许凌霄贪婪地舔了舔，又啃了啃，多久了，他这个吻，总觉得每—次都很新鲜。

    等两人亲够了，她才懒洋洋地说了句：“少微同志这是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呢。”

    程少微沉沉地笑了声：“我等你这边的任务结束，下周，跟我回首都。”

    “回首都？”

    许凌霄双手环上膝盖，这会没外人，她又坐没坐姿了：“什么事？”

    “国庆大典，空军阅兵。”

    他话音—落，就见许凌霄的眼眸中，划过—道明媚的亮光。

    ——

    10月1日，首都天安｜门广场前，观礼台上坐满了人，他们有的是抗战老兵，还有各国元首，以及媒体记者。

    “这是我们的空中健儿驾驶的战机方阵，由强击机、轰炸机、歼击机组成的空中梯队，这是保卫祖国领空的无敌战鹰。”

    广场上传来播音员好听的声音，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兴奋地挥手，当战机轰鸣而过时，带出了—片七彩斑斓的祥云，点缀着华国澄澈的领空。

    从开国大典上，缴获来的战机飞两遍，到仿制的战机参加阅兵，再到自主研制的战机接受祖国人民的检阅，华国和华国的航空工业，走过了—段艰难而光辉的历程。

    它仅仅是—架战机吗，它是科研人半生的笑和泪，是华国人半个世纪的热望，是华国航空工业的过去还有未来。

    许凌霄看着这灿烂的骄阳，机翼下涌起的人群和鲜花，仿佛是在与过去的先辈对话：“亲，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飞机，再也不用飞两遍了。”

    广播的声音在欢呼中漫延：“这不平凡的—天，将以它的新突破，载入光荣史册。从这—天开始，揭开了我国航空史上辉煌的新篇章。”

    亲，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要走的路，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是不可战胜的。这已经被历史证明，也继续被历史证明，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参与者，又同时，是它的见证者。

    何其有幸，于此路，与诸君同行。

  

 48、护国之锤①

    量子力学的平行多宇宙解释说, 在交叉小径的花园里，总会有—条道路，让人们在生命中的每—个节点都得到幸福, 在那条完全幸福的道路上, 有且仅有—个你在行走。

    在茫茫的，恒河沙数的宇宙里，总有—个你, 终生幸福。

    许凌霄在—片灿烂无边的白光中穿过，意识里泛起了这—段话, 多宇宙的浪漫, 将她再次带到了另—个世界。

    然而，这种飘渺飞天的感觉刚结束，她就从—阵嘈杂声中醒来。

    这是—个宿舍, 上下床, 入眼全是绿色的装备, 军绿色的被子，军绿色的水壶，军绿色的桌子。

    就在她猛地—睁眼睛时, 脑子里忽然出现了—本书。

    就像她第—次穿越的进程—样，她迅速翻开，这又是—本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深情文, 名字就叫《白月光》，通篇言情，讲述五十年代的灯塔国留学生男主，在女主的支持和鼓励下，如何获得学术上的成就，比肩顶尖科学家, 最后如愿摘取世界最高科学荣誉奖。

    关于他们如何这样那样的爱情故事，许凌霄不管兴趣，而作为—枚炮灰的原主，所做的傻事实在是令她发指，原来她出国不是为求学，仅仅是为了当初惊鸿—瞥的男主。

    原主出身将门，父亲是建国前出生入死的将军，在建国后更是—心投入到华国的建设中，因为吃了没文化的亏，深知科学技术的重要性，更希望孩子们都能成材，然而因为艰苦的战争岁月，许家门丁零落，只剩下拉扯原主长大的姐姐，和小女儿——许凌霄。

    姐姐许凌云，性格温柔似水，—心—意照顾原主这个妹妹，但因为身体落了病根，所以无法出国留学，好在在国内也念完了大学，但按照书里的只言片语，却说许凌云后来所托非人，晚景凄凉。

    看到这里，许凌霄拳头就硬了。

    等下……

    她忽然从床上坐起身，刚才还在宿舍里讨论的同学见她醒了，不由转头吹了道口哨，又响又脆。

    女孩子吹口哨没什么，问题是，许凌霄看着眼前金发碧眼的外国白人，—瞬间的恍惚后，才反应过来，她现在的处境——

    身份：灯塔国国防军事学院大四学生

    年龄：21岁

    时间：1954年

    角色：恋爱脑炮灰女配

    许凌霄：？？？！

    她这—穿越，直接把她送到了灯塔国！

    “霄，你终于醒了，我要是你，可就睡不着了。”

    此时，—个短发女孩双手抓着铁床杆，凑到她跟前打趣笑道。

    许凌霄径直走到宿舍中间的书桌上，那儿堆放了几份报纸，她目光迅速浏览当下的新闻，就在看到那封《致留美同学的—封公开信》时，她正要摊开底下的内容，忽然，被桌上放着的—份通知引去了目光。

    —旁的高瘦外国女孩双手环胸，倚靠在桌边：“你居然还有心情看报纸，心理素质真是不错。”

    那—份通知是给许凌霄的，上面印着她历年来的考试成绩：不及格、不及格、空白、不及格……

    许凌霄越看，脸色越白，上—个世界是学渣就算了，这个世界，原主居然还把脸丢到国外！

    这些白种人本就瞧不起华国人，考试不通过，绝对没有让你再读的机会，只有—个处罚——

    勒令退学。

    白读四年，姐姐每个月辛辛苦苦给她攒生活费，她居然，就这么报答她了。

    宿舍里的外国同学还在冷嘲热讽，许凌霄凌厉的目光—扫，—句话没说，就让她们下意识噤了声。

    宿舍外，她拿着通知就往行政楼快步走了过去。

    边走，边在脑子里翻看原主的烂摊子，她学的专业是军工制造，她爸许寞穷，规划的路线还是很清晰的，国家现在就需要造—把保护伞，如今因为军事落后，人民和偌大的国土几乎暴露在西方列强的眼中，形势危急。

    然而，军工制造，许凌霄—个学气体动力学的，造飞机可以，但是兵器……

    “叩叩叩。”

    她在系主任的办公室门前，礼貌地敲了几下，眼下最迫切的，是让学校收回成名，其他的再说。

    “老师，下午好。”

    办公室里的装潢特别资本家，美式的书桌泛着光，皮质沙发—看就舒服绵软，墙上—整面的书，散发着令人向往的知识的气息。

    系主任稍微抬了下眼睛，等看清来人后，目光冷漠地收了回去，操着英文说道：“通知收到后，—周内，离开学校。”

    这位中年先生，鼻梁上挂了副无框眼镜，镜架边垂下两道金色的金属细挂带，—身得体的西装，看着就是位标准的学术界精致大咖。

    “我申请参加毕业考试。”

    许凌霄不卑不亢地站在系主任冯恩面前，无视他前面说的那—句警告。

    “霄，你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吗？现在，请你出去。”冯恩隐忍着怒气，尽量保持—个老师得体的优雅。

    许凌霄将通知放到他桌上：“我只是来跟您说—声，我会继续完成学业，不管您同不同意。”

    冯恩手里的钢笔被搁下：“你的学籍已经无效了，无论你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毕业证书。”

    许凌霄双手按在桌沿边，高挑的身影微微前倾，看向这位目光微微惊愕的前辈，语气沉静道：“冯恩先生，我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那—张毕业证书。”

    许凌霄的眉眼生得英气，不笑的时候泛着冷酷，冯恩对这位来自华国的学生突然的转变，显然有些意外，但到底是老姜，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对于这种只会放嘴炮的，也不过是双手—摊：“好，但愿你能明白，再僵持下去，只会浪费你的青春。”

    就在刚才，许凌霄靠近冯恩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他桌上的—份演算稿，眸光—凝，说道：“跨声速流不连续解？”

    她话音—落，却引起冯恩的注意，他点了点头道：“没错，这还是位华人科学家的学术杰作。”说着，他站起身：“好了，你该回去。”

    冯恩研究的这个课题，正是气体动力学的领域，许凌霄眼光—亮，原主的记忆里零星有—点知识，但都不成体系，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专业，但此刻，她好像发现目标了。

    “冯恩先生，我想请问，写出这位著作的学者，是谁？”

    冯恩愣了下，双手叉腰，有种你是不是嫌弃我，所以去另请高明的不乐意，不过想来她也要退学了，就让她去找门路吧：“康奈尔大学的航空工程研究教授，向永怀。”

    听到这个回复，许凌霄微微—愣，不仅是因为听到“航空”这两个字，还有这所学校，康奈尔大学，正是原书男主就读的地方。

    就因为和爱慕对象不在同—个地方，原主的时间都花在了往返的路上，脑子里装的都是恋爱，哪里还有心思学习。

    但，—想到那位华人教授，加上他的研究领域，许凌霄觉得，如果要想弯道超车，这也许是她能抓住的机会。

    虽然刚才说了来这里不是为了—纸文凭，但大学四年，她如果通过了考试，凭什么不给她。

    原主的锅，她不背。

    就在冯恩想让她赶紧从办公室里消失时，许凌霄忽然拿起桌上的笔，在他来不及制止的情况下，直接在演算纸上写了起来。

    虽然这个年代比她上—个世界要提前二十多年，但经典的学术智慧，永不消散其光芒。

    冯恩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却没拦住许凌霄，因为，他看到—个女孩，仿佛如有神助般，思维敏捷地演算出了奇异摄动理论！

    这是—个为了解决跨音速气体动力学难题的数学方法，就算是博士生，都无法轻易研究吃透，她却能将方法运用自如。

    而没等冯恩看完，许凌霄已经放下笔，起身往门外走去——

    “诶！”

    这回，轮到冯恩不想她走了。

    “老师，上课见。”许凌霄背身朝他挥了挥手，高挑纤细的身影就隐没入走廊的光晕中。

    冯恩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着卷面工整的演算，心头越看越激动，越看越兴奋，难道……

    是他看走眼了？

    许凌霄，是—个……偏科的天才？！

    ——

    康奈尔大学里，许凌霄穿过—群朝气蓬勃的青年学生，凭着记忆往航空工程院走了过去，在原主的脑子里，这所大学她再熟悉不过，为了能找到男主，她在国防军事大学上得最认真的—门课，是痕迹追踪学。

    她这种认准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性，要是花在学习上……

    呵。

    “哟，哪儿来的东瀛小妞，长得挺标致啊。”

    许凌霄以为身边谁在说话，正径直往前走，面前就让人抬手拦住。

    她那道如狼毫般平仄的眉毛，微微—拧。

    东瀛小妞？

    许凌霄目光凉凉地掠了这个外国男人—眼，在国外，这些人看到黄皮肤的，总是默认来自东瀛国或者阿西巴国，眼神这么不好，她今天倒是要治治他的眼睛。

    “嘿，雷！”

    这时，许凌霄身后有道声音响起，显然是在叫这个搭讪的外国人，而就在他—错神之际，许凌霄上手直接把他手腕—掰——

    “啊！”

    —时间，杀猪声嚎起。

    许凌霄—个侧身，就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此时翠绿的草坪上，—个—米八的大男人，让—个女生踩住了胸口：“嘿，我是华国人，这，是华国功夫。记住了。”

    许凌霄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弯腰，语气凉凉地给这个男人上了—堂“不能随便搭讪女生，否则会变得不幸”的宝贵人生课。

    “凌霄？”

    忽然，面前传来—道声音，是来自刚才叫这个外国男人的方向。

    她略—撩眉，就看见—道挺拔高瘦的身影，着—尘不染的洁白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上，修长的线条—直延伸至他的指尖，视线再往上移，逆着光，她看见—副自带柔光的男人面孔，清隽俊雅，气质秀逸……

    许凌霄皱了皱眉，原主对他的那种心动，直接在她记忆里迸发出各种完美形容词。

    这时，她脑中的人物识别面板再次触发——

    姓名：傅子慎

    身份：康乃尔大学物理系研究生

    年龄：26岁

    角色：原书男主

    关系：许凌霄爱慕对象

    “咳咳咳！”

    这时，被许凌霄教训的外国小帅哥—脸悲呛地咳出了声，以期望得到路人的关注。

    傅子慎见状，眉头微微—皱，就像平静的水面掠过涟漪：“凌霄，放开他。”

    许凌霄眼眸扫过这个外国小哥雷诺：“该叫我什么？”

    雷诺双手举着，使劲想了想，终于喊出—句：“女侠！”

    见许凌霄皱了皱眉，又补充道：“华国女侠！”

    她这才满意地抬脚。

    傅子慎伸出—只矜贵的手把他扶了起来，跟雷诺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哥比起来，傅子慎这—身显得尤其——做作。

    “子慎！”

    这时，不远处传来—道少女清丽的声音，她头上戴着顶欧式遮阳帽，—袭碎花黄裙子，走过来时，像—副油墨画。

    许凌霄再看—眼原主这身，衬衫牛仔裤……

    “凌霄，你也在这里啊！”

    突然出现的少女笑颜如花，手里还拿了两个冰激淋，人物面板显示——

    姓名：商玉琢

    身份：康乃尔大学油画系研究生

    年龄：24岁

    角色：原书女主

    关系：许凌霄情敌

    “呀，我才买了两个。”

    商玉琢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朝傅子慎看去：“要不，子慎，你把你的冰激淋让给凌霄，好不好？”

    傅子慎对甜品没什么兴趣，本来也是商玉琢喜欢，要他陪着—起吃才买的。

    然而，没等他点头，旁边的女孩就丢了句：“我不吃。”

    说完，就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雷诺看着许凌霄高冷的身影，牛仔裤衬得她双腿笔直纤细，高高的马尾就像—条勾着他的鞭子，让他不由感叹了句：“酷”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傅子慎的手臂，道：“我先走啦！”

    这家伙也不等傅子慎回应，就跟上了许凌霄。

    商玉琢皱起秀气的眉头：“凌霄怎么了？不喜欢我给她雪糕吗？还是说……不喜欢我？”

    傅子慎看她有些落寞的表情，柔声道：“这世上，有喜欢，就会有不喜欢，有人喜欢商玉琢，就会有人不喜欢商玉琢。”

    听到这话，女孩倚在男人怀里，仰头道：“那谁喜欢商玉琢啊？”

    傅子慎笑得宠溺，捏了捏她的鼻子，商玉琢出身富庶家庭，建国前就举家移民灯塔国，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因为天生丽质，取名玉琢。

    而他傅子慎，则是靠资助才能远渡重洋，来到灯塔国留学，认识商玉琢，是意外，但让她喜欢上自己，却是情理之中。

    “明知故问。”

    傅子慎接过她手里的雪糕，喂了她—口。

    可这时，少女的心思却有些阴晴不定：“凌霄大四了，你也马上要硕士毕业……你们……”

    她言外之意，就是想问，会不会回华国。

    傅子慎看着她精致的脸庞，蹙起眉头时，如远山含黛。

    “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听到这话，商玉琢忙站直身，—双大眼睛里全是期盼，抓着他的衣袖道：“我爸爸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肯留下来，他会跟学校的董事会提议，让你留校任教的。到时候，你就能继续做自己热爱的研究，学术成就，指日可待！”

    看着女孩请求的目光，傅子慎心头微微触动，替她擦了擦嘴角的雪糕：“好，我留下来。”

    这边，许凌霄跟男女主短暂会晤后迅速抽身，以为能落个清净，谁知身后还黏了块狗皮膏药——

    “凌霄，你好，我叫雷诺，你叫我雷就行，很高兴认识你，华国女侠！”

    许凌霄知道这种人都有受虐倾向，不打皮痒，但她没功夫跟他浪费时间，只当他是空气，径直往航空工程院走了过去。

    “诶！”

    雷诺看着许凌霄这张眉眼英气高冷的脸，实在太酷了，他从没见过这么酷的女孩：“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啊！这儿我熟！”

    于是，两人—个迈着长腿走在前面，—个男人缀在身后，就这么到了航空工程院，只是还没走进教学楼，就听身旁的人匆匆跑过：“听说了吗，有个教授在楼里放火！”

    “他疯了吗！不怕把教室烧了？！”

    这时，雷诺抓了个同学来问：“谁要烧学校啊！”

    好家伙，两句话直接总结出了—句谣言——

    “—个华国教授，向永怀！”

    听到这话，许凌霄瞳孔—睁，没等雷诺反应过来，她的人影眨眼间就不见了。

    雷诺：！！！

    华国的功夫也太厉害了！

    此时，康奈尔大学航空工程院内，—楼教室外的空地上，已经被围观群众堵得水泄不通。

    许凌霄长得高，又瘦，—下就钻进了吃瓜的第—战线，打眼见空地上立了个垃圾桶，—位身形高瘦的华国男人，手里正拿着—摞书，在众人议论纷纷中，他仿佛就是个魏晋时期的名士，你们以为他疯了，不，他清醒得很。

    清醒地把他手里的书，—本本地撕掉，点火，扔进垃圾桶里焚烧。

    许凌霄看着他安静地烧着那些就算是放在后世，都是珍贵著作的资料，顿时有些心疼。

    “铃铃铃——”

    突然，上课铃响，这位教授的书也刚好烧完了，只见他拍了拍手，温文儒雅地朝面前的学生们道：“走吧，我们进去上课。”

    小朋友们顿时惊恐地往后退了下，倒抽—口寒气，仿佛看到—个疯子，突然切换成正常人的角色。

   
 49、②【二更】

    课室里, 这位刚才在空地上烧了书后，还把垃圾桶捡回课室的华人教授，此时正在黑板上写板书。

    只见向永怀手里的粉笔, 如有灵性般游走了几段路, 就画出了一架飞机设计图，紧接着，就是各种繁密复杂的公式, 等他写完，手里的粉笔也到头了, 被他轻巧一扔, 落进了垃圾桶里。

    “现在开始上课。”

    在听他讲了大半节航空理论后，向永怀双手撑在桌沿边，目光隔着眼镜看向在座的同学：“请问, 哪位同学还有问题呢？”

    忽然, 人群中, 一道纤细的手举了起来，向永怀有些疑惑，这个学生面孔有些生, 但这里的办校理念比较开放，常常外校的学生都会来旁听，也并不奇怪, 尤其还是位黄种人，他笑着示意她开口。

    “请问，向永怀教授，刚才，您为什么要烧掉自己的书。”

    许凌霄站起身，提了个跟课堂内容毫无关系的问题。但却并没有人觉得奇怪, 甚至大家都不由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也同样好奇。

    向永怀笑了笑：“这不是课堂上该问的问题，不过，我愿意回答你——为了回国。”

    许凌霄忽然懂了，向永怀公开烧掉自己的书籍，就像另一种抗争，为了跟灯塔国政府的抗争。

    这时，刚才跟着许凌霄进来的雷诺也举起了手，问道：“书可以带走，也可以送人，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烧掉。”

    雷诺的话，让大家不由议论起来——

    “是啊，烧掉多可惜啊！”

    “那都是教授的心血……”

    “大量的研究笔记和授课讲义，我看着都觉得可惜。”

    “……”

    许凌霄坐在课室里，静静地看着向永怀，虽然烧掉可惜，但对于天才来说，无论多少知识，都已经装进了脑袋里。

    等他们声音压下后，向永怀才语气平静道：“书里也许有灯塔国的国家机密，带走，或者送人，会被认为是间谍行为。”

    他话音一落，其他外国学生都笑出了声。

    他们觉得这个理由太荒谬和不可思议了。

    而向永怀见他们在笑，自己，也轻轻笑了声。

    只有许凌霄知道，他的笑了，含着屈辱，和辛酸。

    “既然如此，向教授您为什么还要去华国呢？在我们灯塔国不好吗？”

    此时，有的外国学生都问了起来，可以感觉到，他们对向永怀很爱戴，但是——

    “我要纠正你一点，不是’去’，而是’回’，我回我的祖国，难道不好吗？”

    他话音一落，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们第一次认识到，这位温文尔雅的华国教授，骨子里伸展的都是倔强，一个爱国者的倔强。

    等到下课后，许凌霄径直朝那位华人教授走了过去。

    向永怀有些奇怪：“这位同学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许凌霄唇角扯了抹笑，用中文说道：“向教授，您好，我是来帮您烧书的人。”

    向永怀听到这话，顿时一愣：“你是华国人！”

    许凌霄点了点头，与他一同走在校道上：“先生，我也回国心切，只是现在被学校以成绩不及格为由，卡住了毕业。”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学生证，自我介绍起来。

    向永怀一看，目光怔了怔：“你是、国防军事学院的？”

    许凌霄点了点头：“我们学校的系主任对您的理论很赞赏，我是通过他，才了解到您的。虽然我的专业是军工制造，但我对航空航天领域，很感兴趣。”

    听到这话，向永怀笑了声：“军工制造，可不止是做枪杆子。”

    许凌霄想到她上的那些课：“还有军事理论，战争史，以及，坦克大炮。”

    说到最后一句话，向永怀伸出一根手指头：“没错，大炮！凌霄，我们缺的，就是能把大炮，送上天的技术！”

    许凌霄看着他的眼神，蓦地一睁：“您是说……”

    向永怀目光了然地点了点头：“造导弹。”

    导弹？！

    许凌霄从来没做过这块领域的研究，虽然都是空气动力学的分支，但她主攻理论，应用方面，她却没有任何了解。

    但向永怀的这一句话，让她顷刻觉得，这件事未免也——太刺激了！

    “凌霄，你知道吗，我的一个朋友对我说过，手中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回事。他要我回国，要我跟他一起，做这个铸剑人。”

    许凌霄看着向永怀眼里燃起的热血和冲劲，不由道：“那，先生，您看过导弹吗？”

    说实话，她虽然是军事学院的，但是，她没看过。

    而许凌霄的这一句话，却让他愣了下：“咳！”

    好吧，他也没见过。

    “呃，也没关系，先生，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许凌霄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本是慕名想找这位华国教授请教和了解这个年代的航空知识，但现在，她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五十年代的华国，也许最要紧的，不是飞机，而是，她父亲在原主出国前说的那句话——

    “我们要尽快，造出自己的保护伞。”

    向永怀听她这么说，眼睛也亮了起来：“没错，但现在我被灯塔国的调查局跟踪，更没办法接触到这些机密，就连我的那位挚友……”

    许凌霄听着，眉眼微凝：“出什么事了？”

    向永怀叹了声，摘下眼镜在衣角慢慢擦了起来，神思似在回忆着：“他因为参与到了灯塔国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一提出要回国，就被灯塔国的听证会指控为间谍，软禁在家。”

    听到这话，许凌霄眼里划过一丝寒意，这个年代，比她想象中的要艰难，而像向永怀这样的科学家要想离开，就是冒着被斩草除根的风险。

    “先生，您的这位挚友，叫什么名字？”

    向永怀：“苏怀民，加州理工大学教授。”

    苏怀民！

    听到这个名字，许凌霄顿时震惊在原地，那位灯塔国宇航局NASA前身的创始人之一，空气动力学界大牛，华国导弹之父的——苏怀民！

    被誉为横空出世的天才，为华国奠定了航天碑石的国之栋梁！此刻，有人告诉许凌霄，他现在正被灯塔国政府软禁监视！

    这他妈的！

    许凌霄顿时火就来了！

    快步往前冲了几步，把向永怀吓了跳，刚要叫住她走错方向时，就见这高瘦女孩又折了回来，一脸凶相地问了句：“苏怀民家住哪里？”

    向永怀看着她前一秒还虚心请教，下一秒就要提刀杀人的模样，并不是很想告诉她，并对她刚才说过的话，持保留态度……

    “这……你去他家，也根本见不到人。”

    许凌霄皱了皱眉，也是，她要冷静，既然现在被软禁，就肯定得想个周全之策，把祖师爷救出来。

    想着，微弯了弯腰，道：“先生，很感谢您今天的指导，我想，我知道该怎么走这条路了。”

    向怀民指了指东方：“这里。”

    许凌霄笑了笑：“好。”

    这时，不远处的雷诺，见许凌霄跟华国教授向永怀聊完正事后，打算要走，忙屁颠颠跟上去。

    “嘿，霄！”

    许凌霄皱了皱眉，但没回头，这人怎么回事！

    “你要去哪儿，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去吃个饭吧！”

    “我有事。”

    她冷冷地回了句。

    雷诺面对着许凌霄，往后退着走路：“有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

    许凌霄有些不耐烦地朝他丢了道眼色，正要拨开这条拦路狗，忽然，视线一顿，盯着面前的男人。

    “你刚才说什么？”

    “吃饭啊……”

    “你说，你能帮我。”

    许凌霄重复了他这句话。

    雷诺顿时一笑，有点像柴犬：“女侠也有事要别人帮忙吗？”

    此时的他笑容灿烂，甚至有点没心没肺，他不知道，许凌霄要他做的事，是帮一个被指控涉嫌叛逆灯塔国的华人，回到祖国。

    直到后来，他才后知后觉，这个人，能顶灯塔国，五个师。

    ——

    雷诺选了家音乐餐厅，五十年代的灯塔国，经济稳定，社会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从流行的布鲁斯和民谣就足以感受出来，因为追求精神享受，让音乐也变得更加多样。

    许凌霄点了份西冷牛排，她需要好好摄入能量，才能应付接下来的困局。

    对面的雷诺把玩着手里的餐具，只声音压低道：“黑人街区的交易市场，那里有邮局可以寄东西，可能不会被查，但……”说到这，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这得看运气。而且运费加倍，你要想寄书回去，我觉得，得不偿失。”

    许凌霄随意编了个理由：“今天我看你们学校的向教授都把书给烧了，在华国有句古话，叫未雨绸缪。”

    虽然她是个不起眼的留学生，但如果被灯塔国抓住，他们说查你就查你，随便编个理由就行，毕竟是民主国家么。

    “不过，凌霄，其实留在灯塔国是最好的，我听说你们华国那里，连饭都吃不饱，一穷二白，听着就是个人间炼狱，哪里像我们这儿，只要你想，这里的送餐员甚至可以把牛排送到你家的餐桌上。”

    雷诺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温暖的灯塔国，而去那个不是人待的东方国度。

    许凌霄十指交握，笑了声：“你看过苏国的电影《列宁在1918》么，里面有一句我很喜欢的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雷诺，虽然我的祖国很穷，但我不能等别人把条件创造好了，才回去，它需要每一个人，参与到创造条件的行列中。”

    听到这句话，雷诺虽然有些不理解许凌霄心里的感情，但却被她目光中的坚定所吸引，此刻的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两人吃到一半，就听见有人喊了声雷诺，许凌霄眉头一皱，这家伙怎么哪儿都有熟人，跟他耳朵上那枚耳钉一样晃眼，办事找他靠谱吗——

    “凌霄！”

    许凌霄：？？？

    她没有回头，不用看都知道，叫她的人是本书的女主角：商玉琢。

    “你们……怎么？”

    她指了指许凌霄和雷诺，眼里冒出了一片好奇的探究，那眼神，他们俩没什么，都能被她看出点什么来。

    一旁高高在上的男主角傅子慎，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在这里看到许凌霄颇是不满，但也只能说一句：“真巧。”

    许凌霄点了点头：“不巧。”

    雷诺则对这种神奇的缘分一脸兴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来，我们一起！”

    他话音一落，却见眼前的一对男女主有些尴尬，商玉琢环着傅子慎的手，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们今天约了人，下次吧，好吗？”

    许凌霄就说么，不巧。

    “约了人？”雷诺眼神一脸促狭：“分明是不想我们打扰吧。”

    此时商玉琢看了眼许凌霄的表情，生怕她不高兴，要把傅子慎抢到身边，却发现她无动于衷，倒是有些奇怪，不过也暗暗松了口气。

    许凌霄只是觉得无聊，对他们要做什么事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按照原书的剧情进展，此时的商玉琢应该是要把家族的人脉关系介绍给傅子慎，就是为了让他能如愿留在空气美丽的灯塔国。

    而这个人脉呢，还好巧得很，是跟商家定过亲的程家，今天赴宴的也不是谁，正是程家的二少爷，本书中的反派，程煦。

    别看他的名字还挺阳光的，但却是白月光傅子慎的对照组——黑月光。

    在他的衬托之下，傅子慎这个寒门之子，就是个来拯救女主的深情王子。

    许凌霄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剧情就烦躁，抬手挠了挠头发，突然，手臂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啊！小姐！抱歉！”

    服务生的一杯橙汁，直接撒在了许凌霄的衣服上。

    许凌霄迅速站起身，减少了伤害面积，抬手拦住服务生要帮她擦衣服的动作，只问了句：“洗手间在哪里？”

    顺着方向，许凌霄往走廊尽头走，发现餐厅里面还有半开放的包间，啧，资本家就是讲究。

    而就在她视线掠过之时，恰好看到男女主那对怎么哪儿都有的身影，而坐在他们两人对面的……

    忽然，许凌霄视线一窒，几乎是脱口道：“程少微？！”

    她话音一落，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直直朝她投了过来。

   
 50、③【一更】

    深蓝色沙发上, 一道长影仿佛隔绝了四周的灯光，陷入一种晦暗中，男人修长的双腿交叠着, 单手倚着刀削斧划过的下颚, 刘海梳成了背头，只落了几缕，缀在他平阔的额头上。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眼眸中带着凉凉的懒散，此时隔着镜片, 正看着许凌霄。

    他身上套了件黑色衬衫, 黑色西裤，浑身像隐没在黑夜里，如一只, 枭狼。

    许凌霄看着他, 感觉, 一切都变了，气质，眼神, 发型……但，他的容貌，许凌霄几乎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难道, 这世上，会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吗？

    “凌霄？你认识煦哥哥？！”

    这时，女主商玉琢惊讶地站起身, 看向许凌霄，直接触动了她的人物面板——

    姓名：程煦

    身份：加州理工大学博士

    年龄：27岁

    角色：原书反派

    关系：没关系

    许凌霄：？？？

    “没关系”这三个字，让她觉得有被冒犯到。

    许凌霄：“我叫的是程少微，不是什么煦哥哥。”

    许凌霄正要走，商玉琢握住她的手，笑道：“煦哥哥的字，就叫少微，这个只有身边的亲人才知道的，你……”

    她的眼神里，又透着打探。

    许凌霄微微一拧眉，再次看向程少微，这时，一旁的男主傅子慎问了句：“程先生，你认识凌霄？”

    这声“程先生”，显然傅子慎跟程煦关系冷漠，在傅子慎辉煌的科学事业上，程煦就是他一直要追赶和打败的对手。

    此时的程煦，气场高高在上，哪里会认识许凌霄这个毫不出众的小炮灰呢。

    “许凌霄？”

    他低沉如大提琴声的嗓音，缓缓流过，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了下，包括，许凌霄。

    商玉琢：“你知道她姓许？！”

    许凌霄那道英气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审视着这位程先生。

    他忽然抬手，修长的食指，遥遥指了指许凌霄的外套，众人这下明白了。

    商玉琢也笑了，原来许凌霄那件军事学院的短夹克上，贴了学生的姓名。

    此刻，许凌霄棱角精致的下颚抬了抬，明显指着程煦，说道：“有空？”

    女孩的眼神，就像一个狩猎者。

    一旁的商玉琢觉得气氛瞬间对峙到了冰点，本来刚才傅子慎的出现，已经让程煦没什么心情了，现在又来了个许凌霄，不过看样子能趁机脱身，她朝程煦看去：“煦哥哥，如果你有事的话……”

    “我没事。”

    他的眼神透着一股薄情寡义的冷淡。

    许凌霄勾了下唇，像是看到了猎物动身：“跟我来。”

    正当她以为事情进展顺利时，斜刺里的傅子慎忽然站起身，皱眉低声道：“凌霄，既然你们不认识，就不要打扰程先生，回去吧，乖。”

    他眼里透着一抹责备，以及——

    许凌霄眉梢一挑，松开他的手，嗤笑了声：“谁乖了？”

    说罢，目光扫了眼商玉琢，意味分明。

    与女主比起来，此刻的许凌霄，就是个抽烟喝酒的女版刺头儿，双手插在夹克的衣兜上，眼神明晃晃地等着程煦这个猎物上钩。

    商玉琢见刚才傅子慎居然去拦许凌霄，心头顿时不是滋味，他果然还是关心许凌霄的，毕竟他们认识比她早，这是她心里最难受的地方。

    忽然，阴暗的角落处，那个浑身矜贵的男人，忽然站起了身，仿佛所有黑暗都跟着他游走，压住了男主这道白月光的亮。

    傅子慎还想说什么，却被商玉琢拦在了身前，眼睁睁看着那两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走入餐厅的后门，他隐忍道：“玉琢，你拦我做什么，让许凌霄招惹程煦，等于引火上身！”

    忽然，商玉琢回头瞪他：“煦哥哥又不是什么坏人，你不要这么怀疑他！”

    好么，男女主再次因为男配而吵了起来，而显然，男配什么都没做——

    “我不是怀疑他，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觉得我不够资格留下来任教。如果他从学术角度出发，我可以持保留态度，但你们商家和程家的关系……”

    说到这，傅子慎嘴唇紧紧抿着，骄傲中带着隐忍，商玉琢其实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自尊心，但她也没想到，今天出现的会是程煦！

    “子慎，我跟你说过的，虽然我跟煦……程煦很熟，但我们那么多年也只是兄妹关系，大人那些所谓的娃娃亲，在这里根本就是个笑话，你别忘了，我们站着的土地，是一片民主自由的国度，不是封建的华国！”

    听到这话，傅子慎才深深吸了口气，垂眸牵起商玉琢的手，脸色稍微好了点：“我知道你的心意。”

    商玉琢回握着他：“我一定会帮你留下来的，只是，你刚才，那么紧张凌霄，让我觉得，你心里其实是在乎她的，我不是要拦你，只是她都那么大了，在这里独立生活那么久，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傅子慎看着他们消失的那道门，略一垂眸：“刚刚看你没吃多少，再给你点一些？”

    商玉琢见他注意力都放回自己身上，高兴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餐厅后巷，潮湿昏暗，路灯恍恍惚惚地亮着。

    许凌霄看着眼前高挑挺拔的男人，问了句：“加州理工大学的？”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毕竟是手拿剧本的女人。

    程煦略一掀眉，从兜里拿出了一盒烟，抽了根出来，擒在薄唇边，正要打火，烟却突然让人抽走了。

    他眉眼划过一丝惊愕，但转瞬间，就恢复如平静的湖面：“你抽？”

    许凌霄扫了眼附近，见没有垃圾桶，遂把这根香烟揣到兜里：“视力不好，还染上烟瘾，我看你是废了。”

    她声音凉凉地，像这屋顶滴落的水珠。

    程煦笑了声，就在许凌霄瞥过眼神时——

    肩膀猛地被一道力量钳住，强迫的气息瞬间压了下来！

    许凌霄眼眸一睁，下意识反抗，他却好像预料到自己的招数，一攻一挡，最后两人直接贴得密不透风。

    程煦的目光透着镜片落了下来，许凌霄脑子里忽然迸出了四个字——

    “斯文败类！”

    他的气息温热地撒在她的脖颈上：“你要知道，狩猎者，都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许凌霄喘了口气，恶狠狠道：“你不是程少微！”

    她话音一落，许凌霄抬脚就要踩住他锃亮的皮鞋，忽然，头顶似有什么声音传来，程煦一个侧身，揽着她贴墙转到了角落——

    “哐当！”

    许凌霄瞳孔一睁，晚一秒，她的脑袋就要被这掉落的花盆给砸开花了。

    她按下心头余悸的跳动，还没来得及松开程煦，忽然，楼上就传来了各种辱骂声。

    男人粗着嗓音吼出一连串英文粗口，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啼哭，让许凌霄如弯弓般的眉眼，皱了一皱。

    一把子推开程煦，转身钻进了狭窄的通道口，国防军事大学的追踪课没白上，许凌霄在原主的记忆匣子里吸收了她那少得可怜的知识，最后，准确地停在了这户人家的门口。

    就在她要抬手摁门铃时，忽然，手腕让人握住，她眉眼一刀，程煦不为所动：“想好怎么做了？”

    许凌霄手腕一带，程煦以为她要挣脱，然而——

    “叮！”

    门铃按响，这下，程煦没有再握着她的必要了，许凌霄素手从他温热的掌心挣开：“要你管。”

    这时，门内的咒骂声终于停了，只听铁锁一落，屋里的光线透出来的瞬间，许凌霄看到一座人高马大的黑人，正一脸横肉，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凌霄这个精瘦的华国女孩，暴躁道：“你是谁啊！”

    许凌霄双手环胸，目光略一扫屋里的状况，杯盘狼藉，女人瘫坐在地上，怀里护着个小孩。

    她眉眼淬着火气，看向这个男人：“你是不是打小孩？”

    眼前的黑人流氓淬了口痰：“我打小孩你有意见是吗？”

    许凌霄身影一侧，避开了他的口水：“你打小孩就是不对，而且我听到你还打老婆，我已经报警了，你好自为之。”

    许凌霄言辞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位黑人，明明身高比不过，但气场那叫一个强悍，一旁的程煦只单手插兜，倚在旁边悠闲看戏，甚至还夹出一根烟，点了火，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

    此时门口的黑人怕是第一次让人这么骂，指着许凌霄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话落在许凌霄耳朵里就是虚张声势，她冷笑了声，仿佛不把他看在眼里：“我管你是谁，你不对就是不对。”

    “我看你是欠揍！”

    黑人话音一落，许凌霄眉眼一凛，侧身避开拳头，曲肘直接往那黑人胸口怼了过去，就在他吃痛的瞬间，许凌霄抓住他伸来的手臂，一个过肩摔——

    靠！这特么太重了！

    而就在她迟疑的瞬间，太阳穴被一道冷硬的金属贴来，她心头猛然一寒，不肖去看就知道——

    这是枪。

    黑人一手箍着许凌霄的脖子，另一只手拿枪抵着她，就在他掰动保险栓的瞬间，黑暗中，一道微弱的火光划过，在女孩清凌凌的瞳孔中，闪烁发亮——

    烟蒂！

    这个程煦不仅抽烟，还乱扔烟头！

    “噗滋”

    “啊！”

    那被弹起的烟蒂，直接扎上黑人持枪的手臂，嚎叫伴随着肌肉烧焦的一瞬间，许凌霄动作如游鱼般，撞开他钳制自己的手臂，反手就将黑人的那把枪，握在了自己手里。

    行云流水，啧，好在原主是军校生，什么知识没学会，近身格斗的招数，还练过一点。

    “咔嚓。”

    只听枪支拨动安全弦的声音，细微轻巧，却瞬间将周围的空气凝固。

    黑人一身肌肉僵住，双手抬起，说道：“你可是华人，在这里开枪，警察不会放过你的。”

    又是威逼恐吓。

    这时，她的枪抵着男人的额头，往屋子里推了进去，侧眸，英气的丹凤眼朝此时正吓得一动不动的女人和孩子道：“你们，出来。”

    里头的女人被吓得摇了摇头，她是怕得瑟瑟发抖，这时，许凌霄的枪口怼得更用力了，那黑人直接吼了句：“出去！”

    那对母子才踉跄着站起身，屋子里是喝醉酒的丈夫，屋外更不知是善是恶。

    就在他们颤颤巍巍地挨到门边时，忽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许凌霄眉眼一拧，莫不是这个黑人的帮手！

    于是，朝那对母子喊道：“快点！”

    “凌霄！”

    忽然，一道惊叫传来，黑人趁机将许凌霄手里的枪支一掰，哪知这个女人动作比他还快，长腿直接往他肚子上揣了一脚，眼前黝黑的巨物瞬间被撩倒在地，一只高筒皮靴卡着他的脖子，此刻，面前一道凉音落下：

    “告诉你，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她话音一落，身后响起一阵倒抽寒气声：“酷”

    赶来找她的人是雷诺，刚才还吓得躲在楼梯口，此刻见女侠压住了流氓，这才冲过来看戏，然而，没等他脸上的笑绽放，就凝住了。

    “阿基德！”

    雷诺瞬间五官变形，瞳孔地震——

    “凌霄，他可是黑人街区的老大，流氓里的领袖啊！”

    他惊恐地说完，躺在地上的阿基德脸色沉了沉，这个时候让人来一通威武霸气的介绍，似乎效果适得其反。

    果然，许凌霄的眼神饶有兴趣地打量阿基德，笑了声：“靠打老婆和孩子，当的老大么？”

    阿基德被她激得想要再次反抗，却被许凌霄手里的枪支对着：“你们这儿，持枪自由，哪天我也去买一支。”

    雷诺额头冒汗：“你、你想，当老大？”

    这时，一旁传来一道轻笑，雷诺瞬间被吓得毛骨悚然，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果然，一转头，就看到站在阴暗处的男人，一身黑衬衫，笔直的西装裤衬得他平添几分摄人的气息。

    雷诺看了眼这个场景，瞬间把一切都联想在了一起！

    程煦修长的指腹捋了捋嵌着钻石衣扣的袖口，眸光略一低垂，朝地上的一对母子道：“下去。”

    这话落在雷诺耳朵里，就等于是：下地狱！

    “你、是教父！”

    许凌霄：？？？

    那黑人却被雷诺给整懵了，瞬间不再想怎么反抗，只求饶道：“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动他们！”

    许凌霄：？？？

    喂，刚刚明明卖力动手的是她，按书里的剧情，男配程煦哪里有她这样高的武力值！

    然而，很多时候，谣言和恐惧，都是这么制造出来的。

    既然这样，那她不如趁机——

    许凌霄半蹲下身，看着这个黑人，轻佻地问了句：“黑人街区，都是你管的？”

    那人一脸怵许凌霄手里的枪，忙道：“只要你们有什么安排，我都帮您办到！”

    这时，许凌霄站直身，朝雷诺道：“带对母子回餐厅坐会。”

    雷诺立马答应，弯腰抱起女人怀里的小男孩，说道：“赶紧跟我走！”

    不得不说雷诺也是个机灵鬼，知道拽女人没用，只要把孩子抱走，妈妈自然就跟上来了。

    许凌霄收回压着他的腿，笔直地站在门边，道：“进屋说话。”

    一旁的程煦看了眼，还以为这是她家。

    就在他要回身下楼时，眼前忽然拦出一道纤细的手：“我知道你不是程少微，但你既然是加州理工大学的博士，那就应该知道，你的教授，苏怀民，正在被软禁。”

    男人眼睑扫过一道阴翳，看着面前这个下巴倔强的女孩，用中文说了句：“你想做什么？”

    拿苏怀民威胁他？呵。

    “我想救他。”

    女孩的一句话，如一道光，在程煦眼前划过。

    然而，眼前的男人微敛下眉头，反问了句：“关你什么事？”

    许凌霄：？？？

    她突然想到刚才，摁门铃前，男人问她“想好怎么做了”的时候，她也是回了一句“要你管”。

    很好。

    她咬了咬牙龈，伸手直接攥住程煦的衣领，他要是反抗，这件缀了钻的衣服扣子，就不用要了。

    “砰！”

    房门让许凌霄的长腿踢了回去。

    敢在黑帮老大的家里跟人谈生意，许凌霄胆子真的很大。

    此时，她坐到餐桌前，看到上面摆着一堆残羹冷饭和碗筷，嫌弃地侧了下眼：“收拾了。”

    黑帮老大脸色瞬间要发火，就见许凌霄撩起一只腿凳子，精准地踢到程煦的腿边：“坐。”

    阿基德被激得抖动的肌肉，立马熄火了。

    许凌霄看他收完了盘子，把手里的枪放到桌上，说了句：“把碗洗了。”

    阿基德骂人的话说了一半，就看到一旁的程煦，手上正把玩着他儿子的玩具。

    冷汗一出。

    这些人，分明就是要来恐吓他的！

    哼，等他出了这个门，召集兄弟，肯定让他们百倍奉还！

    阿基德一边洗，一边在心里痛骂！

    等洗完之后，许凌霄又要他收拾屋子，打扫卫生，最后，终于把垃圾袋绳子绑好，堂堂壮汉，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谈正事。”

    许凌霄长腿交叠，下巴朝对面的座位指了指：“坐。”

    阿基德行走黑人街区多年，经验告诉他，华人，尤其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华人，实则心机深沉，下手又狠又准，末了，还会说一句——

    “知道错了吗？”

    果然！

    全都让他猜到了！

    心理防线，守住！

    “嗯。”

    阿基德哼了声。

    许凌霄满意地略一点头：“黑人街区的所有邮筒分布点，给我标出来。”

    说着，她目光前倾，补充了句：“我要，所有不会被政府拦截的邮递路线。”

   
 51、④【二更】

    许凌霄话音一落, 对面的阿基德觉得自己身上冒的汗，比刚才打扫一通屋子还要厉害。

    他扯了扯嘴角：“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们确实有一些跑腿的业务, 但如果你想要走私或者贩卖不干净的东西……”

    许凌霄：“开个价吧。”

    被她一噎，阿基德不由咽了下口水。

    “您到底要寄什么东西？”

    许凌霄耸了下肩，轻松道：“一些书。”

    听到这话, 阿基德顿时松了口气，笑道：“这是什么书, 不走正规快递, 我还以为是什么偷窃品。”

    许凌霄点了点头：“在你们国家的眼里，他们确实这么认为。”

    阿基德像是听了个笑话，双手摊了摊：“我们要价不低, 如果是运书, 你们会亏死的。”

    许凌霄脸色却很正经, 甚至，她旁边的男人，脸色也很沉冷, 这又让阿基德不由提起心眼，华国人说不容易的事，那肯定, 比登天还难！

    “你们……要寄去哪里？”

    他问了句。

    许凌霄：“寄回华国。”

    阿基德瞳孔一睁，他虽然是个混道上的，但有些规矩他懂，尤其是最近一些新闻……

    他站起身，走到架子上拿出一卷图纸，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稿纸, 就把老婆收拾在茶几底下的报纸拿了出来。

    用的笔还是他儿子涂画用的彩笔，按照他手里的地图纸，在报纸上划拉了两下，就在他落下一笔时——

    “等下。”

    忽然，许凌霄的声音止住了阿基德的动作。

    他抬眼看了面前的女孩一眼，却见她重又敛回眼眸：“你继续。”

    不一会儿，报纸就被阿基德当成画纸，勾出了黑人街区的几个邮筒地点。

    许凌霄看着这些地址，在原主记忆里，一片空白。

    看来她整天的工作就是找男主，恋爱。

    她轻叹了声。

    让对面的男人顿时额头冒汗，这还没开价呢。

    “小姐，你们要寄多少，这个得根据数量来估算。”

    许凌霄：“这个我说不准，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开始陆续和频繁发货，所以，我不能只在同一个地点寄出。这个规划路线，你来订，我只有一条，全程保密，不得被拦截。就算被发现，也不能追溯到源头。”

    阿基德咬牙想了想，道：“那只能把它们拆分成小份的包裹，模糊寄信地址，但这样一来……”

    他不由看了眼面前的两位大佬，咽了下口水：“我们会辗转寄到其他国家，这中间的费用……”

    华国人看着也不像是吃霸王餐的，如果要保证送货，这个钱，怎么也得到位了。

    此时，就见面前的许凌霄点了点头：“没问题。”

    阿基德顿时松了口气，果然还是能谈生意的：“需要先给一部分定金，我安排打通各个站点，接下来您拿着我的这个信物，邮差就知道怎么做了。”

    他从手指上摘下一枚黄铜色的戒指，上面刻了个类似帮派的花纹，却不是直接递给许凌霄，而是放到了桌上。

    显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过，许凌霄没钱。

    但她未雨绸缪啊。

    此时，就见她侧身朝一旁的程二爷看了过去，使了个眼色，道：“给钱。”

    阿基德：？？？一脸惶恐。

    程煦刚才安静得如一座优雅古典的雕像，此刻终于掀动了下眼睑，看向许凌霄，眼神里好像在说：你没钱吗？

    许凌霄挑了下眉：“不然呢，我让你进来喝茶？”

    这年头，寄资料回国，如向永怀所说，稍有不慎就把你当间谍关起来。这个程煦，现在就是个资本家的少爷，她闲得没事才让他进来看戏。

    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只要他出钱了，那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既不怕他通风报信，又能让他出血。

    毕竟，程二少的家底，不是一般的厚实。

    “咳！”

    许凌霄觉得她也需要面子，别让她等太久。

    程煦拿出黑色的真皮钱包，从里面抽了一沓子发光的美金，放到桌上。

    许凌霄这才满意地收了阿基德的戒指，并把他画了路线图的报纸折了起来。

    刚站起身，就听身后的程煦声音凉凉：“回去写欠条。”

    许凌霄：？？？

    收了钱的阿基德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送许凌霄他们，只要能接到生意，他这个老大还不是继续呼风唤雨。

    两人出了门，阿基德也跟了上来，在对上许凌霄的眼神时，他双手摩挲着掌心，觉得她贵人忘事：“我的老婆孩子，我得去接回来了。”

    “噢”

    许凌霄声音拉了个惬意的尾音：“这几天，我刚好需要一个佣人，就麻烦您妻子了，我看她连你都能忍，脾气应该很不错，你的儿子，我也一并照顾了。”

    她话音一落，阿基德脸色顿时冷沉了下来：“小姐！这样做，不合规矩吧。”

    许凌霄眉梢一挑：“规矩？打老婆和孩子，就是规矩么？我既然找你办事，你觉得，我是规矩？”

    她声音凉凉的，仿佛一把刀落在阿基德的脖子上。

    “你不要伤害他们！”

    许凌霄刚走下楼梯，听到阿基德的这句话，只嗤笑了声，头也没回地，跟另一道高大身影，没入了黑暗中。

    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美金，内心顿时烦躁，操起一个花瓶就想砸到地上，但一想刚才他收拾得吭哧吭哧，简直比他打架还累，于是，理智将他的手按了回去。

    只好嘴里骂了几句当发泄。

    ——

    等许凌霄和程煦回到餐厅后，时间仿佛也没过多久，商玉琢和傅子慎出于礼貌，虽然吃饱了，但还是一直等他们。

    “煦哥哥，你们……没事吧？”

    程煦看也没看傅子慎，只道：“吃饱了吗？”

    商玉琢点了点头：“嗯，你呢，我刚才看你没怎么吃，要不要我们再陪你吃一点？”

    许凌霄看着那一桌子菜，满脸疑惑：“你们吃饱了？”

    傅子慎：“你不是约了雷诺吗？都几点了，菜都放凉了。”

    她才从七十年代的华国穿过来，就看到五十年代的男女主在这里浪费粮食，简直不能忍——

    “吃不了就别点那么多。”

    傅子慎见商玉琢脸色一僵，忙维护道：“许凌霄，吃多少这种事，是个人习惯，你别找茬。”

    找茬？

    许凌霄觉得此刻在他们眼里，自己或许就是个故意刁难商玉琢的恶毒女配。

    真是朱门酒肉臭。

    “玉琢，这些菜，都是你点的？”

    忽然 ，身旁落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商玉琢吓了跳，头顿时耷拉得更低了，一旁的傅子慎说了句：“程先生，是我帮玉琢点的，都是她的口味，有问题吗？”

    言下之意，我对商玉琢更了解，但这反而激起两人的矛盾，只听程煦气定神闲道：“好，那这桌饭，你来买单。”

    傅子慎：！！！

    许凌霄本来还在心疼这一桌菜，没想到程煦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好家伙，他是不是刚才把钱都给了黑帮老大阿基德，所以趁机让傅子慎买单！

    虽然这一招很毒，但许凌霄不得不说，好爽啊！

    寒门之子傅子慎，每次出门，商玉琢都要照顾他脆弱的自尊心，送东西都是小心翼翼，唯有吃饭这件事，因为要给他补充营养，都是女主来买单的。

    今天，程煦在这里，没理由让女生买单，所以，自然就是——

    傅子慎了。

    而且，求人办事，就得有他的态度。

    高贵的男主傅子慎，下巴抬了抬：“当然。”

    程煦让开一条道，掌心一摊，给他指了指收银台。

    而这时，一旁护夫心切的女主就忍不住了，抓着程煦的手道：“煦哥哥，你答应过我不为难他的，你也知道，他那点奖学金……”

    程煦眉眼一压，冷酷的气场让商玉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商叔叔说过，让我在外面管一管你，商玉琢，就都多大了，连吃饭都这么任性。”

    许凌霄在一旁听着，想点头，爱一个男人也任性，如果她是商玉琢，选程煦都不会选傅子慎……

    呃，等等。

    她可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凌霄！”

    这时，雷诺站在卡座上疯狂招手，却没走过来，估计是怕面前那对母子趁机溜了。

    许凌霄刚要走过去，忽然，手腕让人一握，她眉眼微蹙，抬起，就看到程煦深如幽潭的瞳仁。

    薄唇里吐了两个字：“欠条。”

    许凌霄有些烦躁地朝雷诺喊了声：“你等等。”

    于是，很有仪式感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有笔吗？”

    她问了句。

    程煦从兜里拿出了一支钢笔，许凌霄接过时，正寻思这位博士还挺爱学习，真随身带笔，只是，当她接过这支钢笔的瞬间，眼眸微微一凝。

    对上程煦平静无澜的目光，却见他下巴微抬，示意她快写。

    这支钢笔，和上一个世界里，程少微给她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她抿了抿唇，按下心头的情愫，上一个世界里，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甚至实现了生命最崇高的价值，如果非要说什么辜负的话，就是让程少微一辈子没娶上老婆，但她倒觉得，不结婚，反而让两人永远保持着激情，这种思想可以说是很超前了，而她也没想到，程少微真的就守了她一辈子。

    原本以为，来到这个宇宙，上一世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了，但人到底是个情感动物，说断就断的话，又怎么会编造出那么多前世今生的传说，以慰世人的羁绊。

    但，眼前这个程煦，除了长相，没有任何程少微的影子，如果只有许凌霄记得的话，她会很不开心。

    女孩摊开报纸，刚写下欠条两个字，忽然，笔迹顿了顿。

    一旁的商玉琢有些好奇地坐了过来，笑出声：“这是怎么了，还打上欠条了？”

    而许凌霄停下笔，是因为，她看到了报纸上的那一面专栏。

    这是她今天下午来到这个世界时，在报纸上匆匆一掠的文字——

    《给留美同学的一封公开信》。

    这时，傅子慎已经买好单回来了，却见程煦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一旁挨着许凌霄。

    商玉琢想到好不容易组的饭局眼看就要结束，于是厚着脸皮道：“煦哥哥，以子慎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康奈尔大学的助教一职，我记得你跟物理系的主任潘伯尔很熟，能不能帮忙，写一封推荐信？”

    听到这话，程煦唇角微勾，微不可察地笑了声：“这顿饭，是傅子慎请你吃的，我来了，不代表，我要帮你们。”

    言下之意，傅子慎掏了钱，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人家不领情。

    “你……”

    傅子慎双手握拳，这个程煦，分明就是来羞辱他的：“你根本就没想要帮我，又何必纡尊降贵来此一趟！”

    程煦看着许凌霄在认真写欠条，淡淡地说了句：“我只是来看看，一个人为了留下来，能做到哪个份上。”

    这时，一旁的商玉琢也急了：“煦哥哥，他是真的想留下来跟我在一起的，你就成全我们吧。”

    她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如果真这么相爱，为什么不是跟他回国？”

    忽然，许凌霄淡漠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她还真是，破坏男女主感情的专业女配啊。

    只见她站起身，将手里的报纸反了个面，把专栏的内容怼到两人面前：

    “《给留美同学的一封公开信》，同学们，是我们回国参加祖国建设工作的时候了。祖国的建设，迫切地需要我们。你我都是在华国长大的，我们受了20多年的教育，自己不曾种过一粒米，不曾挖过一块煤。我们都是靠千千万万终日劳动的华国工农大众的血汗供养长大的。现在他们渴望我们，我们还不该赶快回去，把自己的一技之长，献给祖国的人民吗？”

    这是一封用中文刊登的书信，却是一群热血高涨的华国留学生，号召更多人回祖国的信，许凌霄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这封信，很长，长到就像从灯塔国，到华国的距离那么长，这封信很短，短到，许凌霄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

    “我们华国要出头的，我们的民族，再也不是一个被人侮辱的民族了。我们已经站起来了。”

   
 52、⑤【一更】

    许凌霄的这一番话, 让在场的傅子慎瞬间脸红耳热，梗着脖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一旁的商玉琢却气得要伸手去扯报纸, 却让许凌霄一把收了回去。

    开玩笑, 这张报纸上面不仅有黑人街区的邮筒地址，还有程二少的欠条呢。

    “凌霄，你别在这里道德绑架！”

    商玉琢平日里是个甜甜的女主, 但因为养尊处优，偶尔也会任性, 然而对她这种美人而言, 耍脾气也是能得到包容的。

    她也一贯认为，颜值即正义。

    许凌霄挑了道眉，语气平静道：“我确实不应该拿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情操, 去要求傅先生。”

    她说罢, 扯了扯唇角, 朝商玉琢礼貌地点了下头：“更不应该要求商小姐了。”

    “撕拉！”

    许凌霄忽然撕开报纸的声音，把商玉琢吓了跳，只见她转身将撕下的报纸一角, 拍到桌上：“程二少，你要的欠条，放心吧, 就算我现在没钱还你，回国后，勒紧裤腰带，也会还清。”

    她这一番事干得大义凌然，酣畅淋漓，高马尾一甩, 径直往雷诺在的卡座走了过去。

    本来她还有些担心雷诺能不能搞定这对母子，结果刚走过来，就见那个三四岁的黑人小男孩，正跟雷诺完纸牌。

    而她母亲想笑，却一脸忧心忡忡，抬头见许凌霄来了，忙站起身，却让她按下了肩膀：“这几天你们先别回家。”

    黑人妈妈脸色一僵，面露哀求地双手合掌，落在许凌霄眼里，一阵心酸：“没事的，我跟你老公在谈一门生意，事成之前，他只当作我是拿你们来威胁他。你娘家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总之，不要回去再让家暴男欺负了！

    “我……没有娘家。”

    黑人妈妈脑袋一低，哽咽地用手背压住嘴巴，但眼泪还是从眼眶里砸了下来。

    一旁的小男孩见妈妈在哭，玩具也不要了，双手抱住妈妈的后背。

    看着这一对母子，许凌霄才明白，难怪她被丈夫打了都要忍气吞声。

    而对面的雷诺一脸震惊，站起身走到许凌霄面前：“霄，我看，你还是少多管闲事吧。”

    他们都是学生，哪里是什么救世主，日常顶多去教堂祷告，也都是祈求神明护佑自己，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让他们回去，继续被打吗？”

    许凌霄的话直接噎住了雷诺。

    只见她半蹲下身，轻声道：“没事的，走吧，我带你们去找住的地方。”

    于是，雷诺帮忙抱着孩子，一行人走出餐厅，就看到前边停着的一辆劳斯莱斯。

    车灯一扎眼，许凌霄就看到里面坐着的程煦。

    呵，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们走。”

    她搀着黑人妈妈，往另一条道上走去。

    此时车厢内，一位中年的华人司机回头朝程煦道：“阿煦，商家小姐的车开走了，要跟上去吗？”

    程煦下巴抬了抬，问道：“刘叔，咱们家，缺佣人吗？”

    刘叔：“哈？”

    路上，许凌霄凭着地图记忆，在附近找合适的旅馆，刚走进一家，招待的前台看到是华人，身后还缀着对黑人母子，直接甩了甩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许凌霄一脸气愤，却让雷诺拉了回来：“凌霄，这是他们的规矩，你讲理也没用，就算打一顿，他们宁愿报警，也不会把房间给他们住的。”

    “这里不是，自由、民主的国家吗！难道因为肤色不同，人就要分三六九等？！”

    面前的白人雷诺一脸赧然，他从小享受着这个社会的红利，自然不会去关心底层过得怎么样：“可是，这里从来都是如此。”

    许凌霄冷笑了声：“从来如此，就是对的么！”

    她反手祭出迅哥儿的名言。

    雷诺忙道：“霄，我对你可是真心，平等的！”

    许凌霄不理他，径直走出旅馆，她现在住的是军事学院的宿舍，根本没有空间给她收留这对母子。原以为有钱找个旅馆就行，没想到人家不仅看美金，还看肤色！

    “两位，是要住宿吗？”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许凌霄侧身，就见一位笑眼微弯，身型高瘦的大叔，看长相，像是东亚人。

    而他在看到许凌霄时，不由愣了下，问道：“您是，华国人？”

    他这一句询问，直接让许凌霄眼睛一亮，终于有人在看到黄皮肤后，第一句问的不是东瀛人！

    她直接用中文说道：“是，您也是华人？”

    此时，就见那位大叔笑着点了点头，指着他们身后的旅馆道：“我看你们要住店，但好像……”

    提到这事，许凌霄脸色来气：“嗯，他们嫌我们是有色人种。”说着，她想到刚才大叔打招呼说的第一句话，不由问道：“您知道，哪里有旅馆可以给黑人住吗？”

    大叔依然笑眯眯，脾气看着就很好，果然，还是华国人靠谱——

    “有是有，只不过，怕你们嫌弃。”

    许凌霄看他衣着得体，感觉应该是有点人脉，而且华国人说话向来谦虚，遂点了点头道：“没关系，只要是安全，温暖的地方，能遮风挡雨就行。”

    大叔微歪了下头，道：“好，那请跟我来吧。”

    这时，一旁的雷诺有些不安道：“凌霄，这个华国人安全吗，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许凌霄当然也不敢完全放心，低头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前，我要给她们找到落脚地。”

    雷诺看她神色严峻，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超过九点没找到，会怎么样！”

    许凌霄抬眸看了他一眼，淡定道：“宿舍宵禁，我就没门进了。”

    雷诺一听，拍了拍胸口：“我以为你还有一场，要去跟人火拼。”

    许凌霄：“……”

    此时，他们一行五人，于暗夜中，行走在灯塔国的街头，并集齐了三种肤色：黄，白，黑。

    直到，大叔的脚步，停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门口，雷诺使劲把头抬高，才看到酒店的屋顶：“气派啊！”

    许凌霄双手环胸：“这就是您说的，不要嫌弃？”

    黑人妈妈呜咽道：“对不起，我们付不起这么多的钱。”

    大叔笑眯眯道：“放心，越大的酒店，可供选择的套房等级就越多，而且，还不会分肤色人种哦。”

    许凌霄一听，也觉得有道理，毕竟大牌都要讲究格局。

    于是，他们四人跟着大叔走进酒店，雷诺还昂首挺胸，因为凌霄刚才说过，不管有钱没钱，气势不能没有。

    这时，就见大叔跟前台说了几句话，前台小姐姐顿时眉眼一弯，朝许凌霄他们看来。

    店大，也不一定欺客嘛。

    正想着，前台白人小姐姐就领着他们往电梯间走去，然而，却不是要坐电梯，而是径直穿过中堂走廊，通往的是后院。

    雷诺按捺不住好奇：“这还是间五星级的大酒店，不管怎么说，这位大叔没把我们坑到黑旅馆，简直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他刚说完，却感觉前面的画风有点不对。

    穿过酒店，后院确实安静，然而，这里不像是酒店，更像是……

    前台小姐姐把门打开，里面是间——

    “佣人房？！”

    雷诺脱口道：“我们是来住宿的，这是什么情况，瞧不起人吗！”

    他现在算是体会到，被人瞧不起的感受了。

    只见面前的大叔依然笑眯眯道：“我已经说过了，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房间狭窄，两边摆着上下铁床，没有阳台，只有一个小窗户，在小小的洗手间里。

    但，胜在，五脏俱全。

    许凌霄略松了口气，她刚才本来还担心房间会不会太豪华，但现在看来，她反而放心了，转身朝大叔道：“谢谢您，我该怎么称呼您？另外，房费该怎么给？”

    大叔：“这里的佣人房不作出租，就是说，只有酒店的佣人，才可以住。”

    考虑到在场还有其他人，大叔说的是英文，口音温和，却让一旁的黑人妈妈接了话：“我可以的，我可以在这里帮忙，只要你们给我和我的孩子一张床。”

    看着她感激和带着泪水的目光，许凌霄心里发涩。

    大叔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佣人的工作，我们的前台小姐会跟您解释，那么，夫人，晚安，祝您在这里有个好梦。”

    “请等一下。”

    许凌霄忽然把大叔喊住。

    接着，她转身跟黑人妈妈说道：“您先安心在这里工作，等我和你丈夫的交易完成，我会来问你，要不要回去，当然，我并没有绑着你，如果你现在就想回家，今晚大可以溜走。”

    黑人妈妈双手合掌，朝许凌霄和大叔感激地低了低头。

    雷诺则弯下腰，跟小男孩说道：“等我有空，会来找你玩的。”

    这边，许凌霄则朝大叔摆了摆手，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我叫刘沿，许小姐，可以叫我刘叔。”

    许凌霄脸色沉静地看着他：“我想，今晚您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吧。”

    刘沿还是那副招牌的温和笑脸：“二少爷让我问您，营救苏教授这件事，还做不作数。”

    ——

    白天，国防军事学院的课程排得很满，正当大家以为许凌霄已经被开除出校时，她却一身正气地走进了课室。

    从她出现到坐下，四周已经响起了各种议论声，但要想斗坏人，首先自己要比他们更坏。

    像她这种被开除学籍的顶级劣质学生，在坐的刺头想惹她，都不够格的。包括，此时正在上课的老师。

    是的，讲台上的女老师，甚至在看到许凌霄进来后，说了句：“现在开始上课。”

    一群学生更是跟吃了大瓜一样，纷纷震愕不已。

    “今天的国家安全课，讲间谍战，与反间谍战。”

    课堂上，老师又开始讲起了历史，由于灯塔国也没什么历史可以回溯，是以，都拿国际上的案例进行剖析：“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结束，然而世界各国仍存在局部冲突，有些是以战争形式体现，有些，则是文化渗透。后者，往往是前者的后遗症，它就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被侵略的民族。”

    听到这段话，许凌霄眉梢一挑，她原本一心只想着考试通过，好尽快回国，没想到这节国安课，教授有点东西。

    “而这些安插在被侵略国的种子，我们称之为——间谍。”

    这时，有学生举手问道：“老师，按您的意思，间谍是安插在被侵略的国家，说明他是侵略者的火种？等于是坏人？难道，间谍，就没有好的吗？”

    女教授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称侵害本国利益的人，为间谍。而且一场战争，往往以情报取胜，哪一方拿到的真实信息越多，那一方的胜算就越大，如果对方伪装成我方的人，窃取情报，那就是坏人，相反，我方安插在对方的人，给我们输送了情报，那他对我们来说，就是英雄。”

    学生：“所以，间谍和英雄，就看站在谁的立场上。”

    女教授摇了摇头：“也不对。如果这个间谍，是为法西斯卖命，那么，无论哪一个立场的人，都可以称之为——”

    她的声音拖了个调，一时把学生们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狗屎。”

    女教授话音一落，大家瞬间笑出了声。

    等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女教授才继续道：“世界上臭名昭著的间谍，自然是在法西斯阵营，例如，东瀛国的日谍。他们无法伪装，就会臣服对方的子民，让他们为自己卖命，俗称，二鬼子。”

    “草，比狗屎还不如！”

    “别侮辱了狗屎，它可没毒。”

    “……”

    许凌霄翻开书，迅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她知道灯塔国的一些反间谍常规手段，是以，在运送资料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这节课在讲国家安全，以许凌霄运资料的行为，足够让灯塔国人以他们的间谍法律来审判她。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灯塔国的空军，此刻正开着U2侦察机，在华国的领空肆无忌惮地拍照。甚至与苏国协商，两国分别驾驶战机到华国领空，投下一枚蘑菇弹，这样，事后谁也说不清楚，是哪一国投的。

    如果不是华国命大，刚好碰上肯尼弟总统被刺杀，中止了这个魔鬼计划，才得以逃过一劫。

    所谓“说话要和气，但手中要有大棒”。

    这句话，还是灯塔国的罗斯福总统，告诉他们的。

    只有魔法，才能对付魔法。

    况且，她运的都是社科书和自己的一些笔记，并不是灯塔国的军事机密。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进脑子里。

    下课后，许凌霄看了眼时间，按照昨晚跟刘叔的约定，他会在六点三十五分，到校门口接她。

    而且考虑到今天的行动，许凌霄出门前还伪装了一下，是以外套下穿的是一身黑衣，她还特意从衣柜里找了顶帽子，是她爹许莫穷送给她的，没仔细看就塞进了包里。

    等她掏书包的时候，才发现，这顶帽子，是红色的。

    这不是明晃晃的显眼么，不过，她爹是一颗红心向祖国，临出国前，还特意交代：“乖女儿，如果心里难受了，有什么思想上的波动，就看看这顶帽子。”

    此时，校门口的林荫道上，刚好停来了一辆黑色轿车，按照刘叔说的车牌号，许凌霄确认无误，径直拉开了后车厢。

    视线一投，蓦地，愣了下。

    此刻黄昏，光与暗的交接，在男人的轮廓上勾勒，如雕塑般，深邃，也如雕塑般，冷漠。

    显得更加生人勿近了。

    “程先生。”

    他略一掀眼皮，算是打了声招呼。彼此这样近的距离，许凌霄发现，程煦要比程少微，更白一些，啧，不够阳光。

    一坐进车厢，空气安静，然而，却隐隐飘着香味，许凌霄动了动鼻子，肚子也跟着呼应。

    只听“咕”的一声，她连忙按住肚子。

    一旁的程煦开了口：“许小姐，还没吃饭？”

    废话，她从教学楼出来都六点十分了，一路跑过来，踩点才到的。尤其刘叔还说了，六点三十五分，正常人把时间卡得这么严肃，不就是要求你准时到么。

    “嗯。”

    她应了声，许莫穷说过，诚实，是一种美德。

    “真不巧。”

    男人声音幽幽道：“这份快餐，不是给你的。”

    许凌霄：“……”

    她当然知道，这个资本家怎么可能会去想底层人民有没有吃饱饭！

    程煦：“我观察过了，苏教授偶尔会叫外卖，喜欢订这一家餐厅的披萨，口味也基本不变，今天刚好，他给餐厅打了一个订餐电话。”

    许凌霄蓦地一愣，看向程煦：“这外卖，就是你从店里取的？”

    程煦：“苏宅的电话已经被窃听，我是通过餐厅员工才得到的消息，但是未免被追溯源头……”

    许凌霄眉眼微凝：“所以，餐厅还是会照常送出外卖？！”

    那到时候两人一撞，可怎么办！

    程煦：“不会。”

    许凌霄：？？？

    “为什么，万一调查局查到餐厅这条线，员工说外卖已经让人半道劫走了，那岂不是暴露了！”

    程煦唇角微勾：“很简单，因为，我把这家餐厅买了下来。”

   
 53、⑥【二更】

    听到程煦这句话, 许凌霄明白了一个道理：有钱能使鬼推磨。

    男人看了眼她头顶的帽子，许凌霄视线一抬，觉得确实有些不妥, 正要抬手摘下, 却听他道：“帽子不错。”

    许凌霄：？？？

    “像是送餐员的帽子。”

    许凌霄先是给他丢了道白眼，然而转瞬间，瞳孔一睁：“你是要我去送外卖？”

    程煦点了点头, 对许凌霄的聪明还算比较满意。

    只有她奇怪道：“既然披萨店都让你买下来了，干嘛不让员工送。”

    程煦眸光掠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回国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 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难道是给苏怀民找同盟？

    程煦掌心一摊：“所以啊, 你很快就会从这片土地上离开，到时候就算调查局发现了也无源头可查，你这种, 才是最放心的。”

    许凌霄看着眼前的程煦, 他眸光也毫不避让地对上来, 像是在问：如何？

    “程二少，想不到您心计如此之深。”

    他眼睑一收：“承让。”

    许凌霄冷笑了声，靠坐回椅背上, 目光里全是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连傅子慎这种才来灯塔国两三年的人，都要留下来做贡献，像您这样享受着资本最大红利的富人, 就更加不会离开这片沃土吧。”

    说着，她不由自嘲了声，想不到，这个世界的她，和程少微，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又将会面临预料中的残酷结局。

    这时，黑色轿车缓缓停了下来，她拿起披萨外卖，朝程煦笑了一下，是那种，眉眼轻松的笑：“但还是谢谢你，愿意做这件事情。”

    她晃了晃手里的外卖，转身开门，走下了车。

    为了避免被发现，轿车停靠点离苏宅还有一段距离，她按照外卖收件点，仔细看了这片别墅的门牌号，当然，她也不用多么仔细，这里只有苏宅，才能享受国家调查局亲自提供的看门服务。

    “请等一下。”

    苏家别墅门口，身着西装革履的调查员抬手将许凌霄拦住，此时夜正傍晚，光线昏暗，连带着四周的空气都低沉了两度。

    许凌霄让他们检查了外卖盒后，又简单地回复了两句，这才得以通过，心想，他们这么守着，要么是要收集苏怀民是间谍的罪证，要么，就是纯粹地监视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叮咚”

    许凌霄穿过小花园，走到房门前摁响门铃，很快，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位气质优雅的华人女士，只见她面带笑容地接过许凌霄手里的披萨，笑道：“谢谢。”

    “夫人。”

    忽然，许凌霄喊了声，顿时引起不远处看门的调查员的注意，她舔了舔嘴唇，笑道：“能不能给我一杯水喝。”

    面前这位容貌端丽的夫人蓦地愣了下，见许凌霄的眼神朝披萨盒看了眼，遂点了下头，道：“请等一下。”

    这时，许凌霄双手背在身后，大剌剌地在调查员面前晃着，一副我就是来喝水的正经模样。

    而此刻，接了外卖进屋的苏夫人，第一时间倒了杯水，而就在她要拿出门时，眼神不由朝外卖袋子看了眼，脚步也跟着顿了顿。

    苏怀民见她盯着外卖袋若有所思，便道：“怎么了？餐厅送错了？”

    听他这一句提醒，苏夫人忽然放下水杯，道：“对，我得检查一下披萨，是不是我点的口味。”

    说着，便打开了纸袋子，封口显然已经被调查局的人拆开检查过，然而，披萨盒子外，裹了层旧报纸，还沾着油光，她迅速摊开放到桌面上——

    包装袋，披萨盒子，旧报纸。

    好像……都没什么特别。

    苏怀民经过餐桌前，视线一扫，忽然，停在了那张旧报纸上。

    伸手拿了过来，再认真看了眼：“这是？”

    苏夫人：“华国十月国庆的照片！”

    苏怀民指着这张黑白照片的一角，眼眸里啸忽闪烁起亮光：“庆典上，站在主席和总理旁边的这位，是太老师！”

    苏夫人定睛一看，惊喜道：“还真是父亲的老师！”

    苏怀民激动地将报纸展开，想要再看看细枝末节的报道，突然，却见这报纸上，有几道被蓝色彩笔划过的痕迹。

    苏夫人有些奇怪：“这是……小孩随手画的吗？”
但联想到刚才送餐员的眼神，她想了想，端起桌上的水杯，径直走向门口。

    门外的许凌霄不知道苏夫人有没有领会到她刚才的目光，心里越等越有些烦躁，而这时，房门再次打开，许凌霄脸上挂起一副笑容，双手接过苏夫人递来的水杯。

    “今天的披萨，好像大了点。”

    苏夫人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许凌霄抿了口水，点头道：“嗯，我们新开了分店，有好几个地址，夫人您有机会，可以就近选一家去试试。”

    “噢？恭喜，我也觉得你们的披萨味道很好，果然生意红火了。”

    “对了，我们还有老顾客回馈福利。”

    说着，许凌霄掏了下口袋，拿出一张优惠券，递了过去。

    苏夫人愣了下，但见看门的检察员朝这边看来，忙接住，笑道：“谢谢啊。”

    “您带着这个优惠券过去，可以享受到我们最好的服务。对了，如果您对本店菜品有什么建议的话，记得要写信，无论哪个分店，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受理的。”

    说着，身侧就压来了一道暗影，许凌霄抬头，就见调查员道：“你该走了。”

    许凌霄见他眼神落在苏夫人手里攥着的优惠券上，忙又从牛仔裤兜里拿出了几张披萨券，递给了调查员：“不好意思，小店新开张，先生有空也可以常来啊，这是优惠券，很划算的。”

    调查员接过她手里的优惠券，眉梢微挑，看来是个推销的家伙，遂赶了赶手，道：“走吧。”

    “好嘞！”

    许凌霄逋一转身，脸上的笑瞬间沉凝，抬手压了压帽檐，半张脸隐入黑暗，长腿径直往院外走了出去。

    此时，苏夫人看着调查员，也没什么好脸色，转身就进了屋，直到把门锁上，这才打开了手里的优惠券。

    一枚黄铜色的戒指，映入眼帘。

    而此时，一直在看报纸的苏怀民，突然兴奋地朝夫人走了过来：“连音，我知道了，这些线条，是一副地图！横竖是街道，上面标了几个圆圈是坐标，只是，信息不够，不确定具体是哪一个地方。”

    慕连音展开手里的优惠券，仔细检查了遍，蓦地，视线落在了这家餐厅的地址上。

    “他们的分店，怎么开到了黑人街区？”

    她话音一落，苏怀民拿过优惠券，这张不过巴掌大的纸，印刷图样与其他优惠券毫无异样——

    “这个送餐员，跟你说了什么？”

    慕连音将手里的戒指摊开：“她还给了这个东西，说拿着它，去分店，可以享受最好的服务。如果有什么建议的话，可以写信，他们会第一时间受理。”

    “信？”

    苏怀民看着上面的花纹，皱了皱眉：“像是某类黑帮的徽章。”

    慕连音吓了跳：“怎么会？她是个华国女孩，刚才说话时，她还夹了句中文。”

    苏怀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忽然，似想到了什么，从书柜里拿出了一圈地图，摊开在餐桌上，找到优惠券上的餐厅位置，再将报纸上画出的线条与之重合，最后勾出了几个地点。

    慕连音看他一连串动作，最后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奇怪道：“她说开了几家分店，但这些，都不是披萨店啊。”

    苏怀民则笑出了声，双手扶腰：“当然不是，这些站点连在一起，就是一个情报网，你只要抓住一个线头，其他的，就都通了。”

    慕连音眼睛一亮：“情报网？”

    这时，只见苏怀民拉开椅子坐下，摊开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转了转，最后，似想定了什么，落笔写下一句：

    “太老师，自1947年九月拜别后，久未通信，然自报章期刊上见到老先生为人民服务及努力的精神，使我感动佩服。怀民数年前被当局政府扣留，今已五年。无一日、一时、一刻不思归国参加伟大的建设浪潮。这几年中，惟以在可能范围内努力思考学问，以备他日归国之用。现在报上说，两国交换被拘留人之可能，而美方又说谎，谓华国学子愿意回国者皆已放回，我们不免焦急。我政府切勿信他们的话，除去怀民，包括向永怀一家，尚有多少同胞，欲归不得。然我们在长期等待解放，心急如火，请老先生原谅。附上纽约时报旧闻一节，怀民五年来在美之处境，在无限期望中，祝您康健。”

    苏怀民几乎是一气呵成，落笔便将多年来积郁的归国之愿诉说了出来，然则，到底还是压抑着情感，否则，这一本册子哪里够他写完。

    慕连音冰雪聪明，一看就知道丈夫的意图：“你要寄信！”

    苏怀民激动道：“对！连音，这是一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她仔细看了遍丈夫的文字，越看，眼眶越湿润：“我明白了，但是，现在调查局把我们看得形影不离，不说信件会被拦截，就连出门也有人跟踪监视。”

    就因为如此，他们五年了，都无法脱身。

    苏怀民双手撑在桌沿上，皱眉抿唇，忽然，走到客厅开始翻东西，慕连音看他，追上道：“怀民，你要找什么？”

    “找一个，能藏住信的东西。”

    忽然，他目光一顿，紧接着就弯身扒拉起了垃圾桶。

    就在慕连音要拦住他时，苏怀民眼睛一亮：“就它了！”

    “烟盒？”

    苏怀民兴奋地语速加快：“写在烟盒上，信封套多两层伪装，不直接寄回华国，最好有中间收件人，替我们转送，此外，未免丢失或拦截，我们多写几封，总有一封家书，能漂洋过海，回到祖国！”

    他思维敏捷，一下子就将计划都罗列了出来，缜密且周全。

    而按照报纸上标记的站点，苏怀民在处理完信件后，开始设计一个从家到邮筒的路线。

    他需要将这几封信投到不一样的邮筒，如此才能将渺茫的希望放大。

    “连音！”

    “嗯？”

    慕连音这会正在收拾丈夫处理出来的废纸。

    “明天一早，我们出门逛街吧。”

    慕连音一抬眸，就对上丈夫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的目光，向来是深沉而睿智的，鲜少有感情波动，甚至在大学里，都被学生冠以高冷的大教授名号。

    就连她这个夫人，都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热泪盈眶的模样，就像一个少年。

    慕连音唇角绽笑，点头道：“好。”

    ——

    送完外卖回来。

    许凌霄坐上车后，脸色就不大好看。

    一旁的程煦指腹在唇边点了点，斟酌道：“事情不是办妥了么？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外？”

    许凌霄偏过头去：“这些调查员就跟狗皮膏药一样，我把优惠券给了苏夫人，他就黏上来，害得我把其他的都给了他。”

    程煦一脸理所当然：“本来就是给你去打点用的。”

    “是，我还给你宣传了餐厅呢。”

    说着，她愤愤地嘀咕道：“本来还想着自己用的。”

    程煦眉梢一挑，原来是这个理由。

    车子没开多久，司机刘叔就拐进了一条陌生的路，许凌霄皱了皱眉：“国防大学不是往这里走。”

    作为军事学院的学生，随时随地保持警戒。

    “放心吧，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许凌霄：？？？

    说得好像她自己有被害妄想一样。

    人在异乡，安全意识更应该谨慎。

    忽然，车子缓缓停下，只见程煦打开车门，出来后，见许凌霄没动身，单手扶在门顶，微弯下腰：“怎么，要我亲自给你开门？”

    许凌霄一脸凶相：“干嘛？”

    程煦：“吃饭。”说着，顿了顿，又道：“当是你的跑腿费了。”

    许凌霄眼睛顿时一亮，灯塔国这里的消费很高，能蹭上一顿，她就能省一顿饭钱了。

    所谓，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

    这么想着，就跟程煦进了高级餐厅，琉璃水晶吊灯，明晃晃地扎眼睛。

    待坐下，点了几个菜后，程煦便抽出一张纸条，用钢笔写了串数字，递到她面前。

    现在许凌霄看到数字就条件反射，一想到还欠着程煦的钱，脱口道：“欠条里可没说要加利息！”

    程煦眉眼勾了道笑：“这是我的电话，阿基德那边有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

    许凌霄揉了揉鼻子，接过他的纸条，略一扫过上面的数字，就记了下来。

    “许凌霄。”

    坐在对面的男人展开白色的湿毛巾，缓缓擦起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高贵，在对上她看来的目光时，说了句：

    “别把这个世界想得那么阴暗。”

    她蓦地愣了下，程煦说的“这个世界”，指的是他吗？


 54、⑦【一更】

    吃过饭后, 侍应生拿着订单让程煦签字，看着他干净的手笔，许凌霄不由扯了扯嘴角, 只觉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这里离学校不远, 我自己回去，就不劳烦程先生了。”

    程煦的指腹刚扶上门把手，见她这么说，也不再强求, 略两垂眸, 算是应了。

    而就在他转身之际, 身后的女孩忽然喊住了他：“关于欠您的钱，我可能要回国后才能还，现在学业紧张, 也没办法出去工作，所以……实在抱歉。”

    女孩说完，微弯了下头，转身就往漆黑的马路走了进去。

    程煦的手略两顿，耳边停留着风声，最后, 隔绝在了车门外。

    ——

    灯塔国的国防军事学院，两般不会让国外的学生入读, 因为涉及的机密较多, 许凌霄看过课程，原主选的这个军工制造，其实都是基于常见的武器装备的原理设计和使用维修，真正核心的专业，她没资格选。

    此时, 她笔尖在手上转了转，而且课程保密，非本专业的学生，教授绝对不会带课。

    她想看看导弹是什么样子的，还得动点心思。

    “凌霄，你已经被学校开除学籍了，怎么还在这里上课！”

    还没到上课时间，这些外国同学看着她就烦，觉得两个华国人的出现，占用了他们的资源。

    许凌霄唇角微勾：“放心，很快，你就不会看到我了。”

    丑话她先说，让这些喷子，无屁可放。

    “铃铃铃——”

    忽然，上课铃响，这两节是系主任冯恩的课，他主讲空气动力学理论，但对他们来说，涉及的也不过是些飞机大炮。

    只见冯恩在黑板上大手两挥，就把武器的横截面画了出来。

    许凌霄看了眼，两脸的不耐烦。

    就在冯恩开讲了两会后，她“啪”地两下，把书本阖上，两时间引去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接着，径直站起身，还“礼貌”地朝冯恩鞠了个躬，说道：“抱歉，教授，您说的这些内容，对我毫无吸引力，我先走了。”

    众人：！！！

    冯恩教授才是那个被气得最厉害的，当初你被开除学籍，要我网开两面，现在你来旁听，出于学术自由，我不撵你，你居然，在我的课上堂而皇之地不给我面子！

    “给我站住！”

    许凌霄步子刚踩到门槛，侧眸看向教授冯恩，眸光淡漠，对他的话没有两定惊吓，甚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羞愧。

    “不听课，就到我办公室门口站着！”

    许凌霄两副高冷地朝冯恩点了下头：“好。”

    “卧槽，宁愿被批也不肯坐下来听课，华国人要不要这么狂！”

    “自从他们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打败了联合国军，这些在国外的华人，说话都有些目中无人了！”

    “可恶！以前都是软蛋，怎么突然变了！”

    “不过我们有蘑菇弹，他们不听话，丢两枚到华国领土不就好了，就像东瀛国两样，当初法西斯多么狂，现在还不是乖乖喊我们作爸爸！”

    ……

    冯恩听着底下学生的议论，皱起眉头拿粉底在黑板上敲了敲：“专心听课！”

    系主任办公室门外，许凌霄低头翻起了书，趁着在灯塔国，社科教材什么书都好，能看多少是多少，最近为了补功课，她每天早起记忆，倒是比熬夜来得事半功倍。

    而至于她为什么刚才要在冯恩的课上直接走人，那是因为，不这么做，他就还是在给学生讲飞机大炮。

    东西是好东西，但现在，她想学的不是这些。

    “许凌霄。”

    忽然，身侧走来两道暗影，许凌霄把书本阖上，抬眸，不卑不亢道：“冯恩先生。”

    “呵，宁愿在这里站着看书，都不肯听我的课！别忘了，你现在已经被开除学籍，今天，是最后通牒！”

    许凌霄早就死猪不怕开水烫：“我认为，冯恩先生上的课之所以无聊，是因为，您自己的兴趣，都不在这上面。”

    她说着，将书本收回到包里。

    与她的气定神闲比起来，冯恩正在努力地压制他的脾气：“我的工作是教书育人，多年来都是如此，内容我早已烂记于心，不需要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来教我！”

    许凌霄点了点头：“是啊，您的照本宣科，确实能让认真听课的孩子拿全A。”说到这，她唇角扯了扯：“但是，我不想成为你课堂上的那些学生。”

    冯恩脸色两白：“我尽我之职，你没有权利指责我！”

    许凌霄抬了抬头：“我自然不会给冯恩先生写投诉信，比起听你两脸无趣地上课，我更想看看，老师您到底在看到什么东西时，才会眼睛发光，例如，向永怀的奇异摄动理论？”

    冯恩突然想起，那天许凌霄在她办公室里解的数学模型，而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会跟其他老师说，如果看到许凌霄来旁听，不用管她。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这番好心，居然让两个学生这么羞辱——

    “凌霄，你这样眼高手低的学生，是很难走长远的。”

    许凌霄笑道：“冯恩先生，只有创造新的价值，才能让你散发光芒。同样，我也想做两个新的，前沿的课题。我刚才说，我不想做被您照本宣科的学生，因为，我要做的，是您最优秀的学生。而且，也会是您将来，最骄傲的学生。”

    冯恩看着许凌霄坚定而自信的目光，两时间，竟觉得被两种从未见过的，智慧的光芒所扎眼。他也曾经接触过天才，他们就像独特的星辰，不与众人同行，但有的，却如彗星，只闪耀了两刻，而鲜有，能如恒星般，永远有源源不断之灵感。

    “那你想做什么研究？”

    许凌霄从包里拿出了两个笔记本，那是她昨晚熬夜写的论文，虽然篇幅不长，但都是她基于这个年代，给出的关于空气动力学的推导：“教授，研究飞机，要反复验证其载人的安全性和机动性。研究大炮，也不过是射程和精准度以及弹药威力。你是空气动力学领域的科学家，我想，您两定对那种，集飞机与大炮于两身的家伙，很感兴趣。”

    冯恩的眼眸微微两凝，眼睛从这篇惊艳他的论文中抬起：“你是说——导弹？！”

    在军事学院里，导弹倒不是什么避而不可谈的机密，甚至，灯塔国为了研究这种新型的军事装备，不惜从各个地区召集科学家。两旦研制成功，它将会是两个能让大炮自己去找目标，并飞越美洲和海洋，精准射击敌人的顶级武器。

    而在它的弹头里，可以装上蘑菇弹，其破坏力，就是指数级的增长。

    冯恩只觉心跳加速，这是两种兴奋，是两个科学家对探索和创造的期待！

    能在两个领域里，找到新的研究课题，比破解两个新课题，更让人兴奋！

    然而——

    “霄，出于你的身份，要想接触导弹，会很敏感。”

    这点，许凌霄自然料到：“但也还是有其他的华国科学家参与研究，而且，许多来自法西斯国家的科学家，他们也能为灯塔国做事，包括冯恩先生，您。”

    说到这，冯恩的脸色，顿时僵了僵。

    许凌霄却神色如常地补了两句：“我想，只要足够有价值，这道科研大门，会向我打开的。”

    说罢，她朝冯恩弯了弯腰，道：“教授，我等您的消息。”

    她背起书包，转身离开，唯剩冯恩，手里还拿着许凌霄的论文，边看，边脚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目光仿佛被它吸引住了，右手慌忙拿过草稿和钢笔，开始演算了起来。

    两边计算，两边不可思议地感叹，思维逻辑太特别了，这些特别，几乎可以用艺术来形容：

    美、而且独两无二。

    停下笔后，冯恩双手有些发抖地握了握拳，他相信，只要给这个华国女孩两片海洋，她两定能成长为耀眼的鲸。

    他不能错过这个天才，因为他深知，两个国家，最宝贵的，就是创造价值的人。

    ——

    军事学院里的电话亭，许凌霄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投进了入币口，按照记忆，拨通了两个号码。

    在三声嘟响后，她听到有人接了过来。

    “邮差那边，有什么消息。”

    她压着声音朝话筒说道。

    “今天上午，邮差已经看到了信物戒指，现在货有三件，已经跟其他信件混在两起，发了出去。”

    听到这个消息，许凌霄的心并没有落下，寄出去只是第两步，而苏怀民的心意能否顺利到达华国，说动外交出面要人，才是最难的。

    跟阿基德通完电话后，许凌霄看了眼剩余的通话时长，赶紧又拨了个号码。

    这回等待接通的时间有些长，她盯着倒计时间，就在两分钟不到时，“嘟”地两声，接了过来。

    “程煦！”

    电话那头应了声。

    “苏怀民的信已经寄了出去。”

    她迅速说完，正要礼貌地再见，就听那头说了句：“你等等。”

    许凌霄：？？？

    “不了，我还有事。”

    那头的程煦显然在忙，好像在跟别人说话，许凌霄烦死了，看着电话机显示框上跳动的数字，就在程煦终于百忙中抽空，拿回电话跟她说了句：“许凌霄，你现在……”

    “嘟——”

    程煦：？？？

    “怎么了，阿煦？”

    这边，坐在美式沙发上的程老爷子，见孙子话说到两半，盯着电话筒看了眼后，就挂了回去。

    “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

    程老爷子站起身，笑道：“你这么追债可不行，太过温和了。”

    程煦眉梢微挑，看向爷爷：“那该怎么追？”

    “派人守着，盯着，把他闹烦了，有钱自然第两时间还回来。”

    “那如果他没钱呢？”

    听到这话，程老爷脸色两沉：“你借钱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人的偿还能力吗？”

    程煦后背靠到沙发上：“看样子是能还，不过回报周期有点晚。”

    “那就追加利息。”

    “我是无息贷款。”

    程老爷两听，摇了摇头，指着他道：“你啊，读到博士，金融方面的天赋是两点都没有。”

    这时，房门让人推了开来，程煦抬眼两瞥，就看到两身银灰色西装的大哥，程厉。

    “走吧，该出门了。”

    大哥说着，就去扶程老爷，将近两米九的身高，弯腰时，高定西装却两点褶皱都没有。

    程厉没听见程煦跟来的脚步身，两张棱角轮廓与程煦有几分相似的脸就侧看向他：“快点的，程博士，我们这儿可不兴等你。”

    程煦看了眼电话机，果然，等了几分钟还没再响。

    看来，这个许凌霄就是故意挂他电话的。

    而事实上，此刻从电话亭里出来的许凌霄，低头数了数手心上的硬币，想了想，还是算了，省下的钱还能买个汉堡加蛋。

    傻瓜才给你回电话呢。

    “凌霄。”

    这时，学校的草坪上，有人正朝她小跑了过来，两脸焦急地挥起手，她还有些奇怪：“助教？”

    “冯恩教授让你现在去校门口，他有重要的事找你。”

    许凌霄两听，难道她要听的好消息，那么快就来了？

    于是，朝助教道了声谢后，转身就往大门奔去。

    刚跑了出来，正左右张望地寻找冯恩的身影，就听不远处两阵车声鸣笛。

    她眼眸两侧，拉下的车窗外，伸出了冯恩的手，以及他手里的绅士礼帽。

    许凌霄快步走了过去，按下喘气，道：“冯恩先生，助教说您找我……”

    她话没说完，就见冯恩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上车，带你去两个地方。”

    等车门两阖上，司机就加了油门，轿车往落满了秋天的大道驶了进去。

    冯恩笑道：“跑得还挺快。”

    许凌霄心道，她来这个军事学院，干最多的活就是体能训练了。

    “教授，我能请问，这是要去哪儿吗？”

    眼看就是饭点了，如果是要行什么拜师礼的话，她可两点准备都没有，当然，就算有时间她也没钱准备。

    而冯恩只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到了，自然知道，不会让你失望的。”

    许凌霄抿了抿唇，习惯性地记方向，只是，车子越往前开，越让她觉得熟悉。

    直到最后，轿车缓缓在两处明亮璀璨的大道上停下时，她算是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熟悉。

    冯恩也下了车，朝她道：“走吧，进去会两会那些大师们。”

    许凌霄脚步两顿，冯恩回头，见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夹克和牛仔裤，笑了声，道：“放心吧，我们今晚又不是来跳舞的。”

    说到这，冯恩似想到了什么，补了句：“就算是跳舞，那也是思想上的愉悦。”

    就这样，许凌霄跟着冯恩进了这家她之前还带着阿基德的妻子来过的大酒店，不过这次，她有幸，能坐上电梯，直通顶层。

    “这次的晚宴，是由两位华人财阀组织的，你知道，当两个人，赚的钱足够多后，单纯的钱，已经不足以让他兴奋了。”

    听到教授这话，许凌霄皱了皱眉：“他叫什么名字？”

    “程百里，听说，他的名字在中文里，是距离很远的意思。就像他这个人，投资眼光独到，走再远的路，都有人能帮他抵达。”

    这不就是资本家的作风么，让钱，自己赚钱，让人，帮他赚钱。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许凌霄忽然问了句，冯恩回头看她，脸上不由露出两抹深意来：“这个问题，你只能问我，两会，不要让他们听见，不过，或许你不问，就能猜出来了。”

    许凌霄不由愣了下，难道这个目的，不可告人么？

    但是，既然冯恩都来了，他是军事学院的教授，虽然是文职，但也有军衔在身，应该不是她想的违法犯罪之事……吧。

    高耸入屋顶的鎏金大门被侍应生推开，晚宴厅里的声音两时传入耳边，谈笑中，还有音乐和弦，两派高雅的盛典。许凌霄跟在冯恩身后，逋两走近，就看到有人朝他笑脸迎来。

    “这是我的学生，凌霄。”

    说着，冯恩也将面前的外国研究员介绍给许凌霄：“加州理工学院的航空工程系教授，哈里斯。”

    听到这个名头，许凌霄眼眸不由两亮，伸手回握：“很荣幸认识您，哈里斯先生。”

    接着，冯恩又带着她跟其他几位衣着讲究的教授认识，这里少说有十几位专家，两轮介绍下来，许凌霄发现，他们的专业契合度很高，都是航空航天领域，甚至可以说，认识他们，就相当于认识灯塔国在这个殿堂里的半壁江山。

    只是，许凌霄看了两眼这奢华的宴厅，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透明的餐具，仿佛散发着资本家的光芒。

    “教授，怎么没看到向永怀先生？”

    要提航空领域，而且还是两位华人财阀组织的学术宴会，他更应该参加。

    “他在调查局的监控中，不能随便接触外人。”

    两师徒正议论着，此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三道身影，为首的是位长者，面带红光，笑容矍铄，而扶着他的则是位年轻男人，两身银灰色西装，好不显眼。

    许凌霄目光大概两扫，蓦地，却在两道着纯黑西服的挺拔身影上，愣住了。

   
 55、⑧【二更】

    “中间的那位老先生, 就是这次晚宴的组织者，程百里，而站在他两边的年轻人, 则是他的两个孙子, 程厉，和程煦。他们一个是金融专业的天才，一个，是加州理工大学的博士。有人说, 程百里的这两个孙子站在他身边, 就像手握了两条命脉。”

    许凌霄看向冯恩发光的眼睛, 听他娓娓介绍：“一条经济，一条科技。想想就知道，影响有多大, 程百里一直致力于推动科学领域的研究，他的支持起了不小作用。所谓财阀，赚了足够的钱后，他们的眼光，就会放在更远的地方。”

    在这里参与晚宴的科学家，都知道冯恩所说的这番道理,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与程百里相谈甚欢，除了, 许凌霄眉梢一挑, 情绪寡言的程二爷。

    从刚才进来时，许凌霄看到程煦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也刚好落在了她身上。

    还真是，巧啊。

    而许凌霄则眼光鼻, 鼻观心，关于两人之前那一通电话，她实在不好意思解释为什么要挂掉。

    “程先生，这位是我的学生，许凌霄，她在空气动力学方面很有天赋，跟您一样，都是华国人，所以，我今晚就把她带来了。”

    从冯恩的话中不难听出，程百里对华国科研人员很看重。

    “凌霄，还是位女学生，不错，很不错！”

    在场的众多男科学家中，鲜少有女性出席，能在男性权力世界里抢占地位的女性，其难度，不亚于程百里在灯塔国的金融世界里占据话语权。

    许凌霄礼貌地跟程百里打招呼，而程煦早就坐在了宴席的座位上，脸色不是很阳光，仿佛头顶悬着一块乌云，随时让靠近的人变得不幸。

    “军事学院的女学生，那就更了不起了。”

    一旁的程厉，目光颇有些惊喜，摆手道：“许小姐，请入座。”

    晚宴的长桌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位置，按照名牌，许凌霄应该坐在老师冯恩身边，然而，冯恩的位置，刚好挨着程煦。

    这是，多么大的运气。

    她扯了扯嘴角，拒绝了程厉给她拉椅子，自己坐了下来。

    此时，冯恩也入席了，讲究地跟程煦客套了几句，不得不说，虽然冯恩有学者奇怪的讲究，但在社交方面，却是进退有度，难怪被硬塞了个系主任的职能岗位。

    “冯恩先生，我听说，你们军事学院也在做导弹方面的研究。”

    突然，程煦的这句话，在不吵不闹的宴会上，敲了一道定钟。

    宛若掀开新娘的最后一层面纱，大家，也都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了。

    “军事学院确实有成立课题，不过，我们做的都是实际应用型，要说理论，应该是由在座的各位研究院的科学家说了算。”

    听到这话，程煦十指交握：“军事学院才是研究理论的最后一道关口，你们不认可，我们就算做出来，那也不过是个模型。”

    因为这个话题，许凌霄四周已经开始广泛讨论了起来，从他们口中，她能听到目前最新的成果，关于导弹的直径、射程、命中精度、发射方式……

    她集中精力在心里速记。

    但更准确的数据，却还都是研究阶段。

    她漠不作声地低头吃起了菜，而这时，程煦也不再为难冯恩了，估计是看大家都在吃饭，别让他老人家一个人干看着。

    “来，我敬大家一杯。”

    没吃多久，忽然，首座上的程百里老爷，就举起了手中的香槟杯，朝众人示意道：“为我们伟大的科学，和伟大的科学家们，干一杯吧。”

    程百里虽然是位华国老头，但生意的游刃有余，让别人跟他相处时都会感到舒服，尤其是现在，哪怕在坐的都是些学术大牛，他都能让彼此拥有一个平等交流的氛围。

    但是，她想到刚才向教授冯恩提的那个问题，一个资本家做事，永远可以怀疑他的动机，尤其是像这种宴会，商界，军政界，学术界，如果只是单纯坐下来吃个饭，就真是太浪费了。

    “今日之晚宴，因在坐的科学领袖们的到来，而熠熠生辉，我这个老头，能舔以厚脸，给诸位祝酒，实在荣幸。”

    程百里一番话说下来，酒过一巡，终于打开了话匣：“在来之前，鄙人心里就有了一个构思，而这个想法，全有赖在座的教授专家们，方能成事。”

    说着，他便朝程厉摆了摆手，只见这位年轻的才俊站起身，双手微压在桌上，淡笑道：“百利财团，为能邀请到各位领域的先锋而感到荣幸之至，今日，我们宣布，将会在成立的科研基金外，再投入一亿美金，专门扶持研制国防飞行器的项目。”

    他话音一落，在座的大牛们不由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正在吃饭的许凌霄，眼睛顿时瞪大。

    在科研基金外，再投一亿美金！

    卧槽！

    她如果历史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的华国，国库的外汇储备都没有1亿美金！

    他妈的，太心酸了。

    “程厉先生，您所说的这个飞行器项目，具体指的是？”

    此时，在场的其他科学家朝程厉问了句，许凌霄心里更加震撼，因为，庞大的资金投入，他们没有半点质疑，重点全是——

    项目的具体范围。

    好的，大家都视钱财如粪土，眼里只有星辰和宇宙。

    这时，原本沉默坐在一旁的程煦，开了句声：“导弹。”

    “这……”

    大家顿时愣住了，不由相互交谈了起来，程家也不再说话，由大家私下讨论。

    只是一旁的冯恩教授，跟程煦说道：“怎么，你们财团也想做军火生意？”

    许凌霄切牛肉的刀，突然拉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资本真让人细思极恐，只要有钱，什么都能控制！

    而这些人，似乎对程煦提出的这个飞行器的解释，没有很大的震惊。

    “我只是个理工科的博士，生意上的事情，得问我大哥。”

    一旁的许凌霄听着，只觉好笑，都是一窝子的资本气息，就别装什么为了科学了。

    他们现在能投入一亿美金，金额确实不低，甚至对华国来说，更是一个天文数字，举国之力都拿不出来。

    但是，如果导弹能研制成功，那么，在国际军工市场上，一枚，可就不止这个价，更何况，掌握了技术，复制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灯塔国就是靠战时给两方卖武器装备发的家，哪个资本看到这块肉，不想啃。

    但不得不说，程家的眼光真毒，那么多投资项目不看，偏偏，就盯上了导弹。

    没有庞大的资金，谁都翘不起。

    而现在，程家投钱，就相当于，拿到了跟国家合作开发武器的入门券，而且，他给科学家投资研究经费，到时候，产品一旦研制出来，他光是经销和分成，几乎就是——

    富可敌国。

    想到这个词，许凌霄不由后脊发凉。

    资本代表利益，如果他们可以控制一个国家甚至人民，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吃过饭后，这些沉迷科学世界的教授们还在畅聊，许凌霄低声问冯恩：“先生，只要有钱，连这种生意都可以做？”

    冯恩神色淡定道：“财阀愿意投钱，何乐不为？”

    “不怕泄密吗？”

    “世上本就没有一间完全密封的铁屋，就算有，那人也无法在里面呆住。你要相信政府的能力，他们出钱，核心机密还是掌握在国家手里。”

    许凌霄挑了道眉，信你们个鬼。

    “可是这个国家，本就是由资本掌权，武器掌握在国家手里，跟掌握在资本手里，不是一样吗？”

    她反问了一句，对面的冯恩则笑着给她举杯：“不错，反应很迅速。既然如此，那就更没必要拦着资本了。”

    许凌霄一时间，震撼无言。

    这时，冯恩让几位老友给叫了过去，座位一空，她跟程二少，就毫无遮挡地，相当于坐在一起了。

    许凌霄抿了抿唇，都是朋友，以后说不定还得让人家帮衬，毕竟是个有钱人，不打招呼不妥，遂轻咳了声，朝他笑道：“程先生，晚上好。”

    程煦长腿交叠，“许小姐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口，确实晚了。”

    许凌霄看他这副傲娇样，耐心也是有限的，脸上也不笑了：“我不是存心挂你电话的。”

    “我本是想邀请许小姐参加今晚的宴席，现在看来，确实也没必要，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厉害。”

    许凌霄单手托腮，侧着脑袋看他，这家伙又在阴阳怪气的：“诶，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觉得有肉吃是理所当然，高定就是为你服务，电话想打就有钱投币的。”

    她话音一落，程煦眼眸微不可察地划过一道愕然，她是，没钱打电话？

    “许凌霄小姐，好像和我们家阿煦，认识？”

    这时，不远处的程厉走到两人之间，见弟弟没给面前这位女士一张好脸色，就来打个圆场。女孩一双英气的眉头皱着，似乎两人谈得不是很高兴，便笑道：“许小姐，见谅，我弟弟今天心情不好，说是让人借了钱，要不回来了。”

    许凌霄：？？？

    一旁的程煦瞳孔一睁，就坐直了身。

    然而，在两个当事人面前，程厉却是一副大哥早就看透了的姿态，开始讲道理：“你们这些学理工的小孩，一心追求科研，从不知赚钱的艰辛。”

    许凌霄：？？？

    不是吧，他一个金融巨鳄在这里跟贫民百姓说赚钱辛苦？

    许凌霄听了都想骂人。

    只是，理智告诉她要压抑着愤怒。

    “大哥。”

    程煦想拉住程厉这个生意人的嘴巴，就听对面的许凌霄忽然说了句：“那请问程厉先生，您觉得，像我这样的学生，有什么办法能尽快赚到一笔钱，给债主还钱呢？”

    程厉先是笑了声，旋即，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弟弟程煦和许凌霄面前，打了个转。

    “你……”

    许凌霄略一点头，双手插着短夹克的衣兜，一副，欠钱不还的人就是我，怎么滴吧。

    程厉很有涵养地笑道：“那看来，阿煦的这笔债务也不是那么棘手。像许小姐这样优秀的科研人员，我想，在灯塔国找一份研究员的工作，收入绝对不菲。”

    许凌霄若有所思地垂了下眸：“有道理，那请问，如果我加入你们的研究计划，是不是就能挣钱？”

    “一个为科学研究而设的殿堂，可不是让人以谋求利益作为目的。”

    这时，大哥程厉身后的程煦，突然丢了这么一句话。于是，就让兄长给教训了：“阿煦，许小姐是真心要还你钱，而且只要她的能力符合研究计划的要求，我们自然求之不得，这是双赢。”

    程厉又开始讲道理了，程煦懒懒地抬起眼睑：“让她挣程家的钱，然后再把钱还给我？”

    这来来去去，还不是他白给了许凌霄。

    程厉则端起了香槟，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从程家流出去的钱，又以另一种方式收回来，而且，走了一圈，说不定还赚了呢。”

    他眼角含笑地看了眼许凌霄，略抬起手中的香槟，道：“相信许小姐，不会让我们生意人吃亏的。”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借口去洗手间，远离程煦这团阴阳怪气的乌云。

    只是，刚走出宴厅长廊，打眼就看到大堂的拐角处立了道屏风，里面应该是个半开放的聊天空间，有沙发，茶几，还有……

    忽然，她眼睛一亮，电话机！

    她目光扫了四周一眼，就见电梯门外有侍应生站在那里，忙上前询问了可否使用电话，他的回应是理所当然的没问题。

    “你们这里是国际大酒店，那么，可否打长途电话呢？”

    许凌霄看着他的眼睛，生怕他皱眉说不行——

    “当然可以，小姐如果需要拨打国际长途，我们这边为您提供各国的转机前缀号码。”

    许凌霄感激地道了声谢，在拨了原主写在日记里的电话号码后，等待接通的短短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道中年男人的嗓音，沉稳，并不咄咄逼人，甚至听出了几分耐心，许凌霄握着话筒的手渗出薄汗：“您好，我找许莫穷同志。”

   
 56、⑨【一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息后, 传来一句：“凌霄？”

    许凌霄嘴唇紧紧抿着，应了声。

    接着，又是无声了一会, 直到电话里再次传来一道压住哽咽的温笑：“国际长途很贵的, 爸爸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凌霄平复下心情，低声道：“您听我说，灯塔国这里的调查局, 对核心的科学家施行监控和软禁, 现在他们的求助信已经寄了出去, 不出意外应该不会被拦截，届时，我们就可以拿此证据, 要求灯塔国释放科研专家。”

    听到这话，许莫穷气息一沉，道：“明白，凌霄，你的毕业时间也快到了，等课程一结束, 就尽快回国，免得夜长梦多。”

    许凌霄想到刚才宴厅里听到的科研计划, 抿了抿唇, 道：“爸，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国。”

    许莫穷顿时一怔：“是有什么意外？”

    “我后面会陆续寄一些自己的资料笔记回国，您注意查收。”

    “好，但是凌霄，你……”许莫穷想了想, 最后还是说了句：“小心不要让他们怀疑你。”

    眼下国际形势紧张，像苏怀民教授这样的身份，都面临死亡威胁，更何况她这个华国的将门之女。

    “放心，爸，我这趟出国，不能白来。”

    说着，许凌霄就听见走道上传来脚步声，便道：“您注意身体，替我向姐姐问好。”

    话音一落，没等许莫穷回应，她就把话筒阖了回去。

    刚转过身，就看到一抹身影，正站在屏风一侧，眸光审视着她。

    许凌霄心眼一瞬间提到了嗓子，但转瞬，就让她压了回去，略一垂眸，神色如常地与他擦肩而过。

    “看来，许小姐很喜欢电话机。”

    她舔了下唇，说道：“我只是问一下邮差那边的情况。”

    “苏教授是我的恩师，如果能营救他，我也该出一份力。”

    许凌霄心里想，知道自己作为华人的责任了？

    “接下来，你就以还清债务的身份，加入研究计划吧。”

    许凌霄猛一回头，脑袋里挂着个问号，我他妈刚才还以为你要说“不用还钱”，下一句就这么起承转合了！

    她心里鼓了鼓气，咬牙道：“多谢抬爱。”

    程煦的这道暗影，终于从空气里抽走了。

    虽然这理由说出去很难听，但也算曲线救国，趁着这个机会，加入国家导弹的研究计划，程家都拿钱买门票了，不用白不用。

    ——

    这场顶级头脑风暴的宴席结束，许凌霄也算跟其他专家混了个脸熟。

    等回去后，冯恩以考核她的能力为理由，把她招为自己的助理，开除学籍的成命不能收回，但许凌霄提了个想法，如果她能达到冯恩和研究院的要求并完成任务，可以将她转为另一专业，作为重新招收的新学生。

    总之，随便搞一个名头就行，他们看重的，是实质的科研成果。

    就这样，许凌霄跟随专家团队，真正加入到灯塔国的导弹计划。

    在这里，不乏众多惊才绝艳的灵感是来自于高校的实验室，就连军事武器也不例外。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灯塔国的陆、海、空军都已经逐步采用各种导弹作为制式装备，并且大力开展研究试验，加上喷气技术、流体力学、无线电定位、电子计算机等多种学科的综合，以导弹为军队武器装备，不仅前景广阔，更是国防需求。

    在华国还在为导弹这种想象中的东西而奔走时，灯塔国的脚步，已经走到了导弹的拦截领域。

    “要精准拦截导弹，必须对其弹道计算非常精准，这即是我们研究的重点——建立优化的数学模型，在战场上，时间就是决胜的关键，如果能把计算速度提高，那拦截的概率就会越大。”

    研究专家在会议室里讨论课题，许凌霄则作为助手，在一旁记录内容，而在他们说到数学模型的计算时，显然都陷入了一场争辩。

    许凌霄皱了皱眉，便站起身，拿过一旁的茶托，上前给冯恩替了杯茶。

    目光扫过他桌上的资料数据，低声说了句：“教授，这个C值，改成1.3。”

    她说完，在冯恩的惊愕之下，转身走开了。

    而此时，坐在冯恩旁边的程煦，钢笔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笑了声，道：“冯恩先生，不如，让您的这位助手，到黑板上给我们算一下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的专家都听得清楚，众人不由朝许凌霄看了过去，一副对这个年轻的华人面孔，持怀疑的态度。

    许凌霄略一沉吟，就听冯恩道：“霄，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说着，他摊开手心，示意她走到演算黑板上。

    涉及空气动力学的计算，很多方法她都烂熟于心，只要掌握其核心规律，其实并不难推断。

    于是，她礼貌地朝各位专家微弯了下身，就上去开始罗列推导过程。

    整个会议室，一时间从嘈杂陷入了安静，唯有女孩手里的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干脆，动听。

    就像科学思维的节奏，让人沉迷其中。

    直到她的粉笔写到最后一点，公式已经占满了整块黑板。

    她这才停下了手，转身，朝面前的各位专家，再次弯身。

    这是华国人对学术和长辈的尊重之礼，带着谦虚，却不容置疑的态度——

    承让了。

    而许凌霄从上台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留下的这块黑板让众人的目光不由盯在了上面，直到其中一位专家感叹出声：“不可思议！”

    一时间，会议室再次陷入了讨论，而这一次，却不是争论，因为许凌霄修改了一个小参数，终于让数学模型得以再往前推进了。

    “霄，难怪冯恩要破格将你录为助手，这样的计算过程，实在太优美了！”

    这时，原本对她还心存质疑的专家，一时间都纷纷夸奖了起来：“我看，凌霄完全可以做我们这个计划的首席助手，我太需要这样的计算高手了！”

    冯恩见学生被夸，脸上自然傲娇：“放心吧，你们有什么工作交给她，就没有完不成的！反正，她从来没被我出的难题，难倒过！”

    “哈哈哈哈！”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高涨了：“好啊，那我们就来个比赛，看谁的难题，能让凌霄说一句’对不起，我办不到’。”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在旁的程煦唇角微勾：“不可能，你们越是如此，她就越要给你们算出来。”

    “程博士，你也未免太轻易下定论了，不能因为她是一个漂亮姑娘，就被她迷惑了。”

    程煦眉梢微挑，这时，一旁的许凌霄却说了句：“程先生说的对，我的字典里，没有’办不到’三个字，作为一个华国人，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

    研讨会结束后，许凌霄把自己整理的笔记和资料，都精简出最核心的部分，收进了包里。

    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程煦站在不远处，似乎在跟谁说话，不过这跟许凌霄没关系，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把资料寄出去。

    “煦哥哥，你为什么不让子慎加入这个科研计划，他有能力，而且论才华，他不比你们里面的任何人差！”

    噢豁！

    商玉琢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整个“曼哈顿计划”，集齐了灯塔国最卓越的一批科学家，就连她许凌霄都心甘情愿当助手，商玉琢居然在男配程煦面前，踩一捧一。

    两人此时堵在楼梯口，许凌霄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却直接引起了商玉琢的注意——

    “凌霄？你怎么在这里？”

    她略一低眉：“打杂而已。”

    商玉琢眼神往她身后看了去：“这里明明是核心机构，你穿着军事学院的衣服在这里打杂？”

    女主到底是女主，脑子还是好使的，秀气的眉头一皱，就拦住了许凌霄的去路，眉眼瞪向程煦：“你是不是让她加入了。”

    程煦毫无遮掩：“是。”

    许凌霄：？？？

    商玉琢直接就破防了：“程煦，按资历，能力，傅子慎完全碾压许凌霄，你能让她这个被开除学籍的人加入，却拦住子慎，你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

    程煦挑了下眉梢，似乎在听一个笑话：“别人不能对你无私奉献，就是自私，像傅子慎这种把你纵容上天，就是真爱。商玉琢，这世上，除了你爸妈，没有人能对你无私。”

    说完，他挑开了商玉琢的手，给许凌霄放行。

    “就因为我喜欢傅子慎，你就故意打压他，然后破例让许凌霄加入科研计划！”

    忽然，女主角用她精辟的爱情观，给了这场矛盾一个完美的解释，以致于，一旁的许凌霄，眉头微凝。

    这话直接触到她的底线——

    “商小姐，我，许凌霄，正儿八经地走正门，不用任何人破例。你要给傅子慎争取资源，与我无关。”

    说完，正要转身走人，商玉琢不知怎么地，突然抓住她挎在肩上的包，不依不饶了起来，结果这一用力，只听“撕拉”一声，伴随天上突然爆起的一阵雷鸣，前奏与高｜潮瞬间倾泻，连同她包里的资料，都被一阵妖风，给鼓了起来。

    许凌霄一侧身，就看到身后有无数雪片翻飞，往走廊的栏杆外飞去。

    她整个人怔了不过一秒，资料！

    “轰隆”

    天色近暮，许凌霄猛地伸手越过栏杆去抓，却够不着，散开的资料被暴雨前的疾风裹挟，往楼下坠落。

    许凌霄感觉心头被人猛扎，一旁的商玉琢还有些发愣，她没想到——

    “凌霄，你这个包也太不结实了。”

    地上还落了几张图纸，她急忙蹲下身捡了起来，一旁的商玉琢见许凌霄阴沉着脸，不理她，只好也弯腰帮她收拾，结果，刚捡起来，就让许凌霄用力抽走了。

    商玉琢心里顿时委屈，站起身道：“你干嘛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把楼道里的资料迅速捡完，许凌霄起身就要冲向楼梯口，抬眼就见眼眶转泪的商玉琢又碍在那里，许凌霄抬手把她推到一边。

    她力气本就大，刚才能让商玉琢拦着，就是稍微尊重一下，既然现在你都动手了，那她还客气什么——

    “啊！”

    商玉琢猛不提防，就被许凌霄那钢棍一样的手臂推倒在地。

    “玉琢！”

    这时，赶上楼的傅子慎刚好看到许凌霄欺负商玉琢的一幕。

    还他妈的真能凑在一起，所以刚才不让她下楼，是因为傅子慎在楼下？

    “凌霄你！”

    傅子慎又要拦她，许凌霄已经想好把他揣下楼梯了，然而，就在她动手时，身后一道暗影压下，把傅子慎的手臂悬在半空。

    不得不说，男主光环。

    傅子慎：“道歉！”

    身体虽然动不了，嘴巴还厉害得很么！

    许凌霄手肘一甩，就直接把傅子慎撞到了墙面，一旁的程煦适时收了手，只听“砰”的一声——

    “子慎！”

    身后是商玉琢心疼的声音，而奔下楼的许凌霄，头也没回。

    刚冲出研究楼，头顶已经密密匝匝地落下雨线，许凌霄隔着雨雾，拼命把散落的资料拢回怀里，来不及擦掉资料上的泥灰，生怕它们被雨水打湿，先在衣服上按了按，把水汽都吸走了，再放回包里，用手攥着背包的裂口。

    资料四零八落，雨水在许凌霄的眼睑上打下一道帘子，模糊视线。

    她向来冷静，从未如此着急慌乱过，但是，这些资料都是她花费巨大心力整理的，只要能带一点回去，只要能多带一点回去……那么祖国的大伞，就可以早一点撑开，早一点脱离列强的威胁。

    此时，赶下楼的程煦，见许凌霄就像个疯子，冒着大雨在草坪上来回地起身又蹲下，再一抬眼，雨势却来越大，长手把西服的外套一脱，顶在头上，这已经是一向讲究的程煦，最大的出格了。

    忽然，头顶密集的大雨似乎减弱了攻势，许凌霄蓦一抬头，就见程煦撑开了西装，给她挡住了一点雨。

    她被雨水打湿的眼睑眨了眨，什么也没说，重又低头去捡图纸。

    只是她走到哪儿，程煦就帮她挡到哪儿。

    而此时，研究楼里，傅子慎把商玉琢扶了起身，小心替她擦掉衣服上的脏尘，忽然发现她身下压了一张图纸，不由奇怪地捡了起来。

    商玉琢看了眼，还有些鼓气：“凌霄太凶了，我刚才不小心抓了一下她的包，谁知道她一个眼神瞪过来，吓死我了。”

    还把她推倒在地，刚才直接让傅子慎撞见了，这下，估计他心里对许凌霄也没什么好感了。

    谁会喜欢这么凶的女孩子。

    “这是……凌霄的东西？”

    商玉琢点了点头：“她的背包用得太旧了，一下就拉了个大口子。”

    然而，傅子慎眉眼却紧紧凝着：“这不是她的东西。”

    “嗯？可是……”

    “她学的是军工制造，但这张图纸上，分明是空气动力学的范畴，而且这么精密的弹道计算，不是她这个学历和专业能做到的。”

    一个因各科不及格被开除学籍的人，更不可能做到。

    听到这话，商玉琢不由朝刚才许凌霄出来的地方看去：“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被国家科研计划录用了，也许，这是里面的资料？”

    “那事情就更严重了。”

    商玉琢还有些不解：“可能是她帮忙整理的材料吧，毕竟这么难的东西，也不是她能做的。”

    傅子慎的目光几乎要把这份图纸盯穿：“但这上面的笔迹，是许凌霄的。”

    商玉琢：？？？

    “那……是她抄的？”

    商玉琢觉得盯着这张图纸看没什么意思：“子慎，先别管这些了，我今天来是要帮你加入这个国家科研计划的，我就不信了，程煦能拦着，程爷爷还会拦，他不肯，我还有别的办法，放心！”

    而此时的傅子慎，神色却越来越凝重：“玉琢，你不知道这份资料，对凌霄来说，意味着什么。”

    商玉琢一时奇怪：“不就是一张纸吗？”

    傅子慎吐了句话：“她是要回国的。”

    商玉琢眼眸一睁：“回国！那她怎么能加入国家机密的科研计划！”

    傅子慎抿了抿唇：“而且，她的身份，也不简单。”

    一个念头，在傅子慎的心头浮起，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许凌霄，就太可怕了。

    ——

    打湿的笔记资料，被许凌霄用程煦的真丝手帕擦了擦，指腹小心翼翼地揩掉上面沾的泥和青草。

    此时他们坐在学校的食堂里，程煦掸干西服上的水汽，回头，就看到许凌霄湿漉漉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正低头认真地整理资料。

    “齐了吗？”

    他问。

    许凌霄摇了摇头：“缺的我再补。”

    程煦拿过来看了眼，眸光里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惊艳：“这篇论文要是发表出去，能拿一个SCI。”

    许凌霄把脏兮兮的手帕还给了程煦，说道：“不了，做人还是低调点。”

    程煦眉梢一笑，见许凌霄摊开笔记本，开始补写缺失的资料，趁着思维还处于连贯的记忆，她要赶紧补充完整，因为一会就要寄出去的。

    他双手环胸，似乎看穿了她的计划：“担心锋芒太露，不让你回国了？”

   

 57、①【二更】

    程煦回到程家时, 一身寒气，入门就让佣人拿着毛巾擦了擦。

    “阿煦，快把西装脱下来, 上楼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冲杯姜茶, 别着凉了！”

    他敛着眉眼进屋, 高影便随之落入客厅明亮的大理石地面上。

    “阿煦。”

    沙发上, 除了程百里, 还坐了道娇俏的倩影，程煦略一掀起眼睑，算是应了爷爷。

    “煦哥哥, 你这么晚才回来，是送凌霄回学校了吗？她有没有……很生我的气？”

    此时，商玉琢双手攀在美式沙发顶的木雕上, 冒着一颗可爱的脑袋看向程煦。

    没记错的话, 商玉琢今年满24岁了，读到硕士, 却让商家养得还像个天真的公主。想着，脑海里忽然浮起一道纤细的身影, 倔强，自信，胆子很大，但心思缜密。

    明明许凌霄还比她小3岁, 商玉琢居然还能问出这种话。

    “她应该不会太放在心上。”

    程煦淡淡地说了句, 对面的商玉琢却一脸惊讶：“你还真送她回去了！”

    长影正要走上楼梯，商玉琢却趿着鞋子追过来，神色严肃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许凌霄接近你是别有用心啊！”

    程煦狭长的眉眼微压，落在她脸上：“那傅子慎，接近你呢？”

    一个女孩这般猜忌别人，却相信自己喜欢的人也深爱自己，人的眼睛，果然是只喜欢去看，自己想看见的东西，人心，只愿意相信渴望的幻想。

    “少微。”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程百里站起身，说道：“这个许凌霄，我上次见过，是冯恩教授的助手，我对她的能力没有质疑，只是，听玉琢说，她的背景，是红色党。”说到这，他沉了沉气，“别忘了，苏怀民是因为什么理由被强行软禁的。”

    听到这话，程煦看向爷爷，眸光顿了顿：“他仅仅是因为想要回到自己的祖国，而被软禁的。”

    说完，在程百里微微愕然的目光中，上了楼。

    商玉琢上前揽着程百里的手臂，扶他坐下：“程爷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计划有程家的资本，我也不会来告诉您，而且，煦哥哥最近好奇怪，已经有点感情用事了。”

 看着商玉琢忧愁的小脸，程百里嘴唇抿了抿，掌心在沙发的扶手上摩挲了下，道：“玉琢，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包括你父母。”

    商玉琢忙点了点头：“轻重我是知道的，但是，程爷爷，这是我磨了子慎很久，他才告诉我的，他的嘴巴比我还严。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计划，他不会说的。”

    听到这话，程百里又怎么会瞧不出小姑娘的那点心思，但，就在她要点破时，老爷子直接说了句：“曼哈顿计划的人才选拔，是经由国家科学委员会考核，通过后才能加入，如果傅子慎足够优秀，不用你费这般苦心。”

    商玉琢一听就急了：“可是，最后的加入，煦哥哥有否决权，而且里面好多都是与他相熟的专家，就算子慎有推荐信，也很难过关！”

    程百里浓眉微皱：“你的意思是，少微故意不让他加入的？”

    商玉琢低头难过道：“程爷爷，我从小就把他当亲哥哥，之前从没这么想过，但是，许凌霄这样身份可疑的人都能入选，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加上，煦哥哥因为我的关系，对傅子慎一向很冷眼，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他失去这个机会。”

    说到这，商玉琢眼睛又开始挂泪，程家没有女娃，所以程百里从小就把她当自己的亲孙女，甚至让她在程厉和程煦之间选一个喜欢的，以后就嫁进来。

    但因为从小太熟了，两兄弟又早慧，跟商玉琢这个爱哭的小公主根本玩不到一块，是以她一来程家，两人都很烦躁。

    好几次气得程百里骂人，是以就更疼商玉琢了。

    但是，程煦，才是他们程家亲生的。

    “玉琢，如果你不想你的朋友失去这个机会，那就回去，什么都不要做。”

    商玉琢听到程百里的这句话，顿时一愣：“爷爷……”

    程百里站起身，摆了摆手：“太晚了，女孩子要早点回家，走吧，爷爷看着你上车。”

    商玉琢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程百里的目光，还是垂下长长的睫毛，该说的她都说了，程爷爷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

    这天，科研小组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虽然这对冯恩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通知，可于许凌霄而言，就是天大的喜讯——

    她可以随同冯恩教授他们，一起到军部参观导弹的实战演练。

    如此科研团队才可以进一步了解战场上的需求，从而做出最优化的调整。

    科研组经由军部的专车送达，全程保密。这座军事基地驻扎在城郊的平野处，四周开阔，唯中心拔地而起的军事总部，显得巍峨高不可攀。

    这是一个国家的科技所带来的自信，仿佛睥睨着世界的尽头，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他们。

    许凌霄沉默地跟在教授们身后，在走到门口时，忽然被抬手拦住，她心头一沉，就听他们说道：“穿上隔离服。”

    “怎么有个东亚人？”

    这时，一旁的卫兵皱了皱眉，就听另一个人问了句：“华国的？”

    许凌霄眉宇一凝，正要说话，就见一道身影落在身侧：“是，我们研究组的助手。”

    程煦说着，拿出了通行证。

    于是，那两个卫兵便收了手，调侃地笑道：“华国么，好说，就算让他们看了也不会搞出什么尖端技术，因为华国没有精密产品，而没有精密产品的原因么，就是华国人太脏了，掌握不了精密技术。”

    刚走进的许凌霄，脚步蓦地一顿，一旁的程煦，看到女孩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剑寒。

    “你们的记性，可真不好啊。1942年，灯塔国最早的一枚导弹，就是由华国人苏怀民所参与设计的，怎么，你们还真以为，没有各国的科学家，你们自己就能造一枚导弹吗？”

    许凌霄的声音凉凉地在这偌大的基地里回响，让他们觉得一阵寒意袭来。

    尤其是，许凌霄的眼神，一时让他们都不敢作声，而在这一批研究组中，有的可都是比他们高阶的军官，更何况，还有苏怀民的学生。

    敢怼许凌霄，那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等一行人进入基地中心，偌大的防空铁门被推开，入目，一枚漆身绿色的导弹，正如一柄高耸入云的长剑，伫立在中央，高达三十米的巨物，四周裹挟着死亡的气息，让许凌霄，不由瞳孔睁了睁。

    它掩藏于一个国家的腹地，一旦出鞘，便弹无虚发，而被它瞄准的城市，尚不知自己已经成为被狙击的靶心。

    “这些只是未装列的导弹，而已经处于待命状态的设备，大家可以跟我来。”

    指引的军官一边走，一边抬手介绍了几句。

    许凌霄的目光仿佛要将这枚导弹从里到外，全部剖开，她有自建3D模型的能力，但凡给她看过实物，她就能把它的结构整个画出来。

    而跟随指引员，许凌霄他们走出了内室。

    “陆基、深海潜艇、轰炸机，是我们所部属的陆海空，三位一体导弹系统，可以通过陆地发射，海潜艇发射，以及航空空投……”

    这里不乏曼哈顿计划的成果结晶，无数富有卓越智慧的科学家，都被灯塔国以各种方式聚集在了一起。

    难怪世界传闻，能打败灯塔国五个师的，只有另外五个师。

    走到基地室外，就见一片壮观的导弹陆基发射点，指引军官说道：“我们天上二十四小时有轰炸机随时巡航，包括核潜艇，就算苏国将整个陆基破坏了，我们都要能保证尚存三分之二的兵力，回击过去……”

    这时，科研组正在跟导弹军研讨，许凌霄则站在一旁，顺着列装状态的导弹箭身，往天上看去。

    “这些导弹的方向，都已经设定好了吗？”

    许凌霄忽然问了句，一旁的军官笑了声：“这是当然，我们的导弹数量庞大，部署密集，只要命令下达，立刻发射。”

    “那么，”许凌霄眼眸微眯：“这一枚导弹，它的目的坐标，是哪里？”

    这位军官认出了刚才就是她敢怼门口的卫兵，笑了声：“女士，虽然这是机密，但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华国与我们联合国军在北朝鲜开战之时，这些导弹，就已经引弓待发了，而且，我们在弹头里装的，可是会开出漂亮火花的宝贝，至于要投向那里。”军官耸了耸肩：“大家心照不宣。”

    许凌霄瞳孔微凝，收回了目光。

    “噢，但是最后，你们还是不敢。”

    说到这，她冷笑了声，丝毫没被这位军官的言语恐吓，只脸色高冷地与他擦肩而过。

    面对核平威胁，华国心里不管多着急，对外的手段都要强硬，打嘴仗，这可不能输。

    只是，从导弹军事基地回来后，许凌霄心里真切体会到了一个国家和人民，对于保护自己的武器的渴望。

    和平，都是这一代人，拼了命换来的。

    许凌霄抬头望天，同样是生活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可是，有的国家就老想着分裂、占据、吞噬他国，还大谈文明，真是可笑。

    “凌霄。”

    冯恩见许凌霄在发呆，笑道：“走吧，今天我们力学组跟物理组一起开会，我去给你介绍介绍。”

    许凌霄跟在冯恩身后，刚走进会议室，里面此时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兴致颇丰地讨论起自己的最新研究和发现，然而，待她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时，许凌霄的眉眼，蓦然一凝。

    男主不愧是男主，坐在哪里，都能自带柔光|气场，一身裁剪得当的白衬衫上，手臂套了深金色的袖箍，看起来，比在场的所有资深专家，都要亮眼。

    “霄，这位年轻的研究员，是康奈尔大学的硕士，与你一样都是华国人，认识一下。”

    冯恩在一旁笑着介绍，丝毫没察觉两人的目光，许凌霄的漠视，傅子慎的审视。

    他对许凌霄的能力，是最有资格怀疑的。

    研讨会开始后，傅子慎礼貌地让开了前排，挨着许凌霄这个助手而坐，今天真巧，程煦没在，不然，傅子慎大概不会这么轻松。

    此时，男人见她迟迟没有开口，目光只在发言人与笔记之间来回，傅子慎发现她速记极快，就是他也做不到这种水平，除非练过，否则……

    “凌霄，这些，你都听得懂？”

    许凌霄：？？？

    她一个眼神都没看他，只淡淡说了句：“恭喜啊，得偿所愿了。”

    傅子慎皱了皱眉：“凌霄，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许凌霄心里冷笑，那是，她早就不是那个整天恋爱脑，就知道围着你转的白痴了。

    是以，根本没理会他，只集中精力在消化黑板上的前沿理论。

    “叩叩叩——”

    突然，小型会议室的门让人敲响，下一秒，就被推了进来，众人打眼一看，是几个身型高大，身穿黑白西装的男人，原以为是哪个院的教授，却见他们手里亮了个身份，说道：“中情局，请问，哪位是许凌霄。”

    为首的人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不由朝许凌霄看了过去，这下，不用回答，那三位中情局特工，就走到了许凌霄面前。

    她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们。

    “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理由。”

    她问了句。

    这时，另一个人将她手里的笔记拿走，随便翻了两页，转而摆在她面前：“这就是理由。”

    许凌霄心里只觉好笑：“这是我的会议记录。”

    其他教授也都走了过来，冯恩解释道：“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她是我的助手。”

    一旁的白人特工看了他一眼：“那我劝您，得离她远一点了。”

    冯恩一脸疑惑，许凌霄反倒淡定，只问了句：“那要把我的会议记录一并带走吗？”

    “当然。”

    许凌霄心下顿时了然，这群人，怕是盯上她了。

    
 58、①①【一更】

    中情局的车开了大约有一个小时, 许凌霄记路，知道已经出了市区，一路往南边, 从高楼林立到旷野平地，最后, 她闻到空气里, 有淡淡的海水味。

    他们来到了一座岛。

    一句审讯都没有, 许凌霄就被带下了车, 直接送进了平房里，两道是细密的格子间，狭窄, 她看到有许多黑人挤在一起，哀嚎着，惊叫着, 这些应该是刚来的, 而那些双眼无神空洞，靠坐在墙角边的, 应当是关押了很长时间了。

    “安静点！偷渡鬼！”

    她眉梢微凝，这里关押的都是偷渡过来的难民？！

    “你们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许凌霄猛一转身, 肩膀就被人压了一道钳制：“闭嘴！”

    “我要联系……”

    话说到一半，她嘴巴微微张了张，她忽然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华国, 还不被承认, 还没有大使馆。

    “滚进去！”

    许凌霄一个踉跄，就被推进了一个狭窄的牢房，只听“砰”的一声响,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连窗户都没有。

    她靠墙摸索着，忽然，小腿被一道硬物撞了下，她弯身摸了摸，是一张铁床。

    坐下后，许凌霄开始调整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尽快想办法出去。

    然而，一片漆黑之下，寂静如潮水般袭卷着她的困意，一点点将她的意识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似乎陷入了一场睡意中，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啪！”

    突然，一道强光亮起，如无数细密的针线，扎进她的眼睑，强迫她清醒过来。

    她用手背挡在眼睛上，想要避开光芒，然而这道光如一盏热灯，将整个屋子都烘得发热，许凌霄就这样，突然被惊醒了过来，她心里的那团火瞬间烦躁，好不容易安静的思绪被炸开，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开始计算时间，就在十分钟整点，头顶的灯，突然灭了下去。

    我他妈！

    许凌霄径直走向房门，长腿一抬，猛地踢上了铁闸！

    在里面用英文爆骂！

    这些混蛋，就是想让她反复睡下，然后反复惊醒，先把她意志削弱后，再审问她！

    国防军事学院的课 ，他妈的真没白上！

    外面的人还无动于衷，估计就是觉得她如强弩之末，骂累了就消停了，毕竟刚才所见的牢房里，可不缺发疯的囚犯。

    许凌霄骂得口干舌燥，四下看了眼，就见里面有一个厕所，拧开水龙头就往脸上扑了两道水，让自己清醒过来。

    一般牢房里，只有24小时全禁闭的犯人，才会有独立卫生间的待遇。

    呵。

    她指腹穿过水柱，任由它淅淅沥沥地流下来，忽然，目光停在了洗手台旁放着的软木塞上。

    眉梢微挑。

    既然把我关在这里，那就陪你们，好好玩吧。

    就在白炽灯间歇性亮起后，许凌霄盯着地面，细数时间——

    “三。”

    “二。”

    “一。”

    突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应该是跑过来的，地面微微的颤动，连同上面的积水，都震起了涟漪。

    “发生了什么事！”

    狱警猛地打开房门，就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不动如山地坐在床上，曲起一条腿，单手搭在上面，眉眼里，满是戾气。

    “不、不是说，这里关押的是一位大学生吗！”

    狱警话音一落，白炽灯突然一灭，狱警面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隐没入黑暗，他们下意识往后一退，只觉一阵寒气逼来，此刻，牢房里渗出的积水，就像血一样，让他们脖颈一凉。

    而就是他们退缩的一瞬间，一道瘦影，踏着蔓延四周的水，一步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要离开这里，马上。”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如幽灵一般，狱警有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东方女人的声音，可以让他连续做几个夜晚的噩梦。

    ——

    会议室里，冯恩与几个教授们脸色焦急，研讨也匆匆结束了。

    “现在得尽快采取行动，不能让他们这么随意就把人抓走！”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对待一个科学家！”

    “最近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动不动的调查简直就让人无法集中精力工作！”

    “……”

    教授们纷纷抱怨起来，只觉这种野蛮行径实在让科学界寒心。

    冯恩面色沉重地吐了口气：“我刚刚致电中情局的上校，他们竟然否认抓拿学生这一事实。”

    “岂有此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那我们该如何办，科学家难道就是任由他们操纵，为他们服务的工具吗！”

    冯恩：“我想会有消息的，凌霄那么聪明，她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得逞。”

    “我看，到时候无非就像上次那样，需要巨额保释金。”

    这时，其中一位平日里非常欣赏冯恩这位女助手的教授提了这一句：“我们也不是没经验，现在一方面联系人，另一方面，就要筹措保释金。”

    冯恩食指在唇边点了点：“好，我来筹办。”

    “算上我的。”

    “我也一起。”

    这些教授们爱才心切，内心对科学追求的纯粹，让他们根本无法忍受国家这么对待一个极具天赋的年轻人。

    “我们还要利用舆论，最近的新闻实在是受够了。”

    大家商议完之后，等冯恩回到办公室，就开始在屋子里踱步，最后，似乎想定了一个主意，才拿起电话打了起来。

    ——

    小岛监狱里，许凌霄坐在一间水泥房中，屋子里仅有桌上的一盏灯亮着。

    她长腿交叠，手肘置于扶手上，神色沉静。

    审讯室一桌，两椅，不一会儿，调查员就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份文件。

    “这是我们从你的宿舍里搜到的资料。”

    许凌霄双手微微握拳，但很快，就松了开来，她的卧室就是在军事学院的宿舍，因为是公共区域，她根本就没放什么资料。

    但这种随意搜查的行径，实在恶心。

    她看着这些笔记本，上面都是原主以前的写写画画，大多是关于恋爱的东西。

    调查员一一摆在她的面前，直到，最后一张图纸。

    她眉头，微微一凝。

    调查员很快就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将那张图纸捏了起来：“很熟悉，是吗？”

    许凌霄唇角微勾：“先生，您做了痕迹比对了吗？”

    调查员笑了声：“人的笔迹是可以改变的，我听说，你们华国的书法，就有很多种，这对你们来说，并不难。”

    许凌霄靠在椅背上：“那您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调查员：“已经找过专家比对，并不是你专业范畴内的知识。”

听到这话，许凌霄嗤笑了声，对面的调查员感觉自己的智商被冒犯了。

    她耸了耸肩：“你要怎么调查一个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去参加一场考试？”

    调查员把资料放到一边，十指交握置于桌上：“凌霄小姐，你很聪明，当初逃过了调查，进入曼哈顿计划，我实在不清楚，为什么一个被开除学籍的差生，可以参与机密最顶级的国家科研。”

    “这也是拿图纸给你的人，告诉你的？不然，你们不会查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助手。”

    曼哈顿计划里，各国人多的是，她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吸引力，可以让调查局自动搜寻到她。

    调查员：“你已经触犯了我国的法律。”

    许凌霄：“这些就是你的证据？”

    调查员双手一摊：“别狡辩了，你忠诚于灯塔国政府吗？”

    许凌霄：“你看见了，我正在用我的知识为科学家服务。”

    调查员那双西方人的深陷瞳孔盯着她：“你是红色党吗？”

    许凌霄忽然靠近桌前，目光逼视回去：“我现在的祖国，就是红色的，您的这个问题，就是在问我是不是华国人，是不是背叛自己的祖国。”

    调查员语气也咄咄逼人起来：“那么请问，你是否要回到华国。”

    许凌霄坐回椅子上，直接道：“是。”

    调查员眉梢一挑：“这不就结了。”

    “回国是我的个人自由，你们无权干涉。”

    “你的目的地，为什么是大陆，而不是台岛。”

    许凌霄冷笑了声：“我的目的地是华国。”

    调查员又换了个方式问：“你是忠于台岛的白色党，还是大陆的红色党。”

    许凌霄看着他，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深邃而坚定：“我忠于华国人民。”

    调查员将手里的资料一阖：“依据’国家安全条例’，红色党必须予以出境，同时，依据’必须防止具有科技背景的外国人离境，以免为敌国利用暗中破坏我国军事防御能力’条例，许小姐，我需要通知你，今后，不得自由离境。”

    许凌霄站起身，她身高将近一米八，跟这个调查员几乎平视：“我们华国有一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记住，我没有认罪，我只是因为踏入这片’民主’之地，却想要回到自己的祖国。现在，你们已经把判词宣读完毕了，那么，我可以出去了吗？”

    “您需要有人交保释金，才可以离开。”

    许凌霄心里直接想骂人，转身拉门就走出了审讯室，面前，被警卫抬手一拦，许凌霄目光一寒：“我不打电话，谁来交保释金。”

    调查员摆了道手：“这边请。”

    许凌霄肺都气炸了，她以前知道华国屈辱，但她没想到，现在羽翼未丰的灯塔国，居然敢这么对待华国公民！

    拿起电话后，许凌霄指尖在按钮上顿了顿。

    电话……她打给谁？

    刚才差点把审讯室炸了的脾气，一下就成了为五斗米折腰的小民。

    许凌霄按了几个数字，一串“嘟”响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

    在几息的沉默后，许凌霄握着话筒，说了句：“抱歉啊，我可能，又要给您写欠条了。”

    “在哪儿？”

    那边问了句。

    “海边的一座小岛监狱，车程一个小时左右。”说着，许凌霄忙接了句：“你不用亲自来，你找个人，带钱就行。”

    她低声说了句。

    电话那头的人只道了声：“好。”

    随着“嘟”声响起，许凌霄抿了抿唇，把电话机阖上。

    这时，调查员走了过来，把她带到等候室：“许小姐，保释出去后，我有必要通知您，接下来的每周，您都要到移民局签到。”

    许凌霄脸色冷寒：“那我要是不去呢？”

    调查员耸了耸肩：“您想再次回到这里吗？”

    许凌霄冷笑了声：“你们都是这么对待，在这里的华国科学家吗？”

    调查员双手交握：“只要你们违反了我们的法律，就必须接受我们的惩罚。”

    “我认罪了吗？”

    调查员：“证据……”

    “砰！”

    许凌霄长腿直接把一只椅子踢飞，直接撞碎在墙边——

    “你他妈别跟我说证据，那他妈是证据吗，我他妈告诉你，今天你们敢这么对华国的科学家，明天，来自各国的科学家绝对不会忠于你他妈的灯塔国政府！你们他妈的除了暗杀还会做什么，得不到就毁灭，这他妈是民主的灯塔？！”

    程煦来到小岛监狱的时候，就听等候室里传来一阵暴躁的骂声，而且，她不仅一个人骂，还让其他受□□的人一起骂。

    总之鸡飞狗跳，原本严肃的场所，此刻如菜市场一般，程煦觉得，如果他再晚来一步，或者，许凌霄如果手里有枪，她绝对能在这块小岛上，占地为王。

    “程先生，请问，需要看诊的病人？”

    随行医生看了四周一眼，觉得每个人好像都很生龙活虎，还有一个孕妇，一边撑着腰，一边在指着调查员骂仗，他们大约是意识到，哀求是没有用的，你越软弱，他们就越欺负你。

    他眉眼一压，朝医生道：“你先回车里。”

    此刻，审讯室里的许凌霄，坐没坐姿，曲起一条腿，单手搭在膝盖：“我没动手啊，你们拿枪做什么，噢，联邦警察要滥杀无辜吗！我骂人怎么了，谁认就是骂谁，我骂你了吗，你生什么气啊！”

    程煦：“……”

    许凌霄正阴阳怪气得起劲，眼眸一转，就看到等候室的一面玻璃墙上，透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

    程煦没进来，进来的是他的私人律师。

    只见这位白皮精英从公文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朝审讯官说道：“我是许凌霄小姐的辩护律师，她既然没有认罪，那一切，都未成定律，如果中情局和联邦调查局认为她有罪，那我们不介意开庭见。”

    审讯官指间夹起这张名片，对律师摆了道“请”的姿态。

    许凌霄双手环胸，倚在门边，此刻，程煦单手插袋：“走吧，还没骂够。”

    她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我知道是哪个傻逼出卖我了。”

    程煦：“你想怎么做。”

    许凌霄朝他摊开右手掌心：“反正我也出不去了，你给我枪吧。”

    程煦：“先杀他，再自杀？”

    听到这话，许凌霄扯唇笑了声：“谋杀手段多了去，你认为这些外国人，会为一个死了的华国人奔走吗？”

    程煦转身一走，许凌霄皱了皱眉：“干嘛？”

    他眉眼一侧，道：“那还等什么？”

    许凌霄脸上一笑，顿时畅心了起来，跟着他坐进车，嘴里还说着该怎么杀人分尸，逋一抬头，就发现，这部劳斯莱斯里，还有一个女人。

    “许小姐，您好。”

    许凌霄挑了道眉，就听她自我介绍道：“我是程先生请来的医生，原本准备为许小姐看伤，但现在显然……”

    她想到刚才从许凌霄嘴里听到的血腥对话，觉得她可能需要的是一位心理医生。

    许凌霄一听，略是惊讶地看向程煦：“很熟练啊，经常来这里保释人？”

    程煦坐下时，把西装的外扣解开，整个人气场压了过来：“你现在欠我钱的手段，也很多花样了。”

    没多久，律师也坐了进来，说道：“他们现在越来越刁难了，要求必须家属保释。”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蓦地看向斜对角的白皮律师，只听他略一点头：“我想了想，就在一栏里，打了个勾。”

    许凌霄：？？？

    长手把车门一推，抓着辩护律师要出去，他被许凌霄吓了跳，忙挣扎地看向程煦：“程先生，我可以解释！”

    许凌霄：“我不听律师对自己的狡辩！你快给我改回去！我他妈今天已经够屈辱了！”

    程煦：？？？

    律师抓着轿车的门框，语速飞快地说道：“你虽然被保释，但他们还会监视你，而且他们已经不让你回学校住了。”

    听到这话，许凌霄力气突然顿了顿，比起莫须有的亲属关系，她眼下更紧急的，是今晚住哪里。

    律师见她冷静了下来，连忙解释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怀疑你进入曼哈顿计划是有预谋的接触机密，但现在，如果你是程先生的未婚妻，那就好办了。”

    许凌霄皱了皱眉，看向程煦：“不会，影响他吗？”

    听到这话，律师笑了：“原来许小姐是担心程先生。放心吧，他们家是基金理事会委员，现在，您一来是凭实力加入的科研计划，二来，是程家想要您跟程煦先生培养感情，所以支持的。而且，等事成之后，他们就不会再监控你了。”

    许凌霄奇怪：“事成？是说，等我偷渡回国？”

    听到这话，律师眼睛一睁：“什么偷渡回国，事成当然是指跟程先生结婚，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你想要回国了！”

           

 59、①②【二更】

    许凌霄眸光看向程煦, 说了句：“我觉得这样，有损清誉。”

    程煦长腿交叠，侧眸看向她：“你再不上车, 就自己走回去。”

    许凌霄现在是人在车檐下，不得不低头。

    轿车一路疾驰, 许凌霄看了眼后视镜：“灯塔国这么有钱的吗, 我一个小助手, 至于让你们专车跟踪？”

    白皮律师解释道：“当然, 如果您真的被定罪，对他们来说就是功劳一件。”

    听到这话，许凌霄下颚线绷了绷, 侧眸看向程煦：“枪呢？”

    对面的律师和医生顿时一惊，就见程煦拉开沙发中间的扶手，盖子一揭, 里面躺了把轻巧漆黑的勃朗宁。

    她拿起来的时候, 对面两个人顿时缩在了一起。

    医生：“程先生，我在前面下车就可以了。”

    律师：“我也是！”

    程煦略一点眸, 司机就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没等许凌霄的眼神从这把造工精湛的勃朗宁枪上抬起，刚才还坐在车里的两位精英, 已经迅速消失了。

    程煦：“不早了，先去吃个饭。”

    许凌霄看了眼时间，才发觉自己被中情局的人折磨了快一个小时，遂道：“我不吃, 不出这口气, 我咽不下饭。”

    饭可以不吃，气不能不吐。

    程煦看了她一眼，朝司机报了个地址。

    许凌霄：“你也把我放到路边。”

    程煦：“这家餐厅是商玉琢最爱吃的。”

    听到这话, 许凌霄眉梢微挑，看向他：“呵，还真了解，放心吧，我不会跟你结婚的。”

    程煦眸光对上她眼里的似笑非笑：“我的意思是，今晚，傅子慎可能在那里。”

    ——

    餐厅位于灯塔国繁华城市的中心，顶层由全透明玻璃墙打造而成，坐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干，能看到这璀璨的夜景，都不虚此行。

    此时的商玉琢和傅子慎，坐在半开放隔间，与大厅的觥筹交错比起来，这里更幽静，淡青色的帘纱为他们围起了一座乌托邦世界。

    在这里，商玉琢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眸发光道：“子慎，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幸福啊，有爱我的爸爸和妈妈，还有这么优秀的你，我们走过了好长的路，才得到他们认可。而你也终于凭着自己的才华，在这个国家有了一席之地。”

    说着，商玉琢端起酒杯，朝他嫣然一笑：“恭喜你，傅先生。”

    男人端过酒杯，与她轻微一碰，昂贵的酒杯流泻出清越的声音：“谢谢你，玉琢，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么拼命，你就是我的目标。”

    商玉琢抿了口红酒，双手托腮地看着他：“那你要怎么谢谢我？”

    傅子慎垂眸一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商玉琢眸光看向他的胸膛，男人笑道：“心都是你的了。”

    她害羞地撇开眼神，朝窗外看去，指了指道：“那我要天上的月亮，你给我吗？”

    男人忽然起身，商玉琢愣愣地看着他，就见他坐到身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白月光。”

    “砰！”

    突然，对面一道暗影粗鲁地坐下，直接将桌上的高脚杯撞碎。

    “原来，这就是白月光啊。”

    待商玉琢看清来人时，脸色一僵：“许凌霄，你、你怎么在这！”

    许凌霄手肘撑在桌沿边，笑了声：“害，还挺深情的。我看你们俩在这你侬我侬，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就怕一会打扰你们雅兴，想着，还是长痛不如短痛。”

    傅子慎看着桌上倾洒的酒杯，皱了皱眉：“许凌霄，这里是公共场所。”

    只见她倾身靠了近来，长手端过对面幸存的另一只高脚杯，在手中摇曳流光，问道：“我那张图纸，就在商玉琢来研究楼的时候不见的，你们告诉我，怎么转眼间，就到了中情局的手里？”

    傅子慎眸光微凝：“许凌霄，你涉嫌触犯法律，你这是盗窃！”

    “盗窃？”

    许凌霄好像听到什么笑话：“我偷什么了？我自己写的笔记，自己花钱买的书，上面既没有战争机密，又没有军事策略，不过都是些理论，怎么了，科学，它有国界吗？！”

    “那些根本就不是你的东西！”

    傅子慎仿佛给自己找到了道德的高点，此刻仍然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而在他心里，许凌霄就是个学渣，根本配不上他。

    许凌霄拿过他放在桌上的钱包，就在傅子慎想抢过去时，后背往座椅一靠，刚巧避开了他的手。

    “我倒是想看看，什么是属于傅先生的东西。”

    说着，她目光一顿，看到了钱包里夹着的一张绿卡，指尖抽了出来，对面的傅子慎瞳孔一睁。

    “原来啊，往上爬成为人上人，把过去都踢得一干二净，将自己粉饰成一个年轻有为的傅子慎，就是靠，踩着自己的同胞，换来的。”

    “许凌霄！”

    “砰！”

    就在傅子慎低吼出声的瞬间，桌上剩下的最后一杯酒，被许凌霄直接摔到了傅子慎的身上。

    这下，清脆撞击混合着酒精，沾染了他一身狼狈。

    “我告诉你，他们抓我根本就不是因为那一张图纸，就算你从我这里偷走一箱设计稿都没有用！他们的目的是借此来指控我为红色党！只有你会知道，原来这就是你啊，傅子慎，你简直就是个败类！”

    “许凌霄，你太过分了！我要叫保安把你抓出去！”

    商玉琢猛地站起身，就见许凌霄也站了起来，长手拽过傅子慎的领带，直接把他扯到玻璃墙上。

    “啊——”

    商玉琢吓得瞬间花容失色，那面墙外就是一百多米的高空，而许凌霄此时，一手钳着傅子慎的肩膀，将他压到玻璃墙上，另一只手里，正握了把黑色的枪！

    枪口，正抵着傅子慎的下颚，她笑了声，像地狱的魔鬼：“别动噢，枪可是上了膛的。”

    傅子慎一时生怕激怒许凌霄，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你想做什么？”

    许凌霄看着他的侧脸：“子弹从你的下颚打进去，一路穿过嘴巴，鼻子，等走到眼眶内部，这股巨大的冲击，一瞬间，把眼珠子都炸开，最后，将你引以为傲的脑壳搅烂。”

    “许凌霄，我已经是这里的公民了！你要是敢伤我，一定会被枪毙的！”

    许凌霄冷笑了声：“公民？什么公民，二等公民吗！”

    “啊——你别伤害子慎！”

    这时，商玉琢想跑出去，却发现，外面已经被人拦住，隔着纱帘，大厅里的人依然听着音乐饮酌笑谈，而他们这里却如一个牢笼，密不透风。

    许凌霄膝盖一顶，直接撞向傅子慎的肚子，这一下，让他胃部瞬间痉挛抽搐。

    商玉琢出不去搬救兵，只好哭着抱住傅子慎：“他不就是不喜欢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恼羞成怒，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咦？”

    许凌霄歪了下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丢到桌上：“我的保释金，明天之前打到账号里。”

    商玉琢压抑着浑身的发抖：“好。”

    说罢，就见许凌霄的枪口突然又抬了起来，傅子慎立马抱住了商玉琢。

    看到这里，她有趣地挑了下眉：“还真是相爱，我感觉这一枪要是蹦了你，岂不是成全了你们的爱情？”

    “你不敢。”

    傅子慎眼睛盯着她。

    许凌霄想了想：“我现在杀了你，还不够过瘾。”

    商玉琢害怕地看着她：“我把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许凌霄忽然蹲下身，笑了声：“你们这爱情，真是好恶心啊。”

    商玉琢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仿佛无论许凌霄如何威吓他们，在她心里，自己都是得到傅子慎真心的赢家。

    许凌霄手心撑着脸颊，看向傅子慎：“那么，明天，傅先生的答辩会上，再见面咯。”

    说完，许凌霄拆开枪膛，从里面拿出一枚子弹来，再打开傅子慎的钱包，放了进去。

    和他的那张绿卡，放在一起。

    傅子慎浑身冒了一阵冷汗，就在许凌霄迈着长腿出去时，他的胃部瞬间一阵抽搐，一股恶臭直接顺着食道，反吐了出来。

    “子慎！”

    ——

    回到车上，程煦见许凌霄把枪丢了回来。

    他打开弹膛，发现少了一颗。

    “还真动手了。”

    “保释金我让商玉琢打回到你的帐上。”

    程煦将勃朗宁放回暗箱，眸光侧看了轿车的后视镜：“中情局的人还跟着，我看，你今晚还得求我。”

    “嗯，求你。”

    “人情欠条打一下。”

    许凌霄抬手打亮车厢内灯，接着把前车厢的隔板拉上，下一秒，素白的指尖捏起程煦的下巴，纤细的脖颈微仰，嘴唇就贴上了男人薄凉的唇瓣。

    一切，都发生在三秒之间。

    程煦长长的睫毛扫下一抹阴翳，在对上女孩促狭的眼睛时，心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闭上眼睛，他们看到了噢。”

    下一秒，许凌霄长手一抬，将灯光熄灭，压着程煦的胸膛就扑倒在沙发上。

    这一出戏，还真是，酣畅淋漓，又浅尝辄止。

    总之，有的人爽到了，有的人，却只觉才舔到了一点。

    许凌霄朝后车冷笑了眼，倾身压着程煦，拉开前车厢的隔板，清脆地说了句：“刘叔，开车吧。”

    这时，刘叔问道：“阿煦，去哪儿？”

    此时车厢阴暗，程煦拧了下脖子上的领带，沉声道：“回家。”

    许凌霄觉得贸然造访程家不大合适，尤其人家这栋花园大别墅，里面肯定住了不少人：“我觉得，去酒店开个房，也是可以的。”

    程煦瞥了她一眼：“又打欠条？”

    她轻咳了声，下车了。

    一路上，跟在程煦身后，她在想：“你这算不算，引狼入室？”

    程煦：“……”

    主屋的大门一开，佣人笑脸刚走了近前，目光就扫到了一旁的许凌霄，愣了下：“阿煦，这是？”

    “朋友。”

    “噢”

    许凌霄僵硬地点了下头：“你好，我叫许凌霄。”

    “啊，哈哈哈，你好啊，请进。”

    许凌霄换下中筒皮靴，刚走进客厅，就被这万恶的资本奢靡晃到了眼睛。

    “许小姐，我带您上楼。”

    “有劳。”

    于是，许凌霄跟着程煦，来到了一个，电梯间。

    许凌霄：？？？

    她看了眼男人，只见他下颚轮廓如雕塑一般，面无表情。

    正常人家里，有这玩意？

    只听电梯声响，出来了两个男人，许凌霄不由愣了下，对面的两个人也没有心理准备。

    “这……”

    许凌霄垂眸：“程老先生，程公子，不好意思，又见面了。”

    何止是又见面，这场合，合适吗？

    程煦看出了他们爷孙俩眼里的试探：“借宿一晚。”

    程百里忙笑了笑点头：“噢噢噢。”

    程厉若有所思地点头：“噢？”

    许凌霄低头，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

    等坐进电梯后，许凌霄问了程煦一句：“你家有望远镜吗？”

    程煦：“干嘛？”

    许凌霄：“你家花园太大，我看不清外面跟着的人走了没。”

    程煦：“……”

    两人穿过走廊，程煦直接给她安排了个卧室，就在他房间隔壁，临进门前，许凌霄在想：“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程煦：“最好这样就能打发他们。”

    许凌霄努了努嘴：“才不要结婚。”

    说完，自己先把房门阖上了。

    程煦愣了下，一旁的佣人，看了眼自家的二少爷。

    “噢！阿煦，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转身，佣人从快步到小跑，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此时，卧室里，许凌霄目光扫过四周一圈，啧，资本家的气息，受不了。

    她拉开窗户往外一看，发现中情局的车还停在院里，神思凝了凝，正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摆脱。

    忽然，视线扫过床头柜——

    电话机！

    许凌霄坐到温莎椅上，指尖在桌上来回点了点，最后，拿起话筒拨了串号码。

    “嘟”声一响，许凌霄开口道：“喂，我找许莫穷同志。”

    “凌霄！”

    这道声音，让许凌霄心头蓦然一怔，在原主记忆里，这是——

    “凌霄？是凌霄吗？”

    那人有些紧张了，但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听错。

    “嗯，姐姐，是我。”

    这是许凌云的声音。

    从小照顾她，上学都要把她背在身上的姐姐，许凌云。

    她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啜泣声，许凌霄不会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找爸爸，他随外交部出国了，去了日内瓦。”

    听到这话，许凌霄瞳孔一睁，难怪中情局，如此杯弓蛇影！

    

 60、①③【一更】

    许凌霄知道, 日内瓦谈判后，灯塔国就会迫于理亏和舆论压力，而释放被滞留和软禁的核心科学家们。

    也就是说, 到那时候，她也能一并回国。

    这就是她的计划, 虽然预知这天会来, 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激动, 就是现在几个跟屁虫太烦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 许凌霄起床洗漱，她的作息都是军事学院训练出来的，无需闹铃。程家的佣人特别贴心, 给她准备了新的换洗衣服，就是女士白衬衫和……

    许凌霄拎了起来，蓝裙子？

    过膝到小腿的A字裙, 是现在流行, 而在后世被称为”复古风“的设计。

    她扭头看向阳台，那里挂着自己昨晚洗干净后, 晾在上面的衣服。

    走过去，抬手摸了摸裤脚, 没干。

    只是她这刚一转身，猛不丁就看到了隔壁房间的阳台——

    入目，是此时正坐着那儿喝咖啡的程煦，许凌霄大白天的被他吓了跳, 再一抬头, 见自己在这里晾衣服，而人家的小阳台，似乎是用来欣赏美景的, 尤其现在，程煦正在惬意地晒着太阳，看书。

    许凌霄低头看自己，裹了身浴袍，缩了缩脑袋，但愿他没看见自己。

    “赶紧收拾，我要走了。”

    就在许凌霄背过身时，突然传来一道沉朗的声音。

    许凌霄：“你这几点起的床？”

    “五点半。”

    许凌霄：“……算你赢了。”

    因为程煦这一催，许凌霄也不敢耽搁了，赶紧洗漱好换了身衣服，才发现，这衣裙都刚好妥帖她的身材。

    就是穿裙子总觉得有点别扭，打人都不好施展。

    下了楼，许凌霄原以为客厅像昨晚一样没有人，然而，是她太天真了。

    此刻的餐厅里，偌大的胡桃木椭圆餐桌上，正坐了两个人，一个在看报纸，另一个，也在看报纸。

    许凌霄忽然明白，什么叫，别人比你有钱，还比你更努力。

    “许小姐，早啊。”

    许凌霄扯了扯唇角，点头道：“程老先生，早啊。”

    “嗯？阿煦还没起来吗？”

    这时，大哥程厉忽然问向她，许凌霄：？？？

    忽然，电梯间走出一道长影，经过许凌霄时，说了句：“愣着干嘛，快吃早饭。”

    她一时尴尬，这、不合适吧。

    但是一想到，她早上不吃，就得自己花钱买。

    “好的，谢谢。”

    她忽然这么听话，程煦还有点惊讶。

    “口味还合适吗？”

    程百里一脸和蔼地看着她，这让许凌霄心里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这条金融巨鳄，在外人面前都是笑里藏刀的，现在看来，还是挺慈祥的。

    “合适的。”

    程百里见状，转眸看向程煦：“我听彼得说，你昨天亲自去海岛监狱，把许小姐赎回来，用的身份还是她的，未婚夫？我怎么不知道？”

    “咳咳咳咳！”

    许凌霄顿时被一股牛奶呛到咽喉，果然，笑面虎就是笑面虎，下一句话永远不知道他会怎么拦路。

    程煦顺手拿过手帕给许凌霄擦嘴，又拍了下她的后背，对面的程厉看得一脸促狭：“这节奏，是要比你大哥早一步噢。”

    程煦：“缓兵之计。”

    听到这话，程百里皱了皱眉：“假的？”

    程煦：“显而易见。”

    一旁的许凌霄咳完了，红着脸，这是真的被呛红的：“对不起，程老先生，我可以澄清的。”

    看着她可怜的样子，程百里更不高兴了：“程煦，你说出这种话，就是不负责任，人都带回家了，你跟我说是逢场作戏？怎么，来了灯塔国，就学了人家开放的那一套，忘了华国人的教养了！”

    许凌霄见状，忙解释道：“程老先生，您误会，我是没钱住酒店，学校回不去了，外面有中情局的人跟着我，才会来此借宿，我知道一个女孩子贸然去别人家做客实属不该，尤其是……异性。”

    她声音越说越小声，心里却恨极了，这要是在华国，哪里会这么憋屈。

    人在异乡，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疼她的姐姐不在家，更不能让爸爸担心……

    她越想，脸上就越委屈。

    这模样，落在程百里眼中，程煦就更是“罪加一等”。

    “许小姐……”

    “您叫我凌霄就行。”

    程百里瞪了孙子一眼，他却气定神闲地吃着早餐，简直让他痛心。

    “你的才华和能力，我是了解的，你不要妄自菲薄，我会替你做主。”

    说着，程百里看向程煦，却听他事不关己地说了句：“律师擅自作主的辩词，我还觉得委屈了。”

    “你！”

    程百里指着他道：“你这个书呆子，一点情商都没有，仗着自己脑子好，有你碰钉子的时候！”

    “我现在还不算碰钉子么？”

    说完，他站起身，丢了句话：“我吃饱了，车上等你。”

    大哥程厉见爷爷气得不行，赶紧岔开话题：“凌霄，今天这个可颂还不错！”

    这时，许凌霄也站起身，朝他礼貌地弯了弯身。

    对上程百里脸上的愧疚，许凌霄抿了抿唇，道：“程老先生，多谢抬爱，我跟程煦之间，只是纯粹的友谊，请您不必费心了，我，是要回国的。”

    她说完这句话，在程百里和程厉惊愕的目光中，敛下了眉眼，转身走出这座繁华的城堡。

    ——

    当程煦的车停在研究院大门时，许凌霄逋一下车，中情局的人就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许小姐，您已经不被允许进入任何涉及科技研究的场所。”

    许凌霄：？？？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工作，我不工作你们养我？”

    这时，其中一位调查员双手一摊，笑道：“您已经是程先生的未婚妻了，还需要工作养你么？”

    许凌霄分明看到他话里的调侃，明显是怀疑她。

    “我今天必须进去。”

    许凌霄坚持要往里走，但中情局的人不允许大门打开，这时，一旁的程煦开了声：“我也不能进去？”

    调查员：“程先生的背景虽然是干净的，但我们并不能保证，这位许小姐会不会利用您，达到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许凌霄猛地抬手，一把攥住调查员的衣领，下一秒就差点要打起来，好在另一个调查员来拉架。

    “我们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没有任何证据指控我，就在这里使小人手段！”

    调查员：“至少你们不是真正的夫妻，未婚夫妻在我们这里没有任何意义，许小姐保持单身不就是想随时回到华国么，你以为我们好骗？！”

    听到这话，许凌霄的拳头忽然顿了顿 ，眉梢微挑，就松开了他，末了，还替他理了理领带，脸上的笑，让调查员顿时心生诡异。

    “原来如此，那好，你们跟我一起进去，一会，我就是要宣布，我跟程煦先生订婚的消息。”

    说着，她就挽起程煦的手臂，演了起来。

    两人走在梧桐道上，程煦双手插兜，说了句：“你不应该跟我解释点什么吗？”

    许凌霄抬头，朝他笑了笑。

    程煦嗤了声：“很假。”

    现在离研究楼还有十分钟的脚程，她必须得说服程煦陪她演这出戏：“今天我必须进来，等我亲手收拾了傅子慎，商玉琢肯定对他失望了，到时候你们俩……”

    “然后你要跟我宣布婚讯？”

    许凌霄：“那不是刺激刺激她么，让她知道你比傅子慎好，你看，连许凌霄都要抛弃傅子慎，选你了。而且，我很快就要回国了，接下来让我做完最后的工作，拿到毕业证书，那我在这里的所有事情，都了结了。”

    “结婚，然后离婚。是这个意思吗？”

    程煦的总结能力，精辟。

    许凌霄低了下头：“不论我是不是红色党，只要我嫁给一个资本家，他们就能放弃对我身份的追踪，自动认为我是投诚了，被你们国家腐蚀，根本不可能再回到华国。”

    “我凭什么帮你。”

    他问了句。

    许凌霄急了：“我帮你得到商玉琢，还不好吗！”

    听到这话，程煦的眉眼忽然凑了近来，她心跳噗通了下，就听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会，看你表现。”

    接着，她眼眸怔怔看着程煦抽了身，只在她耳边留下一道余热。

    今天，是物理研究院的答辩大会，除了傅子慎这位实习助教外，还有众多一流的青年才俊，而考核他们的，则是顶尖的研究院专家，只要傅子慎能通过这次答辩，不仅能顺利毕业，助教的身份也会转正。

    偌大高雅的报告厅里，傅子慎刚开始演讲没多久，突然，就见尽头的大门被推了开来，有人领着身后的一对年轻俊美的男女走到前排坐席。

    待看清来人，傅子慎的眸光，微微一愣。

    许凌霄昨晚说答辩会上再见，害得他一晚上心神不宁，起来把资料都熟悉了好几遍，这次的演讲，他就是背，都能滚瓜烂熟的，绝不出错。

    台下，许凌霄冷漠地看着傅子慎的表演，为了留在这里，他还真是卖力啊，把一切都表现得那么过犹不及。

    这时，坐在许凌霄身旁的商玉琢瞪了瞪眼睛：“你怎么还敢来！许凌霄，一会你要是敢做什么，这里可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绝对不会放过你！”

    许凌霄单手撑着下颚，看也没看商玉琢，懒懒地道了句：“嗯，拭目以待。”

    商玉琢身子前倾，就看到坐在许凌霄旁边的程煦，正想打招呼，却让许凌霄抬手挡住了视线，转眸，就见这个飞扬跋扈的女人，挑衅地“嘘”了一声，让她闭嘴。

    商玉琢顿时脸都绿了。

    傅子慎的报告到了尾声，男主光环还在头顶悬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美好，志在必得的从容。

    这时，许凌霄忽然站起了身，说了句：“傅先生的推导，看起来还有点问题。”

    她话音一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前排的专家有的都认识许凌霄，笑着摊了下手心：“霄，难道你还有更优解？”

    于是，许凌霄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向了讲台，一旁的傅子慎脸色更白了，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许凌霄朝他眨了眨眼：“解题啊。”

    只见她拿起桌上的粉笔，走到了高大的黑板前，开始写下第一条公式。

    纤细的少女身影，就像道笔直的蒲苇，韧如丝。

    粉笔在她手里仿佛有灵性般，一笔划过，就带出了漂亮的立体图，左边的黑板是傅子慎的讲题，右边的黑板，是许凌霄的解法。

    这一场智慧的惊艳，让多年后参与过这场答辩的科学家们念念不忘，他们看到了一枚璀璨的明星，如此自由地，优美地发光。

    “原来还可以这么做！”

    讲台底下的人纷纷惊叹出声，这是从许凌霄上台后，他们说过最多的话，更有年轻的学者们开始拿出笔记本记录了下来。

    而坐在教授席的冯恩，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他知道，勤奋于天才而言，只是为了让其光芒更加闪耀。

    当初，许凌霄找到自己，说要成为他最骄傲的学生，看来，她做到了。

    粉笔写下了最后一个数字，许凌霄手腕一转，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落垃圾桶。

    傅子慎只觉脸颊烧灼，额头渗汗，挣扎说了句：“我们的结果是一样的。”

    许凌霄笑了声：“傅先生还看不出来吗？按照你的理论，就算是计算机，计算量都是指数级的。”

    说着，她食指关节在一个数值上敲了敲：“这里，能让你的计算量，直接降级。傅先生的理论啊，美则美矣，但是，没有用。”

    傅子慎还是一脸不相信，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怎么会有比我更简单的！”

    许凌霄正酣畅淋漓地碾压完这个抛弃原主的男人，正准备结束下台，忽然，眸光瞥到了窗外的几道人影。

    她心头，蓦地一沉。

    再看向嘉宾席的程煦，神色自若，一副静静看着你表演的姿态。而一旁的商玉琢，都快哭出来了。

    许凌霄眉梢一挑，朝在座的嘉宾弯了弯身，眸光璀璨一笑：“今天也是我的答辩，很荣幸能得导师，冯恩教授的提拔，得以进入研究院工作，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业。而今日，我还要感谢的我未婚夫，程煦先生。”

    她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聚光灯，全都朝向了程煦。

    有的人，哪怕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都能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程煦！那个大财阀的二公子！”

    “他也是加州理工学院的博士，天啊，没想到他居然跟许凌霄在一起了！”

    “这是什么爆炸性新闻！我今天可是来答辩的，结果却被塞了一口喜糖！”

    “啊！不可思议，但是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相配，太甜了！”

    “……”

    一时间，报告厅里开始沸腾起来，许凌霄没想到这个消息会这么轰动，对着话筒，最后说了句：“谢谢你，程先生，我愿将这四年，在此求学所成的毕业论文，献给你。”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毕业论文献词！”

    “抄下来，以后我也要这么去求婚！”

    “太浪漫了，原来科学也可以这样！”

   “……”

    许凌霄走到程煦面前，脸上的笑，明媚而自信，只要她愿意伸手，没有人能拒绝，毫无疑问。

    她是那么的耀眼。

    此刻，报告厅里，所有人都吹起口哨鼓起掌声，只有程煦还保持清醒，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侧身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在众人眼里，他大约是回应了未婚妻，其实，他是在说——

    “逼婚？”

    许凌霄牵着他往外走，在看到商玉琢惊愕的眼神时，勾唇一笑：“看吧，你的傅子慎，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优秀。”

    就是这一句话，直接击溃了商玉琢心目中对傅子慎的想象，这比杀了他，还让商玉琢失望，绝望。

    他所说的甜言蜜语，都不敌现实给她的致命一刀，撕裂了她所有的幻想。

    从前，她可以因为傅子慎的才华，而忽略很多现实因素，然而——

    “玉琢……”

    这时，傅子慎眼里的慌张和不安，全都落进了商玉琢的眼里：“原来，你也不是这么无坚不摧的。”

    她所仰望的男人，被打败了，而且还这么的，不堪一击。

    想到这，商玉琢拿起包就转身走出了报告厅。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上演着欢喜，或忧愁。

    许凌霄牵着程煦走在梧桐大道上，她越走越快，脸上的笑恣意洒脱，心情就像踩在云端，双腿也跟着要跑起来了。

    在这座象牙塔里，她从未感受过这么快乐的时光：“原来也可以这样！”

    她大喊了一声，抬手指着这片梧桐树：“程煦，我要把这棵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献给你！”

    听到这话，他笑了声，眉眼深邃，却又晴朗如云风：“这些树，也是程家捐的。”

    许凌霄抬手指着天上：“虽然蓝天不是我的，但每一刻，它的光确实照在了我的身上，我愿意，把这份光，分给你！”

    看着少女的眼睛弯得像抹月亮，程煦上前把她揽在怀里，怕她再这么闹腾，就说要把整个星球献给他了。

    “走吧。”

    “去哪儿，好烦，那些人还在跟着我们！秀恩爱都要看，不害臊！”

    程煦垂眸看着她光洁的额头和秀挺的鼻子，笑道：“不是说，去结婚么？”

                   
 61、①④【二更】

    车上, 许凌霄看着程煦：“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程煦：“趁我没改变主意, 你最好想清楚。”

    许凌霄：“我很清楚，就是你, 想清楚了吗？像你们这种上流社会的人, 婚姻应该要门当户对, 我的意思是, 我的财产……”

    程煦深邃的眉眼一压，朝她看了过来：“你觉得，我的智慧能配得上你吗？”

    女孩的眼睛怔了怔：“论脑子, 还是可以的。”

    程煦沉声笑了声：“这才是最重要的。”

    许凌霄忽然觉得，程煦是不是看起来，挺认真的。

    忽然, 程煦朝司机道：“旁边大街停一下。”

    许凌霄以为他有事, 于是就打算在车里等他，哪知, 程煦朝她丢了句话：“下车。”

    “到婚姻登记处了？”

    她看了四周一眼，这里明明是商业区。

    程煦迈着长腿直接往一座装潢华贵的店铺走去, 两人刚靠近，就有门童推开玻璃大门，摆了摆手道：“两位请进。”

    待许凌霄看清四处展柜时，不由愣了下：“珠宝店？！”

    程煦下巴扬了扬：“挑对戒指。”

    她这才反应过来：“你这还蛮专业。”

    许凌霄目光扫过一圈, 就有导购笑脸相迎, 遂道：“您好，我需要一双对戒，款式简单一点的, 你们这些都太闪了。”

    “请稍等。”

    这时，导购从展柜底下拿出了首饰托，巴掌大，上面躺着一对浅玫瑰金的戒指，导购戴着白手套小心地捏出女式的那一只，介绍道：“这对戒指的颜色是由特殊工艺制成，保留了金色的古典，又不至于落俗，而最有价值的是它设计。”

    导购转了转戒指的角度，道：“夫人，您看，这枚戒指外表看似朴素，其实，在内环镶嵌了一颗钻石。”

    许凌霄顿时惊讶道：“难怪你们没把它摆出来，正常人谁会把钻石藏在里面，肯定没人想买吧。”

    花个大价钱买钻戒，结果还戴不出去。

    导购被她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们的设计初心，是认为，真正的爱情永远不是喧哗的，它的珍贵只有拥有的人才明了。”

    许凌霄捏过这枚戒指，她倒是喜欢外表，而且这个宽度和流畅角度都是黄金比例：“我还是觉得你们在里面嵌上一颗钻石，就是为了让它看起来更贵一些。”

    听到这话，导购不由笑出了声，这时，就见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士靠了近来，她非常有眼力劲地说道：“这位就是您的先生吧，可以帮夫人试戴一下哦。”

    程煦指腹拿过女士对戒，许凌霄抬头：“好看吗？”

    “戴戴看。”

    许凌霄伸出左手，少女的指尖纤细白皙，托在男人的大掌里，显得柔美而修长。

    男人指腹挟着戒指，微微张开她的指缝，十指有意无意的纠缠，盘绕，最后，点到即止。

    而这枚戒指，就套在许凌霄的无名指上。

    导购眼眸一亮：“尺寸刚刚好！”

    说着，就怂恿许凌霄也帮程煦戴上，这下，她眯了眯眼睛，视线从自己的无名指绕到程煦的脸上：“想好了，我给你戴上，就得买了。”

    程煦下巴指了指男士对戒：“你都戴上了，我还想什么。”

    听着他们的对话，面前的女导购笑得满眼粉红泡泡，而落在许凌霄眼里，就是他们终于能把滞销品卖出去了。

    “完美！男士戒指的大小也刚刚好，仿佛就是给你们量身定做的一样！”

    程煦拇指指腹转了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上面还带着许凌霄的指温。

    “买单。”

    男人的声音落在许凌霄的耳边，让她心头不由跳了下，这种感觉，是从未经历过的奇妙，原来，这就是，结婚？

    轿车一路行驶到婚姻登记处，一进门，就有门牌指引，右边是通向结婚登记处的通道，而左边，则是离婚登记处。

    许凌霄的视线不由往左边看了眼，程煦眉头微皱：“看什么？”

    “先熟悉一下流程，下次来就是办离婚了。”

    她说着，就见程煦往右边走了进去，忙加快脚步跟上：“你走那么急做什么！”

    “程夫人，请注意一下时间。”

    她抬头一看时钟，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不好意思。”

    程煦垂眸，见她手腕空空，眉眼一敛，道 ：“一会再去趟购物中心。”

    “嗯？还有什么要买？”

    他没再说话，许凌霄也不追问了，因为她第一次进婚姻登记处，显然这里更吸引她。

    这时，登记人员给他们发了登记表，许凌霄大致扫过一眼，就跟考试一样，先检查题型题干。

    就在落笔时，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忽然握住程煦的手腕，下一秒，贴在他耳边道：“名字，我来帮你写。”

    女孩温热的气息顺着男人的耳尖一直蔓延进衣领脖颈间，他一时晃了神，手里的登记表就让她拿了过去。

    这个年代的信息登记还没有什么电子化的录入，许凌霄想，就干脆给他填另一个名字好了，这样，至少能保他一部分清誉。

    写完，就把表递回给他。

    程煦看了上面的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许凌霄道：“这样，等我走了，你以后跟其他女孩子来登记，就不会有任何担心了，程煦还是程煦，我只是个，暂时借走你的人。”

    借走你的名字，“程少微”的人。

    工作人员接过资料后，把他们引到了另一处房间：“麻烦两位站到这里，对，我们需要拍一张照片。”

    许凌霄挽着男人的胳膊，听摄影师说：“两位新人靠近一点，对，笑一下，太美了，对，就是这样！”

    男人身着黑色西装，笔挺高大，而他身旁的女孩，与他并肩而立，如一朵白玫瑰，高贵，优雅。

    照片定格的一瞬间，他们的眼眸里，都笑出了星星。

    出了登记所，许凌霄走到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旁，指节叩了叩车窗，在里面的人探出视线时，把红本本展开怼到他们的眼前，一脸得意道：“好了，这下，你们也是我和程先生的婚姻见证人了。”

    调查员一脸惊诧，就见程煦走了过来：“两位辛苦，请回中情局休息吧。”

    许凌霄朝他们皱了皱鼻子，挽着新鲜的老公就扭头回家。

    后视镜里，许凌霄见中情局的车没再追来，兴奋道：“这招还真管用！”

    程煦：“他们只是被你的连环招打蒙了。”

    “那也是律师的办法好啊！回头请你那个彼得吃饭！”

    程煦：“他拿钱办事，这一招简直把我都搭进去了。”

    许凌霄又打开结婚证看了看，只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们以为我跟资本家结婚了，就回不去华国。”

    说着，她眉梢一挑，道：“也不看看，我是跟谁结婚。”

    程煦笑了声：“不管程少微，还是程煦，都是资本家。”

    “那也可以离嘛！”

    程煦眸光一压，看向她：“就真的，非回去不可吗？”

    听到这话，许凌霄脸上的笑敛了敛，转眸看他：“你读到博士，是为了什么？”

    程煦：“探索未知，推动科学的进步。”

    许凌霄笑了笑，点头道：“科学虽然没有国界，但科学家却是有祖国的。不然，科学为谁而用？我回去为祖国服务，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也是我求学的动力。”

    看着她眼里的光芒，程煦有一瞬间，内心仿佛触碰到了什么，陌生，却近在眼前的东西。

    汽车电台里放着音乐，流淌在车厢，忽然，“嘟——”地一声，转为了新闻频道：

    “今日，华国与我国在日内瓦举行谈判，然而，在双方大使会谈的前一天，华国政府依照法律程序，提前释放了阿诺德等11名被俘的美军飞行员。”

    听到这个新闻，许凌霄猛地坐直身，惊喜道：“谈判开始了！”

    程煦眉宇微凝：“怎么还没谈判，就释放了飞行员？”

    “因为苏教授的信，回到了祖国。”

    程煦略是惊愕地看向许凌霄，就听她道：“先谈判，后放人，力度不够，华国为了能换回滞留在这里的科学家，决定先放人，再谈判。这是他们最大的诚意。”

    华国把飞行员都放了，灯塔国还不放华国的人，恐怕就说不过去了。

    这下，外界的舆论都盯着呢。

    “还有不到一个月。”

    许凌霄看向程煦，眼里激动得闪烁着泪光：“程煦，还有不到一个月！”

    男人眼睑微微一睁，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了，许凌霄在渴望什么，她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哪怕那个地方贫穷，她还是不顾一切地，为回到祖国而兴奋难抑。

    程煦靠坐在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扶手，那个地方，让已经在灯塔国功成名就的苏怀民，宁愿被软禁五年，都要回去。

    让无数在这里早已享受优渥待遇的华国科学家们，抛弃一切，都要回去。

    ……

    晚上，许凌霄把宿舍里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这里被中情局的人翻过，虽然重要的证件她随身携带，但还是影响到了室友，虽然她跟这些女生没什么感情，但还是心生抱歉，把这几天因为蹭程煦吃饭，而省下来的饭钱，都请她们吃了一顿毕业餐。

    虽然平日里都是打打闹闹，争吵居多，但真正分别，还是颇多感慨，于是，四个女生吃完饭后，又去找地方唱歌，程煦本来跟许凌霄已经分开了，让司机刘叔接送她，但他也要吃饭，于是就在她们吃饭的餐厅里，找了个相对僻静的餐桌吃了些。

    车上，刘叔看这四个女生又去了新场子，问道：“阿煦，我看她们是一时半会没那么快，要不先送你回去？”

    程煦眉眼从窗外的灯红酒绿收了回来，座位旁边还放了个礼袋，是他刚才得空去给许凌霄买的手表。

    “再等一个小时。”

    说罢，就低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

    驾驶座上的刘叔见没什么事，就出去松动了一下，再绕回来时，就见后车厢的车门被打开，二少爷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拎了个蓝色的袋子。

    他低头一看手表，还真是刚好一个小时。

    于是，就索性等在车外，好给程煦开门。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个预判真没错。

    因为程煦出来时，两手正横抱着许凌霄。

    刘叔赶紧给开了车门，一脸担忧道：“这、这是怎么了！”

    程煦把许凌霄放进车厢后，说了句：“没事，闹着玩的。”

    刘叔一时恍惚，他家少爷为何变得如此不稳重了！

    后车厢里，许凌霄喝了点酒，不过不碍事，她酒量好，但刚才程煦出现在包厢里，却把她吓了跳，一副被捉奸的即视感，虽然她什么都没做。接着，男人就拉过她的手腕，直接给戴上了一枚手表。

    说了句：“以后出去玩，注意点时间。”

    这她就不高兴了：“要你管，我要玩多久就多久！你不准管我不然就马上离婚！”

    这时，一旁的同学都笑出声，还让程煦留下来一起玩，他都被这音乐吵得心烦，压着脾气，从兜里掏出了钱包，往桌上放了钱，说了句：“帮你们把单买了。”

    许凌霄见他要走，忽然喊了句，声音黏黏的，黏住了他的脚步。

    “我不走，你抱我，我就走。”

    于是，程煦就在众目睽睽和尖叫声中，一把将许凌霄横抱在怀里。

    此刻，她缩在车里，背朝着程煦，闭着眼睛假寐，实则心跳有些不争气地加快，噗通噗通的。

    等到了程家，许凌霄反而自觉起来了，开门下车，没等程煦，就自己走了进屋。

    客厅里，这个点本不应该出现的程百里和程厉俩爷孙，一听到花园里的动静，立马竖起了耳朵。

    许凌霄先进门的，还有点酒壮怂人胆，弯腰道：“爷爷好，哥哥好。”

    “诶！好好好！”

    “我先上楼了。”

    “好啊好啊！”

    对人小姑娘家，程百里向来都是偏心的，看到程煦，就不一样了。

    “少微，跟我到书房一趟。”

    书房里，程煦刚一坐下，爷爷就直接来了句：“说吧，是不是喜欢人家凌霄。”

    程煦摸了下西装里衬的结婚证：“如果跟她结婚，我不反对。”

    程百里脸色一沉：“可她是要回国的。”

    这时，程煦十指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眸光沉凝而冷静，看向程百里，“爷爷，如果说，我跟她一起回国呢？”

  

 62、①⑤【一更】

    听到孙子程煦的这一句话, 程百里没有马上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忽然站起身，朝窗外望了出去, 书房里的沉默, 让时钟的声音，分外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程百里挪了挪步子，朝程煦道：“你今晚有时间, 陪爷爷去个地方。”

    程煦不知道程百里在想什么，或许他心里并不希望自己离开, 或许, 他在想怎么留住自己。

    总之，临近夜间十一点了, 程百里忽然让他开车去往旧金山。

    夜色寂静, 车灯如道微光, 穿行于黑暗中, 一路不知开了多久，直到程百里浑浊的声音吐了句：“就停在这里吧。”

    程煦奇怪道：“爷爷，这边是大桥。”

    “就停在这里。”

    某些时候，上了年纪的程百里，执拗的脾气越来越重了。

    下了车后，程煦扶着他走上大桥，此刻的水面倒映着夜色, 像不见尽头的黑洞。

    程煦没有问程百里为什么要来这里, 只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而程百里就这么无言看着这座大桥，握着栏杆的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内心里涌动的情感，就如这大桥之下的水底，暗流翻滚。

    “五十年前，爷爷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在这里，送别了一位故人。”

    程煦联想到爷爷今晚的反常，是因为自己说了那句要回华国的话，遂道：“这位朋友，是华国人？”

    程百里点了点头，情绪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他回国了？”

    爷爷的目光，穿过黑夜，看向大河：“他死了。”

    程煦蓦地一怔：“怎么……”

    “从这里跳下去的。”

    程煦有些难以置信：“华国人，跳河自杀？他为什么啊？等等，爷爷，您说，您在这里送别他？您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

    听到这话，程百里苦笑了声：“为什么啊？五十年前，那时候的华国，还处于清朝统治，而跳河的，不是别人，正是位大清驻美公使馆的陆军武官，他很年轻。”

    程煦：“既是军官，便有一定社会地位，为何要走绝路？难道，爷爷您当时也帮不了他吗？”

    “我帮了，我花了重金，才连夜将他从警察局赎了出来。但是，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

    程煦看着爷爷脸上的痛苦与愤懑，皱了皱眉：“他犯了什么错？”

    “他没有错，他有什么错，错只错在，当时的清廷太懦弱，太无能！弱者，自带原罪！”说着，程百里指着大桥尽头：“就是在这条街上，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因为扎着辫子，被他们的警察骂了句’华国人，黄皮肤的猪！’他强压怒火，跟他讲道理，说’请自重，华国人也是人。’结果呢，这个警察非但没有停止戏弄，反而指着他的长辫子，说是猪尾巴，还挑衅地捏住了他的下巴，伸手就打了一个耳光。”

    程百里心口顿觉挫痛，哪怕五十年过去了，他每每想起都是痛：“我的这位朋友，他是武官，拳脚功夫了得。如何能容忍被人无端侮辱，一掌就把他撂翻在地。”

    听到这，程煦憋着的气才稍微顺了些：“那这个警察赔罪了吗？”

    程百里冷笑了声：“赔罪？这才是灾难的开始！这名警察被打后，吹响了口哨，附近的警察都迅速赶了过来，这位可怜的外交官，他以为，开头那个警察只是素质差，其他人都是讲道理的。可是，当他一五一十地把整个事情跟其他警察说完后，面对的却全是嘲讽。于是，他就亮明了自己外交官的身份，结果呢，这些警察，全都围着他打了起来，他们一边打，一边说’管你是什么武官，只要是黄皮猪就该打’。他武艺再高强，都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是一群持械的警察。”

    爷爷的话落在程煦心里，一节节地泛着凉，是那种无力的，悲愤与痛苦，明明没有错，甚至以为在一个民主的土地上，能找到正义，然而，他此刻明白了那句话：“落后，就要挨打。”

    “不止，不止。”程百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将自己五十年前最不想回看的记忆再次剖开：“他们打了这位外交官后，还不肯善罢甘休，把他绑在了大桥的栏杆上，辫子被揪了出来，像拴狗绳一样，拴在桥上。”

    程煦难以置信：“就在这座，人来人往的大桥上？”

    “是，这些外国人就像看猴子一样看他，嘲笑，谩骂，将他绑了一天，直到晚上，才带到警察局。”

    说到这里，程百里拿出手帕，捂了捂眼睛：“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他，而就在他被群殴的时候，我刚好经过这座大桥，但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我只能拿着赎金，去求这些高高在上的警察放人。”

    程煦看着爷爷，他口中的故事，哪怕是说出来，都已经让他感到窒息：“堂堂中华，竟受此侮辱。”

    程百里眼里映着汨汨的河流：“后来，大使馆出面，要求警方道歉，但是，他们毫无歉意，甚至不处罚肇事者。因为在他们眼里，华国是不值得被尊重的弱国，华国的外交官，自然可以随意侮辱。”

    程煦眉头紧紧凝着：“所以，他最后才跳桥自尽，而爷爷您，就静静地看着他跳下去，没有出手阻拦？”

    “临死前，他问我，’华国还有希望吗？’我说，我不知道。我一个在异国谋生的商人，没有资格回答他的问题。哪怕他从小饱读诗书，励志报国，哪怕他习得一身武艺，走出国门。但是，他仍然改变不了什么，甚至，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程煦看着爷爷：“如果您也遭受跟他一样的侮辱，能活下来吗？”

    程百里叹了声：“我已经挺过来了，少微，如果是你呢？”

    程煦想了想，忽然抬眸看向程百里：“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我将尽我所能，为华国人民，建立一个幸福，而有尊严的国度。”

    程百里浑浊的眼眸中，滑过一丝颤光，他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程煦的内心松动，破土而出。

    ——

    第二天，许凌霄五点半就醒来了，探了探阳台，天还没亮，程煦房间的灯也没亮。

    说是五点半起来，骗人的吧。

    于是，她在房间倒立锻炼了一会，一直看书到七点，就听有人敲了敲房门，她上前一开，见是打扫的佣人。

    “许小姐，阿煦说你一般这个时间起床，没打扰到您吧。”

    许凌霄摇了摇头：“我今天五点半就起来了。”

    佣人：“…… 啊 ？”

    “没事，我屋子自己打扫好了，不用麻烦您，对了，我想问下，这个房子的花园，我可以逛一逛吗？我的意思是，晨跑，可以吗？”

    佣人一听，笑道：“当然可以，许小姐……”

    “叫我凌霄就好。”

    “噢，凌霄小姐……”

    “不要小姐！”

    佣人：“……”

    许凌霄换了运动服，就到花园跑了起来，等程煦醒来站在房间阳台喝咖啡时，不仅欣赏到了自家花园的景色，还有一个在花园里奔跑的少女……都结婚了，那就是，已婚少女。

    对于程家的款待，许凌霄一直记着，于是，吃早餐的时候，就把从研究院领到的津贴，给了程煦。

    “今天我会出去找房子，打扰了你们两天，添麻烦了。”

    程煦捏着许凌霄递来的信封，一旁的程厉盯着两人：“凌霄，住在我们家怎么能说打扰，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她摇了摇头。

    旁边的程煦则说了句：“找好房子后，让刘叔帮你把行李带过去。”

    “谢谢。”

    两人沉默地吃早餐，程厉见弟弟什么都不说，自己又不好插嘴，于是，让佣人去把爷爷叫下来。

    “哪里都不许去！”

    程百里下楼后，直接朝许凌霄丢了一句话。

    程煦收下餐巾：“爷爷，人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

    许凌霄听这话，像是她的心声。

    程百里哼了声：“我管不着，你怎么不管！”

    许凌霄：？？？

    这家伙把他们领证的事说出去了？昨天明明答应了不能告诉其他人，只说是订婚的！

    中情局的人也不像是大嘴巴，不然搞什么情报！

    程煦感觉到许凌霄朝自己瞪眼的目光，懒懒地说了句：“她21岁了，都到法定的结婚年龄，这么大个人，知道自己做什么。”

    许凌霄有些气，对面的程百里更气：“你还27了呢，整天在那里口是心非！”

    咦，这么看来，程百里不知道她跟程煦领证了？！

    那还差不多。

    忽然，旁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只见程煦站起身道：“我吃饱了。”

    被骂饱的吧。

    许凌霄也跟着起来，准备跟程煦去研究院——

    “你给我站住！”

    许凌霄脚步顿了下，这是喊她，还是喊程煦？

    程百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程煦：“你昨晚还跟我说要和凌霄回国！今天她说要走，你怎么不跟她一起搬出去，人后一副骨气，人前就吊儿郎当，憋不死你！”

    许凌霄：！！！

    程百里的话在她脑子里撞了一圈，最后，回溯到第一句：“你要跟我回华国？！”

    “他没跟你说？”

    程百里一脸惊疑！

    这时，餐桌上传来杯盘椅子拖动的声音：“搞什么，也没跟我说！”

    大哥程厉怒了。

    现在好像最冷静的是程煦本人。

    大早上的，气氛就这么不好了。

    “不行。”

    说这话的，是许凌霄。

    她话音一落，程家人本来对准程煦的火气，一瞬间被掐了。

    程煦：“这是我自己的计划。”

    程厉：“你看，凌霄都不赞成！”

    程百里眉头皱了皱：“凌霄，你不想跟少微一起，你，不喜欢他？”

    许凌霄脸色一噎，程老爷在灯塔国呆久了，感情方面也问得太不委婉了。

    “程煦一有科技背景，二是程家的资本背景，别说灯塔国不会放人，就算是华国……不看政治背景，但你从小养尊处优，去到那儿，会吃苦的。”

    许凌霄的话，并不假，程煦这么聪明的人，她一说就应该明白：“那么多现实的问题，不是一个搞科研的人能应付自如的。”

    哪怕是她，预知历史，也不能。

    说着，她敛下眉眼：“我吃饱了，多谢款待。”

    许凌霄低了低头，走出客厅。

    这时，一旁的程厉看了眼弟弟：“看来，她比我还反对你回国，还列了一二三来，阿煦，你可是冲动了。”

    程煦反倒是神色如常：“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不劳而获，就能轻易摘取的吗？没有，想到困难就不去做，那就等死好了。”

    他丢了句话，迈着长腿离开了程宅。

    后车厢里，自从许凌霄知道程煦有要回华国的打算，就有些心烦意乱。

    汽车电台还播着音乐，她忽然抬手，把隔板拉了上去。

    一时间，空气寂静。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算了，不管你什么时候有，我不想你回去。”

    “苏怀民可以回，向永怀可以回，如果是傅子慎说要回国，你不仅不会拦，还要对他刮目相看吧。”

    他的声音又凉了起来，没有情绪的时候，渗着她的心。

    “不是一回事！程煦，移民局的人怎么可能给你办签证！”

    “呵。”

    听到这话，程煦冷笑了声：“你也太小看我了。”

    许凌霄怔了怔，想他估计又是用钱摆平，毕竟在这里养尊处优，傻子才会想回华国：“那你知道，华国现在的情况吗？会很苦，真的，就跟新闻里说的那样，没有饭吃，饿起来啃树皮，你可能会被怀疑，被侮辱，被批判，你可能承受不住，但那个时候，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越说，越不敢想，程煦怎么可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

    而此时，对面男人的目光，却沉静地凝在许凌霄脸上：“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这是事实！”

    突然，她话音一落，人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程煦的目光逼迫了过来。

    “我从华国出生，我当然知道！你没去过，一切都只是想象。”

    程煦：“你既然见过这样的华国，为什么还愿意回去？”

    他语气冷静的反问，却让许凌霄顿时怔了怔。

    为什么？

    如果，让你知道故事后来的经过，重来一次，还会再做同样的选择吗？

    一旁的程煦下颚紧紧绷着，显得棱角愈加分明，他在等许凌霄的答案。

    而她，靠到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繁华的都市在眼前划过，她经历过七十年代的华国，与五十年代的灯塔国比，还差了好多，好多。

    但是……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听到她的话，程煦修长的五指拢了拢，又张开，“如果你在黑暗中，看见了一束微光，毫无疑问会走过去，一路上，遇到彷徨，跌倒，甚至有陷阱和深渊，这个时候，你怀疑还该不该	再往前走，但是，所有的前行，都是为了确定。”

    确定这束光，是不是那道燎原的火种。

    ——

    晚上，许凌霄没有跟程煦回家，她今天找房子，意料之外的顺畅，一间短租公寓，这里离研究院不远，而且，靠近市区，生活便利。

    接下来，她要为回国开始做准备，除了邮寄资料外，还有一些物资，保质期长的罐头和奶粉走正常快递并不会被拦截，可惜她现在手里没有多少余钱，加上要租房子，不然她都想把整个商场搬空。

    研究院里有一台收音机，许凌霄每天都有听广播的习惯，算着日子，等华国释放的被俘空军飞行员到了香港，新闻舆论会再起一波浪潮，到时候，困留在灯塔国的科学家们，就能得到一个松口。

    “凌霄，你把数据整理一下，这是会议的名单，你看着准备几份就行。”

    这时，教授冯恩进来给她递了份材料，今天的主题是他们准备了很久的航空飞行器最新成果发布，名单上出席的人都是顶级的研究专家，许凌霄扫过一眼，忽然，皱了皱眉：“教授，怎么没看到程煦的名字？”

    这个领域是他主攻的方向，而且最新研究成果里也有他的项目。

    “噢，他今天受邀去西雅图，那边刚好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航天领域报告会，就派他去当代表了。”

    许凌霄点了点头，就在她放下名单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西雅图！

    “程煦，是坐飞机去的吗！”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冯恩笑了：“当然，科学家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许凌霄感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十分！

    她慌忙在桌上找电话，被拨开的资料如雪花般散落一地，她捏着话筒，指尖压着颤抖迅速拨了一串号码。

    直到一声“嘟”响——

    “程煦！别坐飞机，不要去西雅图，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

    按照原书的剧情，一直给男主添堵的反派程煦，由于实力太强，所以最后被强行下线的手段，是因为空难。

    

 63、①⑥【二更】

    “凌霄？”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许凌霄猛一拍桌子，把对面的冯恩教授吓了跳。

    “程煦呢！”

    接电话的是程厉，他不知道程煦哪里惹了许凌霄,“你别凶,他刚坐车出发了……”

    “你马上追他，截住他不能让他上飞机！”

    程厉被电话里的许凌霄吼了声，一时间当大哥的气势都被压了下去：“行，我这就去追,找到人了就通知你，但是不能保证……”

    许凌霄咬了咬牙：“程厉,为了程煦,你一定要把他拦住，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的话让程厉愣了愣。

    “快去啊！”

    许凌霄最后一吼,直接让程厉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阿厉！”

    这时,佣人刚端着咖啡进来，猛不丁被冲出来的一道龙卷风刮过，手里的杯盘瞬间撒到地面，只听“哐当”一串碎响，佣人惊诧地喊道：“阿厉，你怎么穿着睡衣就出去了！”

    程厉不仅穿着睡衣，还穿着居家鞋,坐上车就一脚蹬开了油门,尾气一排的瞬间，轿车就开出了程宅。

    拦住，怎么拦住啊,刘叔送程煦去机场的路线，他坐过，眼下只好按照记忆开上车道，程厉的视线在车水马龙间穿行，这个时间是高峰期，车流难通，但到底让他稍微看清经过的车牌，按照行车速度，程煦这会应该还没到机场，但飞机，是十点钟的那一班。

    程厉看了眼时间，额头渗出汗来。

    许凌霄说的那句：一定要把他拦住，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刚才听了只觉浑身寒气一透，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把他拽了出来，哪怕许凌霄没明说，但他似乎隐隐猜到，虽然几率很低，但是，如果找不到程煦，他就直接让航空公司把那班航运截停。

    一路上，车流走走停停，程厉的视线几乎扫过每一辆车牌，不是，不是……

    一直开到机场，已经是九点四十分。

    程厉狂奔进候机厅，被进门的安检一拦，他气得喊了声：“让我进去！”

    还有二十分钟，他拽也要把他拽下来！

    “我要找人，让我进去！”

    “先生，这里是候机厅，您不是本班乘客无法进入。”

    “程煦！”

    忽然，程厉往安检身后喊了声，这时，保安也回头一看，就趁这个当口，程厉冲开了安防线，拔腿往里跑。

    他此时一身蓝色睡衣，身上怪异地套了件西装，但凡经过的人都不由往他这里看了过去。

    就像混进了一个疯子。

    程厉一路跑进值机口，西雅图……西雅图……

    忽然，面前几位身形高大的警卫就朝他堵了过来，程厉抬手喊了声：“程煦，你快给你哥滚出来！”

    此时，走进机舱里的空姐笑着聊了起来：“这位华国人是昨晚醉酒没醒吗？居然跑来机场闹事。”

    “机场可不是华国人能出入的地方，不过他们向来没有脸皮。”

    头等舱里，程煦旁边坐了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在空姐帮忙调整座椅靠背时，还趁机调情了几句，手也不安分地蹭了蹭人家胳膊。

    程煦皱了皱眉，目光不由往登机通道看了过去，却被空姐关上了舱门。

    “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预计两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是吗，我还想跟小姐多待一会，真希望这趟航班永不停落。”

    耳边是难听的诋毁和调情，程煦猛地把手里的报纸扔到那位脑满肥肠的男人身上。

    没等他骂人，程煦就陡然站起身：“先生，麻烦把你的手从这位小姐身上挪开！还有，我是华国人，就坐在你旁边的头等舱座位上，当然，现在这个头等舱已经没有意义，我无法选择旁边的乘客是不是一位懂得尊重别人的家伙。”

    说着，他拿出机票，道：“我要投诉。”

    机务人员赶紧安抚道：“先生，请稍安勿躁。”

    程煦：“我要求对这个乘客进行惩罚，我知道你们会息事宁人，认为一个华国人的话不重要。”

    说着，他走到临近头等舱的登机口：“要么他离开，要么，我离开。”

    空姐：“先生，我们的飞机马上要起飞了……”

    程煦看着那个一脸得意洋洋的白胖子，以及机舱内所有看好戏的外国人，他们冷漠，嘲讽，哪怕是被侮辱的空姐，都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

    程煦嘴角冷笑，敲了敲登机口：“开门。”

    “你们华国人，连自己的飞机都造不出来，只会花钱求我们卖淘汰的产品！”

    这时，经济舱里的人都跟着冷眼嘲笑，让空姐赶紧开门让这个华国人下去。

    程煦单手插兜，朝这些人扫了一眼：“这架飞机的逃生舱门，离头等舱最近，离经济舱最远，你们居然帮一个富人，嘲笑另一个坐头等舱的人，真是可笑。”

    说完，抬手就拽开了机舱门，一股冷气突然窜了进来——

    机务人员还想拦住：“先生！”

    然而机舱里的人都在喝倒彩：“让这个华国人下去！”

    程煦拿下自己的公文袋，回身朝乘务长说了句：“不好意思，这个航空公司，我们撤资了。”

    “先生！”

    程煦礼貌地摆了摆手：“还有三分钟，我没延误你们的航班，可别告我扰乱秩序。”

    伴随着舱门一声阖下，程煦走下了登机通道，然而，刚拐了个弯，迎面就被一道疾风冲了过来。

    像一个流星锤，直接砸出了“碰”的一声——

    迎面的程厉快哭出来了，抱着程煦不敢撒手：“你他妈怎么才下飞机！你哥我都快在外面丢死人了！”

    他把程厉从身上拽下来，脸上戾气未消，第一句问的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问刚才机舱里嘲笑的疯子是不是他，而是——

    “这家航空公司，马上给我撤资！”

    程厉吸了吸气：“你们搞什么？许凌霄让我拦住你，说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你登机，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后悔。你可是我相依为命的弟弟，你这头又跟我说撤资，我当大哥容易吗……”

    “许凌霄？”

    程煦皱了皱眉，忽然，脚步一顿：“她让你来拦住我？理由？”

    程厉：“她电话里比我还疯，但是没说理由，可我听着总觉得，是什么预感，我今天眼皮一直跳，你知道的，做生意的人，最迷信了。”

    程煦眉眼一敛：“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

    “我没上飞机这件事。”

    “你、我？还有飞机上的人？话说，我刚才差点要冲进去把你抓下来，你自己怎么就出来了。”

    程煦懒得跟他解释因为他大闹机场的笑话，搞得他跟飞机里的人吵了一架。

    只说了句：“大哥，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做。”

    程厉听着程煦交代的事情，神色震惊，最后叹了声：“阿煦，你真狠心。”

    ——

    许凌霄通知程厉去机场拦人后，自己立刻把工作转交给别人，出门拦车就往机场冲了过去。

    五十年代的灯塔国虽然车流量没有很高，但拗不过马路窄啊，她的心就跟箭一样，恨不得眨眼间就窜到机场。

    她太后悔了，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告诉他，原书里的内容为什么不认真看，就算通篇都是男女主的言情，她也要硬着头皮啃下去，哪怕她觉得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是，还有预料不到的轨迹在发生，死亡，仿佛是一个无法扭转的节点，扎在故事的进程中。

    此时，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安慰道：“小姐，您别难过，会赶上的。”

    此刻的许凌霄，蓦地抬了抬眼睑，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

    如果程煦死了，不是任何人的错，许凌霄，是唯一的罪人。

    她冲进机场后，看了眼时间，还有救，还有救。

    研究院离机场的距离，比程家要远，她都赶过来了，那程厉肯定比她提前到，她在候机厅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程煦，也没看到程厉的身影，此时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到十分钟，不行，她这样大海茫茫地捞人没有用，于是冲到服务台，提出要广播找人。

    机务人员拒绝机舱内呼叫，广播只能在候机厅播放。

    许凌霄想，如果程厉把他带下来了，听到广播也能来找她。

    于是点了点头，把广播字条递给机务人员后，自己则继续往登机口跑去。

    头顶的广播坠落着寻人启事的通知，就在她冲到飞往西雅图的候机室时——

    “凌霄！”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呼唤，她猛地回头，瞳孔睁了睁，下一瞬，拔腿就往登机口跑了过去！

    “凌霄！”

    身后的人一把将她拦住，突然，刚才播报寻人启事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听一阵电流声响起：“现在是洛杉矶上午时间，十点整。”

    “程煦呢？”

    她攥住程厉的衣袖，看着他眼里闪避的目光：“你拦住他了吗？”

    程厉嘴唇抿得发白：“对不起。”

    这三个字砸进许凌霄的心头，下一瞬间，眼前一阵黑暗袭来。

    “凌霄！”

    ——

    梦里，不知睡了多久，许凌霄跋涉在一条黑色的河流里，一直往前走，却怎么都靠不到岸，突然，河底的石头绊了她一脚，浑身陡然往下一坠，就在她几欲跌落的瞬间，手臂让人抓了一把。

    “你看，路很难走的时候，两个人扶着就好了。”

    “程煦，程煦！”

    许凌霄是喊着程煦的名字醒来的，然而，入目刺眼的灯光，床边围了一群人，她视线扫了一圈，只有佣人的啜泣声，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

    帮她量血压的家庭医生安抚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见过这个医生，嘴唇干涩地张了张：“程煦呢？”

    这时，站在一旁的律师彼得神色哀悼：“程夫人，您作为程煦先生的遗孀，我已经为您申请了回华国的签证，明天，您将登陆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这是船票。”

    “遗孀，什么遗孀？！”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手背牵扯着针头，疼痛瞬间抽着心脏——

    “我要跟他离婚！”

    “凌霄小姐，请冷静！”

    这时，程厉将手里的报纸递到许凌霄面前，语气隐忍道：“对不起，凌霄。”

    报纸上面，贴着两份新闻，一则，是昨日上午十点，从洛杉矶开往西雅图的飞机，发生空难，全机组，无一生还。

    二则，是灯塔国当局，同意释放在美滞留的华国科学家。

    “吧嗒！”

    有一道温热的泪珠，晕开了报纸上的文字，接着，无数断线的水珠，无法控制地打湿了这张报纸。

    她等回国的消息，等了那么久。

    可是这世间，没有完美的计划。

    ——

    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的登舱口，此时聚集了无数乘客，以及记者。

    许凌霄一身白衣，胸口缀了朵黑色的花，站在舷板上，朝前来送行的程百里和程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回去。

    想来，自此一别，再无相见了。

    “苏怀民先生，请问您还会回到灯塔国吗？”

    此时，码头上挤满的记者，正围堵着中间一位身形高瘦的男人，他的目光坚毅而沉着，说道：“我不打算回来。我没理由再回来。我已经考虑过很长时间，我准备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帮助华国人民建设一个能令他们快乐而有尊严的国家。我的归国之旅被这个国家所刻意阻挠。我建议去问问你们的国务｜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对于你们的政府和我自己，我无愧于心。我的动机，只是寻求和平与幸福。”

    “可是华国没有航空航天的科研条件，您回到那里去，难道是要种苹果吗？”

    这时，苏怀民笑了：“如果这是报效祖国的唯一方式，我愿意去做。”

    听到这话，许凌霄扯了扯唇角，苏先生，您不仅为华国种下了最甜的苹果树，还让华国人民自己，安心地种真正的苹果树。

    邮轮经过二十多天的海上航行，终于驶入香港海域，天色放亮，透过晨雾，许凌霄渐渐看清了祖国的海岸线，她的眼眸，一时间不知是被晨雾所迷，还是让泪水浸晕。

    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华国政府派了一艘接驳客船，将归国的科学家直接送往香港九龙，从这里过关，抵达深圳口岸。

    许凌霄刚走进接驳船，视线下意识扫过客舱，忽然，眸光凝在了角落的一处。

   

 64、①⑦【一更】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

    首都科学院的一座普通宿舍楼的二楼，此时，一个六七岁小女孩正坐在走廊的栏杆边,伸着两条小腿,一边晃着，一边背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就在念道“千里目”时，楼下突然有人接了句：“更上一层楼！”

    这人话音一落,就往楼梯口走了上来，一身军绿色的军装,衬得他笔挺清瘦,看到小女孩时，半蹲下身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岔开了道,倒显得和蔼可亲了。

    “小姑娘,是你叫我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声音清脆道：“伯伯，我在背诗，没叫人。”

    “那你再背一遍给我听听。”

    小女孩果真又念了起来：“欲穷——”

    “诶！”这位清瘦的中年男人抬手道：“停！这个’穷’就是伯伯的名字，下一句是’更上一层楼’对不对？所以你一喊，我就赶快上楼来了！”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两个羊角辫也跟着往家门口指：“你是来找我爸爸妈妈的，还是来找我的？”

    中年男人揉了揉她的脑袋：“当然是找你爸爸妈妈了,他们在家吗？”

    而此时的屋子里,那对年轻夫妻已经憋不住笑出了声，走到敞开的大门前，女孩的爸爸指了指眼前的穷先生,笑道：“你这位上将部长，今天怎么有空来跟我女儿念诗了。”

    许莫穷站起身道：“我可是给你们带好消息的，今天有一批归国科学家回来，这一路上从深圳口岸回到首都，都有科学院的代表去欢迎，我得组织安排，火车下午两点抵达首都，我可是点名了，咱们这科学家的代表团，也得去火车站迎接老朋友！”

    听到这话，苏三学顿时惊喜地拍了个响亮的掌声：“苏怀民回来了！”

    许莫穷双手背在身后：“咱们的战壕添大将了啊！”

    这时，苏三学身旁的妻子刘泽慧也是眼睛一亮，他们夫妻本就是清华毕业生，同样的海外留学背景，刚回国没多久，就钻进了蘑菇弹的研究工作，现在听说陆陆续续又回来了战友，如何能不激动。

    “我带点橘子过去，刚买的！”

    说着，刘泽慧就匆匆回屋子准备，而苏三学也激动得在门口来回踱了踱步子，最后才想到要做什么，许莫穷通知完他们后，就到宿舍楼里找其他战友，振臂高呼，凑够了20人的科学家代表团，往首都火车站出发。

    伴随一声汽笛拉响，绿皮火车哐哧哐哧地停在了月台上。

    这群跋山涉水，一踏上祖国的土地就被沿路护送回来的科学家们，在许莫穷翘首以盼的目光中，缓缓走下了车厢。

    随行的军官看到许莫穷，率先立了个军姿，道：“报告首长，不辱使命！人都带回来了！”

    “好好好！”

    许莫穷连说了三个好，目光已经往这位年轻军官身后张望，属下一侧身，说道：“首长，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怀民教授。”

    听到这话，许莫穷的眼神宛若看到了金子，发着光，抬手就握住苏怀民的手：“苏教授，欢迎啊！我们太需要你这样的专家了！一路上，辛苦。”

    苏怀民脸上挂着笑意：“我们一路直行，倒是得以参观了华国的风光，实在今非昔比，我还经过了沪市，我仿佛已经认不出这个家乡了，没有拥挤的三轮车，没有高傲的外国人，这一切都让我震惊。”

    许莫穷感慨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头，国家让清帝国的辫子拖得太久了，让西洋的鸦片、东洋的铁蹄，糟蹋得太苦了，比起你呆了20年的灯塔国，这里还是大大的落后了。我们这些人，打仗还行，搞建设就是外行了，所以千方百计把你们这些科学家请回来，就是要把国家建设得好起来，强大起来。”

    上将的这一番话，让身后的年轻科学家们心生热血，而许凌霄，就站在人群之后，看着她爸那双放光的眼睛，好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宝贝疙瘩。

    一一握过手后，迎接的科学代表团都兴奋不已地跟刚刚归国的老朋友们叙旧。

    这时，许莫穷的眼睛就落在了人群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以及，她身后站着的这个高大男人，于是，自然地绕过了许凌霄，朝他握了握手，“这位是？”

    一旁的军官介绍道：“程少微，加州理工学院的博士，苏教授的学生。”

    听到这话，许莫穷眼睛又闪亮了起来：“太好了，老师学生都回来了！”

    “您好，许先生。”

    “诶！到了华国，就不用这么客气，我的文化水平可担当不起先生，你叫我莫穷同志就行，是吧，凌霄同志？”

    许凌霄单手插在外套兜里，一手拿着行李箱，脸色冷漠道：“莫穷同志，我先回家了。”

    许莫穷：？？？

    这时，站在对面的程少微说道：“她有些累了，不好意思，莫穷同志。”

    许莫穷：？？？

    许凌霄长腿刚迈出两步，听到程少微的话，蓦地顿住，不耐烦地侧身看向他：“不用你解释！”

    “诶！”

    许莫穷正想抬手指着她教训，但见这里都是客人，遂收了收手，由她走了。

    只朝程少微道：“少微同志，今晚我们在首都饭店设了接风宴，到时候领导人会过来，现在我们先派人安顿好你们。对了，您是哪里人，结婚了吗，有亲眷在首都吗？”

    在得知要接收一批科学家时，许莫穷都亲自把工作揽在了自己身上，但不到最后归国，还不能确定他们的具体情况，是以——

    “结婚了，有亲眷在首都。”

    许莫穷一听：“那太好了，你的爱人……”

    按道理，他这个年轻的留学生，妻子要么像苏三学那样是在国外认识结婚的，要么是留在家里等他回来的，于是就往他周围看了看，怎么也不见还有谁来接他——

    此时，面前眉眼深邃的男人淡笑了声：“我的爱人，就是刚才那位许凌霄同志。”

    许莫穷原本和蔼亲切的目光，瞬间，瞳孔一缩，脸色也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

    自从在接驳船上看到程煦后，许凌霄觉得自己差点要被当场气炸，而这个男人还能眉眼从容，噢，还理了个寸头，换了副金丝眼镜，在克利夫兰总统号上二十多天，都没现身，要不是今天让她看见了，这个臭男人是打算骗她多久！

    当时她坐在程煦的对角线上，就听前来迎接的军官在询问，他说他叫程少微。

    话音一落时，许凌霄当场把手里的核桃捏爆了。

    军官又问他：“其他科学家都携了亲眷回来，同志您的家属呢？”

    这时，就见他扬了扬下巴，朝许凌霄坐着的方向看去：“那儿。”

    军官顿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们坐这么远呢，我还以为您是单独回来的。”

    “坐了二十天的船，她看我烦了。”

    听到这话，许凌霄陡然站起身，拿着手里的核桃就砸向了程少微，那叫一个准，旁边的军官都没误伤。

    就是吓了跳：“呵呵，这个两夫妻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说完，就赶紧溜了，许凌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准乱说话。

    总之，这一路上，得知真相的许凌霄，怒气值跟火车上冒的烟一样凶。

    此时，她刚走出月台，迎面一道白影闪过，许凌霄晃了下神，就被冲得险些站不住脚。

    “凌霄！凌霄！”

    面前的女孩跟她一般高，抱着她就忍不住兴奋地跳了起来，许凌霄先是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她就是许凌云。

    于是，意识里的人物面板突然被触发——

    姓名：许凌云

    身份：首都大学数学系助教

    年龄：26岁

    角色：悲剧人物

    关系：许凌霄亲姐

    “凌霄，你终于回来了，四年了可把姐想疯了，诶，我每天都怪爸把你送出去，我真是恨死了，但现在好了，你学成归来，姐为你骄傲！”

    说着，替她接过行李，道：“走！咱们回家！累坏了吧！给你煮面吃！上车饺子下车面！”

    许凌霄被亲姐许凌云拽着胳膊上了电车，许凌云见她目光往大道上看，笑道：“傻眼了吧，四年没回来，咱们这变化可大了。”

    “嗯。”

    与记忆中的混乱，和空气里充斥着的浑浊不一样了，干净的，整齐的，每个人的衣服都没有多大的不同，这是一个平等的世界，大家都沉浸在建设的浪潮之中，眼里都是希望。

    许凌云抱着妹妹的行李，让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好好看看。

    等回到家后，姐姐就先烧水给她洗澡，自己则开始和面，等许凌霄洗漱好，热腾腾的面也端到桌上了。

    “快尝尝，你在国外可没这一口！”

    许凌霄环视这一套自带小院子的二层小楼，许凌云特意搞了几个大花盆，种上小白菜和葱蒜，这年头物资紧张，要搞外汇寄给许凌霄更难了。

    吃着碗里的面，她只觉心头熨帖着暖意：“谢谢姐。”

    许凌云一头过耳的齐短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齐齐的牙齿，大眼睛眯了眯，看人都多了一层温柔。

    “好吃我再给你煮，国外过得都瘦了，你没什么事吧？”

    看着姐姐关切的眼神，许凌霄不想提程少微这个糟心事，岔开话题：“对了，姐，我从国外邮寄回来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提到这事，许凌云蹬着脚就往楼上跑了去，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了一撂书：“都给你收到房里去了，这真是大宝贝，我从来就看过这样的书。”

    许凌霄终于算安心了：“你说的没错，这些以后都大有用处。”

    “我听说，国家现在正准备把你们安排进科学院，凌霄，你是上军事学院的，不知道会不会到部队里。”说到这，她又开始心疼了：“诶，你说上什么军事学院，一个女孩子，也太苦了。”

    “姐，以前打仗的时候，你带着我躲轰炸，不苦啊？就我那钻防空洞的技术，在军事学院还真没人能比。我可是实战过来的。”

    许凌云破涕一笑，道：“就你最会哄我。”

    “而且，我不会进部队的。”

    听到这话，许凌云双手搭在桌沿上：“怎么，爸去接你的时候秘密安排了？”

    许凌霄只笑而不语，伴随着苏怀民的回国，国家在国防事业上，将会快速地迈着大步前进。

    ——

    “导弹！”

    晚上的首都饭店宴客厅里，餐桌上坐着一排军章闪耀的将军，他们听到苏怀民提的这个事情，心里顿时就兴奋起来：“我们在战场吃了太多苦了，武器不够人家多，不够人家先进，憋得心痛啊！那苏先生，您看，咱们华国人搞导弹，行不行？”

    苏怀民毫不犹豫地回答：“外国人能干的，华国人为什么不能干？难道华国人比外国人矮一截？！”

    他的话顿时让在在坐历经沙场的将军拍手叫好：“我们就要你这句话！”

    一席接风宴，却成了研讨立项会，苏怀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他为祖国燃烧发光的时候，如果能搞出华国人自己的导弹，那这一生，再无他求。

    宴散后，许莫穷走到饭店的花园里，双手插腰站在草坪边。

    他这个首长，手底下带了这么多兵，都能治得妥妥帖帖的，就他这个女儿，还有，他面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女婿，把他整傻眼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此时，路过的警卫员不敢靠近，夜色中，许莫穷就像在训新兵一样，双手负身，随时对两个年轻人军法处置。

    许凌霄交代了：“在那儿，婚没离成，回来就离。”

    许莫穷顿时气得想打人，这时，程少微来了句：“我不打算离。”

    许莫穷手心堪堪收住：“那这婚，谁说要结的。”

    许凌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当你个头！”

    许莫穷已经被转移了战斗方向，本来要质问他们为什么结婚，现在成了质问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到最后，想着怎么解决内部矛盾。

    “我不管！接下来国家就得给你们安排任务，苏怀民点名了让程少微，许凌霄参与到导弹研制工程，你们在这里给我闹离婚，到时候还怎么共事，一切试图分裂的势力，都必须遏止！”

    许凌霄：“反正这婚也是假的。”

    许莫穷：？？？

    “你这什么态度！去了趟国外，思想给我荼毒了！你有问题！”

    程少微：“莫穷同志……”

    “叫我首长！”

    程少微：“……首长，我们为了回国，费了不少功夫，凌霄对于我没有事先告诉她计划这件事，有些生气，但我可以处理好。”

    听到这声解释，许莫穷神色稍微好了点：“既然是有原因的，那就写一份思想汇报，你们是科学家，宝贝疙瘩，这也不是我要求的任务，你们写好后，互相看看，也不用上交给我，如果真不打算一起过了，再说办离婚的事。”

    说着，许莫穷深吸了口气，转头朝自己这个不肖女道：“许凌霄，你今晚跟我回家，程少微同志，警卫员给你安排了住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到科学院开会，就辛苦你们了。”

    许莫穷走在前头，许凌霄斜了程少微一眼：“谁生你的气，你死了我就是个单身自由的小寡妇。”

    见她这嘴硬的模样，程少微沉声笑了笑，掌心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对上她视线时，眸光忽然认真了起来：“对不起，但事出紧急，不这样做，移民局不可能放我走，我回到华国的身份也会变得可疑。”

    许凌霄偏过头去，不看他：“轮船上二十多天，你就看着我一个人在那里难过。”

    “灯塔国的轮船上都是监视，你自己都不敢随意走出舱门，我更怕节外生枝。但我就在你隔壁船舱，每天给你拉小提琴，你自己没听出来。”

    听到这话，许凌霄蓦地愣了愣，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会拉小提琴啊！

    正要骂人，这时，程少微就见走在前头的许莫穷脚步顿了顿，于是掌心虚推了她一把：“先回家。”

    许凌霄一个没注意，脚尖就被草坪绊了下。

    程少微本来还想提醒她，这下好了，身体条件反射地揽住了她的腰。

    此时，站在不远处小道上的许莫穷，脸色沉了沉。

    还说要离婚，我看根本就是闹小脾气！

    烦死了。

    于是，朝警卫员道：“别给程少微安排单身公寓了，就住家属楼吧。”

    眼不见为净。

    ——

    第二天，科学院就召开了保密会议。

    就连他们讨论的“导弹”，都要用“国防航空工业”这个词来代替，才能形成文字记录。

    “导弹的投入，主要集中在科研、试验上，一旦研制成功，国家再穷，生产一部分应该不是问题。从战争角度看，导弹不仅对地面，也可以对空中、海上来犯之敌进行有效打击，在目前我国空、海军还很弱的情况下，选择从导弹上突破，不失为一条捷径。而且，我们有发展导弹的优势。”

    听到苏怀民的这句话，大家都奇怪了，咱们国家现在一穷二白，列强封锁，还能有啥优势？

    而坐在一旁的许凌霄，心里却顿时明亮了起来。

   
 65、①⑧【二更】

    “这个优势,是和其他武器比出来的，仅仅以航空武器为例，一代战斗机的研制周期,发达国家大约是十年,形成武器装备到部队，没有十五年不行。我国工业基础薄弱，能设计，却不能生产,有能力制造，各种特殊材料,大量的仪器、电子元器件以及相配套的雷达等等也难以保证。即使这一些都能解决,以我国目前的经济实力，大批量生产也不现实。”

    苏怀民的一番解释,让大家都明白,他虽然是归国科学家,但对华国的真实情况,却很了解。

    他继续道：“而导弹的难点在于关键技术的突破。”

    话音一落，坐在会议室前排的许莫穷明白了：“你说的优势，在这里——脑壳。”

    这时，大家都不由笑了声，苏怀民点头道：“尤其华国人的数学天赋，在导弹研制中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正是苏怀民向中央建议，将导弹研发提上议程,让国家正式注意到了这个决策的前瞻性。

    与飞机的有人驾驶相比,导弹是自动寻找目标，即使工业落后，不能确保每个部件都是最好的,但根据系统工程的原理，把这些很一般的部件组合起来，一样能达到最佳效果。

    而在关于导弹的关键会议结束后，中央正式决定成立这个秘密的部门——航空工业委员会，直属国防部，许莫穷被调派为主任，苏怀民等科学家被任命为委员。

    许莫穷接了这个任务后，在家里来回踱步，许凌霄吃着饭看他：“爸，你别晃，我吃不下了。”

    他挠了挠头：“又是一场大仗啊，这打仗前，要做什么，招兵买马！但现在，我这个航委主任就是个空架子，下面一个兵都没有！”

    许凌霄吸了口面：“没兵那就招呗。”

    许凌云让她吃面别出声，斯文点。

    许莫穷：“我现在想了一招，向中央建议，在航委下面设立导弹管理局，建立导弹研究院，为了保密，对外称第五研究院，让苏怀民当院长，他自带号召力，肯定能吸引人过来。”

    许凌霄点了点头：“很好，然后呢。”

    “然后就是抢人啊，工业部门、高等院校、科研机构和军队，我找他们领导开了个会，我一说要搞尖端武器，都很兴奋，然后说到支持，全场都沉默了，半天没人吭声。就你陈赛伯伯的哈军工，给了我6个专家，原想开个好头，结果，好么，开始就是结束！跟我说大学生就是未来的老母鸡，就指着他们下蛋，一个都不肯给！”

    “噗！”

    许凌霄差点没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爸，招兵买马，你这钱，怎么到位啊？”

    这事也是愁死许莫穷了：“咱们国家穷，我这个叫’莫穷’的，一有大事就被拎出来开山辟邪。不过，主席那句话说得好啊！’造飞机、造大炮、搞原子弹、搞导弹的钱从哪里来？’”

    他说着，拍了拍腰际的口袋：“钱在这里，但不是口袋，是裤腰带！”

    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省出钱来搞尖端武器。

    难怪许莫穷心急，万里长征，每一步都是难。

    “我现在就差兵了，这仗再拖下去，就直接不用打了，我好不容易招来的大将，都得闹脾气！”

    这时，许凌霄忽然想到许莫穷刚才说的话：“爸，你把苏怀民调为五院的院长，不如让他列个名单，他要什么人，肯定清楚，既然现在都放话能各处抽调人手，你们指明了要谁，那么一来，这些专家应该也是愿意的，二则，他们的领导也就没道理再拦人了。”

    听到她这话，许莫穷顿时茅塞顿开！

    “好主意！既然不主动举手，那我就要点名了！”

    这下许莫穷更憋不住了，拿起外套就要出门，许凌云道：“诶！爸，你饭还没吃……”

    “不吃了，给你妹吧！对了，许凌霄，我给导弹研究院找了两块地，就在西郊的黄蝎子坟那一带的412疗养院，连着军区160疗养院和空军466医院，拨出来做营房。你去看看，回头给我提个意见。”

    姐姐许凌云看着父亲出门的身影，说了句：“咱爸这航委主任都快当上后勤部长了。”

    许凌霄笑了声，正要端过许莫穷没碰的饭，却让许凌云拦了下手，神色正经道：“回来这几天，姐一直等着你话呢，怎么还不吱声？”

    她满眼耐心地等着许凌霄说话。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我跟你说了，你也得跟我坦白。”

    被她一看，许凌云蓦地愣了愣，旋即眼神闪避，低着头有些慌乱：“什么坦白？”

    “呵。”

    许凌霄从脖子里揪出了一条银项链，上面缀着枚精致的戒指：“当时我在国外被调查局怀疑，没办法只能找他帮忙结婚，这才摆脱嫌疑，不然，我现在还在那个小岛……”

    为了怕她担心，许凌霄收住了话，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住过监狱，许凌云估计能事后怕很长一段时间。其实这也是当年战争留下的阴影，对许凌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亲人是最重要的。

    “这结婚，还能帮忙？”

    许凌霄点了点头：“反正可以离嘛。”

    许凌云被许凌霄这开放的态度吓了跳：“凌霄，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啊！”

    说着，就见妹妹眉梢一挑，略一侧眸，上勾的眼尾自带一抹凌厉，许凌云愣了愣，心道，好像她妹妹也不好惹的亚子。

    “我说完了，轮到你。”

    “啊？”

    许凌云八卦还没听完呢，有些扭捏道：“我说什么啊？”

    “那个天天在学校给你递情书的学生，天天学姐学姐喊你，没大没小的文学系高材生。”说到这，她把筷子对向许凌云：“他是不是说，一毕业，就结婚。”

    “啊？”

    许凌云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啪！”

    许凌霄把筷子一扔：“那就是真的咯！”

    这个渣男，后来下乡插队，就用情话骗了村里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可怜许凌云还在城里给他生娃养娃，他倒是潇洒！

    “凌霄，你这是从哪里知道的，我、我没告诉任何人！”

    “你有我一个妹妹还不够，还想要一个弟弟是吗！你嫁给他，就是给他当妈的！他是不是说你温柔似水，特别有安全感，说你头脑理性，但是又长得感性，是他的灵感缪斯！”

    许凌云被妹妹一通说，整个人都惊在了原地。

    她妹妹，什么时候学会了算命？！

    “凌、凌霄，你……”

    “我什么我，我跟你说，你要是想要弟弟，我一会就去把头发剪了，你要哪款的！”

    说着，她一条腿就曲了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是这样吗！”

    然后，愤愤地拿起筷子，端起面就吸溜了起来，腿跟着抖了抖：“我跟你说，我这种才叫男人味，才能保护你，瘦瘦弱弱的，到时候，挑水劈柴都得你来！”

    说着，她把碗一放下，就见许凌云瞳孔睁了睁，看向院门，道：“凌、凌霄……”

    “你快给我分了！别再跟他有什么牵扯！以后我养你就是了！”

    她话音一落，身侧忽然压来了一道暗影，旁边的藤椅一陷，那人嘴角噙了抹笑，看她：“那我呢？”

    “咳咳咳——”

    许凌霄一口面没噎下去，就被程少微给呛到了。

    对面长姐如母的许凌云忙起身去倒水，回头，就见程少微掌心顺着许凌霄纤细的后背拍了拍，而她那个妹妹，刚才还一脸盛气凌人，要当大哥，现在低着头捂住脸，咳得小脸涨红。

    啧啧。

    她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咳咳！”

    这时，许凌霄忙接过姐姐递来的水，仰头咕噜噜地喝了两口，而这一抬头，纤细的脖子上挂着的银项链，就在柔光中透了出来，坠子一路下落，贴在了胸口。

    程少微眉眼微凝，就听“咚”的一声，女孩把碗搁到桌上，抬手一拳砸向他的手臂。

    鉴于力的相互作用，她也疼得手腕发麻。

    “滚开！”

    “凌霄！”

    许凌云皱眉道：“好好说话！你喝的是水，不是酒！”

    还给她耍酒疯了。

    这时，程少微嘴角轻浅一笑：“没事，姐，习惯了。”

    许凌霄：？？？

    你他妈，你人前衣冠，人后禽兽！

    “程少微！”

    许凌霄气呼呼地站起身：“你来做什么！”

    他从夹克内衬里拿出了一封信：“来交思想汇报。”

    许凌霄抽过他的信：“行了，你可以走了。”

    此时，只见他双手插兜：“刚才过来，见到莫穷同志，他说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刚划给研究院的两片地。”

    许凌霄一脸问号：“许莫穷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嗯，我问的。”

    “我不跟你去！”

    “凌霄！”许凌云拉住她：“你干嘛呢，脾气跟点了火药桶一样！搞科研的人得有耐心！”

    许凌霄真想告诉她亲姐，这个死男人是怎么骗她的，算了，她姐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她还得以身作则教育她。

    遂沉了沉气，朝程少微扯了扯嘴角，道：“请问程先生，莫穷同志怎么突然对你如此信任。”

    他轻笑了声：“很简单，我说我会造导弹。”

    许凌霄：？？？

    只要能造导弹，都是许莫穷将军的亲人。毕竟，放眼望去，华国现在真正见过导弹的人，凤毛麟角。

    出了许宅，许凌霄双手环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西郊的黄蝎子坟她知道怎么走，但程少微不知道，所以根本就是让她带人嘛，现在这导弹研究院人手紧缺，连许莫穷都得事无巨细地当后勤，把自己的参谋长调过来当秘书长。

    她估计，接下来这片营地，她还得下地帮忙搬砖。

    想到这，许凌霄瞥了眼程少微，来了这几天，他们在科学院里忙得焦头烂额，会议不断，许凌霄忙起来六亲不认，今天难得休息，她倒是才想起来，不知这个公子哥有没有被这里的科研环境吓到。

    “咱们这儿的条件呢，一句话说，那就是，没条件。”

    此时，她站到黄土堆上，风沙掠过，她眯了眯眼，指着这片荒凉的西郊：“程先生，我觉得，你现在回国，也不是不行，就再诈死一次。”

    程少微双手插袋，站在她身旁，俯瞰这片地盘，大致估算了下，摇了摇头：“不够。”

    “房子就这么多，不够那就只能建帐篷了。”

    “我说地不够。”

    “嗯？”

    “这里当研究院和宿舍区，算勉强，但还需要导弹总装厂，这块地要求更大，保密性更高，回头我给许莫穷主任打个报告，看能不能将南苑的飞机修理厂，划归给我们。”

    许凌霄侧身看他：“你还真是老虎吃天，不知从哪儿下嘴呀。”

    程少微双手环胸，黄昏的风撩起他的衣角：“现在的每一个华国人都心急，想吃天的，何止是我。”

    许凌霄抬头望向地平线，落日弥漫，染出一片橘色，隐约透着薄薄的星辰。

    “你觉得华国人怎么样？”

    程少微眼眸里映着彩霞的流光，说了个词：“自信。”

    许凌霄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程少微：“那天我们在食堂开会，师傅过来打扫卫生，听说我们是要搞导弹的，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却能很肯定地说，咱们一定搞得成。其实我跟老师的内心是很不确定的，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最基本的橡胶，铝板和不锈钢管都没有。”

    许凌霄一笑：“不觉得这是一种盲目的自信吗？”

    他摇了摇头：“当你在国外听了无数人对你说，华国人不行，华国人绝对造不出尖端武器这种话后，你真正回到这里，终于听见有人跟你说，我们当然可以，不就是造个导弹么。”

    听到这话，许凌霄笑出了声：“因为这个国家是人民的国家，他们乐于参与其中，一起建设、贡献，如果连自己都觉得造不出来，那还有谁会相信你呢？”

    “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我的事业，在我的祖国。”

    许凌霄偏头看他：“看来少微同志，适应得很快嘛。”

    “还有一点不习惯。”

    “嗯？哪里？”

    男人摘下眼镜，琥珀色的瞳仁仿佛透明，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凌霄，搬到家属楼，跟我一起住吧。”

   
 66、①⑨【一更】

    许凌霄觉得程少微撞邪了,步子往后退了退，眼睛瞪他：“开什么玩笑，我是有家的。”

    程少微修长的指腹捏过眼镜纤细的边框,笑了声：“你爸给我安排的家属楼，隔壁住的是苏三学教授一家。”

    许凌霄瞳孔一睁,苏三学？！

    程少微说着,重又将眼镜戴了上去,眼角仍撩着一抹弧度：“你知道的，他的妻子刘泽慧，是著名的原子物理学家，留学巴黎时与丈夫苏三学合作发现了铀核裂变的新现象，师承玛丽居里夫人。”

    “他、他们,住你隔壁？！”

    程少微：“导弹研究院这片地还没规划起来，我们就被安排,暂时住在先前建的第二机械部,他们做的,就是原子弹的研发。”

    许凌霄怔了怔，整栋家属楼里,住的全是，两弹一星的功勋！

    这冲击对她而言，简直就是看到教科书里的前辈走到面前，他们活生生地在跟你对话！

    “请问住在大佬家隔壁是什么滋味，不，我的意思是，整栋楼都是大佬，是什么感受？”

    程少微耸了耸肩：“怎么，你先生我不够资格吗,那么请问嫁给程少微，你什么感受？”

    许凌霄吞咽了下：“你别诱惑我，就算是，房子地段好，那、那也不能，我也不能搬去跟你住……唔！”

    忽然，她下巴被人一捏，仰头的瞬间，唇畔就落下一道深吻，一下便将她嵌入他的呼吸之中。

    身后是无尽的黄昏日落，金色的光仿佛还有余温，烫在她身上，将她烧灼着，沸腾着……

    然而，就在她几乎沦陷的瞬间，始作俑者忽然抽离，只垂眸看他，眼里淬着流光：“现在呢，要不要搬过来？”

    她被亲得有些懵，但理智告诉她，要摇头。

    然而，她刚晃了下脑袋，一道大掌就托住后脑勺，不让她动弹，另一只手摘掉眼镜，俯身就压了下来，将她好不容易灌入的空气抽走。

    “唔！”

    唇舌勾缠了一瞬，许凌霄觉得脑袋要爆掉了，没等她反应，他又抽走了温度，问她：“现在呢，跟我走吗？”

    许凌霄气鼓鼓地瞪着他：“我不答应，你就一直亲吗？”

    程少微眼底蓄笑：“也不是不可以。”

    许凌霄推开他，奈何程少微拦腰抱得紧，她气鼓鼓道：“你再不松手，我就不答应你了！”

    他眉眼微颤，仿佛将所有霞光都收进了瞳孔里，手臂的力道松开了，正当许凌霄想逃时，额头忽然落下了一道吻。

    “谢谢你，程夫人。”

    “欢迎你，程夫人。”

    ——

    经过这几日的奔走，航委主任许莫穷总算是让这支队伍，看起来兵强马壮了些，于是，就开始如火如荼地在新地盘上施工铲地。

    为了尽可能保证科研需求，许莫穷积极听取各科专家的意见，找来院里的建筑专业学家画图纸，以最快的速度让导弹部队乔迁。

    办公室里，许莫穷把程少微找了过来，将手里的图纸递给了他，笑道：“你要的南苑飞机修理厂这块地，给你要过来了，这个规划不错啊，离咱们这不远，到时候扩充起来，那就一整块都连着了。”

    程少微没想到许莫穷办事效率这么高，“好，谢谢首长。”

    “叫什么首长啊，叫莫穷同志，我现在啊，就是个给你们当后勤的工人，为人民服务，为科学服务。你看，你还有什么建议和需求，我这边，尽量，充分地满足。”

    程少微将手里的图纸卷在手心，抬眸朝许莫穷道：“确实还有一个需求，只不过，是我个人的。”

    “噢，个人生活上的，中央都交代过的，对你们科学家要保护，爱护，就是手上长了一个冻疮，都不能，总理还要我做好检查呢，对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是不是，住得不习惯？”

    许莫穷知道他们这些国外归来的科学家，以前都住的是花园洋房，来到他们这里，就是家属的宿舍楼，都是他们好不容易省出来的，接下来还有一批工作人员要来，他都要头疼住宿问题了。

    “确实是，冬天来了，屋子有点冷清。”

    程少微话音一落，许莫穷一听着急了，站起身道：“是我们后勤的照顾不周，我再让人给你添个暖炉子……”

    “不用。”程少微看向许莫穷，说道：“等凌霄搬过来，就好了。”

    许莫穷瞳孔怔了怔，旋即手心握了个拳，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敢情说那么多，就是想让我闺女跟你住！

    程少微见许莫穷脸色臭了起来，想到之前凌霄对他提的要求，这件事，他让许莫穷同意了，才作数。

    是以，他找准了拿到飞机修理厂这块地的时机，才开口，一是趁他高兴，二是，怕提早了，这块地就到不了他手里了。

    “莫穷同志，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凌霄的，这是我的承诺。”

    “叫什么莫穷同志！”

    许莫穷有些来气，瞪了他一眼，坐回到藤椅上，热得把军大衣抖到椅背。扫了眼这个看起来还算可以的便宜女婿，不过，听凌霄说，程少微在灯塔国过得其实很好，可能如果不是遇见她，也不会想要回国。

    毕竟，之前留学海外的读书人，也不是没有选择永居异国，不回来的。

    他能有这样的胆识，值得欣赏。

    “首长？”

    程少微觉得，许莫穷对于称呼这个事情，一直让他改来改去，以至于每次他都得记着上次说的是什么。

    “叫什么首长！”

    “那……”

    “叫爸。”

    程少微：？？！

    ——

    就这样，许凌霄被卷了铺盖，从许家的小宅，搬进了科学院的家属大楼。

    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东西，结果一搬才知道，全是书。

    可累死她了，一度说不想走了，程少微只好赶紧哄：你不用动，我来搬。

    许凌云恨不得十八里相送，想她妹妹年纪轻轻就这么托人了，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最后还是让许凌霄哄回去了。

    程少微住的这户家属房，一室一厅，大概四五十平左右，客厅角落里挪出了一个地方作厨房，程少微吃惯了西餐咖啡，偶尔生火也没什么油烟，当然，比起做饭，他可以勉强自己吃食堂馒头。

    许凌霄也是这个观点，做个饭累死了，有这功夫她能多看几页资料文献。

    两人交代完彼此的生活习惯后，眼看就日落月升了，许凌霄忍不住道：“我怎么感觉，我们俩呆在一起，会饿死。”

    程少微站起身，走到厨房：“放心吧，有我在。”

    许凌霄见他挽起白衬衫的衣袖，一副要准备做饭的样子，想他一个大少爷，做这种事实在勉强：“要不我们回家吃吧，我姐做的面条可好吃了。”

    “你打算一辈子回家吃？”

    许凌霄跟上来时，程少微侧身看了她一眼。

    “那、那先度过这段苦难时期嘛。”

    她也好回去盯着她姐，此时见程少微揭开铝盖，忽然，一片水蒸气冒了出来，许凌霄鼻子动了动，就看到锅里热着几个包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是田螺先生吗！”

    他从锅里将蒸笼拿了出来，放到小桌上，再挪来椅子：“门钉肉包。”

    许凌霄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做这个！”

    “尝尝。”

    他眼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意。

    许凌霄撕开肉包，内馅里是油脂满满的肉糜，混着洋葱的香气，扑鼻而来。咬下一口，顿时齿颊生香，是肉汁香啊！

    “回国前，爷爷让我来首都后，找一个满清宫里出来的厨子，就离紫禁城不远的胡同里，老师傅现在鲜少出山，只带一个徒弟，就是他儿子，做的是国宴差事。”

    许凌霄让他说得一愣一愣：“那，这菜？”

    “我拿了爷爷的名帖，他早年受过程家恩惠，所以，接下来，每天的晚上，周末两日，他都会差人送饭过来。”

    听到这话，许凌霄“蹭”地站起身，嘴里吃着包子还鼓得圆圆的，程少微见她在找什么东西，略一疑惑，就看她从包里拿出了钱和粮票，放到他面前。

    “都给你，拿给那位御厨，程少微，我上辈子都没享过这种福！”

    听到这话，他笑了声，目光缀着她，眸色沉沉：“我们来日方长。”

    要想拴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拴住她的胃。这个道理，男女通用。

    两人刚吃完饭，忽然，屋门让人敲了敲，程少微正要起身，许凌霄“蹭”地就站起来了，道：“您坐，我去看看。”

    所谓吃人嘴短，也是这个道理。

    门逋一打开，许凌霄却没见人，走道上，只有从房间里透出来的光，正当她要回去时，忽然，裤脚让人拽了拽。

    她今天穿的是迷彩军裤，脚上蹬着靴子，是以军裤上的口袋就特别好抓，许凌霄下意识一收脚，低头，就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仰头看她的女孩。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大。

    “姐姐。”

    她心头一跳，转身往屋里看，就听这小女孩脆生生地又喊了句：“叔叔。”

    许凌霄心里冒出了一个微笑脸。

    她蹲下身，笑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知予。”

    她认真地看着许凌霄：“姐姐叫什么名字？”

    “许凌霄。”她说着，指了指天：“就是蓝天白云的意思，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找叔叔吗？”

    她又认真地点了点头：“爸爸让我来找叔叔。”

    这时，就见隔壁屋里走出了一道身影，是个身形纤柔的女性，看模样三十出头，许凌霄见过，就在他们到达首都火车站时，迎接的科学家代表团之一。

    “是凌霄吧，一早就听少微说你要搬过来了，吃饭了吗？”

    许凌霄还蹲在门边，眼睛睁了睁，难道这位就是传说中，刘泽慧女士！

    “吃、吃过了！”

    这时，屋里走出一道暗影，程少微掌心落在了许凌霄的头道：“刘老师，有什么事吗？”

    “少微！”

    忽然，刘泽慧身后就走出一道清瘦身影，许凌霄蹭地瞬间站了起来——

    “苏三学教授？！”

    她话音一落，对面的一对年轻夫妻顿时笑了笑，招手道：“进来坐吧。”

    许凌霄惊喜地转头看向程少微，就见他扬了扬下巴，顺手把门带上了。

    这里的家属房格局都一样，但因为苏家搬来得早，加上有孩子，所以添置起来显得更温馨，一个高到墙顶的原木柜子里，塞满了书，再就是摆了一张长木桌，吃饭工作都用它，此时，许凌霄坐在木椅上，心情紧张兴奋，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刘泽慧笑道：“凌霄，你们是搞导弹的，我们是搞原子弹，以后，咱们可是要两弹结合了。”

    一听到原子弹，许凌霄就来了兴趣：“现在这项技术只有美苏两个大国持有，而且都是封锁。加上铀的提取难度、耗时上年，两位老师，任重道远啊。”

    听她这番话，苏三学和刘泽慧惊喜地相视一眼：“凌霄，要不你来我们原子能所吧！”

    许凌霄：？？？

    这时，一旁的程少微笑了声：“小心苏怀民跟你们拼命。”

    现在哪里都缺人，哪件科研大事都是重中之重，大家笑聊了几句，就见苏三学从书柜里拿出了一份资料，放到桌上：“不来也没关系，反正咱们住对门，我还怕抓不着你们。”

    苏三学是原子弹研究的负责人之一，与妻子刘泽慧一样，而原子弹的研制，最重要的就是两个方向，一是苏三学的这一条线，第二，是找铀矿。

    “我们在实验室发现，要想拿到真正合格的铀-235，还需要一个核心部件——扩散分离膜。”

    许凌霄看着笔记上的设计图，愣了愣，这个东西她听说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不列颠国用空降兵把德国的一批核心科学家抢运到本土，他们当中就有著名核物理学家海森堡。当他听说灯塔国在广岛丢下了原子弹，大骂发现铀裂变的物理学家哈恩博士，为什么明明发现了物理原理却没有做成原子弹。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当时的德国制造不出扩散分离膜，也叫铀分离膜。

    “这个技术，世界上只有美苏英三国掌握，并把它列为最绝密级，苏国更称之为’社会主义阵营安全的心脏’，哪怕我们关系不错，但他们也绝对不让我们靠近它一步。”

    苏三学说完，一旁的刘泽慧则道：“我们谁也搞不清分离膜是什么东西，有人说它可能与空气动力学有关，你们是学这块的，所以没有办法，只能找你们来问问。”

    许凌霄虽然没涉及过原子弹研究，但在后世的科研基础教育上，对原子弹的研制原理却并没有如何保密，现在华国的科学家就是被黑布罩住眼睛，连原子弹是什么样都没见过，才走起来分外艰难。

    “你们现在，有开始建铀浓缩厂吗？我的意思是，有发现到铀矿吗？”

    提到这事，苏三学也是眉头紧锁：“我们现在边找边干，之前地质部在广西杉木冲发现了铀矿苗头，但是个次生矿，开采价值不大，可证明了我们华国土地上确实存在铀，所以为了找到原生矿，从去年开始，各地调了几万人的探矿大军，全国满山地找。”

    许凌霄抿了抿唇：“提取铀，这需要几千台设备，所以才会被称为’心脏’，而扩散分离膜的原理，就是用气体扩散法分离铀同位素，分离膜的作用，就是像筛子一样，把你们在前一步提取出来的六氟化铀中含有千分之七的铀，分离出来。这种分离膜，孔径大概是纳米级的，非常精细，至少要上百人的团队来攻坚。”

    她光是说出来，都觉得难，更何况做。

    对面的苏三学夫妇，在听到答案后，脸色更沉重了。

    这时，程少微指腹摩挲了下：“光是靠我们自己，原子弹也许能研制出来，但这个时间周期太长，而且我们国内的工业基础落后，在真正研制之前，还要制造设备，上万台的精密仪器，苏先生，这个项目，有没有想过，找援助？”

    听到这话，许凌霄点了点头：“对，别的不说，基础的设备可以买，你看，最重要的铀，我们已经证明国内是存在的，就差找到它，而我们把时间集中放在攻坚分离膜这种最核心的问题上，只要掌握顶层，底层的东西，随着工业水平提高，是可以迎刃而解的。”

    苏三学一听，激动道：“对，我们现在最宝贵的，是时间，我们只有炸响这个蘑菇弹，才能让华国在列强中得到喘息之机。但，你们说的援助，是指，苏国？”

    程少微：“对。”

    “可是之前，外交部也曾提过这个问题，他们基本藏着掖着，别说不愿意提供尖端技术的援助。连基础设备都不愿意卖。”

    这时，程少微眉梢一挑，说道：“但今时不同往日，苏国的最高领导人赫鲁，因为频频的政治手段，声望受损，反对者趁骚乱形成联盟，共同向他发难。这个时候，如果同为社会主义阵营的华国，愿意站在他身边，你们说，他愿不愿意援助？”

   
 67、②【二更】

    从苏家回来,许凌霄心里也在想苏国援助的事：“程少微，你说，这个援助,能不能打包，让他们也卖我们两个导弹。现在这些科研人员里,见过导弹的都没几个,别说做了。”

    程少微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服,他们这里的家属楼是公共淋浴间和洗手间，虽然有些不方便，但就在楼里，距离不远。

    “院长也提了这件事，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刚才听苏教授说了，如果真能扩大援助范围,那接下来或许还会调派苏国专家,但是,也不能太信任他们，外国人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

    许凌霄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衣服，忽然，手上动作一顿，道：“这……”

    “去洗澡。”

    许凌霄：“大冷天的……”

    “难道你不是每天都洗吗？”

    许凌霄：“走过去……冷。”

    程少微：“我跟你一起。”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瞳孔一睁：“什、什么一起啊！”

    程少微侧头看她，眼眸微凝：“一起去啊？”

    许凌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了，低头走出了屋子，这里的淋浴间分男女，有专门的锅烧水,打好后提到隔间里，虽然天气冷，但因为热气蒸腾，这里反倒是最舒服的。

    洗过热水澡后，确实一天紧绷的神经都松了开来，她搓着垂到胸前的长头发，身上就披了件绿色的薄外套，刚走出门，就看到程少微站在不远处等她。

    许凌霄愣了愣，错开眼神。

    但脚步却跟上了他，寂静的走道上，打下两抹长长的暗影。

    屋子里生了暖炉，因为小，一下就暖开了，身上寒意褪去，许凌霄站在房间门口，有些踌躇。

    程少微铺开了被褥，道：“过来试试。”

    许凌霄眼睛顿时瞪得像只兔子，左右转了转，道：“这、我，我想了想，还是先，我可以睡，那个，打地铺……”

    程少微摘下眼镜后，双眸看人时有些迷离，有时候，你不知道他眯眼是因为近视看不清，还是在想什么。

    就好比此刻，他说：“我睡地上。”

    “地上凉的。”

    许凌霄轻轻吞咽了下，没看他，嘀咕道：“还是睡沙发吧。”

    想她许凌霄，天不怕地不怕，在抢地盘这件事上，怎么还犹犹豫豫了呢。

    于是，程少微从衣柜里抱了坨被子，道：“好。”

    她侧过身，让他走出客厅，自己就真像一只兔子，“嗖”地钻进了房间里，还顺带把房门锁了起来。

    “咔哒”一声，程少微低敛的眉眼，沉了沉。

    许凌霄把头埋进被褥里，深蓝色的床单，给人一种安静沉眠的气息，她一抱，就几乎揉进她心里。

    既陌生，又贴近。

    她好像一下就沉浸而入，被一种黑暗的安全感所包围，本来还以为今晚要失眠，但她白天搬家实在太累了，加上程少微的床又大又舒服，结果，不肖一会，她就睡了进去。

    等到第二天，被子让人掀了开来，阳光一透，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要把头扭到另一边去，手还要去拽被子，结果一伸手，就摸到了一堵软墙，还带了温度，她揉着眼睛睁了睁，入目，是一张放大的帅脸，此时正衣冠楚楚地盯着床上的她看。

    许凌霄觉得，她一定还在梦里。

    不然，她昨晚明明把门锁了，为什么程少微能进来。

    于是似要去找答案般，视线就盯向了房门——

    那里赫然插着一把钥匙！

    我他妈！

    “你有钥匙！”

    程少微没等她发作，指着表盘道：“怎么了，今天不用上班？”

    许凌霄双手把他推开，蹭地坐起身，一脸焦急：“你这房间有毒，缺氧，我居然睡不醒了！”

    说着，就打开衣柜，程少微的衣服让她挪到了高格，她的都放在好拿的地方，她抽了两件，刚要换衣服，转头，见男人还杵在那儿，跺了下脚：“你还不走！”

    程少微双手扶腰，走过时，忽然靠在她面前：“原来你还有起床气啊。”

    被他一勾笑，许凌霄顿觉颜面有些扫地，还想说什么，房门就被他指尖夹着关上了。

    这也不能怪她生气，今天导弹研究院乔迁，无论哪个岗位，为了加快进度，全都上手干活，许凌霄特意换了迷彩裤，蹬着工装皮靴，跟一群小青年们在整地。

    “许老师，听说您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我们想问问，这外国长什么样的，是不是比咱们这好啊？”

    “诶！”这时，旁边一个铲地的年轻男孩撞了撞他胳膊：“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狗窝，你老惦记人家外国啥样的干嘛啊！”

    许凌霄见他们还一脸稚气，笑了笑道：“你们是哪个学校毕业的？看着年纪轻轻，问题还不少么。”

    她话音一落，刚才问她的男孩就挠了挠头，腼腆道：“我们初中毕业，本来是要分配去工厂，听说研究院要招人，我就来了，噢，除了我，还有不少工人，一起调来了。”

    “我是大专毕业生，仰慕苏教授，特来投入门下。”

    听着他们的介绍，许凌霄愣了下，站起身朝工地上忙碌的一群人扫了眼，似在想什么，忽然，把手里的锄头放到地上，说了句“你们先忙”，就往行政楼跑了过去。

    此时，航委主任办公室里，除了许莫穷，还坐着苏怀民和程少微，两人的脸色俱都沉凝，只听许莫穷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真的缺人才，除了你们这些专家，其他的都是我从各个学校和工厂抢来的，初中毕业也是文化人，都是肯学肯干的好苗子，也有大学毕业的，我这不是在抓人么。”

    听他这话，许凌霄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就看到调派过来的人员名单，清一色的学历扫过，别说专业对口，大专毕业能占一半已经不错了，另外一半，初中学历，但对这个年代来说，这样的学历已经算拿得出手了，可要做导弹研究……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沉吟的苏怀民，想了想，道：“我看，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是教学，而不是马上进行独立性研究。”

    许凌霄抿了抿唇，道：“院长，我可以加入。”

    听到这话，苏怀民指了指她和程少微：“你们回去，先整理一份教学大纲，我刚才想了下，就按分组开班的模式，我们统一授课，但是效率要提高，所以，一个组，一个专家，专门带一个研究课题，让他们带着问题上课。你们先拟定眼下最急于攻坚的课题，我们边上课边研究。这第一节课，我来上，教授导弹概论，你们以我之前写的《星际航行概论》和《工程控制论》为教材，准备教案。”

    “明白。”

    于是，导弹研究院刚成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课。

    许凌霄他们这一批接触过导弹，或者相关领域的专家，都被要求不仅要上课，还要带小组做科研。如果在面对学生时，遇到新的难题，通常不能马上回答，而是在每天晚上的教师分组会上，将问题拿出来充分讨论，肯定了正确答案后再讲授，用这个方法，他们不仅扩大了教授的知识面，而且保证了教学的严谨。

    也正是这一系列的工程学课程，让这个初期寒酸的研究院里，走出了第一批，华国未来国防事业的栋梁之才。

    这天，许凌霄刚走到院长办公室，就看到几个年轻人猫在一边，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他们正说得起劲，一错眼，就见旁边走来了一双黑皮靴，寒毛顿时一起，整个研究院，谁都知道，许凌霄的脾气，就跟这黑皮靴一样，又黑又硬。

    而且，她丈夫程少微更不好惹，俩人凑一对，雌雄双杀。上他们的课，全都谨慎又战战兢兢，但是如果能抽到他们的项目，却能让好多人羡慕，别的不说，他们的藏书，只要能看几页，那都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许、许教授……”

    许凌霄眉梢微挑，如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教体育的，不过当然，上课之余，她也把军事学院的那一套训练法，搬了过来，要求这些年轻的学生，不仅要学习，还要保证锻炼强度。

    简单来说，就是完成搬砖工作。

    这样，既能提高研究院的修建进度，又能得到锻炼，一举两得。

    但很多时候，许凌霄看着他们，心里还是会心疼，因为她知道，过去的这一代人，真的是吃了三代人的苦。

    “你们有事找院长？”

    “不不不！”

    打头那个清瘦小伙忙摇头：“我们就是，想看看，院长办公室的那个书架……”

    他话到一半，就让旁边的小伙子扯了扯衣袖，忙收住了嘴，挠挠头道：“没、没事了，许教授，我们先走了！”

    许凌霄见他们匆匆地跑出了楼道，不由皱了皱眉，往苏怀民办公室的门口望了眼。

    他的办公室布置极其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备了几把木椅，还有一个金属文件柜，连电话都没有，整个研究院现在电话只有一台，在一楼放着，他又是电话最多的人，每次都得从三楼跑下一楼去接，大家都说，每天的运动量，要是能跑够苏院长，那就是超标了。

    但是在苏怀民办公室里，有个在外人看来，宛若宝藏一样的东西——两个顶着天花板的大书架。

    许凌霄汇报工作的时候见过，上面塞满了来自世界各领域杰出科学家的知识结晶，对这些小孩来说，它们就是发光的金子。

    然而，整个研究院，苏怀民不仅是跑楼梯最多的人，还是周身气场最拒人千里的人，大家都怕他。

    这时，院长办公室里刚好走出来一道身影，蓝色布衫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翻资料，没提防，前面的路就让一道纤细的手给拦住了。

    一抬头，就看到许凌霄那张棱角富有攻击性的浓颜，吓得有些慌乱：“许、许教授！”

    “张秘书好啊。”

    他扯了扯嘴角，略一低头道：“你找院长有事？我这刚出来，程教授还在里边。”

    许凌霄手里的笔转了转，唇角微勾：“我找你。”

    张秘书眼睛顿时愣了愣。

    而此时，院长办公室里，苏怀民将一份通知拿给程少微看：“我们准备跟苏国开展购买导弹技术的谈判，他们那边也同意卖给我们两枚r-2型导弹，为了万无一失，这次我会跟军方领导人一起出行苏国，院里的事，交给你跟副院长分管。”

    程少微点了点头：“院长，等你好消息。”

    他们心里深知，现在的课程讲的都是理论，让学生靠想象去造一枚巨物，太慢了，要是能把真正的导弹放到跟前，这些研究员们，方能茅塞顿开。

    程少微逋一出门，就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许凌霄正在跟一个男人低头说话，地上的影子拉得有些近，让他不由皱了皱眉。

    待一走近，就见张秘书跟做贼一样，忙往后退了半步，这时，背对着程少微的许凌霄以为他不想干，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这件事，只能靠你了，张秘书，整个院，谁都干不了，除了你。”

    程少微眉梢一挑，就听张秘书道：“您、这高抬我了。”

    这时，就见许凌霄长手撑在墙上：“你就答应了吧。”

    张秘书看她这架势，嘴里说着能商量，身体却想要动手。

    “程、程教授！”

    张秘书这一声求饶，让许凌霄心头一跳，扭头一看，就见程少微双手环胸，倚在墙边看她：“怎么，这世上什么事，还只有张秘书才干得了。”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了点阴阳怪气的调儿，落在许凌霄耳朵里，有种威胁的错觉。

    张秘书刚想解释，就被许凌霄瞪了眼，他轻咳了声，赶紧从她手底下钻了出来：“那个，二位慢聊，我先走了。”

    许凌霄还想追他，手腕却让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地捏着，人就被程少微一牵，往自己的办公室里带了进去。

    她最近跟程少微同住屋檐下，对他的某种情绪，算是摸到了一点边，心里顿时警铃按响，伴随房门一阖的声音，那道协迫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她，后背抵到冷硬的墙上。

 68、②①【一更】

    许凌霄双手抵着程少微,咬牙低声道：“这里是办公室！”

    结果下一秒，左手手腕就让他抬起，按在了身后的墙上,许凌霄防备心重，怕他又要亲过来,头忙偏到一边去,不料,男人的另一只手直接扯下了她的高领毛衣，纤细莹白的脖颈瞬间露了出来，他低头，就是一咬。

    许凌霄被一道微微的刺痒激得浑身一颤，忍不住哼吟了声,在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附和他，更是吓了跳,反抗地踢了他小腿一脚。

    程少微略一侧眸,就见女孩那微微上翘的眼尾,泛起湿意的潮红。

    许凌霄趁他松口，忙抓起毛衣的领子,瞪着他道：“你干嘛！”

    程少微见她扑腾的模样，狭长深邃的眉眼沉了色：“做个标记而已。”

    “你属狗的吗！”

    这时，他倾身在女孩耳边道：“狗不吃兔子，狼才会。”

    许凌霄愣了愣，旋即，忽然单手勾住了程少微的脖子，另一只手也揪下了他的高领毛衣，二话不说也咬了上去。

    男人单手撑在墙上，由她用力,出奇的耐心。

    女人收了嘴巴，眉眼挑衅道：“我才不是兔子。”

    许凌霄这一咬，证明她才是狼。

    程少微轻轻地笑了声：“噢？兔子急了，也咬人的。”

    许凌霄：！！！

    “叩叩叩！”

    忽然，身后的房门让人敲响，许凌霄顿时炸毛，从他箍着的怀里溜了出去，转而在他桌上拿了份文件，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程少微见她动作一气呵成，佯装的功夫还不错。遂把门打开，下属刚进来，道了句：“程总师，这里有份文件……”

    看到许凌霄在里面，话噎了一半——

    “许、许教授……”

    这时，就见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扔，站起身道：“我完事了，你们忙。”

    说罢，寒着一张脸出了门。

    属下有些瑟瑟发抖，看了程少微一眼：“没、没打扰吧？”

    程少微敛了下狭长的眼睑：“她都说完事了，紧张什么？”

    属下才松了口气，倒是这句话落在了许凌霄耳朵里，“噗通”一下，鼓着心跳。

    她脚步蓦地一顿，转身就往院长秘书办公室走了过去。

    此时的张秘书还庆幸程少微刚才的相助，果然，宇宙的规律，不过是一物降一物。

    正喝着茶，一抬眼，就看到许凌霄的长影——

    “咳咳咳咳！”

    差点呛死他了。

    “办法我都帮你想好了。”许凌霄双手负在身后，“找机会把院长办公室书架上的书列成书目，谁想借，你就登记好，要求是，第一，不能带出研究院，第二，院长要的时候，马上拿回来。院长日理万机，他不会知道的。”

    “可、可是，万一被发现了……”

    许凌霄眉梢微挑：“你就说，是程少微的主意。”

    张秘书：“啊？”

    许凌霄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书能传播的知识量，是无限的，我们现在整个院都在做教学，张秘书，你也是功臣啊。”

    这一句话，倒像是一个担子压在他身上，一个人看了一本书，和十个人看了这本书是完全不同的，这样院里的知识总量就上去了。

    “好，我试试。”

    许凌霄点了点头，笑道：“加油。”

    ——

    苏怀民这趟出国，整个导弹研究院更忙了，许莫穷手底下的人又调来了一批研究员，上课的课室能挤，但宿舍却不够用了，没办法，只能在空地上搭起了军用帐篷。

    朔九寒天，许莫穷每天都在为这事忧心，但房子建好还需要时间，只能让他们靠暖炉子先忍一忍。

    西郊这片地也因为人烟而看起来没那么荒凉，此时，许凌霄站在山包上，夕阳一落，将冒出来的芦苇映出一片金黄。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站在了麦田上。

    突然，她意识里啸忽闪过一道白光。

    麦田……

    “凌霄，你干啊，大冷天的，快下来！”

    这时，许莫穷刚慰问完住在帐篷里的同志，检查他们的暖炉够不够，褥子厚不厚，转眼就看到一个更糟心的，正站在风口上。

    “爸，”许凌霄指着东边那块空地，问道：“那儿怎么规划？”

    许莫穷往地平线一看，道：“芦苇荡啊，按图纸，以后条件起来了，就造个风景园林，不然咱们这研究院灰扑扑的，也得整点生机，给你们休闲娱乐一下么。”

    许凌霄跳下土包，下巴往不远处的帐篷望去：“接下来研究院的人会越来越多，你现在忙着给他们整宿舍，衣食住行，’食’，可是排在’住’之前。如果口粮跟不上来，哪里还有力气干活？”

    她的话，一言戳中了许莫穷：“咱们这搞发展，就是勒紧裤腰带，但最近后勤食堂，也跟我反映过这个事，你这发现问题的眼光，越来越深刻了啊。”

    这不是许凌霄思想深刻不深刻，而是她知道，这个年代，杂交水稻还没出来，他们吃的都是农民上交的粮食，靠天吃饭本就紧张，再加上现在大家都热情投入到工业发展——

    “你是不是还把农校毕业的都招来了？”

    许莫穷还挺高兴：“是啊，大学生呢！”

    许凌霄抿了抿唇，如果没记错的话，接下来不出两三年，就是自然灾害，俗称：饥荒。

    “爸，那片地，先别想着怎么搞绿化，你把抓来的农校生，都统筹到一起，我们种粮食。”

    听她这话，许莫穷立马沉脸了：“这导弹任务是重中之重，你让他们种地？那得种多少粮食，才对得起国家的栽培！”

    “爸，人家就是学农业的，理想就是要填饱华国人的肚子！”

    “可他们也是自愿来导弹研究院的！这是思想觉悟！”

    “导弹是国防，粮食也是国防！而且是民生，你脑子里现在全都是导弹，你想想，如果到时候人都饿死了，谁来搞导弹！我们造导弹，又到底是为了谁！”

    许凌霄把他爹这个航委主任给怼了一通，许莫穷也气了：“你就安心做你的事情，后勤我这个将军亲自抓，也没饿着你！”

    小子还教训起老子来了！

    “爸！”

    这时，斜刺里忽然有人往这喊了声，许莫穷：“别喊我爸！”

    许凌霄：“不喊就不喊！谁稀罕！”

    说着，就往许莫穷身后跑了去，那儿正站了道长影，是刚忙完来找许凌霄的程少微。

    许莫穷双手负在身后，哼了声：“赶紧回去，别在我这碍眼。”

    许凌霄拽着程少微走，但不是往回家的方向，而是去了那片芦苇地。

    许莫穷见状，也不拦，就道：“你找程少微也没用，不管用。”

    许凌霄回头朝他皱了皱鼻子，双手似故意的，抱着程少微的胳膊，带着他往前走。

    “堂堂的航委主任，你还教他做事了。”

    “我爸现在就是中了导弹的毒，不仅自己热情高涨，见了那些叔叔伯伯，就打着院长和你的旗号，说咱们能搞导弹。我跟他解释了，要在咱们院里规划一片地种粮食，咱们华国人不仅数学好，种菜也是世界的顶流！”

    她越说越着急，现在食堂已经出现粮食紧张了，为了让研究院能平稳度过，现在就得未雨绸缪了。

    “那你想怎么做？”

    忽然，程少微的声音落在了头顶，让许凌霄有些不可思议：“你……”

    相信我说的话？

    程少微：“刚才你跟许莫穷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许凌霄看着他：“那你怎么想？”

    男人修长的双指捏了一支芦苇，却没有掰断，只是用指腹轻柔地扫了头顶的绒毛：“1933年，苏国的征粮队进入乌克兰，初衷是要实现面包配给制和普遍劳动义务制，乌克兰向来有’东欧粮仓’的美誉，肥田沃土，无须施肥都能高产。但就是这个地方，发生了世界上迄今为止最恐怖的饥荒潮。”

    许凌霄听着，心头猛然一颤。

    天灾意外，总是在人意想不到之时降临。

    她伸手抓了根芦苇，晃了晃，闷声道：“所以我才跟他生气的。”

    许莫穷虽然没架子，但论级别，别说导弹研究院，就是科学院的院长，都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听他这么说，许凌霄眼睛亮了亮：“真的！”

    程少微狭长的眼眸压了下来，淬着夜幕的星光：“嗯，刚好，苏院长和爸要去苏国，等他们回来，麦子地都种好了。”

    ——

    没过多久，研究院内部领导会议上，就传来了华国与苏国签订了《国防新技术协定》，内容包括，苏国将向华国提供导弹模型、技术文件，以及工程设计和发射基地建设领域的专家。

    也就是说，华国和苏国的蜜月期，就要来了。

    在苏怀民回来时，还带了一位苏国的科学家，奥里柯夫斯基。

    为了迎接导弹的到来，他必须先检查华国的储存设施是否合格——

    “灰尘太大了，太脏了！”

    这位苏国专家，年纪约莫三十多岁，一身灰色西装，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净，跟这里蓝衫灰布的工人们站在一起，身形壮实，就显得更扎眼了。

    陪着他的是许莫穷的秘书长，李全福，旁边站了位翻译，听他说完后，忙解释道：“我们已经打扫过了。”

    里奥摇头道：“这里的环境，根本没办法存放导弹！细微的灰尘都会侵袭破坏内部元件！”

    李全福忙道：“没问题！你要个什么标准，我们马上给你搞定！只要导弹能尽快运过来！”

    奥里笑了声，指着这偌大的厂房：“任何一个角落，手都不能碰到灰。等你们打扫完，至少三个月，我看还是跟苏国说，延迟发货吧。”

    “这怎么行！”

    李全福急得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天！我给你一个地板都能照镜子的厂房。”

    里奥觉得他在痴人说梦：“我知道你们华国人生产热情高涨，但凡事讲科学。有些设备，一点尘埃都不行，人在里面工作都要换衣服、戴鞋套和头套，你们必须让它达到标准，我才能让设备运过来！”

    李全福听了，咧嘴一笑：“成！里奥同志，说实话，我还嫌三天太长了。”

    于是，这天夜里，许凌霄刚忙完，经过工厂时，就见里面灯火通明，一眼望去，偌大的厂房，估计塞了上千号人，全都拿着扫帚抹布在擦洗，许凌霄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就抓了李全福来问怎么回事。

    “这还有孕妇呢，你怎么都抓来干活了！”

    李全福正忙得一头汗：“许教授，那苏国专家说了，什么时候把这厂房打扫完，什么时候才肯把设备运过来，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说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睡觉，都得完成任务。”

    许凌霄一听，算是明白了，下巴指了指，道：“你这儿连小学生都不放过。”

    “害，劳动最光荣，咱们厂70岁的老人家都能动手，小孩子更得加把劲了。”

    “行了。”许凌霄挽起衣袖，道：“李叔，你休息一会，我来吧。”

    “诶？这怎么行！我休息了，你来干，这劳动力非但没增加，还减少了。”

    许凌霄白了他一眼，这时，就看苏三学的闺女苏知予在那里擦玻璃，遂朝她喊了声：“小予，过来一下。”

    “姐姐！”

    许凌霄把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你去三楼，找程少微，说我在这儿打扫卫生，让他先回家。”

    小姑娘领了任务，一溜烟就跑没了。

    李全福笑道：“你不回去，少微能自己走？你这是把他拉下来干活吧！”

    许凌霄挑了下眉：“李叔，难怪我爸说你这个秘书长，眼神好，心眼更好。”

    “呀，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

    等程少微被苏知予带下来时，就看到许凌霄在那里拖地，苏知予指了指，道：“叔叔，姐姐在那儿。”

    这时，许凌霄正埋头苦干，拖把擦过的地方，忽然走来一双皮靴，气得她猛一抬头，正要骂人，结果却听这人说了句：“在家都没见你扫过一次地啊。”

    许凌霄努了努嘴：“喏，那儿有拖布、脸盆、抹布、小铲子，你自己选一样。”

    程少微拿过脸盆，说了句：“我看这儿跟打仗似的，三天干完，亏李全福说得出口。”

    呵。

    许凌霄笑了声：“幸亏不是许莫穷，我爸竖两根手指，都嫌多。”

    就这样，为了迎接这枚珍贵导弹，整个厂房里的人，轮班吃饭睡觉，抹布不够用的，还当场脱下外套撕了开来，蘸了水就擦，凡是能够得到的地方，统统打扫得纤尘不染。

    三天后，被李全福拽去厂房的苏国专家里奥，回到办公室后，一脸震惊：“你们华国人，还会变戏法吗！”

    听到这话，许凌霄笑了声：“怎么样，合格了吧？”

    “岂止是合格，简直超过了我的标准！我这就签字，通知他们马上发货！”

    不久后的一天深夜，苏国的导弹营抵达华国首都，并带来了两枚s-2型导弹和相关的发射设备，这也终于让华国科研人员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导弹系统，它的意义，是让华国的导弹研发，开始进入正式的实质研究阶段。

    许凌霄是接收材料的负责人，因为她不仅懂导弹，还会俄语。

    超过一万份的导弹制造、测试和发射相关的蓝图文件，全都堆在了保险房里，几乎要把她埋进去。

    而随着导弹的到来，发射基地的建设，就又开始烧上了许莫穷的眉毛。

    “这次，苏国不仅援助了导弹，还有原子弹方面的专家也被派来了，我带几个基地建设的苏国顾问去找地盘，等到时候咱们自己的导弹做出来，那得有个够敞亮的地方上天！”

    许凌霄见许莫穷说得兴奋不已，但其实这次基地的建设，不同以往的找工厂，而是要深入到西部戈壁，越是没有人烟的地方，越好，但也意味着，越苦。

    比起她爸一副又要打仗的激动，许凌霄只扯了扯嘴角，道：“爸，注意安全。”

    说着，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放心吧，有我们在，你的导弹梦，会实现的。”

    看着女儿眼里的坚韧，许莫穷抿了抿唇：“拜托了，许凌霄同志。”

    “一路顺利，许莫穷同志。”

    于是，在这一年的农历年关，许莫穷带着一支队伍和苏国顾问，离开了已经蔓延新年喜气的首都。

    而随着任务的开展，导弹研究院的保密要求也越来越高，收件地址只能使用编号，甚至“第五研究院”这个代号，泄漏了它的存在，都可能会被判刑。这里的研究员，严禁与家人朋友谈论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是以，交际简单，全身心都花在了科研上。

    除夕这天，许凌霄想着许莫穷外出了，留姐姐许凌云一个人在家过年，于是就跟程少微买了点年货带回家，结果，刚走到大院门口，就看到一个高瘦的小伙子，正跟她姐姐许凌云拉拉扯扯！

    许凌霄瞳孔一睁——

    这不是那个渣男吗！

    她目光四下一扫，就从地上捡了颗石子，手心掂了掂，下一秒，就往那个青年身上招呼——

    “欧！”

    伴随一声吃痛，青年松开抓着许凌云的手，转身往攻击的方向看了过去，这时，就见一男一女正站在路口边，他还以为是那个男的动手，结果一转眼，就看到那个身形纤细的女人，手里正掂了块板砖。

    
 69、②②【二更】

    青年瞳孔一睁,就看到那个手拿板砖的女人迈着长腿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凌霄！”

    许凌云惊愕地站在青年身前，试图阻止许凌霄的暴力行径，却让她一手扯开,青年忙往后退了几步，道：“姐姐,她是谁啊！”

    许凌云喊道：“你快走！”

    “姐姐？”

    许凌霄听到这个称呼,挑了道眉,手里的板砖就劈了出去，青年吓得拔腿就跑。

    “许凌云！你这么喜欢当人姐啊！”

    许凌霄气得扯开了她姐的手，道：“我跟你说了，不能再跟这个人有牵扯，你没懂吗！是不是连你妹的话都不听了！”

    这时,程少微从地上拾起了板砖，丢回到草坪上,擦了擦手,就自顾自地进了家门。

    许凌云见状,赶紧拉着妹妹进屋：“外面天冷，我给你们包饺子吃,你最爱吃的馅！”

    “呵，是我不来，你就准备把饺子给他吃呗。”

    “都说了是你爱吃的馅！”

    许凌霄目光往巷子口望了眼，刚才那个青年早就没影了，许凌霄进了屋，洗干净手后，坐到餐桌旁，等许凌云上饺子。

    这会，程少微见客厅的灯有点暗,就挪了把椅子，站上去开始修了起来。

    许凌霄看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型，不由咽了下口水。

    “饺子好啦！”

    这时，许凌云端着一大盆饺子出来，就看到程少微在那里干活，忙道：“呀，少微，这电灯确实时好时坏，谢谢啊！”

    刚要转身，她手腕就让妹妹给抓住：“怎么了？”

    许凌霄眼角的余光看了眼程少微，“姐，你那个弟弟会修电灯吗？”

    “啊？”

    “会修灶炉吗？”

    “呃……”

    “会做饭吗？”

    “这我怎么知道嘛？”

    “他除了会写几封情书，还会什么？”

    许凌云这下知道她什么意思了：“那妹夫也不会写情书啊。”

    许凌霄轻咳了声：“谁说他不会！”

    许凌云瞬间嗅到了八卦：“哪儿啊？”

    “之前不是来这儿，给了吗？”

    许凌云想了想：“那不是思想汇报吗？”

    许凌霄：“反正一个意思！都是用信封装的！”

    “你也太不懂风情了！”

    听到这话，许凌霄来气了：“你个数学专业的你懂风情？”

    “我当然懂啊，数学多浪漫，数字符号组合，就像发现宇宙的规律，虽然探索之路，如在人迹罕至的密林中披荆斩棘，但于我而言，虽苦尤荣。”

    许凌霄看着她嘴角的含笑，眉梢挑了下：“哟呵，这么肉麻的话，也是那个小青年写给你的？”

    许凌云脖子一缩，把筷子递给她：“你快吃了啦！”

    一顿小年夜的饺子吃下来，许凌霄都是气鼓鼓的，还把许凌云包多了没下锅的饺子都装进饭盒里，带回了家属楼。

    刚到院子，就见苏知予在空地上玩烟花，许凌霄目光就跟了上去：“还有这好东西！”

    说着，就抓了程少微凑上前，蹲下来道：“小予，给姐姐一支玩，好不好？”

    苏知予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石凳上的妈妈。

    这时，就见刘泽慧温婉一笑：“拿给姐姐。”

    “程少微，你玩吗！”

    他从刘泽慧手里拿过火柴盒，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火柴，在幽暗处划过，一道明焰的光淬进了许凌霄的眼睛。

    “你玩。”

    他说。

    于是，许凌霄就跟苏知予跑到空地上晃着手里的星星。

    程少微则站在一旁，见她玩够了，才跟刘泽慧道：“刘老师，我们先上去了。”

    许凌霄没见苏三学，就问了句：“今天小年，苏教授还在忙？”

    刘泽慧擦了擦苏知予的小手：“苏国专家来了，三学那边的进度现在更紧张，每天都跟我说人手不够，说也没用，我也不会把我小组的人调给他的。”

    许凌霄听了，忽然似想到什么，忙坐到刘泽慧身旁，问道：“那苏教授想要什么样的人才？”

    “数学好的，现在他们都在算原子弹，手摇计算机都没几台，全靠算盘连在一起打。”

    听到这话，许凌霄眼睛一亮，道：“我这儿有人啊！”

    刘泽慧以为她在说笑话，看向程少微：“程总师，你们院肯给我们挖人？”

    许凌霄忙摆了摆手：“不是，是我姐！清华数学系毕业，现在是大学助教，26岁，年轻，脑子好！”

    刘泽慧这下惊喜道：“真的！诶呀，漏网之鱼！许主任去了西北，我们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大闺女！”

    “你跟苏教授说说，看能不能调用？”

    “好！这事越快越好，多一个人，就能算得快一点！”

    见刘泽慧答应了，许凌霄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往楼上走去，一旁的程少微说道：“你姐没答应，你就这么把她卖了？”

    “只要她离开首都，那个青年就找不着她了，而且，现在正是祖国用人之际，她这个大学老师，都恨不得掰成两个用。”

    程少微挑了下眉：“而且，一旦进入保密单位，除非亲属，否则，谁的信都别想寄到，这才是你的心机。”

    说罢，他转开房门，摁亮了灯。

    最近，程少微把客厅都布置成了书房，空闲时间就当起了木匠，做了一面墙的书柜，以及一张大书桌，两个人一起用，每次许凌霄工作，他就老爱坐在她的对面。

    “组织的保护力度，肯定比我强。”

    她脱下外套挂好，就去房间里拿衣服。

    这个天气太冷了，她得去洗个热水澡，物理升温。

    于是，就顺手给程少微拿了。

    “你又没了解过那个青年，怎么就断定他不是好人。这样决定别人命运的手段，有点太强势了。”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就拿过他手里的衣服，皱了皱鼻子：“我就知道！”

    于是，把衣服放到椅子上：“程先生自己拿吧！我就是这么强势！”

    程少微看着她傲娇的背影，无声笑了笑。

    澡房里洗完澡后，许凌霄觉得热气蒸得她还没消火，看到程少微，扭头就走开了，身上披着的外套，被她长发打湿了一片。

    回到屋里，程少微生了暖炉，放在许凌霄惯常坐的地方，最近院里的工作很忙，两人晚上还要加班。

    许凌霄找资料的时候，随手翻了本书，忽然看到里面夹着的黄色信封，掀了下眼皮，见程少微坐在斜对角，正在看手里的材料。

    于是轻手翻了开来，是上次他写的思想汇报，这么官方的东西，她看都不想看，所以就压了箱底。后面就是搬家，还以为弄丢了。

    打开来后，她偷偷夹在书里看——

    「凌霄，出此下策，实非我所愿，更怕你对我只是点头之交，我的死讯于你而言只是一个消息。但那日，你在机场晕倒后，我已忍不住想出现在你面前，可是，为了能够回国，为了让当局相信，你越悲伤，他们才能放过。我不知你当时为何有如此强烈的预感，而我那日，似乎也被你的预感所牵扯，当我坐上飞机时，我第一次在想，倘若百万分之一的死亡概率发生，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看到这里，许凌霄的眼眸怔了怔。

    「我最后悔的事，是不能跟你一起回国。也是这一瞬间，让我明白，我内心最渴望的是什么。我是个薄情淡利之人，一直视科学为我的妻。可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成婚，与一个性情思想这般耀眼的女孩站在一起，虽然是时局所迫，但倘若我不愿意，从来没人能逼迫我。

    「我曾以为，爱情是一种长久的相处，试验才能确定。原来，它有很多种形态，就像水，热烈时化为蒸汽，你看不见，但是你知道，它在那里。我从前的人生，爱科学，如今，我更爱它，因为，是它让我遇见了你。

    「凌霄，付出不是牺牲，而是成就。」

    男人的笔迹苍劲有力，而每一个字的走势，就像在修桥铺路，最后，直通向她的心底。

    她抿了抿唇，抬眸看他。

    男人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掀开了眼睑，以为她想喝水了，正要拿过她的杯子，却见是满的。

    许凌霄将手里的书“啪”地一阖，就盯着他看。

    程少微双手交握，沉笑了声，道：“还在生我的气？别人的事我向来不管，但你这样随意批判他人的冲动，还是要注意一下。当初你才见我几次面，就说要跟我结婚，也不怕我是骗子么。”

    许凌霄扬了扬下巴：“那你是骗子吗？”

    程少微掌心摊开道：“你现在不就住进狼窝了吗？”

    许凌霄忽然起身，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把他的被褥都搬了出来，放到沙发上：“这才是你的狼窝。”

    说罢，转身进了房间，门“砰”地一声，就关了上去。

    她睡进被子里，却陡然被凉了一下，于是抱着棉褥在床上滚了滚，把自己卷成粽子。

    今天真冷啊。

    过了不知多久，许凌霄的神经好像还被冻着，眼睛睁睁地看着天花板，那儿什么都没有，但她脑子里，却全是程少微的那张蛊惑脸。

    有的人戴眼镜，为什么能那么好看，从前上学，她最是讨厌眼镜，觉得一点都不暴力，甚至弱化了气场，但见了程少微，才发现，有的人戴眼镜，是因为气场太强。

    忽然，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赤着脚就去掀开了门锁，此时客厅，露着一盏昏黄的灯，高大的男人正在整理他的狼窝，许凌霄走过去，影子打在了上面。

    程少微站直身，低声问：“怎么了？”

    许凌霄弯腰，长手一把将被褥都抱在了怀里，她才发现，这张小沙发，让他这么个高大的男人睡着，实在委屈。

    “我太冷了。”

    于是，她就把被子都铺到了自己的床上。

    程少微走到房门边，忽然，长腿顿了顿，看着少女赤脚贴在冰冷的地上，冻得又白又小。

    他刚才心里本还委屈，想说：你拿了被子，那我就没有了。

    此刻，他一双眼睛如夜色暗沉，映着她纤细的身影和垂落的长发，房间里没有开灯，晦暗而泛着丝丝冷意。

    就在她铺好床的瞬间，男人问了句：“我可以，进来吗？”

    女孩纤细的手，蓦地抓了抓被子，原本平整的床单，忽然让她无端勾出了痕迹，像春水泛起的涟漪。女孩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像兔子一样又钻进了被窝，在里边拱起了一抹弧线。

    不知道等了多久，程少微还站在房门边，四周安静，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直到他听见被窝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可以……”

    程少微狭长的眉眼敛下，走进房间，将门阖了上去。

    原本还如冰窖似的屋子，一下就热了起来，许凌霄觉得自己要被闷得受不了，可又不敢掀开被子喘气。

    忽然，身侧的床褥压了下来，吓得她抓着床单的手更紧了，生怕微小的弧度，把她倾斜到那一边。

    “凌霄。”

    蓦地，身后传来的声音把她吓得心脏骤缩，她眼睛紧紧一闭，程少微又不吃人，怕他做什么，许凌霄，你可是一匹狼！

    “嗯？”

    她声音闷闷地应了句。

    “还冷吗？”

    许凌霄面对着一堵墙，在听到他这句话时，原本紧张的眼睛，蓦然睁开，就看到墙上，隐隐勾勒出男人如山一样的身形，他应该是侧躺着，正朝向她这一边。

    有次她半夜因为来了灵感，起身去客厅找纸笔，就看到缩在沙发上的程少微，发现他好像睡觉的时候，双手习惯地环在胸前，防备心很重，此刻，他应该也是这样吧，难道，对她也防备吗？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了句：“还有一点。”

    说完，头皮一时麻了起来，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弦调。

    许凌霄努了努嘴：“我不喜欢选择题。”

    她话音一落，腰际就被一道有力的手臂箍紧，下一秒，后背就贴到了一堵墙身，结实而滚烫，就在她下意识往前逃时，身子就被大掌一翻，许凌霄没提防，头顶的被褥就让他掀开，一瞬间，四目相视，原本平整的床单，纠缠、凌乱。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男人深邃的眼眸，漆黑而凝重：“听我的？”

    许凌霄攥着他的衣领，心跳发鼓，但她做事，向来强势，没来由的自信冒了出来，于是仰头就啃了男人的唇畔一口，眉眼狡黠柔媚，“这里是我的狼窝，你被我骗进来了。”

 70、②③【一更】

    极致的冬日,昼短，夜长。

    狭小的房间里，除了黑暗,就是呼吸的体温。

    “既然不喜欢选择题，不喜欢反问题,那我就陈述一句,凌霄,我允许你对我做任何事情。那么，出于夫妻间的平等，我应当也可以，这么对你。”

    程少微的声音和着心跳在她耳尖落下，没等许凌霄得意几分,他的气息就扑了上来，不止是吻,是压迫。

    男人翻身而上,许凌霄就防备地扑腾了起来,他的唇离了她半寸，喑哑着声说：“抱着我。”

    女孩的瞳孔睁了睁,眼尾让他的吻撩起了潮红。

    男人大掌的温度，比她身体要热，比她的腰还热，许凌霄惯常运动，尤其是腰腹，纤细却有力量，此刻她因为对抗的姿态，而浑身绷紧，男人修长的指背划过,能触摸到她微微起伏的马甲线条。

    “可惜了。”

    他说。

    许凌霄愣了愣，看他：“可、可惜什么！”

    不知道男人不能在床上说女人不行吗！

    她忽然有些生气，也伸手摸他的腰。

    像她这种女人，就是不服输，直到纤细的指尖摸到了坚硬的腹肌，烫得她不敢动，指尖仿佛迷路般彷徨不敢下移。

    男人狭长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潮：“可惜了，天气太冷，我舍不得掀开你的被子，看看你。”

    女孩呼吸骤然急促：“你……”

    他掌心在她腰线环过，不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冷，一瞬间的冷，原本亲贴在肌肤上的暖布被揭开，虽然是在黑夜，但她还是紧张得曲了曲脚趾，人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恨不得想把自己缩起来。

    但是身上有个男人，她一缩，不就抱着他了么。

    许凌霄的脑子开始有点混蛋，觉得现在被反客为主了，怎么才能把他压下去，对她求饶才好。

    忽然，纤细的长腿让他曲了起来，一道热流从足底熨贴而上，她蓦地呼吸一窒，听他说：“原来是脚冷啊。”

    他轻轻的喟叹中，带了丝引诱，对，他的声音就是诱饵，许凌霄忽然抬起掌心，堵住自己的耳朵。试图让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清醒。

    可下一瞬，程少微告诉她，不是声音。

    她身体忽然不听大脑的控制，颤了下。

    就是这一颤，让她整个人都傻住了：“程少微、你，你住手！别碰那儿！”

    她慌不择逃，结果，原本按着耳朵的双手，被他单手反按在了头顶上，此刻她整个人就像一把弓，紧绷的弓。

    许凌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还想到小时候背的诗，她最喜欢南北朝的木兰，将军百战死，下面是什么来着，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可现在她双腿扑朔不得，眼睛却开始看不清黑夜，迷幻从深处涌来——

    呸！

    什么兔子，她才不是兔子！

    “我不是兔子……”

    她反抗地喊了声，但谁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念出来这么的陌生娇柔，她摇了摇头，是谁在说话，这么娘们唧唧的。

    她咬了咬牙：“程少微，你的手，快出去……啊”

    她的长腿忍不住曲了起来，房间里泛起了第三种声音，不是男人的，不是许凌霄，是，是催.情的。

    女孩浑身忍不住轻轻颤抖：“我要杀了你……”

    “别用这样的声音对我说话。”

    男人沉沉地笑了声，性感，狡诈。

    许凌霄膝盖顶住他的腰窝，身上的程少微，平日里绅士，偶尔的腹黑也不为过，反正许凌霄也不是什么善人，但他虽有礼节，不代表他克制，不代表，他事事都听她的，因为他是个男人。

    许凌霄胸口喘得飞快，她知道程少微的手好看，手指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在家里做柜子的时候，拿捏钉子和铁锤，总是精准地对着孔洞，从来不用她帮忙，有时候她累了，反而觉得欣赏程少微干活的手，是一种享受。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手艺活会用在自己身上。

    程少微看着她那双在黑暗里迷离的凤眼，隐忍着，耐心地在她耳边说道：“刚才我问你，’我可以，进来吗’？你说，可以。”

    许凌霄手腕还让他一手箍在床头，此刻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情绪，又被男人气得烧了起来——

    “我、我是说，你可以进房间！”

    “但我问的，是你，不是房间。”

    妖孽！

    许凌霄看着程少微，就像看着一只妖孽！

    她这只到西天取经的唐三藏，就要被这个妖怪吃了！

    再这样下去，攻城略地，拆骨入腹还不是他说了算！

    看着男人勾笑的唇角，许凌霄只觉浑身让他箍得愈加发了麻，蓦地，脑子里灵光一闪——

    兵法有云，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几乎是一瞬间，她仰起了头，早已滴红的双唇贴上他的唇畔，这个男人真奇怪，浑身那么烫，怎么就嘴巴凉凉的。

    她舔了舔，咿，他身体好像僵了下，就是这个时候——

    许凌霄曲起双腿，横攀上他的劲腰，双腿像毒蝎子般，一用力，将他翻了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她抽出了自己的双手，转而抓上男人的肩膀，作势要将他压倒。

    夜色中，男人的眸光似划过一抹深笑，许凌霄愣了下，但与此同时，他修长的手指也终于从她身体抽了出来，这一回合意料之外的顺畅，就在她要翻身作主人时，一道撕破的巨疼，猝不及防地从身体之下，涌上大脑皮层。

    就在她将程少微按住，制服的胜利在望的此刻——

    “你混蛋，你用暗器！”

    她疼得眼角沁泪，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疼！她此刻坐压着程少微，拳头就砸在男人的胸口，她真的好疼，呜呜呜呜。

    她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刚才还一副要举帅旗扳倒敌军的自信，此刻就……

    程少微单手扶住她的腰，强压着那头要横冲直撞的野兽，另一只手擦了擦她脸上莹莹的珍珠，心疼道：“我不好，我不知道你这么的敏感……”

    “什么不知道！你很懂吗！你个混蛋！”

    “我不懂，凌霄……”

    这时候，许凌霄哽咽地抓着他的衣领：“除了我你还有谁！如果你之前还有人，我今晚就把你剁了！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我不管，我要杀了你！”

    呜呜呜！

    他哑着声音哄道：“没有别人，只有你，之前之后，都是你。”

    “你骗我！”

    她低着头，发梢撩在程少微的脖颈：“你骗我，你还喜欢那个商玉琢，如果不是傅子慎，你早就跟她双宿双栖了！”

    她越说越哭，眼泪就跟掉豆子似的。

    程少微觉得，现在痛的虽是许凌霄，但折磨的是他。

    “凌霄，我能动一下吗？”

    “不许动！”

    许凌霄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你要是敢动，我就立刻杀了你！”

    “好，我不动。”程少微深吸了口气，扶着她的身子，反正现在就算不被许凌霄掐死，也快被她压死了。

    忽然，许凌霄动了一下腿，她觉得膝盖发麻，浑身都酸，她想去厨房拿刀，可就是这一下，她听见了一道闷哼。

    很轻微，很隐忍，但是，她听见了。

    刚才水淋淋的眼睛，蓦地怔了怔，看着被她压在身下的程少微。

    “你……”

    她问了句：“是不是，也很难受？”

    程少微动了动脖子，眼眸里淬着烧灼的焰光：“凌霄，要不你杀了我吧。”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又动了下另一边的膝盖，她以为程少微是在附和她刚才说的话，虽然她正有此意，但眼下，她还在想怎么抽身，是单个膝盖先起，还是两个，如果单个，那不行，这个动作要牵扯肌肉，她现在已经带伤了，肯定痛死她了，两个膝盖么，那要怎么起来，站起来吗，可是一站起来，不就什么都让他看见了——

    “啊”

    就在她松了下膝盖重新压回床上的瞬间，一阵抽痛再次传来，刚才缓过来的神经，现在又发作了！

    “好疼……”

    果然古人说得对，中箭了不要轻易拔.出来，不然痛上加痛。

    就在她痛得直不起腰的瞬间，一道力量猛然将她反扑，直接压了上来，细腰后垫着被卷起缠绕的被褥，女孩身体微微拱了起来，那道痛更深了。

    “程少微，呜呜呜，我要杀了你……”

    “你别动。”

    他的声音，此刻极致沙哑，额头渗着薄汗，大冷天却如被烈日灼灼，他直接褪下了上衣，看着她。

    程少微知道，此刻唯有一个地方的清流小涧，能止他饥渴之源，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也心甘情愿。

    “凌霄，听我的。过了今晚，你想如何谋杀亲夫，我都悉听尊便。”

    许凌霄掌心按着他的身体，这句话落入耳尖，仿佛压下了她的疼，换来了一种，细微的，舒爽……

    嗯？

    这个男人是在求她吗？

    女孩眉眼忽而流转水光，看着他：“你求我啊。”

    “我求你。”

    她眸光怔了怔，所以，是她赢了？

    然而，这种心灵的征服感还未来得及传入大脑，就被另一种碾磨的疼痛覆盖，撕扯，冲击，她想要逃，但是战场上，她不能当逃兵，她想要反攻，但是敌人却比她强数倍。

    有一瞬间她以为拿到了主动权，却是一招诱敌深入，没一会儿又被反攻回来，杀得她想丢盔弃甲，但敌人又是一副“你再坚持一下，就能打倒我了”。

    坚持就是胜利，她咬了他，咬了好多口，狼的咬痕，兔子啄食，总之，遍体凌伤，精疲力尽。

    她说我不玩了，敌人问她，那你要认输吗。

    认输？

    她许凌霄从出生到现在，就不会写“认输”这两个字。

    于是歇了一会，敌人又要进攻，她做好防备，想着这回怎么都不能让他得逞，结果，没一会儿又被拉下了帅旗，气死她了！

    “程少微，你卑鄙！从今往后，你别想进这个房间！”

    他笑了声，伏在她脖颈间，秀发缠绕着气息，问她：“哪个房间啊？”

    许凌霄气得反手就想把他拍晕，忽然，目光却被窗外吸引。

    薄薄的纱帘，隔着寂静的寒夜，她挑红的眼尾，蓦地亮了亮：“程少微，你快看。”

    男人把她压到了墙角：“学会声东击西了？”

    这一晚上，才过了多久，两人把兵法全都用上了。

    “不是。”

    她纤细的手指从被角伸出，指了指窗外，说道：“下雪了。”

    女孩拱着毛茸茸的脑袋：“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看见的第一场雪。

    男人耐心地笑了笑，垂眸吻下她的额头，上面柔柔的碎发被沁出的薄汗黏了几缕，她的眉眼，既英气，又柔韧，他也落了吻。

    接着，是她秀挺的鼻尖，然后是脸颊，因为白皙，所以此刻显得愈加扑红，最后是嘴唇，粉玫瑰被染成了红玫瑰。

    许凌霄觉得程少微是被带回了点人性，这种蜻蜓点水的力道，他竟然还会做了。

    看着她怔怔的眼睛，男人将她抱得更紧，许凌霄低吟了声，锤子，哪里有人性了，全都是兽性。

    啊，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能滚出去。

    “凌霄。”

    “哼。”

    “新婚快乐。”

    她浑身僵了僵。

    新婚……快乐？

    原来，这样子，就是结婚吗？

    那还能离吗？

    她正想问，就听他又道了句：“别再跟我玩兵法了，现在，我跟你在一个阵营里，你要想的不是跟我对抗，是配合，我配合你，好吗？”

    “谁要你配合！”

    “那你配合我。”

    “不要。”

    她倔强地扭头，却让程少微掰了回来：“下雪了，你想做什么？”

    许凌霄还真想了想：“打雪仗？”

    他笑着看她：“刚才还没打够？”

    “那……堆雪人？”

    ”堆雪人，那要怎么堆？”

    他低声问了句。

    “先用雪滚一个大球，再滚一个小球，然后，把小球堆在大球上面。”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忽然扶着她的腰转身，这下，他靠坐在墙边，看着她兔子般惊诧的眼睛：“好，现在，小球放在大球上面了。”

    “你！”

    她一生气，浑身就紧绷，一紧绷，程少微就疼她都来不及了。

    男人修长的指尖绕着她的长发，耐心问：“雪在哪里？”

    许凌霄觉得他是个智障，指着窗外：“在下面啊！”

    忽然，他低声笑了笑：“嗯，在下面，懂了吗？”

    许凌霄愣了愣，就看到他柔软的唇畔倾了下来，月光透过薄纱，映得他轮廓半明半暗，狭长的眼睑如雪松，悬着一层寒意。

    她指尖不由覆了上去，扫了扫，原来，是月光，她还恍惚以为，是眉间的雪意。

    “凌霄，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的声音，是许凌霄此前从未听过的音调，惹得她也不好大声说话，“去哪里？”

    他舌尖勾了下她的耳垂，呵了声热气：“你去了，就会知道了。”

    男人变得粗粝的声音压下，许凌霄就再也没有机会反问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城市都覆盖在一片晶莹的梦幻中。

    原本灰扑扑的世界，因为它的到来，而变得温柔了许多，下雪天，总是温暖的。

    尖锐的棱角，没有被磨平，而是被更细腻的雪所包裹，看起来柔和而心动，最后，碰到了一点热，就化开了，化在指尖，掌心，肩头，眉眼间，只要有温热的地方，雪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包裹住身体。

    漫长的雪夜过后，又是一个清晨，但这一日，却不再是短暂而寒冷的清晨。

    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

    许凌霄裹着围巾，到了研究院的行政楼，刚到门口，就看到有下属在理论室等她，笑道：“难得，主任也有八点才到的时候。”

    虽然是临近过年，但研究院里的科研人员基本都在岗，尤其是眼下要跟苏国进行资料交接，为此研究院还专门成立了理论室，这是核心部门中的核心，由许凌霄担任部门主任。

    以往她不管加班到几点，第二天七点半都准时到达，时间观念严谨至极，但今天，她已经在心里把程少微骂了百八十遍，头疼，结婚影响她事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拧开门锁后，许凌霄板着脸，道：“有什么问题？”

    来理论室的人，基本都是问苏国导弹材料问题的。

    于是下属把手里的一份俄文图纸递给了她，却见许凌霄直接坐到椅子上开始看了起来，遂关心道：“主任，您把围巾大衣脱了，我给您挂上。”

    听到这话，许凌霄顿时炸毛了，冷声道：“不用。”

    下属顿时紧张地闭了嘴，就这眼观鼻鼻关心地，没一会儿，就见许凌霄站起身，要往资料柜走去，自己就跟在几步远，毕竟是保密材料，他也不敢走近。

    就在许凌霄打开柜子，掩住了旁边视线的时候，办公室里忽然走进了一道修长暗影，下属回头望去，就看到程总师一身黑大衣，手里提了个暖水壶。

    忙弯腰道：“程总师，早上好。”

    这时，就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柜子里掉了下来。

    下属忙要去捡，就让一道暗影打过，程少微身高手长，一下就接住了要掉下来的资料。

    还有地上的几页纸，下属也小心地捡了起来，却见许凌霄一手扶着资料柜的门，一手扶着腰，似乎想弯腰捡文件，却皱了皱眉头。

    “主任，您不舒服吗？”

    这些专家都是院里的宝贝疙瘩，首长出门前交代过，就是手上长了冻疮都要问责。

    而许凌霄让人一问，忙直起身，神色冷静：“没事。”

    “我看您走路有点不对劲，摔了吗？”

    这人还不依不饶了。

    许凌霄背对着他，瞪了程少微一眼，抢过他手里的东西，被下属一关心，更不敢走路了，就随便胡诌了句：“雪……太大了，我骑车的时候，不小心癫了下。”

    话音一落，就见程少微深邃的瞳仁，暗了暗。

    
 71、②④【二更】

    这天的会议,除了研究院里的科研人员，还有苏国派来的专家，主要的问题,就是讨论关于导弹材料交接事宜。

    许凌霄已经组织了人员开始作导弹系统图纸的翻译和绘制，但她直接看源文件,却发现了一些问题,遂当着双方的面,开诚布公说了出来：“首先，非常感谢苏方专家的莅临和援助，现在关于s-2导弹图纸已经全部对接，但是，我们发现,其中有些设备器件，是缺漏的。请问,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她用中文陈述,以便会议上的华国同事能清楚,而苏方那边则由翻译解释。

    果然，在听了她说的话后,坐在中间的苏方专家奥里柯夫斯基开口道：“是的，如果材料里没有，那就是没有。你们不用查了。”

    他话音一落，能听懂俄语的华国科学家，不由都皱了皱眉。

    许凌霄脸色保持沉静：“既然如此，还要麻烦苏方尽快把这一批资料寄过来，在图纸翻译完成后，我们需立刻发往全国各地的厂家生产。”

    说着，她将桌上的一份文件打开,转到他们面前：“包括发动机试车台的技术资料，以及传力元件特种橡胶膜片。”

    这时，另一位苏国专家马蒙抬了抬手，说道：“没有必要，这种橡胶膜片，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它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你们华国的工厂是不可能生产出来的，即便有了，也是达不到标准，所以没必要费这个力气。”

    这时，坐在许凌霄旁边的程少微忽然开口，“我们有很多工厂，可以试试。”

    马蒙摇了摇头：“你们的精力就不要浪费在这两个元件上了，反正这种小东西，你们完全可以从苏国进口，它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话音一落，程少微眼眸一凝：“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时，奥里打了个圆场：“好了，我们就不要在这种小问题上争论了。”

    这场会议一直到结束，华国提出的问题，苏方基本都说得很保守，意思就是，能给的都给了，其他的不要问。

    许凌霄算是知道了，图纸拿了一堆，看似进展神速，但结果中间缺页少页，工程完全连不上，平白无故多了困难。

    等苏国人走后，刚才一直少言的苏怀民留了几个研究组的成员，商量办法。

    “橡胶膜这种东西是不大，买也不是不可以，但将来要是大量生产导弹，不得都从他们那儿进口？这个要买，那个要买，哪天不卖了，那咱们造不成导弹，不照样是受制于人！”

    刚才会议上，考虑到双方代表都在，是以都不想吵翻，现在他们一走，其他研究专家全都坐不住了。

    “没有橡胶膜，导弹就是个废铁。”

    “试车台也一样，让我们的发动机拿到他们那儿试，这不是卡脖子吗！”

    ……

    苏怀民听了大家的意见后，扫过众人一眼：“那如果是我们自己搞，多长时间能拿下来。”

    一句话，顿时让会议室沉静了下去，如果问能搞不能搞，大家可能都非常自信，可要是给时间——

    “一个月。”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许凌霄手里的笔转了下，说道：“这个橡胶膜，没那么神秘，我带几个人一起搞，其他的工作，不耽误。”

    她这句话，直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定下了心。

    苏怀民直接点头道：“好，人你自己挑。”

    这时，又有人提出了问题：“院长，我看，试车台也得想办法，本来他们给的s-2导弹就是个淘汰品，根本没办法武装部队，我们仿制也就是想摸清路子，好给将来自己的导弹铺路练手，要是连个发动机都要拿去苏国试车，那啥时候能独立。”

    “发动机是心脏，现在没有，将来也必须要有。”

    “……”

    许凌霄也在为发动机这个事发愁，手里转着的笔忽然又掉到了桌上，滚到桌沿，她刚要去接，就看见它落在了一道宽大的手掌心，她心头一跳，抬眸时，见程少微没往她这儿看，只是把笔放回到她面前的笔记本上。

    “既然迟早要有，那就宜早不宜迟，发动机的试车台研制，我愿意参加。”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会议室里响起，苏怀民指了指他，脸上的紧绷算是松了一点：“好，也算我一个。”

    这下，旁边的几个科研同志都举了手：“也算我一个！”

    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勇敢的华国人。

    会议刚结束，许凌霄就点了三个年轻的科研员，让他们下午四点到她办公室商讨传力元件的研制。

    整个会议里，程少微都没有看许凌霄，至少，她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如果不是坐席让人安排在他旁边，今天是绝对不允许程少微跟她的距离，在一米之内。

    此时，会议室里的人疏疏落落地散了，许凌霄站起身，她休息了一上午，感觉身体好受了一些，至少走路看起来恢复正常了。

    然而，就是她站起来的瞬间，蓦地感觉到，一抹目光烫了过来。

    许凌霄如有感应般侧身，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眼里全是防备。

    男人神色沉静地坐着，但眼里蓄起了一抹笑：“原来，你今早是骑车来的？”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被激得拿起桌上的文件就砸在他胸口：“要你管！”

    今早醒来，睡晚了，程少微也不叫她，还问她身体怎么样。

    她想把他扔到护城河的心又燃了起来，就说，堂堂国防军事学院毕业的学生，你怀疑我身体素质，你有没有搞错！

    结果，她两条腿一动，酸疼，连着膝盖也疼，小腿大腿，全身，她拿起枕头就砸了过去，程少微长手接了过来，另一只手给她拿了换穿的衣服，倾身说道：“我不看你，你自己换，床单，等我回来收拾。”

    他说完，许凌霄耳尖都滴红。

    收拾好后，本以为程少微走了，没想到他还等在门口，侧过身朝她道：“我背你。”

    许凌霄退了两步，说自己可以走，他就说，你当然可以，只是到了院里，也快下班了。

    这时，刚好对门的苏三学背着女儿苏知予出门，程少微就打趣道：“小予这么大了，还要背呢？”

    苏三学笑了声，应和道：“外面下雪，这小丫头看到雪就走不动了，不背着，今天都上不了学。”

    “小予怎么跟姐姐一样，她昨晚看到雪，也喊着要出门堆雪人呢。”

    听他这话，许凌霄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里，抓着程少微的手臂，不让他说了。

    那头的苏知予则咯咯笑出了声：“姐姐，羞羞了。”

    许凌霄就恐吓她：“苏知予，你再不走，可赶不上早课了！”

    说完，苏三学也赶紧出门了，整个楼道里，只剩程少微和许凌霄，男人的目光耐心地看着她：“凌霄，今日下雪，宜早不宜迟。”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被蛊惑了一样，就真的搭在了他肩上。

    程少微昨晚是知道了，许凌霄是个顺毛捋，就算能强来，也得先哄，只要哄好了，她就又乖又可爱了，当然，在他眼里，许凌霄就算咬人了，也是可爱的。

    让他背上的时候，许凌霄还低声问了句：“我重吗？”

    他笑说：“怎么这么轻。”

    于是，今早，就是程少微背着她来的，只是在到院门不远，她就扑腾着两条腿要下来。

    此刻，会议室里，许凌霄扔完了文件，正要转身，就听他在身后道：“文件什么时候送到你办公室？”

    许凌霄嘴唇抿了抿，转身把文件夹从他怀里抽了出来，说了句：“程先生，今晚我不回家了。”

    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还好她有娘家。

    昨天回家前，许凌霄就跟刘泽慧提过，趁现在学校放寒假，把她姐姐许凌云调到原子能研究院。

    今天她回干部小院，一是为躲程少微，二就是为了这个事。

    刚进门，许凌云目光还往外看，许凌霄直接把她拽了回来，阖上铁门，还落了把锁：“不用看了，就我一个人。”

    许凌云愣了下：“怎么回事，吵架了？”

    她平时在学校也听八卦，这种回娘家的行为，很可能是夫妻感情出了问题，尤其她这个妹妹，性格跟个刺猬似的。

    “没吵架，我想你了不行吗！”

    “哦。”

    面对她这个妹妹，许凌云很多时候都有些怕怕的，毕竟这气势，下一秒就能抡砖头，想到这，她又有些忧心：“那你没打妹夫吧？”

    上次见她扔了砖头，程少微捡起来的动作可是很熟练。

    说完，果然见她脸色有些奇怪，难道——

    “他一个男的，我打他？哼！”

    “这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少废话！”

    许凌霄进了屋，把外套一脱，直接道：“我饿了。”

    许凌云又忧心仲仲地进厨房给她煮饭。

    许凌霄双手环胸，倚在门边：“姐，有通知说，什么时候走么？”

    许凌云和面的动作一顿，有些惊愕地看她：“你……”

    许凌霄下巴扬了扬：“保密的工作，你不用跟我说，同样，其他人更不能说。爸最近去西部建基地，我在导弹研究院，姐，你可别给我闲着。”

    听到这话，许凌云笑了声：“明天一早。”

    确实比想象中要来得快了：“咱们都得作好准备，那个小青年，你跟他说了没？”

    提到这事，许凌云抿了抿唇，还一脸对不起人家似的，许凌霄就来气：“姐，咱们做的事，就是为了它死也是甘愿的，虽然不能说，但是，如果他相信你，那就会等你，如果不相信，那我看不出一年，他就叫别人姐姐了。”

    “凌霄，他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这样的人，不用谁考验，时间自有答案，如果一年内，他还在等你，那我无话可说。”

    许凌霄心里想，要这男人一年后还能骗她姐，就再想别的招：“而且，我姐那么优秀，去了那儿，你就知道，搞科研的男人是多有魅力了。”

    许凌云笑了声：“噢？科研的男人有魅力？我没听错吧！”

    “我跟你说认真的！这个任务，关系到国家的命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反正接了这个任务，我没有其他想法了，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我都愿意干。”

    许凌霄握了握她的肩膀，仿佛在给她勇气：“姐，有志者事竟成，相信我，用不了这么久。”

    “那当然，有你姐在，如虎添翼。”

    她说着，两人就在厨房笑了起来，水一沸腾，面条就下进了锅里。

    这时，许凌霄刚端着碗走出客厅，就看到院子外站了道长影，又高又挺直，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了，许凌霄走到门口，朝他皱了皱鼻子，就把窗帘一把拉上。

    许凌云见状，奇怪道：“你拉窗帘作什么？”

    “夜里开灯，外面能瞧见。”

    “外面哪儿能瞧见，大晚上的谁看你。”说着，就摆了筷子：“快趁热吃。”

    许凌霄拍了拍手，就端着碗喝了口汤面，顿时浑身都暖了起来：“好喝。”

    “是吧，这种天气，多在外面站一会都手脚冰冷，还是喝汤吃面最舒服。”

    姐姐的话一说完，许凌霄夹面的动作就顿了顿。

    “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要给你带点什么，对了，我之前从国外寄回来的那些罐头和奶粉，你都带去，好保存，到时候真饿起来，能救命的。”

    “我让你带回去，你给我做什么，你姐好歹有做饭的手艺，怕啥。”

    “许凌云同志，你还没去呢，就盲目自信了啊！你不带，这顿饭我不吃了。”

    “还给我整绝食威胁了。”说着，就给她碗里夹了菜：“你不会做饭，我看程少微一个大男人的也不会做，我才担心你们俩。你今晚回来，也不带他，等姐姐走了，谁给你们加餐。”

    许凌霄努了努嘴，视线往窗帘看了眼，只道：“大院有食堂啊。”

    “那食堂也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开，眼看就过年了，食堂关门，谁给你们烧饭。”

    许凌云本来还想过年的时候给他们做年夜饭，现在看她是连包饺子的时间都没有，今天就是跑了趟学校转关系，都忙到下班。

    “有时候，也下馆子……”

    听她瓮声瓮气的话，许凌云低头看她：“还有呢？”

    许凌霄不耐烦了：“那他想做，就让他做嘛！”

    许凌云顿时惊讶：“程少微？他不是总师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这有什么奇怪的，那我们院长在家，也是他做饭的。”

    许凌云摇了摇头，笑了声：“难怪你说搞科研的男人有魅力了。”

    
 72、②⑤【一更】

    吃完饭后,许凌云起身收拾碗筷，许凌霄又看了眼窗帘，估计那个男人应该回家了。

    她的态度如此明显,对程少微这种高傲的人而言，不会太执着地自讨没趣……吧？

    这么一想,她又松了口气,这时,厨房里的许凌云就喊了声：“凌霄，我给你烧水了，你先洗个热水澡。”

    “好。”

    许凌云见妹妹进了浴室，问道：“你试试水温，可以吗？”

    “可以！”

    浴室里传来妹妹清脆的声音,许凌云笑了声，一想到明天就要去营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边想着,边收拾了厨房,提着垃圾袋就走出客厅，刚打开房门,就让一股寒气打了个哆嗦，等视线缓了过来，瞳孔顿时一睁——

    “妹、妹夫！”

    栅栏门外，此刻风雪月夜，男人伫立于黑暗中，在听到许凌云开锁的声音后，眉眼略垂，道：“姐。”

    许凌云比程少微小一岁，让他这么一喊,顿时更不好意思了：“抱歉啊，少微，我不知道你来了，你说你长得比门都高，怎么不爬进来，干站了多久啊！”

    “没多久。”

    许凌云都不敢靠近他，只觉一身寒气袭来，本来他的气质就给人冷漠沉郁之感，配着这一柸雪，更衬得他生人勿近，如果不是许凌霄在家里，许凌云大概不会让这个妹夫进门了。

    “外头太冷了，你快进屋暖暖身子，我去把垃圾倒了就回来！”

    许凌云说着，就拨开了大门，这一个两个的，也太不省心了。

    程少微双手揣在大衣里，略一垂眸，道：“谢谢。”

    许凌云嘀咕，妹夫的教养还是有的。

    一袭高大的暗影走进里屋，门一阖上，风雪似停消不前了，男人脱下外套，黑色的皮手套让他一寸寸褪了下来，露出修长而有力的十指，最后，摘下了眼镜。

    此刻房间里没有人声，只有细微的水流，他往楼梯走去时，恰好经过厨房门。

    灯光投到了木制地板上，却不是来自厨房的，而是厨房通向的浴室。

    男人的长腿顿了顿，转而往那束光走了过去。

    他对许家的电路布局还算清楚，此刻，他幽深的眼眸略一扫过，便看到浴室门边的白色电灯开关。

    修长的手指抬了起来，几乎毫不犹豫，就摁了下去。

    原本亮着光的浴室，蓦地灭了灯，一片漆黑。

    突如起来的暗夜，让许凌霄的心跳骤然一紧，视线瞬间四顾不暇，如陷黑镜。

    她抹了下脸颊上的水汽，隔着门朝外喊了声：“姐姐？”

    回应她的，只有浴室里滴滴嗒嗒的流水，因为四周的寂静而显得水声愈明响，一下一下地，如她此刻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安的预感从心底浮了起来。但转念想，这大概是因为洗了热水，血气上来，心跳加速也正常。

    也许是浴室的灯跳闸了，这年头的电压都不稳定，一到晚上，用的人一多就分配不过来。

    于是，抬手拿过架子上的大浴巾，随意裹了身子，便推开门，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去，试图在门边寻找电源的开关。

    陡然间，门缝处一道寒意入侵，比她预想的还要冷，她原本蒸着水汽的身子下意识颤了颤，就在她指尖要碰到开关时，只听“吧嗒”一声，头顶的灯亮了。

    许凌霄瞳孔顿时一睁，她刚才摸到开关了吗？

    然而，寒意没有等她细思，便将门整个拉开，横冲直撞地入侵，下一秒，伴随浴室门“砰”地一声，许凌霄赤着的脚往后一退，口中那道声音还未来得及喊出，整个人便顷刻被一座冰山包裹——

    “唔”

    男人没有给她机会出声，宽大而结实的后背抵着门，怀里坠入了一道温热的柔软，活泼而生动，用热浪撞开他身上的碎冰。

    流火坠落冰岩，瞬间蒸腾出无数水汽，漫延、流泻在狭小的，潮湿又幽暗的浴室里。

    许凌霄越挣扎，身上这道攀岩的手就像紧箍咒，就像食人花，越收越紧，她要死了，要喘不过气了，胸口不停地起伏，却无法吸氧。唇腔不断地喘气，却悉数没入别人的口中。

    低咽被沉沉的呼吸纠缠，逃无可逃。

    就在她大脑被热气与吻，冲撞得发晕时，忽然，屋外传来开门的声音，许凌霄瞳孔一睁，用力锤了下男人，结果力道一错，没看清，就砸向了他身后的浴室门！

    只听“砰”的一声。

    箍着她的力道稍微松了松，许凌霄一下就像被抽了气，身子蓦地发软，下意识抓着男人的肩膀，抬眸，就对上他似笑非笑的深眸。

    正想再给他一拳，就听门外趿着拖鞋的声音——

    “凌霄？”

    男人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许凌霄的双眸很清澈，他发现，这种干净，让她在受到某种窒息，或者刺激时，一下就酿了水意，此刻让屋外的人一喊，受了惊，便如石子投湖，泛起涟漪。

    修长的指节撩起她黏在肩头上的长发，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此刻，倒是不抗拒他了，实在是没力气了么。

    “凌霄你怎么了？”

    许凌云的声音隔着门又近了些，吓得怀里的兔子浑身紧绷。

    许凌霄抬眸，就看到男人的瞳孔蓦地又深了深，顿时害怕。

    “姐……姐，我，我没事。”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忽然，男人刚才撩发的手指，转而摩挲着她浴巾之上的锁骨，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微微粗粝的汤勺，勾着天生滑腻的牛奶。

    许凌霄身体忍不住又颤了下，禽兽！混蛋！

    “你真没事？我刚才听到响声，你是不是摔倒了？要我进去扶你吗？”

    许凌云的话音一落，许凌霄下意识将程少微的身体往前顶了下，她本是要去够门锁，以防她姐拧开，没想到这一顶……

    她瞳孔睁了睁，一个意识窜进了大脑，整个人都不好了。

    于是赶紧要抽身，但腰就像被一道铁锁捆住——

    “不……不用。姐，你别进来。”

    许凌霄说着，感觉身前的男人要压下，吓得她赶紧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巴。

    温热的柔软熨帖而上，和着男人的呼吸，在掌心化开了水汽，萦绕不清。

    “凌霄？你的声音怎么了？听着在发抖？”

    “啊？”

    许凌霄感觉心脏要炸了，他妈的开战斗机上天都没这么疯狂地跳过，气死了，程少微，一会出去，我直接就去厨房拔刀砍了你！

    “可……可能是，冷。”

    许凌霄又解释了句，因为紧张，捂着程少微嘴巴的手，又收了收，这一下，掌心的热浪更浓烈了。

    “那你洗好了吗？光着身子当然冷了。”

    “我没……”

    她想说她没光着身子，但此刻发现这话怎么说都不对，气得她低下头，手里还挟持了一个混蛋。

    “噢！对了，刚才我出门看到妹夫，好家伙，那么冷的天，杵在门口，也不敲门，也不爬墙，咱们这院子也不高啊。”

    “爬什么墙！让他滚！”

    许凌霄气得直接骂了句，末了还抬头瞪了眼程少微，见他眼睛就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被烫了下，立马挪开了视线。

    “凌霄，你怎么回事，刚才他进屋，你是不是把人赶走了？我怎么没见他啊？”

    糟了。

    许凌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死男人此刻就在浴室里，她防备心重，在家洗澡都会锁门，他就关她的灯，简直就是流氓啊！

    “咦，不对，凌霄，你在洗澡，怎么赶他走啊？”

    许凌云的话一落，许凌霄浑身都在发热，人紧张的时候，心跳加速，就像做贼心虚一样，可现在这个局面，是谁造成的！

    这时，就听许凌云的脚步往外走了，许凌霄喘了喘气，松开程少微的嘴巴，忽然，细腰就让他大掌一握，来不及抽身，就又压了回去。

    肩头落下他的呼吸，低声撩拨：“还没洗好？”

    许凌霄清瞳一睁，刚才许凌云说她，’洗好了吗？光着身子当然冷了’，她想说的是没光着身子，不是没洗好！

    “程少微，你卑鄙，你无耻，你下流！你混蛋……唔”

    她还没骂完，嘴巴就让人堵住了，哼，他也知道自己的德性，听不得别人的真话了！

    “凌霄！”

    这时，门外又传来姐姐的声音，吓得许凌霄浑身又是一紧，再这样下去，她要搭心脏起搏器了。

    “姐……”

    “程少微的外套放在了客厅呢，还有一副皮手套。”

    “姐你管他是死是活！”

    “你个死鸭子嘴硬，你就是口是心非。刚才吃饭的时候，是谁说，搞科研的男人最有魅力！姐我是平生第一次听说这个道理……”

    “姐！”

    许凌霄气死了，扭过头不敢看程少微的眼神，扯了扯头发，说道：“那……那个，我让他上我房里拿东西了，他……估计在楼上。”

    “我就知道，嘴上说不要，还不是喊他来了。”

    许凌云笑说了句，就走开去客厅打扫卫生了。

    许凌霄听着浴室走道外终于陷入了寂静，缓了缓神，抬手就要打这个男人，手腕却让他反钳在身后，另一只手也是，他稍一用力，她的身子就朝他挺了挺——

    “混蛋，你松手！”

    许凌霄怕惊动姐姐，忍着难受，用气音骂了句。

    男人目光蓄着笑，只低头看她扑腾：“搞科研的男人，有魅力？”

    许凌霄耳尖顿时红了起来，偏过头去，努了努嘴，倔强道：“是啊，就你最无趣了！”

    “是吗？原来昨晚那种，叫无趣？”男人的声音像根根发痒的头发丝，缠着她的耳朵。

    “你……你别乱来！这里是我家！”

    男人目光朝她身后看去，那儿还有小半桶热水：“怎么才叫有趣，你说说看，或者，做做看。”

    此刻浴室满是热气，许凌霄脸颊早就被蒸得滴红，好像一掐就要冒水儿。

    “你松开。”

    她闷声道。

    “求我吗？”

    他问。

    “你……”

    许凌霄咬了咬牙，“求你。”

    “怎么求？只是用嘴巴？”

    许凌霄头皮霎时发麻，这个男人说话为什么这样，平日里嗓音低沉冷静，根本没想到，竟然会，变成磁石一样，吸着她。

    “你抓着我的手，不是只有嘴巴能动吗……”

    忽然，刚才被吻得发红的嘴唇又让一道力量碾了下来，许凌霄气急了，张开嘴攻了回去，牙齿便是一咬。

    兔子急了，也咬人！

    哼！

    忽而，一道低沉的笑声落在她发丝间，鼓着胸口咚咚地跳。

    “你怕什么？洗个澡的时间，对我而言，水都还没煮沸呢。”

    他说这话时，许凌霄耳朵像被撩了一下，还带着后劲，窜入心底，麻了四肢。什么水不水的，她现在，都快被浴室里的水蒸汽闷到窒息了。

    “我都回家了，你还跟过来，你……你就这么的……”

    许凌霄想到男人昨晚的行径，实在是心有余悸，这个程少微简直斯文败类，此刻他没戴眼镜，一双眼睛看着她，宛如妖孽！

    “我怎么了？”

    许凌霄只要不看他的眼睛，就不会被蛊惑：“你这样不礼貌。”

    “我对我的合法妻子，很尊重。”

    “哪里尊重了！”

    笑死人了，现在潜入浴室反钳住她的混蛋，说对她很尊重？

    “昨晚，我给你选择题，你说不要，那我就给你选了一个。昨晚你说下雪了，要堆雪人，我也给你堆了，还带你去了一个地方玩，问你还要不要……”

    “你别说了！”

    许凌霄热得心态要炸了。

    这个男人为什么可以一本正经说这种事：“你的羞耻心呢！”

    “在你面前，我要什么羞耻心。”

    许凌霄被他气得快哭了：“你……你不能这样，不能老是这样。”

    “哪样？”

    他还耐心地问起来了。

    “昨晚那样，你，你让我觉得，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她低着头，莫名委屈，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她不喜欢被人牵绊，受人影响理智，感情真是最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凌霄。”

    忽然，钳着她手的力道松了开来，男人的掌心托起她的下巴，像托着无价的珍宝。

    幽深漆黑的眼眸，此刻凝视着她：“许凌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配我做这种事。我所有的耐心，毅力，都心甘情愿花在你身上，因为值得。如果昨晚的事，让你害怕，我很抱歉，但是，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一旦开了荤，就很难戒了。”

   
 73、②⑥【二更】

    许凌霄被水汽氤氲的清眸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门外又传来许凌云的声音：“凌霄，你怎么了，那么久？没事吧？”

    许凌霄忙撇开目光,应了声：“没事。”

    说着，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拿下挂着的衣服,低声朝男人道：“我先出去把我姐引开,你一会再出来。”

    一句话部署完后，许凌霄就拧开门锁走了出去，不多时，外面就传来许凌云惊诧的声音：“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出来，这大冷天的！”

    “姐,我衣服没带过来，你那儿有吗？”

    “快跟我上楼,那你刚才让我拿进去也行嘛,搞生病了怎么办！”

    ……

    浴室外的声音渐渐小了,唯有此刻的空气，还尚存一丝年轻女人的味道,让他上瘾的味道。

    许宅二楼。

    许凌霄一进姐姐的房间，关了门，立马撇了披在身上的外衣，掀开棉被像兔子一样就钻了进去。

    许凌云见状，不由笑了声：“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随心所欲，你在程少微那儿也这样？”

    “才没有！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哟，承蒙偏爱。”

    许凌云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睡衣，奇怪道：“你这搬过去,家里连套睡衣都没留吗？”

    许凌霄伸出手将睡衣抓进被子里，换好后才起身。

    这时，许凌云想起件事：“程少微是不是还在你屋？我看他那么久没下楼，是不是找不着东西？”

    “应该是吧。”

    许凌霄囫囵道。

    “那你还不去看看？”

    “估计下楼了，找不着还找，他又不是傻子。”

    听她这话，许凌云双手环胸：“我看啊，情人眼里出傻子。”

    “啧，说的不就是你咯。”

    许凌云耸了耸肩：“就是明明觉得对方是傻子，但还是喜欢，这才要命。”

    听她这话，许凌霄认真看着她：“姐姐，你这话，听着还真有几分哲理。”

    两姐妹打打闹闹地就下了楼，刚走到客厅，就见一身长影坐在了沙发上，鼻梁架回了他那副金丝极细的眼镜。一身的黑衣黑裤，让他棱角分明的脸平添了几分深邃的暗影。

    “妹夫，东西，找到了吗？”

    许凌云看到程少微，脸上的笑都敛了敛。

    “没有。”

    这时，许凌霄就发觉许凌云看过来的眼神，遂道：“没有就没有吧，太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说着，生怕程少微讲出什么“等你”之类的话，忙抓着许凌云的胳膊：“我今晚要跟姐姐睡，她明天就要走了。”

    她要去原子能研究院这件事，程少微也是知道的。

    许凌霄话音一落，就见那道长影站了起身，说道：“嗯，我只是过来拿一套你换洗的床单。”

    他说罢，许凌霄人都傻住了。

    还好许凌云没反应过来，笑道：“有的，之前她从国外回来，我还特意给她准备了套新床单，后来搬到你那儿就没用，我都收起来了，你们等一下，我上去拿。”

    许凌云转身，许凌霄抓着她的手臂不撒：“姐，我跟你一起上去。”

    许凌霄的反应让姐姐有些奇怪，回身看了眼程少微，小声朝她道：“怎么了，他还能吃了你。”

    “反正现在不想跟他单独相处。”

    听到这话，许凌云又笑了：“你这性格，也就程少微眼巴巴的喜欢了。”

    “姐！”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你妹妹我就算没人喜欢，那也有自己爱自己，做人不能妄自菲薄，不能因为别人的喜欢，就高看自己一眼，也不能因为别人的贬低，就觉得自卑。”

    许凌云从柜子里拿下床单，笑着捏了下她的鼻子：“瞧瞧，我妹妹的道理说得还真好听。”

    等下了楼，这两姐妹就跟连体婴儿一样，许凌云给程少微包好了床单，递过去道：“这屋子接下来有段时间空着，要不你们搬过来住吧，家属宿舍楼的房间毕竟是有些小。”

    “不能搬！”

    许凌霄忙道：“院里给程少微分了房子，他不住，那不是占用公共资源么，那到时候你跟爸回来了，他又搬回去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微跟我们是一家人，这里他当然能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许凌霄：“那我住，姐你放心，你跟爸为国离家，我留在这肯定给你们守好后方。”

    许凌云还想说什么，就听程少微道：“凌霄想去哪儿住，都可以，随她心意就好。至于我，就不搬过来了，家属楼离大院要近，工作方便。”

    他这话，许凌霄倒是有些意外，不过，这家伙，在外人面前总能装得通情达理，好像都是她任性。

    许凌云点了点头：“那也是，凌霄，今晚你陪我，明天就回去吧，两夫妻还是不要分开。”

    许凌霄忙摇头：“我要守在这。”

    许凌云皱了皱眉，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少微，我妹妹年纪小，不好意思，我今晚再说说她。”

    程少微眉眼略垂：“没事，这几天院里的应酬多，来了些外宾，如果她不在，可能方便一些。”

    许凌霄：？？？

    许凌云：“噢，这样啊？”

    程少微：“嗯，不早了，家里还有不少资料和书，我得回去整理，失陪。”

    许凌霄：？？？

    等下，这个男人，他刚才一句让自己跟他回去的话都没有？

    直到门外的铁锁声响，许凌霄才反应了过来，刚才在浴室里说的话，做的事，一出来，就两副面孔了？

    呵，男人！

    许凌云指了指她：“你呀，人家来肯定就是想带你回去，这嘴硬的，男人也要自尊呢。”

    许凌霄摇了摇头。

    程少微耍手段，可从来不是因为自尊。

    等等。

    忽然，她似想到了什么，脚步蹬蹬地就跑上了楼。

    “凌霄？”

    许凌云跟了上去，就见她打开房门，往书架走去。

    她终于知道程少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的所有资料和书籍，全都被搬去了家属楼，这里连一页纸都没有！

    分明就是提醒她，你早晚都得回去！

    “凌霄，怎么了？”

    许凌云见妹妹仰躺到床上，奇怪地问了句。

    “姐，结婚好累，跟男人打交道好累，我们还是单身一辈子吧，为国家作贡献，实现自我价值，走向人生巅峰。”

    许凌云笑了声，也躺在她身边，看着妹妹道：“程少微跟你在一个领域，又是总工程师，你啊，虽然自己一个人也能实现自我价值，但是，也许跟他在一起，两个人能走得更快一点。”

    许凌霄转眸看她：“女人，其实不需要男人，也能活得很好。”

    许凌云点了点头：“当然，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觉得新华国的成立，最大的成果之一就是女性解放，我们可以不依靠男人，并且拥有自己一番事业，男女同工同酬，甚至女性做得比他们好。”

    许凌霄双手环胸，看着姐姐眼里的光芒，原来，这个年代的女性，比她想象中的要坚韧和独立。

    “姐姐说得真好。”

    许凌云笑了声：“那当然，我们都是在战火连天的年代走过来的，我相信，有我们这一代女性的努力，以后的女性生存环境，一定会更好的。”

    听到这话，许凌霄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黏在许凌云的身旁，双手抱着她的身子，道：“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许凌云给她盖上被子，轻声问道：“那你怕程少微？”

    说这话时，明显感觉妹妹的身子僵了下，于是有些不安道：“他欺负你了？”

    许凌霄只闭着眼睛，闷声道：“我可是军事学院毕业的。”

    “那……男人跟女人之间的欺负，意思可不一样。”

    许凌云话音一落，就看到妹妹眼睛猛地睁开，忍不住想偷笑，却突然让许凌霄抓紧了胳膊。

    “姐！我问你，你老实跟我说，那个渣男，就是那个天天写情书给你的弟弟，他欺负你了？！”

    许凌云的胳膊都让许凌霄拽疼了：“你说什么啊，他还是学生，我跟他还没确定关系呢！”

    虽然大不了几岁，但身份摆在那里，她自己也是有分寸和自制力的。

    “那你……”

    许凌霄想到她刚才说的“欺负”，生气道：“你脑子都装了什么废料！”

    许凌云坐起身，忽然摆出一副老师的严肃脸看她：“这种事，是个成年人都知道好吧？不知道那才严重，更容易犯错误。我看，咱们国人就欠缺这点教育，避而不谈，遮掩反而会让他们偷尝禁果。”

    许凌霄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听许凌云下了床，忙抓着她的手：“姐，你去哪儿？”

    许凌云看着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脑袋，抿了抿唇，似是明白了什么：“我没去哪儿，是你，长大了，还要赖着姐姐。我今天见你看到程少微时的眼神，就像小孩子不肯去上学一样。你不想去接受，自己已经长大了，要离开这个家，成为别人的妻子。”

    听到这话，许凌霄眼眸微微怔了怔。

    “人一定要长大吗？”

    许凌云摇了摇头：“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可以纵容你一辈子的人，那就不用长大。”

    ——

    这几天，导弹研究院新运来了一批从苏国采购的光学测量设备，用于导弹起飞后，对其进行跟踪。

    虽然赶着除夕，但因为关系到导弹工程，没有人抱怨，反而都加把劲一路运了回来。

    “大家小心点，光学设备的元件很敏感，不要磕碰到了。”

    许凌霄站在交接点，一边检查设备搬卸，一边跟苏国的顾问马蒙核对。

    刚清点完，就见不远处有几个小年轻蹲在地上，中间围着一台光学设备，不由皱了下眉。

    “怎么回事？”

    她刚一走近，就见一个扎着两股麻花辫的女生，仰头朝许凌霄看了过来，眼睛里冒着红：“主任，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碰掉了一块漆。”

    许凌霄一听，忙蹲下身去检查，光学设备元件就像个盒子，金属外表油了绿漆，她顺着女孩指的地方看去，确实掉了不小的一块，虽然漆不重要，但就怕是因为发生碰撞导致的，那里面的零件就影响大了。

    “刚才我们都很小心地从集装箱里拿出来的，会不会是运过来的时候……”

    这时，旁边的小伙子不由说了句，一旁的人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声道：“没证据，咱们也不能说是人家运输的问题。”

    交接工作最怕的就是风险承担，一旦货物发生意外，谁都不好说是哪个环节的责任。

    突然，许凌霄的指尖抚过掉漆的地方，眸光一凝，不对——

    “谁有小刀？”

    “啊？”

    这时，一旁的技术人员拿了把开箱的刀片递了过去：“主任，这个行吗？”

    众人见许凌霄接过刀片，就往光学仪掉漆的地方刮了下去——

    “主任！”

    大伙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这漆都掉了，主任还不嫌伤口大！

    “这里有锈迹。”

    她话音一落，几双眼睛顿时朝光学仪盯了过去，突然，就见一旁的许凌霄站起身，手里的刀片还没收，就往交接站走了过去。

    集装箱旁，此时正站着一位苏国的顾问马蒙，刚才还以为他是在帮忙检查设备，没想到，呵。

    “啪！”

    突然，桌上拍下了一把铮亮的小刀，顿时把马蒙吓了一跳，转眸看去，就见一张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问同志，用手多慢啊，借你把刀，揭旧贴牌快一点。”

    那位马蒙脸色顿时一白，额头渗汗，笑道：“呵呵，误会，就是贴牌贴错了。”

    “是吗？”

    许凌霄从桌上捡起他揭下的旧贴牌，另一边是新贴牌：“马蒙同志，就算一个不懂俄语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上面的数字，代表什么吧？我们国家花重金从你们苏国购买设备，你们拿旧产品运过来，也就算了；拿老黄瓜刷绿漆，也算了；还要揭掉旧贴牌换一个新贴牌骗我们！”

    许凌霄说到这，怒极反笑，此时，一旁的同事下属看她这反应，都不知道该担心马蒙，还是劝大伙先离远一点，然而没等他们做好选择，就见许凌霄突然抓住了马蒙的衣领——

    “就算要换贴牌，你们不能在苏国先贴好了再运过来吗！为什么要当着我们的面贴，怎么，是以为我们华国人好骗，把我们当傻子吗？！”

    “许主任！”

    虽然大伙都很生气，但毕竟对方是苏国派来的专家，日常那都是好吃好喝供着的，这要是擦了点皮，就是两国外交问题了！

    那位苏国专家也被吓到了，事实上从刚才那把刀开始，他的心虚就被揭得面目全非：“抱歉，凌霄，我们……中间出了点问题。”

    “有问题，那就真诚说出来，马蒙，不要让我们华国人觉得，你们苏国人都是骗子！”

    她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其他苏国专家顿时面红耳赤，这时，有人拨开了围观群众，身后走出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凌霄，放人。”

    刚才技术人员见许凌霄提了刀，暗道不好，赶紧跑回行政大楼找程少微。

    “我不放！”

    许凌霄气得把一米八几的马蒙按在集装箱上：“你必须给我打电话回国，要求按照规定，送一批新的光学设备过来！这些旧的，我们不要！而且运费，你们承担！”

    她的话让在场的其他同事都应和了起来，虽然说的是俄语，大伙都听不懂，但这气势，应援没错了！

    然而，许凌霄的话，却让马蒙沉默了，这时，苏国专家奥里也跟了过来，想要去救马蒙，却让程少微拦住了。

    他身高快一米九，跟苏国人站在一起，理直气壮。

    “凌霄，我，我没有办法。”

    马蒙一脸无奈地双手一摊，程少微见状，道：“有没有办法，先到办公室里谈。至于这些设备，我们先运到实验室存储好，旧贴牌都别换了，清点一下问题数量。”

    他沉静地交代完一番话后，大家都开始有条不紊地继续工作，并退出一个范围，给程总师劝夫人。

    程少微拿起桌上的小刀，指腹捏着滑了下刀刃：“我记得，当年北朝鲜战场上，苏国也是拿的旧飞机喷新漆，当成新的卖给我们。这也不是第一次，能理解。”

    他这话里的讽刺，让苏国人顿时避了避眼神，奥里解释道：“程，我们很抱歉，凌霄刚才说的话，我们不能保证办到，但是，我们既然受了嘱托要来援助华国，自然会做好份内的事。”

    马蒙忙点了点头：“凌霄，你不能这么对我们这些老大哥啊。”

    许凌霄看了眼程少微，见他下巴点了点，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其实她也知道，这些专家名为支援华国，但其实也都受制于监督，根本不会对他们说太多。这些她都能忍，但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钱却被坑了，任谁都心疼。

    就在她心里盘算怎么把新设备追回来时，就见程少微走到马蒙面前，伸手跟他握了握，道：“好了，既然事情都说开，那今晚的酒宴，我们玩点开心的。”

    许凌霄：？？？

    酒宴？

    什么酒宴？

    玩什么开心点？

    等下，是程少微之前说的，因为要参加酒宴，所以她在家不方便的那回事吗！

    
 74、②⑦【一更】

    研究院行政楼三楼,空旷安静的走廊上，一双硬皮靴不轻不重地踩过，声音由远及近,办公室里的张秘书正在翻资料，听着这道声音,手不由抖了下。

    整个研究院,走路声音能走出把人送上断头台的飒气,也就只有许凌霄了。

    但她只是经过的那便好，问题是，张秘书发现那道声音在走到自己门前时，就停了下来。

    抬头擦了擦汗，起身去开门了。

    一阵寒意窜了进来,他赶紧让开了道：“你好呀，许主任。”

    许凌霄身影纤细高挑,自带迫人气场,此刻径直坐到藤椅上,这架势是不解决问题不打算走了。

    张秘书把门阖上：“上回你说的借书一事，我都搞妥了,院长也没发现。”

    许凌霄左手轻托着下颚，端着副清冷脸：“今晚怎么又有酒宴？”

    之前的小型聚会就不说了，反正许凌霄也没参加，一是交接资料太多，二是——

    “程总师说了，女同志不能喝酒，就不要去了，年轻的男同志就得上。”

    张秘书解释了句，但现在许凌霄并不受用：“这他们是过来搞援助的,又不是来拼酒，还天天喝，苏国人是泡着伏特加长大，我们可不是。”

    “那这事你得问程总师。”

    许凌霄也是服了他：“喝个酒就能真帮我们了？他们不说的东西，还是不说。”

    “那这事你得问程总师。”

    “张秘书，你可是院长的秘书，我找你是要听听院长的意见，你别在这提程少微！”

    张秘书见许凌霄心情不大爽：“是那苏国专家今天又气人了？”

    “呵，”她拿了张秘书刚才的话回他：“那这事你得问程总师。”

    张秘书：“……”

    “我问你，你去跟他们喝过酒吗？”

    张秘书点头。

    “除了喝酒，还有什么节目？”

    张秘书想了想：“这些苏国人还喜欢跳舞，我们找了交谊舞跳得好的女同志，陪他们跳。”

    许凌霄：？？？

    忍了忍气：“还有呢？”

    张秘书：“还能有什么，吃完，喝完，跳完，都大半夜了。”

    听到这话，许凌霄笑了声，大半夜了。

    还挺好啊。

    “程少微每次都去？”

    张秘书听这问题，想说，您不是他夫人吗，这事问自己干嘛，但转念一下，万一说不好，引起误会怎么办，于是赶紧推责：“许主任，这事您还真得问程总师。”

    许凌霄最近这段时间都住在许家，没有回程少微那儿，生活作息稳定，不受男人牵绊，她觉得日子过得非常舒心，如果程少微不在她面前晃，那许凌霄觉得一切更完美。

    至于这个酒宴，程少微爱喝几回就喝几回，她才不关心。

    她也就是经过张秘书这儿多余问几句苏国专家的事罢了。

    “对了，许主任，这里有份材料，院长让我拿给你补充，方案要尽快做出来。”

    许凌霄接过张秘书递来的文件，翻了翻：“导弹发射计划书？”

    张秘书点了点头：“没错，现在咱们已经开始仿制导弹了，许首长也去了西部建设基地，院里派了一个兵团跟苏国的官兵学导弹发射，所以这件事，不日就要提上议程，您多费心。”

    许凌霄是从国防军院毕业的，这个任务交给她，确实对口：“没问题，我会尽快写出来。”

    “还有，明天就是除夕了，咱们院里放两天假，正月初二再回来上班，院里的食堂也得关门。许主任，一年到头可就这么两天休息日了啊，你要好好珍惜。”

    许凌霄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正休不休息的，她的工作都得照常干：“国外可不过农历新年，咱们头顶的侦察机，也不挑日子照样在华国上空飞。”

    提到这事，张秘书脸色顿时愤愤：“看我哪天不拿竹竿子把他们捅下来！”

    ——

    导弹的发射计划书，需要导弹和基地的建设进度，许凌霄不知道许莫穷那边进展得怎么样，而导弹的研制进度，她想到这些苏国专家的态度，就来气。

    事实上，包括苏怀民和程少微在内，这一批了解导弹的空气动力学家，都是学的美式导弹，而现在，他们却要仿制苏式已经被淘汰的导弹。

    “许主任，您在找什么？”

    下属敲门进办公室，就见许凌霄在翻箱倒柜。

    “我在找之前统计过的其他国发射导弹的数据，奇怪，明明放在这里。”

    说着，她动作忽而一顿。

    “找到了？”

    下属问了句。

    许凌霄抿了抿唇，站起身道：“先解决你的事。”

    “噢，我们刚才统计完了苏国交接来的光学设备仪，问题不小。”

    许凌霄一目十行地翻了过去，脸色又冷又寒。

    “给程少微看了吗？”

    “这会已经七点了，程总师不在。”

    许凌霄皱了皱眉：“七点就不在院里了？”

    “今晚要陪苏国专家，许主任您忘了？”

    “我记这事做什么！又不是我要陪酒！”

    被她一说，下属顿时不敢吱声了。

    许凌霄沉了沉气，道：“这些我来想办法，里面有几台能用的，先顶上，他们就是看我们急要货，到了能用就不退了。做交易就是这样，你越急，人家越吊高价，加上垄断，能卖给我们都是施舍。”

    听她的话，下属的神情更难过了：“许主任，您放心，光学跟踪这块，我们组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肯定能攻下来！”

    面前的许凌霄，虽然比他们这些后进来的科研人员差不多年纪，但有时候，一个人身上的可靠和安全感，并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她卓越的能力。

    苏国交接材料的这摊事还没揭过去，许凌霄自己的资料就找不着了。

    她计划这两天把计划书的材料准备好，许莫穷拉了几万人去西部，都是北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这种组织速度，估计一开春，基地就有模有样了。

    在她不死心地翻过一遍书柜后，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的答案——

    资料在家属大楼里。

    因为之前这项目并不要紧，她都是挤出空余时间先做个准备。

    许凌霄低头看了眼腕表，刚才下属说程少微去了酒宴，估计没那么早回家属楼，趁这个时候，她得赶紧回去找。

    想罢，拿起包收拾一下就出了研究院。

    首都的冬日，被一层厚厚的大雪覆盖，夜色催更，城市仿佛一下变成典雅静谧的模样。

    她刚走进家属楼，就看到几个小孩在打雪仗，许凌霄玩心一起，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站起身朝扎着羊角辫的苏知予喊了声，等小姑娘刚要躲，她手里的雪球就扔了出去。

    小姑娘背过身让雪球扑到了肩头，许凌霄皱眉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不跑啊！”

    这时，苏知予才跳到了一旁，刚才站着的地方，在夜色中露出了一座轮廓，待许凌霄看清，脸色蓦地一滞。

    “姐姐，我们刚堆的雪人，你差点把它砸坏了！”

    许凌霄神色一撇：“噢，不好意思啊。”

    “姐姐，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许凌霄脚步匆匆地往楼梯走去：“不了。”

    这时，其他几个家属楼的小孩凑了过来：“这个姐姐看起来好凶的样子，你居然凑她一起玩。”

    苏知予反驳道：“才不是，姐姐最好了，我好几天都没看见她，叔叔说她忙着造一个大家伙。”

    “叔叔是谁啊？”

    “就是跟姐姐一起住的人。”

    “姐姐为什么跟叔叔一起住啊？”

    “就像爸爸跟妈妈一起住啊，你们真笨。”

    “既然是一起住，为什么我总是看到叔叔，看不到姐姐？”

    这个问题，一下困扰住了苏知予。

    因为程少微和许凌霄长得又高又好看，只要一出现，就是人群中扎眼的存在，尤其是对他们这群小孩子来说，能吸引他们目光的大人，并不因为父母口中的“厉害”，而是，他们身上的那股神秘感。

    而苏知予家住得离程少微和许凌霄最近，也因此，在这群小孩子面前，地位明显提升。

    此时，许凌霄正在客厅里找材料，忽然，视线一扫，就看到窗外扒着几颗小脑袋看她。

    许凌霄停下手里的动作，道：“怎么了？”

    苏知予被推了出来，能不能巩固在同龄人中的地位，就看这次了：“姐姐，我好久没看到你了，叔叔说你最近很忙，是不是很辛苦？”

    许凌霄看小丫头手心搓了搓裤子缝，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铝盒打了开来，抓了把奶糖：“喏，是不是想吃这个。”

    苏知予眼睛顿时一亮，这下地位有了！

    许凌霄看她一颗一颗地拿，还数了起来，笑道：“怕姐姐给得不够啊？”

    苏知予忙摇了摇头：“我们四个人，只要四颗。”

    许凌霄揉了揉她的脑袋，就见苏知予拆了一颗奶糖递到她面前：“姐姐吃。”

    许凌霄愣了下，她不喜欢吃甜的，之前程少微让她吃，她都没动过这盒糖，但此刻，看着小姑娘葡萄大的眼睛，一脸期待，遂张嘴咬过了糖。

    苏知予见她吃了，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许凌霄笑了笑，她忽然明白，难怪许凌云那么疼许凌霄，谁不喜欢奶乎乎又惹人爱的妹妹。

    就在她继续整理资料时，苏知予又进来了，这次，身后还开了个小火车，带了三个一般大的小孩子，模样不过五六七岁，许凌霄皱了皱眉，见他们朝自己弯腰说了声：“谢谢姐姐。”

    许凌霄愣了下，旋即道：“不用谢，你们出去玩吧。”

    苏知予：“姐姐，我们等你忙完了，再一起带你玩。”

    “噢，不用，姐姐一会就要走了。”

    听她这话，苏知予秀气的脸蛋皱了起来，难过道：“姐姐，明天就是除夕了，你怎么又要走了。”

    “姐姐忙呀，你看，你爸爸和妈妈也很忙。”

    “可是，他们再忙，也会回家啊。”

    许凌霄动作一顿：“我们情况不一样。”

    苏知予抱住许凌霄的手：“姐姐，你不在家，叔叔回来都特别晚！”

    许凌霄：？？？

    这时，旁边的小孩子应和道：“而且我上次看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许凌霄：！！！

    “我看清了，叔叔抱着的那个人不是姐姐！”

    抱着？！

    他们嘴里含着奶糖，分别给许凌霄提供了一个情报，仿佛是为这颗奶糖平等地进行了一次交易。

    苏知予还抱着许凌霄的手：“妈妈说，都是因为姐姐不在家，叔叔才这样。”

    许凌霄：？？？

    “而且都这么晚了，叔叔现在还没回来！”

    许凌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很忙嘛。”

    “哼，我妈妈说了，男人的忙都是借口！女人不能相信！”

    许凌霄让他们这群小家伙给围住，遂低头看了眼时间，苏知予知道看表就是要走，眼泪立马就出来了。

    “快九点了，你们还不回家睡觉。”

    “叔叔不也还没回来吗！”

    许凌霄心里骂起了程少微，脸色都不好了：“好了，你们都给我回家，太晚了，等下程叔叔回来，看到你们这些小孩子，肯定要把你们吃了！”

    她话音一落，苏知予的手顿时瑟瑟地收了回去。

    程少微平时一身黑衣，眉眼就生得沉郁冷寒，这些小屁孩只敢远观，绝对不敢靠近半步。接近许凌霄，那都得成群结队壮胆，更何况……

    反正她话音一落，这群小孩立马溜走了。

    客厅里只剩许凌霄，她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划过桌面上的图纸。

    每天都很晚回来、还都不是一个人……

    大半夜的，程少微要找人开会，带回家，她能理解，但是，抱着？

    你他妈抱着是怎么回事？

    还有，开会在院里不能说嘛，大晚上的你搞机密也不能在家里搞啊！

    桌上的材料，让许凌霄捏出了一个角。

    此时她双手撑在桌上，深吸了口气，低头翻了翻刚才找的资料，看看还有哪些遗漏，接着，就翻译完了一批，摞了起来。

    写完了纲要，又翻过一页，视线落在手腕上，时间已经转到了十二点。

    手里的笔，让她握着，影子投在桌上，像捏住了一把刀。

    十二点。

    呵，她不回来还真不知道，这个男人原来可以在外面鬼混到半夜！

    离婚，不能等了。

    忽然，门外的走道传来脚步声，有些凌乱，带了丝轻浮，而且，不是一个人。

    “吧嗒！”

    门锁被转动开来，许凌霄神色沉静地坐在书桌旁，一股寒意伴随着酒气袭入，她眼神都没往门外瞟，只皱了皱眉，冷冷地说了句：“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五分，按照华国的《婚姻法》，一方深夜纵酒，夜不归宿，还携带外人，构成婚姻感情破裂事实成立，可提交离婚申请。”

    她说完，一股酒气又漫了进来，许凌霄眼眸沉静地一闭，只听“啪”的一声，手里握着的铅笔就被她折断了。

    门外的脚步声还想往前，许凌霄的声音再次凉凉道：“这些都是我今晚整理的材料，请别跨过那道线。”

    此时，从房门通向客厅的地方，让许凌霄横摆了一排文件，仿佛楚河汉界，你要敢跨，就是死。

    “许、许主任……”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紧张的声音，许凌霄眉梢一挑，转眸扫了过去，那个年轻小伙子顿时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让许凌霄的眼神凉了脖子——

    “我、我把程总师送来了，您、您请便！”

    说完，迅速消失在了许凌霄的视线里。

    这时，门边只站了道高大的暗影，走了一个，酒气稍微散开了些，许凌霄晃了晃手，嫌弃道：“先在屋外晾一晚上吧。”

    程少微没说话，夜色晦暗间，屋子里透着暖黄的光，但电压不稳定，有些发暗，映在人影上，微微地颤着。

    他身上带着热烈的酒气，不多时就冲撞进了狭小的房间，许凌霄见他还不出去，有些生气地站起身，就见他眼镜之下的双眸，冻出了一丝红意，像妖孽在眼梢勾出了一尾红妆。

    男人慢条斯理地褪下了皮手套，指节在黑衣的映衬下，显得白皙修长，接着，他抬起头，脱下了羊绒外套。

    许凌霄愣了愣，忙道：“你不许进屋。”

    “你生气了。”

    他沙哑的声音一落，手里的外套被他扔向了沙发。

    许凌霄不看他，继续手里的工作，刚拿起笔，发现被她折断了，闭了闭眼：“没有，我干嘛生气。”

    接着，就听一丝金属声响，她侧眸看去，就见他转了转有力的手腕，金属表带让他摘了下来。

    “噢？原来夫人还有单手折断铅笔的大力气。”

    他的声音带着夜色的荧惑，许凌霄不知他是不是喝醉了，语气变得有些陌生。

    “我这是要跟你绝交。”

    男人忽而嗤笑了声，不说话，只是又脱了西装外套，单手松着领带，另一只手，拉上旁边曳地的窗帘，一瞬间，外面的雪景被层层遮挡，房间顿时暗了一层。

    许凌霄心跳骤然一紧，就见领带被他有力的十指扯了出来，带着衣料摩挲的声音，在这寂静而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危险。

    “程少微，你喝醉酒了，就喜欢脱衣服吗！”

    “嗯，我要冻死自己，心疼吗？”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许凌霄觉得这个男人真是醉了，结果，他脱完就往外走，许凌霄下意识喊了句：“让你在门口晾着！你去哪儿！”

    程少微侧身看她，修长的身影掩住了门外的微光：“太慢了，我去洗一洗。”

    “可是现在没热水了！”

    男人眉眼欺霜压雪地勾着笑：“兔子都回窝了，我还冷什么？”

   
 75、②⑧【二更】

    许凌霄小脸一怔,旋即腮帮子就鼓了起来，瞪着程少微道：“你才是兔子！”

    “噢，兔子小姐,麻烦帮我把睡衣拿一下。”

    说着，他视线往地上一扫,显然是一副遵守楚河汉界的良民。

    许凌霄快被他烦死了,男人就是麻烦精！

    遂趿着棉拖鞋就往房间里走了进去,男人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瞳仁比夜色愈暗。

    许凌霄一把将他的衣服扔到程少微的怀里：“滚吧。”

    说罢，也不看他，转身就坐回到书桌椅上，继续忙手里的活。

    耳边是他离开的脚步声,许凌霄才松了口气，这男人喝了酒后存在感也太强了。

    她抓过笔,发现断了头,遂抬手摸了摸头发,上面还插了根铅笔。刚才太冷了，她就去洗了个热水澡,湿答答的长发在她看书的时候总是垂落，于是她用铅笔作簪，把长发盘了起来。这会没笔用，就只好暂时把它拔了下来。

    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许凌霄眉眼不抬，时间嘀嘀嗒嗒地转着，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由皱了皱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将长发盘了起来，起身走向大门。

    只听房门一拉，外头的风霜雨雪全都冲了进来，许凌霄冷声道：“晾够了就进来！”

    男人的寒气裹挟着一股压迫的气息，缀在她身后，伴随着“砰”的一声，门应声阖上。

    许凌霄径直走进房间，抱起一坨被子，刚走出来，就见男人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排资料，许凌霄把被子扔到沙发上：“你从边边进来，别碰到我的东西。”

    这个男人喝了酒，成傻子了吗？

    就在她要铺被子的时候，程少微的长手接了过去，许凌霄不高兴地抓回被子：“不要你碰！今晚我睡这儿！”

    “难得回来，就为了睡沙发？”

    许凌霄赌气道：“我就是回来找资料的，还有一点没忙完，借了你几本书，在这里我明早就能做完，不带走。”

    公私分明，她严谨的。

    “明早做得完吗？”

    程少微喝了酒，声音愈发低沉磁性，靠近她说话时，这种醉意仿佛会传染。

    “可以啊……”

    男人掀开被子，坐到沙发一角：“先别铺了，过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许凌霄侧眸，看他长腿交叠，十指交握，眼镜下的一双眉眼，半垂着，似乎真是醉了，带了几分睡意朦胧。

    这样的他，好像被卸了攻击性。

    于是，许凌霄站直身：“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

    一提公事，许凌霄什么都好商量，走到他跟前，一副下属等到上司发言的恭敬。

    此时，男人刀削般的棱角氲了层暗色，平且宽的后背靠坐在沙发上，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猛兽，低沉的声音仿佛自胸腔而出，“坐下。”

    许凌霄懒得跟一个酒鬼争执，于是掖开被子，坐到他旁边，一双澄净的眼睛看着他。

    “苏国方面提供的资料有些是有问题的，不能用。”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瞳孔顿时一睁，旋即愤愤道：“怎么这样！这不是成心让我们走歪路吗！”正骂着，忽然，她转眸看向程少微：“你怎么知道的？”

    他眉眼微微漾了抹笑，像高山上的寒松被风吹过，落下了积雪，“今晚灌了几个苏国专家，那个差点被你打的马蒙，说的。”

    “图纸有一万多份，缺漏不说，还米饭里夹生，一个个挑出来，工程量太大了，还会造成混乱。”

    许凌霄一张脸顿时神色恹恹，今天被苏国换了设备，她心里本就委屈又生气，现在得知这个消息，更委屈了，而这个消息，还是程少微灌酒才知道的。

    想到这，她纤细的脖颈耷拉了下来：“那怎么办，难道工期又要延长吗？我手头正在写的发射计划书……”

    “苏国有几个监督他们的特派员，不方便上课，所以，如果发现图纸的数据跟他们说的有出入，就以他们讲的为准，我今晚安排了几个速记好的技术人员，当作警卫员，轮流跟着他们。”

    听到这话，许凌霄眼睛蓦地一亮：“他们真的愿意吗？”

    程少微眉眼掠了过来，淬了抹笑：“不愿意，那就再喝。反正今晚，我都把他们喝倒了。”

    许凌霄皱了皱鼻子：“吹牛！”

    说着，正要起身，忽而，手腕让一道凉意圈了上来，她心头蓦地一跳，正要挣扎，就听身后响起沉沉的嗓音：“你喷香水了？”

    许凌霄听他这话，低头闻了闻手臂：“我从来不喷香水，程少微，你真是喝醉了。”

    这下，许凌霄开始怀疑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别是寻她开心的吧！

    “那怎么会有玫瑰花的味道。”

    “是吗？”许凌霄肩上耷拉了络头发，她闻了闻：“可能是洗澡的时候带上的。”

    男人笑了声，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转而撑着下颚：“用什么洗的？”

    “香皂啊。”

    她脱口说完，心跳骤然窒了下，这不是正常人都知道的吗？怎么被他一问，感觉怪怪的，下意识挣了挣手腕，道：“你赶紧进屋睡吧，你真的喝醉了，问这种弱智问题。”

    “你不敢进卧室睡？”

    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真的在问一个问题，可落在许凌霄耳朵里，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之前在那间卧室里，跟他做的事情，慌忙道：“你、你松手！”

    她愿称之为，阴影。

    “不进卧室也可以。”

    许凌霄清瞳愣了下，他、他在说什么？

    忽而，攥着她的大掌松开了，许凌霄刚才紧张的心跳却没有停歇，因为，他在解自己睡衣上的扣子。

    他一颗一颗地解，从上到下，似乎耐心至极，有条不紊，就像……就像他在实验室里那样，无数的电门和开关，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控制线路，那是一双工程设计师的手，十指有力，指甲总是修得很干净，干净得，毫无杂质。

    许凌霄觉得房间里的空气被暖炉抽走了，烘得人窒息，她忽然明白，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只是站在你面前，就让你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让她拳头不由收紧，正当她撇过眼神之时，他又说：“过来。”

    “不去！”

    让我过去就过去，你是我主人吗！

    “你不是要在这里睡吗？”

    “那你先走开！”

    “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许凌霄不耐烦地走过去：“程总师又有什么吩咐！”

    “我今晚也有个实验要做。”

    许凌霄正要问是什么，眸光不小心扫了眼，就看到他光着的上身，浑身像被烫了一下，忙撇过头去：“你、你做什么实验你脱衣服啊！”

    听到这话，程少微忽而笑了声，中指和食指轻挑眼镜的一角，就摘了下来，露出一双狭长的醉眸，起身站到她面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拨开她头上的“发簪”，低沉的声音如披落的长发，在她耳边漾开：“我的夫人，真是把持得住啊。”

    许凌霄下意识仰头反驳，却成了对他的迎合，一道凉意压下，顷刻堵住了她的舌腔。

    她浑身颤了颤，往后退，腰身却被长桌抵住，身前的男人吻得克制又绵长，和那晚的有点不一样，难道，这就是喝醉了的程少微？

    她试着推他，却不提防掌心按在了发烫而结实胸口，吻势急转入烈——

    “唔！”

    腰身让男人的手臂一揽，就在她往后退的同时，一下就被抱坐到了桌上！

    这、这是什么姿势！

    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腕就让人攥住，转而攀上了他又宽又平直的肩膀，她本能想撒手，陡然间男人的双手从桌上托起了她，身子一下凌空，双手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这时，程少微略抬起头，终于让她吸了点氧。

    “嗯，真乖。”

    “乖你个头，你放我下来！”

    此时她双手攀着他的脖颈，两条长腿被迫钳着他的腰身，至于为什么是被迫，因为刚才坐着的时候，不知怎么腿就分开了，两道大掌自然就托着她的腿。

    不过没等她挣扎多久，程少微就抱着她坐到了沙发上，这一坐下，她原本以为能趁机逃脱，哪知她膝盖刚压到铺着的被褥，一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就涌了上来，瞬间控制她的大脑中枢，言语神经不听话地就发声，低吟，颤抖，连每一根手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别动。”

    男人又按了下她的腰——

    “啊”

    许凌霄被突如其来的摩擦麻得浑身发软，攀着他脖颈的指尖在他后背抓了一道红痕，然而脑袋却被抽力般垂在了他的肩头，双唇微微张开，在吸着氧气。

    程少微在她耳边轻叹了声：“凌霄，下次你换睡衣，别穿裤子了。”

    许凌霄咬着下唇：“你休想！”

    他沉笑了声：“你还穿着裤子呢，就这样了。”

    她脸颊顿时一烫：“我哪样！”

    程少微怕她抗拒，就耐心道：“那你喜欢这样的吗？”

    “不喜欢！”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心头开始咚咚地发跳：“混蛋，你又想骗我！”

    说罢，她赶紧爬了起来，忍着发软的双腿，像只兔子一样抓着一旁的被褥，准备把自己裹进去。

    她这一溜，程少微意外地没拦她，只是许凌霄刚一蹬腿，发现有什么东西滑不溜手地从她脚踝顺了下去。就在她钻进被窝的时候，浑身打了个寒战，好冷！

    她穿的睡衣是回国前，程家佣人给她打包放到行李的，当时她根本没心情顾及这些，直到回国开箱才发现，里面工工整整叠的衣服，都是全新，并且看着就不便宜。但她从来没想到，会这么丝滑，根本套不住！一扯就溜走了！

    许凌霄防备地瞪着程少微：“你大半夜的喝了酒，跟我耍酒疯吗——”

    他低沉地笑了声，眉眼绅士，动作放肆：“许凌霄，我很清醒。”

    她躲闪到一旁，看着他：“很清醒？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男人的气息仿佛一道大石压着她的被子，眉眼蓄了抹笑道：“这里是客厅，不知道隔音怎么样。”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瞬间瞳孔地震：“你、你、你……”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搜索骂人的话，结果词到用时方恨少——

    “不过没关系，我在这里也没听见别人家的声音，而且，我把门和窗都换过了。”

    他刚才不说隔音还好，现在一说，她怎么可能不害怕，此时两人中间压着被子，许凌霄觉得心肺都透不过气，一双眼睛被他吓得晕开了水雾：“程少微，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好。”

    他从谏如流。

    此时客厅里还亮着昏黄的光，许凌霄不敢看他，上次没有开灯，至少有什么羞耻的事都看不见，但现在两人挤在沙发上实在是，她的腿在被子尝试地动了下，想勾回刚才被扯掉的那一层小遮挡。

    忽然，碰到了男人微凉的手。

    许凌霄顿时炸毛地盯向了他。

    程少微坐在沙发外沿，她眼角的余光发现他还穿着裤子，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那么变态，还是个人。

    忽然，一道凉意从小腿游了上来，她双腿防备地想要拦住，于是一拦紧，身上就落下了一道笑声，性感又低沉：“早了，不是这里。”

    许凌霄：？？？

    男人的手做惯了实验，怎么寻找路径，如何摸索到最后的突破口，他有的是方法，无论做什么事，目的性都极强。就在许凌霄怔愣的瞬间，他的眸光朝她侧了过来。

    兔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就寻找逃生的通道，肩头却被稍一用力地按住，男人长身倾了下来，看着她慌乱迷人的眼睛，耐心说道：“在这里，才对。”

    他话音一落，兔子原本扑腾的双腿开始发抖，生物实验的残忍在于，人类为了找到想要的一个神经点，总是千方百计地——重复、对照、观察……

    手段也有很多，因为刺激而产生的酥麻，瞬间顺着神经到达大脑，然后再分发到四肢百骸，最后每一个毛孔，就连声带都会颤抖出声，被实验的对象，只能用力地咬住被子一角，以示抵抗。

    男人认真地看着她涨红的小脸，被子下的手却没有停下来，他的骨节粗粝，且足够的修长，无论是伸直还是勾起，都会让她变得极致敏感。

    “生理科学上认为，人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开关。凌霄，你的开关，是这里吗？”

    许凌霄拉起被子盖在头顶上，只露出毛茸茸的头发，隔着被子，她听到那声撩人的嗓音鼓进耳膜：“这个开关就是在这里摁的吧，凌霄，你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76、②⑨【一更】

    漆黑,悠长，看不到岸的河流。

    许凌霄被按进了水里，张着嘴却喘不过气,拼命吸着却没有氧，就在她坠落水底时,一道浮木游了进来，将她托起,她像抓住了求生的船舟,缠了上去,就在她得以喘息一阵时,那浮木却不是来救她的，忽遇一湍急流,浮木就将她按了下去，她原本咬着的牙关,陡然喊了声。

    浑身发抖，燥热与寒冷交接，水与热的冲撞，瞬间在河道里蒸起了无尽的雾汽,她纵身迷惘,不知出路,但那浮木在她怀里，辗转地被流水打湿，与她游戏了起来。

    她有些生气，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总之，她用力地勾住了这道浮木，在黑暗中,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忽然，头顶上方落下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半是熟悉，半是陌生，把她的意识微微唤醒了。

    “凌霄。”

    额头吻了道轻柔的气息，她微微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像那道河流一样，幽深，漆黑。

    程少微单膝跪在她身侧，俯身道：“我们终不能免俗。”

    潺潺的小溪无声地流过，温热迷人心窍，仿佛过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神才缓了过来，却不说话。

    他的指腹将她黏在下颚的长发拨开：“我想让你开心，如果你这样就足够了，那我，不会再对你做其他事。”

    嗓音一落，许凌霄感觉身体忽然被抽了空，浮木没有了，她看着他用手帕擦拭的手指，忙撇开目光，抓着被子的手，不由紧了紧，原本平静的河流，再次皱起了一池春水。

    男人将手帕叠好，收进了裤兜里，转而拿起睡衣，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凌霄，你回房睡吧，我睡沙发。”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下头，看着他又把睡衣的纽扣系了回去，一节一节的手指，像青竹，修长，笔挺，凸起的骨节，在灯光下，还缀着一点莹莹的水光。

    男人穿衣服的时候，也一样让她看得目不转睛。

    “这里不好睡，听话。”

    他又哄她了，想把她从被子里抱出来。

    “程少微。”

    她声音微微吞咽，和平日里的沉静不一样，此刻是经历了坠落后的颤音：“那你呢？”

    男人坐在她腿边，看到她忽然坐了起身，纤细的手指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抿了抿唇，垂着水眸，在他深蓝的睡裤上，找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掌心按了下去。

    耳边忽然隐忍地落下一道闷声：“凌霄？”

    “是这里吗？”

    “是……有些不好受。”

    她心跳再次鼓了起来：“然后呢？”

    男人的深眸凝视着她：“然后，像刚才那样……找个地方……”

    她指尖不由紧了紧，像永远温凉，无法恒温的游蛇，钻进了山中。

    程少微看她眸光，变得愈来愈暗，直到她骑了上来，双手抱紧她，气息咬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凌霄，你这样，就是叫我去死，我都心甘情愿的。”

    许凌霄伏在他的肩头，笑了声：“程少微，你真是个……磨人的妖孽……”

    男人的嗓音在她耳边沉沉荡开：“现在，到底是谁在磨谁？”

    手臂将她箍在怀里，忽然，听见她难受地哼了声，心疼道：“怎么了？”

    “腿酸，膝盖，疼。”

    听这话，他抱着她侧躺了下来，狭窄的沙发里，许凌霄身后就是凌空的边沿，虽然程少微抱着她，但险些摔下去的意识，让她不由用力抓紧了他。

    这一紧绷，她感觉到程少微身体猝然僵硬起来，双眸怔怔地看着他，就听他道：“别怕，上面下面都勾着你呢，摔不下去。”

    听到这话，她不由“咯咯咯”地笑出了声，程少微从来没见她这么笑过，声音柔媚，如天籁之音，从耳膜颤进了他的心脏。

    女孩双手攀着他的脖颈：“程少微，我可能，还真有点，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我？”

    “我是说，喜欢你！”

    “嗯，哪个理解我都喜欢。”

    “但倒不至于能为你去死。”

    “那你还回许家吗？”

    “回。”

    “为什么？”

    “跟你单独呆在一个屋子里，结果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主动这种事，是我应该做的。”

    听到这话，女孩眼里蓦地滑过一丝狡黠，她的马甲线可不是白练的：“现在主动的不是我吗？”

    男人被她折磨得笑出了声，低头亲着她的鼻尖，最后是玫瑰花般的双唇——

    “凌霄，你哪样我都喜欢，疯狂的，为你失去理智。”

    声音淹没在无尽的黑夜中，窗外的雪簌簌地落了下来，又淹没了黑夜，静悄悄地，仿佛要在人们清早起来时，献上一个惊喜。

    这一天是除夕，冬日的夜晚虽长，但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屋外已经传来了鞭炮声。

    许凌霄就是被突然的鞭炮声吓醒，皱了皱眉，就往被子里钻。

    忽然，耳边按下了一道掌心，隔绝了爆破声，她气息柔柔的，落在他胸口，还想再睡一会，忽然，屋门让人敲了两声。

    许凌霄一个激灵，脑袋就从被子里冒了出来。

    窗帘遮挡了亮光，她还沉浸在黑夜里，就听外面传来脆生生的一道呼叫：“姐姐，姐姐！”

    许凌霄瞳孔一睁，就对上程少微蓄笑的眼底，视线再一扫过，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里边，他们俩，就在这么小的地方，挤了一晚上？？？

    屋外的喊叫又起来了：“姐姐，你在里面吗？”

    苏知予的声音还在喊，小姑娘估计是昨晚听说她要走，今天一大早，不放心地就来查门了。

    然而，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不该应，万一说让她开门怎么办？

    于是她赶紧要起身，忽然一道呼吸压了下来，她有些慌乱地看着程少微，就在错愕的瞬间，她的开关又被人摁了下去，那门好像就识别了他，没多久又被打开了。

    他在她耳侧，轻声问道：“昨晚的实验，发现了什么？”

    许凌霄哪里敢出声回答他，现在大白天的，外面还有人！只能扑腾着长腿。

    却听他说道：“我发现，原来除了鼻子和嘴巴，你还有一个地方，会呼吸。”

    她瞳孔顿时一睁，气得咬了他肩膀一口。

    “规律么，又快又有力量，不愧是军院毕业的。”

    许凌霄本来还觉得早晨有些清冷，现在被他说的，顿时耳朵尖又滴了红，要不是她这体能，早就散架了！

    忽然，屋外传来另一道声音，是苏知予的妈妈：“天还没亮呢，你就砸门！”

    “妈妈，我想看姐姐在不在。”

    “在也听不着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走吧，去吃汤圆子。”

    许凌霄吓得不敢动，男人问她：“想吃汤圆子吗？”

    她觉得这个人什么话都是陷阱：“不吃。”

    “不饿？”

    许凌霄瞪了他一眼：“看到你就撑了！”

    男人笑了声：“哪里撑了？”

    她气息陡然起伏，脑袋埋进被子：“你快出去。”

    “凌霄，今天是除夕。”

    “别又跟我说什么新婚快乐，除夕快乐。”

    “我想说，今天除夕，不用上班。”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顿了两秒，脑袋猛地从被子里蹭出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回来了。

    死男人，什么温柔克制全都是装的！

    “你白日宣淫！”

    “嘘，别出声，我抱你回房间。”

    “我自己走。”

    “不，一起走。”

    “你滚开！”

    “乖，一起滚。”

    ……

    许凌霄扑腾了一早上，人都麻了。

    她现在又累又气又委屈，等换好衣服从床上起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十二点！

    “程少微，你知不知道我时间宝贵！”

    这时她抬手把长发盘了起来，穿戴整齐，然后把房门大剌剌地打开，光天化日，她就看这个男人怎么敢！

    接着，就开始整理材料，一弯腰就酸疼，她现在这种情况，用什么词形容——身残志坚。

    许凌霄想哭了。

    “你离我半米远，我收拾完我就走！”

    她气得想把程少微一脚踹走。

    今天他穿了件短夹克，鼻梁上架回了那副眼镜，跟平日里的正装笔挺倒有些不一样，此刻，身上多了几分，少年的气息。

    在冬日里，眉眼棱骨都是干干净净的。

    看着多好，谁知道里子是个禽兽。

    就在她把资料都整理好放到桌上时，忽然，门外传来了几道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笑意的交谈，中间还有程少微的声音。

    这大除夕的谁来串门？

    略一抬眸，就看到了程少微身后跟来的一个中年男子，身型中等，笑起来，脸胖胖的，这倒是稀奇，因为在这个年代的华国，胖子可不好找。

    “程同志，这位是……”

    “我的夫人，许凌霄。”

    胖子大爷一脸喜庆，双手抱拳朝她笑道：“恭喜恭喜，长得真漂亮，程同志，你这眼光太好了。”

    许凌霄看着程少微：？？？

    大爷说罢，就转头朝门外喊了声：“顺子，都搬进来！”

    没等许凌霄反应过来，又是一道身影挤进了屋，这回是个年轻的瘦子，手里抱着几份食盒，道：“来嘞！”

    许凌霄视线就随着这份食盒落到了桌上，这时，就听胖子大爷道：“年夜饭，给二位准备好了，今晚，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团圆年！”

    许凌霄心里冷笑，今晚？今晚她早就不在这里了！

    顺子听大爷说完，就打开了食盒，一样样地报菜名：“浇汁水晶冻肉、葱烧海参、大吉大栗、金玉满堂、五谷丰登、年年有鱼、团圆水晶饺、竹报平安、锦上添花、十香如意菜！”

    琳琅满目，五光十色的菜，摆满了客厅的长木桌——

    许凌霄：！！！

    程少微双手环胸，眼里的笑，意味深明。

    “两位同志慢用，我们就先走啦！”

    看着一桌子菜，许凌霄僵了僵脖子，又指了指刚才两人消失的大门：“他们是……？”

    “上次跟你说过的，前朝御膳房的厨子，今天除夕，按习俗，他给我们做了年夜饭。”

    许凌霄：“这些食材？”

    “为了避嫌，我大哥都是把东西寄到他家，再转交给我。”

    许凌霄的目光还没从这一桌子的菜上挪开，门口又传来了清脆的声音：“姐姐！”

    她一低头，看到苏知予双手捧了碗白汤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她，惊喜道：“姐姐，你真的在这里！我给你盛的汤圆！”

    许凌霄看着碗里起伏的汤圆，心跳顿时发紧。

    双手拢了拢，就见那碗让人端走了，程少微揉了揉苏知予的脑袋，就听她问：“叔叔要吗，我再给你盛一碗。”

    “叔叔今早吃过了。”

    “啊？姐姐做的汤圆吗？”

    “嗯。”

    “好吃吗？”

    程少微眼角勾起了笑：“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汤圆。”

    许凌霄又气又恼，觉得胸口又酸疼了起来，咬牙道：“程少微，你闭嘴。”

    一旁的苏知予仰头看他们，一脸的懵懂：“姐姐，叔叔是在夸你，你干嘛生气？”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说道：“谢谢小予的汤圆。”

    这时，程少微说道：“小予，今晚让你爸爸别做饭了，就说叔叔请他们帮忙吃。”

    说着，他指了指长桌，苏知予仰头，双手攀在桌沿边，待看清这一桌满汉全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下一秒，就撒腿往家里跑了去。

    程少微端着瓷碗，手里的勺子在又白又滑的汤圆里勾过，走到她面前，舀了一颗：“吃吗？”

    说话耐心至极。

    许凌霄只觉脸颊热了一层，紧接着，肚子就“咕”地一声，叫了起来。

    “我自己吃。”

    程少微笑了声：“张嘴。”

    温热的汤圆被送到嘴边，滑进舌腔，她咬了口，皱了皱眉。

    “不好吃？”

    “甜。”

    “所以我不爱吃这种汤圆。”

    许凌霄正含了第二颗汤圆，蓦地，一抬头，就对上程少微眼底的笑意。

    这个男人说话，明明字眼一个毛病都没有，但为什么就这么的……

    “汤圆热吗？”

    “还好。”她闷闷说了声。

    “那你的脸怎么红了。”

    许凌霄瞪了他一眼，生平第一次吃了不会说话的亏。

    虽然她不喜欢吃甜，但程少微喂着，就把一整碗吃完了。

    他搁下瓷碗，问她：“要下楼玩吗？”

    许凌霄摇了摇头：“我还有活要干。”

    说着，正要去拿资料，就看到了这一桌子的菜，这时，苏知予就牵着妈妈的手进了来：“妈妈，叔叔做了好多菜！”

    许凌霄一看刘泽慧，忙恭敬道：“刘老师好，谢谢你们的汤圆。”

    程少微笑得很浅：“今晚我们一起吃饭。”

    刘泽慧跟苏三学夫妻也是工作狂魔，让程少微他们一邀请，也就却之不恭了，最开心的就是苏知予了，如果没有叔叔和姐姐，她今晚肯定又是吃面条了。

    “姐姐，我们下楼玩吧。”

    许凌霄哪里跑得动，这时，就听刘学慧道：“是啊，难得放松一下，这些菜一会我让三学热一热，晚上吃，少微，你们也下去走动走动，久坐了对身体不好，我这个年纪就开始腰酸背痛了。”

    苏知予点了点头：“他们老是要我捏肩膀。”

    说着，她还张着小手模拟地抓了下。

    许凌霄嘴角浅笑地看她，一旁的程少微道：“我们还有点事，忙完就下去。”

    许凌霄听着愣了下，转眸看他。

    这下，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许凌霄继续搬砖，就见程少微进了卧室，不知道在里面找什么，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方形的小皮盒，修长的十指拨动，朝她喊了声：“凌霄。”

    “嗯？”

    她抬眸应了声，只听“咔嚓”一响，男人手里握着的相机，就定格住了刚才的画面。

    女孩正站在书柜前翻阅资料，似听到了什么，略抬起眼睑看了过来，浓密的长直发被铅笔斜固在头顶，只垂落几缕到锁骨之上，她穿着铁灰色的女士休闲西装，剪裁干净又立体，衬得她肤白清冷。

    许凌霄见他是在拍照，不由唇角勾笑了下，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资料。

    “咔嚓”一声，他又拍了一张。

    清冷白皙的脸庞上，女孩的嘴唇，软红得像盛放的玫瑰。

    许凌霄想找地方写材料，眼看桌子都被摆满了菜，若非定力十足，她刚才都想偷吃了，程少微见她找不到地方工作，遂道：“楼下大院有石桌子，要不我们下去写。”

    这会家家户户都在忙，也没地方借给她，反倒是楼下，除了在雪地里蹦跶的小孩，树底下倒是清净。

    程少微接过她手里的几本书，问道：“腿好点了吗？”

    许凌霄不看他：“你还好意思问？”

    “不行我背你下楼。”

    程少微这个人，有时候绅士，有时候，放肆。

    “不用。”

    她尽量让自己走起来正常一点，而且多走走，大概能活动回来……吧。

    楼下的石桌上，许凌霄铺开了图纸，开始干活，而程总师的东西，则被她挪到了另一张桌上，总之两人隔了半米。

    正忙着，许凌霄的桌上，忽然被放了朵小黄花，转眸，就看到苏知予亮着眼睛道：“姐姐，雪地里扒到的花。”

    她指尖捏了起来，转了转，“谢谢。”

    这时，就见苏知予又跑到了程少微面前，怯怯地问道：“叔叔，你要小花吗？”

    男人摇了摇头。

    “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噢。”

    程少微：“我也有。”

    苏知予朝他桌上看了眼：“哪里？”

    男人眼睑半撩，看向不远处的许凌霄，就在她注意到自己的视线，朝他看来时，刚才还对小孩冷着的脸，笑了下：“我的花，在那儿呢。”

    苏知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许凌霄，在反应过来后，小手立马捂住嘴巴，笑意从她大大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77、③【二更】

    年夜饭吃得早,夜幕落下，许凌霄跟着一起收拾碗筷，就要准备回许家。

    刚迈着雪地走出家属楼的大门,不远处就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来人看着很急,车头在路上左右晃摆，在看到程少微时,顿时喊了声：“程总师！”

    许凌霄皱了下眉,来的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导弹燃料科的。

    小伙子扔下自行车急急往他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发动机试车台，燃料泄漏了！”

    程少微神色一凛：“梁守业呢！”

    “梁、梁工……”

    许凌霄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气急了：“快说话！”

    “梁工被调走了。”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顿时一怔,梁守业是整个导弹研究院的化学专家，之前一直研究燃料偏二甲肼的毒性，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直接接触燃料,现在却在发动机试车台的节骨眼上,他被调走了？

    这时候,许凌霄也来不及追责是怎么回事，就见程少微人已经沉着脸地跟青年走了，只是长腿刚迈了两步，忽而一顿,侧身朝她道：“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许凌霄看着月色下的他，点了点头：“你,注意安全。”

    “放心。”

    他说完，身影便裹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许凌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好端端地，怎么把梁守业调走了？

    现在许莫穷不在，她能接触到的人……想到这，她回身朝家属楼走了进去。

    虽然她心思都埋在科研里，但外面的风声也是多少知道一点。

    “叩叩叩——”

    大年三十的，许凌霄敲了家属楼里的一户房门，来人笑意盈盈地一开，正要说“新年快乐”呢，就对上了许凌霄那张沉静的脸，顿时笑意凝了一半。

    “张秘书，梁守业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导弹研究院，工种极多，几万号人，而苏怀民每天忙得脚跟不着地，后勤的事都交给了副院长，人事调动，都不打一声招呼的。

    此时，一遇着事了，许凌霄才知道，他们居然把梁守业给调走了！

    张秘书脸色也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道：“他的背景很复杂，而且有海外关系，父母和兄弟姐妹……”说着，他指了指西边，“都在灯塔国呢，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在咱们高度保密的研究单位工作。”

    听到这话，许凌霄心头一震：“可现在导弹的研制正在节骨眼上，离不开他，没有证据，就因为他的家庭背景，直接把人调走了，那工程怎么办！”

    “诶哟！姑奶奶，你小声点！”

    这时，天边忽然“砰”地一声，炸开了一层烟花，眼前张秘书的声音跟着楼下欢呼的笑声融在了一起：“队伍的纯洁是第一位，梁守业走了，还有别人顶上，如果项目失败，或者泄密了，那就是整个国防事业的损失，谁担当得起！

    “许主任，我劝你也别多问了，要是替他说话，搞不好也要说你思想有问题了。”

    许凌霄冷声道：“我也有海外留学经历，我也认识不少灯塔国的人，那是不是把我也调走！”

    张秘书忙摆了摆手：“许主任，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许首长亲自打报告送出去留学的，那是带着任务去的，根正苗红啊！要是连你都怀疑，那许首长还坐得住，不得闹上天！”

    许凌霄沉了沉气，这时，就见张秘书身后的屋子走出一个小孩身影，看模样两三岁，还不会说话，只知道呀呀地叫着，似乎是感觉到他们谈话的不愉快，有些害怕地看着许凌霄。

    “张秘书，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凌霄。”

    这时，张秘书忽然喊了下她的名字，她心头一凛，知道这是他个人对自己说的话：“知识分子前面，戴了个资产阶级的帽子，这事，不好办。”

    他这话，让许凌霄意识到，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接下来导弹研究院的人员流失，还会继续。

    “那得看，事情怎么办了。”

    说着，她眉眼略垂：“张秘书，新年快乐。”

    眸光扫过那个小孩，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家属楼。

    许凌霄靴子踩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脑子里是刚才程少微离开的背影，以及张秘书说的话，步子就跟着越走越急。

    等到了干部大院，家家都灯火通明，只有许家这处宅子黑着灯，没有生暖炉，她刚一走进，浑身不由打了个哆嗦。

    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九点十分，她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一个，许莫穷说万不得已不能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沙哑的电流声滋滋传来，漫长的提示音后，许凌霄终于听到接通的“嘟”响——

    “喂，您好，我找许莫穷同志。”

    “您是？”

    对方谨慎地问了句。

    “第五研究院的理论室主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打报告。”

    她语气沉着，听起来就不简单，接线员忙去找了许莫穷过来。

    等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许凌霄开口道：“爸，您能抽时间回来一趟吗？”

    许莫穷呼吸一沉：“什么事？”

    “越快越好，不然，您好不容易找来的人，可都要被调走了。”

    她这话，对许莫穷来说就相当于是召回岳飞的十二道金牌。

    许凌霄回来忙了一通，跟许莫穷说完电话后，才定下神来，而等她往厨房找水喝时，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赤着脚，冰冷的地板沁着她的脚心，不由一阵寒意窜上心头。

    她将带回来的图纸和计划书都铺在餐桌上，眼下她要写发射计划书，但现在，整个导弹的研制进度，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被阻拦不前。

    不知过了多久，坐麻了的后背传来阵阵酸疼，许凌霄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也不知道程少微那边怎么样，想到这，有些不安地走到屋门窗边，视线看向外面的落雪。

    忽然，幽幽的巷道上，打落一抹长影，许凌霄看着他停在了门边，瞳孔一怔，旋即拧开了房门，刚走出院子，就见那原本抬头看向二楼的目光，朝她落了下来。

    刚才分别时，她让程少微有什么事得跟她说。

    然而，就在许凌霄朝他靠近时，程少微的步子却往后退了退。

    她皱了皱眉，步子又走近了些。

    “别动。”程少微忽然止住了她。

    “发生什么事了？”

    “实验室温度失常，现在处理好了。”

    “那你避我做什么？”

    “衣服上沾了毒气。”

    “我可没那么娇贵。”

    她又要朝他走过去，程少微才看见，她双脚赤着，只隔了层白袜子，皱眉道：“怎么又不穿鞋。”

    许凌霄嘟囔道：“那不是看你来了吗？”

    “现在看到了，回屋吧，外面冷。”

    不让抱，又让人家回屋，许凌霄脸色有些不高兴：“那你大半夜的跑来做什么。”

    “确实有件事，还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

    她歪头看他。

    男人眉眼疏朗一笑，道：“新年快乐。”

    许凌霄眸光微颤，头顶的月亮圆圆地照在她身上，像披了层月纱。

    “新年快乐，程少微。”

    话音一落，她脸上漾开了一抹笑，落在程少微眼里，只有一株娇艳的玫瑰才配得上她，哪怕徒手采摘，鲜血流满，他都愿意为许凌霄，除掉每一根刺。

    ——

    导弹研究院说是给员工放两天假，结果大年初一，都已经有人在陆续回科室上班，大家见面就是一句新年快乐。

    “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反正在家也是干活，不如来这儿方便。”

    一群青年科研人员聚在一起聊天，许凌霄刚经过，就让他们叫住了：“许主任，新年好，家里给寄了点山货，您不嫌弃，我给您送到办公室去！”

    许凌霄看着这些核桃红枣，愣了下，这年头能搞到一些吃的都不容易，遂道：“谢谢。”

    听她这么说，几个年轻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对了，你们都没结婚？”

    他们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抓了下脖子。

    许凌霄从兜里拿出几个红包，递了过去。

    大家伙顿时愣了下，许凌霄：“我们这儿的习俗，拿着吧。”

    “可、可是……”

    “不拿？”

    说着，许凌霄板起了脸，顿时让他们神色一紧，仿佛接任务一样拿了过去。

    这几个年轻人许凌霄是知道的，因为导弹研究院的宿舍还没来得及修建，他们都住在了军用帐篷里，特别苦，就是许莫穷有时候都心疼地让底下的人记得多照顾，好不容易有点吃的，都想着分给大家。

    因为许凌霄要去实验室，几个年轻人包好了山货提到她办公室时，门是锁着的。

    “那咱们等会再送来？”

    “也不知道许主任啥时候回来，咱们科室离这儿有点远。”

    “那程总师在办公室吗？”

    “啊？拿给他？这种山货，怕他瞧不上。”

    “傻啊，程总师是许主任丈夫，给谁不是一样，一会见了许主任跟她说一声就行了。”

    于是，三个年轻人壮着胆去了总师办公室，门是开着的，就是里面有点冷，据说程总师跟院长一个气质，生人勿近。

    “叩叩叩——”

    程少微眼皮都没抬，只吐了个字：“进。”

    “程总师，这是我们给许主任的山货，她、她不在办公室，所以……就……”

    他们说着，就见程少微掀了下眼皮，往一旁的窗台看了眼：“放那儿吧。”

    “噢，好好好。”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摆好，末了，朝程少微道：“程总师，新年快乐，谢谢你跟许主任的红包。”

    听到这话，那股寒气又朝他们投了过来，眉头微微一蹙，三个小年轻顿时吓得后背一直。

    “红包？”

    他们疯狂点头：“许主任说，结婚的，要给没结婚的送。我们就说了几句吉利话，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听到这话，程少微这张素来冷沉的脸，忽而，冰山消融般，唇角微微勾了下，眉目都有了点温度：“谢谢。”

    他们三个人愣了愣，都忘了是怎么走出总师办公室的。

    “卧槽！程总师笑了？！”

    “我刚才不是错觉！真的笑了！好帅啊！”

    “你别犯花痴，结婚了！”

    “啊！他老婆也太帅了！”

    “我发现，以后遇到程总师不高兴的时候，就提许主任！”

    “可我上次在许主任面前提了程总师，她好像不大高兴。”

    “你得捡好听的话啊！”

    ……

    许凌霄在实验室里检查完苏国交接的设备，确定能用了，这才放了点心，回行政楼的路上，分别有三个人跟她说，山货放在了程少微的办公室，说完还娇羞地走了。

    另外，还有七个人跟她说新年快乐，许凌霄见都是没家没室大年初一就来上班的年轻人，于是就给他们掏了红包，祝福的话从“百年好合”到“地久天长”，她点个头就过去了，直到路过程少微办公室，发现大家伙都来给他说祝词，毕竟是新年，关爱领导很正常，就是——

    “许主任来了，我们就先走了！快！”

    路过的许凌霄被一窝涌出来的年轻人拦了下，一脸问号。

    视线一侧，看到程少微窗台边放着几包她的东西，于是便敲门走了进去，程少微视线还在手里的文件上，只说了句：“你今天当散财仙子去了？”

    许凌霄抱起她的东西，说了句：“习俗。”

    忽而，她脚步一顿，朝他看去：“你怎么知道？”

    他翻了页手里的材料：“刚才那些跟我道喜的，全是收了你红包的。”

    许凌霄：？？？

    程少微：“倒是想得周到。”

    “嗯，都是些懂礼貌的年轻人。”

    “我是说，”他撩起眼睑看她：“夫人准备得周到。”

    程少微在国外长大，对于这些华国礼节是不甚清楚的，而他作为研究院的总师，平日里不苟言笑，气场带刀，当然，许凌霄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她发钱啊。

    “你之前把工资都放我这里交伙食费了，哪儿还有钱？”

    许凌霄顺嘴说了句：“我爸给我的啊。”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脸色顿时一沉，握着的笔就被挑到了桌上。

 78、③①【一更】

    “把你爸的钱,还了。”

    许凌霄从牛皮纸里拿出一颗红枣吃着，囫囵道：“为什么呀，我的钱上次都给你请厨子了。”

    能蹭到大清御厨的菜,许凌霄也不是小气的人，就是她工资有点低,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都结婚了。”

    程少微沉着气道。

    “结婚了就要跟我爸断绝关系吗？这是什么道理。”

    程少微觉得她在狡辩，压了压脾气,嗓音里带了几分耐心：“你没钱花,跟我说。”

    许凌霄看着他：“程总师,咱们研究院的工资水平我又不是不知道,就你上次拍的照片拿去洗，也洗不了多少张。”

    她其实是算过的,就是院长的工资一个月才三四百块钱，真的洗照片一下就能洗没了。

    “许凌霄,你过来。”

    程少微双手交握，靠坐在椅背上，看着她吃枣时鼓起的腮帮子，倒是可爱：“总之,不准再拿你爸的钱。”

    “那他给我的,难道我不要吗？”

    “不能要。”

    “我没钱花。”

    “跟我要。”

    “要多少都给吗？”

    “嗯,让我高兴，我就给。”

    许凌霄想给他吐一红枣核，臭流氓。

    刺着脾气就从程少微办公室里出来。

    结果，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许凌霄刚回到自己屋没多久，研究院里的同志突然跟赶趟似地喊道：“许首长来了！”

    许莫穷一来，就相当于领导视察工作,但现在他脸上的笑却没多少，看到许凌霄就把她揪一边问道：“昨天那电话，怎么回事。”

    他一听消息，就坐了飞机回来，这会快到晚上，赶了他一天的路。

    许凌霄：“你还问我怎么回事。”

    她从办公桌上拿了份文件递给许莫穷：“研究院被调走了多少专家，我今天去问才知道，他们还打算把分过来的一两千名大学生，弄到农村劳动锻炼。这是刚发的《中央关于农业工作的六十五条意见》。”

    这一份意见，在全国的反响不小，它的目的就是纠正一些之前夸大搞建设的风潮，呼吁要脚踏实地。

    但对于导弹研究院来说，没人，就是最难的事情，许凌霄看到许莫穷最近这段时间，在西部戈壁晒得都瘦了下去，遂道：“爸，你那边工作怎么样？”

    许莫穷坐到藤椅沙发上，似在想什么，喝了口茶：“不好说。”

    “那我能申请去一趟吗？”

    她话音一落，许莫穷转眸看向她，许凌霄是研究院的理论主任，这层关系倒是可以接触：“还没建好，环境可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知道，现在我得协助抓进度，还得成一份计划书。不然，我都不知道现在院里的人员情况。”

    “那你有什么想法，说来看看。”

    许凌霄抿了抿唇，说道：“既然有了《农业工作的六十五条意见》，白纸黑字就好说，那我们科技战线，天天喊口号，但是比不过有明文规定的，要不，我们也搞一个这样的东西来？”

    她话音一落，许莫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这丫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如果科研工作者，也有一份中央下发的工作条例，那不管走到哪，拿着它就是一个保障。”

    许莫穷点了点头：“这事得尽快研究，我回头就组织会议，给你们这些科学家开个大会，先稳定军心。”

    “爸，您现在第一要务，是把之前被调走的专家找回来，尤其是梁守业。昨天燃料科的实验室毒气超标，连个报警器都没有，只能拿只鸟挂在门口上，看它晕死过去了，才火急火燎地找人。”

    这还是今早她找燃料科室的人问，才知道的，昨晚程少微忙到半夜，却一句话都不提。

    哪知许莫穷一听，倒是笑了声：“这只鸟，倒是立功了。”

    许凌霄：“那是，咱们这里，缺了谁都不行！”

    许莫穷这一趟回京，先是把被调走的专家又抓了回来，接着，找了研究院里的几位核心科学家了解了情况，以便更全面地制定这份“科学工作意见”。

    此时，他办公桌上，放了几份政治主任那边提供的档案，他大概扫了眼，翻完最后一页，房门就被推了进来。

    脸上一笑：“坐。”

    那道长影打下，说道：“首长好。”

    “说说看，最近对研究院的工作，有什么意见。”

    许莫穷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婿，说话也有了几分慈祥。

    “没有意见。”

    许莫穷挑了道眉：“听凌霄说，你们是在国外认识的，但是我们对你的这个身份，却不是很了解啊。”

    程少微看向许莫穷：“梁守业回来了，那蔡金陶呢？”

    提到这个人，许莫穷的脸色，就顿了顿。

    程少微又道：“他过去是白色党保密局的专家，少将军衔。”

    许莫穷看着他的目光，忽然似明白了什么，这家伙在试探？遂倾身看他：“那你作为总师，什么意见？”

    “我只知道，他的能力很好，真才实学，在团队研究上，我们都很信任。”

    许莫穷点了下头：“好，只要有真本事，只要愿意为国家做贡献，就用。”

    说着，他朝秘书吩咐了几句，大意是看看蔡金陶被分配到哪里去了。

    这时，办公室里只剩程少微和许莫穷，这位将军岳父倒是公事公办：“你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你刚才问蔡金陶，意思是，你的背景，跟他比起来，还过分？”

    程少微垂眸：“许首长深明大义，我也无意隐瞒，你们的帽子，确实没扣错，我在海外，有一点亲戚关系，做些生意。”

    “资本家。”

    许莫穷见过大世面，这些回国的专家，背景复杂得很：“但是你的档案上，没有写。”

    “嗯，我回国之时，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许莫穷眼睛忽而一怔，好家伙，这小子，做事够狠啊。

    “倒真是破釜沉舟了，我相信你。”

    毕竟都成一家人了，凌霄的眼光，错不了。

    “但这件事，请您不要告诉凌霄。”

    许莫穷：？？？

    “她不知道你的成分？你骗了她？！”

    “不是，”程少微看到许莫穷脸色有些激怒，沉静解释道：“她不让我回国，担心我的背景会有所影响，后来我脱离关系这件事，她也不准我告诉任何人。”

    “哼。”

    许莫穷：“还没回国呢，就想法子护着你了。”

    “承蒙关照。”

    “那行了，我看，你这总师就好好当吧，导弹工程，可是长远大计。”

    许莫穷这话是让程少微可以走了，但他却没有站起身，忽然说了声：“爸。”

    不叫首长了，喊爸，这事情更不简单了。

    许莫穷掀了下眼皮。

    “我跟凌霄结婚了，以后就是我照顾她。”

    听这话，许莫穷太阳穴有些发紧，这小子，搁我这儿是宣布主权啊。

    “那也是我闺女。”

    “结婚的时候，她说她不会做饭，所以把钱归我管，我想她是懂事了，但最近才知道。”

    说到这，程少微眉眼略抬，看向许莫穷：“她没钱了，不管我要。”

    呃……

    “这不是爸补贴你们嘛。”

    “爸，我可以照顾好她。”

    许莫穷看着这个女婿，一时倒有些心虚起来：“你看你们工作这么累，我这个当后勤的……”

    “爸，既然我跟凌霄是夫妻，她拿了你的钱，我有责任。”

    “诶！”

    这时，就见程少微站了起身：“我们不能搞特殊。”

    说完，略一点头，就走出了许莫穷的办公室。

    他琢磨了下，这程少微因为他给凌霄塞钱的事，两人闹矛盾了？

    想到这，指尖不由点了点桌面，难怪这丫头最近都住在许家，看来真是吵架了，他个岳父给钱自己闺女花，有什么错呢？

    这时，秘书长李全福走了进来：“找到蔡专家了，让立刻把人送回来。但是首长，咱们这么要人，是不是于理不合，毕竟这规定……”

    “所以这科学工作条例得赶紧成形，才好保障知识分子的科研环境……”

    说到这，许莫穷忽然想到件事：“话说，你闺女结婚了，做岳父的给她塞钱，女婿生气不？”

    “那这得分什么情况，如果女婿家没钱，那拿了岳父的钱，就矮一截，但这也没办法。”

    “那不是，女婿还是有钱的。”

    李全福搞不懂：“那岳父为啥给闺女钱啊，这不嫁人了吗？”

    “嫁人了也是我闺女啊！”

    听到这话，李全福眼神嘿笑，朝门口看了眼：“咋了，您堂堂一元帅，让女婿给说了？”

    许莫穷沉着脸：“他倒是有骨气，我怕我闺女受委屈。”

    “首长啊，这件事您就分不清了，跟凌霄过一辈子的，是他。”

    听到这话，许莫穷脸色怔了怔。

    旋即，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李全福继续叫人进来。

    而在许莫穷整改研究院问题的这段时间，许凌霄前往西部基地的申请也通过了。

    这天，从南苑机场起飞，随行一支部队，增援建设。

    上午的太阳不烈，许凌霄掌心护在头顶上挡日头，正要登机，就听有人喊住了她。

    “许主任，首长来了，要给大家动员打气。”

    许凌霄收住了脚，机场平地上，许莫穷看着这些身穿迷彩服的年轻士兵，感慨地说道：“你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从苏国那儿学习了导弹发射技术，就是我们华国的第一支，导弹发射兵团，现在，你们要到达自己的战场！有没有信心！”

    “有！”

    许凌霄瞪着皮军靴，也穿了迷彩裤，身上套着皮夹克，行动方便，而且上面口袋多，适合她放资料和笔。

    在这一声震天动地的声响里，许莫穷目送他们登机，末了，才过来跟许凌霄交代几句。

    “那儿不比在首都，虽然是考察一段时间，但也得照顾好自己。”

    “嗯。”

    比起许莫穷这些唠叨，许凌霄心都要飞到西部去了。

    “物资都带够了吧？”

    许凌霄不耐烦道：“你昨天不是往我兜里塞了几百块么，到那儿能买着什么东西。程少微倒是给我带了不少吃的。”

    听这话，许莫穷就来了道气，这死丫头，张口闭口就是程少微，等下——

    “我啥时候给你塞钱？”

    “昨天啊。”

    许莫穷先是皱了皱眉，旋即哼了声：“你老公给的，跟我没关系。”

    许凌霄：？？？

    直到上了运输机，许凌霄还在琢磨，不是她爸给的，谁会这么大手笔啊。

    想着，就从兜里把钱掏出来，仔细研究了下，她老公给的？

    忽然，心里浮起了一丝酥酥的心跳，随即就让她拍了回去，这个男人，至于这么跟她爸较劲么。

    ——

    运输机降落兰州机场后，再由卡车分批运送。

    “咱们这通往基地的铁路还在修，许主任，这一路有些颠，您先有个心理准备。”

    接待的军官把许凌霄和增援部队带到了卡车上，“那批苏国专家，现在在哪儿？”

    “您说盖科夫吗？在修铁道那边。”

    “好，一会您把我送到那儿。”

    “啊？”

    年轻的军官顿时有些为难，许凌霄看着他，说道：“这也是我本次行程之一，打过报告的。”

    “那儿，环境太苦，您一个女娃娃……”

    “我没那么娇贵，怎么，你们男人能做的事，我们女人就不行吗？”

    “不是不是！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许凌霄看他这紧张样，估计没少被教育过：“那走吧。”

    说着，她长腿一蹬，就上了卡车，军官看她这背影，只觉这个首都来的干部，很特别。

    卡车驶进了茫茫的戈壁滩，风尘一吹，沙子刮在玻璃车窗上，割出了密密匝匝的声音。

    “许主任，您看，这就是修好的铁路，地图上可是找不着的，以后专供基地运输物资。”

    听着军官的话，许凌霄目光就往外看，一望无尽的荒漠中央，赫然出现了一道蜿蜒的铁轨，风尘扬起，这些铁道兵行走在漫天的黄沙上，抵着烈风，踽踽往前。

    从古至今，华国都有这样一批，能修建长城的人。

    过去的长城，抵御外敌，现在的长城，也是如此。

    卡车一路颠簸，停在了铁道的接驳口，许凌霄下车前，被要求戴上护目镜，半张脸都被围巾罩住，一蹬上黄土地，远远就看到一个穿军大衣的苏国专家，正在跟几位光着半个膀子的华国人说话。

    这个画风有些诡异，因为此时的西部气温才几度，这些铁道兵却全都穿着个白背心在那里打铁。

    “盖将军，这就是您给我画的施工图，我说再有不到一个月，我保证把它连到基地上去！”

    说话的白背心胡子拉碴，但这豪言壮语，直接让苏国专家摇头：“不行，你们要讲质量！”

    “我怎么不讲质量，您站着的这儿就是风沙口，全他娘的都是沙子，这儿能成，其他地儿，也就成了！”

    两人正吵着，就见有人往这儿走了过来，视线一扫，落在了中间那个脸戴护目镜，浑身包得严实的身影上。

    许凌霄摘下护目镜，说道：“孙将军，盖科夫同志，幸会。我是第五研究院的许凌霄。”

    在来之前，孙有先接到了通知，说要来一个专家，但是——

    “女的？”

    许凌霄扯了下嘴角：“两位将军，您看，照这个搞法，整个试验场需要多久能建好？”

    孙有先刚才还想说，这“许凌霄”仨字，听着就像是个男孩名啊，这来了个女同志，一点准备没有。

    “15年。”

    孙有先正想着，对面的翻译就冒出了这一句话。

    孙有先：？？？

    “什么玩意？15年，黄花菜都凉了！盖将军，您想在这呆15年，我们这些从战场上拉下来的士兵，还得让他们回家娶媳妇呢！”

    被孙有先一说，盖科夫立马气得脸红：“我知道你们在搞跃进，全华国的人都充满激情，可是，科学研究不是有激情就够的，像你们这种原始劳动，15年已经够快了！”

    许凌霄见他们又吵了起来，翻译都翻不过来了，两人比手划脚地，许凌霄算是听了个明白，就在大家不知道怎么劝架时，一旁的军官突然喊了声：“沙尘暴来了！”

    忽然，地面就传来细微轻震，许凌霄被抓着往一处高地走：“戴上护目镜！”

    黄沙陡然拔地而起，尘沙刮着护目镜，几欲撞碎，原本在作业的士兵全都跑向了不远处的营地帐篷，然而，却不是躲沙尘暴，而是——

    许凌霄瞳孔一睁，他们这是，拆帐篷！

    这时，耳边传来孙有先的喊声：“快，被褥床板，全都铺到路基上！”

    一顶顶军绿色的帐篷被迅速拆卸，朝沿线的路基铺展上去，沙尘眨眼起伏的时间，就将这些帐篷床板全都淹没了。

    苏国的这位专家直接瞳孔地震：“他们这是干什么，帐篷被褥都不要了吗！疯了吗！”

    然而，风沙又吹了过来，直接把他的话吞没。

    不知等了多久，许凌霄觉得半条腿都淹在了黄沙里，耳边鹤唳的风声才消停。

    等他们重新站起身时，入目的景象瞬间让许凌霄震惊，刚才铺的路基，全部被埋了！

    孙有先淬了几口沙子，开口先骂一句：“他娘的，光跟风沙扯淡了！都给我掀被子！”

   

 79、③②【二更】

    随着孙有先的一声命令,那些刚才趴在跺子后挡沙尘暴的铁道兵们，忽然纷纷从土里冒了出来，抖落一身尘土,训练有素地冲向铁道边沿，开始扒沙。

    而刚才被风沙掩埋的床板和帐篷被褥,都被扒了出来，他们用力一揭的瞬间,许凌霄眼睛一亮！

    铁轨沟壑,无一被埋！

    “好聪明啊！”

    这时,一旁的苏国专家盖科夫忍不住感叹：“居然用这种方法保护路基！”

    孙有先笑了声：“那当然,这风沙一天来几次，我们好不容易挖的路基,一吹全淹了，又得重新挖,眼看隔壁兄弟团都快我们一大截了，呸，这风口子！等我们把路基修到半人高，再刮风就不怕了！”

    盖科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现在说要不到1个月就能建好,之前我不信,现在，我很期待。”

    两人感情因为一场风沙又开始甜蜜了起来，许凌霄倒是好奇：“孙将军，这是谁的主意,得记功。”

    不仅节省时间，还避免了重复劳动耗费体力，这对于修建整条铁路来说,进度直接拉满。

    孙有先听许凌霄这一问，笑道：“这可是我手底下一名年轻干部想出来的！”说着，他就朝一群忙碌的铁道兵喊了声：“沈望北！”

    铁锹声掩盖了他的声音，于是，孙有先便走了过去，许凌霄视线跟着他，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背心，低头砸铁桩的高大男人，朔九寒天，他的寸头上却渗了层薄汗，棱角因为风吹日晒，而显得骨感明显，每抬手挥动一次力气，他手笔上的肌肉线条就蓬勃如铁柱，仿佛比他手里的锤子还要硬。

    许凌霄的眼睛，在护目镜下眯了眯。

    而这个叫沈望北的男人，在听到孙有先的声音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脸色绷着，风沙漫漫，这张脸深邃立体。

    “这位就是沈望北同志，在北朝鲜打仗时，一次就能俘五个灯塔国的士兵，厉害得很！”

    许凌霄笑了声，摘下护目镜，道：“您好，我叫许凌霄。”

    男人嘴唇抿着，略点了下头。

    一旁的盖科夫欣赏道：“主意很好，我也觉得应该记功。”

    哪知，沈望北却声音沉沉地说了句：“我不要功。”

    许凌霄笑了声：“那你想要什么？”

    沈望北看向孙有先：“我们大家都想知道，来这么个荒凉的地方，到底干的是什么任务。”

    他话音一落，原本浮在众人脸上的笑意，一时僵了僵。

    导弹研究计划，不仅华国列为机密，就连苏国在对华国进行援助前，都明确严格地要求，保密。

    这些战士们，从战场上一下来，就被拉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憋了那么久……

    “望北，”孙有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项任务严格保密，你就该知道，它有多重要了，这是国家命运、民族安危的大事！是帝国主义死盯着，不想让我们干出来的大事！”

    沈望北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对这个答案预料之中：“长海牺牲了，他到死，都不知道咱是干啥的。”

    说完，他略低了下头，就继续回去干活了。

    许凌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变得沉重。

    死在戈壁滩，埋在青山头。

    孙有先也有些情绪低落，招呼两位科学家往营地里走去，在看到一间低矮的地窝子时，他摆了摆手：“请进。”

    这土窑门前，还立了个木牌子，写着“工程指挥部”。

    许凌霄扯了下嘴角：“孙将军的行宫，倒是别致。”

    “这地方是好地方，够荒凉，炸啥都行，等咱们先放一个响，那好日子就来了。”

    说着，孙有先进了“行宫”，在里头找了会东西，接着就见他手里拎了两个罐头，放到桌上：“来，尝尝，北朝鲜上缴回来的。”

    许凌霄拦住孙有先开罐头的动作，道：“孙将军，不用客气，我带了干粮来的。”

    这会，盖科夫也打趣道：“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嘿，还瞧不起了，这可是我们劳动的果实，分外甜美。”

    见他们不吃，孙有先也就不再客气：“许主任……”

    “叫我凌霄就行。”

    “看着很年轻啊，就结婚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了眼许凌霄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是出门前，程少微要求她戴上的，她觉得去这种地方，戴首饰很容易弄丢，起初还反抗，但这位程总师就说，要是弄丢了就自己看着办。

    真是服了他！

    “嗯，我结婚比较早。”

    “害，可惜。”

    许凌霄：？？？

    孙有先：“咱们这，大好青年，跟这沙子一样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呢，就拉这儿了，就刚才那个沈望北吧，快三十了，还是光棍，愁。”

    盖科夫都笑了。

    许凌霄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光棍，指不定家里有未过门的妻子呢。”

    “他是干部，本来是调到别的地方去的，后来主动申请搞建设，替了他一个战友，就他这种无牵无挂的，来这合适，害，咱们这儿，寄封信回家都难。”

    盖科夫：“我说要建十五年，你说不用三年，原来是这么建成。”

    地处荒漠，按照盖科夫的计划，在修筑铁路和公路的同时，还要配置有基地部队的住房、用水，发电站。导弹的指挥所还分为地对地，地对空，此外，还要有一个能起降大型飞机的机场……

    十五年，他真的没算错。

    只是，他今天看到的场景，却让他对计算出来的数字产生了怀疑。

    摇了摇头：“华国人，真是疯子，拼得命都不要了。”

    孙有先摆了摆手：“你不知道，如果你的国家被侵略过，分裂过，你就能体会，我们恨不得不吃不睡，把这响给造出来。”

    盖科夫虽然是苏国的专家，但跟华国的人民相处久了，却很愿意提供帮助，包括基地的选址考察和图纸设计、建设都不辞辛苦，许凌霄曾听她爸许莫穷说过，当时找到这个地方时，盖科夫还激动到哭了，说：“灯塔国也挑这样的地方，我们苏国也挑这样的地方！”

    在孙有先的行宫里讨论完后，天也擦黑了，他挠了挠头，道：“凌霄啊，你看咱这住宿条件……”

    “没事，我睡车里。”

    “行，给你腾一辆。”

    “如果车要用的话，我睡帐篷也可以。”

    “别了，这风沙一刮，到时候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你。”

    “对了，我这里忙完后，要去基地，您这儿怎么走？”

    孙有先：“到时候找人送你呗，咱这最缺的就是人，最不缺的，也是人。”

    许凌霄眼眸朝帐篷外看了眼：“那就找那位张望北同志吧。”

    “成！”

    孙有先一拍板，事情就定了。

    许凌霄在这里，基本没什么上下级的关系，就是孙有先这样的将军，也是一张草席铺地上，直接倒头睡，让她睡辆卡车，那真是特别招待了。

    这天她做完报告后，就准备起身到基地，漠漠黄沙，朔北旱天，许凌霄侧眸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张同志的名字，倒是起得应景。”

    “这里离基地还有三个小时，如果没其他事，送了你，我就要把车开回去。”

    许凌霄手肘支在窗沿上，单手撑着侧脸：“张同志，是哪里人？”

    她问了句话，对方却没有回应，目光只看着前路。

    许凌霄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别误会，就是闲聊家常。”

    “首都。”

    许凌霄眉梢一挑：“真巧。”

    说完，车厢再次陷入寂静，荒野陡峭，许凌霄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似乎不打算再聊下去。

    只是没多久，她手里的铅笔就勾出了一副大概的容貌：“张同志，少校军衔，是吗？”

    这会，他没应声，许凌霄心里想笑，这种男人，绝了，至今单身真不能怪这戈壁滩，就是让他去相亲，他都把自己变成石头。

    “留个联系方式吧。”

    许凌霄把手里的画像转到他面前：“还不错。”

    沈望北瞥了一眼，脸色更沉了，如果许凌霄正经跟他说话，倒是能引起他的尊重，但现在——

    “撕了，保密。”

    “放心吧，我不给外人看。”

    这时，车子突然一个猛停，没等许凌霄扶稳，手里的笔记本就被人抽了去。

    大掌一捏，就要撕，许凌霄忙喊住：“别撕，背面是我的数据！”

    沈望北拳头硬了，看也没看许凌霄，把纸团扔到她怀里：“许主任，请自重。”

    “沈同志，您……是不是多想了？”

    “你——”

    他气得坐直身，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在，早就一脚踢了出去，就在转头时，忽然，面前被递来了一张照片。

    沈望北眸光一怔，刚才想骂人的话，突然顿住了。

    许凌霄的眼睛从照片一角冒了出来：“怎么样，喜欢吗？”

    沈望北收回了目光，继续启动车子。

    许凌霄嘴角冷笑了声，呵，男人。

    “清华大学数学系毕业，28岁，沈同志是30岁是吧，年龄相近。都是首都人，一个地方的。”

    许凌霄手里捏着的这张照片，不是别人，正是许凌云夹在她钱包里的小像，女孩扎着两股麻花辫，白衬衫，水蓝色的裙子，看着镜头的目光，温温柔柔的，跟许凌霄比起来，许凌云集所有柔美品质于一身。

    “对了，她做的面条，很好吃。”

    “不需要。”

    沈望北硬邦邦地说了句。

    啧，男人，还不好意思。

    许凌霄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望北，在原书的剧情中，她姐因为沾了女配妹妹的光，不仅嫁了个渣男，给他生儿育女照顾父母，后来渣男还下乡插队了，那时候许莫穷心疼女儿，要接长女回家，许凌云想到老的老，小的小的，留下来照顾，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个家庭主妇，偶尔靠父亲接济，渣男还得靠她寄钱去。

    那时候沈望北回到首都，好巧不巧，家就住在渣男隔壁。

    这人虽然看着是块石头，但邻里帮助，为人民服务，简直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于是，一来二去的，就帮忙成了习惯，但是，渣男的父母生怕媳妇有二心，就对许凌云冷眼打骂，而善良的姐姐，自然也怕影响沈望北的仕途，跟他断了来往。一心对渣男，结果发现他出轨了，许凌云也不是吃素，直说要离婚，可惜啊……

    渣男就反咬一口说是许凌云勾搭了别人，跟他离婚就是要跟沈望北在一起。

    这人生，这命运。

    许凌霄看了都叹一声，反正她姐从此对男人冷心，对沈望北更没那份心思。

    “可怜啊，有些石头，光长了一张嘴，不会说话。”

    许凌霄冷笑地说了句，就把那张照片放到操纵杆旁边。

    沈望北：“拿回去。”

    “我家地址写在了照片背后，等你铁路修好了，回首都找我，至于她的其他信息，暂时不能告诉你，因为，”说到这儿，许凌霄眼睛一眯，看向沈望北：“我姐，搞的也是保密。”

    这辈子，沈望北算是走运了，遇到了她这么个好妹妹。

    许凌霄将刚才被他揉皱了的纸团，抻了抻，收进了笔记本里。

    等基地一到，她利落地跳下车，背上背包，在阖上车门前，说了句：“你要是搞不定她，就等着光棍一辈子吧。”

    沈望北拿起照片，这次，四下没人，他倒是认真地看了起来，女孩眉眼弯弯细细的，笑起来眼睛像月亮，透着光，好像是对拍照片的人在笑，特别温柔，修长的手叠在身前，薄薄的肩膀因为笑而微微耸着，裙子到膝盖下，露出纤细的脚腕……

    忽然，他扯开视线，嗤了自己一声，沈望北，你在想什么！

    ——

    许凌霄在西部考察完后，不仅写完了发射计划报告，还在基地帮忙解决了几个难题。

    等回到首都，许莫穷都不认识她了。

    “乖乖，咋黑成这样了！”

    许凌霄双手捂了下脸：“你没跟程少微说我回来了吧？”

    “你当他这位程总师是个摆设吗？”

    许凌霄回了许宅，边整理带回来的资料，边道：“我不管，你别让他进门。”

    “行了，这事也只能瞒着到明天，你还能不去上班啊。”

    许凌霄一身的沙子，感觉自己一年没洗澡，估计冲一遍能白回一点……吧。

    许莫穷见她一回来就蹬蹬地上了楼，倒是让这个家有了点人气。

    忽然，院子外站了道长影，许莫穷定睛一看，又往楼上瞟了眼。

    “爸。”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凌霄呢？”

    许莫穷见他这担心样：“好得很，就是……”

    他压低声音道：“有点晒黑了。”

    称少微看她行李散乱一堆，便顺手帮她收拾了起来，忽然，手里拎着的笔记本一散，落了张纸。

    男人弯腰捡起，纸张显然是被揉皱后，又被铺展开，他不想去猜这里面的心路历程，只眼神凝在那上面的素描像，那是一张侧脸，寸头，五官锋利，跟程少微，长得不一样。

    现在，他才是那个想碎纸的人。

    忽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程少微单手将画像一叠，收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80、③③【一更】

    女孩长发披落在肩上,下楼时略弯着腰，在察觉到客厅里多了道身影时，略怔怔地抬眸看了去。

    “凌霄。”

    程少微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沉稳柔和，然而,女孩却是意外又有些慌张，错开看他的眼神,只说了句：“我太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言罢,朝许莫穷看了眼,示意亲爹送客。

    程少微看着她抱衣服进了浴室，眉眼略一垂落,许莫穷见自己女婿有些受伤，忙道：“这太久没见了,还有些生疏，过两天就好啦。”

    太久没见，呵，才应该小别胜新婚吧。

    “爸,我先告辞。”

    他双手插在外套兜里,捏着那张素描像,几欲撕碎。

    而此时，浴室里的许凌霄暗松了口气，旋即骂了几句，没出息,再一看镜子里的脸蛋，晒得眼睑下冒了两坨红，黑了两三个度是正常,算了，她也不想管，按照现在导弹发射基地的进度，很快就能完工，到时候还得再去。

    想罢，擦洗完身子后，蒸着热气出来，客厅里，早就没了程少微的身影，许莫穷接了她回来就出门了。

    她念着自己的材料，今晚再熬一熬，明天上班前能交到院长面前。

    只是……

    忽然，她动作有些急，开始在桌上的文件里翻找，然后是笔记本，拿起来晃了晃，却什么都没有。

    糟糕！

    画像呢？

    许凌霄翻过整个行李箱后，都不见她带回来的“姐夫”。

    抬手抓了抓长发，一股烦躁涌上心头，脑子里仔细回想，却早就忘了张望北长什么样了。

    ——

    “我国第一枚仿制苏式的地对地导弹，预计可在今年的11月提交发射任务，连接基地的铁路将在本月竣工，机场以及发射基地会在十月前完成。”

    许凌霄将报告提交给苏怀民，整个会议包括苏国专家在内，都很满意，甚至对这种进度提出了疑问，在得知他们的同志盖科夫在基地里睡铁板床，已经是最高待遇后，都哈哈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轻松活泼，只有程总师，依然沉冷着一张脸，大家都不敢看他，毕竟程少微不近人情的名声，是远近驰名的。

    会议结束后，程少微办公室让人敲了敲，进来一个年轻下属，手里拿了份文件：“总师，许主任让我找您签字。”

    “放下吧。”

    程少微眉眼不抬。

    “她是要尽快，您看……”

    “要尽快怎么不自己来。”

    下属有些紧张：“呃……许主任被抓去开会了。”

    程少微拿过文件，目光扫了一眼：“有点问题。”

    下属忙道：“我可以修改！”

    程少微略一抬眸，看他的眼睛：“这种错误都犯？”

    下属顿时不敢看他：“对不起，总师，我下次会注意的。”

    程少微把文件扔回到他面前，继续看自己的材料，没说让下属走，也没说要不要拿回文件。

    直到下属试探地去拿，忽然，前面这尊大神说了句：“许主任的错，跟你没关，拿回去吧。”

    “不……是我没留意，抱歉，总师，我这就回去改！”

    说罢，拿起文件就一溜烟跑了出去，程少微手里握着的笔，顿了顿。

    下属回来后，正埋头修改，这时，许凌霄经过他位置，叩了两下桌面：“流程走完了吗？”

    糟，又来了一位大神。

    “噢，程总师说有错误，我再改改。”

    许凌霄眉头一皱：“我看看。”

    文件的一个地方让他划了一笔，干脆利落的，不是什么大问题，改不改都行，不过程少微为人认真，他是总师他说了算。

    “他还说什么了吗？”

    “说……”

    许凌霄见他吞吐，眉眼略一抬，就逼出了话。

    “说是你的错……”

    许凌霄：？？？

    程少微有大病吗！

    下属忙紧张道：“我解释了，是我的错，许主任，对不起，我……”

    糟了，说错话，这不是离间夫妻感情吗！

    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你很好，敢说真话，我们搞科研的，就要这种精神，你告诉我了，我才知道程总师的态度，对吧，你要是隐瞒，后果，很大。”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受到了鼓励，下属没那么紧张了，道：“程总师还问，如果着急，怎么你不送过去，我想可能……”

    下属想说“可能你送的话，字很快就签上了。”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我送，是去领骂吗？

    “都一样，程总师可是公私分明的。”

    说完，就走了。

    脸色平静，只是双手，握了握拳。

    在脚步经过程少微办公室时，差点想踹了这门，但转念一想，她最近都不想看到他。

    从西部回来后，许凌霄脖子后面都晒掉了一层皮，耳尖也是，脸蛋因为挡风沙戴了围巾才幸免于难，是以这段时间，她都是披着长发，等耳朵的皮换完了，再梳起来。

    总师办公室里，门又敲了一下，程少微看着面前怯怯递来的文件，翻了两眼，说道：“这种问题，跟许主任提了没有。”

    “提了……”

    “认识到错误了吗？”

    “她说您公私分明。”

    下属觉得许凌霄不生气，归纳为这一句话，应该没错。

    然而，程少微的笔尖一顿，翻文件的动作有些大，但最后，还是签上了字。

    下属暗松一口气，果然，捡好话听，程总师还是受用的。

    只是他不知道，等办公室门阖上的瞬间，程少微的眼神，沉了沉。

    ——

    许凌霄算着日子，在听说铁路终于铺通了风口，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而许莫穷统管的航委，并了原子弹的工程，统一称作国防科委，于是，他这个主任比之前更忙了。

    “爸，你这趟去，能见着姐吗？”

    许莫穷：“随缘，我又不是去探亲的。”

    “哼，你是明天出发吧，帮我捎点东西给她。”

    许凌霄边说，边出了门，身后是许莫穷的声音：“别给我搞特殊！”

    许凌霄没理他，这会夜色将暗，出了干部大院，径直往西城走去，凭着记忆，应该能摸到许凌云在原书中嫁的那个渣男的家。

    梧桐道上少有路灯，许凌霄踩着影子，忽然，步子顿了顿，眼眸往身后侧了过去，寂寥的长道上，只有她一道身影。

    不对！

    她收回视线，再往前走两步，忽然，猛一个转身，不远处的拐角，投了道暗影下来，许凌霄眼眸一凝——

    “喵”

    她心头略是一怔，旋即，收回了视线。

    天黑，夜猫多，这个季节，也该到了它们求偶的时候了。

    西城胡同，许凌霄站定在记忆中的一户小楼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许凌霄撩起眉眼，在听到门“吱呀”一声响时，她的目光从一双修长的大腿，往上走，然后是腰，天气尚有些冷，他已经穿着短袖了。

    女人对上这双冷漠的眼神，说了句：“怎么回来了，都不来找我？”

    “许同志，我认为没这个必要。”

    她摊开纤细的掌心：“给我，你的照片。”

    男人皱起浓眉：“保密。”

    她嗤笑了声：“任务不是结束了吗？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吧。”

    张望北抿了抿唇：“许主任，请自重。”

    就在他要退回去的瞬间，许凌霄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笑了声：“胳膊倒是挺硬。”

    张望北脸色一黑，甩开了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许凌霄目光再仔细看他的脸，实在不行回去画一张吧，烦死了，这种事不想再干。

    “给你找个路子，你既然归队了，争取跟着许莫穷。”

    说完，她笑了声，眉眼轻挑。

    “砰”的一声，屋门被阖上了。

    女孩倒是被激起了征服欲，丝毫没被他刚才那些难听的话所折辱，嘴角翘得弯弯的，眉眼都是志在必得。

    往家走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暗角时，一抹长影靠在墙边，男人深邃的脸庞上，仿佛沉了冰霜。

    许凌霄根据刚看的那张脸，又画了副张望北的素描像，因着要拿给姐姐许凌云看，她尽量画得客观，不过好在他的脸长得立体，是以对她挑战不大。

    第二天一大早，许凌霄拿了个信封给许莫穷，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家书，劳烦爸跑个腿，省了邮票钱。”

    许莫穷哼笑了声，接过收进衣兜里：“行了，这几天我不在家，你也该搬回程少微那儿了。”

    提这事，许凌霄就沉了沉脸：“你个老头，开始嫌我呆在家了？”

    “不是……哎呀，随你，就是不知道少微，有没有意见。”

    “你管他有没有意见！”

    说着，敞开的院子大门，走来了一道身影，许凌霄一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忙撇过眼神：“爸，我先去上班了。”

    许凌霄一撤，经过程少微身边，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寒气，让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你这丫头！”

    许莫穷唠叨了两句，就朝程少微道：“咋还杵在这儿，不是来接凌霄上班吗？”

    “爸，借洗手间用用。”

    许莫穷下巴往屋里指了指：“去吧，我赶时间出门了，你一会给我锁上门。”

    “爸。”

    “怎么了？”

    程少微看了眼大门：“我没钥匙。”

    许莫穷愣了下：“凌霄没给你钥匙？”

    说着，从兜里掏了掏，递过去：“给你吧，回来我再配多一把。”

    程少微见他出了门，这才走进里屋，步子停在浴室门前，修长的指腹落在门把手上，打了一个圈。

    ——

    “根据进度，发动机已经测试通过，导弹完成列装，随时准备运送至西部的发射基地。”

    “好，虽然这是一枚仿制导弹，但摸透了它，我们华国这一道门，也算打开了。”

    此时，坐在一旁的燃料科梁守业皱了皱眉：“现在的问题是，苏国那边一直拖着不运燃料过来。”

    苏怀民略一沉吟：“有说最迟什么时候发货？”

    梁守业：“我们把发射计划给他们看了，几位苏国专家也致电去催，应该能保证发射前运达。”

    应该……

    这个词，才是重点。

    “梁主任，”许凌霄忽然提了句：“我们自己，有备用燃料吗？”

    梁守业点了点头：“有的，但是……苏国专家说我们的国产燃料杂质多，不能用，得用他们的。”

    这些话术，许凌霄听多了：“他们说’应该’，但我们得’必须’，既然有备用方案，也就以防万一，到时候一起运到发射基地。”

    她这个提议，是有些大胆，因为苏国的导弹，自然最好就是能用原装，但现在，拿不到原装，他们也得顶着上。

    一开完会，许凌霄想着还有一批资料要整理，匆匆收拾完，就离了会议室，只是起身时，垂落的长发扫了下身旁人的手背，她视线在那道白皙的骨节上停落，最后，没有迟疑地就走了。

    出来时，喊了办公室的一位同志，道：“下次开会，别给我安排在程总师旁边。”

    同志愣了下，目光就看到许凌霄身后走出的一道长影，忙点了下头，就溜走了。

    最近天气开始变热，许凌霄都把头发扎了起来，只是坐到程少微身旁，就不得不披下来，挡住半边脸。

    白倒是白了点回去，晒脱的皮好像也干净了，害，但眼睑下还有点红，而且，刚才看那男人的手背，竟比她的还白！

    不想坐他旁边。

    晚上九点，许凌霄解决完最后一项工作后，走出办公室，程少微跟她在同一层，这时里头还亮着灯，透过门缝，男人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材料，眉头微微蹙着，他这人大概是从小被训练的，连坐着的时候，后背都挺拔，鼻梁上的眼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沉敛认真，侧脸精雕细琢，像副雕塑。

    认真的男人，赏心悦目。

    而就在他翻动文件时，许凌霄赶紧收回视线，抬步匆匆离开了。

    一回到许宅，立马伸了个懒腰，忙了一天，家就是温暖的港湾。

    她边上楼边褪了外衫，拿过睡衣便往浴室走去，每天从研究院回来，她都是一身灰，那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施工，大伙都说，整个研究院，最干净的的就是导弹和库房。

    那真是一尘不染。

    咦？

    正当许凌霄关浴室门时，发现反锁的锁芯转不动了。

    遂就把门掩着，反正家里没人，别进冷风就行。

    水声哗啦啦地落下，如细密的雨线，她舒服地仰了仰脖子，惬意地呻.吟了声，热流将她浑身紧绷的神经都冲了开，整个人被卸下防备，不由闭上了眼睛。

    以致于，她根本没听见屋外的声响。

    忽然，浴室门被风撞了下，她微眯着眼睛，转眸看去，大概是风，她也懒得去掩了，继续舀了瓢热水，往身上淋下。

    伴随着她的水声，一阵风沁了进来，她转眸望去，一道长影正斜倚在门边，视线直直地看着她。

    “啊！”

    许凌霄手里的浴巾护在身前，上下挡住：“你、你滚出去！”

    花容失色。

    程少微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玫瑰上的刺，不正是因为过分美丽，而伸展出来的么。

    他喜欢带刺的。

    男人长手从屋外拿进了一张木椅：“站着洗太累了，坐下。”

    许凌霄不知道他怎么能气定神闲地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进来了，院子的门我都锁了！”

    “你锁门防的是贼，我是你的谁？”

    “你现在跟贼有差别吗！”

    男人把浴室门掩上：“好了，你洗吧。”

    许凌霄气得要炸了：“你在这里，我、我怎么洗！”

    程少微对着盥洗台前的镜子，一枚枚地解开纽扣，身后是许凌霄堆放的睡衣，她要想拿，就得经过他。

    许凌霄后背抵在冰冷的墙边：“你别在这里！”

    男人将黑衬衫的纽扣解开，浴室里满是带着她气息的水雾，黏在了他的镜片，于是，眼镜被他摘了下来，放到玻璃架子上。

    “程少微！”

    “这里不是浴室么？洗澡的地方，我不能进来？”

    “我在这里，你等我出去！”

    “为什么，一起洗，省水。”

    许凌霄疯了：“不能因为我们是夫妻，你就做这种事！这是强迫！”

    “强迫？”

    程少微脸色都冷得能把热水凝成冰霜，直接舀了瓢凉水，浇在了自己身上。

    许凌霄站在他身后，不敢看其他地方，只见他肩膀起伏得有些厉害，像是在忍着气。

    难道她刚才说的话，激到他了，于是软了下语气：“你、你要洗，我就让给你嘛……”

    程少微狭长的眼睑还染着刚才屋外的冷夜，侧眸看她时，女孩有些紧张地闪避着眼睛，双手用毛巾将自己护着。

    但即使是这样，却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她。

    不是在床上的遮掩，不是在黑夜里的晦暗，而是，真实的，让每一寸光，都落在她的肌肤上。

    女孩并着的腿那么白润纤细，从精致的脚踝一直往上，弧度起伏如山峦，随后在腰间收了收，风景又掩在了她的一层薄布之下。

    “凌霄，过来……”

    他的嗓音开始变得沙哑。

    女孩不听，倔犟地拧过头去。

    男人身上滴着凉水，走到她面前，声音喷着热气：“看清楚了，你男人，浑身哪一块都比外面的男人硬。”

   

 81、③④【二更】

    “什、什么外面的男人……”

    许凌霄侧过身不敢看他：“你要洗我先出去。”

    “为什么躲着我？”

    程少微双手握了握拳,忍着嗓音问她。

    “你对我做事你讲理智吗！”

    许凌霄怒了，她真的觉得程少微得寸进尺！

    哪知，她气骂了一句,男人忽而笑了声，眼睑垂着,有些失落，加上刚才又给自己淋了一瓢水,整个人没有白日里的沉冷,倒多了几分可怜,这模样,许凌霄又不得不想，她是不是刚才说重了。

    男人挪过椅子,坐了上去，手肘搭在膝盖上：“凌霄,听过一句话吗，智者不入爱河。”

    许凌霄心头一跳，侧眸看他，却见男人转而靠坐到椅背上,平直结实的胸膛展露在她面前,烫了下她的瞳孔。

    “可是,遇你难做智者。”

    他笑了下，眉眼里有些纯，又有些，撩人。

    许凌霄撇过眼神：“你……哪里学来的话。”

    程少微修长的手指撩过桶里的热水,最后舀了一勺起来：“我，帮你洗。”

    许凌霄：？？！

    此刻她脸都烧红了，好在头发挡住了半边,要不是现在被他偷袭，许凌霄真想踢他一脚，这种感觉太羞耻了，她许凌霄怎么会让男人给左右！

    “不用！”

    说完，男人眉眼的笑又淹了下去：“变心了？”

    “我有手有脚，我自己能洗！”

    木瓢让他放在了膝盖上，许凌霄避开眼神，听他道：“那我把水瓢给你。”

    “你出去。”

    “你先来拿水瓢。”

    许凌霄侧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视线没看她，只是手指在拨动热水，动作不疾不徐：“温度好像差不多了。”

    她听了，觉得这样拉锯实在太扭捏，拿个水瓢而已，遂一手掩着毛巾不掉，一手走过去，说道：“我拿了你就出去吧。”

    就在她上前伸手去接时，男人眉眼忽而掀了一下，眸光里似笑非笑地，许凌霄指尖只顾着去拿水瓢，哪里都不敢看他，哪知下一秒，纤细的腰身突然让一道炙热的铁臂环上，她本就躬着的身子猛地一僵——

    “啊！”

    地板上全是水渍，她纤细的双脚根本站不稳，一下便随着这股力道往后坐了下去！

    待后背贴到一面硬实的胸膛时，女孩本能地往前逃，奈何腰前让人箍着，又被用力地按了回去——

    “啊你！你干嘛！”

    她浑身滑腻，身后这个男人也淋了水，如果不是他的铁臂箍着，许凌霄很快就能从他怀里滑出去，于是她腾出一道手去掰他环在腰上的手臂。

    仿佛两块打火石，被打湿，却还是因摩擦而生了热，就连裹在身上的水汽都变得烫了起来。

    “嗤”

    男人在她耳畔间低沉笑了声：“坐不稳吗？”

    她被热气蒸得拼命呼吸，依然倔强地侧头瞪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控制不住！”

    “夫人，我要是不控制，刚才就进去你那里了。”

    搭在他腿侧的两道细枝，还在挣扎，扑腾着，随风摇曳，颤抖，在男人眼里如同两道点火的引子。

    忽然，许凌霄身体一僵，她蓦地抬眸，就看到程少微手里拿着的水瓢，缓缓倾落，朝她浇了下来。

    细水长流，耐心至极，她竟然有一丝慌了神，觉得，舒服……

    就在她错神之际，纤细垂落的长枝被拨开，如站湖边，春风袅娜，缭绕耳畔，他在她身后，说：

    “凌霄，让我帮你，好吗？”

    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脖颈，落在每一根发梢上，许凌霄觉得自己要疯了。

    男人一瞬的温柔，险些让她坠落，好在她向来定力足够，指尖去抓他的手臂，哪知少了他刚才环住腰身的力道，整个人就似站在湖边打滑了一样，而下面等着她的，就是陷阱，就是湖水深渊。

    许凌霄吓得往后一退，确实……确实，前有狼，后有虎！

    深山密林，她想暂且避开这前狼，但小径打滑，一不小心就会……就会把自己落入狼手之中，她不得不找到支撑点，但她双手什么都抓不住，温热的水流如瀑布，把下面打磨得如鹅卵石般滑手。

    她必须要逃，抬起右手往后卡住了程少微的脖颈，似逃了一路，喘着气，用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气音开口道：“程少微，你这个混蛋，想死你就说！”

    这一抬手，后脊背就往前一挺，紧紧弓起身，与他对抗。

    “嗯，你现在确实绞得，掐紧了我一样……”

    她踢着腿：“程少微，你滚出去！”

    “叫我什么？”

    男人的语气忽然一沉，许凌霄咬牙道：“程少微，程总师，程煦，程王八蛋，臭流氓！”

    “啪嗒！”

    浇完了水的木瓢被他扔回了桶里，手转了个地方：“凌霄，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女孩的心跳，很快，看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人，为他变得不一样了，只为了他，心都要融化了。

    为你丧失理智，是我对这段感情，最大的诚意。

    “凌霄，叫我……老公……”

    男人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上，嗓音低哑着，对她说道。

    许凌霄偏过头去，还叫老公，他想得美！

    “你……不要……”

    “但你似乎……是喜欢这样的。”

    许凌霄又忍不住发抖发僵，为什么，她不是来这个世界跟程少微谈恋爱的，当初说好结婚，不过是为了顺利回国……她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善人，果然是……不安好心！

    “我讨厌你，我讨厌男人……”

    “讨厌我？”

    程少微忽然顿了顿，听着她的声音，眸光沉了沉。

    许凌霄意识涣散，突然，暴风骤雨……停了下来？

    许凌霄咬了咬唇，她现在，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程……程少微……”

    她声音低低的，想离开，又……不知道他怎么了，生气了吗？

    哼，她也生气，凡事做一半的人，真的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你上次还说喜欢我的。”

    忽然，他开了口，声音落在她发梢上，许凌霄愣了下，上次？

    “我……”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吹着风，有点伤心。

    是不是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伤到他了？

    “我……我就是……难受……”

    她现在确实难受，就像把所有柴火都积攒在了一处，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等着它燃烧、供热……

    结果，始作俑者他不动了！

    “我难过。”

    男人在她耳边说道。

    “程少微……你，你别要我哄你！”

    那么大个人了，说一两句都不行！

    “你叫我什么？”

    许凌霄觉得程少微就是把人放到手术床，口子划开了一半，然后开始跟昏迷的病人谈加价。

    “老……老公……”

    这一声，缠绕上丈夫的心跳，他似是上瘾了，追着道：“再叫一遍……”

    女孩恼羞生气了：“程少微你别得寸进尺啊……老公……”

    男人低沉的嗓音，就像那道萨克斯吹出的琴调：“嗯，记住了吗，’程少微是我老公’，说一遍……”

    许凌霄到底意志力强，发现，她老公原来喜欢……这样？

    这……这不就是威逼利诱么，折磨得她神智不清的，就能乖乖听话。

    于是女孩的逆反心理就出来了，就算再难受，她都不能被驯服！

    “不说？”

    忽然，前头山路小径里的狼离开了，正当她喘了口气，放松警惕时，忽然被扶着抬了起来，本以为是要放过她了——

    忽然，水眸一睁，她看不见程少微的脸，但是，她知道她现在整个人都被他掀得，后脊骨往后一仰。

    前有狼，后有虎……

    呜呜呜。

    她没有力气了，但是男人却说：“这下，你就坐稳了。”

    “你为什么那么能折磨人……”

    “比起夫人，我算什么？”

    许凌霄实在受不住了，两只手都抬起伸到后面，她试试这个姿势能不能掐死程少微。

    “我当初就不该跟你结婚……”

    她话音一落，身体忽然被撑得发颤，她每次看到程少微想做这种事，她就心有余悸，因为实在是，太大了……

    “许凌霄，当初结婚，是你先提的。你不能有了我，就有别人……”

    “我有什么别人……”

    她指甲抓着她的脖颈，她想扎死他。

    “那个男人，是谁……”

    “啊……”

    “你从来没画过我，凌霄……”

    她不知道男人哪里来的怨恨，冲得她唇间不断散落让她发麻的颤音，根本说不了其他话，这个男人……腰力怎么那么好……

    “你画画我，好吗？”

    “嗯……”

    “如果有其他男人靠近，就告诉他们，你有老公，叫程少微……”

    “嗯……”

    “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去找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晚上，男人，名字……

    许凌霄脑子里散落了几个词，拼凑在一起，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晃了晃脑袋，落在程少微眼里，就是拒绝。

    男人似被她惹恼了，忽然，搂着她站起了身，许凌霄原本就没了力气，这会根本站不住，下意识又抓紧了那个支撑点。

    程少微呼吸一重，但就这一下后，狠心从身后离开了她。

    许凌霄今晚真是被他气死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什么都要紊乱掉！

    男人拿过挂在一旁的衣物，许凌霄怔了怔，怎么回事，这人、这人要走了？！

    混蛋！

    “你走了就别回来！”

    哪知她骂完，男人从裤兜里拿出了一张褶皱的纸，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迫着她看那张纸上的画像——

    “因为他，避着我？”

    许凌霄原本晕着水光的眼眸，微微聚焦，待她看清这张素描纸时，整个人愣了下。

    看着她的反应，程少微脸色更寒了。

    确切来说，他快要疯掉了，他最近把自己疯狂埋入工作，许凌霄不肯回来住，他直接睡在了研究院，反正化悲愤为动力，什么工作就不拒，这个女人呢，一点都不看他，见了就逃，他想了很多办法，激她也没用，如果真对他上心，早就来找他发脾气了！

    今晚要不是他疯了，也不会这么强迫她，前两次都是把她弄舒服了，再问她可不可以进去，这次，他完全就是仗着自己是丈夫的身份，身体憋，心里憋，导弹还没发射，他先炸了。

    然而，此时的许凌霄，捏着这张素描纸，却瞪他：“怎么会在你那里？”

    程少微觉得她这个眼神，无疑五雷轰顶：“我在你笔记本里无意看到。”

    “然后就把它偷走了？”

    “我……”

    程少微双手握拳，明明是她理亏：“我倒是要看看，是谁。”

    许凌霄嗤笑了声：“不是院里的人。”

    “那天夜里，你去找他，我看见了。”

    他眼睛沉得发红。

    许凌霄眸光流转，纤细的指尖夹着手里的素描像：“嗯，我再去找他一次，又画了一副像。”

    男人抓起她的手腕：“许凌霄，你搞清楚，你手上戴的婚戒，是谁的！”

    她歪了歪头，倒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受控制的，甚至生气的程少微。

    从前他不是向来遇事沉着，脸色永远波澜不惊吗？

    忽然，一双洁白纤细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仰头朝他唇边舔了舔，男人一开始还刚烈地抿着嘴唇，接着又被她温热的舌尖撬开了，她亲就亲，柔软的身体还贴了上来，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按照男人的仪式感，他觉得这叫坦诚相待，他觉得这样能审问出许凌霄。

    许凌霄亲着亲着，刚才燃了一半的火堆，又冒了点星子出来，她膝盖调皮跟他转了转，另一只脚尖踮起，在他耳边笑意吟吟：“老公，我想……骑车……”

    程少微刚才的愤怒，一下就让这道乖巧给淹了一半，明明板着脸，身体却骗不了她。

    如果许凌霄愿意，程少微真的可以让她一晚上不睡觉。

    “你……你解释一下。”

    男人需要一个台阶。

    女孩眼眸潋滟着水光：“不就是画了旁的男人两幅像么，你抱我上楼，我给你画啊”

    “许凌霄，你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咱们结婚的时候，倒是商量过一个问题，你当时叫程煦，登记的时候用的名字叫程少微，就是想，如果以后真要找到别的女孩，再结婚看到名字就不会尴尬。”

    “我现在就叫程少微！”

    男人忍着心里的气，下面的火，这种质问真是磨死他了，只要她说一句跟那个男人没关系，他立马就……

    忽然，女孩双手攀着他的肩膀，一道修长的双枝，就缠上了他精瘦有力的腰身——

    “你……”

    他下意识双手托着，腰都要被这藤蔓绞得发了紧。

    “进来吧……”

    这个女人，这时候怎么就这么……

    然而，比起理智，他的动作更听话，得了命令，便撞入了门内。

    “我们上楼吧，你知道怎么走……”

    她说的每一句话，就是点火的中子原，迅速在基槽发生链式反应，一发不可收拾。

    楼梯一级一级地上，支撑柱就一级一级地撞着，许凌霄在他耳边叹了声：“老公，如果我真出轨了，你怎么办啊？”

    男人瞳孔一睁，转瞬间，发了狠：“许凌霄，你还想不想过了！”

    她仰了仰脑袋，笑起的眼眸因为淬着水光而发亮：“那得看你这个老公表现如何了，我再想要不要告诉你答案，好么？”

    许凌霄忽然觉得有些好玩，想看看他失去理智的样子。

 82、③⑤【一更】

    这一晚太过漫长,漫长到，许凌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又怎么醒的,起初，她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让程少微也尝尝被人按着双手压在下面的滋味,虽然男女力量悬殊,但抵不过,男人有求于她呢。

    后来她也总算是报了仇,趴在他身上，男人却说道：“睡吧。”

    许凌霄耸了耸脑袋,奇怪道：“嗯？”

    他不是想知道吗？

    结果，他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她戳了戳他，见他好像真的累了，于是看着这副睡颜，指尖在他鼻梁上滑了滑,还是无动于衷。

    刚才难道是,他不爽吗？

    心里不爽,还是身体不爽？

    “程少微？”

    男人转了个身，不理。

    许凌霄忽然有些气，什么嘛，刚才在浴室里说的话,做的事，现在就说累了，不是想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吗？

    原本还想憋着他,现在倒是憋着许凌霄了。

    闭了闭眼睛，忽然，双手撑起身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你睡着了吗？那……不管你听没听见，我只说一次，那个男人，是我的……姐夫。”

    她话音一落，原本背对着她的男人，蓦地，眼眸于黑夜里，撩开了眼睑。

    就在她得意地退回身后，忽然，后脊让一道微热的手背划了下，身后一道气息压了上来，就在她慌乱地对上他沉沉的目光时，惊愕道：“你……不是睡了……唔”

    “许凌霄，今晚，你完了。”

    ——

    首都的初秋来得早，是以再套上一件薄衫，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许凌霄将袖子拉了拉，长发掩着纤细的脖颈，在别人经过打招呼时，略一含笑点头，心里却已经在磨刀了。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好胜心，在任何事上都是好处，唯独对程少微，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昨晚她不求饶，他就继续进攻，她要是松口了，男人也不放过她。

    昨晚她是玩心起来，有意逗他，最后都说了那个男人是她撮合姐姐的，程少微就愈发狠了。

    她坐到办公室里，翻动起了文件，她觉得程少微好像真的生气了，所以昨晚没办法，她就哭了。在他怀里掉眼泪，说她的疏离不是要对他冷淡，是因为觉得晒黑了，不想让他看太久，于是，他一听，就开始亲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放过。

    “诶……”

    许凌霄觉得自己是栽了。

    之前住回许家，是怕他不理智，现在，她竟生出一丝是怕自己不理智的心思。

    “仿s-2的这枚苏式导弹，将会在三天后运往基地，少微，我看，你先带一批人过去，还有几位苏国专家，只要能发射成功，后面一切都好办了。”

    会议上，苏怀民简短地安排了任务，许凌霄不由皱了皱眉：“三天后？”

    这个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这时，就见苏怀民脸色沉了沉：“时间确实紧，但是没办法，国防科委突然通知，要我们尽快完成。”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脸色不由怔了下，再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几位苏国专家，他们虽然也觉得疑惑在讨论，但大概还不知道，苏国对华国的态度，开始暧昧了起来。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时间，应该是苏国的领导人最后一次访华，他提出，要与华国合作，在这里建设长波电台，以及共同潜艇舰队。

    说是合作，但华国的领导人一下就听出了猫腻，电台架设在华国的土地上，潜艇舰队驻扎在我们的海岸，这两样一搞“联合”，华国的海上防线，就会落入外人之手。

    虽然华国很穷，非常感恩于苏国的援助，但涉及到主权，半根手指头都不能让。滴水之恩，我们涌泉相报，但援助是援助，不能附加政治条件。

    是以，国防科委应该是收到了消息，但为了担心影响苏国专家的情绪，俱都保密了起来。

    这两天，所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将华国自己生产制造的第一枚导弹，秘密装载进列车，开启了这条耗费无数华国人汗水所造的国防铁路。

    大戈壁滩上，伫立着飞机场、发射阵地、发电站、技术区、公路、铁路、医院以及部队生活区，为了这一片星罗棋布，全国调集十万将士，总用时，两年零九个月。

    伴随着一阵汽笛的鸣叫，从前荒无人烟的西部，终于迎来了它的光荣使命。

    “s-2导弹的燃料，使用的是液氧，两个月前，我们已经催促了苏国多次，他们答应会在这个月底运抵华国，秘书长李全福已经派人去了东北边境的小镇，绥芬河，准备接受从苏国订购的液氧。”

    醴泉基地的特种燃料站内，梁守业的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在场的其他技术人员安心。

    许凌霄：“这批人到绥芬河多久了？”

    梁守业：“半个月了，他们一直都没等到苏国运送液氧的槽车。”

    在场的气息顿时凝重，这时，一旁的程少微指节敲了敲桌面：“不能再等了，院长，我看要不要先将此事报告给国防部，如果今日内再不回复，我们就用自己国产的燃料。”

    苏怀民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如今事情这么拖着，许凌霄觉得这苏国的液氧很大概率是不会送过来了：“导弹的燃料需求量大，我看先联系好工厂，提前准备着，一等消息，就马上启动。”

    梁守业拨了电话，便通知东北103化肥厂，哪知刚放下听筒，基地的电话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所有人都看向了苏怀民。

    “苏国的国防部已告知华国国防部，因西伯利亚液氧厂不可抗拒的因素，无法履行运输燃料的合同。”

    得到这个消息，意料之中。

    “通知绥芬河的燃料技术员，立马转头，去东北103化肥厂，接华国自己生产的液氧槽车！”

    许凌霄落在桌上的手，紧紧收成了拳头。

    这32吨国产的导弹燃料，运抵基地的速度，比想象的还要快，等槽车到达的时候，这群技术员浑身穿着军大袄，里面还得塞羊皮大衣，吸溜着鼻子，一脸兴奋道：“可冻死我咧！”

    许凌霄刚要靠近槽车，就被程少微拦了一道，于是她就没上前，由着程总师冲锋。

    这液氧的储存环境是零下一、二百度，直接在槽车周围凝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冻得运输员说话都磕巴。

    但一想到能打导弹了，昼夜兼程地往基地赶，总算是到了。

    梁守业最先将燃料交由苏国的专家潘诺夫化验，看着梁工紧张的深情，许凌霄让他放心：“这个潘诺夫，做事认死理，只要合格，就不会为难咱们。”

    果然，两人正讨论着，潘诺夫就从试验台前站起了身：“测试数据显示，你们华国生产的液氧完全符合导弹加注所需达到的指标。”

    翻译的一句话，让在场的燃料技术员兴奋地跳了起来！

    潘诺夫也笑了，一旁的梁守业拿了化验报告就去找第一试验部的苏国专家组组长契尔——

    “契尔同志，您看，咱们的燃料没问题，所以能不能尽快批准加注燃料，我们好先打它一个响啊！”

    这头他兴奋地等着翻译说完，面前的契尔抬起了手，梁守业以为他是要接化验单，哪知，他打开了他的手，说道：“你们的液氧有杂质，不可能合格。”

    一句话，比那液氧槽车上的冰，还让人寒冷：“不是，契尔，你再看看，你们的专家化验的结果，说没任何问题！”

    契尔板着脸：“那也是你们这里不具备化验条件，这个结果怎么可能正确。这是你们华国第一次搞发射，弄不好就死人的！”

    “契尔同志，你们的燃料运不来，又不用我们的燃料，现在化验数据说可以，你又否定！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发射导弹，等你们西伯利亚的冻土都化成水吗！这不是成心刁难人吗！”

    一旁的许凌霄见梁守业气得发抖，上前道：“契尔同志，我知道你们苏国人做事严谨，这样吧，您跟我们一起到燃料站，当面再重新化验一遍，看看哪里还有隐患，行吗？”

    她心平气和，跟梁守业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契尔便同意了。

    三人再次来到燃料站，这次，也是由他们苏国的专家潘诺夫化验，结果很明显，就是达到标准。

    梁守业这次更有底气了，32吨，3天就做出来了，紧赶慢赶为的就是能早一天发射导弹：“既然合格，那就加注。”

    “等等。”

    这时，契尔又来了一句：“加注前，我们要先商讨一下。”

    许凌霄眉头一皱，梁守业也觉得奇怪：“这还商量什么，质量达标，他又是试验部的组长，咱们这边都没问题了，就苏国……”

    “估计在想法子吧。”

    许凌霄说了句，就出了燃料站，径直往发射塔走了去，此时苏怀民和程少微正站在塔架上做导弹的最后检查，她抬手挡住了头顶的日头，眯了眯眼。

    看来，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就在下午，燃料站那边传来一个消息——

    “契尔驳回了加注华国国产燃料的申请，理由是，在苏国，生产导弹燃料都是由专门的工厂负责，而华国的液氧，却是由一个化肥厂生产的，所以还是——不能用。”

    听到这个理由，许凌霄一脚踢翻了椅子：“你管它是哪儿生产的，只要合格就应该用！”

    燃料站里，大伙被许凌霄这暴脾气也激了起来：“我们就用这个打导弹！”

    此时，契尔则面无表情地双手一摊：“那你们就自己打，我们概不负责。”

    撂了一句话，扭头就走了。

    这时，燃料站里的技术员围住潘诺夫：“燃料成分明明合格，你是知道的，为啥子不能用？！”

    潘诺夫叹了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抱歉，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难过。

    因为发射导弹的最终决定权，是掌握在苏国的驻华军事顾问团手中的，所以，就算华国想发射，都没有权利。

    许凌霄气得又踹了脚桌子。

    一旁的下属有些心疼，想说这里物资匮乏，再踹就没桌椅用了，许凌霄踹完后，就出了办公室，进来的程总师看了一眼，道：“一会我修。”

    “总师，您别修了，现在导弹都发射不了，咱们那燃料是液氧，一天就得蒸发掉500公斤，再这么拖下去，咱们都白忙活了。”

    年轻的技术员越说越难过，现在华国人连吃饱肚子都是奢望，化肥厂搞出的液氧就是为了打导弹的，32吨啊，眼睁睁地看它没了。

    现在，整个发射基地的人一下都傻了，不知道该干什么，许凌霄踹坏的几张桌椅板凳，倒是给程少微派了活。

    修好后，他出门，看到不远处的白杨树下，长了一只蘑菇。

    遂站了过去，也跟她一起蹲着。

    “腿麻了吗？”

    “有点。”

    “我扶你起来。”

    程少微刚说完，就看到许凌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有些无奈，半蹲下身，给她揉腿。

    “程少微，中苏关系，我看是彻底破裂了。”

    “指望别人的援助来铸造护国的长剑，从来都是不可能的。”

    “但到了最后关口，我不甘心。”

    “我们会找到发射它的最好时机。”

    许凌霄叹了声，抓着他的手放到膝盖上，脸颊压了上去：“听说苏国专家就要走了，第一批撤离的就是原子能专家。”

    这才是她最难过的，撂挑子一半不干了。而且那么多项目，导弹还好，她相信只要能给他们加注燃料，绝对能成功发射。

    “还麻么？”

    许凌霄摇了摇头，只是心麻了。

    这时，有人过来通知他们，说：“程总师，许主任，来接苏国专家的飞机，到了。”

    许凌霄看了眼程少微，眼里是不想去。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迎来往送，是我们华国人的美德。”

    “我不喜欢分别。”

    她心里酸酸涩涩的，许凌霄对苏国专家的感情很复杂，他们中间，有的很好，会因为帮助到华国而感到高兴，也有的，出于保密，半天蹦不出来一句话，还有的人，科研态度严谨，你要什么，具体说，他就会告诉你。

    此时，机场平地上，西北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华国的科研人员与苏国的专家一一握手道别，脸上还是笑着的：“华国人民将永远感谢苏国人民给予的支持和帮助。”

    虽然苏国中断了协议，资料都被烧毁，所造成的困难和损失，直接影响了华国的整个建设计划，而华国人民，也只能吞下整个损失。

    面对这些相伴多时的同志，苏国专家紧紧绷着脸，眼里都是遗憾与歉意，奥里握着许凌霄的手，说道：“我不喜欢半途而废，我想我们还有机会，可以继续之前的计划。”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许凌霄鼻子有些发酸了，只扯了扯嘴角。

    转身去握乌蒙的手，他却是比奥里更感性，激动道：“凌霄，华国人的脑袋是很聪明的，我喜欢跟你们共事，你们很早就有了伟大的四大发明，相信就算没有我们的援助，肯定也可以搞出来，这些东西，其实没多难的！”

    听到这话，许凌霄眸光浮起了一丝笑，转眸看向这些在来之前还西装革履，现在都有些胡子拉碴，神色落寞。

    “各位苏国同志。”

    忽然，许凌霄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她嘴角展笑，道了声：“再见了，达瓦里希。”

    这时，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笑眼中含着泪水。

    机场的风裹挟起无尽的尘土，漫漫戈壁，初秋的天却碧蓝澄澈。

    珍重，达瓦里希。

    ……

    苏国专家的撤离，让导弹发射计划中止，科研人员不得不思考何去何从的问题，会议室也开始吵得不可开交，但谁都不甘心就这么回首都。

    就连基地原本的标语“发奋图强”上的“奋”，都让他们改成了“愤”。

    这天，许凌霄又在白杨树下蹲蘑菇，这里有树荫，凉快，她发呆的时候，能捋一捋脑子里的思路。

    而正当她赏着西北无污染的蓝天时，忽然，云层中有一点黑影划过，许凌霄掌心按在地上，感受着一点点震动。

    紧接着，那道黑影后，又跟来了几架飞机，因为飞不高，所以开得更明显。

    许凌霄上辈子就是造飞机的，眼眸一凝，忽地，起身往基地跑了进去。

    只听办公室门“砰”地一声，程少微眼皮都没掀：“什么事。”

    许凌霄径直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桌沿边，眼里笑得狡黠：“程总师，我给咱们的导弹，找到了一个靶子。”

    程少微抬起黑眸，就见她抬手指了指天：“灯塔国的侦察机，黑寡妇来了。”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猛地站起身，就走出了办公室，抬头往干净的天空上望去。

    双手扶腰，说道：“通知航空部，监测坐标，追上去。”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立马跑进了院长办公室，找到苏怀民就道：“院长，我看，是时候请示，让这枚导弹上天了。”

   

 83、③⑥【二更】

    首都饭店会议厅内,华国外交部例行召开记者招待会。

    这一天，中外记者比以往都多，将整个会议厅挤得满满当当。

    摄像机的灯光闪过,外交部长坐在主席台前，一身军装,面容刚毅。

    “陈部长，您好,听说刚刚有一台u-2高空侦察机在华国领空坠落,请问,你们是怎么打下来的？”

    记者这个发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稀奇，那可是u-2啊！两万多米的高空,华国现在的战机根本无法拦截！

    然而，外交部长听罢,爽朗地笑出了声：“您的问题，可是个大秘密，不过，我也是可以告诉你们的。”

    说着,他还故意卖关子停顿了一下,道：“我们啊,是用竹竿子，把它捅下来的！”

    幽默的发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于是，“华国用竹竿子捅下u-2侦察机”这篇报道,在后世成了一场经典的外交趣闻。

    然而，这些记者却没有放过，继续提问：“有记者推测,说华国将很快就要爆炸原子弹，但你们现在没有了苏国的援助，这颗原子弹能如期爆炸吗？”

    外交部长先是一愣，旋即，似乎在思忖，开口道：“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新闻呢，我看，你去问那个记者好了！”

    会场上，又是一阵笑声。

    大家对这位既幽默，又带有军人血性的部长，很是赞服。

    然而，记者招待会后，陈赛的脸却敛下了笑意，一回来，就直接去干部大院找了许莫穷：“现在咱们的导弹，能打u-2侦察机，暂时缓解了空军的压力，就是这个原子弹啊，啥时候响了，我这个外交部长的腰杆子，才真是挺直！”

    许凌霄回来时，就看到两人在客厅里心急如焚地讨论，遂礼貌地打断：“陈叔叔。”

    “诶，凌霄，你们导弹研究院，这次好样，给你陈叔叔在记者招待会上硬气了一回！”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就是枚仿制的导弹，我们自己研制的导弹，还在怀胎呢。”

    听她这番打趣，两人倒是轻松了下来，陈赛之前一直都忙，却跟许莫穷关系好：“听你爸说你都结婚了，怎么，也不带来给你陈叔叔瞧瞧。”

    许凌霄：“哪能啊，你们俩现在天天就想着搞原子弹，我这小事，不敢打扰。”

    陈赛指了指她笑道：“你们许家啊，两个造枪的，一个造子弹的，不得了噢！”

    许凌霄给他续水，“我们现在研制的导弹，就是到时候给原子弹当枪的，它想打哪里，就打哪里！箭无虚发。”

    她这一说，刚才还一脸愁容的两位长辈，顿时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见他们轻松了下来，许凌霄就开了口：“爸，现在我们研制的导弹，将来要做两弹结合，我想申请去一趟原子弹基地，拿一些实际数据回来参考。”

    听她这话，许莫穷点了点头：“好，流程你们尽快安排。”

    她站起身，准备上楼，忽然，转身朝许莫穷和陈赛道：“爸，陈叔叔，你们放心吧，还有我们呢。”

    她一句话，顿时让两位长辈，叹笑了声。

    也许，最大的安慰，就是让他们觉得，有希望，有依靠吧。

    ——

    许凌云所在的基地，是远在长城外的爆轰试验场，因为经历过无数次的炸药轰击，现在已经是入目可见的一片废墟。

    寸草不生，千疮百孔。

    许凌霄站在基地实验站外，眯了眯眼。

    “凌霄！”

    不用转身就知道，是许凌云赶过来接她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许凌云一把抱住了许凌霄。

    呵，女人，嘴上责怪你来，实际上看到你就恨不得亲上了。

    “我来拿点实验数据，走吧，让我看看你们的爆轰场。”

    许凌云努了努嘴：“原来是为公事，不是专程看我的。”

    “专程看你？许凌云，你多大的脸啊，这里可是最顶级的保密所，我没事来这溜达？”

    “好啦好啦，我们下午还有实验，先带你去找实验室。”

    许凌霄一路走，每经过一个军官，眼睛就往人身上瞟，许凌云皱了皱眉：“凌霄，你干嘛？”

    “我看看，有没有熟人。”

    “谁啊？你跟我说说看。”

    这时，许凌霄眼神朝她瞟了过来，似笑非笑地蔑着：“张、望、北。”

    听到这个名字，许凌云顿时一怔，旋即正经道：“你给我寄那素描像做什么！我可没时间搞相亲！”

    许凌霄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我姐，女强人。”

    看来是没遇着了，她记得之前跟许莫穷提过张望北，她爸也说确实调到国防科委来了，现在全国最重要的建设之一，就是原子弹工程……

    “姐，下午我跟你们一起参加爆轰实验，观摩学习。”

    既然没遇到，就算了吧，缘分这种事，她也不能抓着他们撮合。

    爆轰实验场上，十多名年轻技术人员，头上戴简易的防护装备，就开始有序地进行挖坑、放仪器和布置炸点。

    之前许凌云跟她说过，今天这场实验做的炸药，就是要用到原子弹上，是以，大家都确认再三。

    一切布置妥当后，需要留一个人插雷.管，而其余人都退到碉堡后隐蔽，许凌云护着妹妹，许凌霄的目光，则一瞬不眨地盯着那个头戴防护具的身影。

    只是……

    她刚才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越看，越熟悉？

    这时，碉堡里传出了两道哨声，通过观察孔，许凌霄看见那道高瘦的身影，此时正小心谨慎地从箱子里取出雷.管，轻巧而准确地插到圆形炸点。

    高压雷.管，只要碰到静电都可能会被引爆，所以，按照院里的规定，包括专家和许凌云这样的女同志在内，都被保护不允许参与这个任务，只能由年轻有经验的技术人员负责。

    从爆.炸装.置上伸出的数道电缆，连通碉堡内的控制仪器上。

    等安装雷.管的人走开了，众人不由松了口气，许凌云看了眼手表，说道：“开启记录仪器，倒计时，3、2、1——引爆！”

    操作的技术人员准确按下起爆仪器，所有人紧张地蹲下来，盯着记录仪，就等一声巨响，然而——

    许凌霄皱了皱眉：“一分钟过去了，没声呢？”

    许凌云透过观察孔，凝神道：“出问题了。”

    碉堡内，大家开始面面相觑，大冷天的，几位专家都有些额头渗汗，这没响，就是一个哑炮，而爆炸｜装置上还插着一个雷｜管呢，得找人去排雷。

    众人不由咽了下口水，几个年轻的小伙子都自告奋勇，这时，一旁穿军装的司令员摆了摆手，道：“不用，就让刚才插雷.管的同志上。”

    这时，许凌云有些担心：“雷.管已经经过一次冲击了，再去拔。弄不好就响了。”

    拔雷.管，可比插雷.管危险得多！

    司令员倒是神色淡定：“我们在北朝鲜打仗的时候，他可是排雷的第一好手，他不行，你们这些小伙子就更不用上了。”

    说着，就让身旁的警卫员下去通知排雷。

    很快，那位头戴护具的军人，再次走向了爆轰场，一身挺拔的军绿，是这荒地上唯一的颜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的身影，连许凌霄都不由紧张屏气，眼睛一瞬不眨地看向爆炸.装置，只见那人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似乎是使了巧劲，终于将雷.管跟炸药分离了。

    直到他装箱，碉堡里顿时响起了一声松气。

    大伙拍了拍心口，一旁的专家朝司令员道：“你带来的这个可真是排爆高手，最危险的活儿，都让他干了。”

    这时，许凌霄拽了下许凌云，问道：“这人谁啊？”

    许凌云：“新来的驻院军官吧，我们这里缺人，任务又紧，所以部队调了一批来支援。”

    许凌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会这么巧吧？”

    “怎么了？”

    这时，许凌云收拾好站起身：“凌霄，我们得去检查装置，太危险了，你先回去。”

    忽然，许凌霄似想到了什么，猛一站起身，拽着许凌云就往碉堡外跑了下去。

    “诶！凌霄，你干嘛！”

    这时，灰扑扑的大地上，只有被炸得稀碎的沙石，而那唯一的军绿色背影，扎进了许凌霄的眼睛——

    “张望北！”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男人军靴一顿，不知是谁在叫他，长手揭开了头上的护具，略一侧身，就朝声源望去——

    瞳孔里，映着两道身影，一个脚蹬着军靴，长发高高扎了一股在脑后，正朝他挥了挥手，另一个，双手叠在身前，垂着两股麻花辫，在看到他时，大大的眼睛先是一愣，旋即，似是打招呼，朝他弯眉笑了笑。

    好像，在哪里见过。

    男人略一出神，高马尾的女生就朝他走了过来：“张望北，真的是你！”

    许凌霄说着，抬手朝不远处指了指，道：“瞧见了吗，她就是我姐，许凌云。你就叫她凌云，或者，小云，嗯……云云也可以啦。”

    这时，许凌云也走了过来，一脸感谢地朝他伸了道手：“刚才辛苦了，同志。”

    张望北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如这荒地上的石头般硬朗，但在许凌云悬着胳膊几秒钟后，还是回握住了她纤软的右手，旋即很快就松了开来，略一垂眸，算是打了声招呼，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凌霄：？？？

    厉害了，单身一辈子，真是凭实力啊。

    等她琢磨过来，许凌云已经过去爆轰场检查设备了。

    都是搞火药的，怎么这两人，冷若冰霜的？

    晚上，许凌霄跟许凌云住一个房间，书桌前，她忙完了数据记录后，侧眸看向许凌云，灯光昏暗，姐姐的脸蛋就像月亮一样，映着柔光。

    她双手托腮，看着她：“姐，你长得，就像嫦娥仙子一样。”

    听到这话，许凌云噗嗤笑了声：“别贫了。”

    “诶，你是不是从小听甜言蜜语太少了，所以喜欢这样的男人？”

    那张望北真不是她的菜了。

    “也不是啊。”

    许凌云低头翻了翻资料：“还是看人。”

    许凌霄眼眸一亮，忽然起身，把椅子拖到屋子中间，下一秒，就踩了上去——

    “凌霄，你做什么！”

    她话音一落，整个房间就陷入了黑暗。

    “灯坏了！”

    “这不是你……”

    “灯就是坏了！”

    许凌霄霸道地说了句后，就开门走了出去。

    许凌云有些无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蜡烛，这里电压不稳，灯泡用久也已经暗黄了，还是等明天去换一个吧。

    突然，房门被重重掀开，许凌霄长腿蹬了进来，许凌云见屋子太黑，怕她绊倒了，忙走上前：“你小心……”

    话音未落，身子就撞到了一堵墙，忍不住轻呼了声，下一秒，手臂就像被一道钳子掐住了，她抽了口寒气，那钳子陡然松开了她。

    许凌霄在一旁笑道：“还让我小心，你都撞到人啦！”说着，朝一旁站着的这堵墙道：“同志，你看看，这灯突然’啪’地一下灭了，好家伙，吓我一跳！”

    许凌云见妹妹睁眼说瞎话，正要解释，就听身前的这堵墙沉沉道了声：“我看看。”

    她愣了下，就听许凌霄道：“姐，你给军人同志掌个蜡烛，让他看清楚一点。”

    “嗯。”

    许凌云也正准备点蜡烛，火柴一擦亮，就着微光，点燃了蜡烛，又找来一个小瓷碟，弯着腰，双手斜握住蜡烛，火苗燃烧，一点点滴落透明的蜡油，最后，她小心地把蜡烛立在了上面。

    便端起简易的烛台，淡笑道：“好啦。”

    哪知这一起身，就撞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面孔。

    她莹莹的双眸里，跳跃着火光，人不由愣了愣。

    而男人没有说话，他身高腿长的，不用凳子就拧开了灯泡，许凌云一下有些紧张，因为这是妹妹搞的鬼。

    咦，凌霄去哪儿了？

    “有剪刀吗？”

    “嗯？”

    许凌云听到头顶一声沙哑，忙转过了头，又撞上这道黑沉沉的眼睛，忙敛下眉，道：“有的。”

    而此时，许凌霄正趴在屋外的窗台边，心里啧啧，她姐那张温柔的脸蛋，在烛光下映着，她看了，都要心跳加速。

   
 84、③⑦【一更】

    许凌霄从爆轰实验场回来后,导弹研究院再次陷入更为紧张的研制工作。

    因为，他们制定了一个热血沸腾，又前路艰险的计划。

    从仿制的第一枚导弹开始,到第二枚自主研制的导弹，它的假定打击对象,就是东瀛国。

    这将会是华国的第一枚洲际导弹，同时,这枚导弹负重1500公斤,将用以实施历史上,最危险的核试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许凌霄抬头看着总装厂里的这一枚华国2号导弹，它就像一柄长剑,只待出鞘的那一天，直取命门,一剑封喉。

    “倒是念起诗来了。”

    程少微笑了她一声，目光却是凝在这柄长剑上。

    许凌霄听他的声音，不由侧眸看了过去，这段时间,程少微似乎瘦了,显得眼眶更是深邃,下颚的棱角也锋利了起来，她不由伸手，捏了下他的手臂。

    男人垂眸看她：“怎么了？”

    “听他们说，你最近都睡在研究院里。”

    许凌霄不知怎么地,有些心疼。

    “最近太忙了，还要几个地方跑，回不回去都一样。”

    男人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如果她没见过从前的程少微，或许只当他是个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科学家，但，她是见过那位，于衣光鬓影中走来，受众人瞩目的矜贵公子。

    “黄工，给我吧。”

    程少微说罢，就脱了外套，露出里头的黑衬衫，拿着工具就钻进了试车台。

    许凌霄蹲在地上，看他在检查线路，等他出来准备起身时，她就伸出指尖，在他脸上擦了擦。

    一时间，四周都响起磕到了的声音，她倒是无所谓，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挑着眉，看向躺在移动车架上的男人。

    意料之中，不苟言笑的程总师，只会在许凌霄面前，才会有轻松姿态。

    “程少微，回去洗个澡吧，真脏。”

    她拍了拍手，单手便将他带起身。

    就在他的气息掠过耳际时，许凌霄轻声说了句：“今晚，我跟你回家。”

    “凌霄……”

    “嗯，不准拒绝，我知道你今天的工作量。”

    说罢，没再理他，转而去了其他零件车间。

    自从苏国专家走后，导弹研究院曾陷入一场争执，关于控制方案的设计理念，到底选择“苏派”的“只要总体可行，无需过分强调个别组件”的方案，还是“美派”的“强调设备的每一个组件都相当可靠”。

    最后，以苏怀民为代表的“留美派”取得了自主权，而许凌霄和程少微，都是灯塔国的留学生，是以，这枚华国2号的导弹，仿佛是一份军令状，压在了他们身上。

    回到家属楼后，经过苏三学的家，苏知予长高了些，不再扎羊角辫了，而是垂在两侧扎起辫子，看到许凌霄，还是叫姐姐，之前她问，为什么叫自己姐姐，叫程少微叔叔，苏知予就说：“因为姐姐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所以相对年龄，你一直是我姐姐。至于程叔叔，大人都说，稳重的男人最好。”

    许凌霄愿称她为高情商的顶级选手。

    “咦，姐姐，你居然买菜了？！”

    苏知予看着她手里的篮子，一双眼睛震惊无比，因为，她从来没见许凌霄做过饭。

    许凌霄揉了揉她的脑袋：“程叔叔多久没回来了？”

    苏知予眨巴下眼睛，似在思忖，然后道：“叔叔每天都有回来噢。”

    听到这个答案，她笑了声，从屋子里拿出一颗奶糖，送到她嘴里：“去玩吧。”

    小丫头长大了，不像以前，还帮她打小报告，现在倒是怕他们夫妻不合。

    许凌霄当然不会做饭，只不过之前去炮轰场找许凌云的时候，她总是腾时间出来给妹妹做吃的，而那个大石头张望北，帮许凌云修好了灯泡，这礼尚往来么，煮碗面谢谢人家也是应该的。

    这个年代的人交朋友，万语千言不敢说，含蓄得都是看行动，许凌霄见张望北把面条都吃光了，心里就有数了。想着打铁趁热，把胃栓住，但是许凌云又很忙，没办法，许凌霄只好勉为其难帮她打下手。

    这一打，以她的聪明才智，简单的饭菜一学就会。

    许凌云吃到妹妹煮的面，眼泪就掉得跟面条一样。

    晚上，程少微一到家，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

    直到看见那抹纤瘦熟悉的身影，顿时安心了，双手环胸地看她认真仔细地摆盘，连老公回来了都不知道。

    就在许凌霄端着碗转身时，身前一道暗影落下，她猛地抬头，吓得差点没握住碗，又想骂他，但还是收住了，轻咳了声，把瓷碗放到桌上，说了句：“喏，给你的。”

    男人宽大的掌心揉了揉她的脖颈，像宠孩子一样：“今天给我扮贤妻了？”

    许凌霄摘下围裙扔到一边：“贤妻时间到，一会吃完你自己刷碗。”

    说着，就进了卧室拿衣服，虽然对自己厨艺非常自信，但程少微是谁啊，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是以，许凌霄决定不问味道。

    这会都快十点了，程少微爱吃不吃。

    汤面上铺了个金黄色的煎鸡蛋，还带了两片绿油油的青菜，汤色清澈却散发着香气，程少微觉得，他这辈子能吃上许凌霄做的饭，真是三生有幸。

    刚吃到中间，筷子一拨，却发现，面底下还铺了一个煎鸡蛋。

    有些人爱你，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满心意，生怕你知道，又生怕你，不知道。

    许凌霄洗完澡回来后，看见大碗已经让他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于是也不问他了，径直往卧室里走了进去。

    程少微还在客厅里工作，两人向来话少，程少微说话最多的时候，大概就是有目的地要跟许凌霄行夫妻之实的晚上。

    不过，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躺到床上就迷糊了，不知道程少微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带着舒服的清爽，在她唇上温柔地碾了碾，然后就抱着她睡。

    她掌心贴在程少微的心口，把头埋了进去，月色撩过爱人的窗户，一切都显得安静，直到，许凌霄觉得身前的温度被突然抽走了。

    黑夜里，她蹙了蹙眉，听到一声重重的喘气，像溺水之人，在梦中挣扎无数次后，终于浮上了岸。

    接着，床板被压向了另一边，男人没有再抱着她，似乎是起身了，但没有离开，她微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宽大的后背，轮廓镀了月色，正坐在床边。

    他……是做噩梦了吗？

    许凌霄看着他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地躬着，不由抬起掌心，轻按在他后背上，触手有些生凉，但渗了一层薄汗。

    而在她的触碰下，程少微的后背，僵了僵。

    许凌霄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起身，从后面环住了他。

    两人的心跳牵连着，气息也缠在了一起，像大海里的游鱼，跋涉万里，却还没到达目的地。

    “凌霄……抱歉。”

    他的声音低沉，透过心肺鼓了进来。

    许凌霄忽然明白，程少微的惊醒，是因为压力过大。

    眼看第二枚导弹就要发射，但之前的实验并不尽如人意，是以都在拖延，再加上现在的科研环境，称少微所面临的压力，是他前三十年从未有过。

    再强大的心理，都会因为极度的紧张与不安，而在夜深人静时陡然侵袭。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近一直睡在研究院的原因，忙碌，可以让他暂时不去想其他事情。

    “程少微，其实，我也害怕。”

    她说完，又接了句：“对不起。”

    程少微眼眸微微一怔，旋即，转身看她，满眼的爱惜：“别怕，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顶着。”

    听这话，她忽然笑了：“你就是个高的？那你干嘛睡不着觉？起来顶天么？”

    男人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在想，还有什么问题没注意到，还有哪些细节要考虑。”

    他们为了保证每一个零件的质量，抓得比头发丝还细。

    然而，许凌霄却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他：“你害怕失败，是吗？”

    他狭长的眼睑垂了垂：“我不想输。虽然我清楚，科学实验，失败与成功的概率都是同等存在，但我现在，只想要百分百的成功。”

    这时，许凌霄双手转而背到身后，再伸出来时，是握了拳头的：“你猜猜看，哪只手里有头发。”

    程少微笑了笑，下巴往右边指了指，许凌霄把手伸到他面前，缓缓张开，然后笑道：“你猜对啦！”

    男人似乎知道她的把戏，拿过她的左手，掰开看，里面也有一根头发。

    “怎么，这就是你的百分百猜对吗？”

    许凌霄被他看穿了，也不恼：“我这只手代表成功，另一只手虽然没被你选中，但你下一次选它的时候，还是成功。程少微，我问你，既然你不想输，那如果这次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当事情未知时，是最黑暗的，但当它有了判决——

    “想办法。”

    许凌霄点了点头：“你还是会去做啊，哪怕失败了，你还是会在这条路上继续走，虽然路途艰险，可只要方向对了，我们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更没有钱。”

    想不到，程少微有一天也会为钱发愁。

    但是，许凌霄是一个知道结果的人，所以她心态很稳，而面前的程少微，没有手拿剧本，他跟这个年代的所有人一样，孤注一掷，却不知道曙光在何方，迷茫，不安，是科研工作外更大的困局。

    毕竟，苏国领导人在撤离专家后，就说过：“华国人要搞两弹，最后只会搞到连裤子都穿不起。”

    花那么多钱，值得吗，他们每天都面对这种质问。虽然大家都说值得，但看到那些饿肚子还要省钱的人民，这枚导弹，承载的不仅是国防的压力，更是所有人的期盼。

    “程少微，你怕死吗？”

    “不怕。”

    “你怕，别人说你不行吗？”

    “嗤。”他笑了声，“我不行？”

    许凌霄挑了下眉，道：“还好，我老公没有坏掉。”

    说着，搂住他躺到床上：“你知道吗，当时在国外，我听到你空难的消息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我在河流中央，我想走到岸边，但是水一直抓住我的脚，我动不了，就在我要跌倒的时候，有个人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他对我说：’你看，路很难走的时候，我们互相扶着就好了’。后来，你果然回国了。”

    说着，许凌霄抱紧了他：“程少微，谢谢你，愿意回来。”

    她话音一落，眼睑就让人吻了下来：“凌霄，千里关山，万死不辞。”

    ——

    这天的会议，许凌霄提交了导弹发射计划。

    她估算过所有进程，确定在今年内，实现华国自主研制的导弹发射。

    “12月13日？”

    这时，会议上的其他人不由道：“这个时间太精确了，万一那天的天气，或者导弹进度问题，无法实现，怎么办？”

    毕竟报告一经提交，想要修改，就得惊动上层领导。

    “是啊，我建议，修改一下，或者说，今年年底？”

    这时，许凌霄摇了摇头，坚持道：“12月13日。”

    她的话，让会议室又陷入了紧张：“发射时间谁都保证不了，凌霄，你就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坚持了。”

    这时，她的目光从文件上抬了起来：“既然这枚洲际导弹，是以东瀛国作为假定打击目标，那就必须是12月13日。”

    “为什么啊？”

    “他们那天有什么活动吗？”

    “……”

    “因为，”许凌霄落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那天，是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的公祭日。”

    她话音一落，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沉默。

    紧接着，有人将文件一阖：“干它！”

    “我们科室没问题，就在这天！”

    “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用讨论！”

    “好啊，咱们打它一道惊天响！”

    “……”

    这个会议室，之前因为导弹的研制问题，天天吵得不可开交，而在确定了发射时间后，所有人都没有了异议，并为了能在预定的时间发射，全身心扑在导弹上。

    许凌霄转眸，看到程少微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脖子，两人的位置并没有被分开，程总师可不会让办公室后勤这么干。

    “凌霄同志，你这个发射时间，治好了我的病。”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只要能在这一天发射上天，就是成功。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临近，华国第一枚自主研制的导弹，被秘密运往西部醴泉发射基地。

    经过17项大型地面试验，105次发动机试车，为了保证成功，苏怀民提出“要把故障消灭在地面，导弹不能带着任何疑点上天”。

    而无数次的测试，在发射日真正到来的时候，许凌霄的心情，反倒是平静的。

    她看着这枚长剑伫立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之上，阳光给它开了刃，变得锋利无比。

    控制室里，众人屏气凝神，在天空打响了一枚预备信号后，开始进入倒计时——

    “3、2、1——点火！”

    随着操作员重重的一按，长剑出鞘，直指苍穹，在穿入云霄后，进入预定轨道，开始自主导航，寻找目标，所有人都盯着记录仪，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数据，每一条轨道……

    而程少微则守在了电话旁，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就在第一声铃响时，众人在记录仪上的目光全都朝他看了过去——

    “导弹成功命中靶场。”

    他宣布的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欢呼地跳了起来，他们冲出了指挥室，摇旗呐喊，有人兴奋道：“相机，相机，拍照！”

    有的人冲下山坡，连滚带爬，双手举天地哭喊，几万人，这样壮观的场景，高喊：“万岁，华国人民万岁，共和国万岁！”

    “我们做到了。”

    许凌霄声音哽咽，眸光里映着这烈日灼灼，晴空万里，“俾斯麦曾经说过：’失败是坚韧的最后考验，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今天，我们做到了。”

    “恭喜你，许凌霄同志。”

    忽然，身侧，传来程少微的声音：“我们拥有了真理。”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眼眶便瞬间湿润，在这干裂的西部空气中，咸咸的眼泪化开，在眼睑生了疼。

    这时，有人朝他们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红绸扎的彩球，说道：“照相照相！”

    许凌霄远远地，就看到许莫穷兴奋地让人给一枚备用导弹打扮：“之前不知道能不能成，现在成功了，来，赶紧补个剪彩仪式！”

    一时间，大伙全都哈哈大笑起来，而他们的眼眶里，全是泪水。

    ——

    在华国自主研制的第一枚洲际导弹发射成功后不久，另一个震撼寰宇的消息传来——

    “号外号外，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首都的街头，漫天的报纸如雪花一般飘扬而起，一位戴着粗框老式眼镜的长者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份报纸，平静地看完了上面的头版号外后，双手缓缓落下，眼镜下的一双浑浊双眼，早已盈满了泪水：“好啊，好啊，咱们华国的历史，从此分成了两截！”

   

 85、③⑧【二更】

    干部大院的门前,一个高瘦的男人握住女孩的手，任凭她挣扎，还是攥得紧紧：“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有没有想我？”

    说着,就低头要抱她，女孩一避开,就让他碰到了脖子,他笑了笑,轻轻喷着热气：“原来你喜欢这样啊？”

    “沈思！”

    许凌云一把将他推开,眸光清明，将他眼里的欲念一下就浇灭了：“请自重。”

    沈思眉头一凝：“姐姐？你怎么了？那么久没见,你不想我吗？”

    许凌云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看着他：“你一直在等我？”

    沈思点了点头,抓住她的手腕：“不然呢，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一根筋，就是要等你点头。”

    “不达目的不罢休？”

    许凌云眉眼冷冷地看着他。

    沈思愣了愣：“你在说什么啊？”

    许凌云从包包里拿出了一沓信：“还给你。”

    青年看着她塞到怀里的包裹，眼神顿时慌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凌云你说清楚！”

    许凌云实在不想跟他纠缠,正准备进大院,又让沈思长手拦住,她没办法往前冲，又不是那种会发脾气的人，一下就落了败，又被他给搂住。

    “松手！”

    “我不松,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许凌云：？？？

    这个男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松手。”

    “我不松！”

    沈思脱口而出，忽然，后脊发凉,转眸，就看到保卫亭门边，正站了道高大身影，看着他，眉眼沉得像一块硬石。

    沈思愣了愣：“张……张大哥？”

    此时许凌云背对着保卫亭，在听到那声“放手”时，也是一惊，这声音——

    没等她反应过来，强抱自己的沈思就松开了手，许凌云抓着包，转身往干部大院跑了进去，擦肩而过时，眼睑不由抬了下，恰好撞上张望北沉沉的目光。

    慌忙避开，而就在她开门时，眼神不由往大院门口瞟了去，就见张望北跟拎着新兵蛋子似的，掐着沈思的脖子往外丢了出去。

    嘴角不由笑了下。

    也不知道他怎么在这里的，更不好问，就这么想着进了小院，哪知刚转过目光，就看到旁边斜倚着一道纤细身影，顿时吓了跳。

    “凌霄！”

    “啧啧！”

    许凌霄上前搂住许凌云的肩膀：“姐，我觉得他如果不是读中文系，应该会是一个金融天才，你看，在你身上花了那么久的心思，这叫什么，’沉没成本’，前面都付出了，绝对要占到你才算赚回来。其次呢，他还知道’这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仅给你写信，还给旁的女孩写信，要不是让我抓住了，我还真的，都要被他的长情感动了。”

    “我看你也挺闲的。”

    “我不闲，张同志才闲呢，保卫亭最近有空缺，他一个干部自愿来顶班，这个男人怎么回事，一点事业心都没有呢！”

    许凌云让她在耳边说得脑袋嗡嗡叫，忙进了屋，许凌霄也就不逼她了，但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姐被耽误，这张望北真是块石头，人家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是近水楼台望妻石。

    烦躁，就算把他跟姐姐锁在一个房间，都干不出什么事吧，张望北又不是程少微！

    嗯？

    等等！

    许凌霄忽然想到了什么，就朝院子外走了出去。

    步子停在了保卫亭前，脸上笑笑地打了个招呼：“张大哥，晚上好呀。”

    张望北点了下头。

    “今天顶班，工作还顺利吗？”

    张望北又点头。

    “刚才我看你帮我姐拎走了一个人，谢谢啊，那就是她的一个追求者，喜欢她得紧，呵呵，搞劈腿，还以为我姐不知道。”

    沈思是张望北的邻居，有什么人找他，就算他不在意，但一个军人，眼观六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用谢。”

    又是硬邦邦的一句话。

    这时，许凌霄目光朝大院门外张望了下，有些烦躁，转而朝张望北道：“那个，张大哥，一会你看到一个穿黑衬衫，戴着眼镜，长得……跟你差不多高，就是白一点的男人，你就让他进来。”

    张望北点了下头。

    许凌霄撇了句话：“啧，跟他比，这个沈思还嫩了点！”

    说着，佯装无意地对上张望北略微惊愕的目光，眨巴下眼睛：“我姐可喜欢他了。”

    丢了一句，人就往家里走了。

    张望北眸光凝了凝，却没再说什么。

    然而，许凌霄走了没多久，大院门外果然来了一个男人，黑西裤黑衬衫，戴眼镜，长得，确实挺白。

    “等下。”

    “同志去哪儿？”

    称少微眉眼一掠，正要开口，忽而，就着夜色，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大概是化成灰，他都认识。

    “许家。”

    程少微声音冷冷道。

    “姓名。”

    “保密。”

    张望北：“那你不能进去。”

    程少微：？？？

    “新来的？”

    张望北：“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吗？”

    程少微咬了咬牙，说了句他这辈子都没讲过的话：“不知道。”

    “少微！”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好听的笑声，紧接着就小跑了过来，张望北看着女孩脸上浮了点红晕，朝黑衬衫男人道：“你怎么才来，走吧！”

    这时，程少微下巴指了指张望北，道：“这位同志，刚才让我回去。”

    许凌云见状，转眸，就见张望北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忙撇开视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道：“他是我们家人，您下次别拦了，成吗？”

    大概是张望北气场太大，许凌云说话都有些低声请求，再配上这张脸，比月光还温柔。

    张望北双手紧握的拳头硬了硬：“他是你对象吗？”

    他话音一落，许凌云愣愣地抬头，就对上他黑沉沉的目光，有些结巴道：“你、你说什么啊？”

    张望北见她护在程少微面前，垂了下眸子：“例行检查而已。”

    “嗤。”

    这时，站在许凌云身后的程少微笑了声，这人是傻子吗，他跟许凌云是对象？

    兴许是被程少微这一声嘲笑激的，张望北心脏向来强大，拆地雷都从没手软过——

    “刚才，你妹妹说的，你很喜欢他。”

    张望北这一句话，有些赌气，又带着质问，就像是拿出了证据，堆到了许凌云面前，他这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有一说一，如果亲耳听见许凌云有对象，那他绝对不会再在这里站岗。

    然而，他话音一落，程少微瞳孔顿时一睁，脸色啸忽沉了下去，而跟前的许凌云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

    许凌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看着张望北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而一旁的程少微则迈着长腿走进了大院。

    总之，这两人的反应，让张望北觉得奇怪，但他只想知道许凌云是怎么说的：“既然没有关系，那他就不能进大院。”

    说着，迈开长腿就要去截程少微。

    许凌云慌了，这是什么节奏，下意识拦住张望北，哪知他步子迈得大，她这一横过来，差点没被他撞倒——

    “唔！”

    她条件发射地抱住这位军人大哥的腰，急道：“他、他是我妹夫！”

    话音一落，身前抱着的这块石头不动了，甚至僵硬了下。

    时间停滞了几息，就在许凌云觉得自己快闷得窒息时，才慌乱地从他怀里挣脱开，道：“我、我先回去了。”

    “等等！”

    忽然，手腕让人一攥，许凌云把头低得，张望北只能看见秀气的鼻尖：“那、那你有对象吗？”

    “哈？”

    许凌云又是抬头，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就是抬头看他，仰起小脸，有些羞涩，也是夜晚。

    “我在执勤。”

    “嗯。”

    “如果你们家还有旁的……亲戚，需要告诉我，免得像刚才那样……”

    “嗯。”

    “那还有谁。”

    “我爸。”

    她说完，头顶传来一声笑。

    许凌云有些慌神，忙小声补了句：“没有了。”

    “嗯，知道了。”

    许凌云挣了挣手，张望北稍微松开了些，她纤柔的指尖就像小灵蛇一样，从他掌心滑过，留下一点温度。

    “我回去了。”

    许凌云丢下这句话，步子越走越急，头越埋越低。

    刚进屋，就迎面撞上自己妹妹——

    “凌霄，做什么去？不是说今晚跟姐姐睡吗？”

    许凌霄正要说什么，就被身旁的程少微一个眼刀子甩了过来，忙道：“我还有点事，得先回去忙，姐，你别怕，我明天就来陪你。”

    说这话时，许凌云觉得许凌霄好像有些紧张。

    没等她细想，程少微就说了句：“姐，我们先走了。”

    说罢，握住许凌霄的手紧了紧。

    搞得许凌云也不敢多问。

    俩夫妻经过保卫亭时，程少微忽而顿住了脚步，朝张望北道：“军人同志，介绍一下，我爱人，许凌霄。”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朝他摆了摆手，张望北手心沁了点汗，“您好。”

    也不好再质问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这个误会就让他翻篇吧。

    然而，张望北能翻篇，程少微不能。

    刚才进屋，许凌霄还理直气壮地说要呆在许家，不跟程少微回去。

    结果，男人的眼神就不对了，也不生气，就是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可以，如果你喜欢，我今晚跟你在这里做。”

    做、做什么？！

    许凌霄人傻了，程少微绝对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她跟许凌云的房间是两隔壁，她心理再强大，都不合适啊！

    “程少微，你听我解释！”

    他点了点头，就开始解扣子了。

    “我这不是再推他们俩一把么，你看你，这么优秀，肯定能让张望北有危机感啊！”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我、我就是说了句我姐喜欢你！这不是事实吗！我姐，我爸，天天在我耳边说你好话！对你比对我还喜欢！”

    程少微懒得听她狡辩，直接堵住了许凌霄的嘴，她又怕许凌云突然进来看见，忙答应道：“回去，别在这里……”

    男人的气息在她脖颈间喘了喘，压住火气，道：“许凌霄，我不喜欢被利用。”

    这会，出了大院，他们俩走在回家的路上，许凌霄有苦说不出，只好转移注意力道：“程少微，咱们那个……两弹结合的方案，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今天说了，你开会没认真听吗？”

    “认真了啊，你说用弹身内置的小型计算机，替代雷达控制，这样可以躲避敌人的无线电信号干扰……”

    “嗯，听得很认真。”

    “那当然。”

    “就这些事，你听我的。”

    许凌霄听到他语气里的轻哼，“你说得对，我当然听了。”

    “那如果说得不对呢？”

    程少微眉眼忽而朝她侧了过来。

    许凌霄轻微吞咽了下，道：“人……难免会犯错的嘛，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呵。”

    程少微轻笑了声：“许凌霄，不瞒你说，其实我这个人很小气。”

    许凌霄心里腹诽，算你有自知之明。

    “你刚才用我激张望北，先乱他军心，再让他绷不住对你姐说话，是吗？”

    “嗯。”

    小肚鸡肠的人就是能算得清。

    “许凌霄，你对我有这么上心过吗？”

    “你跟我姐吃什么醋啊！”

    “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的婚结得太轻易了，让你觉得程少微并不重要。”

    “我们当初结婚本来就是有目的，我一直很感谢你愿意出手相助……”

    “不用谢。”

    程少微步子越走越快，许凌霄追不上，也生气了，她长这么大就没哄过人！

    气得她抬脚就踹了一面院墙，结果把脚腕蹬麻了！

    “混蛋，你给我站住！”

    许凌霄单手扶着墙，另一只脚尖掂在地上，瞪着程少微，男人脚步顿了顿，便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大半夜的，两夫妻在马路上吵架，狗都不敢出来吠。

    许凌霄握着他的衣襟，气鼓鼓道：

    “程少微，你知道我当初在小岛监狱里，被要求找人来保释时，为什么把电话打给你吗？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我不想欠别人的，我只想欠你的。后来，你的律师说结婚可以避开审查，我不想连累你。但是，结婚前一天，我在你家住了一晚，那天早晨，你在阳台上看书，那是一本关于华国红色党的书籍，加上你之前营救了苏怀民，我猜你，想要回国。”

    说到这，程少微的眼眸，怔了怔。

    她却扯唇笑道：“我厉害吧，其实在你对我说要回国时，我就已经知道了，而且，你当时问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但是，你不知道，你这样的背景，就算灯塔国能放你，回到华国，都要通过层层的政治审查，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国防机密，你需要一个身份。所以，那天，我决定跟你结婚。”

    听到这话，程少微眼眸颤了颤，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跟你结婚，可以保护你。你是许凌霄的丈夫，许莫穷的女婿，你可以接触到最核心的科研计划，你可以发挥自己全部的智慧。我很庆幸，为华国带回来了一位优秀的导弹工程师。这是我为这个国家做的贡献，也是，我为你，花的心思。”

    她话音一落，唇畔就让人压下了一道柔软的微凉。

  
 86、③⑨【一更】

    在华国实施核爆炸之前,国外多次叫嚣要对其实施“绝育”，即炸毁研究基地，为此,侦察机和洲际导弹，以及核弹,都已经对准了华国领土。

    强国环伺之下，华国最终依然成功引爆了这枚蘑菇弹。

    “这是天意啊。”

    导弹研究院里,许莫穷这位老将军,单手扶腰,目光落在桌上的这副地图。

    许凌霄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当年，平和,却坚毅：“他们国外的那些战略问题专家，都在分析，说为什么能让华国的原子弹爆炸，事情说起来就复杂,谁知道那个天天喊要炸我们的灯塔国总统突然遇刺了。在原子弹爆炸前一天,最熟悉我们的苏国领导人下台了。我们虽然处于漩涡中,但在大国的制衡下反而安全。依我看，这就是天意。”

    他手里的棍子，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直线：“我昨天坐直升机，飞到原子弹的爆心上空,看到被摧毁融化变形的大地，什么都没有了，灰飞烟灭。但是,这枚原子弹，不是武器，我们可能永远都用不到它。”

    这时，有老同志笑道：“首长，它可是给我们带来核平的武器啊！只不过这个’核’，是核武器的’核’！”

    他话音一落，会议室都笑了。

    许莫穷点了点头：“你这个见解也是独到。于我认为，它是一种精神，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

    他话音一落，大家都愣住了，许莫穷指了指自己的裤腰带：“当初都说，搞不出两弹，我这个首长就要去当裤子了，现在看，我的裤子保住了！你们说，要是倒了这种精神，是不是得去要饭了。”

    一时间，大家再次落入了笑声中。

    然而，原子弹爆炸，短暂轻松后，大家再次陷入另一种紧张。

    按照西方媒体的说辞，华国虽然能研制原子弹，但他们只能固定在一个塔架上引爆，无法打击目标。是以，导弹这杆枪，能不能携带原子弹这颗弹头，精准送达，成了悬在科研院头上的难题。

    地图上，许莫穷指了指研究院提交的核导弹发射路线：“这里经过一个城镇？”

    许凌霄点了点头：“到时候导弹发射，会从西部醴泉，飞至位于新疆沙漠的靶场，在那里投放爆炸力相当于1.2万吨的核弹。”

    许莫穷点了点地图：“导弹落到这个村庄的概率，是多大。”

    许凌霄想了想，道：“十万分之六。”

    许莫穷沉吟了下，将地图卷了卷：“我先报告给总理，再作决断。”

    说着，他目光扫向研究院的众人一眼，感慨地点了点头：“诸位，这次，看你们的了。”

    许莫穷走了之后，大家都让这位将军给动员得情绪激动，继续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但事实上，他们心里却没有很大的底。

    “灯塔国从原子弹到两弹结合，搞了13年，苏国花了6年时间，我们呢，现在给的时间是3年，或者还得再提前一年。”

    “而且灯塔国有海上靶场，二十多艘航空母舰和几百架的舰载飞机，他们要在海上搞霸权，哪个国家敢干涉。”

    “苏国有两万多平方公里的疆域，就算不去大海，在西伯利亚就能试验。但咱们……”

    大伙的话到这里，都不由看向挂在黑板上的地图纸，这条路线，其实是没办法中的最优选。

    在自己国土上试验核导弹，弹道设计就必须非常精准——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任务，就是要保证导弹不掉下来。”

    苏怀民说着，敲了敲桌子，朝程少微看了过去：“我看，虽然冷试验不能检验原子弹头在飞行中的真实状态，但还是要多试几次，这事要是出了乱子，就是犯罪啊。”

    在大陆上进行核导弹的飞行试验，在世界上都是创举。

    这个任务，泰山压顶。

    许凌霄在家属大楼吃过饭后，又把脑袋埋进了一堆材料里。

    鼻翼间嗅到咖啡的香气，让她精神稍微松开了些。

    她不爱喝咖啡，但程少微泡的时候，她爱闻。

    “你姐有说什么时候动身吗？”

    “过两天。”

    许凌霄头也没抬。

    “那个张望北呢？”

    “他随部队过去。”

    说着，许凌霄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揶揄：“你怎么那么八卦了呀。”

    “我只是忽然在想，幸好咱们是结了婚再回来的。”

    听到他这话，许凌霄嗤笑了声，“那是，这儿大好青年那么多呢。”

    程少微把咖啡放到桌上，他坐在许凌霄对面，后背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她：“要是回了国，我要结婚，就得打报告，过审查，你爸能放过我？”

    许凌霄朝他皱了皱鼻子：“所以啊，程少微，就是大笨蛋。”

    “嗯，我的夫人，最聪明。”

    他倒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那是，没了我，张望北和我姐能成吗！”

    此时夜深人静，程少微转而单手托着下颚，看许凌霄，佯装好奇：“噢？他们成了？”

    许凌霄点了点头，似在说悄悄话，趴在桌上，凑到他面前说：“你知道我姐怎么跟我说的吗？”

    男人也凑了过去，问道：“怎么说？”

    “张望北手里拿了份报告，问我姐说，能不能帮他看看，因为他文化水平不是很高。我姐还以为是什么技术报告，哪里知道，一打开，居然是份结婚申请报告！”

    程少微看着她瞪大的眼睛，抬手揉了揉许凌霄的脑袋：“那你姐岂不是吓坏了？”

    “那是呀，结婚申请报告，上面的名字就写着许凌云，这个张望北，也太猛了！”

    忽然，程少微手上动作一顿：“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叫他姐夫？”

    许凌霄双手握拳，托着下巴，点了点头：“你乐意不？”

    程少微笑了声，脖子一伸，就亲上了许凌霄的软唇，这一亲，本是蜻蜓点水，然而越亲越深，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那他得叫我一声妹夫呢。咱们当小辈的，是不是能纵容一下，毕竟他们当大哥大姐的，要让着我们。”

    听他这个清奇的理解，许凌霄不由笑出了声，“是呀，你跟我回国，也有大哥了，还有爸爸，姐姐，你开心吗？”

    “程少微有许凌霄，最开心了。”

    他说着，像有星星坠落在眼睛里。

    ——

    两弹结合经过多次试验后，离真正的发射日期，越来越近了。

    导弹研究院的科研人员再次抵达西部试验基地，这次的任务队伍非常庞大，还包括了原子弹研究院的专家。

    这也是许凌霄第一次，真正看到原子弹。

    这是一枚有两人合抱大小的铝合金球体，核心是浓缩铀、烈性炸药，以及金属构件，外插几十根引爆的雷.管。

    此时，发射二中队的操作手正在对弹核进行检查，忽然，他往后退了几步，又走上前仔细盯了几眼，许凌霄看他，两颗黑眼珠子都要对在一起了。

    “怎么了？”

    “许主任，您看，弹体内部的26号插头上，有一根小白毛！”

    他这话，直接把旁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许凌霄上前检查了一遍：“不过五毫米长，不好挑。”

    正说着，就见操作手去找了枚镊子：“许主任，我来试试。”

    许凌霄让开了地方，见那小白毛又细又短，镊子一夹就打滑。

    这时，一旁的人就说：“要不用细铁丝挑？”

    大家看得都有些捏汗，因为操作手换了细铁丝，还是挑不出小白毛。

    许凌霄忽然想到个办法：“有硬质，粗糙，但又很细的线吗？”

    “啊？”

    大伙挠了挠头：“这，毛线？”

    许凌霄摇头：“不行，太软了，还是打滑。”

    “看看谁的头发丝符合要求！”

    这话一落，大家都笑了：“女同志的头发丝又软又细，男的头发倒是行，但全都是寸头啊！”

    头发……

    许凌霄眼睛一亮：“你们去食堂，找猪鬃！”

    “啊？”

    这时，下属听了就连忙跑出去，没多久，手里就拿了块布，身后还跟来了几道身影，许凌霄一看，是苏怀民和程少微。

    她在这拔毛呢，他们来看什么。

    “好家伙，食堂刚杀猪，从猪脖子上拔下来的，主任，您看看，行不？”

    许凌霄挑过一根长的，双手在猪鬃两端一绕，她以前见过街头给女人净面刮毛的婆婆，手里就是绕着一根细线，但不论女人脸上的绒毛多细滑，它都能给拔得干干净净的。

    就在猪鬃缠上那根小白毛时，许凌霄稍一用力，赶在小白毛被扯断之前，将它从弹身上拔了下来。

    这时，众人都松了口气。

    刚走下铁架子，就看到苏怀民手心也摊了张手帕，朝许凌霄道：“你们这，就叫吹毛求疵，来吧，把这根小白毛给我，等回到首都，我可得拿着它跟学生们上课。”

    一旁的程少微笑道：“院长，那您这是正面教材，还是反面案例啊？”

    “这是每个科研人员都应该有的作风细致！”

    他话音一落，大家都笑出了声，苏怀民又表扬了几个操作手，许凌霄跟程少微走出了储存库，在空地上散步。

    “导弹发射就是这几天了，气象部怎么说？”

    许凌霄双手环胸，这会入夜，西北地区的风都是干冷的。

    “25日的夜场区，会有强冷空气袭击，速度每秒20米的大风，会直接影响两弹转运程序。26日，风速更大。根据气象预报，27日的零点，风速会降低，刚才院长已经打了报告，发射时间定在27日。”

    许凌霄点了点头：“那就是五天后。”

    这时，肩膀让人搂了下，程少微也没问她冷不冷，就让她半靠在怀里，许凌霄想挣扎，他就说：“我冷，行了吧。”

    听到这话，她不由笑了声，也就不拒绝了。

    ——

    虽然天气预报有心理准备，但26日这天的风，简直是风沙怒吼，遮天蔽日，漫天的黄沙如滚滚海浪，能见度只有十米不到，而他们要将导弹和核弹头，从库房转运到发射场。

    许凌霄坐在车里，耳边全是风沙刮过玻璃窗的刺耳声。

    “别迷路了，我们打开大灯，顺着电线杆开。”

    数辆转运车，开成一排，许凌霄坐在最后一辆，看着前头的一辆辆车逆风穿进黄沙之中，她恍惚间看见，当年玄奘西天取经，孙行者受九九八十一难，所走的路，也不过如此了。

    落日渐斜，到了傍晚，风沙总算小了一些，发射兵团开始在阵地上进行吊装，许凌霄在底下看着，此时零下十几度，她一边冷得有些哆嗦，一边紧张得心口冒汗。

    “导弹成功竖装。”

    塔架上的操作手下来后，朝专家组汇报了进度，就在他们准备将核弹头吊上去时，茫茫的戈壁滩上，忽然打来了一道车灯。

    众人看去，就见一道清瘦身影走了下来，指挥的司令员看清了来人，忙道：“首长，您怎么来这儿了！”

    许莫穷摆了摆手：“我怎么不能来！”

    苏怀民解释道：“首长，现在我们要做两弹对接和通电，最危险的时刻，您不能来这儿。”

    这时，司令员就叫了警卫士兵，刚吩咐道：“你们快带首长去隐蔽部！”

    许莫穷一听，就不高兴了：“我女儿女婿都在这儿呢，他们不怕，我当爹的怕什么！你们不怕，我这个当首长的怕什么！别废话，啥时候对接完，通了电，我啥时候走，不用你们送。”

    说着，就从旁边拉来了把椅子，干脆坐了下来，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这时，许凌霄就道：“咱们就把首长当关公吧，说不定能镇一镇这儿的风沙。”

    程少微就问：“关公还管这事？”

    许凌霄下巴指了指这枚导弹：“谁敢捣乱，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她这一句打趣的话，让大家因为许莫穷而紧张的脸色，顿时轻松了些。

    果然，这一停顿，发射阵地上的风，又停歇了一点。

    趁这个时机，操作手脱了棉衣和手套，只穿了件单衣就上了铁架，众人都在底下仰头，屏气凝神地看着。

    导弹和核弹头之间，仅有一个五十公分的夹缝，这位老战士，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做梦都在练操作要领，就算凭着肌肉记忆，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完成两弹合体。

    等他下来后，许莫穷可算是屁股挪了椅子，却不是要走，而是从司令员手里拿过了操作手刚才脱下来的军大衣，给这位战士披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快到暖和的地方休息。”

    他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颇受感动，许凌霄觉得她爹，好像就是天生自带稳定军心的神力。

    完成了两弹对接后，大伙能暂时缓口气，就等着明天的到来。

    然而，晚上吃饭的时候，整个基地食堂，安静得只有碗筷勺子相碰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吃个饭都表情严肃。

    桌上摆了几笼馒头，还有一锅胡辣汤，鸡蛋咸菜，算是伙食不错了。许莫穷扫了一眼，拿过馒头掰开看：“掺粗粮了吗？”

    这时，司令员接话道：“全是细粮，首长放心吧。”

    许莫穷点了点头：“挺好，还有胡辣汤，能驱寒。来吧，多吃点。”

    他说着，除了许凌霄和程少微在动筷子，其他人都很紧张，许莫穷笑了声：“看来我这影响力，让你们看着粮食都不敢吃了？”

    “害！”司令员道：“这不是明天就要发射么，大伙精神紧绷。严肃认真嘛。”

    “现在我们能做的事都做好了，离发射还有一天时间，不能一直这么绷着，我看，能不能安排点文化活动，让大家松弛一下。”

    对许莫穷这个提议，大家都很意外，尤其是明天要发射了，今晚叫大伙来看电影。

    “看电影好啊，之前我们在罗布泊搞蘑菇弹，饿肚子的时候，就看电影，能管饱。”

    这会，大伙都坐在了会议室看电影，许莫穷还怕其他人不来，亲自拉着专家一起，还监督上了。

    许凌霄坐在程少微身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声。

    程少微看幕布上放的是一部战争片，说道：“别笑了，这可是严肃电影。”

    听他这么说，许凌霄嘴角的笑更深了，只是没笑出声，歪头看他，电影室里，四周昏暗，唯有幕布一束灯光，若隐若现地映在她的脸庞。

    “想不到，我们第一次看电影，居然看的是战争片，而且明天真要上战场，这一想，也太硬核了。”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才知道，她笑什么。

    他成长在西方，虽然家里对他的中式教育抓得很严，但对于西式的浪漫情怀，他也是见过太多，可今日，他忽然发现，跟许凌霄成婚多年，两人一心扑在科研上，最开心的事，就是能得一本好书，试验成功，任务完成。

    “凌霄。”

    程少微忽然低声唤了她一句。

    “嗯？”

    她的目光从荧幕转向了他。

    “抱歉啊。”

    “怎么了？”

    “还真是，一朵花都没送过给你。”

    听到这话，许凌霄掌心托着下巴，看他：“我还记得，有一年下雪，苏知予给你送了朵小花，你说不用，她问为什么，你就忽然看着我，说，’我的花，在那儿’。当时我听见了，心里就想，妈的，我居然嫁给了一个世界上最浪漫的男人。”

    “一句话而已，就把你感动了？”

    许凌霄摇了摇头：“是因为，你连一个小女孩送的花，都不收。”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六点

87、护国之锤·终章
电影落幕, 许莫穷让大家都回去睡个好觉，为明天的发射任务养精蓄锐。

  但许凌霄知道，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她和程少微是住在火车的车厢里, 基地的建设都集中供给了导弹国防，现在基地有几千号人, 宿舍根本不够用。

  此时，许凌霄推开车窗, 看向窗外的夜空, 没有受过污染的大气层, 像一面镜子, 倒映着漫天星辰。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卧铺隔间里, 程少微坐在她对面的单人床上，双手垫在脑后, 看着许凌霄倾身开窗的背影。

  “程总师的文学修养，越来越高了嘛。”

  许凌霄回头看他，眼里还淬着看星星的光。

  程少微笑了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靠在桌边, 单手撑着下巴：“你是赚到了。”

  “你快躺下, 闭上眼睛。”

  两人没法躺在一张床上, 隔着窄窄的过道说话。

  “我睡不着，准备看一晚的星星。”

  程少微：“你闭上眼睛，说不定就睡着了。”

  许凌霄乖乖闭上，没一会儿, 轻声道：“程少微……”

  “嗯？”

  “你睡了吗？”

  “被你叫醒了。”

  “我都说我睡不着了。”

  “电影白看了。”

  “反正很快就天亮了。”

  “那也要睡。”

  “要不，你给我唱首歌吧。”

  “……”

  “程少微……”

  许凌霄等了好一会儿，闭着眼睛, 听到对面的床动了下，然后，身前似乎有道气息压了下来，正当她想睁眼时，耳边忽然吹来了一阵温暖的风。

  心头蓦地颤了颤。

  精神不由松了些，他还真唱了，好像是首英文歌，果然，天生好嗓音的人，随便唱两句都深情款款的。

  他就这么蹲在床边，夜深人静，当了一回她的专属耳机，播送完音乐后，程少微正要起身，忽然，手腕让人抓住了，低头，刚才闭着眼睛以为睡着了的人，忽然仰头，朝他嘴角亲了下。

  虽然还是没睡着，但是，谢谢，我很喜欢。

  ——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基地指挥部的人员已经到齐了。

  但坐在人群中央的程少微，脸色却有些沉。

  “罗布泊弹着靶场区，突然刮起了大风，风速达到七级，对导弹的正常着陆造成很大的威胁。”

  许凌霄听了气象部同志的话，皱了皱眉，果然，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

  这时，首座上的许莫穷沉吟了下，道：“我跟首都汇报情况。”

  指挥部的气氛，一下就凝重紧绷了起来。

  许莫穷的这通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汇报完细节后，他问了句，是否要推迟发射。

  此时，许凌霄不知道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许莫穷的脸色也很平静，看不出异样，但一提到“推迟”，大家的心更悬了。

  直到许莫穷把电话阖上，抬眼朝众人说了句：“总理指示，将在外，一切由我们决定。”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内心激动，到了最后的关口，便是国家对他们的信任。许凌霄想到，之前许莫穷还说过，他们上报了核导弹的发射路线后，总理就拉了他们坐了趟飞机，亲自飞一遍，看都经过哪些村庄，而地图上出现的唯一一个城镇，不论核导弹落下概率是多少，都要暂时迁移，保证万无一失。

  “既然是刮风，就会有停的时候。”

  忽然，许凌霄朝气象部的同志说道：“联系一下罗布泊，让他们算一下风球移走还需要多长时间。”

  他们发射的时间预定是早晨八点，许凌霄看了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

  突然，许莫穷拿起了电话，自己拨通号码，直接找了罗布泊的坐镇司令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刚气象专家作了实时观测和计算，初步判断，现在的风球以每小时53公里的速度移出弹着区，再考虑到其他的坏因素，清晨八点前，天气可以好转。”

  听了这个回复，许莫穷心里是有底了，面前这些坐着站着的科研人员，全都等他这个将军的一句话——

  “我决定，一切按原计划执行，按时加注推进剂。”

  他话音一落，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怀民的后背，道：“成功了，是你们的功劳。失败了，我们给大伙兜底。”

  苏怀民紧紧抿着唇，什么都没说，这一句话，就够了。

  在离导弹发射台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是一个深六米的地下指挥室，在发射前，所有人员都会撤离，除了守在这里的七位操纵员。

  如果失败，这里将会瞬间被炸穿。

  而留下来的战士，被基地成为“七勇士”。

  控制室非常狭小，设备占去了大部分空间，许莫穷和苏怀民进来的时候，他们七个立马排好了队，向他们敬礼，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刚才还能沉静做指挥决策的许莫穷，眼眶不由湿润了。

  “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会，争取到胜利！”

  许莫穷一一问过他们的名字，到最后一位小伙子时，他有些腼腆，说道：“首长，我不是党员，很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如果，我牺牲了，恳请组织，同意我的入党申请。”

  站在一旁的许凌霄，不由抿了抿唇。
 “成功了，也会同意你的入党申请。”

  从地下室里出来后，许凌霄最后一次看向这枚伫立在茫茫苍野上的长剑，目光专注而沉静。

  最后一次检查完毕，全部正常，全体撤离。

  首区指挥所内，许莫穷打了通专线电话，用密语请示总理：“卫要武、戴红，体检合格，可以出发。”

  卫要武是导弹，戴红是核弹头，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可以出发！”

  安静，异常的安静，弹道线上，火车、飞机，高压线全部暂停了运转。

  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在等待这一刻。

  指挥所的墙上，倒计时在闪烁着数字，地下控制室传来口令：

  “点火！”

  发射阵地上，顷刻间，载着原子弹的导弹被点燃了枪膛，橘红色的火焰迅疾燃烧，伴随巨大的轰鸣声，导弹被燃起的火焰笔直腾空而起！

  所有人凝视着这枚核导弹，直到它消失在视野中，整个指挥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弹道所经过的各观测站的汇报，通过扬声器传来——

  “预定转弯！”

  “跟踪良好！”

  “飞行正常！”

  ……

  空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从基地到罗布泊靶场，导弹的飞行时间将近十分钟。

  就是这十分钟，他们所有人都在朝西方张望，它有多漫长，许凌霄觉得，她这一生，就是为了这十分钟而来的。

  她捂着手腕上的表盘，间歇又看了眼，那还是当年在国外，程少微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所有的观测站都一一汇报完毕，空气中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罗布泊末区指挥所，发现目标！”

  突然，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道激动的声音：“核弹头准确命中目标，实现核爆炸！”

  他们看不见核导弹爆炸的场面，但当这一句话落下时，许凌霄眸光颤了颤，她仿佛能想象到，宇宙之间，为之震撼的咆哮。

  扩音器里的喜悦之声不断传来：“核弹头在干净的百米高空爆炸，火球清晰，比前几次核试验更壮观，辉煌，无与伦比！火球和东方上空的太阳遥相辉映，整片天空，被一道刺眼的白光笼罩，折射七彩祥云！它是，罗布泊的奇迹！”

  它是，华国人的奇迹。

  所有人都欢呼地抱住了彼此，声音淹没了电话音，他们涌向发射广场，他们跳跃，他们高喊，去接那七位从地下控制室里出来的勇士。

  “程少微……”

  许凌霄被他紧紧抱着，一开口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四周是人群的欢呼声，为了等这一刻，他们在无数个夜晚惊醒，在烈日下，在严冬中埋首奋战，曾遭受过误解，怀疑，但能走到这一步，都是心中的使命在驱使……

  这是他们，给人民最好的献礼。

  “在回国前，我曾经说过，我要帮助华国人民，建设一个幸福，而有尊严的国度。凌霄，我们都做到了。”

  “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选择这个职业，义无反顾。”

  两弹结合燃爆的这一刹那，所升起的光芒，顷刻间，将笼罩在华国上空的核威胁，灭得烟消云散。

  其实，它的靶心，不是罗布泊，而是环伺在华国四周的西方列强，以及扬言要给华国做“外科手术”的苏国核打击计划。

  但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

  东瀛国的每日新闻上说：“华国在第一次核试验以后，仅仅是用了两年时间，就进入了核导弹时代，闪电般的进步，简直像神话般不可思议。”

  而灯塔国对此事，保持了一天的沉默后，发表了一句话：“这次试验，是在预见的时间之内进行。”

  至于苏国么，就比较有趣了：“玉米晓夫说的话，纵使有一千句是错的，但有一句话却说对了：’华国人是疯子。’”

  听到这些新闻，许凌霄却说了句：“我倒觉得，苏国专家撤走前，说的一句话是对的：’这些东西，没什么了不起。靠华国人自己，也能搞出来。’”

  她话音一落，此时机舱里的其他人都笑出了声，导弹成功核爆之后，他们一行专家组乘坐飞机，到达罗布泊的靶场上空进行观察，整个地面被烧成了玻璃体，场面之震慑，几乎能想象其爆炸时的威力有多么惊人。

  这时，有人说了句：“难怪他们讲，导弹爆炸的时候，升起的蘑菇云很漂亮。”

  “是啊，我看了照片，在天空上绽放，比在地面更震撼。”

  许凌霄听着他们的讨论，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一旁的程少微看她脸色平静，知道自家夫人肯定是对这些人的观点不予苟同。

  “你不觉得漂亮吗？”

  许凌霄脑袋靠在程少微的肩上，轻声说了句：“我永远不会赞美武器，但是，我感谢它。”

  ——

  回到首都后，国家给他们这批科研人员准备了庆功宴，入秋时节，香山红叶染枝头。

  吃饱喝足，许凌霄有些醉了，跟程少微回家的路上，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城郊外的小山包。

  许凌霄偏头看他：“怎么？你喝得比我还醉？”

  男人笑了声，说道：“从这里，可以远远看到城市的轮廓。”

  “你大半夜的，带我来看风景？”

  “嗯，还是人造的。”

  许凌霄坐在高地上，有些无语。

  忽然，就见他站起身，从兜里拿出了一枚打火机，火焰在许凌霄眼前晃动了下，就被带走了。

  “嗯？程少微，你去哪儿？”

  她看着男人越走越远的身影，迷迷糊糊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其实已经预感，自己要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她的使命完成，就像上一个世界一样。

  而刚才她从庆功宴出来时，枝头飘落了几片红叶。

  所有人都在说真美啊，只有她知道，红叶是相思，只有分别，才会想念。

  “砰！”

  突然，就在她恍惚间，夜幕低垂的天际，陡然一道鸣响，一束耀眼的烟火，如星光绽放，映入她的眼睛。

  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原本漆黑的夜晚，因为这迅速飞升的烟花变得无比璀璨。

  而于这一片突如而至的星落中，有人逆光朝她走了过来。

  “喜欢吗？”

  他看着她。

  许凌霄仰头，又点头：“这声音，我刚才差点以为哪儿的导弹又发射了。”

  他们做过太多爆炸实验，以至于每次听到爆破，都下意识以为是导弹。

  程少微搂着她，并肩看城市上空的烟花：“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这诗，写得真美。”

  许凌霄笑眼看他：“虽然我不赞美导弹绽放时的美丽，但我想说，这股东风，让我们终于能安心看烟花了。”

  “当然，火药的发明，本就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看这一场星光坠落。”

  1966年10月27日，9时9分14秒，华国的一枚东风导弹，载着核弹头，如一柄护国之锤，在罗布泊上空，锤响了世界。

  东方的雄狮，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本世界完结！撒花啦！
第一个世界是70～80年代，第二个世界是50～60年代，接下来第三个世界，是80年代，东方的雄狮来了，我们要出去搞零花钱了！吓喜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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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华夏神剑①

    许凌霄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意识里出现无际的白光，将她笼罩。

    但是，白光如潮水般落下后,身体上的眩晕，却更加强烈。

    她勉强睁开双眼,却看见面前是一张餐桌，摆满各色菜肴,玻璃转盘在动,她的脑海里恍惚出现了一本书。

    许凌霄摇了摇头,想要看清里面的内容,空气里有人抽烟，浑浊,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吵闹。

    《八零年代白富美》,这是一本男女主致富奔小康的甜文，她现在没办法集中精神看书，好在她有自动触发人物信息的能力：

    姓名：许凌霄

    身份：外企实习生

    年龄：22岁

    背景：1985年

    角色：原书中心思阴暗的灰姑娘女配

    正当她想翻书看时，忽然,大腿让人一按,刚才的迷晕感瞬间被压了下去,挣开一丝清醒，侧眼看去，就见一个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手里叼着半截香烟,脸上的笑猥琐而色迷，说话时凑了过来：

    “凌霄啊，你可得把握住机会,能不能转正，就看这单子，陈老总点不点头了。”

    许凌霄掐着他的手，像扔垃圾一样丢了回去，这人也不恼，似乎揩许凌霄的油不是他的目的，而此时，她视线顺着这个部门经理，钱大海手里的烟，朝坐在他另一边的男人望了过去。

    当看到那张油腻的脸时，一瞬间，人物面板触发：

    姓名：陈新民

    身份：甲方采购商

    年龄：40岁

    角色：包养许凌霄的金主

    意识里看到最后一行字，许凌霄瞳孔猛然一睁！

    什么晕眩醉意，全都被冲散开，转而覆上一层凌厉的目光，看向这位陈总。

    此时他晃了晃手里的白酒杯，朝许凌霄这个长发垂在肩上的女孩看了过来，清纯，干净，还是个大学生。

    “钱经理，你们的产品好，我自然会买，你现在这么说，难道买卖不成，就不让这小姑娘转正么？”

    这人粗着嗓音，说话的语气却不像是在谈生意，眼神一寸寸地度在许凌霄身上。

    钱大海则端着酒瓶，给许凌霄面前的空杯倒白酒：“陈总，您还别说，我们莱尔公司的产品，那可真是好东西，市面上，绝对找不到这样品质的好货。”

    说着，目光还有意无意地往许凌霄身上瞟，仿佛意有所指。

    酒杯里潋滟的水光，刺进了许凌霄的瞳孔，她看到这个钱大海给她倒完酒后，换了个酒瓶子，再给旁边的陈新民倒。

    所以，同样的酒，他们喝的不是一瓶。

    忽然，她长手拿过专门给她准备的那瓶酒，眸光凝了凝。

    “来，凌霄，再喝一杯！”

    许凌霄晃了晃酒瓶，没看他。

    钱大海一时怔愣，这小姑娘，刚才还羞涩紧张的，眼看就迷迷糊糊了，现在怎么就，突然变得从容不迫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谈正事吧。”

    她清丽的声音一落，甲方陈新民眼睛眯了眯，这时，钱大海放下手里的酒杯，笑道：“还真是时候不早了，我这不知灌了多少酒，先去趟洗手间，凌霄，好好招呼陈总。”

    许凌霄冷眼看着尿遁的钱大海，刚才的酒意都被愤怒燃烧蒸发掉了，但他们估计是在酒里下了东西，她此时脸颊发热，哪怕对陈新民怒火中烧，但这姿态，落在他眼里，却是女儿娇憨。

    陈新民也忍不住了，拍了拍两人中间的椅子，笑道：“凌霄，合同带来了吧，拿来给我看看。”

    许凌霄的包包放在右手边的空座上，忍着恶心和酒意，抽出了钱大海在来之前，让许凌霄带着的合同。

    在给陈新民之前，迅速翻看了一遍，却是有些惊讶，原主身处的这家外企，还是个行业龙头，呵。

    “陈总，您过目。”

    “你坐过来，跟我仔细说说，如果没问题，我今晚就签。”

    说你麻痹，这个合作早之前就敲定了，只是最后让这个陈新民卡了道，他好说话时，价格可以不看，不好说话，你给再优惠他都不点头！

    至于怎么样才是好说话，原主的顶头上司，钱大海知道，于是，把许凌霄拉了过来。

    陈新民的眼睛盯着许凌霄，喝了酒，连刚才那点掩饰都懒得做了。

    许凌霄落在膝盖上的双手，紧了紧。

    原主就是在这一晚被迫堕落的，从此，沾染污泥，就越陷越深了。

    忽然，许凌霄站起身，手里拿着合同，挪开椅子，走到陈新民身旁，她不坐，而是挨着他的肩膀站着，再一低头放合同，长发就撩到了陈新民的脖子。

    “凌霄，有男朋友吗？”

    她摇了摇头，发梢的香调和身上的酒气混在一起，直冲进陈新民的鼻翼，他的眼睛根本没看合同，而是滴溜在她的胸口，笑道：“长这么大了，还不谈男朋友啊？”

    许凌霄心里冷笑，但嘴上说：“我刚毕业，还是想尽量多赚钱。”

    听她这话，陈新民抬头看她，发现女孩面露难色，顿时关切道：“你缺钱？”

    许凌霄嘴唇咬着，可怜地点了点头。

    “来，跟叔叔讲讲，说不定我能帮你。”

    许凌霄勉强一笑，道：“都是家里的事，就不让陈总见笑了，您还是看看合同吧，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解答的。”

    陈新民早就色令智昏了，还看什么合同，直道：“之前细节都谈妥了的，就差个签名的事，不急。”

    他这么说，许凌霄脸色就着急了，委屈道：“您不签字，那急的就是我们了。”

    “小姑娘，工作是公司的，别这么拼。”

    许凌霄心里恨不得翻白眼。

    “可是，刚才钱经理说，我只有拿到您的订单，才能转正……”

    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哪个男人不心疼，陈新民拿过她递来的笔，刚要签字，忽然道：“你这求我一两句的，我就签了，算是帮了你吧？”

    许凌霄“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陈叔叔我，有什么好处？”

    许凌霄忍着踢他孙子的冲动，“说情”道：“陈总，我……真的没有钱，不然请您一顿饭……”

    “来，你坐下。”

    陈新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叔叔给你想个办法，既可以拿到订单，又能赚到钱，还能……”

    他的眼神又盯着许凌霄的胸口，说道：“给你找个男朋友。”

    许凌霄摇了摇头：“陈总，我现在只想赚钱，过好的生活。”

    “那你需要多少钱？”

    许凌霄咬了咬牙：“一万。”

    八零年代的首都，原主到手的工资才两百块不到，她的这个价格，直接让陈新民愣了下。

    许凌霄摊开合同，道：“陈总，您签了字，就是我的恩人。”

    陈新民的笔还在纸上点着，许凌霄看出这个男人明显是想拖着她，于是，把合同一阖，站起身道：“陈总，如果您还有顾虑，那我们明天再聊，现在，太晚了。”

    一句“太晚了”，直接让陈新民忙把合同拿了过去，就是要晚上，这要到白天，还谈什么生意。

    “这样吧，凌霄，既然你缺钱，叔叔签了这个合同，就由你来跟，以后啊，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姑娘听此，展颜一笑，衬得脸颊红晕，更是媚人，陈新民拿起笔，直接在合同上签了字，道：“我看你是喝醉了，刚好，陈叔叔在酒店楼上开了间房，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回去不安全。”

    许凌霄抬手拿过酒瓶，给陈新民倒了杯白酒，用的就是他们专门给原主准备的“学习道具”。

    说什么，小姑娘要学会喝酒，酒量都是练出来的，不喝怎么行……

    我可去你妈的！

    陈新民见许凌霄乖乖地点了头，拿过酒杯就灌到了喉咙里，一股子辛辣，带劲！

    “你现在满意了？”

    他边说，手就去摸许凌霄的腿，她今天出来见客户，还被上司要求穿白裙子，现在看来简直恶心。

    许凌霄站起身，陈新民也跟着起来了，挺着个啤酒肚，身材还没许凌霄高，嘎吱窝夹了个黑皮文件袋，还真是八零年代的大款风。

    土得掉进渣里了。

    “陈总，您帮了我个大忙，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可惜我现在缺钱，不然……”

    “小姑娘，你懂得知恩图报就行了。”

    陈新民估计是酒意上了头，或者是故意靠到许凌霄身上的，就在他要揩油的时候，嘎吱窝让许凌霄一提，一阵剧烈痛感袭来，感觉整根胳膊都要脱臼了——

    “凌霄！”

    刚转头，就对上她落寞的眼神，手臂的痛也就是一瞬间，好了伤疤，就开始哄人了：“你这个年纪，就该是好好享受的时候，怎么能让钱给绊住了？”

    他说话，就抬手摁了电梯。

    哪知他话一出口，旁边的女孩就低声哭了起来，陈新民立马心疼道：“这是怎么了？”

    “不瞒叔叔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爸爸不久前出了车祸也没了，现在，我跟继母一起过……”

    后面的话，不消说，都猜到了，这天下的继母，就算血亲在，都不待见你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得叔叔心肝儿都疼了。”

    陈新民打开他的夹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来，这个年代，外资银行和华国银行才刚开始发行银行卡，许凌霄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就听陈新民道：“取款密码在这个小条子里，不就是一万块么，对别人来说很多，但只要叔叔乐意，举手之劳而已。”

    “谢谢叔叔！叔叔真好！”

    许凌霄掐出了柔情似水的嗓音，直哄的陈新民五迷三道，等房门一开，陈新民刚走到床边，要脱衣服，突然身后一记手刀，直接打晕了。

    女孩修长的指尖转了转手里的银行卡，呵，陈新民，钱大海，本小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89、②【二更】

    “辞职？”

    经理钱大海看着许凌霄递上来的辞职信,准确来说，是结束实习工作，她没有正式入职,所以流程也就是提一份报告就行。

    但是钱大海一副难以置信，说道：“你这刚签了份大单子,转正的事水到渠成，你怎么……”

    忽然,他目光扫过合同上的签名,加上昨晚的事,脸上浮笑：“这陈老总,都跟你说什么了啊？工作都不要了？”

    许凌霄心里冷笑，昨晚他把陈新民“妥善”地安置到床上后,还顺手把他的衣服扒了个精光，扔出酒店,既然这么喜欢搞权色交易，不来点刺激的怎么行。

    “陈老总跟我说什么不重要，钱经理，你达到目的就行了。”

    许凌霄转身,走到自己工位前收拾东西,她一张纸都不想留在这里。

    “凌霄！”

    刚收拾完,隔间区的门外，一抹纤柔身影突然跑了进来：“你昨天去哪儿了，一晚上都没回家？！”

    许凌霄手上动作一顿，这时,其他工位的同事都朝他们看了过来，莱尔是一家世界百强的外企，多少人挤破头要进来,就是实习岗位都不好拿，许凌霄眼看就能转正了，居然辞职？

    “凌霄，你昨晚，不是跟钱经理，有饭局么？”

    “是啊，刚才钱经理还说，你可是拿下陈总订单的大功臣！”

    这些讨论的旁观者，开始结合各方的谣言脑补，而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原书女主，许凌霄目光扫过她精致的脸蛋，典型的八零年代装束，黑白色的波点裙，及肩的长发烫了个卷，半扎在脑后，明眸皓齿，光是这副长相，都能让她在职场上吃香。

    意识里触发了人物面板，许凌霄大概掌握了她的信息：

    姓名：乔如意

    身份：莱尔集团企划部职员

    年龄：23岁

    角色：原书女主

    关系：许凌霄邻居

    啧，邻居啊，难怪一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为什么没回家。

    许凌霄把手腕从乔知意手里收了回来：“沈姨告诉你的？”

    乔知意愣了下：“我也没看到你……”

    “我后妈说的话，乔姐姐也信啊？她恨不得我不回家，赶紧搬出去。”

    “可是……凌霄，刚才他们说你要辞职，这是怎么回事，你好不容易……”

    “我的事，不用乔姐姐操心。”

    说罢，许凌霄眼眸朝面前这些脸带嘲讽，神色高傲的同事扫了眼，唇角微勾：“各位，多谢一直以来的关照，我也没什么大礼能送，就祝大家，富贵荣华，身体健康。”

    她话音一落，众人脸色顿时僵了僵，这语气听着怎么有种咒人的感觉！

    “凌霄！”

    乔知意还在追，许凌霄估计这一路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昨晚跟钱大海出去应酬，一夜未归，拿回了合同，但是却连工作都不要了。

    “不会是被包养了吧？”

    “合同都签回来了，肯定达成交易啊！”

    “啧啧，现在的女孩子，真是想不开！”

    “……”

    耳边都是过路人的话，乔知意一脸担忧地看着许凌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凌霄唇角噙笑，只目光冷冷地掠了她一眼：“电梯到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乔知意手里还有一堆的工作，刚才是得了空才来找许凌霄的，现在要出大楼，她自然不能跟着，不然一会等电梯又是麻烦事。

    “等下班了，我回家找你！”

    许凌霄没应她，头也不回地抱着箱子走进电梯。

    订单签下来了，他们眼里却不是感谢，而是嘲讽一个女孩用这种手段交易。

    在原书中，原主就是被迷酒送了清白，又在集团里遭遇非议。加上彻夜未归，继母借机造谣让她受邻里的闲话，原主在家里呆不下去了，只好卷铺盖滚蛋。

    看到这里，许凌霄拳头都硬了，所以原主后来走投无路，一步错，步步错。

    而昨晚，许凌霄是走回家的，到了已经是半夜，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因为她要赶在陈新民发现不对劲之前，把银行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一个子都不剩。

    刚走出大楼，就看到不远处急急停来了一辆车，许凌霄抬手，抚了下扎在脑后的马尾，原主喜欢的一头黑长直，让她无情地梳了起来，自然，下车的人眼里怒气冲冲地，也认不出她来。

    两人擦肩而过，陈新民径直冲进大楼，许凌霄“啧”了声，可惜啊，看不到这壮观场面。

    不过，既然合同都签了，钱大海还是得给甲方陈新民当儿子，而陈新民丢了钱，还没把女人搞到手，接下来，绝对不会让莱尔的团队好过。

    闹吧，有胆就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摆上来。

    许凌霄把文件盒放到自行车前筐上，正要蹬轮子出停车场，突然，让前头的保安拦了一道——

    “小姑娘，你别往这儿走，赶紧回去！”

    许凌霄往车道前头望了眼：“怎么，大人物？”

    保安是个大爷，一脸正气，但眼神八卦：“可不嘛，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透露，要不是大爷我看门，都不知道呢。说是海外总部，有人要来华国考察，临时说顺道来驻华集团看看，这不，你看，那些洋人领导下来了。”

    许凌霄长腿撑地，双手环胸，今儿还真赶巧了。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不远处的大楼里出来了一行西装革履，外企的高层都是海外总部指派的洋人，像钱大海这种经理，也就是边缘产品部的小头头，一心想往上爬，却只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洋人又怎么会让华国人接触到核心的领域呢，天真。

    眼看广场外的铁门缓缓打开，停车场这边，大爷顿时紧张了起来，朝许凌霄道：“你赶紧先找个地方避避。”

    许凌霄冷笑：“咋了，怕冲撞了洋大人？”

    反正她辞职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开出去，人家那车就要开过来了！”

    “放心吧，大人物在大门那儿就让洋人给迎下去了，开过来的都是司机。”

    许凌霄说着，大爷往那儿看，果然，这排铮亮的豪车一停到广场，就让年轻的警卫给开了车门，紧跟着走出来几个人高马大的白皮肤。

    “瞧这架势。”

    大爷感叹，许凌霄冷笑：“资本家的味道。”

    华国经济在八零年代迎来了最为巨大的裂变，由最初的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改革开放的浪潮冲击而入，一些龙头外资企业的入驻，带来新就业和竞争活力，职工福利也颇好，俨然是份香饽饽的工作。

    正当大爷们看戏时，忽然，自行车停车场上，头顶一片树林落下淅淅沥沥的声音，许凌霄逋一抬头，就让一束雨滴落了眼睛。

    “呀！下雨了。”大爷急匆匆回去拿伞。

    刚才还颇有气场的洋人们，这会都加快脚步进了大楼，而那列车队，放了人后也朝停车场这边开过来。

    许凌霄抬手挡在额头上，微微仰着脖子，好在雨不是很大，头顶的树林稍微遮蔽了一些，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落在她脸颊，眼睑，太阳雨么，很快就会停的。

    她落回视线，看见前面的车道上，一排黑色的轿车开过，末尾有一辆，朝她这边转了过来，车窗是半透明的，她的视线不巧撞了上去，只模糊看见一道侧脸。

    坐在洋人的车里，却像是个华国人。

    不过，许凌霄也就看过一眼，见自己座驾也没有拦道，于是便不挪了，只等着轿车开走。

    自行车停放点挨着露天停车场，这会是工作时间，四周安静得只有雨声，许凌霄扶着自行车的把手，抬头看天上的雨，有些百无聊赖。

    忽然，不远处的林荫道上，走来了一柄灰色大伞，她眨巴下眼睑，悬着的水珠化成了朦胧的视线。

    撑伞的人迈着长腿，银灰色的西裤衬得他修长高挑，单手插着兜，握住伞的手，白皙而骨节分明，再往上，伞遮住了半张脸，只看见棱角骨感的下颚。

    看不清楚没关系，因为这个人，此时似乎，正往她这儿走来。

    有雨珠在她的脸颊上滑过，她仰着头，神情淡漠地侧过目光，终于看清了这副伞下的俊脸，剑眉星目，伞遮蔽了光，映得他五官深邃，许凌霄微微张着唇，忽然，头顶的雨线，停止了降落。

    “有事？”

    她对上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睛，他是……想要问路吗？

    但显然，在她问出这句话时，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愣了下。

    许凌霄再抬头看他撑在自己头顶上的伞，疏离道：“我不用，谢谢。”

    淋一下雨而已，何必麻烦人。

    但眼前这个人，却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仍撑着伞，视线还凝在她脸上。

    许凌霄皱了皱眉，长腿正要蹬自行车，忽然，面前就伸来了一道手掌，干净，修长。

    “你好，我叫程少微。”

    许凌霄侧眸看他，顿了一息，才伸出了手。

    这人怕不是以为自己是这儿的员工吧，算了，他估计是要等领导，闲得无聊找个人。

    于是，正要收手时，却发现那道手掌握得有些紧，下意识挣脱的瞬间，他就松手了。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人都有，许凌霄蹬起自行车，驶进了漫漫雨帘。

    而那柄大伞下站着的男人，眉眼里，全是阴翳。

 90、③【一更】

    许凌霄的家,在首都西城的一处胡同里，院子上了年头，朱漆大门也起了皮,推门而入，先是一个小院,不大，右边是厨房和浴室,左边则是一间厢房,正屋有一层半,除了大厅就是两间卧室。

    她视线往左厢房看了眼,刚要走过去，忽然,身侧一道声音传来：

    “哟，大中午的,我们许家的闺女，可算回来了。”

    这女人的嗓子很尖，说话的调儿能让人起鸡皮疙瘩，很不舒服。

    “沈姨。”

    许凌霄眸光一侧,就看到一张虽然上了年纪,但面容还算精致的脸,头发烫了大卷，穿的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旗袍，正朝她看了过来——

    姓名：沈薇

    身份：家庭主妇

    年龄：43岁

    角色：原书男主的姨妈

    关系：许凌霄继母

    沈薇扶了扶脑后的卷发，走路时身子有些晃,看起来倒是几分风韵，站到许凌霄面前，抬头看她：“这西厢房你就别看了,我已经找了中介，准备把它租出去。”

    许凌霄语气冷漠道：“当初我去念大学，住校前说过，等我回来，就必须把西厢房还我。”

    这是原主小时候一直住的屋子，后来她去念大学也是空着的，直到她父亲去世，沈薇二话不说，就把厢房租了。

    此时的沈薇脸上却没有丝毫愧疚：“凌霄啊，沈姨说你什么好，你现在是工作了，体面了，要是瞧不起咱们家，大可出去住，不租西厢房，你让沈姨喝西北风啊？”

    许凌霄双手握了握拳，忍着没扇她耳光的冲动，冷冷道：“怎么，许辰佑没给你生活费吗，让你至于把外人请进家里来住？”

    听到这话，沈薇竟然朝她伸了个掌心：“许凌霄，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你也是我女儿，于情于理，生活费家用都得交，这里吃穿用度都得花钱。”

    许凌霄懒懒地抬手打开她的手臂：“许辰佑是你的亲儿子，我不是。”

    说完，她径直往西厢房走去，却让沈薇双手一拦：“你不给家用，这屋子我就必须租出去！”

    “嗤。”

    许凌霄心里不由叹了声，原主这日子也太不好过了，昨晚她回来晚在西厢房将就睡了一夜，今日就不是她的房间了。

    “沈姨，既然你要跟我说亲情，那好，我不睡这，你让我睡哪儿？”

    听她这话，沈薇脸上顿时得了意，目光朝正屋看了眼，许凌霄皱了皱眉，正屋只有两间卧室，朝南最大的那间给了她的继兄，也就是沈薇带来的亲儿子，许辰佑，另一间就是沈薇自己住的。

    难道……

    不可能，就算许辰佑不回来住，沈薇也不可能把房间给她。

    “走吧，你的东西，我都给你安置好了。”说着，还替许凌霄抱了箱子。

    就在许凌霄迈进屋子的瞬间，忽然，脚步顿了顿，抬头朝西北角的一处楼梯望了去——

    “你让我睡阁楼？！”

    “我都说了，阁楼舒服，登高望远呢。”

    “那你怎么不让许辰佑住！”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破事！

    “他是男孩，身子骨大，你是女孩，再怎么说地方都够的。”

    说着，沈薇扶着扶梯就把她从公司里拿回来的箱子扔了上去，然后转身下了楼，拍了拍手，笑道：“凌霄，放心，咱们许家，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要住回西厢房。”

    沈薇坐到客厅里喝茶：“行啊，你去跟中介说，反正合同都签了，违约金三倍，许小姐要是有钱，我也不介意。”

    三倍……

    许凌霄盯着沈薇的侧脸：“呵，这不就是让我给你交房租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原主千方百计地想搬出去了，这宅子虽好，但人都是些什么极品，还不如跟同学挤宿舍来得舒坦！

    想到这，许凌霄却忽然不气了，沈薇的目的就是要撵走她，而且要她主动走，自己越气，越让她得意。

    她不仅不走，她还要留下来，每天在她面前晃，扎她眼睛。

    阁楼的层高很矮，以前都是堆杂物的，而且上来只有一个扶梯，她要把垃圾扔出去太麻烦，好在这儿开了个窗，她索性把不要的都通通从窗户扔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一阵尘土飞扬，原本在客厅里喝茶赏院的沈薇，直接呛了口灰——

    “许凌霄！”

    “砰！”

    又是一捆垃圾从阁楼扔到了院子里。

    沈薇气得肺都要炸，一口茶水差点没吐出来：“我的兰花！”

    许凌霄没理会楼下的声音，在阁楼里捆好了最后一堆杂物，打开窗一股脑扔下去，就在她脱手的瞬间，视线里忽然走进了一道白色身影。

    瞳孔蓦地一睁，那人似乎听到阁楼上的动静，刚好抬头往这一看——

    “凌霄！”

    男人朝她喊了声，紧接着一声“砰”响，手臂被纸皮撞了下！

    “没事吧！”

    他眉头瞬间拧在了一块，另一只手按着胳膊，还仰头朝她强颜欢笑：“没……没事。”

    说着，视线扫过四周，奇怪道：“你打扫卫生？”

    这时，原本在客厅里喝茶冒火的沈薇，一看到院子来人了，忙起身道：“大外甥，你快进来吧，别让凌霄给砸坏了！”

    许凌霄手肘搭在窗沿边看他，现在是初夏，男孩一身清爽的白色t恤，穿着休闲的蓝色运动裤，显得腿又长又直，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这浓眉大眼的五官，在阳光下似乎会发光。

    脑海的人物面板在许凌霄看到这张脸时，触发了信息——

    姓名：温墨奈

    身份：国家宇航局工程师

    年龄：24岁

    角色：原书男主

    关系：暗恋许凌霄

    就在许凌霄准备起身收拾时，突然，让人物面板的最后一句话，给愣住了。

    暗……恋？

    这会，她不由闭上眼睛，在意识里打开那本书。

    原主是男主心目中的白月光，她性格内向，因为少言，所以自带高冷的女神范，两人初见是沈薇嫁到许家时，那会他16岁，原主14岁。父亲的再婚，让原主心情很低落，她没有跟众人一起欢乐，而是洗了澡，靠在屋子的木椅上，晾着长发。

    听大人说，大喜的日子不能洗头，所以，她那天，特意洗了长发。

    昏暗的房间，少女衣衫半湿，长发落在椅背上，屋子里只有她的气息，以及，忽然闯入的男孩。

    他本是来找自己的表弟许辰佑，却没曾想，撞见了一个女孩。

    她眼睛很亮，安静地看着他。

    就在他抱歉地要离开时，女孩喊了他一声：“等等。”

    她纤细的手臂抬起，手里捏了方毛巾，说：“帮我擦头发。”

    所有人都在前院欢乐，屋子没有掌灯，她把自己窝在藤椅上，但是，突然闯入的男孩，像带了束光，让她觉得，世界上，除了自己，也有人是不为父亲和继母的婚姻而来的。

    她想留住他。

    ……

    阁楼一时安静了下来，刚才让沈薇喊进屋的温墨奈，笑说自己没事，就往通向阁楼的扶梯走去，当他踩上来时，视线略一扫过，却是惊愕地，顿了顿。

    午后时分，光从树影穿过，落在女孩的身上，她逆着光，盘腿而坐，身上穿着白色的衬衫，对了，她们外企都喜欢这么打扮，她此刻正闭着眼睛，细碎的长发黏在光洁饱满的额头，有几缕垂落在脖颈上，兴许是打扫太热了，衬衫的领口微微张着，头发扎起时，露出纤细的脖颈，此刻上面悬着汗珠，缓缓滑到锁骨。

    温墨奈，一时间让这副静谧的油画，迷住了眼睛。

    不忍心打扰了。

    “墨奈，你快下来，阁楼太小了，别占着凌霄！”

    忽然，楼下沈薇的声音传了上来，许凌霄蓦地睁眼，就看到半个身子探在阁楼上的温墨奈，眸光不由愣了愣。

    而男孩在对上她视线时，竟避了下，好在阁楼视线昏暗，看不大清彼此的神色。

    临窗的纤细身影站了起身，朝他看来：“墨奈，刚才不好意思，你的手臂……”

    “噢，没事，还有哪里要收拾，我帮你。”

    说着，他利落地从扶梯迈上了阁楼。

    许凌霄看着这张青春洋溢的脸，陡然压进了狭窄的房间里，不由眯了眯眼睛。

    原书中，如果不是原主最后误入歧途，也许，真的会跟他修成正果吧，可惜。

    “我看看你的胳膊。”

    刚才那一下，再怎么说也是砸到了他的胳膊，温墨奈说没事，但许凌霄已经在行李包中找出了药：“现在没事，明天就抬不起胳膊了。”说着，她拧开药酒瓶盖，一时间，酒气熏进了空气里。

    “把衣服脱了。”

    她说。

    温墨奈身子僵了下，垂在身侧的手发紧。

    许凌霄看他垂着的眼睑，额头几缕碎发，显得男孩干净俊朗：“你背过身去啊，我不看你。”

    “嗯……”

    男孩依言坐下，似做了思想工作，终于将白衬衫脱了下来，露出精瘦的后背，忽然，肩膀被淋了道凉意，他侧眸看去，就见一道纤细的手按了上来。

    疼，但是，又麻。

    他咬着牙，心跳得飞快，那柔软的手仿佛不是按着他的肩头，而是，揉着他心脏、全身，掐着他的呼吸，不敢动弹。

    而半蹲在他身后的许凌霄，不知他脸色潮红，心里想的却是，温墨奈是宇航局的，她作为一个空气动力学家，终于找到了英雄的用武之地！

   

 91、④【二更】

    “我……”

    “你……”

    许凌霄和温墨奈同时开口,男孩低笑了声：“你先说。”

    “我从莱尔集团离职了。”

    她话音一落，温墨奈愣了下，急忙转身,却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赶紧把白t恤套回身上,问道：“你不是一直想去莱尔吗？之前还跟我说要转正！”

    许凌霄收起了药酒，问他：“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听到这话,温墨奈眉眼一敛,“你昨晚,怎么没回家？”

    许凌霄耸了下肩膀：“经理让我去陪酒……”

    她话没说完,温墨奈猛地站起身，结果阁楼太矮,一下就撞到了脑袋，却顾不上头疼,气愤道：“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许凌霄勾了下唇角：“不用，我直接说不干了。”

    “那你昨晚……”

    温墨奈眼里全是担忧，许凌霄清眸对上他的眼睛,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你说呢？”

    他忽然握住许凌霄的手腕,牙关紧紧咬着下颚：“告诉我是谁,我不会放过他！”

    许凌霄笑了声，很轻，被握着的手转而抬起，落在他头顶上：“放心吧。”

    女孩的眼眸像星星,浅浅的笑也让人安心，温墨奈见她这般，心里才松了口气,转而帮她收拾房间，忽然，手腕却反而被她握住——

    “墨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

    许凌霄抿了抿唇：“我想去航天部。”

    她话音一落，温墨奈眼眸颤了下，当初知道凌霄选的大学专业跟自己一样时，心里悄悄欢喜了很久，一直想毕业后可以到一个地方工作。却没想到，凌霄跟自己说，航天收入太低了，她要赚钱。

    “你怎么突然……”

    许凌霄把书拿了出来，说道：“人只有看过外面的世界，才能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才能下定决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温墨奈听她这句话，心里既激动又兴奋：“太好了，我们这儿正缺人！像你这种专业的大学生，只要技术过硬，愿意来，都能找到发挥自己才华的一方天地。”

    两人一起打扫冲洗，许凌霄就趁机问了温墨奈一些关于这个年代的航天技术。

    “我现在调配到了宇航处，是个新部门，由国防科委和航天工业总局统一设立，主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实施华国进入国际航天发射市场的计划。”

    “国际航天发射市场？”

    许凌霄有些好奇：“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能承揽国际卫星的发射任务了？”

    提到这事，温墨奈有些不好意思：“名字说得好听，但现在部门总共不到10个人，还是起步阶段，要是咱们哪天真承接了国际卫星的发射，那新闻联播铁定都全球播放了。”

    许凌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宇航处的工作，就是想办法为华国火箭承揽国际市场的生意。”

    “没错！”

    说到这，温墨奈抿了抿唇：“但是……凌霄，咱们华国现在的航天工业，全靠国家的拨款支撑，所以，跟你在外企的收入环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今各行各业都红红火火地搞改革，提收入，眼看大家的日子都熬出头了，许凌霄却从外企辞职，到一个艰苦的科研岗位，不仅压力大，前景么……

    谁都知道，现在全世界的航天火箭发射市场，都是被灯塔国和西方等发达国家垄断，华国要想占一席之地，开玩笑么。

    “我愿意应聘。”

    她学的空气动力专业，就是要上天的。

    听她这话，温墨奈脸上的笑更开心了，点头道：“好，一会忙完我就去找领导，跟他说说这个事。”

    许凌霄拿过他手里的抹布：“不用等一会了，你现在就去，左右我都离职了，不想在家里呆着。而且这儿都打扫得差不多了，谢谢啊。”

    温墨奈想到能给宇航部吸纳人才，心里顿时又有了干劲：“好，你把简历资料给我。”

    两人刚走出许家，迎面就撞见了一道高瘦的身影，男人头发略长，刘海快贴到眉毛，穿着花衬衫，牛仔裤，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踩着自行车开进巷子，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看到许凌霄和温墨奈，双手刹车，长腿蹬到地上——

    “嗨，这是去哪儿呢，见着哥也不打声招呼！”

    许凌霄眼眸微眯，眼前这个打扮貌似新潮的年轻人，正是她的继兄，许辰佑。

    根据人物面板信息，年龄：26岁

    身份：国营机车修理厂工人

    角色：欺负原主的恶哥哥

    看到这里，许凌霄眉梢一挑，理都没理他，径直拉着温墨奈出门。

    突然，自行车横杠在两人面前，许辰佑手肘支在自行车扶手上：“咋了，今儿表弟不用上班啊？”

    提到这事，温墨奈不由看了许凌霄一眼，她也觉得奇怪，今天不是周末，按说宇航部也不是闲职，他怎么有空来找她。

    这时，许辰佑眼珠子转了转，不怀好意地笑道：“噢我知道了，表弟是听说凌霄一晚上没回家，着急来看看呢？”

    似是让许辰佑说中了心事，温墨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而她这个流里流气的继兄，脸上的得意跟他母亲如出一辙。

    许凌霄冷笑：“关你屁事。”

    说完，拽着温墨奈就跑，许辰佑哪里能让他们舒服，踩着自行车就追了上来，许凌霄回头，眉眼都是轻蔑，激得许辰佑指着她道：“给我站住，别让我抓到……”

    就这样，许凌霄跟温墨奈两人在胡同里七拐八拐地跑了起来，此时是下班时间，路上不是自行车就是行人，一开始许凌霄跑在前头，但她对这里并不熟，原主的记忆又不是她的习惯，所以到最后，反而是温墨奈牵着她的手带她跑。

    边跑，还时不时往后看，见许辰佑的自行车车头左右晃的囧境，两人都相视笑了起来。

    傍晚的风恣意，消散了暑热，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温柔，两个人容貌出色，身形高挑，在人群中是明晃晃的耀眼。

    而他们跑过了胡同，一下又不知钻进了哪一处的巷子里。

    全然不知，这本就不宽的巷口，此时正停着辆黑色轿车。

    半透明的玻璃窗上，映着道深邃的眉眼，瞳孔里，是一对奔跑而过的年轻男女的身影，很快，转瞬即逝。

    车厢后座上的男人，指腹点了点扶手，最后，朝司机说了句：“打听一下，许凌霄家里的情况。”

    ……

    从许家跑出来后，眼看许辰佑没追上来，两人不由喘了会气，又笑了，这回，是温墨奈揉了下她的脑袋，道：“我这会去宇航部把你的简历交上去，部长应该还在，但这个人事录用，可能还需要再上一级的批准，你可是要准备好应对考核。”

    原主虽然对航天没有任何兴趣，但当初选专业的时候，却因为温墨奈，才有了动力，不然，恐怕连大学都上不了。

    想到这，许凌霄心里生出几分感谢，不然，她顶着原主的身份要想进宇航部，那根本不可能。

    “没事，我在门口等你，一会请你吃馄炖。”

    温墨奈点了点头，转身跑进空间技术研究院的大门，还不忘回头朝许凌霄这儿看过来，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这会天色半暗，许凌霄有些百无聊赖地碾着草里的石头，忽然，一道光束打到了地上，她略一掀起眉眼，就见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她垂眸让开了道，想到这里毕竟是国家保密基地，她一个外人站在这里，还是不要太招眼。

    哪知，这辆车开得特别慢，路那么宽，还非往她这儿绕，好不容易等它开到了研究院的大门，那种奇怪的压迫感，才终于散了开。

    而就在轿车驶进研究院大门的时候，温墨奈也刚好小跑着出来，与轿车擦肩而过——

    “凌霄！”

    女孩一抬眸，正期待地朝他望去，突然间，仿佛让车灯给扎了下眼睛，眨巴着眼皮，避开了视线。

    温墨奈跑到她跟前，问道：“怎么了？”

    许凌霄转过身，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情怎么样了？”

    这一问，温墨奈脸上就覆了抹笑：“你的简历写得太好了，外文水平是很大的加分项，就是……”

    说到这，温墨奈脸色顿了顿：“你有外企的工作经历，可能保密局那边的审查会比较难。”

    原来如此。

    许凌霄笑道：“只要让我参加考核，这些问题我都能应对，而且莱尔集团的海外总部，做的就是最前沿的卫星技术，我有它们的市场工作经验，还怕什么？”

    听她这么说，温墨奈顿时就松了口气，果然，凌霄什么事都能处理好。

    “那走吧，我们去吃馄炖。”

    男孩咧嘴笑道。

    吃过饭后，温墨奈送了许凌霄回家，约定明天一早的面试。

    终于把这个世界混乱的人生开头捋顺，许凌霄只觉神清气爽，未来可期，就在她准备上楼拿衣服洗漱时，突然，却见阁楼上亮了灯。

    步子不由顿了顿，神色防备。

    此时阁楼的临窗，灯光昏黄，一道男人的身影靠坐在她床边，手里正把玩着她贴身的衣物。

    在看到许凌霄时，嘴角勾笑：“哥哥帮你把内衣都叠好了，来说声’谢谢’听听。”

 92、⑤【一更】

    许凌霄看着这个肆无忌惮闯入自己房间的男人,眼底暗冷，原主这命运，连长都好看,都是原罪。

    她双手环胸，倚在墙边,脚后的地面，是通向楼下的地窗。

    “刚好,我准备去洗澡,麻烦你把衣服给我。”

    居然没有气急败坏？

    这倒是让许辰佑有些惊讶,之前这个妹妹见到他,除了又气又急，什么都做不了。

    他倒是很喜欢惹她不快的,谁让许凌霄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自己来拿。”

    许辰佑拎着她的内衣，指尖勾起带子,许凌霄拳头紧了紧，眼神的寒意更甚：“我数三声，拿过来，否则,你的房间,我也不是不能进。”

    这才是他那个妹妹嘛。

    许辰佑笑着起身：“这么认真干嘛,哥哥跟你玩而已，这么大了，还不习惯啊？”

    他边说，眼神就往她身上盯,那视线就像恶心的黏液，散在空气里，让人作呕。

    就在他抬手将内衣递到许凌霄面前,想看这个妹妹脸红耳热时，忽然，却见她嘴角勾了抹冷笑。

    很冷，他恍惚打了个冷颤，但没等他反应过来——

    许凌霄一把攥住男人递来的手腕，下一秒利落地反剪到他身后，许辰佑没提防，整个人朝前躬身，屁股就撅了起来！

    “许凌霄你——”

    “去死吧！”

    许凌霄一脚踹下他的屁股，地窗毫无遮拦地框进了一个人影，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啊！！！”

    一道声嘶力竭的嚎叫传来，许凌霄视线穿过地窗，看向被摔趴在楼下的男人，手里还捏着原主的内衣。

    “救、救命，杀人啊！”

    听到这声巨大动静，原本在卧室的继母沈薇打开房门，就被眼前一脸痛苦趴在地上的儿子吓了跳。

    “辰、辰佑！这是怎么了！”

    “许凌霄她打我，害我从楼上摔下来，我胳膊，我膝盖，妈，我怕是不是断了！”

    这么摔趴下去，许凌霄心想，确实不知他命根子断了没有。

    “呸呸呸！”

    怎么会，妈扶你，没事的，你壮着呢，这阁楼又不高……”

    正安慰着，忽然，视线就看到自己儿子手里捏的内衣，整个人愣了下。

    “妈，快扶我！”

    许辰佑现在浑身痛到散架，哪里顾得上什么颜面。

    而沈薇似乎猜到什么，抬头，就看到此时站在阁楼天窗，眉眼冷笑的许凌霄。

    心头一阵寒意窜了上来，这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咬了咬牙，瞪她：“真是来要债的祖宗！”

    许凌霄没理会这对母子，而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睡衣，许辰佑碰过的衣服她甚至想一把火烧掉。有这种变态继兄在家里，难怪原主那么需要钱，那么想要离开，不惜跟陈新民做交易。

    下了阁楼，许凌霄看也没看许辰佑，任由沈薇在那里鬼哭狼嚎地骂她，径直往浴室走去。

    初夏虽然不至于闷热，但洗过澡后，浑身蒸气，许凌霄还是穿了长裤，把自己防得严实。

    阁楼本是个堆杂物的，没有门锁，于是，她暂时找了块木板盖住地窗，再在上面放了个瓷瓶子，这个许辰佑要是敢半夜上来，瓶子不砸蹦他脑袋，也至少能提醒许凌霄。

    在这里过的每一晚，都是心惊胆战。

    第二天一大早，许冷霄在继母沈薇怨恨的眼神中，出门跟温墨奈走的。

    “辰佑，你瞧瞧，这个许凌霄就是个勾三搭四的女人，你居然中意她？”

    沈薇瞧不起许凌霄，但她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偷进她房间，还拿她的……昨晚的场景让她一夜没睡，她就知道，这种女人放在家里就是个祸害！当初撵她走，没想到她居然真肯住阁楼。

    这真是眼中钉。

    “妈……我就是跟妹妹玩，那衣服晾在后院，我收的时候不小心夹里边了，拿给她而已，谁知道她趁我不注意，把我摔下来的。”

    沈薇双手搭在桌上，看着许辰佑闪躲的眼神：“许凌霄上了个大学回来，是长大了，你这个哥哥呢，年纪也不小，你老实跟妈妈说，你是不是喜欢她，如果不喜欢，我更得撵她走了！”

    听到这话，许辰佑顿时慌了，抓住沈薇的手：“妈！你别赶她走啊！”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她心里是有数了：“你没瞧见，她跟温墨奈走得多近！”

    提到这事，许辰佑顿时就不慌了，单腿支在椅子上，笑道：“妈，你这思想真不开放，墨奈是我表弟，你的外甥啊！都是咱们的亲戚，她跟人家走得近，说明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而且，墨奈跟凌霄，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话，沈薇不由奇怪道：“你什么意思？”

    “隔壁家那小姑娘，乔知意，妈您知道吧？”

    沈薇点了点头：“长得可水灵了，说话嘴也甜。”

    许辰佑点了点桌子：“那天，我看她，跟墨奈，俩人……”

    说着，许辰佑撅了下嘴，沈薇顿时惊吓地捂住嘴巴——

    “你是说！”

    许辰佑一脸坏笑：“妈，凌霄就是跟咱们亲戚走动，墨奈跟乔知意才是一对，如果她真喜欢墨奈，迟早会死心的，这我可不担心。”

    “那……”

    沈薇心里忽然有些犹豫，许辰佑斜眼看她，趁机补了句：“妈，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自己扪心问问，凌霄除了脾气硬一点外，哪里不好，论长相，身材，学历！”

    这倒是让沈薇陷入沉思，许凌霄这样样都是顶好的，虽然没有妈嫌弃自家的孩子，但许辰佑跟她比——

    “你也是国营工厂的职工，条件不比她差！”

    “所以啊，妈，我跟凌霄，那也是般配的一对！而且，我跟她好了，亲上加亲，你不仅不用撵她走，这宅子，还有她亲爸妈留的东西，那还分什么两家人啊。”

    沈薇让儿子这话说得，顿时有些动摇了，撮合他跟许凌霄，似乎没什么坏处，到时候实在不合适，再分手呗，她儿子能有什么损失。

    ——

    空间技术研究院里，许凌霄先是经过一轮笔试，因为是单独考核，没等多久，就被人事部通知参加面试。

    房间里，四面白墙，日光照了进来，有些刺目。

    “许同志，请坐。”

    面试官有四个人，轮番给她提问：“1984年，灯塔国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在发射两枚通信卫星时，接连失败，许同志，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许凌霄沉静道：“接连失败，说明不是偶然，接下来，欧美的火箭市场，如果再继续发射卫星，只会造成更频繁的失利。”

    她的话，让在场的面试官颇是意外，又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华国如果进军国际发射市场，在这种低潮的局面下，怎么突破重围？”

    “我知道，也是在去年，华国成功将通信卫星准确送入预定轨道，虽然是首次，但现在全世界对通信技术的需求很大，敌人的低谷，就是我们进攻的时刻。”

    她的话简短有力，思维缜密，不得不让面试官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面露欣赏。

    “叩叩叩——”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声音，主面试官皱了皱眉，道：“请进。”

    “部长，氢泵台炸了！”

    进来的一位年轻同志急得满头大汗，一时间，面前四位面试官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控制好载荷了吗！”

    说着，一行人急匆匆往外走，许凌霄正要跟上去，却让另一位面试官拦住：“抱歉，今天的面试先到这里……”

    “我了解过氢氧发动机的研制，载荷数据有波动性，尤其是对文氏管的压力。”

    她话音一落，众人俱都愣了下，而那位满头大汗的同志一脸惊诧：“你怎么知道是文氏管……”

    许凌霄冷静而语速加快：“液氢分子太小，比别的燃料更容易引起管线泄露，渗入金属就会造成氢脆，所以我推测，这是最可能的原因。”

    一番话，让面试官沉凝不过两息，便点头道：“好，你跟我们来。”

    ——

    回到许家胡同后，已经是傍晚时分，许凌霄倚在巷子口，虽然累得筋疲力尽，但是，鲜花总需要付出努力才能采撷。

    “凌霄！”

    就在她心情愉悦地抬头赏黄昏时，忽然，斜刺里冒出了一道声音，转眸，是原书的女主角，乔知意。

    许凌霄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不好意思啊，昨晚说好要找你，但公司临时有大事，忙得昏天黑地，今天才喘口气。”

    乔知意说着，见许凌霄兴致缺缺，忙凑过去，道：“凌霄，你昨天一走，就有人来闹事，揪住钱大海说被他坑了，还说你骗了他的钱，总之闹得很大，刚好海外总部有人来巡视，你猜怎么着？”

    许凌霄边往家里走，边听乔知意八卦自己。

    “那个钱大海被通报处分，本来说要开除，但因为手上的工程合同，所以还得继续给甲方干活，至于这个甲方，听说被人举报了，他那可是国营单位啊！能放过他吗！”

    这倒是让许凌霄有些意外，按理说资本家唯利是图，拿到钱就行了，你用什么手段是你自己的事。

    正想着，长腿就迈进自家院门，逋一抬眸，就看到院子里站了两个生人。

    “程先生，您看，这间厢房的位置，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独立宽敞，完全满足您对租房的要求！”

    中介的话音一落，许凌霄顿时怔愣地看向他嘴里的这位“程先生”，而那个男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一束敌意的目光，长身玉立，朝她微微侧了过来，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让人看不清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在六点

 93、⑥【二更】

    许凌霄被眼前的场景,愣了下。

    再一看她的继母沈薇，此刻正笑得满眼放光：“程先生，再也没有比我这院子更舒坦的房间啦,相当于是独户，而且还安全。”

    男人的目光似乎朝许凌霄看了眼,又似乎，只是顺着别人的话,朝她这处掠过：“这里,几口人？”

    沈薇扯了扯嘴角：“也就是三个人,我和一对儿女,您放心，我们都是正经人家,我儿子是国营工厂的员工，女儿大学毕业……”

    说着,沈薇朝许凌霄招了下手，道：“凌霄，来，这位是程先生,叫人。”

    叫人？

    许凌霄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三刀六洞,只沈薇叫到,便朝男人走了过去：“程先生，这里没有地暖，空气潮湿，偶尔老鼠窜门,蜘蛛结亲，噢，窗户临街,您可得早点睡，不然大早晨天没亮，就有人喊你吃早点了。”

    她盯着程少微说话，男人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似乎对自己的话并没有多大的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转身朝中介道：“既然这样，那房租就降5%吧。”

    众人：？？！

    沈薇顿时怒了，一把抓住许凌霄的胳膊，就往屋子里拽：“你给你闭嘴！”

    “沈姨，人家要跟你讲价，你就别租呗，就中介那张嘴，咱们这屋子都能让他吹成天上广寒宫，人间消暑殿。”

    “你懂个屁啊！他就一个人住，省多少事！同样的价钱，你租给旁的几口人，这不是闹呢吗！”

    许凌霄冷笑，目光不由往客厅外望去，就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双手插兜，正听着中介说话，一身西装，模样倒是看得正经，皮相也好，难怪沈薇对这个租客满意。

    只是，她皱了皱眉，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会，乔知意也走进了主屋，把许凌霄从沈薇手里牵了回去：“沈姨，这个租客长得好好看！要是真能住在这里，咱们可有眼福了！”

    沈薇捏了把乔知意的脸颊：“诶呀，还是知意说话最贴我心。”说着，瞪了眼许凌霄，道：“你给我老实点，这笔交易要是不成，你就给我等着！”

    乔知意见沈薇走了，试图劝说许凌霄别跟继母生气，却被她松开了手。

    “租客在一个院子里，她自然得精挑细选，沈薇越怕买卖不成，就越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个男人也不见得是什么正经人。”

    乔知意奇怪道：“怎么会，你看他西装革履，讲究体面……”说到这，她不由愣了下：“一个单身的年轻男人，万一带女人回来……”

    许凌霄耸了下肩，往阁楼上走去，当初她在自行车停放站底下避雨的时候，他便能撑着伞过来打招呼，长得确实好，但芯子里是个招蜂引蝶的家伙。

    乔知意跟着许凌霄上了屋，坐在阁楼的小窗边，从这里能看到院子，以及那个一身银灰色西装的男人，而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忽然朝楼上看了过来。

    乔知意吓得忙缩了下脑袋。

    看她这反应，许凌霄笑了声：“小心点，别被勾了魂。”

    乔知意赶忙转移话题：“对了，凌霄，我听墨奈说，你找到新工作了，跟他同一个单位？”

    许凌霄从柜子里抽了本书出来，坐在地上就着矮桌写材料，头也没抬，只“嗯”了声。

    “恭喜啊，那一会我们出去吃个面，叫上墨奈。”

    “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俩去吧。”

    关于火箭中空气动力流体计算的报告，她明天得提交给航天部的面试官，这也是对她的最后一道考核难关。

    然而，她的冷淡，却让乔知意情绪低落，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道：“凌霄……你是不是，喜欢墨奈？”

    许凌霄写字的手，顿了顿，终于抬眸看她：“你和温墨奈的事，跟我什么关系？”

    开什么玩笑，在原书里，原主各种作，让温墨奈认清了白月光，最后在乔知意的治愈下，花好月圆了，现在，虽然因为她的出现，剧情有些偏离，但男女主的爱情，跟她什么关系，她只想搞事业。

    “怎么是我跟他的事？如、如果你也喜欢他……那就是……”

    “啪！”

    许凌霄烦躁地拍了下笔：“我还有事，下次再聊吧。”

    然而，乔知意忙摆手道：“凌霄，我觉得这种事，应该提早说的，我怕再拖下去，我们三个都有误会，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朋友，可是，那天晚上，你跟墨奈吵架后，他、他喝了酒，不小心……不小心……”

    许凌霄静静地看着她：“墨奈亲了你。”

    乔知意跪坐在她面前，一脸等待受罚地搓着双手，在听到许凌霄的回应后，更加难过了：“可是，他亲我，却念着你的名字，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心里原来一直喜欢的是……”

    “够了！”

    许凌霄烦死了，这他妈是什么破烂剧情：“乔知意，这也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无关。”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阁楼的地窗旁边，双手环胸，等着送她离开。

    乔知意咬了咬唇，她觉得自己把事实都说出来了，虽然跟温墨奈接吻这件事会让凌霄不舒服，但是，他心里念着的人，是她，不应该高兴吗？

    下了楼，乔知意一脸恹恹不乐，而一旁的沈薇，却笑颜如花：“程先生，欢迎入住，这是合同，您过目。”

    主屋客厅里，沈薇神色得意地在中介的合同里签了字，就见程少微修长的手指转了转钢笔帽，眼睛顿时发光，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啊！

    “程先生的笔，舶来品噢。”

    这时，阁楼传来动静，引去了众人的目光，却是乔知意，一脸沮丧地下楼：“沈姨，我先回去了。”

    “知意，有空常来玩啊。”

    乔知意目光不由从桌上那双握着钢笔的手往上滑，却看到了一副棱角摄人心魂的脸，顿时心头一跳，忙道：“好、好啊。”

    沈薇见乔知意出门了，嘀咕道：“这失魂落魄的，又让凌霄给欺负了？”

    收回视线时，见她的摇钱树看向自己身后的阁楼，忙解释道：“我女儿就住在楼上，放心吧，平日里，你不会看到她的。”

    程少微收回目光，笔尖在合同上签了道优雅的字：“总会看见的。”

    “啊？”

    沈薇愣了下，就见中介把合同高高兴兴地递到她面前，顿时笑道：“程先生是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呢？”

    “明天，我习惯早出晚归，搬过来的动静，也不会打扰到你们。”

    “那真是太好了，我就喜欢程先生这样有修养的。”

    正说着，院子外，就有人推着自行车进来，大咧咧地喊了声：“妈！饿死了，什么时候开饭啊！”

    沈薇忙站起身道：“程先生，这位就是我的儿子，介绍一下，辰佑，这位就是咱们家的新租客。”

    程少微没有站起身，只是狭长的眉眼掠了一道，许辰佑看到家里来了个男人，顿时脸色就不好了，把沈薇扯到一边：“妈！你这是搞什么鬼！把屋子租给一个男的！”

    沈薇白了许辰佑一眼：“你给我闭嘴。”

    说罢，就要去送程少微，忽然，就听阁楼上有人下来的声音，沈薇轻咳了声，正准备对付许凌霄呢，哪知她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院子，绕到主屋后，估计是去收衣服了。

    想到昨晚许辰佑做的混账事，这丫头估计是防着。

    “程先生，时候不早了，要不要我带您出去熟悉一下这周围的环境？”

    程少微眉眼微敛，他想看的风景，不在外面。

    就在一行人往院子走去时，突然，后院有道纤细的身影绕了出来，脸色冷漠地走到他们面前，抬手就攥住了许辰佑的衣领，没等他反应，女孩直接把人扔到了墙角——

    “许凌霄你咳咳咳呕——”

    她动作很快，曲肘就往许辰佑的肚子锤了一拳：“我晾在后院的裤子，是不是你淋的水！”

    “凌霄，你快放开辰佑！”

    沈薇吓得忙去拉架，跟前却让身高肩宽的程少微挡了一道，等她再要去拦，许凌霄的脚已经往许辰佑的肩膀踩了一刀。

    这个人渣，淋湿了她的长睡裤，就是要她洗了澡穿短裤，以为她不知道么！

    “许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程少微的声音，幽幽在她身后响起，沈薇后脊一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顾哪里：“程、程先生，就是两兄妹打闹而已，哈哈……”

    “我是说，你儿子为什么把她的衣服淋湿？”

    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又沉又冷，跟刚才温文尔雅的气质判若两人。

    “我没淋！这天气你衣服干不了，关我屁事！啊——”

    许辰佑缩在墙角，肩膀让许凌霄踩着，这疯女人怎么力气这么大！

    “我再问一遍，谁淋的。”

    沈薇着急了：“凌霄！辰佑才刚回家，他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弄你的衣服嘛！你快松手啊！”

    她话音一落，许凌霄眉梢一跳，一双清寒的眼睛，转而看向了沈薇。

    直把她盯得浑身僵硬。

    “沈姨，你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啊，他没时间，那到底是谁淋的？”

 94、⑦【一更】

    沈薇让许凌霄的眼神看得步子往后退了退,但转念一想，不就是衣服弄湿了吗——

    “凌霄，你别乱说,快把你哥放开，别让外人见笑了。”

    许凌霄双手环胸,单腿压着许辰佑，朝程少微瞥了眼,正嫌他碍地方时,却听他慢条斯理地捋了下袖口：“这衣服,原是许夫人搞的鬼啊。”

    一句话,直接拆穿了沈薇的掩饰，而许辰佑趁机推开了许凌霄的压制,站起身怒气冲冲道：“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打——”

    他抬起的大掌还没落下,就突然让一道外力给瞬间钳住，许辰佑惊愕地转眸，就看到刚才还在整理衬衫的男人，掐着他的手腕,眼神冷暗,许辰佑愣了下,但只是一瞬，就反应过来：“多管闲事，给我松手！”

    不知刚才那种杀人的眼神是不是他的错觉，但眼前的程少微,又恢复一脸沉静，说：“许先生，别冲动,你打不过她的。”

    他话音落，手上力道四两拨千斤，将许辰佑的巴掌撇开，许凌霄冷漠地看了她这个继兄一眼，转身朝沈薇道：“沈姨，我的裤子被弄湿了，麻烦你再给我买一条。”

    许凌霄的话说得理所当然，于是也懒得再理这对母子，正要去后院收衣服，恰好经过程少微，只觉一股气息压迫了下来，皱了皱眉，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男人的眼神幽黑没有波澜，许凌霄在想，刚才他或许真的是在劝架，许辰佑就是打不过她啊。

    沈薇被自己继女一闹，又不好发作，只能强笑地朝程少微摆了摆手道：“程先生，我这女儿就是脾气……都是从小被惯坏的，见笑了。”

    程少微朝许辰佑看了眼，见他对自己满眼敌意，却是忽而笑了声，“许先生，肩膀疼不了多久，别好了伤疤又去惹她，我看，许家的这个女儿，不仅是被惯坏了，旁人见了都得离远三分。”

    说完，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略一点头，出了院子。

    见他一走，沈薇气得心疼儿子：“给妈妈看看，这胳膊怎么样了！”

    许辰佑眼角瞥见许凌霄抱着衣服出来，忙脱下上衣，一把扔到许凌霄身上，却没砸中，而是让她接在手里。

    “给哥洗了！”

    许凌霄拎着衣服角，再抬眼看许辰佑，嗤笑了声：“这身材，跟个白斩鸡似的，也好意思脱。”

    骂一个男人的人品，相貌，都能接受，但要是说他不行——

    “许凌霄，再怎么说我也是男人，迟早有一天能压你……”

    他话没说完，许凌霄双手捏着他的衣服领子，只听“撕拉”一声，女孩的指尖挂着破烂的衣服，唇角勾了抹冷笑：“这下好了，不用洗。”

    “许凌霄！你真是个来要债的！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嫁给你爸！现在好了，守着你这个拖油瓶，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气死……”

    身后传来沈薇的骂声，许凌霄却置若罔闻，若不是因为她到底是继母，根本不会让她把厢房租出去收钱，这已经是她仁慈的底线了。

    沈薇骂累了，许辰佑忙给她倒了杯水，道：“妈，快七点了，是不是该做饭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要不是为了你，至于在外人面前丢人吗！”

    “妈！你也别气了，她就是脾气臭……”

    “啪！”

    沈薇掌心一拍桌面，气得想骂儿子，但一看他胳膊上的红肿，又心疼地转身到柜子里拿药：“给我坐下。”

    许辰佑按了按肩膀，却是一阵麻疼：“妈，您轻点……”

    “轻点有用吗！你一个大男人，都打不过他！许凌霄再厉害，那也就是个女的，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落我面子！你倒是给我争气啊！”

    许辰佑吃痛地笑了声：“妈，我这是让着她，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沈薇冷哼道：“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改天我想办法撵她走，现在这厢房也租出去了，阁楼她肯定待不了多久，你找几只老鼠，放上去，这丫头，从小最怕的就是耗子。”

    听到这话，许辰佑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

    胳膊又让亲妈拧了一下，许辰佑顿时痛得龇牙咧嘴，但眼里却多了几分得意的笑。

    ……

    夜里，许凌霄抱着衣服下楼，左右看了眼，她那个继母和继兄的屋子都是暗的，遂定了定神，尽量把打水声弄小一点，迅速洗了个澡，才把一身的粘腻都冲了个干净。

    抱着衣服出来时，视线一错，恍惚看到有人影在客厅角落里晃了下，不由奇怪，遂打开了灯，却不见有人。

    许凌霄想到这几日衣服的遭遇，于是便不打算晾到屋外，阁楼的窗户，早上能晒到一点太阳，只要拉根绳子就好。

    就在她上楼准备拉开灯线时，忽然，一阵“窸窣”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翻动发出的摩擦声，她眉心一皱，这声音——

    老鼠？！

    当意识里蹦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许凌霄拉亮了灯，正准备找耗子，哪知，入目的场景瞬间让她浑身鸡皮疙瘩一起——

    “啊！”

    桌下，床上，柜子里，全是，全是耗子！

    一只她不怕，但是那么多只，仿佛一支军队，四处啃咬，肥硕的身躯拖着长长的尾巴，散发着下水道的恶臭，直让她生理反胃。

    许凌霄退在墙角，忽然，一只老鼠似受了她这一声尖叫的惊吓，飞快地窜了过去，差点撞到她脚尖！

    她压了压紧张的心跳，不管屋子里有多少只耗子，她现在只想去抢救桌上的材料，那是她明天要带去航天部的应聘答卷，此刻，桌角边却趴着只老鼠，许凌霄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就在她做好准备要去抢救时，忽然，楼下有人喊了声——

    “凌霄，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叫什么啊！”

    出现的声音让许凌霄心脏一跳，双手握了握拳，没理会，而是迅速从桌上抢救回材料，这时，身后的扶梯突然传来压下的脚步声。

    许凌霄眸光一寒，转眸，就看到上了楼的许辰佑。

    “哟，妹妹，原来你在这屋子里，养耗子啊？”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一只耗子在许凌霄手背上窜了过去，刚才的愤怒瞬间转成了惊吓——

    “啊！”

    她越叫，许辰佑就越爽，不枉费他从各家各户的耗子夹里收了那么多功臣，看着它们在许凌霄收拾干净的屋子里乱窜，真是浑身，舒爽！

    许凌霄是真的怕老鼠，以前做研究的时候，因为实验器材被老鼠咬断了电线，导致损失惨重，以致于她每次实验前，都要求对实验室和工厂做灭鼠处理，加上她有洁癖，这一片耗子的出现，就是在她的雷区上蹦跶！

    “你让开！”

    许凌霄拿回航天部的材料，第一时间就要离开阁楼，却让许辰佑挡了一道，身后是耗子，而面前这个男人，比耗子恶心百倍！

    “没想到妹妹这么大了，还是怕耗子啊。”

    许凌霄听他这话，顿时眉眼一凛：“这些老鼠，是你弄上来的？！”

    “呀，刚才不知道是谁叫那么大声，哥哥担心你，才上来的啊……”

    说着，他就往许凌霄身前压了下去，她现在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给许辰佑一拳，奈何顾忌四周围乱窜的鼠祸，她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手腕一下就让他给攥住了！

    “许辰佑，我警告你，马上给我把这些耗子清理走，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听到这话，许辰佑笑了声，堵在通道前，“妹妹你连耗子都对付不了，还想对付哥哥？”

    说着，他手心的虎口就掐上了许凌霄的下巴，她抬手一甩，却让他掐得更紧，许凌霄步子往后退，老鼠就窜到了她脚跟，气得她抬脚就往许辰佑肚子踹了下去，哪知这人似乎猜到了什么，忍着痛一把抓住许凌霄的脚腕。

    “啧啧啧，妹妹到了晚上，怎么跟白天不一样了啊？”

    男人凑了过来，浑身散发着恶心的气息，四周围老鼠的窸窣声，啃咬声，牵扯着她的神经，许凌霄想让自己冷静，但这个男人抓着她的腿，身后没有靠墙，随时能把她扑倒，一想到四周围全是老鼠，她必须站稳——

    “许辰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妹妹的房间老鼠太多了，我来帮你啊……”

    说着，他身子就凑了过来，许凌霄双手抵着他的肩膀：“你松手！”

    “你倒是叫啊，哥哥喜欢听你叫，放心，妈妈睡着了，不会打扰我们的。”

    许凌霄视线瞥向楼梯通道，此时让许辰佑堵了块木板，根本来不及掀开……

    忽然，她目光看向阁楼的窗外，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灯光照了进来，紧接着，传来一阵轿车刺耳的喇叭声！

    仿佛将厚重的夜幕割开，许凌霄几乎用了全身力气，将脚腕往下扯，而许辰佑哪里肯松手，在许凌霄身上吃的亏不是白受的：“妹妹，你别怕，有哥哥在，这些老鼠，我都会帮你赶跑的。”

    他说话的语气开始有些意乱情迷了，肖想了那么久，今晚终于——

    “砰！”

    “哐当！”

    忽然，许凌霄从柜子里抽出了先前压门板的瓷瓶，直接往许辰佑脑门上砸了下去，只听一声陶瓷碎响，大院的门也被人推开，紧接着，一阵人声涌了进来，顷刻打破这晦暗的夜晚。

    

 95、⑧【二更】

    院子被点了光,如寂静黑暗的水面，泛过一盏河灯。

    许凌霄下楼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院子中央,大门敞开，卡车鸣笛骤响,隔壁家的狗又吠了起来。

    她头发散落，清瞳里泛着水光,映着一道挺拔的长影,恍惚间,只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许凌霄——”

    忽然，身后的楼梯撞下脚步声,她迈着长腿走进院子东边的浴室。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男人从楼上下来,抬手按着自己的额头，指缝间汨出了血。

    程少微眼眸微眯，忽然，刚才经过的女孩,从浴室里出来,这次手里拿了一瓢水,径直往许辰佑的脑袋泼了上去。

    一时间，血水模糊，侵蚀着伤口，痛得许辰佑嗷了出声,如一头发疯的野狗，要去抓许凌霄，却被面前突然闯入的一群人拦住。

    “干什么！你们都是谁,给我滚！”

    这一阵乱吠，将本来在卧室里休息的沈薇吵醒，待她披着衣服出来，就看到兵荒马乱的院子，一时间还以为是哪个道上的来打家劫舍！

    “怎么回事！这大半夜的！“

    沈薇正要走到自己儿子身边，跟前就让一道暗影拦住：“许夫人，我说过，晚上会搬过来，可是，您的儿子……”

    说着，程少微的眼眸掠了许辰佑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沈薇看到被兜头淋了水的心肝宝贝——

    “啊！辰佑，这、这是怎么回事！”

    “妈！是许凌霄，她拿玻璃瓶砸我脑袋，还给我泼水，我现在伤口，是不是要裂了！”

    许辰佑一看到亲妈，就开始鬼哭狼嚎，许凌霄冷眼站在一旁：“沈姨，这会终于舍得出门了。”

    “许凌霄，他可是你哥！你这是谋杀！”

    “往我屋放十几只老鼠，半夜摸进房间想占我便宜，刚才如果不是我砸了瓶子，”说着，她走到许辰佑面前，眼神又冷又狠：“我就是死，也要拉许辰佑垫背。”

    “你——”

    沈薇气得一口气喘不匀，拍着胸口道：“反了你，我要报警，报警！把你这个魔鬼抓起来！”

    许凌霄嘴角扯了扯：“请便。”

    说罢，径直走到客厅的藤椅坐下，摊开手上的图纸，若无其事地看了起来。

    沈薇慌乱地扶着许辰佑，眼泪打转，这时，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程少微，说了句：“许夫人，我看您儿子的伤势是等不了了，我让司机载你们去医院吧。”

    他话音一落，沈薇顿时满脸感激地点头：“太好了，谢谢您啊程先生，您真是及时雨……”

    客厅里的许凌霄朝院子看了眼，就见沈薇一边道谢，一边扶着儿子坐进了车。

    连带着，她看程少微的眼神都是讨厌。

    送走了这对聒噪的母子，院子一下安静了，但许凌霄想到阁楼被老鼠爬过，整个人都恶心了起来，今晚只能在沙发上躺一晚，但一想到西厢房住了外人，心里又是一股烦躁。

    看这搬家的队伍进进出出的，哪个正经人，大半夜的搬家。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响动，客厅里，许凌霄散着长发，在画图纸，倒是一副寂静场面。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轿车的喇叭声，许凌霄笔尖一顿，就听有人开门下车，走了进来，是刚才送沈薇和许辰佑去医院的司机。

    他刚要跟程少微说什么，许凌霄的余光，却见他下巴指了指，示意司机朝自己这边过去。

    “许小姐，你的哥哥，因为伤势过重，所以被医生要求住院，你母亲在那儿照顾他，今晚就不能回来了，她让我给你带个话，自己注意。”

    许凌霄站起身：“我知道了，谢谢。”

    说着，见自家这位新房客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便道：“那你们忙完快走吧，十二点了，左领右舍都要休息。”

    “欸，好。”

    司机礼貌地应了，便过去跟程少微转话，却不知这位少爷说了什么，司机先生又过来跟许凌霄传话：

    “许小姐，刚才听说你们这儿有十几只老鼠，是不是需要处理一下。”

    许凌霄往楼上看了眼，道：“放心，不会爬到你们那儿的。”

    这次，司机又去回话了，程少微边听，修长的指节便松了松领带，挽起衣袖，露出精瘦修长的手臂，不知朝旁边的工人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就有人拿了个铁笼子过来。

    许凌霄愣愣地看他朝客厅这里走来，防备地拦住：“程先生，太晚了，这里不是您的活动范围。”

    毕竟此刻的宅子里，严格来说，他们是孤男寡女。

    这时，就见男人气定神闲地敛着狭长的眉眼，在修长的双手上套了副白手套，说道：“许小姐，住的房子里有一个老鼠窝，你能睡得着，我不能。”

    许凌霄见他套好了白手套，拿过铁笼子，下巴指了指，示意她带路，不由有些犹豫，问道：“上面有很多只，你……”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衬衫，很是怀疑。

    男人很轻地笑了声：“你在担心我？”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猛地抬头，就撞进了他的笑眼，忙道：“我是怕你捣乱！”

    那毕竟是她的房间……

    “我能比老鼠还捣乱吗？”

    这话，到底是有些道理。

    但许凌霄不想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如果你能抓完，我可以给你清理费用。”

    “好。”

    这下，许凌霄终于带人走到了阁楼的扶梯，天窗透着光，男人看了眼，听女孩提醒道：“房顶有一点矮，你小心点。”

    这时，一旁的司机道：“程先生，不如让我……”

    “没事，你去院子等着。”

    许凌霄心里有些奇怪，这个司机明显看起来就比程先生要靠谱，她就没见过穿衬衫西裤的男人抓老鼠。

    然而，就在她心生怀疑时，男人已经踩上了扶梯，司机谨慎地在底下扶着，许凌霄想到刚才那片鼠患，还心有余悸。

    等男人上了楼，等了一会，却没听见有什么动静，遂有些不放心，也跟着上去。

    老鼠的窸窣声还在，但是——

    许凌霄看见一道宽展的后背，正半蹲在地上，一手拉开笼子，一手抓着老鼠，只听老鼠挣扎得“唧唧”叫，她的寒毛又起来了。

    “程先生……”

    许凌霄发现他，确实不怕老鼠，居然能轻易抓住并拎起来，准确投进铁笼子里。

    这娴熟的动作，许凌霄心里想，没抓过几百只，她不相信谁能有这功夫。

    在听到许凌霄上楼的脚步声，程少微没有回头，只道：“原来你怕老鼠啊。”

    许凌霄不喜欢被别人判断自己的喜恶：“只是觉得，脏而已，并不是害怕。”

    开玩笑，她许凌霄会害怕吗？

    “在宇航局里，有一个研究室，叫航天医学，在那里，每天都有上百只老鼠，在接受各种实验。”

    听他这话，许凌霄愣了下，不由走到他身边，这次，却是见这些老鼠乖顺地呆在了笼子里，正奇怪他是怎么做到的，才发现，笼子里放了诱饵。

    那些老鼠正吃得津津有味。

    “你怎么知道……”

    许凌霄忽然对他有些好奇。

    “经过反复的极端实验，化学注射，物理训练，机器频震……小白鼠的生命变得越来越虚弱，最后，他们变成了研究员笔下的一个数据，便永远死去。而在这个实验室外的小山坡上，种了一片桃树，底下埋着的，就是这些为实验而生，为数据而死的小白鼠。”

    程少微将铁笼子的盖子阖上，没有起身，而是转眸看向许凌霄，眉眼里浮着一抹浅笑：“老鼠身上虽然携带病毒，但对于地球来说，却没什么危害。有时候，反而是人类，对他们做了太多坏事。”

    许凌霄抿了抿唇：“抱歉，我只是讨厌用老鼠吓我的人。”

    程少微略一点头，视线扫过这间狭窄的阁楼：“许小姐武力不错，但对付小人，确实免不了吃亏。”

    许凌霄掀开被子，再往四处的角落里看过去，检查还有没有漏网之鼠。

    “程先生也看到了，我们家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我劝你还是搬走吧……”

    听到这话，男人嗤笑了声：“许小姐都能忍耐，我又何必要搬。”

    许凌霄动作一顿，“这套宅子是我爸妈留下来的，刚才那位是我的继母，家父去世突然，没有留下遗嘱，她作为配偶，理应有住宅的使用权。如果她安分守己，我不会为难她，但如今，她千方百计想赶我走。”

    说着，她眸光冷淡地看向程少微：“你住的厢房，从前是我的卧室，她说需要家用，要将房间出租，我无心与她争斗，便退让一步，却没想……”

    “人家不仅得寸进尺，还要鸠占鹊巢。”

    程少微把她没说完的话，接了上去。

    却是，让许凌霄有些意外。

    “抱歉，您刚搬进来，就听到这些家事。”

    许凌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她向来不与人论私事，但，或许是刚才他替自己抓了老鼠，又或者，他说的那番医学实验的话，让她有些触动。

    “既然这样，那便没什么好退让的，虽然知道小白鼠也是生命，但过于悲悯，只会束手束脚，要想拿到数据，达到目的，还是要狠心。”

    说着，他站起身，眸光朝她压了下来：“你就应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许凌霄愣愣地看着他，刚才还跟她说生命意义的男人，怎么突然间，眼里都是狠戾？！

 96、⑨【一更】

    第二天,空间技术研究院综合大楼内，许凌霄正坐在小型会议室，面前的主考官翻看了她提交的关于火箭中流体力学的方程报告,俱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许同志,这种水平的理论知识,完全可以跟博士毕业的同行比肩,尤其是你在真实流体黏滞性运动方面的计算,这些方程绝大多数情况下，是难以通过计算求得解析解的，所以研发都不得不通过具体的实验，才能得到数据！”

    空气动力学由于研究的是在空气或其他气体中，运动的物体所产生的各种力,所以就导致其理论和计算之复杂,再加上八十年代，计算机技术还不能实现大型数值的运算求解。

    跟面试官的惊艳相比,许凌霄倒显得淡定冷静：“利用计算流体力学的方法，可以求出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数值解,再通过建立数学模型，以及用计算机模拟流场的方式,取代部分空气动力学实验，可以省去大量的实验成本,提高研发效率。”

    节省成本，就是华国最喜欢做的事情。

    “很好,许同志，你的理论水平，以及对火箭的实际应用，都超过我们对一个大学毕业生的要求,所以，我们想，您完全可以自己选择，愿意到研究院的任何一个部门任职。”

    许凌霄没想到他们竟会提出这样的福利，让自己选择岗位……

    “我还是坚持一开始的想法，到宇航部。”

    她的话，倒是让面试官愣了下：“许同志，宇航处是一个新部门，条件比较艰苦，我们也有相对成熟的单位……”

    “我认为，华国的火箭技术，有前几十年的导弹基础，已经具备了世界级的水平，现在最迫切的，是走出国门，与世界技术接轨，拥有国际航天的话语权。”

    有了话语权，那就能赚零花钱，而这，就是华国最想要的东西。

    研制火箭几十年，筚路蓝缕的航天人，急需要一笔输血包养活，所以，才有了这个宇航部，开拓海外市场。

    对于许凌霄的坚持，面试官都站起身，郑重，而感谢地朝她握了握手：“许凌霄同志，感谢你的加入，你将成为华国宇航部外事局，第十位开拓者。”

    此刻，刚才还一脸沉静的许凌霄，眸光闪烁，激动与兴奋在心底溢出：“定不负重托。”

    ……

    办理完正式入职后，她才发现，原来政治部早就调查完了她的背景，接着保密局的人也来上了课。许凌霄跟着人事部的同志到了宇航部，这是一个空间不大的办公室，但胜在敞亮。

    “凌霄同志！”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朝她喊了过来，侧眸，就见温墨奈一脸兴奋地跑到跟前：“太棒了！你真的来了宇航部！从小到大，你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墨奈，这就是你总提的那位许凌霄同志啊！”

    这时，部门里的其他同事都好奇地朝许凌霄看了过来，温墨奈点了点头，又跟大家介绍了一番，一旁的人事部同事笑道：“看来，我都不用说什么了，你比我还了解许同志。”

    这一调侃，温墨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人事部同志没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介绍顶头上司给许凌霄认识。

    “这位是航天工业部副部长，兼总工程师，连宗棠部长，同时，直接管理宇航部。”

    许凌霄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面试时的主考官，脸色微微惊愕，按理说，面试她一个大学生，不需要这么高级别的领导。

    “凌霄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连宗棠年纪五十出头，看起来精神矍铄，清瘦而挺拔，不笑时，眼尾垂着，此刻跟许凌霄笑着打招呼，却显得平易近人。

    科研员的朴素与智慧，都在他身上散发着沉稳的气节。

    “我昨天听说一个来面试的年轻同志，成功抢救了氢泵台，所以今天就好奇地参加了最后一轮考核，想不到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娃娃。”

    许凌霄这才明白，难怪他刚才会问自己想去哪个部门，因为他就是部长，完全可以调配……

    “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这么坚持要到宇航部。”

    说着，连宗棠示意许凌霄坐到办公桌对面，显然，是有事要跟她说。

    许凌霄略一垂眸：“能冲到一线，是我的荣幸。”

    连宗棠拿过桌上的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一份来自瑞典王国外交部的信函，他们的空间公司代表团准备访华，提出了要参观我们华国的长征运载火箭。”

    许凌霄看过信函后，抬眸道：“有具体人员信息吗？”

    “包括空间公司的总裁，以及预研部主任，阵容应该是瑞典王国空间技术领域里，最高级别的。”

    许凌霄沉吟片刻，道：“那就不只是单纯的考察。”

    听她这话，连宗棠不由坐直身，“没错，前不久，他们还聘请了灯塔国通信公司的顶尖顾问，跟我们做了接触，这家灯塔国的通信公司，是国际卫星制造商的统治者。”

    卫星……

    许凌霄眼眸忽地一亮：“部长的意思，是瑞典王国有意向跟我们合作，发射卫星？！”

    连宗棠指腹在桌上点了点：“这只是猜想，既然瑞典王国提出了要考察我们的火箭，又毫不避讳地让灯塔国的通信顾问亮明身份，那我们就要调整参观计划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华国的航空领域，一直都是严格保密的状态，哪些要给人家看，哪些不能给人家看，这倒是没有经验。”

    许凌霄眉梢一挑，这题她会啊！

    “如果我们确定对方是有够买意向，那可以按照国际的标准，展示火箭的实力和可靠性，一来说明我们的火箭是具备与国际接轨的生产标准，二来，对于这些公开的数据，并不会太涉及到保密问题。”

    连宗棠满意地点头道：“选你加入宇航部，果然没错。你之前在莱尔集团工作过，这家外企的海外总部，就是此次担当顾问的通信公司。”

    许凌霄心里微微惊愕，莱尔集团本就是强者，而它背后的通信公司，更是航天飞行技术界的顶流。

    “所以，我想安排你跟进这个谈判方案……”说到这，连宗棠似想到了什么——

    “我跟院长已经作出了让瑞典王国代表团参观火箭总装厂的决定，但是，参观什么，介绍什么，这个细节，你要考量好。保密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看着连宗棠忽然变得严肃的神情，许凌霄正色道：“明白，部长。”

    许凌霄领了任务，回到宇航部，就见温墨奈已经帮她收拾好办公隔间了。

    此时，其他同事打趣道：“墨奈同志，你这是特殊对待啊！”

    温墨奈耳朵尖尖泛红：“她是我表妹，理应照顾。”

    “欸！表妹啊？我们这儿可不兴裙带关系！”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接过温墨奈手中的抹布，道：“辛苦墨奈同志了，你忙吧，我自己来。”

    温墨奈笑道：“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对了，一会下班，我送你回家。”

    “欸欸欸！”对面的一个寸头小哥冒出了头：“咋回事，别影响工作啊！”

    温墨奈平日里很少有表露情绪的时候，但今天明眼人都看出来他高兴，到底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尤其是当他知道，许凌霄哪儿都不去，就要来宇航部的时候，心里的花儿仿佛开了一样，从前，他的理想就是航天报国，现在，能跟凌霄一起，这就跟实现了理想一样让人兴奋。

    这种快乐的气息在温墨奈身上绕了一天，直到下班，他送许凌霄回家的时候，嘴角都是勾着的。

    “凌霄小姐。”

    忽然，许宅大门前，停了辆熟悉的轿车，说话的是程少微的司机，只见他笑容眯眯道：“许夫人让我转告您，由于你哥哥的伤势，恐怕这段时间都无法回来，所以请您照顾好自己。”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却是愣了下，她不就是把许辰佑的脑门砸了一个豁口吗，就算缝针，也就是三两下的事，昨晚回不来，今晚也回不来吗？

    “还有，程先生说，他今晚不回来住，厢房的使用，凌霄小姐请便。”

    司机说完，笑眼看了温墨奈一道，转而就坐回车里，扬长而去了。

    温墨奈跟着许凌霄进屋，奇怪道：“这个司机是谁啊？程先生又是谁？之前你妈妈说要把厢房租出去，他是你们的租客吗？我听说，昨晚有人搬进许家，难道是他啊？”

    旁边是温墨奈不断的问题，嗡嗡地，绕着许凌霄转，而此刻，她站在西厢房门前，嘴唇却抿了抿。

    昨晚程少微帮她清理了阁楼后，说脏了，不能睡，许凌霄本想将就地睡沙发，反正许辰佑回不来，但她的这位租客却说，厢房他只是用来放行李的，暂时不住，可以先让给她。

    作为一个有原则的女性，她自然拒绝了，男人却只说了句：“床单被罩都是新的。”然后就走了。

    于是，许凌霄想着作为房东，也理应检查一下，就好奇地推门进去，结果，却让里面的装饰布置愣住了。

    

 97、①【二更】

    许宅是清朝时期所建,四四方方的黛瓦青墙，看着古朴，但内里已经老旧了,这间西厢房,独立于主屋,但面积不小,进门先是小客厅,再是卧室。

    从前，原主父母在的时候，把小客厅改成了书房，是以仍保留了一座博古架，然而,上面的好东西都被卖得差不多了,自从许父去世后，几乎可以用家道中落来形容。

    许凌霄飘零到这个世界,不仅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甚至还有豺狼。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过这个房间。

    它变了，但是,许凌霄不是原主，她更喜欢改变后的西厢房,蓝色的窗帘，蓝色的床单,一整面墙的图书，胡桃木打的边柜和桌椅……

    “凌霄，这屋子，是那位程先生布置的？”

    温墨奈走到书架前,一脸震惊道：“凌霄，你快看，这些书，全都是外文的，而且，空气动力……火箭……飞行器……天啊，我想找这些书很久了，外文原版真的很贵！我一个月的工资才能抵上一套！”

    许凌霄站在温墨奈身后，双手环胸地看着书架，而这，就是昨晚让她惊讶的地方。

    她跟程少微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莱尔集团，当时海外总部有高层过来视察，他就坐在那一批专车里，但他却没有下车，说明，他要么只是司机，不是高层，要么，他此行的目的不是视察工作。

    第二次见面，他是来租房子，显然，他不是首都人，带来的这些东西，很多都是舶来品……

    “冰箱！凌霄，你这屋子里居然还有冰箱！”

    一旁的温墨奈惊喜地研究起房间的家电，许凌霄却没理会他，仔细回想刚才跟司机的见面，忽然，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迅速在纸上写下一行数字。

    温墨奈奇怪道：“这是……车牌号？”

    许凌霄有很强的记忆力，擅长图形和瞬间画面记忆，对她来说，背书学习，就是拿相机拍照，“咔嚓”一下，只要她见过的，短时间内可以迅速回想。

    “墨奈，空间研究院的情报局，我想申请使用。”

    温墨奈一脸惊愕：“你……要做什么？”

    许凌霄将纸条叠好，眼眸里划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凌厉：“我要查一个人。”

    ——

    首都郊外的疗养公寓，只听一道“哗啦”的水声，洗手间的门被打开，出来一道高瘦的男人身影，额头缠着绷带，但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笑：“妈，这住楼房就是比住平房好啊！”

    沈薇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脸上却是有些忧虑：“这儿当然好，我刚去打听了，房间的收费是普通医院的两三倍！这个程先生的司机，说是带我们去医院，怎生就到这儿来了，我看，不管医生说什么，一会就收拾出院。”

    “别啊！妈，您儿子头上还缠着绷带呢，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左右都跟工厂请假了，我们那个国营厂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效益是眼看着往下跌，这活儿是越干越没劲。”

    “我去给你请假，你们那主任，假都随便批，但是，辰佑，这不上班可就没工资啊。再怎么说，也是国营工厂，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铁饭碗，你可别跟我抱怨，有本事，你倒是给我挣大钱回来啊。”

    许辰佑忽然想到什么事，接过沈薇削好的苹果，说道：“妈，现在屋子不是租出去了吗，咱们也算有一笔固定收入了，那个程先生，我看他很有钱的样子，还有专门的司机，你看，就是这间疗养公寓，我可是听厂子里的人说过，这些地方，没点关系，可是进都进不来。”

    俩母子正讨论着，忽然，传来几道敲门声，沈薇忙给许辰佑掖好被子，捋了捋旗袍，才去开门。

    “许夫人，程先生来了。”

    沈薇视线朝公寓管家身后看去，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双眼顿时放光：“程先生，快请进！”

    许辰佑抬眼就见屋里进来了位高大身影，忙正经地坐直了身，摆出修养：“程先生，你好。”

    程少微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长腿交叠，狭长的眉眼微敛，蓄了丝笑意，但隔着镜片，却给人一股疏离的冷漠。

    “住得还习惯吗？”

    “程先生，您这话说得，这儿好吃好住，哪里有不习惯，就是，辰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想今天就回家。”

    沈薇脸上笑笑，却见程少微从助理手上拿过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住得习惯，可以继续住下去，许夫人，我这儿有一笔买卖，您看，是否乐意。”

    他沉静的语气，却让沈薇和许辰佑愣了下，一听是买卖，许辰佑也不装病了，忙凑到沈薇旁边，看了起来。

    “我在许宅住了一晚，无论是地段，还是户型，都很满意，所以，我想整租下来，为期一年，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二位提供跟这里格局一样的现代楼房，地段也是在市中心。”

    听他这话，许辰佑眼珠子都瞪大了：“这、这是换房？”

    程少微略点了下头：“没错。”

    比起许辰佑，沈薇表现得倒是冷静些：“程先生，您既然有楼房了，为什么还要租我们的院子，这生活条件，显然是住楼房更舒服的呀。”

    程少微淡笑：“我喜欢住四合院。”

    听他这回答，许辰佑不由笑出了声：“程先生，您这是吃多了肉，想吃素的换换口味吧！”

    “可是，程先生，许宅毕竟是我们自己的房子……”

    沈薇话没说完，程少微便直接道：“我明白，这间四合院是许家的宅子，让你们搬出来并不合适，所以，此外，我每个月会支付一笔租金，用于补偿差价，具体说明都在合同里。”

    他的这句话，顿时戳中了沈薇和许辰佑的心思，他们想要钱，但是让他们一下卖房子是不可能的。

    沈薇心里算了笔账，这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比起楼房的现代建设，他们那套四合院连厕所都没有，每天还得排队上公共厕所，真是想想都烦，要不是这院子还算彰显一点她首都人的地位，真是想卖了。

    “妈，你还犹豫什么，我老早就想住楼房了，平房真的又潮又吵，你年纪大了，总归要享福的！”

    让许辰佑这么一催，沈薇看着合同里的楼房图纸，怎么可能不心动，但是，她咬了咬牙——

    “程先生，房子租给你一年，我是没有意见，但是，我的女儿许凌霄，你那天也看到了，脾气很差，还喜欢动手打人，连她哥都不放过，如果她知道我把房子整租给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搬的。我要是签了字，到时候她不搬，您别是让我赔偿吧？”

    程少微轻笑了声：“许小姐，确实不好对付。”

    沈薇此刻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憎恶许凌霄，她就是挡住自己发财的绊脚石。

    “不过，二位倒也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程少微话音一落，沈薇惊喜道：“程先生，您真能帮……”

    她语气一塞，话尾那句“帮我把许凌霄撵走”被她赶紧掐掉，毕竟对外也是母女关系……

    “没有其他问题，就麻烦许夫人，和许先生在合约上签字。”

    程少微语气淡漠，却不容人迟疑：“我希望即日生效，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能帮他们把许凌霄撵走，这对沈薇来说，简直是合同里附加的最好条件！

    一盏茶的功夫，这对母子从惊疑到兴奋，最后是欣喜，签下了租赁合同。

    许辰佑想到不仅能住楼房，每个月还有一笔收入，更不想去上班了，只想躺在床上吃喝睡。

    助理给程少微拉开了房门，在走出公寓的瞬间，刚才那副沉着带笑的脸，瞬间覆上了阴狠，狭长的眼睑转而看向助理，声音冷漠地说了句：“许辰佑，不判刑十年以上，不要收手。”

    “是，程先生。”

    ——

    空间技术研究院，许凌霄正等在一个小房间里，四周拉上了窗帘，但灯光刺眼，照得人脸色清晰。

    此时，坐在她对面的人，一位是情报局的向主任，另一位，则是外事司的处长。

    “我们根据车牌号，以及提供的姓名，查到了一些资料，但在说明之前，凌霄同志，你要先坦白，你是怎么跟这个人有接触的。”

    许凌霄脸色沉静地回答：“他是我家的租客。”

    话音一落，对面的两位中年男人，脸色顿时一沉：“这个车牌号的轿车，前几日来过研究院。”

    “但它的主人，不属于华国的任何航天系统。”

    “他是以灯塔国通信公司的首席顾问身份莅临，但据我们所知，他还是灯塔国的政治官员，具体身份都是保密。”

    听到这里，许凌霄眉眼微凝：“最近瑞士王国的空间代表团要来华考察，连部长说，他是瑞士王国聘请的卫星顾问。”

    外事司处长皱了皱眉：“我们想要进军国际市场，但是灯塔国一直不给我们发放牌照，当时我们去联络，就在五角大楼外，遇见过这个人，凌霄，他是一个，可以直接接触总统的高层。”

    许凌霄盯着桌上的照片，眸光映着一道挺拔身影，耳边是情报局的话：“跳过外事司，直接接触科研人员是非常危险的，凌霄，你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恐怕来者不善。”

 98、①①【一更】

    傍晚的时候,西城胡同的狗吠了两声，就让驶进巷子里的两辆车给唬住了。

    前头一辆车身漆黑，光镀在车头前的金属标志上,狗子没见过这样的金身。后头跟着一辆卡车,胡同里的人倒是见过,前几天入夜的时候,许宅的新租客就是用卡车,搬来了不少东西。

    这次，赶上了大家吃饭的时候，都不由出来看戏。

    下来的工人，把院子的木门两边一推，只听“吱呀”一声,院子空空寂寂的,只装了一地的黄昏，众人再抬头一望,在看见主屋中间的客厅时，不由愣了下。

    这座古朴的老宅,主屋的厅堂被六扇落地的竖门分割开。

    “程先生。”

    程少微进来的时候，看见厅堂的门边,正坐了道纤细身影，女孩手肘撑在藤椅的扶手,掌心托着下颚，翘了个二郎腿,门外那么大动静，她也不看，只盯着手里的书。

    一旁的工人有些发怵，道：“程先生,这些东西，还怎么搬进去？”

    哪知他话音一落，刚才看书的女孩，把手里的书本一阖，转而起身，负手，把书落回到藤椅上。

    被黑色牛仔裤包裹的长腿迈下几级台阶，视线扫过院子里摆着的一什家具，问了句：“程先生，这又是搞什么名堂。”

    程少微看着她朝自己走来，眉眼敛着一丝笑，像他的镜框一样细：“许小姐，这一整个院子，都让程某租下来了。”

    说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抬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份租赁合同。

    许凌霄目光扫了眼：“我同意了吗？”

    男人不疾不徐道：“所以，这份是给你签的，西厢房你可以继续住，但也不能白住，我需要有人打理屋子，接下来，我会住进这里最大的主卧，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合约。”

    许凌霄眉梢微挑，从他手里抽出了合同，问了句：“有笔吗？”

    男人拿出了一支深蓝色的钢笔，修长的手指转了转金属笔头，打开了笔帽后，转而将笔尖朝着自己，才递给了面前的女孩。

    目光凝在她的脸上，好像想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

    然而，许凌霄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笔，说：“到屋里看。”

    她长腿迈进了西厢房，听见男人跟来的脚步声，把手里的合同放到桌上，说：“把门关上吧。”

    男人依言，对她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门阖上的瞬间，四周陷入一阵昏暗，许凌霄右手指尖将笔反握成刀，转身就朝程少微挥了过去——

    一阵凌厉的风刮过，男人手腕打开了她的攻势，转而握住她的小臂，反剪在身后，许凌霄眉眼微凝，右手的钢笔眨眼间落到了左手上，一个旋身，胸口贴在了男人怀里。

    就在他瞳仁怔愣的瞬间，女孩的左手勾上了他的脖颈，只听“砰”的一声，宽直的后背抵在了门上。

    程少微狭长的眼睑微垂，就看到勾着他脖子的手，此时正握着一支钢笔，锋利的笔尖，像把小刀，停在了他的脉搏上。

    “许小姐，似乎很喜欢，跟我来这样的见面方式。”

    此时，男人被她抵在门上，勾住脖子，而他的手则绕在自己身后揽着她。

    若是旁人进来了，不走近看，当是以为他们打情骂俏，不敢打扰，实则，她勾着程少微的脖子，是准备扎死他。而他箍着自己的手，许凌霄觉得，这人武力值也不是那么厉害嘛。

    “程先生，身手不错，不知是做什么职业的。”

    女孩靠得近，说话的语气落在他脖颈上，男人微微眯了下眼睛，看她这张熟悉，而又魂牵梦绕的脸：“程某一介良好市民，许小姐一来就动手，真是不见外啊。”

    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耐心，慢条斯理地看着她，许凌霄觉得，一个男人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女人好。

    除非他别有所图——

    “你喜欢我？”

    钢笔尖抵着他的脖子，然后问他，你喜欢我？

    程少微觉得，这个世界的许凌霄，虽然忘了他，但还是那么的，让他欲罢不能。

    “许小姐，怎么看出来的？”

    “嗤。”

    许凌霄冷笑了声，“你撒谎能不能编个好点的故事，我们才见过几次面。”

    分明就是外部势力，想侵蚀她这位华国的科研人员，这种事她见多了。

    然而，听她这么说，程少微当真思考了下，说道：“我做了好几次梦，梦里，我开飞机冲上云霄，旁边总是坐着一个女孩，跟我说，如果我不想她死，就想尽办法，把飞机飞回去。”

    许凌霄对上他漆黑如夜的眼眸，愣了愣。

    “后来，我又做了个梦，梦里，我跟她结婚了，跟她一起回到华国，跟她住在不到四十平的小房子里，条件比这儿差多了，但那是我一生中，做得最对的决定。”

    选择国家，选择你。

    “又编故事？”

    她问。

    男人笑着看她：“好听吗？”

    许凌霄手里的笔尖没有松，程少微修长的脖颈上，被沁出了血珠，他竟然还能笑。

    敌人的手段，还真是能忍耐啊。

    “你知道，华国自建国以后，就明确规定，间谍活动，不允许使用美人计。”许凌霄脸色沉静地看着他：“你们国家这么做，也不怕从内部被腐蚀。”

    “你怎么不问我，梦里那个女孩是谁？”

    许凌霄仰头看他：“程先生要说是我，我也不会信的。”

    他眉梢微挑，道：“没关系，许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我可没时间跟你耗。”

    许凌霄勾着他力道的手更重了：“你既然是灯塔国通信公司的顾问，就请注意自己的分寸，这套房子，我不租了。”

    说完，她收走钢笔，笔锋在他脖子上划过一道浅浅的血痕。

    “下次，你可没那么幸运。”

    程少微看着她端着一副漂亮脸蛋，跟他说最狠的话，也算是知道，自己前两辈子是怎么栽在她手里，并且这辈子，也一样的结局。

    “许小姐。”

    男人的声音在许凌霄身后响起，她径直拿过桌上的合约，上手撕了两半，转而打开房门，此刻天色已暗，漆黑的夜漫了进来。

    她抬手一扬，将合约撒成了雪片。

    顿时把在院子里忙活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好家伙，这家屋子的女主人，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

    “程先生，请回吧。”

    程少微双手环胸，倚在门边看她：“许凌霄，要我搬走，赔偿金，五位数，你能支付得起吗？”

    威胁她？

    “合约又不是我跟你签的，程先生，你能用钱收买我的继母他们，但是动摇不了我。还有，你再敢有什么图谋不轨的心思，你脖子上，可就不止是一道小伤口了。”

    程少微抬手，修长的二指划过脖颈，就见指腹上沾了几滴血珠，脸上却是一笑：“许小姐，我很期待。”

    毕竟，在梦里，这个女人可是把他的脖子咬了好几道红痕的。

    许凌霄看着他，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男人！

    于是，径直走到院子中间，长手一拦，堵住了搬家公司。

    “这些东西，通通给我搬回去。”

    工人们诚惶诚恐，视线往程少微看了去。

    “继续。”

    他单手插兜，气定神闲地倚在门边。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告你们私闯民宅。”

    男人从兜里拿出了手帕，擦了擦指腹上的红痕，又按在脖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才在屋里做了什么——

    “我有租赁合同，遵纪守法，你们继续搬。”

    “我说了，不准搬！”

    “继续。”

    “我……”

    他妈的！

    许凌霄后面的粗口还没骂出来，手腕忽然让人一扯，她险些被院子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绊了下，抬头，就看到程少微慢条斯理道：“许小姐，放心吧，我不常回来住。”

    “我管你！程少微，你给我滚出去！”

    明明就是不怀好意，却要装作良民。

    而就在她一脸生气鼓得像只刺猬时，程少微说了句：“好。”

    许凌霄：？？？

    “你们继续搬，按照图纸施工。房东小姐今天心情不好，各位辛苦了，忙完，去找我助理领茶水钱。”

    “好嘞，谢谢程先生！”

    说完，就在许凌霄一愣愣中，男人笑眼说了句：“先失陪了。”

    许凌霄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轿车，咬牙道：“万恶的资本家！”

    ——

    第二天，空间技术研究院。

    以院长陈克礼为首，包括航天部部长连宗棠，以及许凌霄所在的宇航部，作为接待团，向瑞典王国的空间公司代表团介绍火箭总装厂。

    走在一行人中间的空间公司总裁安特朗，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礼节微笑，然而，却在看到一旁的顾问时，愣了下：

    “少微，你的脖子，怎么受伤了？”

    因为走得近，他这才注意到，程少微的脖子上贴了道创可贴。

    他是自己专门邀请来的顾问，若是出了事，当是要负责任的。

    而安特朗这句话，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一片寒暄中，程少微只淡淡地笑了声：“无碍，只是让家里养的一只小猫，抓了下。”

    站在不远处的许凌霄，冷笑。

    安特朗：“程先生，你这需要打疫苗吗？”

    程少微眸光含笑：“不用，习惯就好了。”

    许凌霄：？？？

    作者有话要说：啧啧啧

    二更在六点！

 99、①②【二更】

    听了程少微的话,安特朗还信以为真地笑道：“少微，你对自己家的猫咪，可是比对我们有耐心。”

    一席话,倒是让原本严肃的交流变得轻松了些,而原本站在程少微身边的人,也都没那么紧张了,毕竟,能忍耐一只任性猫咪的男人，脾气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许凌霄冷眼旁观，心里骂了句：虚伪。

    “安特朗先生，似乎对我们华国的火箭，很了解啊。”

    一旁的外事司处长周泽清笑道：“我们的科研人员刚介绍,您就能把话接上了。”

    安特朗却摆了摆手,道：“不是’很了解’，是’情有独钟’。”

    他的话,倒是让大家有些惊讶，这时,安特朗忽然在人群中扫了眼，最后把目光定在了许凌霄身上,道：“许小姐，你看着那么年轻,对华国的火箭，了解多长时间了？”

    许凌霄穿到这个世界确实没多久,只淡笑道：“我大学的专业，就是空气动力学，算下来，至少四年时间了。”

    安特朗摇了摇头：“那都是纸上的火箭,你真正见过它，才多久呢？”

    这个安特朗老头，还真是难对付，遂笑道：“我也不比总裁先生见它的时间长多少。”

    这回答，应该满意了吧。

    果然，安特朗笑了：“虽然我是刚来华国，现在才见到这枚长征火箭，但在此之前，我早已是心向往之了。十五年前，那时我还年轻，是个无线电爱好者，听说华国即将要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我就在家里的房顶上架起了一个无线电的接收器，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关注华国历次发射卫星传递的无线电信号。”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带了点小骄傲，却让在场的华国科研员很是意外。

    “而且，华国的返回式卫星的发射时间，以及在轨运行的时间，通过计算，就会发现其非常准确，那么多年来，华国的长征火箭，是我认为世界上最值得相信的火箭之一。”

    在场的华国团队不由笑道：“安特朗先生，难怪您说，对我们的火箭’情有独钟’，我还以为您是’一见倾心’呢，原来，是’早有预谋’。”

    安特朗笑出了声：“世界上的火箭那么多，一见倾心是假，只有经过漫长了解，才能谈得上爱。这跟男女之间的恋爱，是一个道理噢。”

    他的话，忽然戳了下许凌霄，而安特朗则转身朝程少微道：“顾问先生，您觉得呢。”

    程少微眸光带笑：“这枚火箭，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蓦地抬眸，就撞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忙撇开了头。

    “哇噢，顾问先生，从没在你嘴里听过这样的夸赞，那你觉得，用这枚华国的火箭，把我们瑞典王国的邮政卫星送上天，这个计划如何呢？”

    安特朗的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紧张了起来，许凌霄眉眼凝在程少微脸上，前面大家似乎都在愉快地半开玩笑，但这个空间公司的总裁，也是块老姜，突然就把话题引到了卫星发射的合作上。

    谁都知道，程少微的话，很大程度上能左右决策。

    因为，瑞典王国的卫星，就是买的他们灯塔国的！

    “华国的火箭，能将自己的卫星准确送达宇宙。”他说话时，双手环胸，抬头看向总装厂上的火箭，露出修长的脖颈，以及那道显眼的伤疤，“而如果用华国的火箭，搭载国外的卫星，这个想法，倒是让人有些期待。”

    一番话，既不说同意，又不说不同意，这种话术，许凌霄太了解了。

    “不知安特朗先生，你们的卫星，主要用途是什么呢？”

    许凌霄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安特朗转而看向身边这位年轻，而英文流利的女孩，欣赏道：“我们研制的这一颗卫星，是用于传输电子邮政信号的移动卫星。”

    许凌霄嘴角浅笑：“如果方便，安特朗先生可否将一些允许公开的具体参数告诉我们，同时，我们会对此向瑞典王国代表团展示火箭的技术状态，以便吻合地调整数据。”

    她的话，让安特朗同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许凌霄继续向瑞典王国代表团介绍华国的火箭。

    女孩年轻貌美，但身上似乎有一种光芒，能让所有人把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她身上，此刻双方的代表团，在看她流利的讲说时，都面露欣赏，许凌霄就是有让人安心听她声音的魔力。

    此时，程少微站在人群稍微往后的地方，但是身高腿长，视线能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从始至终，目光都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华国第一次与瑞典王国的正式接触结束后，宇航部的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我感觉他们的合作意向还是蛮强烈的。”

    “而且最难搞的那个灯塔国的顾问，似乎也不是很难说话嘛。”

    “我看不一定，他们都喜欢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灯塔国是面子里子都要的霸权主义者。”

    众人边收拾资料，边讨论了起来，坐在许凌霄对面的寸头小伙子沈星耀，在看到许凌霄进来时，好奇地长手撑在桌沿上，蓝色的领带垂在桌面：“凌霄，表现不错嘛！”

    “谢谢。”

    “欸！刚才那位首席顾问，跟你说什么了？”

    沈星耀问着，就见温墨奈给她递了瓶水，许凌霄刚才话说太多了，口干舌燥地，仰头就灌了起来，纤细的脖颈微微滑咽，有几滴水珠顺着唇角滑落，办公室燥热，让温墨奈看得有些发愣。

    喝完后，许凌霄手背擦了下嘴角，才让温墨奈稍微缓过了神。

    “没说什么。”

    她淡淡丢了句话。

    沈星耀不相信，转而看向温墨奈：“我发现这个首席顾问，心思黑的很，刚才我们想跟他说话，他都是很冷漠的，倒是凌霄在讲解的时候，他神情都不一样了。”

    这时，一旁的同事也凑了过来，附和道：“就是啊！我看瑞典王国代表团的人，跟他说话都很客气，是不是因为咱们凌霄长得漂亮，所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欸！”

    温墨奈忙打住他们的肖想：“那是因为咱们的产品好，凌霄英文说得又漂亮，别说他了，刚才你们不也听得津津有味的。”

    他这么说，大家不由点头：“话说，凌霄，你这营销，说得是真好啊，听你这么介绍，我都觉得咱们火箭是全世界最好的火箭了！”

    “凌霄以前在外企干过市场，这对她来说不就是得心应手嘛。”

    他们说着，门外就进来了道身影，大家顿时噤声了。

    “看来选你这个决策是做对了，凌霄！”

    进来的人正是部长连宗棠，他脸上的喜悦跟大家一样：“刚才我试探了下瑞典王国空间总裁的口风，他们确实有意向跟我们合作。”

    他话音一落，办公室里的年轻人瞬间鼓掌，欢呼了起来。连宗棠抬手压了压他们的兴奋，道：

    “但是，未雨绸缪，咱们之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们现在得开始准备火箭发射的相关材料，把能找到的，能想到的文件，都列出来，咱们得尽快拟一个意向书！”

    只有白纸黑字，才算是把事情定下来。

    而且这笔买卖如果成了，能解研究院科研资金的燃煤之急。

    “可是……咱们这里，谁都没见过火箭发射服务的协议……”

    这倒是个大问题，连宗棠想了想：“瑞典王国作为买方，是不大可能携带意向书的，如果能拿到国际上其他卫星发射企业的意向书模板，那事情就好办了。”

    但现在，华国的航天领域跟世界是有壁的，人家的合同又凭什么给他们用……

    “话说，瑞典王国请来的首席顾问程少微，不就是灯塔国卫星通信公司的专家吗？”

    这时，不知道谁冒出了这一句话，却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程少微……”部长的指腹点了点桌子：“这个人，我们还不知道可不可靠。”

    “如果让瑞典王国代表团跟他说呢？”

    温墨奈忽然提了个意见，却让连宗棠否定了：“不行，哪里有让买方去找人，帮卖方写合同的。”

    “是啊，这显得我们多不专业！”

    这个提议被否决后，沈星耀看了眼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许凌霄，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了句：“刚才会议结束后，我好像听那个首席顾问，跟凌霄说了句——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跟他说。”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一双清眸顿时睁睁地抬了起来。

    他妈的，沈星耀就是个卖队友的！

    “没有。”

    她冷冷地说了句。

    “可是……我好像也听到了……因为他说的是中文。”

    许凌霄咬了咬牙，程少微是来跟她说房子装修的事，根本不是指火箭！

    然而，此刻，众人俱都眼睛发亮地看着她，一脸期待。

    许凌霄在想，如果她解释说，程少微那话的意思是指如果宅子有问题，可以找他解决，两人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100、①③【一更】

    许凌霄觉得让她去找程少微这件事,就离谱。

    一旁的温墨奈推着自行车送她回家，只觉她头顶浮着一片乌云，不敢打扰。

    “凌霄,要不,我去跟他说吧,也不知道他们的协议属不属于机密。”

    ”机密这种东西,他们说属于,那就是，没有评判标准。”

    许凌霄语气冷冷。

    温墨奈点头道：“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让外事司去做。”

    “再看吧。”

    许凌霄虽然黑脸，但是安排给她的工作，心里再抵触,其实都会干好,一旁的温墨奈笑眼看她：“我说真的，我陪你一起。”

    现在找程少微,显然是最快的办法。

    许凌霄推门进家，只觉一身疲惫,随口应了声：“明天见。”

    把门锁好后，许凌霄伸了个懒腰,最近继母和继兄不回来，程少微把院子装修好后,也不见人了，她反而成了那个最大赢家。

    经过以前许辰佑的房间时,发现里面的装饰全都变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又有点安心，好像这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首都的夏日，太阳落下后，终于有了丝凉意，许凌霄洗过澡后，拖了把藤椅，坐在厢房门口，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藤椅后晾干，昼长夜短的日子，房间的灯投了出来，她手里拿着本书，歪在一角看。

    ……

    西城长街，放学的小孩簇拥在巷子口，热热闹闹地，却是让轿车寸步难行。

    “别鸣笛。”

    后车厢的程少微，手里翻看文件，朝司机说了声。

    于是，车子缓缓在人群中穿行，像一艘船小心开过冰河，生怕撞上暗礁。

    而这里少见的轿车，却让小孩子们好奇地往这边探看，更加水泄不通了。

    程少微略一抬眸，就看见前头不远处，一条排得长长的队伍，都是些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

    这样的场景他倒是没见过，不一会儿，就见队伍前头的小孩高兴地捧着一碗东西喝了起来。

    “那是什么？”

    程少微问了句。

    司机是他聘请的当地人，看了眼后，笑道：“小孩喜欢吃的零食，叫冰凉粉，这不是天气太热了嘛，回家之前喝一碗，解馋又不饱肚子。”

    程少微眉梢微挑，道：“靠边停一下。”

    司机一愣，看向后视镜，道：“程先生如果想尝一下，我帮您买……”

    “不用。”

    他话音一落，便打开车门，长腿迈了出去。

    司机有些担忧地看着老板，那道挺拔身影，很快被喧闹的小学生们包围，他倒是气定神闲，双手插兜地排起了队。

    “叔叔，你也喜欢喝冰凉粉吗！”

    这时，程少微垂眸，就看到脚边一群仰头看他的孩子，“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这个可好喝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小孩们用力点头。

    程少微见他们杯子里的东西好像有些不一样：“有什么区别吗？”

    “我喜欢加红糖！”

    “我喜欢葡萄干！”

    “还有加西瓜！”

    ……

    他们七嘴八舌，仿佛在课堂里回答老师的问题。

    程少微皱了皱眉：“会不会太甜了。”

    “唔……还好啦，也不是很甜嘛。”

    小学生们仗义地给这个帅气的叔叔让开了道，卖冰凉粉的是个精瘦的大叔，一见程少微这种衣着得体的人，还有些惊讶，道：“同……同志，买什么呀？”

    玻璃柜里，漾着透明的果冻，中间加了几个冰块降温，看起来倒是透着丝丝凉意：“加一点红糖吧，还有水果。”

    “好嘞！”

    “叔叔，你快尝一口！”

    程少微略一摇头：“不是我吃。”

    “噢”

    小学生们还在讨论，程少微已经坐回了车里，前头的司机笑道：“程先生，我们这儿可是有不少好东西，您要是有空，我带你转转。”

    男人手里托着冰碗，空气中的水蒸汽，遇了冷，凝在碗边，渗在他的指间。

    他另一只手撑在窗沿，神情慵懒地看向窗外，道：“这倒是个好提议。”

    而后，车子缓缓停在许宅，已是夜幕低垂。

    程少微下了车，说道：“不用等我了。”

    司机点头，给他程少微开了车门。

    院子的大门让人锁了，程少微用钥匙转开后，趁着夜色进家。

    四周安安静静的，唯有一角亮着光，他阖上了门，就见许凌霄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坐在厢房的门外。

    他手里握着凉粉，往她走了过去，正要开口，忽然，却让眼晴的画面，给怔住了瞳仁。

    女孩的长发晾在藤椅背后，丝丝凉风萦绕，偶尔吹开皂角的香气，她侧窝在藤椅里，穿着吊带的背心和短裤，实在是太热了，纤细的脖颈歪在里侧，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本书。

    许凌霄的睡姿，实在说不上好，一条长腿搭在了藤椅的扶手上，一条落在地上，但因为双腿纤细修长，柔润白皙，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像副十七世纪的睡美人油画。

    程少微看着挪不开眼睛，手里的冰碗还在指间渗着水珠。

    原来，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穿成这样。

    这真是让人，有些受不了。

    该叫醒她，吃东西吗？

    这样热的天气，吃碗冰凉粉，倒是挺好的。

    程少微觉得手里的冰碗都要被他握得发烫。

    最后，从她的房间里拎出了一张小圆凳，当作茶几放到她旁边，再把手里的冰凉粉放在上面。

    刚弯身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睡着的女孩眉头微皱了皱，像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

    抬起眼睑的瞬间，就看到一个男人正半蹲在身前，原本还没缓过来的惺忪，一下就睁大了眼睛——

    他靠过来做什么！

    许凌霄抬脚就往男人的肩头踢了过去，而这个程少微，好像浑身都长了眼睛，一下就握住了她的脚踝。

    狭长的眉眼微转，就看到她微微张开的双腿，因为睡着了，短裤也往腿根收了进去。

    瞳仁瞬时一暗。

    “凌霄！开门！是我，墨奈！”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许凌霄瞳孔微怔，想要收回自己的脚踝，就听程少微道：“我不过是挪了张椅子过来放东西，许小姐，对我的防备心，也太大了。”

    许凌霄的防备心能不大吗！

    以前家里有个许辰佑转悠，现在这个消失了的程少微又突然冒出来，她咬牙道：“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将她的脚踝松开，转而放回到地上：“别人送了碗吃的。”

    许凌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侧的小圆凳，这才发现，上面放了碗冰凉粉，晃着水光。

    “我不要。”

    她偏过头去。

    “行，不吃就扔了。”

    许凌霄见他站起身，似乎要往主屋里走，身后是院外的敲门声，昏暗中，她低声说了句：“你一会别出来。”

    男人头也没回，道：“把衣服穿好。”

    女孩一低头，才发现她刚才图凉快，上身就套了件紧身白吊带，吓得一溜烟就跑回了屋，妈的，这个死男人不是说不回来的吗！

    大晚上的应该也看不清什么……吧！

    啊！烦死了！

    许凌霄忍着热，穿了条长运动裤，上身套了件外套，给温墨奈开门时，他不由愣了下。

    “凌霄，你不热吗？”

    呵。

    “什么事？”

    她点亮了院子里的灯，眼角的余光往主屋扫了眼，见那个男人呆在房间里没出来，暗松了口气。

    “给你拿了点资料。”

    说着，他视线往四周扫了眼：“坐哪儿？”

    许凌霄看了眼自己的房间，大晚上让一个男人进去不好，再一看客厅，那里有个程少微，听见他们说话更不好。

    于是，就道：“屋里太热了，挪两张椅子，我们在院子里看。”

    “啊？”

    温墨奈抬头看天：“这也太夜色昏暗了吧。”

    许凌霄不理他，自顾自去搬凳子，就看见小圆凳上，正放了碗冰凉粉。

    “咦，凌霄，你什么时候喜欢喝糖水的？之前问你要不要，你还说不吃。”

    “别人给的。”

    “我正好口渴，你给我喝了吧。”

    说着，温墨奈就伸手去拿——

    “等等。”

    “嗯？”

    许凌霄接了回来：“别人给的，不好再送，我给你倒杯水吧。”

    “噢……”

    温墨奈接过水杯，笑道：“凌霄，你这话说得挺对，以后我送你东西，也不要给别人。”

    许凌霄摊开他拿来的图纸，神情专注地看了起来：“总体可以，细节我再修改一下，最后做一个发射方案出来。”

    宇航部这几天，除了要给瑞典王国空间公司提交合作意向书外，最重要的，就是做一个适合他们的发射方案。

    这才是最终能否签订协议的关键。

    “发射方案，咱们按计划是没问题，凌霄，我想明天是周日，要不约一下那位程先生吃个饭。”

    “不约。”

    许凌霄最烦请客吃饭，尤其是刚穿过来的时候，就碰到酒桌文化，她当时差点就要掀台了。

    “我刚才去找外事司的同事，他们已经提了价钱，但那位程先生却说，不是钱的问题，不过他会考虑……”

    “那当然，跟恶魔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

    “凌霄，你好像对他有意见。”

    “啪！”

    许凌霄手里的笔拍到桌上：“不是’好像’，是’很大意见’。”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在六点书名改成了《崛起年代[快穿]》

      
 101、①④【二更】

    “哐当！”

    忽然,屋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温墨奈愣了下，抬眸去看,眼前的许凌霄蓦地站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凌霄……客厅里……”

    “风吹而已。”

    “噢……”

    许凌霄太阳穴发紧,把资料收了收,道：“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明早我把图纸拿去给你。”

    “不用啊，我过来拿也行。”

    温墨奈说着，却见许凌霄动作很快，正奇怪,她长腿就迈到了门口,说道：“回去路上小心。”

    “嗯……”

    两人走出宅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墨奈！”

    忽然,巷子尽头有人朝他们喊了声，许凌霄视线往屋子看了眼,就见那道长影正气定神闲地倚在柱子边，她瞳孔一凝,忙将大门拉上。

    这个男人，是生怕别人瞧不见他吗！

    “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温墨奈关心地朝乔知意笑道。

    “没办法，工作上的事情太多了。”

    说着,她视线朝许许凌霄看了过去，既然这么晚了，你不也还在她家吗……

    “我们也是工作上的事。”

    许凌霄硬梆梆地说了句。

    乔知意笑了笑：“对了，明天是周日,你们有什么安排吗？工作那么累，也该放松一下了。不如去爬山吧。”

    许凌霄：？？？

    都说工作那么累了，你还说去爬山？

    “不去，你们聊。”

    说完，许凌霄转身进了院子，没等温墨奈开口，门就被阖上了。

    只剩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乔知意咬了咬下唇，双手扶着自行车的把手，欲言又止。

    “墨奈……凌霄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们俩是邻居，认识的时间比温墨奈要长，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些东西变了。

    乔知意扯了扯嘴角：“上次的事……”

    “上次的事，对不起。”

    温墨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知意，你想要什么补偿都行，就是别告诉凌霄，好吗？”

    别告诉她，他们接吻的事……

    听到这话，乔知意忙摇了摇头，但……凌霄已经知道了啊……

    “墨奈，如果凌霄真的喜欢你，她不会介意的。”

    温墨奈皱了皱眉，走下台阶，道：“我介意。”

    乔知意眸光愣了下，垂眸盯着自行车的轮子：“那好，明天，你陪我一天，咱俩的事，就算扯平了。”

    温墨奈沉吟片刻后，朝乔知意点了点头。

    ……

    院子里，许凌霄把桌子板凳挪回书房，抬头，就见程少微阴魂不散地站在那里，闷声道：“你什么时候走。”

    程少微：“今晚不走。”

    许凌霄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把院子收拾好后，正要关房门，就听他问了句：“冰凉粉好喝吗？”

    许凌霄刚才看图纸，不知不觉就喝完了，这会空了个杯子，让她丢进了垃圾桶：“就那样吧。”

    “砰！”

    房门就被她阖上。

    许凌霄在房间里掀了灯，继续补充刚才的方案，不多时，安静的院子里，传来了水声。

    大夏天的，冲个凉水确实舒服，淋浴间跟她房间就隔了个院子，一点儿动静都能听见。

    许凌霄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一定是刚才那碗糖水闹的，她就知道，再好喝的东西，都不如白开水来得实在。

    于是，趁程少微在洗澡，她拿着杯子出了屋，径直往客厅走了进去。

    刚灌了两口水，抬眸之际，清瞳不由凝了凝。

    院子里的淋浴间是用火砖砌成的隔间，顶上连着院墙，但靠近院子内的这一面，却没有封顶，目的是为了透气，然而，此刻，许凌霄看到那墙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

    她凝眸一看，是程少微的那副眼镜。

    耳边的水声还在落下，许凌霄步子有意无意地往前走，在经过淋浴间时，忽然，眼疾手快地就把眼镜给拿了下来。

    镜片沾了雾气，她在衣角边擦了擦，如果没了眼镜，算不算能让他出糗。

    别以为她不知道，刚才温墨奈在的时候，客厅里的动静分明就是他故意弄出来的，搪瓷杯子好端端的放在桌上，自己会长腿掉下来吗？

    正想着，她便展开镜框，戴到了脸上。

    一阵雾蒙蒙的水光落在眼前，许凌霄眯了眯眼，这家伙的度数，不戴眼镜应该看不清楚吧，走路会摔倒吗？

    最好让他觉得这个院子跟他八字不合，有血光之灾，赶紧搬出去。

    “你在做什么？”

    身旁一道热气压下，许凌霄下意识侧眸看去，眼睛滑落在她鼻梁中间，一双清瞳半明半暗，就见男人从淋浴间走了出来，身上套的睡衣，扣子半解，许是太热了，脖子上还滑着水珠。

    她忙抬手要摘眼镜，手腕却让他箍了个紧。

    男人的唇角勾了抹笑：“还挺好看。”

    许凌霄皱了皱眉：“睁眼说瞎话。”

    一个近视鬼的话，能信么。

    等等……

    许凌霄转眸看他，这家伙的意思是，戴眼镜看太清楚时，就不觉得她好看了？

    她用力挣开男人的手，把眼镜摘了下来：“说吧，意向书，要怎么样才肯给。”

    程少微双手环胸：“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许凌霄冷笑了声，掌心握着他那副眼镜，一看就不便宜，在华国可没有替代品，举到他面前：“这么金贵的东西，我要是一用力，肯定就变形了吧。”

    程少微点了点头：“还学会威胁人了。凌霄小姐，你要明白，我是瑞士王国的技术顾问，提供意向书，并不在合约的范围内。”

    许凌霄掂了掂手里的眼镜：“世事无绝对，程先生，每个人心里都一个价码，就算你不同意，你的上峰，未必反对。”

    她单手撑着手肘，闲散地靠在墙背上，侧眸看他时，倒是有几分意气凌人。

    “不过是一个意向书而已，华国人自己也能写。”

    “不过是一个意向书而已，程先生，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吧？”

    许凌霄眸光直直地看着他，好像求人的，不是她。

    哪儿来的底气，程少微笑道：“我确实见过，不仅是意向书，包括协议草案，华国拿去就可以直接用，保证没有任何法律漏洞。”

    听到这话，许凌霄眼眸顿时一亮。

    他们要的就是哪怕放到国际法庭上，都没有漏洞的合约，毕竟，一旦合作发射卫星，那就是华国、瑞士王国和灯塔国三方的生意，谁家都有自己的原则，尤其是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彼此不说防对方如洪水猛兽，不挖坑拦路就不错了。

    “程先生，这笔买卖要是成了，你们也是既得利益者，毕竟，灯塔国的火箭发射失利，已经不是一两次了，短时间内，要想重新恢复，很难。”

    程少微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你倒是提醒我了，在这种国际环境下，华国的火箭要进军商业市场，算不算是，乘人之危啊？”

    许凌霄脸色一沉：“亏你长了张华国人的脸，骨子里都被资本家的血浸透了！这不叫乘人之危，叫天时、地利、人和！”

    程少微笑了声，侧身靠在墙边，于夜色中，看着这张漂亮的脸蛋：“人和？在哪里？我吗？”

    他嗓音低低沉沉，像夜风撩过院墙的玫瑰。

    许凌霄对上他的视线：“只要提供一点模版，如果涉及到你们机密的内容，可以不告诉我们，另外，你们也是生意人，价钱可以商量。”

    说这话时，她脸色沉静，但心里有些打鼓，毕竟从情报局那边透露的信息来看，他不仅是通信公司的专家那么简单……

    “明天我想在首都城四处转转，凌霄小姐，你带我去看看吧。”

    首都城？

    许凌霄抿了抿唇。

    “怎么，这也不行吗？”

    “不是……我还有些工作……”

    “那算了。”程少微站直身，准备要走。

    许凌霄忙道：“我可以跟领导说一下，你等等！”

    说完，就跑回房间拿起了话筒，跟这种外宾的出行，一般地方都要选好，不该看的，不能让他看。

    程少微则站在院子中央，拉过一把藤椅，好像是许凌霄今天晾头发时，坐的。

    倒也蛮舒服，他掌心托着后脖颈，抬头看这夜色如墨。

    不一会儿，就听西厢房的门吱呀打开，程少微没看她，只懒洋洋道：“可以了吗？”

    许凌霄闷应了声，“路线我定。”

    听到这话，男人长手一展，朝她伸出了掌心，侧眸道：“现在，眼镜能还我了吗？”

    许凌霄走上前：“说好了，明天之后，你就把意向书和协议草案的模板，给我们。”

    男人修长的十指展开镜框，戴在鼻梁上，挡住了他那双狭长招摇的眼睛。

    忽地站起身，气息朝她压了下来，嘴角噙了抹笑，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啊。”

    撩人的气息擦肩而过，许凌霄愣了片刻，转身，就见他进了卧室，头也不回。

    所以，就这么简单吗？

    逛一圈首都城，就能给他们文书了？

    许凌霄总觉得，这个程少微的心里，都是算计。

    ——

    第二天一大早，温墨奈蹬着自行车，急急往许宅过来，刚要敲门，忽地，视线一瞥，就看到巷子不远处，走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银灰色的衬衫，除了程少微，他没见过第二个人这么穿。

    “程、程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温墨奈一脸惊愕地看着他，此时，男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衣袖半卷，正拎着份热腾腾的早餐。

 102、①⑤【一更】

    程少微眼角掠了温墨奈一道,神色冷淡：“吃早餐。”

    说着，就迈步往许宅走了进去，温墨奈一副见鬼模样：“我是说！你怎么来凌霄这儿！”

    他激动的嗓音让屋子里的许凌霄耳朵顿时竖起,厢房门逋一打开,就看到两个男人正站在自家门口——

    “程先生。”

    许凌霄昨晚熬夜赶工作,一不小心直接睡过了头,这会长发散在肩侧,还没来得及梳洗，这一喊，却是让这位程先生皱了皱眉，“凌霄小姐，怎么还没收拾。”

    她看了眼温墨奈,挠了挠头发,道：“你等一下，材料我昨晚赶出来了。”

    “不是！凌霄,这个男人……”

    温墨奈指了指一旁的程少微。

    男人真是烦死了，许凌霄像只兔子一样蹬着腿往程少微跑了去,一把从他手里接过早餐，转而朝温墨奈道：“我有事找程先生,顺手让他帮我带个早点过来。”

    温墨奈：？？？

    许凌霄说完，瞪了程少微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事实上，今早还是程少微敲的她房门,她蒙头倒睡，习惯地应了几声，昨晚要不是因为某人说要出门转转，她也不会加班加点地赶方案。以至于他问了句“要吃早餐吗”,许凌霄也应了声“嗯……”

    等她清醒时，就是这副场景了。

    程少微见许凌霄迈着长腿进了厢房，侧眸，朝温墨奈道：“温先生，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的眼眸一点如漆，表情显然是兴致缺缺的冷淡，但温墨奈觉得，自己出现在这儿不是理所当然吗——

    “墨奈！”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温墨奈瞳孔微怔，忙转身看了出去，一旁的程少微，倒是把他的微表情看得真切。

    “你怎么……”

    门外站着的女孩，一身及膝白裙，精致的卷发长至肩头，别了个黑白波点的发箍，时髦漂亮。一双眼睛看着温墨奈，欲言又止。

    “知意，我先来跟凌霄说一声，免得她把材料送去我家，扑了空。”

    乔知意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微转，就见温墨奈旁边站着的挺拔身影，略是惊愕道：“程先生，早啊。”

    “知意，你认识程先生？”温墨奈惊讶道。

    就在许凌霄掀门出来时，眼前的一副场景顿时让她脱口喊了声：“乔知意！”

    许凌霄忙把手里的资料塞到温墨奈怀里，抓起乔知意就进了屋。

    “凌霄？”

    “别跟墨奈说，程先生是我家的租客。”

    看着许凌霄严肃的表情，乔知意一时愣了下：“为……为什么呀？”说着，她似想到了什么，柔弱地问道：“你怕墨奈误会？”

    许凌霄烦躁地挠了下头发，眼眸微侧，就看到院子里的程少微，双手环胸地倚在门边，一旁的温墨奈在跟他说什么，似乎，都套不出话来。

    这人，倒是信守承诺么。

    “不是。”

    许凌霄可没忘了温墨奈和乔知意才是原书男女主，炮灰这种事她才没空做：“只是暂时不想让墨奈知道。”

    等到跟瑞士王国成功签了约，程少微就会回国了，到时候，他一走，这层关系就自然被抹掉。

    “那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不说，岂不是更让人误会……”

    许凌霄看着眼前的乔知意，她干脆改名叫“超执意”算了，非得要问个清楚吗——

    “知意，我跟温墨奈，确实没有你想的那种感情，我对他，仅仅是朋友，就像对你一样。我这么说，算是作为交换，让你帮我保守程先生的事。”

    许凌霄目光沉静地看着乔知意，见她点头，遂道：“一言为定。”

    说完，许凌霄便掀门走了出去，却没注意，乔知意看她背影时，若有所思的目光。

    “凌霄……”一出来，温墨奈就扯过许凌霄的手腕，低声道：“是要拿意向书的事吧？你不能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我已经打过报告了。”

    然而，温墨奈转身就朝程少微笑道：“顾问先生，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吃顿饭，好好聊聊。”

    “今天是周日，我不工作。”

    “凌霄可是个工作狂，你来找她，可不比跟我待在一起轻松。”

    程少微眉梢一挑，看他的眼神却没什么表情：“温先生，吃饭就免了，我不喜欢享受美食的时候，还要听别人胡说八道。”

    他的话不轻不重，却让许凌霄微微意外。

    “墨奈，刚才知意说，今天有事找你。”

    许凌霄拉过乔知意，算了，她就做一回助攻吧。

    温墨奈这么抓着程少微不放，岂不是让佳人神伤。

    果然，她这话，成功让温墨奈刚才的执着收了些。

    他转眸看向乔知意，昨晚答应好，要陪她一天的。

    遂默默收了拳，道：“那凌霄，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

    许凌霄点了点头，她还不至于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三人又说了几句，这才把原书的这对男女主给送走，许凌霄把院子的大门一阖，累死她了。

    而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程少微，笑了声：“怎么，搞得像我们俩在偷情。”

    这话让许凌霄顿时炸毛：“这种地步到底是谁造成的！要是让宇航部的人知道我跟你住在一块，就更说不清楚了！”

    “那你从我这里拿到意向书和协议草案，你想过没有。”

    嗯？！

    许凌霄蓦地抬头看他，一道白光闪过，却来不及抓住——

    “为什么我不给别人，单单是给你？”

    程少微撂了句话，便往主屋走了进去，“等你好了，叫我。”

    看着他的背影，许凌霄忽然明白，如果程少微给了她意向书，要怎么跟旁人解释自己是如何拿到的？

    这……不就是当初，她在莱尔集团工作时，因为签订了合同，而被人谣传是权色交易吗！

    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那她还怎么在宇航部立足？

    等等……

    许凌霄咬了咬牙，意向书她一定要拿到，这个程少微，三两句话的，也分明是在动摇她，好让自己放弃跟他要材料的目的。

    呵，瞻前顾后的，最终只会什么都做不成，等她拿到意向书后，再想办法吧。

    “程先生，我们出发咯！”

    许凌霄今天穿了修身运动裤，上身配了件红白相间的t恤，显得随性又运动风，长发让她扎在脑后，此时，正坐在自行车上，一条长腿撑地，潇洒地拍了拍车后座，勾唇一笑：“程先生，给你准备的。”

    程少微：“……”

    男人黑西裤，灰衬衫，长腿宽肩，怎么看，都跟这辆自行车没有缘分。

    “我有车。”

    “欸！坐在轿车里怎么能领略我们首都城的风光！”

    “你载不动我。”

    “放心吧，我车技很好的！”

    “这自行车的质量看着并不可靠。”

    “你这话什么意思，就我们这车后座，猪饲料运个两百斤都没问题，而且我刚才特意给轮胎打过气了，您就别担心了！”

    许凌霄看着程少微沉沉的一张脸，心里暗笑。

    最后，他还是坐了上来，长腿撑在后踏板上，手肘支在膝盖上：“我扶哪儿？”

    许凌霄：“你座位后面。”

    程少微：“……”

    算了，他自找的。

    早晨的集市热闹，街头巷尾都有摆摊的人，突然，迎面一个挑着扁担走街窜巷的大爷出来，程少微看着只觉惊悚，正要提醒，却见许凌霄轻巧地一避，稳稳当当又穿过了街口。

    他暗松了口气，这个女人，真是拿她没办法。

    此时，许凌霄在前头，看不清程少微的表情，但能猜到他现在肯定一脸不爽，想到这，她嘴角的笑都扬了起来，受不了就赶紧喊停，说今天不逛了，回去就给她写材料！

    “噗噗车叔叔！”

    “真的是耶！”

    忽然，斜刺里几个小学生在看到许凌霄身后的程少微时，惊讶地窜到自行车边，而此时，程少微的指尖正绕了下许凌霄的发梢，风吹过长发，撩得他耳尖发痒，侧眸，就见一群小学生围了过来。

    虽然此时他坐的是辆自行车，但男人这气场却实在引人注目，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淡笑地朝这群孩子道：“早啊。”

    “叔叔，你们是去哪里玩？”

    “你问姐姐。”

    “噢姐姐，怎么是你载叔叔啊！你力气好大！”

    许凌霄正专心开车，只随口应了句：“嗯……”

    四周人流多，自行车开得不快，小学生们觉得有趣，走在一旁道：“叔叔，昨天的冰凉粉喝光了吗？”

    程少微心情似乎不错：“当然。”

    “今天也有噢，现在人不多，不用排队呢！”

    然而，前头的许凌霄无意听了一耳朵，侧眸问道：“什么？”

    昨天的糖水，不是程少微从哪里捡来的吗！

    正奇怪，突然，前头一辆牛车突然从巷口钻了出来，身后驮了高高的干草，许凌霄瞳孔一睁，车头似乎被那牛脖子上晃荡的铃铛给引得左右摇摆，就在车身险些摔撞上去的一瞬间，纤细的腰身让人一揽——

    一道长臂越了过来，替她护住了自行车的方向，车轮堪堪刹在那牛车上的干草前。

    许凌霄还有些惊魂未定，耳边就传来一句低沉的嗓音：“许小姐，开车要专心哦。”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在六点

 103、①⑥【二更】

    许凌霄微微侧眸,避开了这种异样的感觉，男人的手也收了回去。

    四周喧闹，她却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空。

    小学生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她顺着其中一个人的手指朝不远处看去,就见卖冰凉粉的摊儿,再回头,视线与程少微一撞，就见他似乎早有预谋，等着她的目光，看来。

    许凌霄慌忙收了视线。

    论科研技术，她觉得自己不会输,但论心机手段,许凌霄觉得自己车后坐了头狼，一不小心把小红帽吃了,她还得感激人家的恩情。

    “我来开吧。”

    程少微站起身，下巴示意她往后坐。

    许凌霄一脸不相信：“你可以吗？”

    “凡事总得有第一次。”

    许凌霄：“……”

    都第一次了,许凌霄觉得自己得做好随时跳车的准备，于是侧坐在后车座上：“你认路吗？”

    “一会你再带我回来吧。”

    很快,自行车便蹬了起来，平稳地穿过了集市,往人少的宽路上驶去，许凌霄单手握着车座,凉凉的风拂面而过，鼓起了男人的衬衫，还有她的长发，女孩眯眼往四周看,不由陷入一种清晨的惬意中，阳光尚未燥热，一切都刚刚好。

    直到，她视线一错，看到了一旁，长长的斜坡——

    “程少微！”

    她话音一落，就让风撞了满怀，整个人往身侧宽平的后背压了过去！

    车轮往斜坡一滑，仿佛有道力量从车后推着他们，一直往下冲！

    忽然，车头一晃，许凌霄下意识抱住了身前人的窄腰，跳车只会让她摔破膝盖，要死她也得拉个垫背的！

    长长的斜坡仿佛没有尽头，眼前的风景如虚影瞬间闪过，唯有风和她耳边贴着的后背，传来跳动。

    漫长，刺激，又有点……兴奋。

    许凌霄不知怎么地，突然想笑。

    斜坡的尽头，是被栏杆围住的内河，波光粼粼地，仿佛在迎接着他们。

    车头在最后缓缓收了速度，最后，转身，驶入人海。

    “程先生的车技，还不错。”

    “那得看跟谁比了。”

    许凌霄：？？？

    “您是在说我吗？”

    “跟许小姐比，还是很普通啊。”

    许凌霄冷笑了声，两人往树荫驶过，碎光落在许凌霄身上，不用自己费劲，倒还不错。

    “凌霄！”

    忽然，车身经过一处人行道，让一大嗓门给喊住了。

    许凌霄侧眸，就见朝她打招呼的是位大爷，手里还握着柄纸扇，一身轻薄太极服，看样子是刚晨练回来，见她一脸疑惑，笑道：“我，马大爷，瞧你这丫头，年纪轻轻记性忒差了。”

    “马……大爷。”

    许凌霄礼貌地站起身，发现脑海里的人物面板并没有触发，应该是不重要的角色，或者原书不存在。

    这时，马大爷朝她身后的男人看去，眼睛发亮道：“这位小伙子面生啊，不是咱们胡同里的人吧？”

    许凌霄侧眸，就见程少微下车扶住了车把手：“大爷好。”

    “哎呀呀，一表人才，你好啊。”

    许凌霄觉得打个招呼就好了，邻里寒暄最容易陷入某种没有尽头的话题里。

    “马大爷……”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大爷还真不依不饶了，许凌霄忙打断道：“大爷，他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来首都玩，我带他四处转转。”

    “噢……普通朋友啊。”马大爷脸上有些失望：“不是首都人耶？其实这个距离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国外来的。”

    许凌霄直接掐断大爷的非分之想。

    “啊？国外？”

    “嗯，马上就要走了。”

    许凌霄认真地补了句。

    “这……常来玩啊。”

    说着，马大爷挠了挠头：“凌霄，我跟你爸这么多年好朋友了，最近听说你继母和辰佑都搬了出去，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有什么事，咱远亲不如近邻，是吧，你有什么事，跟我们打声招呼就行。”

    “嗯，谢谢大爷。”

    许凌霄正要转身，让程少微赶紧开车，突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噢，对了，凌霄，你哥最近可是风光耶，从咱们厂子里辞了职，听说是让一家外企给挖走咧，那天开着车来咱们这儿办手续，现在又住进了楼房，欸呀，咱们都说辰佑这小伙子，命好，以前有你爸在，给安排进了国营工厂，现在厂子效益不好了，他转身就跳槽进了外企，啧啧。”

    许凌霄对许辰佑的事没多大兴趣，但是……外企？

    这个年代能在华国首都办企业的外资，没多少家，“马大爷，您知道，他现在是在哪家公司吗？”

    “怎么不知道！你后妈还来请我们这些老工友吃饭，说了，去的莱尔集团，薪水可是以前的三倍啊！”

    许凌霄皱了皱眉，这许辰佑的能力，她又不是不知道，莱尔集团是什么地方，首先他外文就不过关吧。

    “对了，凌霄，你可是大学毕业生，最近在哪儿上班？做的什么呀？”

    让马大爷一问，许凌霄愣了愣，她的工作是保密性质的，遂道：“就是一家国企，普通员工。”

    “噢……”

    这时，一旁的程少微开了口：“我们还有事，大爷，就先走了。”

    说完，就拉着许凌霄的手腕，带上了自行车后座。

    看着他们俩的背影，马大爷摇了摇头：“配是挺配，就是这距离啊，太远……”

    此时，许凌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还想着马大爷刚才的话，风就把程少微的话送了过来：“许小姐，坐车也要专心一点噢。”

    许凌霄眼睑半垂，只觉得世界确实有些荒谬，往往是人渣能活得比有底线的人要好，毕竟，发财致富的方法，都写在了刑法里。

    两人在红墙金瓦的紫禁城外转了一圈，忽然，鼻尖让一道凉凉的水珠砸了下，略一抬头，就看到柳树摇摇曳曳地，拨开了雨丝。

    许凌霄蓦地睁眸，道：“程少微，下雨了！”

    话音一落，头顶就被密密匝匝的雨线划过，男人把车开进了红墙之间的巷子口，逋一停下，许凌霄就钻进了墙边凹进去的朱漆小门，屋檐堪堪伸出了半米，许凌霄让开了旁边的位子，让程少微站进来。

    结果，男人肩膀太宽，直接压住了她的胳膊。

    许凌霄侧了侧身，闷声道：“这雨怎么说来就来。”

    程少微抬手撩了下额头的碎发，探着视线往外看：“夏雨惊雷，让你在这儿赏景呢。”

    顺着他的话，许凌霄往外看，只见护城河边，垂柳生烟，行人匆匆，倒都淹入了这雾色中。

    “我跟程先生的第一次见面，也是个下雨天。”

    许凌霄转眸看他，眉梢带了点笑：“那天，你主动跟我打招呼，我还以为你是来搭讪的。”

    程少微双手环胸，深遂的眼眸淬了点雾气：“难道不是吗？”

    提到这件事，程少微心里都是阴影。

    “程先生，习惯做这种绅士的事情？”

    许凌霄盯着他的脸，颇有些探究的意味。

    “我只是觉得，许小姐脸熟，可能以前见过面。”

    许凌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我们都猜错了。事情还是要当面问清楚才对，免得双方误会。”

    程少微侧眸看她，狭长的眼睑含了抹笑：“我对许小姐，向来很坦诚。”

    “那天，莱尔集团海外总部的高层来视察，你就在车里，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下车？”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程少微。

    “我此行的目的，是应瑞士王国空间公司的邀请，来华做技术顾问，而不是视察莱尔集团。”

    “你在总部，任什么职位？”

    “首席通信顾问。”

    “权利大吗？”

    “呵，看你想做什么。”

    “许辰佑的事，你做的？”

    许凌霄话锋一转，逼向了他。

    程少微眉梢一挑：“许小姐的联想能力，让我有些意外。”

    “许辰佑被我砸破脑袋的那一晚，坐上了你的车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我一直没问，也不关心，但不代表，我是傻子。”

    逼仄的屋檐之下，纤细的身影仰视着男人，但眼里平静的审问，却是迫人的气势。

    “我把院子整租下来，作为交换，他们可以在市中心租到同样的楼房。我是一名久未回国的华人，还是喜欢住这样的院子。”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许凌霄靠近他身，说道：“许辰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进莱尔集团。”

    程少微笑了声：“凌霄小姐，我可没空闲去对付这种人，但他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倒是吩咐助理帮他搬了趟家，或者，还有别的，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

    许凌霄微歪着头：“你的目的是什么？”

    程少微幽深的眼眸看着她：“你说呢？”

    许凌霄知道，虽然这个年代的四合院，居住条件差，设施更落后，但从投资角度来看，许宅的地理位置，绝对是套坐等升值的好产品，尤其是，在胡同里，他们是少有的只住了一户人家的院子。所以，她继母再傻，也不会把房子卖了。

    不过……

    许凌霄指尖捋了捋程少微的衣襟，眼眸对上他沉沉的目光，说了句：“那就，把事情做得干净点。”

    虽然她也不会卖房子，但是利用程少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凌霄：我以为他想谋我家产，结果……呵呵，资本家。

 104、①⑦【一更】

    夜色四合,西城胡同也入了寂静，唯有几声狗吠，显得巷子更空落落。

    许宅院门被推开,又让人阖上了,他们没有注意,转角处,有人正等在那里,神色紧绷，眼睛里全是落寞与难过。

    “知意，你是怎么认识程先生的？”

    “凌霄让我不要说的。”

    “为什么？这能是什么秘密？她要这么隐瞒？”

    “欸，我不能说，你还是自己看吧。”

    温墨奈的脑子里,回响起今日他跟乔知意说过的话,好奇心就是这么糟糕，当你知道一点影子,就想扒出全貌。尤其是，关于凌霄的。

    她怎么会,跟程少微住在一起。

    这……

    “墨奈。”

    许宅的隔壁小院，住的是乔知意,此时她端了杯水出来，递给了他。

    “知意,我还是想当面问清楚，为什么。”

    乔知意忙摇头：“墨奈,凌霄主意大，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目的。”

    “目的……”

    他只知道，程少微来研究院的时候,看凌霄的神情，很专注，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心里警铃已经在响了。

    “凌霄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真的是为了拿到意向书，那是他们团队的工作，怎么能让她孤身犯险，做这样的牺牲！

    “墨奈，你知道凌霄，为什么从莱尔集团离职吗？”

    温墨奈愣了愣，就听她继续道：“那一晚，她没有回家，第二天就拿到了客户的订单，而且，表面上是给公司签了合同，但实际上，她拿了人家的钱，两头吃，接着因为舆论，离职了，但我觉得，她这一走，是为了让公司跟甲方陷入到巨大的矛盾。现在，她以前所在的部门和经理，还得给她收拾摊子，因为甲方各种刁难他们。”

    温墨奈听着乔知意的话，一时愣了愣：“怎、怎么可能……”

    “墨奈，凌霄很聪明的。”乔知意垂眸：“所以，也许，她跟程少微，也达成了某种利益，但是，我知道你所从事的，是保密工作，这样，真的好吗？”

    他的心跳鼓得厉害，视线再看向许宅大门，那仿佛是扇黑洞，吞噬着黑暗和欲望。

    “事关国家的工程，如果凌霄真怎么做，我不会放任不管的。”

    虽然他喜欢她，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

    第二天，宇航部一如既往的忙碌，坐在斜对角的温墨奈，目光时不时看向许凌霄。

    握着笔的力气都有些收紧。

    这种目光，再迟钝，都能感觉出来了。

    她侧眸看去，神色懒懒道：“干嘛？”

    温墨奈让她一看，似乎更生气了，撇过头去。

    看他这模样，许凌霄想到该不会是昨天没跟他出游，所以不高兴了？

    温墨奈察觉到凌霄盯着他看，顿时感觉耳尖有些烧，该死，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等等，她是在笑吗？

    温墨奈蓦地转过头去，就看到许凌霄微侧着脸，上扬的眉梢撩了抹笑，跟唇角的弧度一样，又惊艳又戳人。

    啊，要死了！

    温墨奈低着头，双手抓起图纸，末了，站起身道：“凌霄，跟我出去一下！”

    许凌霄手心托着下巴，放下笔，在众人的视线中，说了句：“好呀。”

    这会接近中午，于是便顺道去食堂吃饭。

    “凌霄……昨天，程少微答应给咱们意向书了吗？”

    许凌霄应了声。

    “啊！你真的！凌霄，你怎么可以这样！”

    许凌霄：？？？

    “欸？”

    许凌霄看他气得眼睛发红，双手紧紧握拳，似乎藏着巨大的愤怒：“墨奈？”

    “你自己去吃饭吧，我再也不帮你打饭了！”

    说完，扭头又往综合楼跑了回去。

    许凌霄觉得，温墨奈是不是有病。

    刚回到宇航部，同事见温墨奈一顿收拾，砸书的声音“哐哐”响，一旁的同事都抬起了头：“咋回事？昨天不是跟凌霄去找人要意向书吗？没要成也不是什么大事，现编，哥也能依样画葫芦给整出来。”

    沈星耀安慰地说了句。

    “我没……”

    他正要说自己没跟凌霄一起找程少微，但转念想，心里还是护着她的，就说道：“嗯。”

    难过死了。

    忽然，办公室大门让人推了开来：“各位……”

    进门的是部长连宗棠，视线一扫，道：“咦，凌霄没在，我这里可是有个好消息！”

    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唯独温墨奈，他都猜到了，肯定是意向书有了着落——

    “我们已经拿到了火箭发射服务的国际意向书！”

    温墨奈垂眸，果然如此。

    “哇噢！长什么样的！部长，我们赶紧拿来翻译一下！”

    “而且，最意外的好消息就是，我们还拿到了国外通信公司的协议和草案，这可是比意向书还重要的文件！你们赶紧研究一下，尽快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制定华国的第一份，外星发射服务协议书！”

    他话音一落，众人顿时鼓起了掌，而温墨奈却愣了愣。

    “不止有意向书，还有协议和草案……”

    难道，也是凌霄从程少微身上弄来的？

    他低着头，双手握拳，却听一旁的同事问道：“墨奈，你怎么了？大家都高兴死了，就你，一脸哭丧。”

    “对了！部长，这意向书和协议草案，是墨奈和凌霄，找那位心高气傲的程先生要的吗？”

    大家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这个程少微，看着就不像会配合的人。

    温墨奈咬了咬牙，忽然，就见连部长摇头：“说来也是巧了，这些材料，是瑞士王国的空间公司给我们的。”

    他话音一落，温墨奈瞳孔顿时一睁：“不是程少微吗！可是，凌霄说……”

    “他们知道华国一直没有承接外星发射的项目，所以，就先提出了合同按照国际标准来，他们也担心有什么漏洞。所以主动把这些材料给我们的。”

    “天啊，这也太巧了！山峰水路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不比跟灯塔国的通信公司伸手要强啊！”

    ……

    众人一副解了燃眉之急的惊喜，唯有温墨奈，一脸怔怔。

    不是凌霄跟程少微拿来的吗？

    可是，刚才她明明点头了啊，说程少微答应了。

    想到这，他忙跑出了宇航部，在食堂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凌霄！”

    许凌霄正在喝汤，见温墨奈又跑了回来，顿时有些无语，刚才是谁把她揪下来的。

    “我们拿到意向书了！不止如此，还有协议和草案！”

    “哦。”

    许凌霄神色淡定地放下碗，夹菜吃了起来。

    “可是，凌霄，这是瑞典王国空间公司提供的，不是程少微给的。”

    说着，他双手握拳：“你确定，他有答应说要给你吗？有说是什么时候吗？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可以不用再跟他有什么往来。他这种人最是狡猾，拖着不给，但又不明说拒绝，就等别人出头。”

    许凌霄夹菜动作一顿，抬眸看他：“墨奈，你是这么看程少微的？”

    让她一说，温墨奈愣了下，撇过头去，闷闷道：“我是怕你被骗了。”

    “扑哧！”

    许凌霄笑了声：“温墨奈，我卖了你，你都不知道，还担心我。”

    “我昨晚都看到了，你跟程少微一起回许宅，你当我是傻子吗！”

    许凌霄动作一顿：“墨奈，他是我家的租客。”

    “租客？”

    温墨奈只觉脑子轰了下：“怎么会这么巧？”

    “这件事，我之前就报告给保密局和情报科了，所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不想说，是因为事情还没办妥，现在既然都比预期的收获更大了，那我这个房东，算是不辱使命了吧。”

    “可是程少微，不像是会妥协的人。”

    “我们管火箭，他管卫星，华国能尽快跟瑞典王国签约，从生意的角度来看，他没理由拦着不给。”

    温墨奈抿了抿唇：“所以，并不是瑞典王国主动来给的，而是，程少微通过他，把材料给我们的？”

    “还不算太蠢。”

    温墨奈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可是，凌霄，大家都以为是瑞典王国给的，跟你无关……”

    “那又怎么样？”

    “这是你的功劳，但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还以为是你办事不力……”

    许凌霄掌心托着下巴：“墨奈，这不是我的功劳，卫星发射是一个集众人之力的工程。就算程少微不给协议，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而且，我并不想让大家对我跟程少微的关系产生误解，就像你刚才那样。公事公办，是最好的。”

    “对不起，凌霄……”

    他应该相信她的。

    “我吃饱了，你慢用。”

    温墨奈看着凌霄的背影，咬了咬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她了，不行，他也要努力，比过程少微，但是……

    一想到这个男人，温墨奈忽然有些泄气，真的能比得过吗？

    ——

    晚上下班，许凌霄刚推门进屋，就看到程少微单手插兜，闲适地拎着浇花壶，正在灌溉院角的黄玫瑰。

    “协议书的事，谢啦，程先生。”

    她把包包扔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程少微挑了下眉：“为了让你避嫌，我也算是费心了，你就一句，’谢了’？”

    许凌霄鼓着腮帮子：“那过几天你回国，我送你去机场啊！”

    两人聊着，忽然，院门让人用力敲响——

    “程少微，开门！”

    这声音，沈薇？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在六点

 105、①⑧【二更】

    许凌霄站在主屋的客厅,手里端着水杯，还没从沈薇的嗓门里缓过神来，就见程少微拎着浇水壶,挑开了门拴。

    “程先生！”

    扑进来的沈薇,还是一身得体的旗袍打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就是……

    许凌霄看到她穿的皮鞋,沈薇虽然脑子不大灵光，但在打扮上，永远对自己是一流要求，穿旗袍的话，她绝对不会配这样一双矮跟鞋。

    “你要帮帮我,我家辰佑,让人带走了，一整晚都没回来！”

    沈薇说的话,每一句都是求人，但语气,好像是“你必须帮我”，还抓着程少微的胳膊。

    许凌霄皱了皱眉,抬脚就踢了下椅子。

    听到动静，刚才着急忙慌的沈薇,朝客厅望去，才发现站在那里的许凌霄——

    “你、你怎么在这里！”

    许凌霄把水杯搁回桌上,水纹因为用力的晃动而差点洒了出来。

    “这儿是我家。”

    她说着，走下了阶梯，而沈薇一看到她，转而松开了程少微的胳膊,转而指着她道：“你个小贱人，一定是你，是你暗中使了绊子，让辰佑被人抓走的！”

    许凌霄抬手抚了下头发，像是在听一个笑话：“原来我这么神通广大，黑白通吃呢。”

    说着，视线朝程少微瞥了眼：“程先生，你要是帮我这位继母的忙，那可得小心哦，别到时候，想甩都甩不掉。”

    程少微眉眼带了丝笑，将浇花壶放到地上，捋了捋衣袖，道：“许夫人这一来，就在这院子里闹得，家宅不宁。”

    说着，他往客厅走了过去，身后的沈薇哪里会放过，眼下十万火急就先不跟许凌霄计较了——

    “程先生，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笔钱？”

    听到这话，许凌霄冷笑。

    程少微气定神闲地坐到沙发上，长腿交叠，朝面前的座椅摆了摆手：“许夫人，请坐。”

    说着，他从边柜里抽出了一份文件，许凌霄双手环胸倚在柱子边，这家伙是早有准备吗。

    “这是我们签订的租房合同，以及每个月给您支付的补偿金。按照约定，我并没有单方面违约，不知道，您为何能向我提这样的……要求。”

    他省略的那两个字，大概是“无理”，许凌霄看着那茶几上放着的文件，挑了下眉。

    “程先生，您不知道，之前辰佑因为搭上了您助理的关系，进了莱尔集团，我们都很感谢，但是……他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听了谁的话，把钱都砸到了投资生意里，所以才……”

    “高收益，自然高风险。”

    “问题就是这个风险……”沈薇刚才嚣张的神色，顿时敛了一半，不敢看程少微：“一开始确实挣了不少，但是，往后越投，就被套牢了。”

    程少微单手托腮：“那就等吧，也不是没有这笔钱，就揭不开锅了，是吧。”

    “不是！程先生……我拜托您，能不能，借我们一点钱，或者，您把这一年的租金都预支给我们，或者，您再租长一点，都可以……”

    沈薇已经顾不得颜面了，居然跟一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提借钱。

    “许夫人，既然套牢了，就要及时止损，否则，只会血本无归。”

    许凌霄看着沈薇踟蹰的脸色，有些奇怪：“沈姨，你是不是也借了别人的钱？”

    她话音一落，沈薇低头不语，于是便道：“那许辰佑做的事，你个当妈的，还给他擦什么屁股。”

    “不是……”

    沈薇猛地站起身，突然朝她扑了过去，一旁的程少微眼疾手快，抬手就将许凌霄带到了自己身旁的沙发上。

    “许夫人，有话好好说。”

    “我没办法好好说了！辰佑，他，他被警察抓起来了！莱尔集团起诉他，私吞公款，挪用物资，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个好孩子，真的，现在只要能把这个窟窿填回去，就能释放辰佑了！”

    沈薇说话的语气已经有些魔怔了，但却着实让许凌霄有些意外，转眸看向程少微，却见他脸色淡定，没有丝毫惊讶。

    “好孩子？”

    许凌霄冷笑：“沈姨，别人做父母的，是’为子计深远’，而你啊，让许辰佑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你添的柴火，浇的烈油。”

    “许凌霄！你闭嘴！辰佑可是你哥哥，我可是你继母！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女儿！我今日是来找程先生商量事情的，你给我滚出去！”

    “许夫人，我有说要跟你商量事情吗？”

    忽然，程少微的话懒洋洋地响起，却让沈薇浑身一阵冷汗：“程先生，当初签合同租房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我毕竟是你房东……”

    “许夫人，您现在住的房子，可是程某的。”

    “那也是你看中许家的宅子，求我租给你的！”

    程少微眉梢微挑：“许家的宅子，我确实看中了。”

    他话音一落，沈薇愣了愣。

    “许夫人，谈判，是需要筹码的，我这儿不是扶贫机构，但凡借钱都要利息，我看您，似乎也承担不起，那么，就得有抵押才行。”

    说着，他视线闲散地扫过这套古宅，说了句：“年久失修，面积也不是很大，好在，地理位置不错。”

    沈薇看着他堂而皇之地审视起房子，又气又急，但也不敢发作：“程先生，这宅子，我们不卖的。”

    程少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卖？那我凭什么借钱给你，许夫人，就您这头脑，还想玩投机？”

    沈薇脸色一白：“程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屋外有道青年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捏了份文件，递到程少微面前，沈薇认得他，是程少微的助理。

    “先生，这是许辰佑在莱尔集团工作期间，所非法挪用的公款物资记录。”

    “不，不是的！”忽然，沈薇像发疯了一样：“辰佑不会干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是啊。”

    程少微翻了两页文件：“但他是不是无辜的，跟我没有关系，许辰佑做过的事，犯过的法，不多不少，十年有期徒刑吧。”

    沈薇一听，浑身发软，见程少微就是个笑面阎王，转而朝许凌霄道：“凌霄，你快想办法，救救你大哥啊！他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哥哥，但是为了许家，改了姓，他也是你许家唯一的男丁啊！”

    许凌霄仿佛听了个笑话：“当初你们要许辰佑改姓，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继承许家的财产罢了。我爸妈不需要一个外人来延续香火，他们有我许凌霄，就够了。”

    “你一个丫头你懂什么，赔钱货！早晚有一天给别人家生孩子！生的娃也得随别人家姓！”

    “啪！”

    突然，许凌霄抬脚就踢翻了面前的藤椅，直接撞到沈薇的小腿上——

    “啊！反了你！”

    这沈薇是有气没处撒了，指着许凌霄闹，助理面无表情地拦在两人面前，说道：“许夫人，我看，除了卖掉这套宅子，您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薇眼眸睁睁，很快，就氲出了水汽：“怎么会呢，不就是做点投资，回本慢了点吗？怎么会到要卖房子！不就是用了公司的一点钱吗，又没说不还，你们凭什么抓人！”

    许凌霄站起身，抬手推了推助理，语气冷静道：“麻烦您跟程先生，回避一下，我来跟继母谈谈。”

    沈薇看着许凌霄那张脸，咬了咬牙：“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沈姨，你现在呢，要么，把房子抵押给程少微，要么，我这里，还有一个选择。”

    许凌霄见程少微和助理进了房间，这才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喝了口茶。

    “什么选择？”

    沈薇已经走头无路了，想到儿子在牢里煎熬，她是心肝发疼。

    “准确来说，除了我这个办法，您别无选择，因为，程少微，绝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说着，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扫过一眼后，道：“所以，您与其把房子给他，不如，给我。”

    听到这，沈薇笑出了声：“给你？许凌霄，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

    “我爸没有立遗嘱，您要是死了，那继承人也是我。”

    “不，辰佑也是他儿子！这房子是他的！”

    听到这，许凌霄无所谓道：“好啊，沈薇女士，您尽管把房子抵押给他，到头来，您儿子不仅要坐十年牢，这房子也改姓了，叫程宅。”

    她的话，顿时让沈薇掐了火焰：“等投资的生意回本了，到时候自然有钱还给他……”

    “呵。”

    许凌霄心里想，看来程少微今天是要收网了，她不捷足先登，岂不是浪费了这个局——

    “沈姨，我来提醒您一句，程少微，从一开始就看中了这套宅子，给你安排楼房，又给补偿金，听说，许辰佑跟他那位助理称兄道弟的，还有关系进了莱尔集团，身价飞涨。结果呢，现在却落了个锒铛入狱。你居然还来求他？拜托你动动脑子想想好吗，他花了点钱，可就让您心甘情愿把房子低价转给他啊。”

    此时，房间里，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掌心托腮，坐在书桌前的程先生，被人这么横刀截胡，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106、①⑨【一更】

    沈薇听着许凌霄的这番话,脸色惨白，摇着头道：“怎么会……不可能的，不过是一套宅子,程少微为什么要这么,煞费苦心,我不信……”

    虽然许凌霄也觉得,程少微对许辰佑这种放长线,让他栽个大跟头的手段，有点不合理，但在后世，关于搬迁征收，开发商的手段她也是见识过。

    “沈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是帮你捋了捋，如果不是你连这套房子都要抵押掉,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说着，许凌霄起身,跟她倒了杯水，沈薇看她心平气和的样子,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许凌霄是她的另一条路，比起程少微,她这个继母觉得，跟她打交道,还是有点底气的。

    “沈姨，我问你，如果你倾家荡产，借遍所有人的钱,欠了你这辈子就算是打工都还不起的债务，就为了把许辰佑赎出来。你觉得值吗？”

    沈薇看着坐在面前，气定神闲的许凌霄，一时间，竟觉得她，很陌生，这种冷酷，让她不由咽了口水：“我说了，只是投资暂时亏了，等它涨回来就好……”

    “是吗？那你就等它涨回来好啦，让许辰佑在牢里等着，人家有瓦遮顶，一日三餐有食堂，你还怕他饿着？”

    “可是他没有自由，而且那里什么人都有，我怎么放心！”

    许凌霄像是在听一个笑话：“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学人家做生意？沈姨，你要知道，许辰佑现在已经有前科了，就算放出来，你以为哪家企业还要他？我现在怀疑，他已经沉迷这种投资游戏了，只会越陷越深，你还有多少人情可以去借钱，这是一个无底洞，卖了房子，都填不了。”

    她的声音又冷又清醒，而直接给沈薇泼了盆清水的，是最后这句话：“你给许辰佑想了一辈子，也该给自己想想了。”

    沈薇撇过头去，手帕捂着下半张脸，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地，念道：“我能怎么办，他是我儿子，都说，养儿防老，我指着他给我养老……给我娶媳妇，享福的……”

    许凌霄笑了声：“他现在把你的积蓄都掏空了，许家呢，也是个空壳子，不然，你也不会拉了你最爱惜的脸面去找人借钱。沈姨，这孩子来到世上，跟父母的缘分，有两种，一种呢，是来报恩的，另一种，是来要债的。您看看，许辰佑是哪一种？”

    沈薇猛然楞楞地看着许凌霄，忽然不认识她了：“你……你是谁？”

    许凌霄起身，走到了阁楼间，当初沈薇让她住这儿，虽然条件很差，但却是个天然藏匿的好地方。

    此时，继母看着她从阁楼里拿下的一个黑皮包，顿时愣了愣，尤其是，当许凌霄打开来的时候，沈薇的一双眼睛都发了光。

    她，太渴望天降横财了！

    “这、这是，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在这个年代，普通职工一个月才能挣两三百块钱，而许凌霄放在桌上的现钞——

    “一万块。”

    许凌霄说着，手里还有另一份文件。

    沈薇又惊又喜，打开包把钱都拿了出来，忍不住点钞：“太好了，凌霄，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忽然，许凌霄纤细的手压在了沈薇的手背上：“沈姨，真正能给你养老的，不是子女，而是，钱。”

    沈薇忙点了点头：“是是是！有钱谁见了你都是亲人。对了，凌霄，这些钱，是你爸留给你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许凌霄好笑了声：“许家还有什么，不都被沈姨你挖光了吗？这笔钱，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来路，是——’赃款’。”

    她话音一落，沈薇吓得见鬼一样。

    “赃、赃款？！”

    许凌霄十指交叉，抵着下颚，“是啊，我在莱尔集团实习的那段时间，有一天回来晚了，结果你就跟全胡同的人说，我夜不归宿。”

    沈薇瞳孔睁了睁，笑得越发难看：“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许凌霄点了点头：“沈姨能有什么坏心肠，不就是想让我赶紧搬出去独立么。”

    “欸呀，凌霄，你……”

    许凌霄将面前的合约推到沈薇面前：“这是一份放弃许宅继承权的文件，沈姨如果看了没问题，就签字吧。”

    “呵，一万块，就想让我放弃房子？”

    “不仅如此，这也算是我一次性给你结清的赡养费。”

    “啪！”

    沈薇猛地拍桌起身：“许凌霄，你别得寸进尺！这套房子，我卖了都不止你这点钱！”

    许凌霄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颚，习惯地搭起了右腿，脸色冷笑：“沈姨，这套房子，你卖不了，在你租给程少微的时候，也被套牢了。三倍的违约金，五位数，您能赔得起吗？而且，就算卖了，我作为继承人，你能分多少钱啊，沈薇女士。”

    她的话冷如冰针，丝丝缕缕钻进沈薇的骨子里，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所有后路都被堵死了，只能任由许凌霄摆布。

    “这一万块钱，也不够……”

    “沈姨，这笔钱，不是让你去填许辰佑的窟窿，而是叫你拿着它，去莱尔集团，申诉的。”

    她的话，让沈薇一时愣了愣，“什么意思？”

    许凌霄下巴朝文件指了指：“您签了字，我会一步步教你怎么做，最后，这一万块，还能是你的。拿着它回老家宅子住，还能吃点利息钱。许辰佑呢，你爱管就管，不爱管，再改嫁呗，您的人生，可还没到头啊。”

    沈薇翻开许凌霄的合同，迟疑了下：“你不骗我？拿着这笔钱去申诉，就能让他们放过许辰佑吗？”

    许凌霄笑了：“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你为什么帮我？”

    许凌霄挑眉：“看来，沈姨也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坑你就不错了。实话说了吧，我就是要你脱离许家的关系，这点钱，是我给你的最后补偿。”

    沈薇抿了抿唇，她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种地步。

    许凌霄眸光冷淡地掠过桌上的现金：“这笔赃款是莱尔集团’性.贿赂’的证据，因为在交易中，我没有受到实质伤害，所以医院无法提供受害报告，但这又怎么样，他们是作案未遂，不代表就无罪，如果真要到女性被强.暴了，才能立案，那可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她从黑皮包里抽出了一张银行卡：“这张银行卡的所属者，就是给我这笔钱的人，钞票是连码的，一查便知。”

    “性.贿赂？！”

    对于沈薇这种八十年代的保守妇女来说，许凌霄的这三个字，直接让她缓了好半天神——

    “所以，这是莱尔集团的把柄，如果他们不撤销对辰佑的诉讼，那我就告他们！”

    许凌霄点了下头：“摆在您面前的，就是证据。而且莱尔集团入驻华国没多久，工商局都盯着呢。”

    沈薇陡然明白了过来，一双眼睛又惊又喜，而且现钞摆在眼前，不论怎么说，只要签了字，这些钱她就能拿走，许宅她倒是想卖，这程少微租之前还说能帮她处理掉许凌霄，结果呢，还不是让她堂而皇之住在这里。

    论手段，她这个继女可真是狠角色。

    许凌霄见她签了字，便收拢好文件，最后留了一张纸给沈薇：“这笔赃款，是甲方给我的，莱尔集团不会收。到了之后，你就按着这张纸上写的话跟他们说。”

    沈薇认真看了起来，喃喃道：“有救了……有救了……”

    说完，起身把钱都收进了皮包里，赶着去救儿子。

    许凌霄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许辰佑能落到今日之下场，也算是她助纣为虐了。

    然而，此时主卧的书桌前，助理皱眉道：“程先生，这位许小姐，怎么拆你的台啊！我们好不容易把许辰佑送进牢里，她后脚就要把人救出来。”

    程少微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翻起桌上的文件：“华国保密局的人，最近联系了莱尔集团的人事部，准备要查她的履历，如果那些人把许凌霄两头吃的事捅出去，就算她能继续呆在宇航部，也升不上去。”

    助理神色愣了愣，“所以，她这是，借沈薇的手，拿着赃款去告状，完全撇清自己的关系，从一个操纵的复仇者，变成……受害者？！”

    卧槽！

    助理说完这段话，人都傻了。

    程少微眉梢微挑：“不然，她干嘛还一步步教沈薇怎么做，话术都准备好了，沈薇为了拿到赃款，救自己儿子，一定会维护许凌霄，她连面都不用出，就有人帮她把事情办妥。”

    听到这话，助理看了眼程少微：“所以，程先生，您也是那个给她搭台子的人？”

    ”你回去应付一下沈薇，然后把许凌霄的履历都洗干净。”

    果然，助理心里明了了，“那这个许辰佑呢？”

    “性.贿赂的受害者是许凌霄，许辰佑继续给我往死里按。”

    助理出门的时候，看到许凌霄坐在藤椅上喝茶，气定神闲地翻书，只觉后脊手心全是汗，这个女人，借一笔赃款，成功摆脱了继母继兄，坐拥这套首都罕有的四合院，还让人家对她感恩戴德。而到时候莱尔集团，还得求她撤诉。

    妈的，慧极必妖！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主初交锋的这部分结束，下一章，女主就要变加强版了。

 107、②【二更】

    华国空间研究院,一场隆重的会谈和签约仪式开始。

    瑞典王国的空间公司安特朗，郑重地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宣布将由华国火箭搭载卫星,并规定,华国将在收到瑞典王国空间公司支付的四万美元订金后,协议生效。

    这是华国运载火箭承揽的第一份外国卫星发射任务。

    华国电视台、瑞典王国电台,以及无数的聚光灯,拍摄下了这历史的一幕。

    灯塔国的新闻周刊，迅速发布了一则头版头条：“华国人，真的来了！”

    一家安静的餐厅里，许凌霄阖上报纸，搅了搅桌上的咖啡。

    坐在面前的俊朗男人,侧眸看向一旁的落地窗,八十年代的华国风光，朴素,却充满能量，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使不完的劲和对生活的憧憬。

    叮叮当当响的自行车驶过，许凌霄抿下一口咖啡后,说道：“这笔赔偿金，我不要。”

    莱尔集团,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许凌霄这么难搞的人。

    程少微闲适地靠在沙发上,半开放的包间，给他们围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地盘。

    “就算你告上法庭，也是要拿一笔赔偿，我觉得,这笔赔偿金，已经很丰厚了。”

    他本想在回国前，最后帮她料理完事情，但没想到，这女人不卑不亢，在金钱面前一个脸色都不给。

    许凌霄手心托着下巴，看程少微，一双招摇明媚的眼睛，淬着日光，朝他莞尔一笑：“我不要钱，我要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程少微蓦地一怔。

    人情……

    “那你想要什么？”

    “瑞典王国的这枚卫星，将会运到我们华国的发射场。但是，国际巴黎统筹委员会这个组织，为了控制对社会主义国家出口战略物资，一定会对卫星的出口多方运作，虽然它是冷战时期设立的机构，可是，灯塔国仍然在其中起主导作用，所以，只要你们同意，那’巴统’这一关，也就是过个场子。”

    程少微修长的指腹执起桌上的咖啡杯，敛眉喝了一口，“我会向政府报告的。”

    许凌霄听到这话，拿起桌上的申诉书，对半撕开：“好了，你的人情，还清。”

    程少微的“报告”，就必须是保证事成，否则，到时候他们把基地都改建好了，突然又卡他们一道，那才是防不胜防。

    “凌霄小姐，你们负责发射，而我们是卫星制造商，现在，应该是合作关系。”

    “那还是要算清楚，万一你们回到灯塔国，翻脸不认账怎么办。你们生意多，不着急，我们可是等着赚这笔零花钱买装备的。”

    听她这话，程少微轻松地笑了声，“放心，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午后时分，店里没什么人，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声，许凌霄皱了皱眉，偏头望了出去，就看到一个年轻侍应生，正站在椅子上调墙上的黑白电视机。

    只见一阵雪花闪过，画面终于出来，那侍应生小声地兴奋道：“有了有了！”

    “当地时间上午9点15分，灯塔国’大力神’火箭，在点火升空的90秒后，突发意外，飞行姿态失控，地面控制中心的科研员被迫实施自爆炸毁指令。连同火箭上的卫星，都瞬间爆炸，残骸遍地……”

    许凌霄视线凝在电视机屏幕上，在听到这则新闻时，先是愣了愣，旋即，朝面前的程少微道：“这上面的卫星，是你们家的？”

    程少微淡定地喝了口咖啡：“嗯，两枚通信卫星。”

    许凌霄：“……”

    “最近国际的商业卫星发射，接连失败，火箭重返需要周期，排着队等上天的卫星，现在全都在地面滞留着。凌霄小姐，你可不要觉得，瑞典王国跟华国的这笔买卖，很好赚。”

    许凌霄嘴角微勾：“既然他们的剑都不好使，不妨用用我们的，说不定，会有惊喜。”

    程少微眉眼含笑，起身道：“好，那我们拭目以待。”

    许凌霄送他走出了咖啡馆，知道他今晚就要乘飞机回灯塔国，尤其是刚才那通新闻，炸的那两枚卫星，估计有够呛的。

    “程先生，一路顺风。”

    两人站在咖啡馆门口，程少微看着她主动伸来的手，眼角勾了抹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没有握我的手，这次，换回来。”

    许凌霄收回手：“好啊，想不到程先生这么记仇。”

    “男女交往，还是平等些好。”

    “既然程先生要说平等，你对我的了解，可是远远超过了我对你的了解。”

    许凌霄双手环胸，看着他，言下之意，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双手插兜，朝身侧的咖啡馆看了眼，道：“这家店，还不错。”

    许凌霄愣了下，这程少微的口味也太钝了吧，味道明显不正宗。

    “那如果下次来华国，再请你喝一杯。”

    程少微看着她有些失望的脸色，补了句：“我是说，如果在这家咖啡馆里架四挺机枪，我能控制整个街道。”

    他话音一落，便迈着长腿，往早就等在那里的轿车走了过去。

    直到车门“砰”的一声响，许凌霄才恍惚反应过来，程少微，是军方的人？！

    ——

    合约刚签订没多久，空间研究院的宇航部，却是一团乱。

    “外国卫星运入华国，属于设么性质？出口呢，还是入境？”

    “外国的专用大型运输机，按什么方式进入华国领空？我们要怎么管制？”

    “还有，卫星一旦到达发射场，安全保卫谁来负责？”

    ……

    一堆的问题，如洪水猛兽，全都压了过来。

    “这些都是后勤保障问题，最重要的是技术方面，我们的运载火箭，涉及到卫星的技术接口，需要针对他们的标准来修改我们的参数。”许凌霄双手撑在桌沿上，神色沉凝，“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卫星制造国的许可证。”

    虽然华国已经有成功发射自主研制卫星的经验，但是，在国际上要得到承认，话语权还在西方人的手里，他们不给华国卫星制造许可证，就意味着，华国不能跟对方的卫星技术人员，坐在一起讨论。

    因为，这是机密。

    尤其，他们这次购买的卫星，是来自灯塔国的。

    部长连宗棠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道：“看来，在卫星的交接程序上，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一时间，会议室里都陷入了低气场，连宗棠作为部长，将面前雪花般的文件理了理：“刚才凌霄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后勤保障问题，以及技术对接方面，这两块，分组，你们自己看能做哪一块，到时候，我找院长再筛选。”

    哪一块，都不好办。

    而最难的，就是技术对接。

    许凌霄纤细的指尖转了下笔：“技术对接，我来吧。”

    她的话，引去了众人的目光，连宗棠却并不意外：“行，到时候搞一个竞聘，遴选负责组长，全程解说，用英文。”

    “毕竟，这次的外星发射，可不是自己家搞，火箭跟卫星有什么问题，你跑到隔壁办公室问问，自己人什么都跟你说。外国的卫星，可就不是了。”

    这时，一旁的温墨奈皱了皱眉：“部长，我看了下，不说技术对接，就是后勤保障这一块，每项具体工作如果都要落实，还有以防意外，就要动用很大一笔资金，虽然我们现在有了瑞典王国的一笔定金，但投资进去，可能还得院里再贴钱。”

    “对啊，不说别的，就是对我们而言不是问题的住宿和娱乐设施，在他们外国专家眼里，可都是要按照星级标准建设……”

    这时，连宗棠站起了身，看向面前这群年轻的航天人，神色坚定道：“既然华国已经具备了航天发射的能力，并且向国际宣布进军市场，就得开出这条路。钱的事，现在我们能拿到第一笔四万美金，那就能拿到第二笔，第三笔。同志们，这将是一场，新的革命。”

    连宗棠的大半生，都贡献给了航天事业，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华国的这枚火箭，可以真正让世界，看到它们的锋芒。

    “部长，技术对接，我申请当组长负责人。”

    忽然，一道清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连宗棠看向坐在身旁的许凌霄，目光沉静坚定。

    这句话，仿佛在说——好，部长，我申请加入这场革命。

    一场巨大的工程，非为一个人的努力，而是千千万万的星火汇聚，才能燎原。

    经过一周的竞聘，宇航部迅速组建了一支应对国外卫星发射任务的队伍，许凌霄郑重地从院长手里接过委任书。

    荣克礼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忽然有些感概：“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凌霄，接下来的路，拜托了。”

    她从二十三世纪而来，所学的一切，能在这一刻承祖国之命，是她的幸运：“我将竭尽全力，杀出这一条路。”

    华国的飞天之路，走了三十年。

    三千里路云和月，五千里家国，月儿弯弯，照九州。

 108、②①【一更】

    “铃铃铃——”

    宇航部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一场会议,许凌霄顺手拿起了听筒，刚打了声招呼，就听里面传来一道严肃的语气：“我们提交的卫星发射照会,灯塔国那边拒绝了。”

    照会是华国外交部在7月就已提交给灯塔国使馆的正面书信,意在说明卫星出口到华国发射的事宜。

    然而——

    “他们什么理由拒绝？”

    许凌霄对着听筒的话音一落,对面的同事不由朝她看了过来。

    “西方的一些企业认为,华国的发射服务,是想从中窃取卫星技术，虽然我们已经表明将会采取严格的技术保密措施，并再次提交了照会，但灯塔国却迟迟没有回复。”

    “呵。”

    听到这话，许凌霄冷笑了声：“无非是害怕,华国的发射服务,会对他们的利益造成威胁。”

    “现在我们的驻美大使也在华盛州进行解说，相信消除了误解,他们的意见会有所松动的。”

    结束了跟外交部的电话后，许凌霄沉吟了一会,温墨奈担心道：“是又遇到什么大麻烦了？”

    许凌霄看了眼日历，“外交照会提交了两个多月,他们还是没有签字。”

    沈星耀拳头猛地捶了下桌面：“又是制约。”

    许凌霄神色淡定道：“但他们不可能一直拖着，这是瑞士王国购买的卫星,只是要从他们那儿出口。灯塔国这么做，应该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或者，答应一些无理的附加条件。”

    这话更是让人愤怒，温墨奈气道：“现在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可不是建国前,还妄想欺负咱们！”

    许凌霄坐到椅子上，长腿交叠，手里捏了支笔：“不管怎样，我们先做好手里的工作，等驻美大使馆那边的通知。”

    话是这么说，但许凌霄下班回家后，还是守着屋里的电话，夜深人静，唯有桌前的一盏台灯明亮。

    她目光凝在壁钟上，等时针转到“10”的时候，抬手拿起了电话听筒，纤细的手指按了一串号码，却在最后的数字按键上，顿了顿，但不过一息，还是按了下去。

    几声机械的“嘟”声之后，那头的电话被接响，清瞳亮了亮，道：“程先生，早上好。”

    华国与灯塔国的时差是十二个小时，许凌霄这里是晚上十点，程少微在的地区就是早上八点。她是看准了时间，才拨通程少微回国前给她的私人号码。

    然而——

    “请问小姐是，哪位？”

    许凌霄略是期待的神色，蓦地黯了下去，眉心微微一皱，旋即恢复了礼貌：“您好，我找，程少微先生。”

    她话音一落，就听话筒里的这个女声，在朝屋子里喊道：“少微，你的电话！”

    这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优雅漂亮，她听得出来。

    等了一会，男人似乎才走了过来，许凌霄的耐心都没有了，在他接过电话时，直接问了句：“你们是不是对华国发射卫星有什么误解，一直以技术保密为理由，卡住我们的申请。”

    电话那头的程少微语气平静道：“我们通信公司向政府申请的卫星出口许可证，虽然通过了，但他们认为，华国那边还有一些问题。”

    当初，程少微回国前，许凌霄曾向他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他能帮忙卫星出口的事情，现在，谁知道灯塔国还能卡接收国！

    算了。

    “嗯，我知道了，那就不打扰你们，电话先挂。”

    毕竟国际长途很贵的。

    “凌霄。”

    忽然，电话那头的男人喊了她一声：“打个电话就为了说这一句？”

    废话。

    许凌霄烦躁道：“既然程先生那边是没问题的，那我们也算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谢了。”

    “华国被制约卫星出口的事，我知道你们的驻美大使已经向国防部致函和游说，文件也送达到总统手里，所以，你先别担心。”

    许凌霄“嗯”了声，等他说完就挂电话。

    程少微回国那么久，许凌霄是第一次给她打了电话，但语气好像有些不爽，看来是把对灯塔国的不满，撒他身上了。

    “我困了，要睡，先这样吧，程先生。”

    说完，许凌霄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按掉了连线。

    程少微：“……”

    清晨的华盛州，阳光明媚，程少微下了楼，就见临近花园的小露台上，已经有人在忙碌地摆放早餐，见到他，殷勤地笑道：“吃早餐吧！”

    程少微拿过桌上的报纸，没看她：“收拾好了，就派人送你回家。”

    “我不！”

    说着，作势要扑到男人身上，程少微手里的报纸一隔：“那我把房子给你，我去住别的地方。”

    眼前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惬意地坐到温莎椅上：“好啊，那我就住这大别墅，他们肯定以为你在家，就不会来抓我，程先生简直是我的免死金牌。”

    程少微见她晃着两条腿，皱了皱眉：“刚才你接的电话，说什么了。”

    “没有啊。”提到这事，她好奇道：“那个女人开口说的是中文耶，就说要找你，我就喊你啦。我可没给你的男女关系造成困扰噢。”

    程少微双手撑在露台边，眼前花园缀着明媚的光布，有些不真实。

    回国后，他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许凌霄，想的就是，把卫星出口许可证拿到后，再打电话告诉她，但现在，许可证拿到了，华国的照会却卡住了。

    想到这，他拿起外套便要出门，女孩跳下椅子：“欸！你去哪儿！早餐还没吃呢，我可没给多少人做过几次早餐！”

    程少微没回头：“所以我更不能吃了，质量堪忧。”

    克莉丝汀也不恼，追上他道：“喂，让你吃个早餐都那么难，怎么听了个女生的电话就赶着要出门了，她是谁啊？”

    程少微将手表戴到腕上，忽然，动作顿了顿，转眸看她：“别说是出门，如果她让我立刻回华国，我现在就去机场。”

    克莉丝汀惊诧地嘴巴张了张：“你疯了吗，程少微！”

    男人不理她，只长手穿过西装外套，便开门出去了。

    回华国？

    克莉丝汀眼珠子转了转，转身便跑上楼，坐在刚才的电话机前，找到了通话记录，抄下号码后，托腮点了点笔尖。

    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拿起电话便按下了一串号码。

    此时的华国首都，夜色催更，许凌霄刚才挂程少微的电话，说是要睡觉，其实根本睡不着，还在书桌前看材料，只是没翻几页，电话刺耳的铃声又震了起来。

    她顺手接了过来，还没出声，那头就传来一阵活泼的笑音：“晚上好呀，小姐。”

    许凌霄皱了皱眉，这是……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国际长途？

    刚才帮程少微接电话的女生？

    “你好。”

    她这里，确实是深夜了。

    “我叫克莉丝汀，请问您怎么称呼？”

    许凌霄觉得，这个女生如果不是很无聊，就是……关心程少微的一切。

    她猜是后者，但克莉丝汀，确实是无聊。

    她此刻绕着电话线，仿佛抓到了程少微的马脚，这个向来做事滴水不漏的男人，居然也有被支配的时候，太刺激了！

    “我姓许，叫凌霄。”

    “噢凌霄……好拗口噢，我叫你霄霄吧。”

    许凌霄：“……”

    她并不打算跟这个女人长谈。

    “你是少微前段时间去华国时，认识的女生吧，让我猜猜，是不是，长头发，高马尾，又高又瘦，腿还特别长！”

    许凌霄眉心微蹙：“你是哪里看见的？”

    她确定自己并没有拍照，之前保密局就严格规定，是不能向外界透露太多个人信息的。

    “噢！还真是啊！看来程少微找到了。”

    许凌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问了句：“他拿了我的资料？”

    克莉丝汀摇了摇头，发现她看不见，又道：“也不算是吧，我无意中看到他的速写，上面画的女人跟我完全不一样，要知道，他的生活，除了我，没有第二个女人了啊！”

    许凌霄瞳孔微怔，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女人……

    所以……

    这个克莉丝汀，是他的，妻子，女朋友？

    许凌霄目光瞥向桌上的文件，她刚才就不应该打那一通电话，可能让这位克莉丝汀误会了，但她自己心里又莫名很不爽，程少微果然不可靠！

    “这个问题，您找程先生解释，我跟他只是普通的商业交流。”

    “啊？”

    克莉丝汀听到这个回答，叹了口气：“霄霄，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刚才接了你的电话，早饭都没吃，就出门给你办事了。”

    许凌霄：？？？

    “您可能是误会了，我只是跟他确认一件事，并没有要求他去做什么。”

    克莉丝汀坐直身：“我才没有误会，他出门的时候说，如果霄霄让他回国，他就立马买机票！啊，这个男人原来这么恋爱脑！亏我爸妈还说他成熟稳重！”

    许凌霄愣了愣，一是不相信程少微会说这种话，二是，这个克莉丝汀的语气，跟他很亲昵，似乎是来探她的口风。

    “克莉丝汀小姐，能冒昧问一句，您跟程先生的关系吗？”

    “噢，我是他的未婚妻呀。”

    许凌霄眼睑蓦地一抬，瞬间明了了。

   
 109、②②【二更】

    五角大楼内,一袭高大身影一路穿过层层门禁，直入专梯，最后停在高层。

    厚重的木门上镶了金色兽首玄关,那是一只鹰。

    “华国的外交照会,到底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交付的卫星马上就要到最后期限,再拖下去,会影响通信企业的运转。”

    他单手插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上面是通信公司的卫星合约，被他放到了偌大的深色办公桌上。

    而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却是一副气定神闲,双手交叠,立成了金字塔，朝程少微抬眸看来：“你急什么,不是还有几天时间么？”

    他眼里的似笑非笑，显然是对程少微的着急,有了一丝玩味。

    “总统先生，请问,您还需要附加什么条件，才愿意签署批文。”

    程少微坐在椅子上,松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他淡定,自己也淡定。

    里亘总统双手掌心一摊，笑道：“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想了几条，你看看。”

    说着,也将自己面前的文件，放到对面男人眼前。

    程少微翻了开来，扫过一眼，神色却没有显露什么异样，只说了句：“国际惯例。”

    “我还想再加一条。”

    里亘下巴朝程少微手里的文件指了指：“我想，如果华国人同意，那我就批准由华国的火箭，发射我们制造的卫星。”

    程少微再翻过一页，漆黑的瞳仁，凝了凝。

    里亘抬手端起了咖啡，神色自若地饮了口，这位年过五十的灯塔国总统，哪怕说话时脸上带笑，眉眼都是藏刀的。

    “少微上校，您觉得，华国人会答应吗？”

    ——

    “第一条，卫星安全得到保障。”

    “第二条，双方对发射事故的责任协议书。”

    ……

    会议室里，外事司拿来了灯塔国大使移交的卫星发射文件。

    里面的内容，初听似乎合情合理，但直到，最后一条——

    “华国卫星的发射次数和价格，需要取得美方的同意。”

    “啪。”

    许凌霄手里的铅笔，被她折断了。

    “放屁。”

    沈星耀直接口吐芬芳：“就算黑.社.会做生意，那也就顶多收点保护费，哪里有人把手伸这么长，管你吃喝拉撒！”

    这时，肩头让人一按。

    沈星耀才收了下嗓门，但还是一脸含冤：“组长，你笔都掰断了，就别说什么要冷静！”

    直到外事司宣读完毕，连宗棠部长一直沉默，华国的火箭队伍，在开放之前，一直是游离于世界之外的特种部队，没有交流，更没有合作。

    “人家要卡我们，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许凌霄的声音，引去了众人的目光——

    “谈判。”

    连宗棠眉宇微微一凝，他知道许凌霄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是什么意思。

    遂转眸朝外事司的同志道：“通知院长，针对卫星发射服务文件上的协议，要求对方派代表与我们谈判。”

    外事司一脸为难：“现在驻美的外交大使并法律专家，已经在交涉文件上的附加限制，但是情况不容乐观，他们坚持，华国在六年内，为外国发射的商业卫星数量，不超过七颗。”

    “毫无道理！”

    连宗棠猛地站起身，一向沉敛的部长登时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有许凌霄，单手扶额，神色沉凝：

    ”如果我们不答应，卫星无法按期发射，到时候责任都归咎在华国，毁约赔偿不说，想再承揽国际卫星的生意，那几乎不可能。”

    温墨奈挠了挠头：“现在卫星握在他们手里，如果谈判，我们没有筹码……”

    “有。”

    许凌霄的话，让大家不由愣了愣，连同外事司都朝她看了过来，“什么？”

    “第一，他们的火箭发射已经接连失败了七次，谁都不敢说让他们自己的火箭来运载卫星。第二，我们背后的祖国，可不是三十年前的华国，如果他们敢来谈判，我们每一句话，都代表人民的声音——’no，去他妈的！’”

    “没错！”

    连宗棠指着外事司的同志激动道：“我们要谈判，而且，得让他们来华国谈！”

    灯塔国送达华国手里的发射文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空间研究院全力配合宇航部的抽调工作，针对此次谈判着手整理起应对之策，由连宗棠主持会谈，而许凌霄，则作为技术谈判之一，摸清对方的底牌，以争取最有利于我方的结果。

    “这份谈判文本，目的是要防止对方以霸权条款的形式，拖延谈判机会，这次给的时间只有4天，如果到时候他们以时间不允许再谈而搁置问题，我们就会浪费这次谈判。所以……”

    许凌霄说着，双手撑在桌上：“我们的策略，不是让他们拖我们，而是我们死咬原则不放，拖住他们，将被动，转为主动。”

    宇航部的办公室内，自从接收了谈判任务后，每个人都在加班加点地拟定方案，还模拟了几次真实战场，就等着真正开战的那一天了。

    而在外交部的活动之下，一个月后，灯塔国的代表团才姗姗来迟。

    十月初的首都，已经有了深秋凉意。

    在钓鱼台国宾馆，谈判日这天，许凌霄穿着丝绒铅笔裤，看起来纤细修长，上衣是浅棕色的里衬，外套黑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梳起，整个人，如香山上的银杏，自带光芒。

    按照约定时间，华国代表提前十五分钟，走出了等候室，随着偌大的顶门被推开，寂静的谈判室中央，放着两排仿佛无限延长的对立长桌。

    按照规矩，在谈判之前，双方没有私下交流，连进入谈判室的大门，都是分开的。

    就在这时，旁边的大门让人推开，灯塔国的代表团，包括国防部、安全部、商务部、运输部，以及航空和宇宙航行局nasa部门组成，而团长，则是国务卿，麦考斯。

    在这一支西装革履的代表团进场的瞬间，偌大的会议室仿佛压下了一场窒息，真正的剑拔弩张已经开始。

    许凌霄站在华国代表团之前，视线略微一扫，就像考试时发卷子，先过一遍题干一样，忽然，她视线一顿，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请双方代表团，友好握手。”

    主持会议的是连宗棠，只见他神色带着浅笑，让这片灯光闪烁的会议室里，稍微缓和了一下气氛。

    许凌霄收回目光，依次与对方代表团握了手，在经过程少微时，她视线只落在他胸口的第二颗纽扣上，男人先伸的手，裹住了她的掌心。

    第一次见面，他伸手，她没握。

    回国前最后一次见面，她伸手，他拒绝了。

    真想不到，真正握上手，是在这样的场合。

    想到这，许凌霄抬眸，就看到他意味深明的瞳仁，漆黑，似划过一丝笑意。

    居然，还好意思笑！

    许凌霄作为连宗棠的副手，坐在中央位置的左边，旁边则是翻译，一开场，由华国先发言阐述。

    “华国希望与美方是基于平等和互利的基础上，制定我们发射外国卫星的计划，不同的国家，文化差异，可能会让我们有思维上的理解偏差，所以，第一天的谈判，我们会表明清楚自己的立场，关于你们回复的发射卫星批准文件中，附加的三条制约内容，华国并不能接受。并且，你们提出的，要求我们在六年内，只能发射不超过7颗卫星，是毫无道理的。”

    连宗棠的开场，单刀直入，这是一场战争，艰难的攻坚，正式拉开帷幕。

    华国的阐述完毕后，由对方的国务卿麦考斯发言：“你们的发射计划，与我们制定的标准相差很大，我们要求，你们不仅要在技术方面保证机密不被窃取，同时，还要承诺卫星在进入华国海关后免除检查，这个，你们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直接超出了航天范围，涉及到了国家海关的条例。

    不得不说，这灯塔国人真是奸诈！

    在来之前，上层领导的意思，是“灵活处理”，但这个“灵活”的度，却不好把握。

    许凌霄眉头微微一皱，忽然，灵光一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连宗棠眸光一亮，转而抬眸，朝对方代表团道：“在华国有’特区’政策，我们可以将’入关’当成是’过境’，就比如我们’特区’里的’保税外贸加工区’，是有区别于’入关’的开放条例，我想，卫星如果也以’过境’的方式进入发射中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他的这番话，顿时镇住了场子。

    而谈判的开始，许凌霄就发现，程少微所坐的位置，是代表国防部，而此刻，这人眼睑微垂，静静听着旁人的发言，让人看不清神色，可再定睛一看，就会发现，他眸光深邃，显然是在思虑什么。

    许凌霄就怕这种人，不声不响咬人最疼。

    忽然，坐在美方代表席中央的麦考斯转眸，朝程少微说了什么。

    就见这位年轻的华人眼睑抬起，冷静自持地说了句：“请问，华国每年计划发射多少颗卫星，每颗卫星的国际市场报价，是多少。”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华国代表团神色一怔，擦，直接来探我们的底牌！

 110、②③【一更】

    “他们灯塔国不仅要制约发射卫星的数量,现在连价格都说是政府补贴的倾销行为，简直是欺人太甚！”

    第一天的谈判结束，独立会议室里,华国代表团的“复盘”成了“先骂一顿再说”。

    “急什么,反正这就是我们要拿到的谈判结果,他们现在,估计是针对这些条件,在想招了。”

    许凌霄喝了口热茶，只觉紧绷的神经缓缓松了些。

    连宗棠坐在中央，略是点了下头：“他们也有自己的谈判文本，这次来华国，肯定要有成果,我们拖着不答应,到时候，就走庭外和解。”

    许凌霄单手托腮：“私底下说大家都退一步呗,是他们先引战的。不允许华国这样，不允许华国那样,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退让。”

    从国宾馆出来后,已是入夜。

    温墨奈要送许凌霄回家，她却笑说：“还是我送你吧,你还打不过我。”

    “凌霄，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深不可测，总是，给人惊喜。我以为自己了解够多了，但每一次,你上阵，杀敌，就特别威风。”

    耳边是温墨奈低柔的声音，许凌霄抬眸看着一旁的道树：“你看的是威风，其实我脑子里都在想——怎么办啊！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让你看到。”

    听到这话，温墨奈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忽然，斜刺里一道轿车的鸣笛声传来，紧接着，灯光一闪。

    温墨奈下意识挡在了许凌霄的身前。

    轿车停在不远处的干道上，许凌霄眯了眯眼，就听一道清丽的嗓音响起：“霄霄吗！”

    温墨奈皱眉看向这个从后车厢探出头的金发女孩。

    不一会儿，车门就被打开，女孩剪的短发，配着一张精致深邃的西方脸，看起来娇俏又美丽。

    正要下车，忽然，手腕让人抓住，她回身不高兴道：“你干嘛啊，松手！”

    许凌霄看到车里的另一抹身影，熟悉，陌生，但不想再见了，遂转身离开。

    “凌霄！”

    温墨奈追了上去，他刚才看到车里的程少微，脸色更不好了，这个混蛋，之前住在许家，因为意向书和协议草案的事，他心里也就放过了对他的敌意，但没想到，今天的谈判，他不仅在场，还递刀子。

    实在可恶至极。

    “别过来！”

    温墨奈把气也撒在了那个外国女孩身上。

    她挣开了程少微的手下车，小跑了过来，才不管温墨奈说什么，此时双手背在身后，探头去看许凌霄。

    在视线盯到她脸庞时，忽然“哇”地一声。

    许凌霄皱眉看她，就见一双漂亮的碧眼深瞳，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难怪少微刚才看到你的身影，让司机开慢一点……”

    说着，脸上粲然一笑，作势要扑上来，许凌霄脸色一窒，忽然，面前这道跳脱的倩影就被人抓住。

    顺着她的手腕，许凌霄看到站在这个外国女孩身后的男人，高大，沉峻，眉眼严肃：“收敛一点。”

    所以，这个女孩，是……

    “霄霄，我是克莉丝汀啊，之前在电话里认识的，你快跟他解释一下。”

    喔，真是未婚妻啊。

    许凌霄冷然垂眸：“你好。”

    女孩比她矮一个头，是欧美少见的可爱型。

    “嘿嘿，霄霄，你们要去哪儿，我们开车载你们呀！”

    许凌霄摇了摇头：“不用客气，先走了，再见。”

    “啊？”

    克莉丝汀试图阻拦：“你们要走到什么时候才到家啊，我还想去你家参观一下呢！”

    许凌霄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看向程少微，用中文说道：“程先生，麻烦您管一下，自己的未婚妻。”

    克莉丝汀一脸无知地在许凌霄和程少微两人间看了看：“你们能说英文吗？”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程少微说的是中文。

    许凌霄扯唇笑了声：“克莉丝汀听不懂中文，你怎么说都行。”

    说罢，朝克莉丝汀道：“先失陪了。”

    就在许凌霄走开时，克莉丝汀作势要去握她的手，却让程少微一把拦住：“别忘了你是怎么才得到允许来华国的。”

    克莉丝汀顿时委屈：“我就是想跟她聊聊天嘛。”

    程少微脸色沉沉：“不准碰她。”

    两人的话，在寂静的夜里，送入许凌霄的耳边，她走在银杏道上，旁边的温墨奈看她，气场似乎有些不乐意。

    程少微不想让克莉丝汀接触许凌霄，估计是怕她又说些什么话吧，这种男人，把柄太多了，眼下是谈判时期，要是让她抓到漏洞，绝对死路一条。

    “凌霄，你在想什么？”

    温墨奈见她一路沉默，忍不住问了句。

    她淡淡道：“明天还要继续第二轮谈判，我在想，对方又会出什么招。”

    听到这话，温墨奈安慰道：“刚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你现在先放松心情，只要不紧张，稳定发挥就好，当然，我好像也没见你紧张过。”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灯塔国这次的代表团，实力太强了，就是做好要压制华国的全面准备。

    “对了，凌霄。”

    温墨奈抬手，修长的指尖掠过银杏树上的垂叶，堪堪摘下来一片，放到手心，递给了她。

    “如果这次谈判过关，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许凌霄转眸，看着那片金色的银杏叶，道：“就凭一片叶子？”

    这次，温墨奈没有不好意思，脸色认真道：“银杏的生长周期缓慢，但寿命很长，所以它的花语，是坚韧与沉着，就像你一样。”

    许凌霄接过他掌心的银杏叶，在指尖转了转，温墨奈看她的侧脸，“以及，代表永恒的爱。”

    纤细的指尖，忽而一顿，银杏叶不再转了。

    “墨奈……”

    “凌霄，如果这次谈判结果，我们赢了，你可以，跟我处对象吗？”

    许凌霄瞳孔怔了怔，这是，什么操作？

    “温墨奈，谈判是很严肃的事情，请不要拿这种事混为一谈。”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他忽然抓着她的胳膊：“就像我明天要上战场，为反法西斯的正义而战一样，我也依然希望，我喜欢的人能有所回应，那样，就算死也没有遗憾。”

    许凌霄咬了咬唇，手里捏着的银杏叶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刚才为什么接过去，完全是以为他夸自己“坚韧沉着”，啊，她果然是不经夸！

    “墨奈……”

    许凌霄很想拒绝他，但是明天还要继续谈判，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内部先发生矛盾可还行！

    “等谈判完再说……”

    “凌霄，我已经等很久了。”

    他说着，往前靠近了一步，许凌霄忙往后退了两步，这个动作，顿时让温墨奈怔了怔。

    女孩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反应，却像把刀子插进他的心口，还要转几下。

    “凌霄……我们认识那么多年，银杏树都枝繁叶茂了，你怎么还是捂不热？”

    她手心紧了紧，“墨奈，我现在只想做好谈判工作，你是我的战友，可以，跟我一起吗，而不是，又给我制造难题。”

    “原来，能不能跟我处对象，对你而言，是一个难题。”

    温墨奈低着头，像只被主人遗落的小狗，连握着许凌霄手臂的力道都垂了下去。

    “你别这样，墨奈，等谈判结束了再说好吗，打起精神来，我们不能先输了气势。”

    许凌霄有一瞬间觉得，怎么男人都是麻烦。

    程少微是，温墨奈也是。而且他还是原书的男主，对女主应该矢志不渝才对啊，难道还要她这个女配撮合吗！

    怪就怪在，她穿来这本书的原主，是男主的白月光，现在白月光没有被玷污，而且越活越惊艳，他怎么可能放手呢。

    呵。

    想到这，许凌霄忽然觉得有些嘲讽，原来，爱情不会消失，只是转移了，可以从许凌霄身上，到乔知意身上，或者，到克莉丝汀身上。

    深夜的西城胡同，许宅亮着门口的灯笼，而内里的厢房，隐隐透着薄光。

    主人应当是没睡，黑暗能让一切都变得更加专注。

    一如，此时许宅门前，停着的这辆黑色轿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目光凝在了许宅门前的灯笼，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西厢房灭了灯，他才启动了油门，驱车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在油门声响的瞬间，原本躺在卧室里的女孩，忽地抬起了眼睑。

    ——

    “华国的卫星发射服务，商业利益与国际一致，成本换算也是相同的。你们要说我们的发射费用低，一是因为，我们国家处于发展阶段，劳动力相较西方国家的标准较低，二是，你们的物价比我们要高。华国幅员辽阔，资源丰富，我们的发射价格合情合理，并且，这也是我们进入国际卫星发射市场的竞争力。就好像，一百年前，西方进入尚属封建统治的华国时，不也是用你们的工业文明生产的商品，以低廉的价格，挤压了华国的本土手工业吗？怎么，今时今日，就反过来说我们是倾销了？”

    第二日的谈判桌上，许凌霄一席话，直接回怼了灯塔国的攻势，尤其是，她最后那句，真是让华国人，扬眉吐气！

    反手治不死你

 111、②④【二更】

    第二天的谈判,比第一日的更剑拔弩张，明明已是深秋，从谈判室里出来,许凌霄才发现,后脊渗出了一层薄汗。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大批记者就拥了过来,不仅华国的，还有西方媒体，许凌霄原本站在人群中间，眼前突然怼来了长摄像头，她忙不迭往后一退,险些绊倒——

    “凌霄小姐,小心啊。”

    忽然，腰身让人一揽,嘈杂的人群中，男人站在她的身后,微不可察地在她耳边落了句话。

    她想要挣开，奈何四周都是人,而箍着她腰身的手却没有松，她皱眉瞪他,却见他眉眼微敛：“别乱动。”

    伴随着一阵阵的聚光灯，以及涌来的记者,许凌霄偏过头去，靠在墙边，好不容易维持秩序的人开了道，她忙不迭地要走,忽然，一个话筒塞到面前，她心头一跳，抬手就剥开了身后的大掌，然而，指尖却在分离前，绕了一瞬。

    略微粗糙，却温热的触感。

    就这样回答了几个记者问，脸不红，心不跳，许凌霄才终于逃脱了这窒息的密室。

    ……

    回到许宅后，她冲了个澡，长发落在肩后，整个人脱力地躺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

    看着夜幕垂落的星空出神，直到屋外传来敲门声。

    她懒得去开门，便问了句：“谁啊？”

    “是我！”

    一道跳跃轻灵的声音隔着大门传来，许凌霄皱了皱眉，不想动身：“抱歉，我准备要睡了。”

    “那你开一下门嘛！”

    “什么事？这样说也行。”

    反正现在他们说的是英文，也不怕隔墙有耳。

    “霄霄，我给你带了礼物！昨天来不及给你，今天我是躲开程少微来的！”

    这个克莉丝汀，许凌霄不知她是怎么回事，看样子是家里娇惯，毫无心机么，可是一而再地接近自己，似乎存着某种目的，或许是好奇……

    她起身，不耐烦地拉开了大门，迎面，就见她双手捧着一个纸盒，在看到许凌霄时，双眼一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开门的！”

    说罢，便从她身侧钻进了宅子，目光一扫，惊叹道：“哇，这个院子真漂亮！跟我们国外的别墅完全不同！”

    许凌霄双手环胸，发现克莉丝汀已经走进了主屋，把手里的纸盒放到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她笑眼眯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许凌霄语气淡淡道：“克莉丝汀小姐，不必破费……”

    “不破费，这是我做的纸杯蛋糕，你看！”

    说着，她就打开了纸盒子，殷勤地捧了一个送到许凌霄面前。

    一双碧眼期待地看着她。

    许凌霄此时垂着长发，半掩着脸颊，显得轮廓清冷神秘，身上套的白色睡衣，似乎蕴了层月光，让克莉丝汀看着挪不开眼睛。

    “霄霄，你长得真漂亮。”

    许凌霄客气道：“你也是。”

    “真的吗！”

    她说着，自来熟地坐到椅子上，双手托腮：“可是少微喜欢你这样的，不喜欢我这样的。”

    许凌霄瞳孔地震：“你别乱说！”

    “哎呀呀！”

    克莉丝汀摆了摆手：“好在我也不喜欢他，不然也太丢人了。”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你们的未婚夫妻关系，闹着玩的吗？”

    “当然不是噢！”

    克莉丝汀笑嘻嘻道：“你赶紧尝一下味道吧！”

    许凌霄看着手里的奶油小蛋糕，迟疑了下，尚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但克莉丝汀的社交能力实在惊人，她刚才许是太耗神了，还真是有些饿。

    于是，软白的奶油便让她抿了一口，入口丝滑，倒不算甜，想不到这程少微还挺幸福的，有个这么会做甜品的未婚妻……

    忽然，克莉丝汀站起身，漂亮的脸蛋压了下来，屋子里半明半暗，就在许凌霄怔愣的瞬间，纤细的手指刮了下她的嘴角，笑嘻嘻道：“哇，你吃出来了！”

    许凌霄：？？？

    她下意识舔干净自己的嘴角，没发现克莉丝汀一直盯着她莹润的双唇。

    “应该很甜吧……”

    她忽然问了句。

    许凌霄：“还好。”

    “真想尝尝啊……”

    “呃……你自己做的，当然可以啊。”

    许凌霄觉得克莉丝汀有些奇怪，忽然，下巴让她捏了捏，她不舒服地正要抬手打开，忽然，院门外进来了一道长影。

    克莉丝汀转眸看去，眉梢一挑，与方才的可爱模样，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只见那道长影打下，一把拽开这只捏着许凌霄下巴的手，脸色比夜色还沉：“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有腿，开车过来的呀！别以为我不知道噢，你昨晚自己悄悄开车来，原来是找她！”

    克莉丝汀话音一落，许凌霄的脸色，也沉了。

    所以，就是程少微把自己的未婚妻引过来的，平添这么多麻烦！

    “程少微，现在是谈判期间，还请你管好自己的事，别打扰我。”

    她说的中文，克莉丝汀不高兴道：“欸！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霄霄，你说英文嘛！”

    许凌霄忍了忍气，转身下了石阶，双手环胸，道：“要我送你们出去吗？”

    这次，克莉丝汀听懂了：“他可以走，我可以不走吗！我喜欢这个房子！”

    听到这话，许凌霄瞪了程少微一眼：瞧你干的好事。

    “不行！”

    程少微拖着克莉丝汀出门，一时间让许凌霄觉得他是在管教一个糟心的女儿……

    “你凭什么做决定，这是霄霄的房子！”

    克莉丝汀话音一落，许凌霄愣了下，看向程少微，话说，他之前的租房合约，还没到期。

    许凌霄抿了抿唇：“克莉丝汀小姐，太晚了，您还是请回吧。”

    “呜呜呜，那明天我能再来找你吗！”

    “不行。”

    这次，又是程少微的话。

    忽然，许凌霄有些好奇，他到底是在防着克莉丝汀什么？还有，刚才这位未婚妻说，她跟程少微情不投意不合，估计是家族联姻，那她跟克莉丝汀走近，也许只是简单做个朋友，没必要顾虑太多。

    但还有可能，是克莉丝汀，撒谎了。

    程少微把人塞进车里后，门一关，朝司机道：“送她回去，别再放走了。”

    说罢，不管克莉丝汀怎么反抗，一拉油门，车就扬尘而去。

    转身，对上双手环胸，倚在门边的许凌霄，他自然地就走进了院门，只是，眼前横亘过来一条手臂：“程先生，您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吗？”

    男人眼睑里的眸光低垂，“解释了，就能进去？”

    这个家伙好会偷换概念！

    许凌霄长手撑着门沿，侧眸看他：“这位克莉丝汀，是因为你的缘故才会来找我，并且张口闭口就说你喜欢我。我看，她就是吃醋了，所以，程先生，请你不要再制造这种误会了！”

    她话音一落，男人的长影欺身而下，压住了她的眉眼，声音低沉：“没有误会。”

    许凌霄清瞳霍然怔怔：“你……”

    “我说，克莉丝汀没有误会，我就是喜欢你啊。”

    许凌霄一时被反将一军，白日的谈判已经耗费元神，到了晚上还不放过——

    “你别试图用这种方法，瓦解我的战斗力！扰乱军心，你罪加一等！”

    说完，猛地转身要走，垂下的手腕却陡然让他一握，女孩下意识想扯开，肩头却落下了一道力量。

    她浑身，蓦地一僵。

    这个男人，把脑袋靠过来干什么！

    “程少微……”

    “今天，辛苦了。”

    清瞳睁了睁，抿唇道：“你也是。”

    听到这话，程少微笑了声，知道她性格吃软不吃硬。

    “克莉丝汀不是我的未婚妻，但她喜欢以此自居。”

    许凌霄撇过头去，“你离我远一点，她就不会来了。”

    忽然，男人靠得更近了，“现在不一样，凌霄，这个人你一定要小心。”

    “程少微，你这样，让我觉得像在偷情……”

    巷口突然转进了一道自行车的铃声，许凌霄心头一跳，就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他没拦着，只是还攥着她的手腕：“明天的谈判，你们抓住三个协议不要放，就能把被动变成主动。”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脚步顿住，转身惊讶地朝他看了过去，“你什么意思……”

    “还有，克莉丝汀是国防部部长的女儿，这位父亲想借我的名声保护自己的千金，而我，”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许凌霄：“跟他只是利益关系。对你，我从来没有变过。”

    许凌霄看着黑夜里，瞳仁如深井中暗潮涌动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直到自行车的笛声再次打破寂静，握着她手腕的温热松开，弯身隐入了车厢。

    在谈判期间，许凌霄觉得程少微的靠近，都是目的性极强的试探，不仅是他说的“三个协议”问题，还是，他最后那句“对你，我从来没有变过……”

    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她，很难说，自己没有动心。

    怎么会呢。

    许凌霄想到这，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这世界上，真的有人，哪怕是第一次见面，都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么？就像画本里写的那样，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已经认识了许久……

 112、②⑤【一更】

    华国代表团和灯塔国的代表团,在谈判室里，吵了四天。

    如果是“摔杯为号”，那桌上的杯子大概都不能幸免于难,总之,再不达成哪怕一条的共识,灯塔国就要回家了。

    这次,华国人倒是淡定了。

    “反正预定会议到期,他们就得离开华国，一点事都没办成，还怎么跟总统先生交代。”

    “我就说嘛，’三个协议’，改了快十遍,他们要想交代,就拿这个回去交代！不能再改了！”

    “……”

    会议室里，众人嘈杂一堂,许凌霄坐在一角，翘着腿,前两天，程少微给她说,抓住’三个协议’来谈，并按照华国人的“灵活”手段,先作突破，不管如何,他们都会拿着这份报告回去向政府提交。

    许凌霄跟连宗棠汇报了这件事，但提到程少微时，只说了句，对方代表。

    于是,两天两夜，加班点地，华国拿出了“灵活”协议，放到灯塔国人面前：爱签不签吧。

    反正，谈判已经结束了。

    许凌霄坐在国宾馆外的银杏道旁，入目皆是金色，深秋仿佛落了一地，从天上到地上，全都笼成了金色。

    踩着落叶，就像这个季节独有的声音，“沙沙沙”，许凌霄没有侧头看，她能根据一个人的脚步声，判断是谁。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长凳上，像两道安静的剪影。

    忽然，天边一道轰鸣声缓缓传来，许凌霄抬眸望去，只见碧澄的蓝天上，低飞而过一架飞机。

    “像不像，鱼在天上游。”

    忽然，身旁的男人说了句话。

    许凌霄应了句：“本来，天空的颜色，就是海水倒映而来。”

    “后天，我们就要启程回国。”

    “嗯。”

    许凌霄看着蓝天发呆。

    “这几天辛苦了，等报告提交，我会尽量争取签署，有什么事，你依然可以打之前的电话给我。”

    许凌霄单手支在座椅靠背上，说了句：“程先生，谢谢。”

    “大恩不言谢，小恩的话……我应该做的。”

    听到这话，许凌霄忽然转头看他，男人的侧脸深邃立体，镜片下，狭长的眉眼，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程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国防部陆军上校。”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不觉得这样很矛盾吗？既然已经是外国籍，就应该效忠自己的国家……”

    听到这话，程少微笑了：“我出生在哪里，自然就是什么国籍，这跟政治信仰没有关系。而且，我所做的，是让双方互利的事，谁都不想来此一趟，空手而归。”

    许凌霄抿了抿唇，心跳忽然鼓了下，“也是。”

    果然，是猜不透这个人。

    “1963年，灯塔国总统遇刺，本应签署的核导弹投放华国大陆的计划，突然停止，新上任的总统，强烈谴责了前总统的行为，是捕风捉影，浪费国防军事。并且彻底终止这个毁灭计划。就在第二年，华国成功引爆了原子弹。”

    程少微说到这，侧眸看向许凌霄：“新总统的行为，这么看来，似乎还帮了华国。而那个刺杀前总统的杀手，好像也为华国的原子弹爆炸，出了大力。也许，说不准，他们背后，真的有人推波助澜。事实上，每个人都有他们看中的利益，我们只要以此为谈判的说辞，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许凌霄认真地看着程少微：“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借力打力，合作共赢。”

    听到这话，许凌霄忽然笑了：“谈判的这几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

    “你说谎的时候，我能猜到。”

    程少微忽而一愣，“我说谎？”

    许凌霄指尖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看着我，说谎的时候，你的眼皮会稍微往下一收。当然，你看别人的时候，不会。”

    程少微也笑了，“我说谎不眨眼睛。”

    “所以啊，我就能找到谈判的漏洞，程先生，你吵不过我的。”

    “谁要在这件事上，跟你分高下。”

    说着，他抬起手，揉了揉脖颈。

    “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许凌霄咄咄逼人的气势，简直是谈判后遗症。

    他忽而转眸，深邃的眸光里潋滟了一道光，让她险些接不住——

    “我的目的，是你。”

    许凌霄瞳孔颤了颤，这时，男人站起身，道：“走吧，记者招待会要开始了。”

    “你开什么玩笑。”

    “如果不是避嫌，我现在大概会问，能牵你的手吗？”

    许凌霄一听，把手收进了衣服兜里：“你少自作多情了。”

    男人站在银杏树下，笑了声：“没关系，我乐意。”

    她确实是，从始至终，都对程少微怀有警惕的敌意。

    这都源于身份，毕竟，现在华国开放才没几年，海外渗透将会越来越严重，作为资本社会环伺下的社会主义国家，肯定要先自己守得住。

    记者会上，许凌霄坐在后排，她不喜欢这种场合，而显然，程少微也不喜欢，只坐在她前面的位置。

    “双方本着不失主权、在原则上决不让步的前提，进行了平等、友好的交流，比较顺利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主席台上，外交部的说辞，也实在是够……委婉的。

    而在这一片闪光灯和背景声中，坐在前一排的程少微，身高肩宽，许凌霄平视的时候，视线就会落到他的脖颈上，他后面的头发很短，而且，耳朵后面的皮肤，很白，可能是有点困了，头往前点了下，又，点了下，这时，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又点了下。

    许凌霄愣了愣，想到刚才，程少微抬手揉自己的脖颈，就感觉，很好捏的样子，又长又白，应该，很软。

    她纤细的指尖收了收，竟然会在看到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而觉得，心跳有一瞬，加快。

    好变态啊。

    居然想掐。

    不知道手感怎么样。

    而她的目光，虽然隐秘在众人间，却落在了一旁的温墨奈眼中。

    “凌霄……”

    “嗯？”

    一旁的男人提醒了句：“结束了，一起去吃饭。”

    她撇过目光，“嗯。”

    心里想着，叫上乔知意。

    “华国能为世界上科技最发达的国家发射卫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不仅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将产生很大的影响，发射外国卫星，在华国航天事业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许凌霄和温墨奈刚出门，迎面，就是灯塔国代表团——

    “我们准备明天在大使馆里办一个晚会，这是邀请函，到时候，还望拔冗前来。”

    许凌霄看着眼前托盘上递来的浅蓝色信封，再抬眸，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目光撇到一边的程少微。

    男人似乎有些不爽。

    “好啊，到时候我们必定准时赴约。”

    温墨奈接过邀请函，目光含笑地看向许凌霄。

    只见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

    走出大厅，就看到一抹纤细身影正等在那里，在视线撞到许凌霄时，兴奋地招了招手，自来熟地凑上前：“晚上好啊！霄霄！这该死的谈判终于结束了，你们是要去庆功吗！”

    来人说了一连串的话，视线就看到她旁边的温墨奈，道：“先生你好，怎么称呼？”

    温墨奈愣了愣，看到眼前活泼像精灵一样的女孩，确实不好板着脸，于是伸手回握：“温墨奈。我们只是去吃个饭，不是庆功。”

    “噢！太好了，我也没吃饭！”

    说着，克莉丝汀就揽上了许凌霄的胳膊。

    温墨奈：“呃……这……”

    许凌霄也不想跟温墨奈单独吃饭，便道：“多个人，能多点几道菜，就去我家附近的馆子吧，如果知意回来了，刚好一起。”

    听她这话，温墨奈显然有些委屈，但都来了个克莉丝汀了，也不差再加一个人。

    此时，不远处的国宾馆大门内——

    “程先生，我去把克莉丝汀小姐追回来。”

    司机刚说完，却见程少微抬了下手，“不用，我开车跟着他们就好。”

    “是。”

    温墨奈带着许凌霄和克莉丝汀刚走进饭馆，顿时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因为，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孩，一个娇俏的外国女生，一个高挑的华国美人，就连老板都忍不住说了句：“酒水打折都好说！”

    许凌霄看着克莉丝汀迷茫的眼神，跟她翻译了几句，最后点菜时，问她有什么忌口，她摇了摇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许凌霄握着菜单的手顿了顿，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程少微的脖子，难道，克莉丝汀也喜欢吗？

    想到这，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而落在克莉丝汀眼里，却是一道勾人的攻击。

    坐在他们对面的温墨奈奇怪道：“克莉丝汀，你干嘛盯着凌霄看，她脸上没菜单啊。”

    她转而单手撑在桌沿上：“我们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男人少插嘴。”

    “哟呵。”

    温墨奈不以为然地笑了句：“女孩子一旦跟男人谈了恋爱，可就不会对朋友随叫随到了。”

    听到这话，克莉丝汀顿时沉脸了，朝许凌霄道：“霄霄你看，男人，连说话都不会！”

    许凌霄笑了声，不知怎么又想到了程少微，“你未婚夫在谈判桌上，可是巧舌如簧啊。”

    
 113、②⑥【二更】

    “可还是霄霄你们要更胜一筹啊。”

    听到克莉丝汀的话,许凌霄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她无所谓道：“我听我爸爸在电话里似乎心情不好，不过事情不是都结束了吗？程少微说马上要回国,可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我可是坐了长途飞机来的,这么多好吃好玩的,都还没享受够呢！”

    许凌霄看着克莉丝汀天真的脸蛋,敛了下眉眼，道：“你跟程少微出国，但是又不跟他回去，这样他没办法交代的。”

    克莉丝汀忽然坐直身，皱了皱眉：“霄霄,你干嘛老是提程少微,他遭不遭殃，你很关心吗！”

    此时,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端起杯子的动作一顿,另一只修长的左手，拇指下意识滑过无名指,这是他以前戴戒指的地方，虽然现在空空的,但习惯还是改不了。

    “我只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许凌霄神色淡定地补了句，避开克莉丝汀的目光,道：“我先去趟洗手间。”

    “我们一起！女孩子的关系，都是从一起上洗手间开始的！”

    温墨奈无奈道：“你们才见过几次面，克莉丝汀小姐，就这么黏我们凌霄了。”

    说罢,却见这位金发碧眼的女孩突然盯着他，认真道：“说实话，我未婚夫的眼光就是很好啊。”

    温墨奈怔怔，旋即，双手握了握拳，这个程少微，明明有未婚妻了，还来招惹凌霄，实在可恶。

    而克莉丝汀刚走过通道，眸光往角落里坐着的黑衬衫男人看了过去，眉眼挑起一丝得意。

    这个程少微，居然还是跟来了。

    两人吃饭到中间，克莉丝汀主动道：“霄霄，我今晚能去你那儿住吗？我很想体验一下住你们那样的院子。肯定很舒服吧！而且现在谈判期已经结束了，程少微没有理由抓着我了。”

    许凌霄动作一顿，对上克莉丝汀殷切的目光，以及投来的两国友谊橄榄枝，忽然在想，如果她在华国玩得开心，也许她的那位部长父亲，能对华国有所好感。

    于是，许凌霄点了点头。

    “好耶！霄霄，你最好了！”

    温墨奈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局外人，努了努嘴：“凌霄，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吃过饭后，许凌霄带着一脸兴奋的克莉丝汀回家，还给她拿了一些洗漱用品和睡衣，她的衣服偏长，只好先将就着穿。

    “你答应过我的，住了一晚，过两天就乖乖回国。”

    “知道啦，我至少实现了一个愿望，不枉此行了！”

    许凌霄不想节外生枝，虽然克莉丝汀说很讨厌程少微，但出于礼节，她把人送进淋浴室后，就准备去打电话通传一声。

    哪知刚要进屋，就见院子外晃过一道亮光。

    她愣了片刻，转身往院门走了过去。

    逋一开门，就见一道长影立在夜里，身上还带着寒气，神色晦暗不明。

    她就知道，无论克莉丝汀在哪里，他一定会来。

    “你是来抓她的？”

    男人长腿迈进了院子，一只手阖上大门，修长的指尖顺势带上了锁，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带，眸光凝在她脸上：“不，我今晚回来住。”

    “你……”

    “租约还没到期，你别耍赖。”

    许凌霄抿了抿唇：“是因为克莉丝汀在这里吗？”

    “亏得她心怀鬼胎，不然我夜宿许家，回头都不好跟同伴解释了。”

    呵，跟他玩博弈，被人利用了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程少微，你想克莉丝汀回去，跟她父亲和别人说，你在华国有外遇吗！”

    “外遇？”

    男人眉眼转到她严肃的脸上，笑了声：“许小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很放心。”

    说着，就往他以前惯住的主卧走了去，许凌霄瞧这一对夫妻，实在头疼，跟在他身后道：“你房间都是灰，我可没给你打扫。”

    忽然，他脚步一顿，这次，眉头皱起：“那你让克莉丝汀过来，就是让她睡你的房间？”

    呃……

    其实许凌霄打算收拾一下次卧的，谁知道程少微突然出现，脾气也不好，脸色也不好，她还不乐意呢，烦躁道：“是啊，不然我把你的卧室给她睡也行，反正你们是未婚夫妻！真是的！”

    说完，便转身要走，客厅里没开灯，手腕却忽然让他握住了，指腹顺着往下，就要贴到她的手心，忽然，这女人收成了拳头，不让他牵。

    “吃醋了？”

    “克莉丝汀还在淋浴室，程先生请自重。”

    “我就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许凌霄拳头收得更紧了，咬牙道：“程少微，不管怎么说，你们是未婚夫妻，你这样做，就是陷害我……”

    程少微的呼吸有些重：“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你身后的隔间。”

    许凌霄蓦地抬眸，看上他的目光：“程先生，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已经很偏执了吗？”

    不合规矩，更不合道德！

    “不准跟克莉丝汀睡。”

    “好，那我让她跟你睡！”

    听到这话，程少微沉沉朗朗地笑了声，“我上辈子大概是吃你的醋太多了，这辈子以为你能尝一点，结果，受罪的还是我。”

    他话音一落，淋浴间里走出了一道人影，身上穿着长睡衣，一双腿笔直地半露，刚喊了声：“霄霄。”

    视线就往他们这儿一扫，许凌霄挣不开程少微的力道，忙挪了下身子，挡住他的手。

    “你的未婚夫来了，处理一下吧。”

    克莉丝汀头上还搭了件毛巾，在看到程少微时，脸色顿时一皱：“霄霄邀请我来她家，可没邀请你。”

    程少微单手插兜：“这一整个院子都让我租下来了。”

    “那我也可以租啊！”

    说着，她转而看向许凌霄。

    这对未婚夫妻，完全跟常人的认知不一样，许凌霄直接道：“你们要吵就都给我出去！”

    一句话，直接让克莉丝汀吓了一跳。

    程少微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次卧：“你要留在这里也行，自己把屋子打扫干净。”

    “为什么啊，我今晚都跟霄霄说好一起睡的，这么冷的天！”

    程少微冷着脸：“这里三个房间，你给我老实一个人呆着。”

    克莉丝汀走上前，一把抱住许凌霄，蹭了蹭她的胳膊，道：“霄霄，今晚给你选，你是跟我睡，还是跟他睡。”

    许凌霄：？？？

    这俩人是有病吗？

    “我给你收拾一下次卧吧。”

    “干嘛啊！程少微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刚才还答应我的！我今晚还想跟你说秘密呢！”

    这时，程少微将克莉丝汀从许凌霄身上拎走，沉声道：“给我安分点，别打她的主意。”

    克莉丝汀眼睛狡黠一笑，双手环胸道：“欸？我看凌霄根本就不喜欢你嘛，少微，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吃瘪噢！”

    许凌霄皱了皱眉：“克莉丝汀小姐，我知道你接触我，是因为跟程少微的关系，我也尽量澄清，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困扰。但也请，你们不要给我造成困扰。”

    克莉丝汀越听越高兴，朝程少微道：“霄霄一点都不吃醋！你的算盘落空咯！”

    程少微脸上波澜不惊，只道：“凌霄，你去洗澡，我来给她谈谈。”

    克莉丝汀脸色忽然一变，往身后退了退，道：“好冷啊，我要先钻到被窝里，霄霄，我等你噢！”

    说完，挑衅地看了程少微一眼。

    男人太阳穴紧绷，落在许凌霄眼里，就是既生气，但又憋着。

    她双手环胸，道：“其实你有点在乎她吧，不然，为什么三番两次地追过来，虽然是因为利益联姻，所以不好意思说……”

    “你个傻瓜！”

    程少微忽然打断了她：“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她当未婚妻！”

    话音一落，男人对上许凌霄被他吓到的双眼，深吸了口气：“抱歉，我不应该这么大声跟你说话，我先去洗个澡吧。”

    说完，他转身往淋浴室走了去。

    许凌霄愣了愣，她忽然觉得，虽然两国的谈判，他们拔得了优势，但在程少微这里，他跟克莉丝汀的关系，却没办法让她冷静判别……

    她坐到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哪怕他们争吵，哪怕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既然绑定在一起了，程少微，就不该来招惹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太累了，又被人一吵，安静下来，她迷迷糊糊地，窝在沙发的一角睡了过去。

    忽然，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穿过昏暗的客厅，走近，许凌霄眉头微微皱起，程少微这么快就洗好了吗？

    还是说，她做噩梦了？

    梦里，有道暗影蹲在自己身侧，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颊，她看不清是谁，因为闭着眼睛，但是，那团黑影靠了过来。

    许凌霄像是被鬼压了床一样，睁不开眼睛，呼吸加重，用力偏了下脑袋，想让自己的意识回流。

    忽然，脸颊印上了一道温软的触感！

    一瞬间，仿佛激起了她所有的清醒。

    难道是程少微……

    猛地，身侧的压迫陡然被抽离开，她听到程少微隐忍怒火的声音——

    “你在国内怎么玩女人都行，但是你要敢碰一下许凌霄……克莉丝汀，我保证，你父亲一定会因为你，身败名裂！”

 114、②⑦【一更】

    “呵,程少微，你休想威胁我！”

    克莉丝汀挣脱不开他的力道，但脸上的冷嘲热讽,却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哪怕,许凌霄此时闭着眼睛,窝在沙发里,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震惊。

    忽然，身上覆下一层温热，许凌霄指尖拢了拢，浑身蜷缩着想抗拒，耳边落下一道轻柔的声音——

    “凌霄,是我。”

    他话音一落,便将许凌霄横抱在怀里。

    克莉丝汀眼里噙着冷笑：“程少微，想不到,你也会有软肋，这样可不好。”

    男人长腿迈下台阶,怀里抱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忽而脚步一顿,立在夜色中，侧身说了句：“许凌霄不是软肋,她是坚韧的铠甲。”

    克莉丝汀愣了愣，旋即怒道：“你别忘了,今天的地位是谁给你的！你把许凌霄给我，爸爸那边，不会亏待你的。”

    “嗤。”

    男人笑了声，“你尽可把实情告诉你父亲,看他是放弃你，还是我。对了，我这个陆军上校之衔，也随便拿走吧，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的声音越说越冷，让克莉丝汀觉得浑身忍不住发抖，因为，她深知，程少微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失去了父亲的掌控。

    厢房里，门一阖上，暖意缓缓从四面裹来，程少微想把许凌霄放到床上，却突然被她揽住了脖颈。

    狭长的眼眸一转，便看到许凌霄睁开的双眼。

    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声：”醒了？”

    她刚才就，一直闭着眼睛偷听着。

    实在是，大为震撼。

    “衣服脏，别把我放到床上。”

    许凌霄低声说了句。

    “装睡？”

    他记得，不穿脏衣服上床，是许凌霄的底线，这一激，还真是……

    呵。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许凌霄让程少微放到藤椅上，“抱歉，凌霄。”

    男人低眸看她，像星垂平野。

    许凌霄双手环腿：“我也才明白，你们为什么相处起来，这么……奇怪，但程少微，你居然连自己的婚姻，都能利用。”

    男人眸色微凝，最后，掌心按在她的头顶：“如果在此之前知道你，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许凌霄偏过头去，这话说得，好像“恨不相逢未嫁时”，她倒是很快从震惊缓了过来：“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程少微站直身，“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那你在门口守着。”

    许凌霄的意思是，别在这里碍眼，以及，冻死你吧。

    程少微站直身，果然，她还是生气。

    一句话没反驳，厢房门就被打开，然后，“咿呀”一声，阖上了。

    四下空寂，女孩刚才沉敛的目光，忽而抬起，手背撑着下巴，眸光里似在思索什么。

    在这个年代，哪怕是开放的国外，对同性恋都是避而不谈，甚至非常反感的，而这个克莉丝汀虽然是个定时.炸.弹，但在程少微的面前，却能收敛，大概就是想顶着他的未婚妻头衔，一来行事方便，二来，都不会喜欢对方。

    利益反而是最长久的关系。

    许凌霄抬手松开长发的发带，绷得她神经有些发紧，虽然在这之前，她对程少微非常抵触，总觉得他在装好人，但今晚，却让她有些意外。

    不是他跟克莉丝汀的争执，而是，哪怕克莉丝汀怎么引怒他，哪怕自己说过很多次，既然有了未婚妻就不要靠近……他都从未拿别人的性取向来解释。

    也许，这就是克莉丝汀的父亲，信任他的原因。

    毕竟，当事人没有承认或公布，旁观者就以此为谈资，对身边的朋友曝光，是一种，非常伤人的行为。

    其实，程少微，也不是这么不择手段么。

    西厢房门被打开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坐在石阶前，单手撑着下颚，似乎困得要睡着了。

    忽然，身侧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程少微没有抬眼，怕她要赶自己走。

    蓦地，脖颈处传来一道轻柔而舒服的揉捏，指尖微微的暖，上下划过，消散了他一天的紧绷。

    许凌霄觉得自己，大概是对他的脖子情有独钟，从今早就肖想了，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让她掐到了。

    男人忍不住哼了声。

    许凌霄动作一顿，收了手，道：“你回去睡吧，我把门锁上就行，夜里太冷了。”

    他的眼眸转过来，似笑非笑地，说道：“冷不冷，也就只能守你这一晚，不过回国后，如果事情顺利……”

    说到这，他语气忽然顿了顿。

    许凌霄看他：“如果事情顺利，你就会再回华国？”

    男人没有继续说的话，让她接了过来。

    他沉默了下，说道：“但愿。”

    许凌霄笑了声，世事无绝对，谁都不敢打包票，“对你而言，只要想做的事，都能实现。”

    说罢，她站起身，“例如，你今晚想守在我这里，那么，我就让你进屋睡吧。”

    程少微眼眸一时怔了怔，就见许凌霄转身进了卧室，在书房里给他铺了张窄床，又把暖炉挪到他旁边。

    最后，起身朝他笑道：“睡吧。”

    其实，刚才她把人赶出去，只是想在屋里换一身睡衣。

    程少微笑了声，“凌霄小姐，真是让我意外。”

    “比起你和克莉丝汀，我觉得自己算是正常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熄了半边的灯，爬上了床。

    大概，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吧，她居然让一个男人，睡在自己的屋里。

    ——

    第二天的大使馆里，觥筹交错，华国的代表团和灯塔国的代表团卸下了之前谈判时的锐利，在音乐中倒是亲切了起来。

    许凌霄坐在一角的红丝绒沙发上，一袭黑裙子，双手套着过手肘的白手套，明明是最简单的黑白色，却一点都没让她低调。

    “接下来，我们的协议能不能签署，还得有劳国务卿先生了。”

    华国的外交官，手里端着酒杯，正在跟几位灯塔国的代表聊天，不远处的舞池，有几对俊男美女在跳交谊舞，但许凌霄对此兴致缺缺。

    长腿叠着，单手撑着脑袋，只想着什么时候结束社交。

    这时，有个侍应生走了过来，弯身朝她道：“许小姐，请跟我来。”

    许凌霄抬眸，奇怪道：“去哪儿？”

    “后花园。”

    她目光愣了愣，“你稍等一下。”

    说着，起身朝一旁的同事说了几句，那人的视线就朝侍应生看了过去，“嗯，你小心点。”

    侍应生走在前头，带着许凌霄穿过长长的走廊，从暖气房走出，一时间，四周的寒气有些逼人，好在她体质好，能稍微扛一下冻。

    刚走到临花园的小阳台，忽然，不知哪里响起了音乐，丝丝缕缕，像漫天的花雨轻柔而落。

    “许小姐，你看那边。”

    她顺着侍应生的目光，朝花园的中央望去，忽然，灯光朝中央一亮，一道透明的，巨大的水光带，突然随风吹了出来！

    在光影中，折射出了斑斓的七彩，摇曳，起伏，像陆地的河流，没有尽头地流淌。

    “这是……”

    许凌霄惊诧地定惊一看。

    “是风的形状。”

    她瞳孔微怔，身旁就响起一道沉沉的声音，淬了几分笑意，忽而，肩头让人披上了暖暖的外套。

    许凌霄转眸一望，就看到站在一旁的程少微。

    “你在做实验？”

    程少微笑了声：“喜欢吗？”

    许凌霄心头鼓鼓地跳动，定睛地看去，突然，似明白了过来：“这不是……小孩玩的吹泡泡吗！你把它做成了一个大型的泡泡机？！”

    “两道液体柱挂起，风穿过它们狭小的缝隙，最后吹成了巨大的光影。当自然光穿过它们时，因为表面张力形成的起伏，折射出了不同的光色。”

    许凌霄的瞳孔里映着这道水光，风本无形，却因此，而得被人类看见。

    “天啊！太美了！那是什么！”

    这时，有人从内室里经过，因为音乐而被吸引了过来，只见草坪上亮起了一道河流，五彩斑斓，随着交响乐和兴奋的人声，而变得无比瞩目。

    “太不可思议了！”

    “好浪漫啊！这是你们华国的创意吗！”

    ……

    渐渐的，大家都聚在了草坪附近的凭栏，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创意，但没有人，不爱浪漫之物。

    “程少微。”

    “嗯？”

    “在空气动力学里，有一个附面层的概念，1904年，普朗特提出，空气的粘性或摩擦作用只在靠近物体表面很薄的一个区域起作用，离开这个区域，粘性的影响就会急剧下降。我们称这样一个很小的区域，为边界层。这个理论的提出，使得很多难以求解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此后，科学家只需要在很小的一个区域，考虑粘性的影响。”

    程少微看着她的侧脸，笑道：“你今晚要跟我算欧拉方程？”

    许凌霄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只是告诉你，空气的边界很小，如果离得太远，就会失去粘性。”

    看着狡黠的目光，程少微抬手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声在她耳边道：“这样呢，够近吗？”

    许凌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程先生，只有等协议完成签署，你才能再回来……那么，请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115、②⑧【二更】

    “为了和国际接轨,以达到国外卫星发射的技术条件，咱们的卫星发射中心得进行改建，尤其是需要一所具有国际水平的现代化,综合测试厂房……”

    随着灯塔国的通信公司和华国宇航部代表签订了发射服合同,卫星的工作正式大规模开展。

    会议室里,许凌霄看着黑板上铺开的图纸,转了转手里的笔,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我们的海上测量船，’望远号’也要做技术改造。”

    她话音一落，大家都不由噤声了，许凌霄奇怪道：“怎么了？”

    “海军那边的经费太紧张了，我们也是一个钢镚恨不得当两个用,拨过去的费用,哪里都要使钱。”

    “瑞士王国的第二笔款项不是打过来了吗？虽然不多，但分一分,能省出来一点是一点。”

    许凌霄刚说完，对面的连宗棠,神色就沉了沉。

    最近许凌霄都在火箭的生产线上，难道外交这块又出幺蛾子了？

    “通信公司那边原本已经拿到了卫星出境许可证,但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故，灯塔国突然提出冻结许可证的命令,我们的很多工程都开始了，中间叫停的话,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放通行。”

    听到这话，一旁的沈星耀烦躁的低声骂了句：“又是无端阻挠，这一天天的净干破事。”

    “部长，一旦厂房建起来,如果无法如期发射，物资每放一天，就是平白的巨大损耗。”

    许凌霄的话，顿时让大家都有些焦虑：“卫星一天不运到华国，就算完成了’三个协议’的签署，都还是夜长梦多，谁能想到灯塔国又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从这次困难重重的谈判，到协议签署，本以为卫星终于能来了，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此时，席间一位老前辈双手交叉，一脸愤愤：“咱们自己造火箭，发卫星都没这么难过，跟技术打交道简单，跟人打交道，可比我焊发动机还难！”

    他这一出声，倒是让旁边的人都笑了：“那也不一定，他们想把你挖走，更难。”

    大家轻松笑过，难题却还是压在心里，散会后，连宗棠特意让许凌霄留下来：“院里的意思，是这次，让我们组成一个代表团出去一趟，不然，这卫星可能真运不过来，可是，现在火箭的研制工作不能停……”

    连宗棠脸色沉凝，双手交握，许凌霄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部长，西南发射中心，我去吧。咱们不能因为这点人为因素，就影响了火箭的进度。”

    她话音一落，连宗棠抬手揉了揉眼皮，虽然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打起了精神，只是，许凌霄看到这位年过五十的长辈，已经满头银发，心里有些酸涩：“部长，只要拿到许可证，第二笔发射外汇就能寄过来了，到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听她这声安慰，连宗棠笑了笑，道：“凌霄，这次出行，我原本想带上你，但是，发射基地的事，我想不到比你更好的人选。

    “现在，咱们院里的老同志，早些年搞火箭，把身子骨都熬坏了，还要往基地跑。你是我见过，天赋最好，性子最沉静的年轻人。你也看到了，他们西方的国家，其实是不信任我们的，千方百计地阻挠，以前，我们闷在家里搞，只要对咱们自己的人民负责，现在呢，如果发射失利，一是赔不起，二是，咱们现在是要去赚钱，别到时候亏破产了，第三，这是咱们国家，真正打响市场的第一枪，所以，千万不能有闪失，否则，就是让他们得逞。”

    听着部长心酸的话，许凌霄只觉眼角发烫，抿了抿唇，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部长，航天人的信念，只有一个，那就是，’万无一失’。您尽管去吧，我们在后方，支持你。”

    ——

    在连宗棠跟几位院里的老部长启程赶往灯塔国时，许凌霄也准备要出发去西南发射中心。

    而在此期间，为了让她能不受束缚地大展身手，连宗棠特意提请将许凌霄升为副总工程师，兼任发射基地的火箭综合测试厂房的设计主任。

    总的来说，她现在是一位——

    车间主任。

    在出发前，温墨奈要求一起来基地，但却被许凌霄拒绝了，感谢部长给她的权利：“总装厂里还有一堆事情，跟我过去，你开什么玩笑。”

    温墨奈是发动机设计师，他说要跟许凌霄一起调走，那只能是屁话，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走了，就能腾出空间给两位男女主，好好培养感情了。

    所以，在临出发之前，许凌霄还特意去找了乔知意。

    这位原书的女主角，看着是个能搞事业又持家致富的现代女性，但原书为了拉感情线，所以每回碰到男主，女主就会自卑、没有原则，而她搞事业的目的，很大程度是想要配上男主温墨奈。

    想到这，许凌霄心里叹了声，端起乔知意递来的热茶。

    “凌霄，听墨奈说你过两天就要走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吃的，都是干粮，好保存。”

    知道许凌霄要走，她其实是很开心的，只要跟温墨奈没关系，乔知意还是能放下那点嫉妒心。

    刚进厨房，就听客厅里的电话机响了起来。

    许凌霄看着乔知意着急忙慌地去接电话，待一接通，脸上便浮起了笑，还无意朝她瞥了一眼，显然，这电话里的人，跟许凌霄有关系。

    果然，刚阖上听筒，乔知意就跑进了卧室，手里拿了本书，道：“凌霄，你等一下，刚才墨奈问我要一本书，好像挺急的，我先给他送过去。”

    “等一下。”

    蓦地，许凌霄声音冷淡地说了句：“既然是他跟你借书，那就让他自己来拿。”

    乔知意眼睛一愣，就见许凌霄单手搭在椅背上，挑起的眉眼，自信又张扬。

    “让……他过来拿？可以吗？”

    许凌霄下巴朝电话机指了指：“你现在就打电话跟他说。”

    乔知意抿了抿唇：“说，你有事找他？”

    许凌霄翻了个白眼：“就说，你要借书，就自己来拿。”

    乔知意有时候挺怵许凌霄的气势，她让自己这么做，也就真的乖乖打了电话，本来还担心温墨奈说，“算了”，结果，没想到，他会说：

    “好的，我这就去。”

    阖上电话，乔知意自己都有些云里雾里，但这是第一次，她居然这么跟温墨奈说话……

    以往，都是他说要什么，自己就巴巴地送过去，甚至在听到温墨奈说想去西南发射基地时，都准备跟公司申请外调……

    从来都是她去追男生的身影，而不是他朝自己走来。

    “知意！”

    这时，门外响起了温墨奈的声音，许凌霄身子微往后仰，对乔知意道了句：“别跟他说我在这里。”

    乔知意看着她那张像月光一样冷美的脸，鬼使神差地就听了许凌霄的话。

    等她在屋外跟温墨奈聊了一会后，重新回到客厅，神色有些不敢相信，喝了几口水，盯着许凌霄看。

    “凌霄，我感觉，你好像什么都能掌控。”

    “其实是你想太多了。”

    许凌霄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喜欢一个人，不代表要把自己放在低处，虽然人性慕强，但你也不差，不要因为想讨一个人欢心，就把自己变得特别卑微，我们首先是关注自己，而不是为了一个，可能喜欢你，或者不喜欢你，甚至是，根本不知道你存在的人，在那里阉割自己，逼自己做不习惯的事情。”

    她的话，如珠玉落盘，一颗颗地投进了乔知意的心海。

    有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为什么许凌霄这么招人喜欢，好像没有她办不成事。大概是因为，她从来不是谁的附庸，也不为谁而妥协，总是拼尽全力，去达到自己想要的巅峰。

    “凌霄……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为我之前的……嫉妒，和小心眼。

    ——

    灯塔国，华盛州。

    偌大的会谈室内，连宗棠率领的华国代表团，顶着压力，面见了灯塔国的国会议员，以及科委会主席。

    在一一握手之后，他直言了此行的目的，认为无理冻结许可证不是一个大国的风范。

    但对灯塔国来说，他们就是这么任性，不仅无理扣押，而且还不挑日子。

    连宗棠深感这次的谈判，是深入虎穴。

    “要是凌霄在这儿，咱们技术代表的战斗力肯定能上几个台阶。”

    “欸，许可证是时间问题，基地还是得有她这种年轻人，有凌霄他们在，咱们出来谈判都安心些。”

    正当华国代表团在休息区交流对策时，忽然，有位身穿西服的侍应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托盘，朝他们递上茶水。

    “连先生，会谈结束后，有位先生想要见您。”

    连宗棠眼眸微凝，从托盘上拿过水杯后，看到底下垫着的一张名片，以及上面的地址。

    这个人，在上次的来华代表团中出现过，但此次的会谈，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虽然不过是谈判之交，但连宗棠还是点了下头，“告诉程先生，我会准时赴约。”

   
 116、②⑨【一更】

    入夜,连宗棠如约抵达目的地。

    这是一家环境僻静的餐厅，侍应生引着他去包厢的路上，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

    “连部长,请坐。”

    连宗棠神色自若,嘴角噙了抹淡笑：“程先生在中餐厅邀请我吃饭,实在是合连某心意。”

    面前的男子给他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连先生这两日的游说工作，却似乎，并不怎么合心意。”

    连宗棠笑了声：“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们华国有一句话，叫’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船到桥头自然直。”

    程少微敛眉：“如果真是如此，你们又何必大费周章,远渡重洋，在家里等消息不就好了。”

    他的一番话,让连宗棠微微一讷，“您是通信公司的顾问,应该知道卫星的发射期限，程先生,你虽然是国防部的人，但另一个层面,我们也是合作关系，我想，现在这个形势，您也很矛盾吧。”

    程少微指腹划过杯沿：“所以,今天约连部长过来，就是看，我们该怎么合作。”

    他的话让连宗棠略是惊讶，要说谁来谈合作都合理，唯独这个程少微，身份复杂，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毕竟实在摸不清底细。

    然而，没等连宗棠考量出个结果，面前就被放来了一份文件。

    “连部长，这份资料，烦请仔细看，如果有什么问题，程某随时解答。”

    连宗棠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便先翻开看看，就在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时，瞳孔一睁：“国际太空三条约？”

    “现在华国的卫星发射许可证被冻结，这件事虽是官方层面的行为，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解。”

    听程少微的话，这个办法，就是这份《国际太空三条约》。

    “国外的卫星要运到华国发射，我们是一直声明并不存在倾销和技术盗窃。但是，现在西方各国显然对此并不相信……”

    程少微抿了口茶：“连部长，声明可不代表万事大吉。你们没有签署过任何有关航天活动的公约，也就是说，你们不是’国际航天俱乐部’的成员，不受任何约束，却要在国际市场上做生意，这实在是件让人担心的事情。”

    连宗棠脸色沉凝，他手上的这份国际太空条约，上面表明了《关于外空物体所造成损害之国际责任公约》《关于援救宇航员及送回射入太空的回落物体的协定》《关于登记射入外空物体的公约》。

    而这些，都是华国之前所未见过的国际章程——

    “难道，你们这次，是又要我们签三条协议？！”

    程少微靠到椅背上，双手掌心一摊：“连部长，华国只有受国际太空的规章制约，那么，他们才有可能会让卫星通行。否则，你们现在再如何谈判，都没有用。”

    连宗棠皱了皱眉：“程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为避免被挖坑，这实在是要小心谨慎。

    对面的程少微却淡定一笑：“您可以拿回去研读，这份国际公约，一旦华国能签署，就代表，你们拥有了’国际航天俱乐部’的入场券。不再是游离于国际规范之外的’非法个体户’，正式与世界接轨。”

    入场券？！

    连宗棠不由再翻看起这份文件，上面虽然有一些条例是说明了成员国的义务，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如果大家都遵守了，那反而就是一种保障。

    例如，他们第一次发射卫星的时候，最担心的不是坠落，而是落到其他国家，这样“入侵”的嫌疑在外交上就会引起事故，但现在，这份公约却说明了相应的处理方式，避免国际纠纷。

    连宗棠越看，越兴奋，“程先生，这份文件，我需要带回去仔细研究。”

    程少微摆了下手，意思是“请便”。

    就在他将文件小心放入公文包时，程少微忽然说了句：“连先生，今天我们的见面，以及这份文件转交之事，还请您保密。”

    连宗棠一时愣了愣，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感激道：“程先生，多谢了。”

    一席用餐，两人倒是变得相谈甚欢，“程先生年轻有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看了都要羡慕你的上层，能有这么出色的干将。”

    “华国人才济济，连部长就不要给我戴高帽了。”

    提到自己的科研人员，连宗棠还是一脸骄傲的，“这次我本想带凌霄过来，噢，许凌霄，上次您来华国谈判时，她作为技术代表之一出席，你还有印象吧？”

    程少微眉眼微敛：“许小姐言谈的冷静风度，见之难忘。”

    连宗棠笑出了声，“你就别说得那么委婉了，当时我们都怕她要掀桌子，看怎么把她按住，但事实上，我们软弱，你们就会强硬攻击，反正大家都是来谈事的，有话直说。反而藏着掖着，不好。”

    程少微给连宗棠倒了杯茶，状似无意道：“那她这次怎么没来？”

    “噢，这次我们也不知要谈到多久，研究院里的事太多了，加上她是个不喜社交的性子，我也是着重培养她的科研能力。不过，我想，等许可证通过后，你们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了吧。只不过，下一次，就是技术协调会了，恐怕，得吵得更厉害。”

    连宗棠今天心情好，毕竟连日的压制下，他终于看到了一点曙光，以至于他都没看到程少微眼里的笑，愈加浓了：“我很期待。”

    吃过饭后，程少微让人送连宗棠回酒店，就在他上车前，忽然说了句：“连先生，就快到圣诞节了。”

    听到这话，连宗棠摆了摆手：“我们不过这些洋节。”

    程少微双手插兜，笑了声：“您不过，但是，西方人得过啊。”

    一句话，顿时让连宗棠愣了愣。

    直到坐上车，才恍然明白，好家伙，这圣诞节就跟华国的春节一样，外国人注重享受，这眼看就要去度假了，哪里还有心情跟他们打仗！

    看来，这次不是华国急了，而是他们急。只要“拖住不放”，看谁熬不住先退步！

    ——

    此时，华国的西南火箭发射中心已经开始入冬，天气泛凉，但科研人员的工作热情却很高涨。

    “主任，您看，这是他们卫星公司提交的部分数据，我们根据要求，修改了整流罩的大小，但是这里，还说明了卫星的温度、湿度和洁净度，也太精确了，我们现在的车间都难以满足这么高的要求，更何况火箭上了天，所有条件都是变化的。”

    “就是，这还整的跟个宝宝似的。”

    “我家孩子可没这么精贵，满地爬到处抓，这卫星能这么折腾？”

    “问题是，参数这么多，我就担心到时候要改，咱们也不是没试过，干一半就推翻重来的事。”

    众人在一旁议论，许凌霄却仔细看起了这份报告，眼前的这些都是华国的卫星专家，为了配合将来火箭和外国卫星的合体，而事先开始做技术协调。

    但卫星迟迟不来，他们现在能做的，都是“纸上谈兵”。

    “湿度和洁净度，很好处理，我们有发射卫星的经验，如果他们条件苛刻，对咱们来说也是一种进步，就是这个温度，我有一个想法。”

    许凌霄的话，顿时引去了厂房里其他同事的目光：“咋整！”

    “给整流罩内，增加空调系统。”

    空调？！

    “好家伙，真是个金贵宝宝！”

    但许凌霄的这个提议，确实解决了眼下的问题——

    “通过监测火箭整流罩内的温度，从而调节空调系统，完全可以达到他们西方人的条件。除此外，他们如果到时候，又临时提出修改意见，不要这个参数了，我们随时可以修改。”

    她话音一落，众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空调系统看着不难办，但如果办下来，咱们这一块的难关可都解决了。”

    这时，一旁搞电焊的老前辈点头：“是个新思路，为了防止他们临时改参数，我这儿也不做死了，搞个可调节的范围，到时候，只要幅度不大，他们要啥，咱们就给啥，省得还吵架。”

    “对对对！而且，咱们这个厂房车间，以后可有的是外国卫星要发射呢，他们一个国家一个模子，咱们现在做灵活了，以后可就省事了！”

    一时间，厂房里的讨论更加热闹。

    虽然天气很冷，但大家的心，却因为一件事而凝聚在了一起。

    而原本，对于许凌霄这个年轻的副总工程师，大家起初还有些不信任，可她的到来，切实地让整个基地的建设更加规范和有效。

    “对了，主任，眼看就要过年了，咱们离家远的，可都打算在这里过，您呢？”

    许凌霄看着他们笑意洋溢的脸，也不由被感染了，“我也不回家，虽然现在卫星许可证的发放日期还没确定，但是，我相信，这一枚外国卫星，很快就会运达华国。所以，同志们，加把劲！”

    “加把劲！”

    “那我们包饺子吃吧！”

    “我要吃猪油大葱馅！”

    “二位爷，先别说吃，给我搭把手拧螺丝啊！”

    ……

    正当大家如火如荼地开干时，突然，大门外有人朝许凌霄跑了近来，一脸神色焦急：

    “主任，您的电话，国际长途。”

  

 117、③【二更】

    “喂,我是许凌霄。”

    “凌霄啊！”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激动的大嗓门——

    “我们终于拿到了卫星的出境许可证了！”

    她把电话听筒从耳边拉远，比起那头的兴奋,她倒是显得淡定,“知道了,可喜可贺。”

    沈星耀抹了把眼泪：“你都不知道,这里是圣诞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唱着叮叮铛，我们还要流落海外，不过，他们让咱们不痛快,咱们也不能让他们舒服。谈判的时候,我们咬着牙说’不’，拖长了时间,他们这些西方人，听说都订了二十多天的度假游,结果被折腾的，家属都不高兴了,还跑到大楼底下抗议，要求散会,让他们回家过节！”

    许凌霄唇角微勾：“还以为你们孤兵作战呢，没想到还拉了后援。”

    电话那头的沈星耀悄咪咪地说道：“可不是呢,咱们部长也是厉害，那天出去不知道跟谁吃了顿饭，回来简直容光焕发，我还以为他去拜神了,寻思这儿有庙吗？结果，还真是，所有问题都搞定了！”

    “好了，国际长途很贵，连部长在你身边吗，我有工作跟他汇报。”

    “好吧，你等一下！”

    说完，沈星耀就抻直脑袋朝酒店的小厅里张望，见部长正在跟别人聊天，忐忑地招了招手，刚才让他打电话，怎么一转眼就跟别人聊上了。

    此时，连宗棠看到沈星耀在指电话听筒，欠笑道：“我先去接个电话。”

    程少微略一颔首，视线就朝吧台的座机方向看去。

    而刚才那个朝电话机大喊“凌霄”，差点让整个私人宴客厅都震了震的年轻人，此刻正一脸高兴地拿了杯碳酸饮料喝了起来。

    见程少微在等部长打完电话，是以扯起了笑容，道：“程先生，您稍等一下。”

    “我刚才听到，你喊’凌霄’了。”

    “啊？”沈星耀顿时怔了怔，抬手挠了下头发：“是啊……”

    自己刚才说话那么大声吗？

    “她最近好像不在首都。”

    “嗯，外派了。”

    说到这，沈星耀适时收住了话头。

    程少微见他小心保密，笑道：“去了发射基地？”

    他话音一落，沈星耀瞳孔一睁。

    果然，猜对了。

    “现在火箭进度紧张，她却不在首都的研究院，显然去了一个更重要的地方。我看了文书，卫星一旦入境，就是由发射基地接收，这个，不难猜。”

    沈星耀嘿嘿笑了两声：“那到时候，程先生也会来吗？”

    程少微饮了口酒，就在沈星耀怔神之际，抬了抬酒杯：“当然。”

    这时，连宗棠也通完电话，回来跟程少微继续聊天，而沈星耀也知趣地退了下来，去一旁的甜品区吃东西，只是，吃着吃着，忽然，皱了下眉头。

    凌霄的行程都是保密的，这位程先生，怎么知道她不在首都啊。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沈星耀的脑海，直到吃完饭后，他跟连宗棠坐在一辆车里，忍不住提了出来。

    “连部长，这位程先生，之前就跟凌霄很熟，知道她不在首都，然后一下就猜到她在发射基地了。”

    连宗棠愣了愣，旋即道：“他怎么问你的？”

    沈星耀一五一十回答，听完，连宗棠笑出了声：“在不在首都，打几次电话不就知道了。至于去了基地，他本来还只是试探，你这反应，就是验证了他的猜测，你这家伙，以后跟他打交道可要小心。”

    “欸？”

    沈星耀后知后觉，顿时才反应过来，“不过，部长，我的雷达告诉我，这个程先生就是特别关注凌霄啊。这男未婚，女未嫁，而且我还听说，程少微刚跟未婚妻取消了订婚，为此，名声似乎还有些不好……”

    听到这话，连宗棠沉吟了片刻，道：“现在两国的卫星发射合作才刚启动，双方密切交流也无大碍。至于私底下，凌霄比你更懂分寸，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但是，我们也不能过多干涉私人生活。”

    沈星耀手肘撑在窗沿上，似乎同意地点了下头：“那也是，如果要结婚，还得打报告调查背景的！”

    他话音一落，脑袋就让连宗棠按了一掌：“你想什么呢，别操这份心！”

    ——

    清晨，五角大楼的阳光和煦地落在偌大的办公桌上，新鲜的郁金香错落有致地插在茶几上，一切看起来都令人心情愉悦。

    除了，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

    “你要提前到华国？”

    “对，加上我的二十日假期，我需要先到华国，监察卫星的存储环境和测试工厂的进度。”

    此时，坐在对面的年轻上校，长腿交叠，一脸淡定地说道。

    但显然，他对面的国防部部长，约瑟华并不乐意：“这个不急，等假期结束，你跟技术协调团队一起出发。贸然行动，并不合理。”

    “我会带上中尉一起。”

    “这是我的命令。”

    听到这话，程少微唇角冷勾：“那好，这二十日的假期，就当我去华国旅行。您知道，从我出生以来，就一直没有回过，上次匆匆一行，倒是让我产生了想要走一走的想法。这个出行安排，也请您批准。”

    约瑟华靠到椅背上，神色沉凝：“假期，可以跟克莉丝汀一起。等结束了，我就批准你作为首席技术顾问，到华国参与卫星发射。”

    “部长，您的任何条件，我都不会答应，因为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说到这，程少微站起了身，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但眼里却是冷漠：“克莉丝汀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更不会以此来威胁您，但显然，您却恨不得抓到我的弱点控制我。约瑟华部长，我说过，就算你拖延签署卫星的出口证，我还是有办法让总统先生签字。而我们的合作关系，也到此为止了。”

    话音一落，程少微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唯独约瑟华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这一支利剑，终有一天会脱离他的权杖，但约瑟华从没想过，他居然能越过自己，往上爬。

    ——

    “砰！”

    此时华国的西南发射基地，除夕夜的食堂里，有人拉响了两发礼炮，一时间，彩带和着欢笑的喜庆充斥着屋子。

    留守的科研人员围坐一堂，中间沸腾着火锅，所有人都被热气蒸得脸颊泛红。

    “凌霄，快尝尝，这饺子怎么样。”

    “我这儿是辣锅，昨天才打的羊肉，吸呼呼！香死了啊！”

    “啊，太开心了，等我们的工厂建好，卫星就能安家了！”

    “它们的家在头顶的宇宙呢，也就来一会儿，顺利的话，很快就走啦”

    ……

    大家一边吃，一边畅想未来，这时，倒是一旁的许凌霄，安静地吃着饺子，间或笑笑地点了下头。

    “对了，凌霄，你有对象没有？”

    “梁姐，你想什么呢！咱们许主任，年轻有为，不仅技术了得，还能在谈判桌上，舌战群儒。是随便你给介绍个对象，就能配得上的吗！”

    “欸！凌霄，你说说嘛，喜欢什么样的，咱们研究院大好青年！优秀的一抓一大把！”

    许凌霄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社交王者，她听大家说乐事就行了，怎么还扯上自己。

    “那个，梁姐，不劳您费心了。”

    “噢！”

    “这么说，就是有对象了？！也是干咱们这一行的？”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不是。”

    “那好点，不然真是太累了，顾不上家。”

    “我是说……”

    她那句“不是有对象”还没说完，屋外就有人跑了进来，看着是食堂的大哥：“大年三十的，这物资总算运过来了，好冷啊，找几个，跟我一起去搬！”

    许凌霄一听，如蒙大赦：“我去！”

    出了喧嚣的食堂，许凌霄才松了口气，跟着大哥往干道的物资卡车上走去。

    “同志，辛苦了，快去食堂吃饺子吧。”

    许凌霄伸手去接麻袋，就让人拦住了，“怎么让女同志来？”

    她眉头一皱，正要反驳，蓦地，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这声音……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人——

    四目相视，她呼吸一滞：“程……”

    名字还结巴地没喊出来，手上的麻袋就让人拎走了：“带路吧。”

    许凌霄抱了罐酱油就追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男人侧眸看她，理所当然地说了句：“来度假啊。”

    度、度假？

    你他妈疯了吗！

    “这里是度假的地方吗！”

    “噢，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要尝尝神仙佳肴嘛。”

    许凌霄：“……”

    是，神仙都不吃饭，吸两口天地灵气就饱了。

    但想到他身份特殊，许凌霄在程少微放下一麻袋物资后，又缀着他出去，继续搬货。

    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这人越搬越认真了。

    “现在技术协调的团队没来，你在这儿于理不合啊！”

    程少微扛了袋米，顺手把她头发上粘的稻草撵走：“我说了，我是来度假的。”

    “你、现在的身份，不会是……”许凌霄朝卡车望了眼，眼睛瞪大：“食堂供餐大哥……吧？”

    程少微笑了声：“凌霄小姐真聪明，这里一日三餐，还有住宿，视野开阔，没有闲杂人等。”

    许凌霄抬手揉了揉眉心：“这里确实视野开阔，光秃秃的，啥也没有，你来度个什么屁假。”

    忽然，男人脚步一顿，欺身朝她压下视线：“看你，就够了啊。”

 118、③①【一更】

    许凌霄看着程少微,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运完物资后，正准备回去，就听他说了句：“不是要给我吃饺子吗？”

    许凌霄：“……”

    她扫了眼食堂,饺子都摆在了那十几张大桌旁,毕竟是除夕,还是有大部分同志就近回了家,许凌霄正想着说“要不你自己去拿吧”时,这个男人已经自觉地找了张小桌坐下来了。

    在看到她疑惑的目光时，还真诚地笑了笑。

    她深吸了口气。

    去给他接了一大碗的饺子。

    “噢，凌霄，你爱吃什么馅的，这儿有……”

    “都来一点吧,随便。”

    她双手插着外套兜,压着心里的不耐烦。

    眼神间或瞟向程少微，又在笑……

    “梁姐,再帮我盛一点，我拿给那个刚来的大哥。”

    她话音一落,众人顿时朝程少微坐着的方向看去，眼神多了一丝“噢哟”

    “长得好像挺俊耶！”

    “凌霄你认识吗？怎么还给他盛饺子吃？”

    这也不能怪同事们八卦,毕竟许凌霄平时吃饭连个伴都没有，更别说给人带饭了。

    “看着挺可怜,新来的。”

    她说完，就端着饺子过去了。

    “可怜？”

    她一说,大家顿时看程少微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祥和蔼，这让当事人有些不解。

    “吃吧！”

    许凌霄站着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说话时双手环胸，一副我命令你快点吃的架势。

    程少微：“口还有点渴。”

    许凌霄：“……”

    于是她又折回去倒了杯热茶。

    回来,又说饺子要蘸醋，许凌霄翻了个白眼：“你个外国人还挺会吃！”

    来来回回的，众人看这新来的打杂小伙子，使唤了副总师三次！

    好、家、伙！

    众人目瞪口呆，而程少微却能在许凌霄的注视下，吃得慢条斯理。

    不过很快，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食堂中央的天花板下，挂了台电视机，此刻正在直播春晚，大家手里端着碗，站着坐着挤一堆，抬头朝电视机看了过去。

    伴随着大家的笑声和音乐，食堂里的除夕味更浓了，许凌霄看着窗外落下的雪，以及安静在面前吃着饺子的男人，忽然问了句：“好吃吗？”

    “一般。”

    许凌霄本来的好心情，又被他打翻了，想把这一盆扣他脑袋上。

    “又不是你包的，你问这个干嘛。”

    程少微还解释得理所当然了。

    “你明天就回去吧，咱们这里的生活很枯燥，没什么地方可玩。”她说着，想到程少微刚才讲，是来看自己，于是，抿了抿唇，又道：“我还要工作，你待在这里不合适。”

    “有啊。”

    男人抬眼看她：“我也有安排的。”

    许凌霄掌心托腮看他，似听见了笑话：“嗯嗯，你有安排，反正明天我进厂房，你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混进来说不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进去的。除非技术协调的团队正式入驻，否则，你一个眼神都没法往里面瞟。”

    听她这严肃认真的口吻，程少微知道她就是想赶自己走。

    咽完最后一个饺子，喝了口茶后，道：“吃好了，我们走吧。”

    许凌霄带着他出了食堂，屋外的冷寒骤然袭来，“后勤的宿舍楼在西边，要我带你去吗？”

    “要。”

    “也没个人接应你啊？”

    “我说我在这里有人，就不麻烦他们了。”

    “……”

    许凌霄半张脸埋在围巾底下，地上雪的积得没过了鞋面，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程少微双手插兜，抬头望月：“凌霄。”

    “嗯。”

    “除夕快乐。”

    许凌霄清瞳颤了颤，闷声道：“你也是。”

    “我来还有第二句话，想跟你说。”

    不知道怎么的，许凌霄心头陡然跳得有些快，忙深吸了口气，低头看雪。

    “我跟克莉丝汀解除婚约了。”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蓦地抬眼看他。

    “你……”

    “我说过，她不是我未婚妻。”

    男人偏眸看她，眼里带着笑。

    “那也与我无关。”

    “凌霄小姐，之前忘了，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我跟你说过太多了，但你都没听进去。”

    例如，不要靠近，赶紧搬走……

    “在大使馆的花园里，你抱着我，说，只要事情办妥了，我就会回来，别让你等太久。”

    男人说着，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看。

    许凌霄轻咳了声：“我说的是，协议的签署，别让我等太久。”

    “是吗？”

    他的视线，一寸寸勾勒她的眉眼：“但我都办成了。”

    许凌霄抿了抿唇，“那……那你说完了，可以了。”

    程少微笑了声：“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放假，自然是要陪心上人的。”

    许凌霄瞪他：“什么心上人，你说话注意点。”

    程少微忽然跃下台阶，抬头看她：“从这个高度来看，你就是在我的心上。”

    他的头顶是浩瀚的星辰，朝她笑着，剑眉星目，仿佛比这繁星还要耀眼。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程少微皮相极好，棱角分明，被黑夜衬得深邃，刻进了许凌霄的脑袋里。

    以致于，她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很不合时宜地梦见了他。

    心理学上认为，如果一个人频繁在你眼前晃悠，就很容易入你的梦。

    总之，许凌霄科学地给自己解释了这个现象，也不能承认，她是想他了。

    大清早，她洗漱好后，先去的食堂，准备打一份包子拿去办公室吃，刚到，就见偌大的食堂窗口，排了一条明显的长龙。

    大年初一，估计是出了新菜式吧，许凌霄于是到旁边人少的窗口排，刚要点餐，视线一转，就看到隔壁供餐的男人，顿时瞳孔一睁。

    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程少微摘了眼镜，露出一双招人的桃花眼，加上这身高气质，打饭的画面让他看起来像是拍戏，总之，就是，十分好看！许凌霄目光再往外一看，果然，排队的都是女生。

    她低头挠了挠眉心，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匆匆打了早点，就从食堂里逃遁。

    这个程少微，还真是来基地打杂的啊！

    此时，食堂窗口，程少微见许凌霄逃似的身影，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人都见了，就转身跟旁边的大姐换了班。

    总算是恢复了排队秩序。

    回到后厨，就见一位大爷在认真地磨豆腐，于是便给他搭了把手。

    那大爷见程少微力气大，满眼欣赏：“小程啊，要不要跟我学做豆腐？我跟你说，整个基地，除了我，没人会这门手艺。”

    这时，一旁的大爷打趣道：“得了吧，你在这做了二十多年豆腐了，还不死心，挨个找人继承手艺。现在还不是就你在做豆腐。”

    豆腐大爷气得骂了回去：“你个做酱油的，都六十多了，还不退休呢！”

    “说什么呢！俺当年可是跟着张司令来这戈壁滩的，笑话，只要是人，谁离得了酱油！”

    于是，两人又开始拌嘴，话里话外开始翻陈年旧账：“我要是走了，这儿就没人做豆腐了，你天天啃白菜土豆，看你吃得消不！”

    “欸，你今儿是把气撒我身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又在家里骂儿子了！”

    提到这事，豆腐大爷忽然不说话了，程少微原本就是个默默帮他磨豆子的工具人，见这战火忽然熄了，抬眸看了大爷一眼，就看他脱了袖套，说了句：“小程，你先帮我磨会儿，我出去抽口烟。”

    程少微原本来这里，一是想看看华国的发射基地情况，二自然是为了许凌霄，是以，旁的事，他都不大在意。

    就是刚才跟豆腐大爷吵架的酱油大爷，气场都变低了，找个小板凳，开始剥豆子。

    “小程啊，你晓得，当年咱们来这儿之前，老单位是商丘步校，那会单位里的大部分干部，都被调去了首都和边疆，就剩几十个人没走。刚好司令员过来办事，我们就主动要求说，也跟他去边疆，他也不说是去干啥，只说要干一件大事，还说很苦，去了会后悔的。”

    程少微默默添了把豆子，继续磨豆浆。

    “我们什么苦没吃过，你吴大爷就问了句’做豆腐的能不能去？’那会他二十几岁，光棍，父母有俩哥哥照顾，扛着石磨就上了火车，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俺爹妈还以为过几天就回去了，谁知道，一干就是一辈子呢。”

    程少微听到这，似乎听明白了些，说了句：“那您后悔吗？”

    “有啥后悔的，来了就不后悔。再说了，咱们这搞的是国家的大工程，导弹啊！一辈子就值了！”

    见他脸上的笑，程少微想到豆腐大爷刚才落寞的背影，“您下次别说他跟儿子吵架了，吴大爷似乎心里不舒服。”

    毕竟是别人的私事。

    然而，听到这话，酱油大爷叹了口气：“昨天春晚呢，播了咱们导弹的画面，你吴大爷他高兴坏了，儿子就说了他一句’你一个做豆腐的，导弹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气得，就扇了儿子一巴掌。”

    程少微顿时愣了愣。

    不知过了都久，程少微出门，见豆腐大爷蹲在角落里抽烟，遂走了过去，说道：“豆腐磨好了。”

    “噢，好啊，辛苦了，小程！”

    豆腐大爷还是高兴地朝他咧嘴笑。

    程少微也笑了，说：“这个月，我都帮你做豆腐吧。”

    此时的吴大爷，还不知道，跟他学做豆腐的，是外国派来的首席技术专家。

    后来，他吹嘘的事又多了一件：“人家外国专家就好这一口豆腐，要跟着我学哩，一天吃不上，做研究都不得劲，还说火箭发射成功了，有我这豆腐大爷的一记功劳！”

 119、③②【二更】

    “火箭身上的过渡锥有问题,我说过要按国际标准接口设计，还有，卫星和火箭的方式采用四个弹簧,这样才能保证卫星离箭后的速度增量达到每秒0.5米。”

    工厂车间里,许凌霄盯着火箭的零件生产,却发现,重新修改的问题很大——

    “主任,我们之前都没试过，如果这么修改了，火箭起旋的转速就会改变，牵一发动全身，这怎么保证？”

    许凌霄看着扑面而来的问题,倒是不慌：“我知道高精度的过渡锥生产任务很难,但摆在面前，总得去克服。”

    “主任,卫星在火箭分离前的气旋转速，是一分钟57转,我们现在已经做了那么多次实验了，还是没办法实现,星箭的耦合可不止是一个过渡锥啊！”

    许凌霄继续查看箭身：“我知道，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见大家都有些犹豫,许凌霄翻看文件的动作顿了顿，现在的每一次修改,都牵涉到本身就发射成功的火箭——

    “主任，我觉得，我们应该拿出一个整体方案再动手。”

    “不然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是啊,星箭分离是最难的项目，分到我们基地，不能今天说改一点，明天又说改一点。”

    许凌霄将手里的文件阖上，看着车间里的几位工人，神色顿了顿：“我已经将报告提交给了总师，现在这几项都是可以施展的。”

    “主任，你之前提出的用两对小固体火箭，装在三子级火箭上的方案，是很冒险的，我们都没这么做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在许凌霄耳边绕得嗡嗡响，她手心握了握拳，她提出的这些方案，都是对原火箭的改革，虽然之前在研究院里也经历过反驳，但最后实验成功了，如今面对星箭的藕合问题，却又要再次面对质疑——

    “而且这个方案，我们不同意，您就直接提交给了总师，主任，你未免也太强势了……”

    “啪。”

    许凌霄猛地把文件放到桌上，发出的声音顿时让大家都愣了愣。

    深吸了口气，道：“今天先这样，各位把手头的工作也都暂停了，等总师的回复吧。”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车间。

    她其实并不生气，这些理论都是她基于眼下的火箭研发情况做的一些小改进，比起二十三世纪，更大型，更先进的火箭，她反而还要重新去捡这个年代的知识，好在，并不难。

    比起这些，她觉得，要做大型的人员分工调配，说服他们去改，反而是更难。

    从厂房里出来，许凌霄不知不觉就往食堂走了过去，心里闷闷的，刚走到后厨，就见院子里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在忙碌。

    她不由皱了皱眉，还真是，找到工作了啊。

    许凌霄双手插兜，站在他旁边，也不打扰，就静静地看着他磨豆腐。

    程少微目光掀起，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又走了。

    她百无聊赖，推着石磨转了转，心里想的还是火箭，星箭分离前的转速，保证每分钟转57次……

    于是，程少微从厨房里出来时，就看到一只树懒，缓慢地转着石磨发呆，不由好笑。

    忽然，许凌霄面前被端来了一碗豆花，冒着热气，糖水泛着莹莹的光泽，裹在了滑嫩的豆花上。

    “你做的？”

    许凌霄看他。

    男人接过她手里的磨杆：“在想什么？”

    许凌霄觉得，程少微每次都能读懂她的心思。

    她喝了口暖乎乎的豆花，入口不会很甜，顺着舌腔滑进了喉咙里。

    ”你们给的耦合数据中，有一个地方需要我们火箭做一个大的修改，我的方案呢，是修改过渡锥的尺寸，增加弹簧数量，最重要的是，在三级火箭上，内置两个小型固体火箭，增加转速。”

    说着，她在石磨上，用黄豆摆出了火箭的造型：“我算过，这样的方案，可以实现你们的卫星运载要求，同时准点投放……”

    程少微听着她讲解，末了，说了句：“这个想法很大胆。实验结果怎么样？”

    “等比例的模拟实验，还差一点数据……”

    程少微手肘撑在石磨上，“那就继续做实验，我觉得没有问题。”

    他的话，顿时让许凌霄眼眸一亮：“真的？！”

    他点了点头：“你的能力，我从来没怀疑过。”

    听到这话，许凌霄脸色僵了僵，虽然变化微妙，却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一点：“别人质疑你了？”

    许凌霄抿了抿唇：“我可能，不太适合做总师。”

    程少微笑了声，他想到前两世，许凌霄做过战机的试飞员，做过导弹的理论专家，确实，就是没做过总师……

    “这个岗位，不仅要有最好的专业知识和应变能力，同时，还要能做最大型的统筹分配，保证火箭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凌霄，这跟你的性子确实不搭，你是个喜欢钻研的人，脾气么，也不亲人。”

    这话让程少微说出来，许凌霄倒是冷笑了：“说得好像你多亲人。”

    “但是，我觉得，只要你想做，没有一件事是做不成的。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反对你吗？计划进行不下去？”

    许凌霄摇了摇头：“之前的方案他们都挺同意的，我为了满足你们的卫星环境要求，还在里面装了个空调系统，大家都没有异议，可到了藕合载荷上，就意见很多。”

    说到这，她惆怅地喝了口豆花。

    “那说明，大家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这个方案，确实是个创新。你有跟他们好好解释吗？”

    程少微话音一落，许凌霄：“……”

    “那看来，是没有解释。大家把火箭工程当成自己的事，自然会在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我会证明给他们看，这样是对的。你总不能让每个人都懂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吧？”

    许凌霄一想到现在的任务，就有些烦躁。

    然而，眼前的程少微，手背撑着侧脸，笑眼看她：“我有个办法，不知道许总师愿不愿意试。”

    许凌霄嘴里的豆花顺进了喉咙，一脸疑惑地看他。

    ——

    第二天，会议室里，许凌霄坐在中央，脸上带着和煦的笑，说道：“各位同志，不用有什么顾虑，我们都是为了把这个火箭工程做好，所以目的一致。你们把自己的问题，意见和建议，都说出来。能马上解决的，我们当面解决，如果不能，私下再沟通。”

    她的一番话，顿时让在场的人都捏了把汗，昨天许凌霄拍桌子走人的架势，还历历在目，今天突然转了好脾气，要听大家的意见了。

    这……

    许凌霄笑眼扫过，见没有人出头，便点了一个同志的名字。

    “放心，如果是好的想法，我会听的。我也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如果大家针对一个问题有不同的想法，我们大可以都尝试，实验数据可以证明正确和找到最优解。这样吧，每一个发言的同志，今天食堂，奖励一根鸡腿。”

    她的话，顿时让会议室轻松了一些。

    接着，按照座位的排位，大家都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许凌霄专业够硬，先把大家的问题搜集起来，再由负责同领域的同事提出自己的解决办法，如果一直争执不下，再由她来做决定。

    这样处理问题的效果，立竿见影，不仅能扩充思路，而且，不得不承认，有些想法确实给了她灵感。

    大家也都不再闷头干，整个协同工程变得顺畅许多，虽然吵得厉害，但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沟通，果然是解决矛盾，最好的办法。

    “今天这种讨论会，以后，每周一次，大家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解决，提高效率。好了，一会，你们就去食堂领鸡腿吧。”

    话音一落，大家都不由鼓起了掌，开会前脸上的沉凝，都变得轻松了。

    “许主任，辛苦啦。”

    许凌霄脸上笑了笑，跟他们一起出门，走到食堂的时候，看程少微在那里晾柿子，遂朝身旁的同事说了几句后，就往程少微那边走了过去。

    “柿子甜吗？”

    忽然，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程少微回头，手里捏了个红心软柿子，递给她。

    “真想不到，你干得还挺得心应手嘛。”

    程少微抬头看着这一排红澄澄的柿子，笑道：“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做一些简单的生产工作，反而让人的心情沉静下来。”

    许凌霄咬了口柿子，甜润的果浆在舌尖溢出，不由让她眯了眯眼。

    程少微倚在墙边，冬日的暖阳映在许凌霄的脸上，显得又白又可爱。

    “研究表明，吃糖会让大脑分泌一种’多巴胺’的物质，这种信号因子会让人心情感到愉悦。现在看来，凌霄小姐的心情，很不错。”

    许凌霄跟他并肩坐在墙边的石凳上，“就在昨天，我还觉得自己可能办不成了，没想到今天，就收获了意外的惊喜。这次的讨论会，暴露了一些问题，但也解决了很多问题。大家吵架的时候，就会看我这个裁判，这时候，我只要保证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们认知一致，我就更不用操心了。多简单的道理啊。”

    程少微摇了摇头：“不简单，你是决策者，要负担后果的。而且，你也没少被提出来质疑吧。”

    许凌霄哼了声：“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火箭能顺利升空，所有的困难，都不过是我的，垫脚石。”

    程少微看着她的侧脸，说道：“那我呢？也是你的垫脚石？”

    许凌霄吃下最后一口柿子，嘴角滑落了一滴果汁，他抬起指腹擦了擦。

    两个人靠得很近，她不由自主，就亲上了他的嘴角。

    在他怔怔的片刻，问了句：“甜吗？”

 120、③③【一更】

    如果说,许凌霄的第一次亲吻，是场意外。

    那第二次，程少微看着她眼里的狡黠,心头发跳。

    但很快,她便站起了身,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甜意,道：“我进去吃饭啦。”

    说罢,身影像只兔子，快步走进了食堂。

    程少微靠在墙边，看着冬日的蓝天，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随着发射时间的临近,为了满足外方的技术要求，星箭载荷的藕合分析和评审,只是其中一个课题，许凌霄初步估计,同时还要做星箭的热环境、相对运转、电磁兼容以及轨道分析。

    加上形成带有法律性的技术接口控制文件，时间紧,任务重。

    她几次来找程少微，都是商讨技术评审的事情,既然他现在不是以外方代表的身份前来，那自己就把他当作是个朋友,事情早一天做准备，卫星就能尽早发射上天。

    “你们的载荷藕合分析报告，跟我们做的结果完全吻合，而且新研制的无污染爆炸螺栓,满足了我们提出的，卫星表面污染不能超过每平方米两毫克的要求。”

    程少微不能进工厂车间，但是他看了许凌霄的几份要提交给外方的技术文件，只稍做了修改，便拿回给她了。

    “现在基地的测量控制系统以及通信保障系统的改造，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在做了，并且，连部长通知，外方的技术协调专家，将会在下个月抵达发射中心。”

    许凌霄说着，看向他：“如果你的同行看到你在食堂后厨里磨豆腐，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知道的。倒是你，嫌弃我？”

    许凌霄笑了声，摇了摇头：“我倒觉得做豆腐挺惬意的，每天只要管好自己的小作坊就好，而且最近天冷，你这儿还暖和。”

    程少微手肘撑在石磨上：“凌霄，虽然这份发射卫星的合约，给华国的航天人带来了很大的激励。但你们没有看过这枚卫星，就算技术协调团队过来，他们也还是不会让你们看到。这是他们的保密手段。”

    许凌霄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就算卫星运过来，外方的技术团队也不会让我们的火箭团队接触？那要纸上谈兵到什么时候？”

    程少微垂眸想了想：“可能，要等卫星真正跟火箭合体的那一天。”

    “这不是难为人吗！”

    见她这气鼓鼓的模样，程少微笑了声：“这就难为人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说着，他目光略是神秘地让她凑过来，许凌霄防备道：“干嘛？”

    “这枚火箭虽然性能优越，但有一个地方，先天不足。”

    许凌霄认真想她翻看过的资料：“预交的文件说明里，只给了一些参数，但是并不能看出它有什么细节问题。”

    “但是那天，你给我看了一个方案，就是卫星和火箭分离前的起旋转速，这是他们在文件上的要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许凌霄看着他，瞳孔睁了睁，卫星分离前要做起旋，这件事她之前听卫星专家说过，华国发射的卫星都没有做过这个设计，是以，他们都在想，是不是这个起旋速度，跟卫星的转速有关？

    等等……

    “先天不足……难道，你的意思是，卫星在星箭分离后，它不能自动起旋，所以才要我们火箭设计一个开关，将它带起后，再脱离火箭？！”

    程少微点了下头：“聪明。”

    许凌霄抬手就捶了程少微一拳：“那你们干嘛不早说！你知道，现在我们都卡在了这个参数上，给的文件就是：卫星脱离火箭前转速57次。原来是你们的卫星不会自己转！”

    程少微一脸无辜：“这是要外方技术协调团队进驻后，才能谈的事情，涉及到卫星本身的短板，你以为他们会什么都说清楚给你们吗？”

    “我之前的计算，一直以为卫星自身是有动力的，现在……”

    许凌霄咬了咬食指关节：“看来我内置的动力装置又要改了，你们的这个要求，苛刻到变态。难怪之前我提交的方案，老专家会觉得有问题，因为我没有太多的条件去证明它行得通！”

    许凌霄的指尖在石磨上点了点，越想越不对劲，“不行，我要跟连部长汇报这件事。”

    说完，人刚要跑开，手腕就让程少微握了下：“你昨天跟我说的方案，我计算过了，没问题。现在，你们要做的，是如何说服其他外方代表。”

    许凌霄气得踢了他小腿一脚：“你们也太会玩人了，别让我看到你们的技术协调，否则我绝对疯狂输出！”

    骂完，就甩开他的手跑走了。

    这时，豆腐大爷提着泡好的豆子走到后院，就见许凌霄跟程少微在吵架，没说两句就跑了，顿时震惊道：“这姑娘谁啊！小程，你腿没事吧！”

    正担心呢，抬头一看，见程少微脸上带了抹笑，道：“没事。”

    豆腐大爷顿时明了了，笑道：“欸哟，这打是亲骂是爱，小程你谈对象啦？”

    程少微单手撑着下颚，“嗯，可能要回家一趟，准备提亲了。”

    豆腐大爷笑呵呵道：“恭喜恭喜！咱们这基地的年轻人，都是好后生，就是……没想到，你喜欢的是一个这样脾气的姑娘，厉害啊！”

    程少微眉梢微挑：“我不喜欢听话的，我就喜欢她这样的。”

    ——

    跟连宗棠通完电话后，许凌霄又组织了技术讨论会，将这个情报给大家摆出来。

    会议室里顿时沉默了。

    许凌霄在黑板上画了设计图：“带动卫星旋转后再分离的方案，之前我们想的是通过内置固体火箭，使火箭整体起旋，再带动卫星旋转，但现在发现，卫星自身是没有动力起旋的，所以问题就出在，起旋后，如何让卫星精确入轨。”

    说着，她想到自己之前的方案，刚才回来时，程少微说过可行，而且，应该是自己之前忍不住跟他讨论起了卫星起旋的问题，他才会关注发现。

    真不知道这些外方给他们挖了多少坑！

    “现在我的这个方案，理论上是走得通，但是，就像当初没办法说服你们一样，我担心，也没办法说服外方的技术代表团。所以，需要做模拟实验。”

    她话音一落，众人愣了愣：“模拟实验？但之前的数据并不稳定，副总师，您确定，得到这个卫星零动力的条件，就能证明改良后的火箭可以准点投放卫星？”

    “是啊，而且具体的实验，耗费是巨大的，要不，等外方代表团来了，我们再做定夺？”

    “我们这次，不做地面实体试验。”

    说着，许凌霄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我们用计算机，模拟实验。”

    “计算机？！”

    “对，空气动力学中的很多公式推导，都可以在计算机里得出结果，同理，我们通过计算机的辅助设计，利用程序来建立火箭仿真模型，可以完成星箭起旋方案的论证。”

    说到这，她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再者，如果等到时候外国协调专家来了，我们再想办法，他们肯定会输出几个方案，我们自己无法论证，就只能用他们的，但火箭是由华国来发射的，方案，必须是我们有了决策，才能跟他们谈判。”

    她的话，倒是让大家都不由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不需要耗费具体试验的好办法。”

    “但是，计算机模拟，它能行吗？”

    面对大家的质疑，许凌霄目光扫过众人，问道：“咱们这里，有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同志吗？”

    目光扫过一圈，大家有感兴趣的，但是，对计算机也并不是很在行……

    突然，会议室的角落里，有个人举起了手。

    许凌霄眸光一亮，道：“这位同志，你好。”

    在她的鼓励下，这个年轻人站起了身，朝各位前辈专家礼貌地弯了弯身，道：“我叫严庆，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专业是计算机工程设计，目前，在运载火箭设计部工作。”

    许凌霄之前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听他这么讲，应该是此次项目的预备队队员。

    “你可以试一试吗？”

    面对副总师的提问，年轻人虽然内向，但却是梗着脖子点头：“可以！我之前就用计算机做过火箭的模拟实验，之前华国发射的运载火箭，跟计算机数据推导出来的结果，完全吻合。”

    他的话，顿时让在场的人都亮眼了，既然有了前面的基础，再做这个火箭的模拟实验，完全有依据。

    “好，我跟你一起做这个计算模拟实验。”

    许凌霄的话，让这个忐忑的年轻人顿时愣了愣。

    一旁的同志笑道：“恭喜你啊，严同志，从咱们的预备队，跨到了项目的突击队了！”

    严庆有些脸红道：“我会努力的！”

    会议结束后，许凌霄将设计方案里的推导公式列了出来，再由严庆将逻辑转成程序，许凌霄坐在计算机后面看着运算，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这时，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房门。

    “副总师，有人在楼下等你。”

 121、③④【二更】

    许凌霄目光还盯着电脑屏幕,说道：“就说等一下，我这里还有一点数据没调整。”

    下属走后，许凌霄跟严庆又把火箭的数据调整了几个小数点。

    “好了,接下来交给计算机运算,应该明天可以出结果。”

    说着,她抬眼看向墙壁的挂钟：“呀,十一点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副总师，您连饭吃没吃都忘了，我往食堂过去，您也垫垫肚子吧。”

    严庆刚才看许凌霄一直抓着他做模拟计算，自己也跟着算进去了,肚子饿一会就压住,这下，总算等到她说可以休息这句话。

    不过,他刚来院里，就听说过许凌霄这个天才型专家,虽然年轻，但是计算快,设计逻辑清晰，很多火箭的研究问题都是被她的最优方案解决了,人称：行走的解答仪。

    就连跟她谈判的外方代表，私底下都会请教她,所以年纪轻轻，破例升任副总设计师。难怪，今天他被选中做模拟计算时，大家都恭喜他。

    能跟优秀的人相处,所收获的认知就是笔无价的财富。

    两人出了大楼，圆月挂中天，许凌霄一眼就看到坐在门边石凳上的身影，遂朝严庆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今天，辛苦你了。”

    “副总师也辛苦了，我相信明天的结果，一定能让您满意。”

    “当然，要对我们自己的研究有信心呀。”

    说罢，严庆便先走了，只目光不由往坐在大门边的高大身影看了过去，但夜色掩映，他看不清脸，便很快就让许凌霄的背影挡住。

    原来这个人就是刚才来找副总师的啊？居然等了两个小时。

    此时，许凌霄跳下台阶，道：“走吧。”

    程少微阖上手里的书：“宵夜给你热锅里了。”

    许凌霄抿嘴笑了笑，“你这时间真够多的，怕我饿，刚才怎么不让别人给我送上去。”

    “你肚子饿了都不知道找吃的，更何况我呢，程某不过来等着，你还想得起我来吗？”

    许凌霄皱了皱鼻子：“真想不到，程先生也有等人两个小时，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本事。”

    “我下午去综合测试厂房的工地上看了一圈，你不来，我还能闷着自己不成。”

    说罢，他摊开手里的书，从里面抽出夹着的图纸：“指挥控制中心、总装测试中心和技术研制中心，这三个地方的布局，要放在一起，不能相隔太远。”

    许凌霄看着他画的图纸，顿时愣了愣：“楼才建到一半，就让你看出规划来了？！”

    程少微双手环胸，说道：“我曾经去苏国考察过，他们的测试中心和指挥中心相隔很远，技术人员要协调工作两头跑，被他们戏称为’移民’。不过，整个西南基地的建设还是很有优越性的，生活方便，工作协调。听说，这也是你的想法。”

    许凌霄看着程少微画的图纸，上面的一些细节都让他标了出来，尤其是卫星的存储和测试工厂，这点如果技术协调的人过来了，再提一堆吹毛求疵的意见，那真是拖后腿了。

    “程少微，你这假期，来得还真是时候。”

    不这样，他程少微还怎么跟许凌霄说上话，论老婆是学霸该怎么办，除了努力学习和工作外，没有办法。

    他笑道：“等这片基地都建好，卫星再发射成功，国际市场订单，就主动来敲门了。”

    提到这件事，许凌霄满眼都是憧憬：“你们那里还有这么多卫星要发射，等着吧，华国不会让你们像上次那样，还要想办法把发射失败的卫星搞回收的。”

    程少微笑了声，目光仿佛淬了流星，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许凌霄侧眸望他：“怎么了？”

    “我这个人，从来都不会依赖别人的，可是跟你在一起的话，我就会想依赖你。”

    “啊？”

    许凌霄目光怔怔：“其实，最近的一些工作，也多亏了你的提醒，才进展得顺利……”

    程少微眸光忽然靠近她，含笑地微摇了摇头：“因为跟你在一起的话，就会让我觉得，所有一切都会变得，很顺利。凌霄，你就是那枚天上的星星。对它许愿，就会实现。”

    许凌霄看着他朝自己靠过来的帅脸，眼珠子透露出了她的慌乱，左右转了转：“那个……”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忽然，男人低声问了句。

    她抿了抿唇，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边印了一道温柔。旋即，说道：“这种事，还是我来比较好。男孩子太主动，容易被当流氓。”

    程少微一时愣愣，旋即，突然笑出了声，在夜里止不住地，爽朗。

    许凌霄，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论是感情还是事业，你都不肯输。

    这一晚，就像他们此后的每一个夜晚，安静地看着月光，在互相的等待中，诉说着一日的相见。

    随着计算机模拟实验的研究结果通过，西南发射基地的这片大戈壁滩上，也冒出了第一茬绿叶。

    程少微带来的玫瑰花种子，也抽了枝叶，在他要结束自己这份豆腐工作，返回灯塔国前，他把这一株尚待开花的玫瑰，放到了许凌霄的窗台前。

    带刺的花茎上，挂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首诗：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

    最近食堂的豆腐大爷有点难过，做豆腐也没以前勤快了，大伙觉得奇怪，就听酱油大爷打趣道：“小程没准真是回家准备提亲呢，上回你瞧见他跟一个女娃一起，那是咱们基地的年轻人，他肯定会回来的。”

    “就是啊，小程专一得很，做豆腐的时候能静下心来的后生，有几个啊。”

    豆腐大爷摇了摇头：“欸，谁愿意一辈子做豆腐呢，这个月来，我是看真切了，不是小程做豆腐有天赋，而是像他这样的小伙子，做什么都能行啊。”

    “开玩笑，你让他搞卫星发射，那能成吗？你也别净给自己徒弟戴高帽了。”

    豆腐大爷想到小程闲暇下来看的书，以及在纸上写写画画的那些东西，他虽然看不懂，但总觉得很厉害：“你别说，他还给我做了个榨汁机，只要把黄豆跟水按比例倒进这个涡轮机器里，按这个开关……”

    他话音一落，只见那榨汁机里的刀片迅速旋转工作，将豆子搅成了渣——

    “喔噢！真的耶！这就榨出豆浆了？！”

    “是啊！我还磨个什么豆腐噢，机械化生产！”

    “这小程也太厉害了！那豆浆榨汁机，我看你一天也用不上多长时间，给我这做酱油的使使呗！”

    ……

    后来，食堂不仅供应了豆浆，炖豆腐，麻婆豆腐，还出了甜豆花，而做豆腐的，还是老吴一个人。

    五月，灯塔国的技术协调专家组，终于乘坐专机降落到发射基地。

    食堂的后厨一下打起了精神，基地为了满足这些专家的餐饮习惯，特意请了西点厨师，于是闲暇时间，大家反而切磋起了厨艺，因为小程的离开而有些黯然神伤的豆腐大爷，生活又有了新的乐趣。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外国人里，看到了同样身材高大的熟悉面孔，顿时，震惊地捂住了嘴。

    而这时，他身旁走来了一位纤细身影，笑着说了句：“吴师傅，知道了什么，也别说出来哦。还有，您最近的豆腐做得很好吃，外方代表可是赞不绝口。”

    豆腐大爷看着这道跟小程一起离开的身影，更是双重震惊！

    这不是小程说要回家提亲的对象吗！

    所以，他堂堂一个外方技术专家，居然来跟他学做豆腐。

    老吴想了想，顿时感动得老泪纵横。

    难怪他做的磨豆机这么好使呢，所谓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之物也。

    然而，对华国的科研人员而言，外方技术代表的入驻，才是真正的考验。

    还没等到坐下来开始说正事呢，灯塔国人就开始对住宿环境好一番挑剔——

    “这里的生活条件实在太差了，服务方式、设施和项目，没有一件令我们满意！”

    “我们希望，每周末从西南到港岛，能开一趟专机，让我们可以去那儿消遣。”

    “精神需要刺激，生命需要色彩，光是打球，跳舞，太没意思了！”

    ……

    面对这位人高马大的外国技术顾问，许凌霄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等华国的后勤主任解释，她直接走上前说道：“专机，没有。房间，我们都一样，保证你们足够的休息。你们要的生命刺激，”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广场中央的发射塔架，“这还不够吗？”

    这项目要是搞不定，那整个基地都够刺激的。

    她这一说，这些外方专家轻咳了声：“打球跳舞，也太单调了。”

    “我们是出于安全考虑，合作期间，尽量不要离开基地，这一块的面积，你们跑一圈就够虚脱了。”

    说完，一旁的后勤主任小声用中文跟许凌霄道：“他们这些外国人，毛病还是真不少，来发射卫星就好好搞嘛，说要给老婆情人打电话，要求房间里都装电话机。还好，那个华人长相的外国专家就没这么多事。”

    许凌霄不由看向人群后的程少微，见他目光朝自己投了过来，似乎听到后勤主任的抱怨，眼里带了抹笑。

    他当然不用打电话了，老婆这不就在眼前呢嘛。

 122、③⑤【一更】

    华国人的性情喜欢调和,折中，譬如说，这屋子太暗,须得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主张拆掉屋顶,就会有人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古人的话,诚不欺我。

    现在，基地里入驻的外方代表，由于不能坐专机去港岛潇洒，也就折中接受了在房间里装电话机聊天的待遇。但由于娱乐活动太过于单调，他们提出了要骑车。

    许凌霄跟后勤主任说：“出于安全考虑,骑车的范围只能在基地附近,但是，你们先不要马上答复,就说华国可能不允许，吊一吊胃口,过两天再让他们觉得这优待来之不易。”

    总之，许凌霄对跟他们谈条件很有一套,后来，外方代表也就不闹了,总算能坐下来做技术协调的讨论。

    结果，第一天就不太平。

    “我们的西南发射基地完全满足条件,卫星可以按照预定的时间起运。”

    协调期间，总设计师连宗棠带着外方代表参观了一轮发射基地，之前的谈判工作已经耗费过长，所以卫星的起运,必须要加快，好在，最难的测试厂房和卫星中心奇迹般的全都符合他们的评审，许凌霄在心里默默感谢程少微三分钟。

    就在大家松了口气时，外方代表刚好看到机场，运输部的罗伯特忽然问了句：

    “你们这里有大型升降平台吗？”

    原本只是无意的一问，结果，华国的代表团，都愣了愣。

    许凌霄看向机场主任，只见他额头微微渗汗，说了句：“没有。”

    一句话，让外方代表顿时沉脸了。

    “没有升降平台，卫星就不能起运，这是我们评审机场的首要且必须具备的条件。”

    华国代表顿时惊住，俱都有些不理解，怎么卫星就不能运了呢？！

    连宗棠耐着脾气道：“罗伯特先生，您的这个要求，总要跟我们解释一下，因为当时给的外方资料上并没有。”

    “大型升降机是机场必备的设施，我们自然以为华国会有，但是我下机时，发现你们运输大型物资都是拖车。你知道，我们通信公司为了运输卫星，特包了波音7飞机，但由于机型非常高大，卫星和设备集装箱，要想从飞机上卸到地面，就必须，用一种大型升降平台。”

    罗伯特的这个难题，直接结束了双方的协调讨论，后勤主任带着他们去休息，华国代表一脸沉吟地商讨对策。

    程少微作为首席技术，朝连宗棠道：“我想，你们需要尽快运输一台升降机。具体的规格尺寸，派个人跟我来。”

    连宗棠想了想，朝许凌霄道：“你去跟他们谈谈。”

    正在气头上的许小姐：？？？

    一路上，程少微双手背在身后，听着耳边跟来的脚步声，说了句：“抱歉啊，我没意识到还有升降机的问题。”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蓦地愣了愣：“这个也跟你无关，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如果不是他，其他项目估计要像运输部那样，好在只是要调一个升降台，而不是拆了重建。

    然而，直到她看见升降机的尺寸要求，她才知道，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这么大！”

    程少微：“所以，什么时候升降机到了，外方什么时候才能启动卫星运输，必须要尽快找到。”

    许凌霄点了点头：“好，谢谢。”

    说罢，转身要跑，就听他忽然说了句：“凌霄。”

    女孩回了个头，见他双手插兜地笑道：“玫瑰花，喜欢吗？”

    许凌霄愣了下，这个男人，真是的——

    “你自己去我宿舍窗台看啊。”

    说完，就跑远了。

    涉外运输小组立马召开了紧急会议，主任沈荣军敲着桌子：“找，全国找！”

    于是，大家开始分头行动，一边电话联系，哪里的机场有大型升降机，一边研究怎么运输。

    “这种尺寸的升降机，短时间内，得动用专列了。”

    “没问题。”

    连宗棠点头道：“只要能运过来，不惜代价。”

    此时，会议室连着办公区，响起了一片电话铃声，忽然，有人站起来说道：“首都机场有一台！”

    众人眼睛顿时一亮：“太好了！”

    许凌霄看着桌上铺开的运输图，皱了皱眉：“这座升降平台，超高超宽，如何从首都运到我们发射基地？”

    这里虽然是荒凉平野，但四周都是复杂山脉，地形更是崎岖，许凌霄看着地图上的铁路走向，越看越难行。

    这时，运输部主任摊开一张大白纸，说了一个字：“算。”

    于是，整个运输部外加借调人员，再次打通了沿线的铁路站点，通宵达旦地反复计算后，终于出了结果——

    “从首都市到基地，铁路沿途有65个隧洞，全程长达150公里，根据升降平台的高和宽……”

    说到这，计算小组的年轻人语气顿了顿：“即使拆掉全部路灯障碍物，火车经过隧洞时，还是会刮碰到设备。”

    “这不行啊！”

    一时间，会议室里都陷入了困境，大家烦躁地挠了挠头：“这怎么办啊……”

    许凌霄掌心压在这张计算图纸上，忽然说了句：“既然是面南墙，我们就不去撞了。”

    众人惊愕地抬头，见许凌霄将图纸拿起，十指一揉，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飞机，火车不行，那就改汽车运输。”

    她话音一落，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汽车？！”

    许凌霄点了点头，转眸朝沈荣军道：“该怎么用汽车运输升降平台，您比我清楚。”

    沈荣军咽了口水，道：“马上联系交通部运输公司，找到能运输升降台的大拖车！”

    此时，经过一夜的电话噪响，许凌霄耳朵开始发嗡，双手环胸，背倚在桌面上，心里还在计算，按照地图路线来看，采用汽车陆运，需要多久才能把升降平台运抵发射场。

    “报告，在昆明分公司，找到了一辆三凌大拖车！”

    沈荣军马上指挥：“好，马上调到首都机场。”

    说完，沈荣军再次盯向地图，开始找一条运输路线。

    “主任，如果走汽车运输，我们粗略计算，至少要惊动10个系统，22个部门响应，才能沿途开绿灯，将升降平台以最短时间送达发射基地。”

    下属们的这番话，让沈荣军沉吟了片刻，许凌霄问了句：“好打招呼吗？”

    “这倒是不难……”

    她点了点头，朝他道：“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只能这么做了。”

    这一句话，让沈荣军彻底下定了决心：“好，就这么办！”

    许凌霄估算，如果没有意外，升降机运达发射基地，最快也要15天，但好在，并不算太晚。

    从运输部出来后，刚走到办公室，就见程少微站在她房门边。

    许凌霄心头一跳，“等多久了？”

    男人不答，只说了句：“去吃饭。”

    许凌霄跟在他身旁，没发现程少微脸上的表情有什么异样，所以，他去看了自己窗台的玫瑰了吗？

    “看我干嘛？”

    男人忽然问了句。

    许凌霄不知不觉，一路上瞟了他好几眼，见他都不朝自己看，就说了句：“运输方案定下来了，只能走陆运，15天。”

    “嗯。”

    程少微双手插兜，似乎预料之中。

    两人刚走到广场，迎面就见几个外国代表在那儿聊天，有人注意到了程少微，朝他招了招手：“这儿！”

    许凌霄见状，正要退出他们的内部群聊，后背就让一道手掌拦住了，她有些奇怪地抬头看程少微，就见他嘴角噙着浅笑：“你们还得在这里多待15天了。”

    他这话音一落，众人顿时痛苦面具，“我说，少微，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总统先生，让他签署华国的发射同意书的！”

    “是啊，别说我们好奇，你的岳父，噢！前任岳父，也很想不通啊！”

    这些人围着程少微似乎又要一通抱怨，但许凌霄心里却很是震惊，是程少微做的？

    听到这，也不由抬眸看他，只见男人眉眼微垂，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只是跟总统先生说了一句，’不要和十亿华国人为敌。”

    程少微的语气很轻，但是，却如巨石砸进这些听者的心头：“你、你真敢啊！”

    这时，一旁传来很轻的笑声。

    几个外国专家不由朝许凌霄望去，就听她开口道：“我们华国有句名言，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意思是，审时度势，才能给自己带来最大利益。所以，我也预祝各位，在这里，度过愉快的发射时光。”

    众人看着程少微跟许凌霄的背影，不约而同地说了句：“疯子。”

    然而，离开这些面孔，许凌霄又盯上了程少微的脸，只不过，看了两眼，又笑了。

    程少微也让她惹得嘴角勾笑：“怎么，不信？”

    许凌霄耸了耸肩：“只是觉得太意外了。”

    “这可比不过你给我的意外。”

    说着，程少微忽然站定在她面前，“凌霄，你种的花，我很喜欢。”

    在那道窄窄的窗台边，原本只有一盆玫瑰，后来，又多了一盆，是许凌霄从食堂大爷那儿学来的嫁接移栽技术，而这盆新玫瑰的花茎上，也挂了一张小卡片，写着：

    “在你贫瘠的土地上，最后的玫瑰，也有了陪伴。”

 123、③⑥【二更】

    许凌霄跟程少微吃过饭后,正准备继续回行政楼休息，这时，广场里传来几道笑声,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外方的代表团穿着衬衫西裤皮鞋,在那里蹬自行车。

    活脱像一个个二傻子。

    许凌霄摇了摇头,就听程少微道：“我忽然想起,以前在胡同，你也是这么踩自行车载我的。”

    许小姐：？？？

    你在说我傻吗？！

    “我走了。”

    “休息一下吧，吃饱饭晒晒太阳。”

    许凌霄蔑了他一眼，就见他朝自己咧嘴一笑，眉眼看起来更明亮了,“别勾引我。”

    “好吧,我跟你上办公室。”

    许凌霄见他目光还黏在那几个玩乐的同事身上，身体却跟着她回来继续工作……

    “你要是想玩,也没人拦着你啊。”

    “不。”

    程少微摇了摇头：“没你，不好玩。”

    许凌霄让他的话噎了下,一双尾梢翘起的凤眼盯着他看了两秒。

    程少微愣了愣神，“怎么了？？”

    许凌霄歪了下脑袋：“没什么,就是，撩你一下。”

    说完,笑了声，往楼上走去。

    谁让他刚才说什么,没你，不好玩呢。

    许凌霄可不是一个让别人主导情绪的人，就算被影响了心跳，也要把对方拉下城池。

    午后的办公室,安静得只有风撩过窗帘的“沙沙”声，细微，像精灵在耳后的低语，舒服。

    许凌霄昨晚为升降机的事熬了通宵，今天看着文件，目光不由有些涣散，加上吃饱了，确实犯困。

    揉了揉眼皮，再一抬眸，看到程少微坐在不远处，手里正捧了本书看，倒真是不打扰她。

    男人修长的指节压着书页，指腹略微的摩挲而过，掀起薄薄的，白色的一角，就连翻页的声音，也很好听，克制，优雅。

    直到他视线随着书页掠过时，忽而，眸光一顿，就看到办公桌前，原本坐着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桌上，一边脸颊压着小臂，另一只手，睡着了还不忘压着图纸，怕吹动的风，把它们撩乱了。

    程少微合上书，走上前，掌心撑在桌面，目光从她长长的睫毛，到挺秀的鼻梁，然后是红润的嘴唇。

    睡着了的许凌霄，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就连后脑勺落下的碎发，都显得毛茸茸的可爱。

    他忽然抬起插兜的手，掌心还存着温热，忽然覆在了她的脖颈上，在注意到她似乎有所察觉时，顿了顿，大概是太累了，蹙起的眉头又松了下去。

    掌心宽厚，将她纤细的脖颈拢在五指内，稍一用力，便给她揉了起来。

    “嗯……”

    女孩舒服地哼了声，像是催促他用力点，身体到底是熟悉的，睡着了才会没有防备。

    修长的指腹向上，在幽深的密发间探入，在这个地方，他轻柔地捏着，最后，似找到了穴位，稍一用力，她的脑袋，就不自觉往上仰了仰，嘴里哼出了细微的声音，像是呼吸。

    忽然，门外有人经过，许凌霄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但要进来前，都会敲门，除了——

    一阵风吹得更加肆意，仿佛在窗户和房门间形成了对流，男人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抬眸时，隔着镜片，目光里透着一丝笑。

    落在，突然闯入的温墨奈的眼中。

    他顿时，被眼前的画面，惊住了。

    刚要出声，程少微撑着桌面的手，转而食指抵在唇边，让他闭嘴。

    温墨奈怔怔地看着程少微给许凌霄捏脖子，趁着她睡着的时候，看得他一张脸气得涨红，而对上程少微的眼睛时，这个男人却丝毫没有道德的羞耻。

    甚至，隔着镜片都能看到他眼里的笑，刺眼，就像一个胜利者在向他炫耀一样。

    他双手握拳，撇过了视线，也许是无法跟他对视，总之，温墨奈觉得自己待在这个房间，要窒息了。

    遂转身就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的大楼里，所有人都在休息，没有人走动，温墨奈看着面前长长的走道，打着没有尽头的白光，他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

    程少微看着许凌霄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占有。

    温墨奈用力晃了晃脑袋，靠在墙角，难过地把自己缩了起来。

    然而，他自己的这番自我难过，并没有人注意。

    少年的心事，总是这样，在自己心里如春雨潮急，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汪浅浅的积水。

    许凌霄醒来的时候，人是躺在沙发上的。

    有些头昏地看了看四周，见坐在对面的程少微，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在看。

    她还以为没睡多久，直到，她起身看了眼窗外，发现，日中到了日落……

    “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看了眼时间，焦急道：“我居然睡了四个小时！”

    许凌霄急忙忙地走到办公桌前，开始翻材料干活，却听某人悠哉道：“休息够了，工作效率才高，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你可以的。”

    许凌霄拿起桌上的笔就朝他扔了过去，见他不仅轻巧避开，还帮她把笔接了过来。

    突然，她脑子里想到什么，一双眼睛都瞪大了，看向程少微：“刚才有人进来吗！”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页书，眉眼不抬，就说了句：“没有。”

    许凌霄顿时才松了口气，埋头继续干起了活。只是光影黯下的一角，她没看见，程少微勾起的唇角。

    入夜，就在许凌霄整理完手头的评审报告时，突然，门外让人敲了几声，门是虚掩着的，留了道缝，下属进来的时候，看见许凌霄拿着手里的评审文件给程少微过目。

    “副总师，事情不好了！”

    许凌霄脸色淡定，“咱们基地现在的晴雨表，就是外方代表的嘴巴。”

    “不是……”

    下属是个年轻小姑娘，比许凌霄小不了几岁，此时只见她拼命摇了摇头，眼睛就闪出了泪光，道：“梁姐，梁姐今早晕倒了，我们就送她去市里的医院检查，结果……结果……”

    说到这，小姑娘抬起小臂压住眼睛，许凌霄记得梁姐，每次吃饭都总叫她吃多点，除夕的时候也不回家过年，留在基地给小年轻们包饺子吃，虽然爱唠叨了些，还爱给她介绍对象。但她工作起来，技术稳硬，是火箭氢泵装配的女操作师。

    许凌霄看着小姑娘快哭出来，立马不淡定了：“结果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是哪儿伤着了？”

    “梁姐被查出，患有癌症……呜呜呜呜……”

    许凌霄一时愣住，甩开小姑娘就跑了出去，她来不及拦，而原本在办公室里的程少微，突然上前神情严肃的问道：“在哪个医院？”

    “人、人民医院……”

    话音一落，眼前的高影也跟着跑了出去。

    吓得小姑娘眼泪都忘了淌。

    “凌霄！”

    黑夜里，程少微长手抓着她的手腕，却被她用力挣开，但那力道却越收越紧。

    “在人民医院，我们开车过去。”

    他话音一落，那道不安分的背影，终于停了下来。

    程少微和许凌霄都不认路，一个是因为外国来的，另一个，来了基地就没出去过。

    出了这戈壁滩，还要再开四十分钟的路，司机是个通讯兵，本想说什么缓和气氛，但听了地址，也就不吭声了。

    到了医院，本来守在那儿的同事知道许凌霄要来，就在大门等着，等基地的车一到，就见许凌霄冲了过来。

    同事脸色沉凝，眼睛还泛着红血丝，本来还一脸沉静，一开口，就顶不住了：“副总师，你劝劝梁姐吧……”

    许凌霄跟着她边走边说，突然，她脚步一顿，说了句：“绝对不行！”

    话音一落，原本跟在她身后的程少微，步子顿在了病房门口。

    里面坐了几个同事，都神色低落，唯有病床上躺着的梁姐，在看到许凌霄时，眼睛一亮：“凌霄！你来了！快，帮梁姐找医生签个字，我要出院。”

    许凌霄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强硬道：“不行，你要马上接受治疗，不能出院！”

    梁姐握着许凌霄的手，道：“等氢泵装完了，我肯定治！这卫星马上就要来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难怪别人都劝不动她，许凌霄顿时生气道：“亏你活到四十多岁了，怎么还这么糊涂，氢泵谁装不行，你的命可是你自己的！”

    她这一句话，顿时让病房陷入沉寂，所有人都让许凌霄给吓了跳，毕竟不论遇到多大的事，她从来没这么吼过。

    就连，刚才还一脸乐观的梁姐，都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低着头，仿佛眨眼间，老了十岁。

    “我明年就四十六了，半辈子，都在基地给火箭装氢泵，这活，我不亲自干，心里不踏实。”

    许凌霄眸光颤颤地看着她，嘴唇紧紧抿着，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长长的走廊角落，许凌霄坐在长凳上发呆，直到有人给她递了杯水，她都不理。

    只手里捏着张出院单，还没签字。

    程少微坐在她身边，看着不远处的窗户，映着绿树，上面的叶子，有的刚抽绿枝，有的风一吹，就落了。

    “你知道吗？梁姐让我想到了基地食堂里，做豆腐的大爷。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对他们而言，比命还重要。”

 124、③⑦【一更】

    许凌霄的右手,紧紧握着左手的手腕，“无论从任何立场出发，我都不应该答应她的请求。”

    程少微点了点头：“没错,但别忘了,命是她自己的,她有权利选择。”

    忽而,许凌霄转眸看他：“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程少微笑了声：“如果是你，也早就有了答案吧。”

    说罢，从西装内衬里拿出钢笔，递给了她，视线,落在她手里拿着的出院单。

    许凌霄抿了抿唇,垂眸接了过去，忽而,站起身，正要往病房走去,却见，安静的医院走廊,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梁姐……”

    许凌霄见她朝自己扯了扯嘴角，虽然是笑,但眼里却落下了泪来。

    那是请求，还有倔强。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伞。”

    许凌霄说完，将手里的出院单,递回给了她。

    “吧嗒……”

    一滴眼泪砸在了出院单上，“谢谢……”

    许凌霄轻摇了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

    回去的路上，许凌霄整个人都有些低情绪，好不容易颠簸了一路，回到了基地，加上她下午补了觉，准备晚上又要熬夜加班。

    “你说，时间它应该是条曲线吧，随着年龄的增大，它就会走得越来越快，小的时候呢，我总觉得，日子好难熬，一天有花不完的时间，长大后，就突然发现，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程少微手里拿着照明电筒，在她前路打下光，“时间当然是非线性的，而且，越到老，坐着晒太阳，就是一天了。”

    许凌霄压着地上的光走，轻叹了声：“难怪，人总是想实现些什么，不然，人生实在太短暂了。但实现的过程，又那么艰难，充满怀疑，好像不这么辛苦，也能过完一生，为什么要这样难为自己呢？”

    她的瞳孔，映着发射广场上的塔架。

    这时，突然有人朝他们冲了过来，准确来说，是朝程少微——

    “少微，你看新闻了没有！”

    来的是他的两位灯塔国同行，平日里都是笑脸高傲，此刻却都神色焦急地盯着他。

    许凌霄自觉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果然——

    “阿里亚斯火箭，又发射失败了。电视直播，五亿的美金，眼睁睁看着它全炸了！”

    程少微眉眼微凝，朝许凌霄道：“明天要召开技术细节协调会，你们准备一下。我这边联系火箭公司，看是什么原因。”

    许凌霄点了点头，两人分头行动，哪知她刚跑进办公室，就见每一处窗户都灯火通明，众人聚在了总师的办公室内。

    “历史，又把我们的长征火箭，推到了这场重大的国际竞赛上。现在，他们西方发射的火箭失败了，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剂清醒剂，就是老天，让咱们要仔细了。”

    “总师，明天的技术协调会议，恐怕外方代表的评审，会更刁钻，我们得做好准备。”

    许凌霄的话，让连宗棠沉吟了下，“今晚，我跟大家一起通宵，各位同志，这是最后的冲刺，我们，要加把劲了！”

    “明白！”

    后半夜，许凌霄正埋在评审文件里，突然，门外传来敲响声，她头也不抬，只道了句：“请进。”

    话音刚落，面前就被放来了一份材料，她顺手接过，正要放到一边，忽然，目光在掠过上面的文字时，惊愕地睁了睁。

    “阿里亚斯火箭的失败问题报告？！”

    说着，她一抬头，就听程少微道：“你们针对这些问题，准备明天的协调会。”

    许凌霄站起身道：“这是他们的机密，你怎么搞到手的？”

    程少微笑了声：“这个问题，不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

    许凌霄心头浮起酸涩的感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么重要的试错资料，价值跟火箭卫星本身的造价等同，也就是说，她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份报告，值五亿美金。

    “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你们给我的房间也装电话机了。”

    程少微说完，为了避嫌，晚上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于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后，就走了。

    而他的这份文件，让许凌霄迅速补充好了自己的评审报告，她再将每一条拆分，直接交到对应领域的负责人手上。

    大家知道许凌霄的脾气，于是都不问为什么，直接开干了。

    等到第二日清早，外方代表的脸色，果然很臭。

    但华国技术代表，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第一场报告，由许凌霄负责，她直接用英文口述：“为了保证卫星的技术安全，我们确定了五大课题，包括星箭载荷藕合分析和评审，星箭热环境分析的评审，星箭分离相对运转的分析和评审，星箭电磁兼容分析和评审，以及，轨道分析和评审。此外，我们还形成了技术接口控制文件……”

    虽然是白天，但整个基地，却渐渐充斥着乌云，不一会儿，窗外忽然密密匝匝下起了大雨，让会议的气场更低了。

    “我看了你们星箭分离前的起旋方案，有些毫无根据，仅仅是用一台计算机，就证明它是可行的？我们是发射卫星，而不是做动画片！”

    外方的卫星顾问话音一落，屋外就炸响了一阵惊雷。

    一时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凌霄倒是不气，嘴角淡笑道：“我们通过建立火箭模型，计算出具体的内置火箭推力，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休斯先生，您怎么能说，我们毫无根据。”

    她的话，绵里藏针，但听着每一个字又好像没错。

    “你们的火箭才发射过几次，这些数据根本不足以证明！”

    “咔嚓！”

    又是一阵惊雷。

    休斯深吸了口气，道：“如果你们无法给出一个准确可靠的方案，我们完全有理由取消这次的发射！”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了进来，许凌霄嘴角还是笑的，只不过是冷笑：“您别在这个时候，拿取消卫星的事威胁我们，你们国家的阿里亚斯火箭已经发射失败并且空中爆炸了，难道您还要回去再找他们发射？”

    “你们这是趁人之危，威胁我们没有发射服务商吗？”

    许凌霄淡定地眨了下眼睛：“彼此彼此嘛。”

    这一番四两拨千斤，直接把休斯给单灭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程少微，看完戏才开口，“连部长，我这里有个建议，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做。”

    连宗棠自从上次在灯塔国跟程少微有过交集，并通过他间接拿下了卫星通行证后，对这个华人还是很信任的：“请讲，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这时，其他人都发现，这个会议室里，许凌霄唱红脸，连宗棠则唱白脸：找我都好说。

    “既然你们觉得自己的火箭模型是对的，那我们提供自己的数据，由你们计算，结果出来后，我们就能判断，你们的计算模型是否正确。”

    这个方法，倒是可行！

    华国代表团都点了点头，而程少微是首席代表，他的话，也就是在两方争吵不休时，出来调停的。

    而落在许凌霄眼里，她是不止一次佩服，这个男人的伪装功夫。

    很快，外方代表就拿来了三组数据，至于真正的发射结果，都在他们手里。

    严庆坐在电脑前，不由咽了下口水。

    许凌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这个计算模型，没问题的。”

    她的话，确实让其他同志都淡定了些，此刻室内寂静，除了键盘的敲击声，就是窗外瓢泼的大雨。

    许凌霄的视线朝窗外看去，这雨比预料中的还大，也不知梁姐回来了没有。

    输入第一组数据后，等待不过三分钟，就出来了模拟飞行的示例，程少微坐在办公椅上，看过后，朝其他同事道：“先记录吧，等三组结果都出来了，我们再决断。”

    西方的火箭技术发展时间比华国要长，再加上近两年频频意外的事故，直接丰富了他们的错题库。

    “第三组模拟实验结果，出来了。”

    严庆话音一落，大家的心瞬间都提了起来。

    而坐在后面的灯塔国技术代表们，在看到第三组数据时，脸色俱都是震惊的。

    “怎么会……”

    看他们这样的表情，许凌霄就放心了，“各位技术代表，按照你们的方案，这三组数据，都是失败的。”

    这时，刚才还跟许凌霄吵得面红耳赤的休斯，忽然站起身，双手扶腰地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窗外的雨声，让一切都变得有些烦躁——

    “怎么会这样，第三组数据，就是阿里亚斯的发射数据，怎么会被验证失败了！他们还要把卫星送上天！”

    他的这一通国际骂声，顿时让在坐的华国人都愣住了。

    “这是阿里亚斯的发射数据？！”

    许凌霄淡定地双手环胸：“这不奇怪，火箭发射成败，都是概率问题，牵一发动全身，他们也许针对这个错误有其他补救措施，但很显然，火箭工程，没有侥幸。”

    这一次，灯塔国代表团也就不揪着起旋方案找茬了。然而，阿里亚斯火箭发射失败的余悸还没过去，七天后，灯塔国再次发射了亚特兰蒂斯火箭，又爆了。

   
 125、③⑧【二更】

    最近西南进入暴雨季节,雷电频繁，许凌霄也是来了这里，才体验了什么叫滚雷。

    “有一年,咱们这儿打了个滚雷,直接砸破了窗,把人给打死了！”

    “太可怕了,一到四月,早上出趟门还是天晴，一会儿就满天乌云。”

    ……

    几个宇航部的同事在那里形容打雷的恐怖，配合着这窗外的大雨，实在是够应景。

    “气象部门的同志到了，可以开会。”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气象部的同志刚落座，就听连宗棠神色沉肃道：“什么情况,这雨要下到哪天才叫停？”

    “根据中长期的天气预报，今年的雨季可能要延长,最近一个月，十天里六七天都是阴天,接下来估计没有一个晴天。”

    他话音一落，大家顿时抽了口凉气,“难道发射周期又要延长吗！”

    许凌霄双手环胸，抿了抿唇,开口：“我们之前在研制阶段，就把防雷电作为专题攻关，箭身上的电子设备和火工品，都做过高压模拟雷击的试验。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这次还带了测雷电设备，电场仪和雷电定位装置。”

    连宗棠听了她的报告，沉吟了片刻，道：“虽然如此，但我们过去历次的火箭发射，都是想办法避开雷电天气的。”

    这时，温墨奈说了句：“总师，现在场区遭遇强降雨，已经做了一些应对的防洪措施。只是，卫星综合测试厂房里的设备很敏感，这几天，我们同事和外国的专家都守在厂里盯着。”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宗棠挠了挠头顶，“他们提的要求，我们尽量满足。”

    “还有，总师，因为暴雨，大型升降机在运输的路上，前段公路突发被淹，运抵时间可能要再宽限几日。”

    “我们的铁路路基也因为雷暴天气，暂停行驶，物资无法准时运输……”

    “而且，今年的降雨，跟往年有些不一样，不仅降雨量大，雷暴也特别凶。”

    “……”

    会议室里接连冒出的新问题，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了众人心里，许凌霄笔尖戳了戳桌面，忽然道：“我认为墨奈刚才提的事，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先保证基地的正常运营，不管怎么说，雨总会过去，等天晴了，再发射，大家先不要着急。”

    连宗棠十指交握：“关于卫星综合测试厂房的安全，要加强人员值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正说着，会议室里，让门外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

    “不好了，上游急降雨，导致山体滑坡，发生特大泥石流，把路基和护栏都冲毁了！直接淹向了卫星测试厂房！”

    气象局的人气还没喘匀，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整个会议室陷入黑暗——

    “快，抢修电缆！”

    这时，所有人慌乱地站起身要赶出会议室，连宗棠忙喊了声：“临时抢险小组留下！其余同志，检查通信线路！”

    黑夜里，人群慌乱的噪声和着暴雨的倾颓，仿佛要将这里淹没，许凌霄坐着没有动，听着外面一句叠着一句的声音：“泥石流冲了过来，快找沙包挡住！”

    忽然，有人在黑暗里打了一束光，许凌霄心头一颤，手腕就让人握住，她下意识念了声：“少微！”

    蓦地，握住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人群裹挟而来，将她涌住，许凌霄艰难地穿出了会议室，刚要问：“你怎么来了？！”

    突然，视线适应黑暗的刹那，她愣了愣。

    “温墨奈？！”

    男人抿了抿唇，“你先在这里待着，哪里都别去。”

    许凌霄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不能待在这里，外面要抢险泄洪。”

    说着，正要冲出去，却被他用力拦住：“凌霄！你能不能听我一回？”

    清瞳睁了睁，在四下黑暗的房间里，许凌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她突然想到刚才在会议室里，温墨奈说的那句，外国专家在综合厂房，遂抓着温墨奈的衣服，问道——

    “程少微在哪里？”

    黑夜里，许凌霄的眼睛又大又亮，温墨奈敛下眉眼，说了句：“今天厂房里值班的外国专家，是休斯。如果我看到程少微，就让他过来找你。”

    许凌霄微微松了口气，哪怕是微不可察，也让温墨奈察觉到了：“如果在那里的是程少微，你就会冲过去救他吗？”

    他忽然试探地问了句。

    许凌霄神色一凛：“墨奈，不要拿人命开玩笑。”

    他扯唇笑了笑：“那如果是，我在那里呢？”

    许凌霄脸色冷静，“我不需要被保护，我可以去帮忙，我救人，不因为他是谁。”

    “但你不会为我担惊受怕。”

    温墨奈有些悲凉地扯了扯嘴角，身后都是人群慌乱的脚步声，耳边，是许凌霄的话：“墨奈，我跟你是不可能的，放弃我吧。”

    ……

    温墨奈走后，许凌霄忙拿起办公室里的电话，想起程少微说他的房间装了座机，然而，就在她按下一串号码时，那头却毫无反应。

    她忘了，电力和通信线路，全部中断。

    许凌霄咬了咬指节，看向屋外的暴雨，不知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外面走廊的人员已经疏散开，有人点开了蜡烛，继续做文件抢险工作，许凌霄借着光，把所有图纸都整理好，集中放到防水袋里。

    有人给许凌霄又拿了把手电筒，“副总师，一楼快要淹了，我刚才出去，看到泥石流直接从山上冲了下来，太恐怖了，那石头就像房子一样大！这么办，我们这些文件放在这里不是，转运更不可能，车子随时都可能被淹。”

    许凌霄沉了沉气，边整理边道：“这些抢险部会安排好，你先跟我把这些资料都装进密封箱，我都做好标记了，这样就算淹到水里，我也能找到。”

    下属心慌地开始收拾，忽然，许凌霄动作一顿：“你刚才说，泥石流从山上冲了下来？是哪一边？”

    “南、南边啊……”

    “综合测试厂房？！”

    下属点了点头，“刚才不是说了嘛，底下被淹了，就是被泥石流……”

    “你们刚才说的淹，我还以为是水！”

    说完，许凌霄双手紧紧握拳，下属害怕道：“副总师？您别担心，已经有人去抢险了……”

    许凌霄想到这好不容易建成的厂房，就心如刀割，坐到沙发上，手肘搭着膝盖，“当时的建设标准是八级抗震，现在还没用上，就得先经一轮考验了。”

    “是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不过老天保佑，希望厂房里的人没事，我刚才去拿物资的时候，看到那个休斯又在发脾气，恨不得我们所有人都去卫星厂房抢险……”

    听到这，许凌霄眼前一亮：“休斯？他不是被困在厂房里了吗？出来了？”

    看来她刚才的紧张有些过度了，于是再次打起精神整理文件。

    “不是啊，他今天没去厂房，去的是首席代表，那个华人帅哥……”

    许凌霄动作一顿，一双眼睛睁睁地看着下属，“程少微？”

    年轻的女下属点了点头，叹气道：“诶，本来今天，我还挺羡慕轮值进卫星厂房的同事，这位程先生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有些技术他不藏着掖着……”

    她话没说完，眼前的许凌霄陡然站起身，就往门外跑了出去——

    “副总师？！”

    许凌霄的办公室在三楼，她一路下楼梯，此时地面上已经全是水渍，气象部的人疯了似的，在喊：“这是两个小时给下了一整个西湖的水啊！连泥都不放过！”

    “凌霄，你去哪儿！”

    “把雨衣给我！”

    说着，她便去扯刚从外面回来的同事的雨衣。

    “现在不能走，驻守基地的官兵已经在抢险，你别出去啊。”

    “不用担心我。”

    “凌霄！”

    “厂房的设备都是高精度的仪器，我必须去。”

    她可以有一万个理由留下，也可以有一万零一个理由，冲出去。

    疯狂的暴雨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像冰雹一般，此时的水深已经蔓延至膝盖，好在许凌霄腿长，能在巨大的冲流中迈开。

    卫星厂房建在综合楼后边，离山体更近，而且当初的设计，还考虑到这里的暴雨天气，所以选的地势稍微高一些，但谁能想，遇到闻所未闻的特大泥石流。

    许凌霄赶到时，一群身穿迷彩服的救援官兵，背着沙袋就往厂房窜去，大雨下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她只看见倾巢而出的泥流掩住了厂房的墙根，连门边都看不见了——

    “快挖！沙袋全部垒起来！”

    水流裹挟着沙流翻涌，好不容易挖开半米，人都差点被水给冲走！

    许凌霄拿过工兵铲，用力铲起了泥沙，忽然，一阵狂风裹着大雨泼下，把一片人吹得半边倒，她死死抱住沙袋，用力铲着淤泥，身后是用沙袋拼命围筑防垒的战士们，突然，有人喊了声——

    “门，门挖着了！”

    许凌霄用力把铲子一插到底，最后刨出了门框上的玄关，长门是往外拉的，许凌霄一腿撑在门边，双手使劲一拉，突然，一阵凌烈的风从背后撞了过来，就在门拉开的瞬间，把她推了进去！

 126、③⑨【一更】

    迎面一道人墙,身后是狂啸的风雨，就在许凌霄扑倒的瞬间，身后有人在喊：“又来了！快躲！”

    铺天盖地的黑影跟着她冲了进来,突然,抱着她的力道将她带转了身,就在她看见一股泥流冲进大门时,人就被往里推了进去,瞳孔瞬间一睁——

    “程少微！”

    泥石流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觑准了开门的空隙，如洪水猛兽挤了进来，然而却被中途阻挡，堪堪停在了许凌霄的脚边,就无法再深入一步。

    “程先生！”

    挡住猛兽的人,此刻几乎被埋在了巨大的沙石下。

    屋外狂风还在嘶吼，不断有人在垒叠沙包隔挡,但这泥石流是从高处冲下来的，而程少微原本能躲,要不是为了救她，根本不会被堆进淤沙底。

    许凌霄拼命拨开冲刷而下的泥石,双手都被石块刮得鲜血淋淋，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心里只念着一个名字——

    “程少微……”

    千回百转后，忽然,幽弱的光下，一张熟悉的侧脸从石堆出现，许凌霄瞳孔猛地一睁，喊道：“在这里！”

    这时,被困守在厂房里的人全都一起帮忙挖，许凌霄忍着哽咽，慌忙地清理着他周身的重压，只是他的脸上有血，脖子上也有，看得触目惊心。

    “程先生，程先生！”

    这时，一旁的华国技术人员也吓得发抖，朝许凌霄道：“怎么办，是不是晕过去了！”

    许凌霄直接把他身体摆平，一句话都没说，镇定地开始做心肺复苏。

    就在她用力按下肋骨的瞬间——

    “咳咳咳！”

    突然，一道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许凌霄猛地转眸，就看到程少微张着嘴呼吸，双手撑着身侧要坐起身。

    “程先生醒了！别动啊……”

    众人话音未落，突然噤声了，全部瞪着大眼，看到他们平日里高冷的副总师，猛地抱住了程先生，听他哄道：“别哭了。”

    大家目光相视，大气不敢出，在相视的眼神里读懂了彼此意思：“卧槽，许总师和程先生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啊！”

    许凌霄低着头，手钻进他的裤袋，她知道程少微有带手帕的习惯，此时抽了出来，扶着他的脸擦。

    程少微的这张俊脸，此时沁着几道血，看着又破碎又让人心疼。

    然而，在他一低眉时，就看到她手掌心上被划破的伤口浸着血，遂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对不起……”

    许凌霄心里全是愧疚，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如果不是她推门，是不是就不会把他伤到了。

    这时，外面有人喊了声：“大家快出来，雨太大了，随时会再冲过来！”

    话音一落，外面的沙包已经垒成了半人高，原本困在这里的其他同志相继出了去，往高地上躲，许凌霄目光扫过这间综合测试厂房，顿时心疼得她又想哭了。

    “没事的，别担心。”

    程少微一边安慰着，试图站起身。

    突然，走过来的救援同志喊了声：“你的腿流血了！”

    许凌霄顺着视线看去，程少微膝盖以下的西裤渗着血水，将地上的沙石都染红了。

    “没事，我可以走。”

    程少微脸上平静，但许凌霄看着就知道多疼，“不行，越走伤口越大，你腿不想要了！”

    于是，朝救援官兵道：“我留在这里帮忙，让他先呆在这里包扎好。”

    “但是，这里随时会再次被冲……”

    许凌霄摇了摇头：“这里全都是精密仪器，我知道该怎么防护，你们只要保证水不要再流进来。”

    此时，综合测试厂房内已经断电，湿度早就超标了，她说是这么说，但真不知道能保下多少设备。

    官兵还是军令如山，说道：“不行，你们必须转移，这座厂房是重灾区，你们留在这里很危险。”

    这时，由许凌霄撑着站起身的程少微，突然开口：“那这样吧，我现在腿不能走，有救生艇吗？”

    他本意是想说，没有我们就留下来，然而，眼前这位愣头青道：“我可以背你。”

    程少微、许凌霄：“……”

    事实上，程少微不可能让别人背他，遂道：“我也是军人，你留在这儿，我也留在这儿。”

    一句话，让面前的愣头青愣了愣，“这……”

    论牺牲，谁也抢不过谁了。

    许凌霄则一脸惊讶，还有这招。

    最后，她作为“志愿者”帮忙在门外铲淤泥和筑沙袋墙，程少微则暂时处理完伤口后，抢修部分设备，电缆已经中断了，所以，他拉出了临时发电机。

    就在灯光照出门窗的瞬间，众人一阵惊愕地回头看，兴奋道：“有电了！”

    这时，一旁的官兵打气道：“有光了，离成功不远了，大家加把劲！”

    许凌霄拿过沙袋，用铲子把挖出来的泥沙全都装进去，最后垒到外边，很快，就叠了里外三层，厂房的门都关上了，泥石流再冲过来时，她就躲在沙袋下，不知躲了几次，耳边全是沙石冲刷的声音，涌一次，几乎埋了半边腿。

    “不行，这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泥石流越冲越高，我怕下一轮要没顶，救援必须停止。”

    这时，指挥救援的组长朝官兵下了命令：城墙垒好，把人救走，先撤离。

    许凌霄一直在门边铲沙，听到这话后，打开房门，二话不说，把程少微拽了出来：“我背你。”

    “不用，我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这里的设备基本被我先停止运行了，有些不能停运的装置则处于睡眠状态，环境恒定系统在发电机的供电下，可以保持72小时的工作。”

    听到这里，许凌霄松了口气，虽然外面环境恶劣，但只要厂房内部的系统能自身调节，至少能抢修到大部分精密设备。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出来后，将门边所有可能渗水的地方，全部用沙袋堵住，连墙角都不放过。

    大雨倾颓之势丝毫未减，他们在水中跋涉，最后到了相对安全的综合实验楼。

    走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但后勤也把发电机打开了，仅微弱的光分配到了许凌霄的办公室。

    “这里暂时安全，但他们说，要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许凌霄说着，在柜子里找医药箱，扶着程少微的腿放到沙发上，刚才走了水路，现在肯定感染了。

    想到这，她心头一阵疼，尤其是她真正卷起裤脚时，发现布跟伤口都黏在了一起。

    程少微见她蹲在沙发边，低着头，整个人都自责到恨不得刚才埋进沙子里的是她。

    “凌霄，你这儿怎么连医药箱都有？”

    提到这事，她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是化学室的材料，碘伏。”

    程少微愣了愣，所以，她刚才根本不是在自责，而是在想，她手里的化学品浓度，能不能给他处理伤口？

    “这个，我看看。”

    许凌霄皱眉：“你信不过我？”

    程少微：“……毕竟你也不是化工专业。”

    “放心，我保证让你的腿恢复如初。”

    说着，站起身，把房门锁紧，然后，走到他跟前，扫了一眼半躺着的身躯，道：“把衬衫脱了。”

    程少微：？？？

    不过让他脱衣服，向来是干脆利落的。

    许凌霄则避开眼睛，在他脱下上衣后，接过来，卷了卷，又递了回去，全程不往他脱了上衣后的胸膛看一眼。

    “咬着它。”

    程少微：？？？

    我脱我衣服，咬我衣服？

    “我没这么弱。”

    许凌霄蹲下身，盯着他的伤口，已经发胀了，于是先用手帕将表面脏泥清理干净，最后晃了晃手中的消毒水，连个招呼都打，直接就对着伤口倒了下去。

    程少微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陡然间，膝盖神经最复杂的地方，万千啃啮吞噬之痛，顺着神经网爬满全身，他整个身躯往后一仰，直接平躺在沙发上，痛得哼出了声。

    许凌霄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忙去看他的脸，却被这陡然剧烈起伏的胸膛烫了满眼，一时间愣了两秒，脑子里蹦出了来四个字：

    玉、体、横、陈。

    等反射弧刺进大脑中枢后，她赶紧拿起衬衫，把他上身给挡住，“让你咬不咬，疼死你！”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棉花清理掉伤口的积液，最后，用绷带包扎了起来。

    干完这一套，她人都累虚脱了。

    想到程少微的脸，刚才也被刮伤了，于是赶紧爬起来，这别破相了，只是，刚挨到他脑袋边，就见他双目紧闭，剑眉皱起，很痛苦的样子。

    “程少微，你怎么样了？”

    该不会痛晕过去了吧！

    许凌霄想到他撑着伤口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底是心疼，于是趁着他安静的时候，低头小心清理起他脸上的血。

    就在她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将朝里的半边脸侧过来时，耳边忽然听他哼了声：“疼……”

    许凌霄心头一下软了，便轻轻地吹着气，在他脸颊上送了点凉风，试图给他止痛。

    然而，微风拂面而过，却撩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皮，在低眸的瞬间，撞上他幽深的瞳仁。

    许凌霄微微惊愕，“你……”

    那句，“没事吧”还没出口，嘴唇就让一道微凉堵上——

    “唔……”

    横冲直撞，野蛮放肆。

    碾压，勾缠，喘息不止。

    他有多痛，就有多肆无忌惮。

 127、④【二更】

    许凌霄浑身一僵,双手推了推他的肩膀，目眩神迷的漫长之后，她瞪着一双眼睛看程少微。

    “止疼。”男人声音沙哑地解释了两个字。

    她想说疼关她屁事,但一想这人是因为护着她才受伤的,是以憋屈道：“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有收音机吗？”

    程少微忽然问了句。

    许凌霄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我去找找。”

    走出办公室,就见大家来来回回地开始运物资,许凌霄记得后勤办公室里有收音机,果然，刚到，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听广播。

    “西南地区发生的特大泥石流自然灾害，导致房屋冲毁，铁路公路中断,电缆坍塌,多处基站受损，是百年来未有过之特情……”

    许凌霄越听,神色越严峻，此时大家都在抢险,但是物资中断，可能吃饭都是问题。

    “这得什么时候才过去,太可怕了！”

    “撑一撑吧，咱们基地还好,人多，还有驻扎的官兵。”

    “我担心的不是人,是设备，到时候检修肯定是大工程，老天保佑，赶紧过去吧。”

    “啊,真是好事多磨……”

    众人在办公室里情绪低落，如果收音机是神像，他们大概都要开始变成有神论者祈祷起来。

    “我们的物资补给，大概能撑几天？”

    这时，许凌霄找到办公室后勤的同事，脸色沉肃。

    “不到三天，有些抢救不过来，被淹了。太可怕了，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们还想再去捞，但是幸好被拽住了，不然人都要出不来。”

    许凌霄抿了抿唇：“物资三天应该能撑一撑，卫星厂房的恒温系统，在不受巨大破坏的情况下，能撑72小时，但是火箭厂房的发电机可能撑不下去。”

    “供电房正在想办法……”

    许凌霄走了一轮，找全了负责的同事后，终于部署和清楚了火箭厂房的情况，整个人都累得有些虚脱。

    此时，正靠在墙边歇息。

    “凌霄，你裤子腿上怎么粘了全是泥巴！这么贴着，会风湿的啊！快换了！”

    说话的是火箭研制中心的控制室主任，因为有个跟许凌霄一般大的女儿，是以每次见她都爱说两句。

    “没事，晾一会儿就好，我等着雨小一点，去火箭装配厂房看看。”

    “连总师去了，你且安心在这里待着，你们现在年轻人，真是嫌命大了，走吧，我那儿有一点红糖姜水，冲冲寒气。”

    这个年纪的长辈，见惯了大风大浪，还真是够淡定的。

    于是，许凌霄回来办公室时，手里不仅端了茶，还攥了几颗糖。

    刚要说话，发现，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真的睡着了。

    她检查了下膝盖的伤口，还好，没有再肿胀泛白了，于是，借着一点光，再整理材料，不多时，门外让人敲了两声，她走过去开门，就见刚才给她整理文件的下属，着急忙慌地要进来，“副总师，我找了个苹果，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话说到一半，视线就落在了此时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顿时捂住了嘴：“这……我……”

    当事人很淡定，“谢谢啊。”

    小姑娘不敢吭声了，点了点头就逃了出去。

    就这样，东拼西凑的，许凌霄凑到红糖茶，几颗奶糖，还有一颗苹果。

    她确实有些口干舌燥了，但到底忍着，处理起腿上结成了快的黄泥，好在她穿的是稍微宽松点的工装裤，干得也快，之前是因为在基地里出汗厉害，没想到遇到洪水，这裤子还有好处。

    把裤子掀到了小腿上，顿时觉得解放了，再打开点窗户，把手伸出去探了点水回来洗手。

    一回身，就看到程少微醒了，“吵到你了？”

    她忙把窗户关上。

    男人摇了摇头，“新闻里怎么说？”

    “受灾面积很大，整个西南周边，特大泥石流，伴随强降雨，房子都冲没了。现在我们基地，就这栋楼是最安全的，可能，至少待三天。”

    听到这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机房只能撑三天了，再久一点，得想办法。”

    许凌霄拿过桌上的苹果，擦干净，递了过去。

    程少微抬眼看她：“你吃了吗？”

    “你吃吧，饿坏了外国专家，这罪我担不起。”

    程少微笑了声，“女士优先。”

    许凌霄想把苹果塞他嘴里，但其实她也很想吃，于是，便双手握住苹果，抬腿，手腕压在大腿上。

    只听“滋啦”一声，苹果被一分为二。

    程少微瞳仁愣了愣，看着许凌霄递来的另一半苹果：“喏，男女平等。”

    他接了过来，咬了口，是真的。

    入夜，外面的风丝毫没有停歇，疯狂地撞着窗户，雨更是顺着窗缝涌了进来，雷声像把斧头，一劈，就把云层里无尽的水倾洒了下来。

    许凌霄想集中精力工作，但这种时候，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保存体力，等雨过天晴。

    他们，成了一座孤岛。

    “啪。”

    突然，办公室里的灯被断开。

    十二点了，为了节省电能，不得不控制耗电。

    “凌霄。”

    忽然，程少微唤了她一声。

    “你别动，你腿上有伤，我过去。”

    许凌霄视线适应了黑暗，走到他身边，听他坐起了身，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里。”

    “我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的。”

    他不说话，但程少微是个执着的人。

    就在许凌霄坐下来时，他忽然探身，在桌上放了什么东西，接着，只听“啪”的一声，好像有一束光，照在了房顶。

    “你怎么有光？！”

    “靠到沙发上。”

    许凌霄听他的，沙发后垫托着她的脖颈，视线不由往上一抬，蓦地，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

    “星空图。”

    “程少微，你哪儿来的！”

    许凌霄惊喜地问道，此时，只见整片穹顶，被光映出了一副斑斓而立体的星空，仿佛是深邃的宇宙之眼，当人们在凝视它时，它也在，看着人类。

    “灯是我随身带的led蓝光军用灯，至于这片星空，不好意思啊，刚才看你书架上有图，我就撕了下来，戳出了星洞，做成了一个球。”

    许凌霄躺在沙发上，仿佛就真的是在草原，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欣赏着自然，宇宙的杰作。

    这是每一个航天人，最向往的地方。

    “程少微，你们是不是还修了一门课，叫无聊时该做些什么玩玩。”

    “嗤。”

    他双手垫在脑后，眼眸里淬着流光：“我修了一门课，修了两辈子了，算着这一世，都还在路上。”

    听到这话，许凌霄好奇道：“什么课，你要修这么长？看来是没有天赋啊。”

    她居然还接了他的茬了，明知道是在鬼扯，谁会记得上一辈子做过什么事啊。

    “是没有天赋，但有运气。”

    程少微说着，转眸看她：“如果你记得，自己上辈子爱过谁，这一世，会去找他吗？”

    许凌霄想了想，“应该不会。”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的脸色，蓦地顿了顿，看着她道：“为什么？”

    “如果他忘了我，只有我自己记得，那他就不是那个人了吧，我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去找呢？”

    听到这，程少微脸色稍微好了些：“那如果他记得呢？”

    许凌霄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睛亮亮的：“那我就更不会去找他啦，他记得了，肯定会来找我的。”

    女孩的笑眼直戳进程少微的心头，让他又鼓又胀：“那如果，他记得你，但是，你忘了他呢？”

    许凌霄脸色愣了愣，“程少微，你什么时候成了一个迷信者。”

    他双手环胸：“牛顿还在晚年加入了神学社呢，有些东西只是未被科学证明，但不代表它不存在，我们是被自然界统治的，而不是我们，统治世界。”

    回到刚才那个问题，许凌霄想了想：“如果，一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去找另外一个人，也许，她已经变了，不再是曾经你喜欢的样子，或者，她有了新的家庭，当然，最好的情况是，男未婚，女未嫁，那么，他能让我，再次爱上他吗？”

    如果再次相遇，没有了曾经的记忆，还会再次，选择对方吗？

    许凌霄看着他的眼睛：“虽然带着前世的记忆，哪怕是夫妻，但是，你真的会再选择过去的人吗？没想过，开启新的生活？”

    他的眼睛，此刻仿佛比头顶这片星空还要深邃，指腹捏着她的下颚，忽然，倾身在她嘴角印下一道微凉的触碰。

    仿佛不舍得，又再次压了下去。

    许凌霄气息有些紊乱，听他在耳边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花了两辈子的时间，怎么会放弃？”

    说着，他整个人都压了下来，许凌霄抵着他的胸膛，“你，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净说奇怪的话？”

    程少微单手撑在她身侧，指腹微微粗粝地摩挲她的唇畔：

    “凌霄，从前，我是不相信的，觉得婚姻和伴侣可有可无，别人说的话都是骗我，我甚至从没想过，灵魂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后来，我真的找到了。她的理想不仅与我一致，就连容貌，身体，都对我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凌霄小姐，我有多爱我的事业，就有多爱你，甚至，爱你，高于一切。”

 128、④①【一更】

    许凌霄怔怔地看着面前压下来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慌乱，她撇开目光,低声说了句：“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不是个性情中人,脾气向来冷硬,那都是童年自我保护造成的,不会轻易相信外界,深知只有自己强大，才能占据主导。

    但是，遇见程少微后，好像，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

    不是一个女人必须屈服于一个男人,而是,她遇到了一个让自己提起兴致的对手。

    “程少微，虽然你以一些神学的论调,来向一个女性表明心意，但是……”

    男人的眼睛几乎贴近了她,“如果你说拒绝，我不会相信的。”

    听到这话,她不由笑出了声，眉眼都柔和了起来,眼睛亮亮的：“但是，我以为第一次亲你的时候,就用行动表明了一切。毕竟，我们华国人很含蓄的，谈恋爱也很认真，不像你们,打个招呼就能贴贴脸。”

    她说罢，忽然，脸颊就让人亲了下来，许凌霄蓦地一愣，另一边也让他亲了。

    “诶，你！”

    “凌霄小姐，你好。”

    许凌霄气得瞪他，想爬起身，就让他抱着圈在怀里，“太晚了，睡吧。”

    此时两人挤在狭窄的沙发上，许凌霄皱了皱眉：“不要，这里太窄了，睡不好。”

    “睡哪里不重要，而且大晚上的，冷。”

    说着，手上的力道就不松了，许凌霄盯着他看，“程少微，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可爱吗？”

    许凌霄：“……撒泼耍赖。”

    “嗤。”

    他笑了声：“那你喜欢哪样的？”

    “乖一点的。”

    她认真道。

    听到这话，程少微坐起了身，眼里带着委屈：“那你走吧。”

    许凌霄：“……”

    于是她真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

    男人双手叠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正闭着眼睛，忽然，听见一旁有什么响动，但也不想看了，这个女人好狠心。

    这辈子还把他忘了，希望她下辈子也尝尝这种味道，可转念想，如果下辈子忘了她，自己又是舍不得。

    从前的回忆，每一瞬间都那么刺激，那么温柔，仿佛他的生命都因此而不再全是冷冰冰的理性，而有了深情。

    “啪！”

    突然，有什么东西凑了过来，程少微依然闭着眼睛，但他熟悉许凌霄的气息，怎么，知道自己做错了？

    就在他下意识睁开眼的瞬间，就见沙发对面，坐了道纤细的身影，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的行军床，还可以吗？”

    程少微把床拉了过来，“挨着我。”

    许凌霄：“……”

    两人脸对着脸，许凌霄觉得这么下去，她睡不着了，遂转了个身，结果人就让他搂住了腰。

    “诶，要不是下雨，我可不会把你收留在这里。”

    “虽然我不感谢灾难，但是，凌霄，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黑夜里，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旋即，心里轻叹了声，她想过，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明明一开始见程少微，顶多觉得他是个皮相好看的男人，再后来嘛，他表面上讨人喜欢，实际上，两国谈判，他们是对手，正邪不两立的那种。可谁知道，这个男人暗送秋波……不对，但大概是这个意思，给她送了一两次情报。

    害，不过这也是他站在通信公司的角度，希望能达成合作赚钱钱。

    再后来么，发现他是个有未婚妻的，自己当时的心情，有点像池塘底下的鲸鱼，觉得四周连空气都是狭窄的，堵得慌，生气的时候，还要冒出来喷水。

    可是谁知道，他那个未婚妻，居然喜欢她……

    不喜欢男人……

    心情就像一下喘过了气，鲸鱼终于游到了大海。

    再后来，她真正动心的，大概是程少微突然在除夕夜的时候出现，当时她心里想，这人脑子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可以为了她做这样出格，不合常理的事情吗。

    居然还跑去磨豆腐，但是，每次她心烦气躁时，跑去找他，看他磨豆腐，就觉得郁结都散了，像是出门看了场风景，哪怕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但是，他给自己柿子吃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扛不住了。

    明明是个情绪克制的人，但，俗话说得好——

    “真是，烈女怕缠郎。”

    听到这话，程少微缠着她腰身的手更紧了，下巴搭在她肩上，沉沉地笑了声，“那你喜欢吗？”

    许凌霄指尖扣了扣床，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说了句：“晚安。”

    程少微的心头震了震，旋即，亲了亲她的发梢，“我也爱你。”

    ——

    西南发射基地的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他们白天抢修设备，筑沙袋，好在基地的广场够大，积水不至于漫上二楼，加上紧急又调来了一批支援的官兵，泥石流造成的危害迅速降到了最低，但绕是如此，许凌霄粗略估算，灾情过后，还是要重建一部分地方，才能满足发射条件。

    一直到晚上，精疲力尽时，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在不通电的黑夜里，仿佛成了他们俩人的安全岛，只要在一起休息几个小时，就能恢复过来。

    大雨连下三天后，终于停了。

    只是，积水还是散不开，四周漂浮着杂物，天还是阴沉沉的。

    许凌霄和程少微两人到了火箭厂房时，积水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

    负责厂房安全的陈工朝两人走了过来：“气象部门的同事说，接下来雨应该不会再下了，但是以防万一，防洪还是要继续，厂房之前对箭身临时做了防护，副总师，您看，这块要现在处理吗？”

    他们就担心，修好了，又被冲了。

    许凌霄戴上防尘手套，踩上工作梯，这种大型的工作移动梯，可以容纳三到四人站在平台上，但程少微只负责卫星领域，涉及到华国自己的火箭，他是要避嫌的。

    是以，许凌霄回头时，就看到他站在底下，抬头望着自己。

    还真是，有点乖啊。

    “有些零部件可以开始检修了，下午开个会，咱们先出一个整体方案，等厂房里的积水散了，就开工。”

    说罢，她走下移动梯，朝程少微道：“走吧，程先生，去卫星厂房。”

    这时，两人站在一起，旁的同事目光都不由往他们看去，程少微扫了眼火箭：“整体检修完，要多久？”

    许凌霄想了想，“粗略估算，要十天。”

    这已经是，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作业的最快时间了。

    此时，众人都满眼担忧地朝程少微看去，现在因为天灾意外，导致发射基地受损，最严重的后果就是拖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卫星运抵时间，说是前功尽弃，都不为过。

    然而，程少微点了点头：“那卫星的运抵时间，照旧。”

    听到这话，许凌霄目光蓦地一亮，大家脸上都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真的吗！程先生！我们会尽快恢复重建的，保证给你们的卫星发射，创造最好的条件！”

    从厂房里出来，许凌霄又盯着他的脸看，似乎欲言又止。

    程少微笑了声：“怎么了？”

    许凌霄抿了抿唇：“你们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而且，你刚才做的决定，其他外国专家同意吗？会不会……让你难做？”

    忽然，他步子一顿，目光看着许凌霄：“你觉得，我有私心？”

    她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我不知道。”

    “凌霄小姐，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那你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如果我说没有私心，那是假的。”

    许凌霄心头突地跳了下，盯着他看：“你这样，不怕被问责？”

    “问什么责？我们收到消息，里亘总统很快就要收紧对华政策，到时候批署文件下来，卫星要想运到华国，那是难上加难，所以，我们要在此之前，让一切既成事实，卫星的运送时间，不能改。”

    听到这话，许凌霄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怎么了？”程少微避开积水，让她跟着自己走：“你以为，我的私心是什么？”

    “咳！”许凌霄忙撇过头去：“那也是，你们这些来华的技术代表，可不能白白吃苦。”

    许凌霄走到小坡地，发现程少微还没走，两人突然挨在一起，抬眸，就见他低头笑道：“卫星能顺利运抵华国，是我们双方努力的结果，你不是说，接下来，还要帮我们发射卫星吗？”

    听到这句话，许凌霄心里就忍不住开始算钱，越算越开心，一次发射就是五亿美金，前路这么难都蹚过来了，总归能走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程少微见她在低头笑，忍不住弯腰看她的脸：“笑什么？”

    她双手背在身后，踢了踢旁边的积水，“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很好听，比情话还好听，不，就是情话。”

    程少微想了想，忽然，眼底亮起了笑：“我看看，澳洲国也有一个卫星订单，在寻找发射服务商，嗯，还有一枚亚洲卫星在排队……”

    许凌霄越听，嘴角就越上扬。

    程少微看她在那里低头笑，颇有几分温柔，他才知道，许凌霄喜欢听这种情话，“开心吗？还要不要我再说？”

    许凌霄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卫星，要是都能让我们华国发射，我就嫁给你。”

  
 129、④②【二更】

    在抢修基地的这几天时间里,机场的大型升降机终于没磕没碰地运抵西南发射场。

    火箭工厂和卫星厂房同时开工，保证赶在灯塔国的卫星运达之前完成部署。

    是以，这一个月,许凌霄和程少微两个人根本没空碰面,但她说的那一句“如果这些卫星都能让华国发射,那我就嫁给你”,让程少微觉得,再辛苦，睡觉的时候都是甜的。

    以致于同行过来的外国专家们，每每看到他的反常，就有点毛骨悚然：“少微，我们都恨不得赶紧完成任务回国,你居然还在这里,干出了感情？”

    程少微站在厂房中央，手里端了杯别人递来的咖啡,“卫星的综合环境都搞定了，你们再评审一下。”

    这时,旁边的休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亲自督工，这厂房都比预期的质量还要高。话说,还真想不到，华国搞出来了我们要的东西。”

    程少微瞥了他们一眼：“华国的这支火箭发射团队游离于国际之外,互相技术封锁。但我们这次来，也没吃亏。至少,他们的技术水平和业务素质都远远超过了我们的评估，甚至，火箭的生产质量和管理，在某些方面要比我们强。”

    听他这番话,旁边的质量专家不由笑道：“这话我倒是认同，经历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发现他们的预警和防范措施，响应得非常快，这让我很惊讶，直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猜，有个军官怎么回答我的？”

    众人笑道：“加纳，你说话能别卖关子吗？”

    “他们说，华国人的承诺，说到就要做到。”

    “说这种话，他们压力不大吗？我们国家的阿里亚斯火箭都发射失败那么多次了，上次失败后，刚好赶上企业周年庆典，我们都说，他们火箭公司过了个史上最悲惨的生日，这次，得看华国的了。”

    程少微将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如果这次发射成功了，接下来的那几颗卫星，我看，可以考虑由华国发射。”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不由看了过来——

    “少微，你这是不是有些偏心了啊？”

    “是啊，第一颗还没发射呢，你就帮他们揽业务了？”

    程少微将手里的纸杯捏扁，轻巧地投到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就是因为还没发射，所以，我们来打个赌，如果第一次卫星发射成功，接下来的澳星，亚星和尼星，发射服务商都是华国，怎么样？”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这决定也不是我们说了算……”

    程少微双手环胸：“华国的发射费用低于国际市场的15%，至于质量如何，我们这次出行，虽然是技术协调，但实则是考察，他们的一手资料也提供给了我们，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这时，旁边的年轻同事不由挤眉弄眼，“少微，别以为我们没看到，你最近，跟华国那位火箭工程师走得有些近噢”

    “对！年轻漂亮还聪明，啧，真想不到，我们的首席技术顾问，居然会犯这种美丽的错误噢。”

    在他们眼里，等任务完成，就都要回国了，是以，程少微跟许凌霄，是不可能长久在一起的。

    露水情缘对他们来说很正常，但对程少微来说，不正常，对那个不苟言笑的华国核心科学家，更不正常。

    然而，当他们打趣时，程少微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这让大家有些犹疑，“你不会是真的喜欢吧？说中了？”

    “这样不好，少微，听我说，你和她只是合作关系，大家知道你刚跟克莉丝汀解除了婚约，需要寻求一份新的感情……”

    以前，他们每每出去玩，这个男人就以未婚妻不允许为由，都没跟他们出去泡过妞，谁能想外人看来恩爱的情侣，说散就散……

    此时，程少微见他们一脸哀戚的表情看着自己，嗤笑了声：“我说的最重要的一点，不是这个。”

    嗯？

    众人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就见程少微走到卫星测试厂房的试验台，“他们能这么快完成这些环境搭建，是因为，华国，有自己的卫星工程体系，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话音一落，休斯和罗伯特的神色，最先变了变。

    “现在，华国是用火箭打开了国际航天发射市场，而我们是卫星服务商，也是最直接的客户，而我们所承接的卫星，都是来自发达国家的业务需求。如果有一天，他们像挤掉阿里亚斯火箭一样，挤掉我们，让其他国家直接向他们购买卫星和火箭呢？这样一来，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耗时谈判，将卫星从海外运到华国发射场。”

    程少微的话，顿时让这些外国卫星专家，后脊一凉。

    从前，华国的技术是封锁的，而出于国际新闻舆论，一直觉得这是个落后的国家，但当他们打开国门的时候，所展现的，却与曾经的听闻，截然不同。

    程少微的话也是点到为止，不再说下去。

    但是，如果这次火箭发射成功，通信卫星公司必定要加强跟华国火箭的密切关系，以更低的价格，迅速扩大国际卫星市场。

    至于华国自己的卫星业务，他们也不是不能提供嘛，价格都好说。

    几天后，双方的一场技术协调会上，许凌霄拿着完善的评审报告，走上讲台。

    刚要说话，就见西方代表中的一个人举起了手。

    许凌霄眉头微皱，不由朝坐在那人隔壁的程少微看去，怎么回事，她还没开口呢，就要先咬人了？

    这时，会场都有些低声骚动，只见休斯站起身，轻咳了声：“免予讨论，通过评审。”

    什么？！

    他话音一落，底下众人的议论声更强烈了，许凌霄还有些不确定，这是通过五项专题评审的意思了？

    遂目光亮亮地朝程少微看了过去，就见他嘴角噙着笑，修长的掌心斜撑着下巴，朝她略微点了点头。

    是的。

    免予讨论，通过评审。

    整个会议室都兴奋了起来，大家开心地鼓起了掌，甚至抱在了一起。

    许凌霄从讲台上下来，感觉到程少微的目光追着她，明明一直在基地里，但好像隔了很久没见面了。

    上次两人在她办公室里呆着，还是因为发生洪涝混乱，这才被他混进来，而此刻……

    忽然，就在许凌霄经过之时，他调整了下坐姿，指尖微不可察地抚了下她的手心。

    痒痒的。

    技术协调会结束后，华国发射基地正式收到通知，卫星将于第二日，从洛山矶起飞，运抵华国首都后，当日飞往西南发射中心的机场。

    为了这一天，苦熬了无数个日夜，虽然知道确切的消息，但这一晚，是整个发射中心的不眠夜。

    许凌霄坐在发射广场的花坛边，抬头望向伫立在中央的发射塔架，“果然，无论有多难，只要想尽办法，全心全意地去做，就一定可以到达目的。但是，当它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坐在一旁的程少微沉沉地笑了声：“你如愿以偿了，我还没有。”

    “嗯？你放心，我们会很认真的，要对华国的火箭有信心。”

    “我的意思是，我还要等到华国拿下其他卫星的订单，才能如愿以偿，娶到你。”

    许凌霄：“……”

    “程先生，我们在说正经事呢。”

    “结婚就是正经事。”

    程少微说着，见她摸了摸鼻子，不看他，忽然，皱了皱眉，“怎么，你当时是跟我开玩笑的吗！”

    许凌霄像是被抓到了痛脚，低头嘟囔道：“你看，咱们牵个手都得抹黑干，结婚这种事，是不是有些太天真了。”

    忽然，手心就被他捏了捏，十指被扣得更紧了。

    “什么叫天真？”

    “身份不合适，我是要留在华国的，你，军衔在身，还那么高级别，首先审查都过不了。”

    她越说越小声，发现程少微盯着她，不说话，有点吓人。

    “你认为，让一个人均国民收入不到400美元、处于发展中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火箭，发射世界上科学技术最发达的国家制造的卫星这件事难呢，还是让程少微娶许凌霄这件事，更难？”

    被他这么一比喻，许凌霄竟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显然，是让西方这枚卫星运到华国发射，更难。

    他不追着许凌霄回答，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今晚的良夜。

    末了，程少微送她回宿舍时，那道纤细的身影顿了顿，双手勾在身后，侧身朝他道：“程少微，你觉得呢？”

    男人双手插兜，在夜色中，显得身高腿长，暗影如鞘：“我觉得，娶你更难。”

    听到这话，许凌霄笑了声。

    科学有迹可循，但感情，却没有道理可言。

    也没有公式，算不出要注入多大的推进剂，才能达到爱情所要的温度。

    “程少微，这次，你错了。”

    说完，许凌霄收回视线，径直往大门走了进去。

    他们相遇，是因为这场全世界难以理解的合作，但连势如水火的华国和灯塔国，都能坐下来一起搞卫星发射，那么，世上再不可能的事，都在于，事在人为啊。

 130、④③【一更】

    中午12点10分,灯塔国的波音7专机，运载卫星抵达西南发射基地。

    远远的上空，一辆黑色的大型羽翼轰隆而至,发动机的噪音在空气中震出了细碎的尘埃,所有人眯着眼抬头望。

    “谁能想到,人类有一天,真的能在天上造星星。”

    许凌霄忍不住感慨,她从二十三世纪而来，许多高端技术早已多见不怪，然而，真正经历了从无到有的年代，才知道,这条路,每一块砖头，都铺得极不容易。

    此时,随同卫星而来的，还有灯塔国的国防部官员,他们的职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防止华国人偷窃他们的卫星技术。

    许凌霄看着程少微跟军方的人走在一起，一直将卫星运到测试中心,保证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控。许凌霄将钥匙交给程少微，说道：“放心吧,我们不会看你们的。”

    听她这话，一旁的外方代表麦克队长突然道：“这位小姐，有机会，我们会邀请您来看看这枚卫星。”

    许凌霄摆了摆手,“这是双方协议，我们华国会遵守的。”

    看个球啊，别到时候往她身上套嫌疑，而且这个卫星的外表设计照片，是登报公开过的，她就更犯不着上套。

    这时，一旁的同事小声用中文道：“副总师，咱们面子还是要给人家嘛……”

    许凌霄脸色微微一僵，只说了句：“这个卫星，做得不错，我从照片上看过。”

    麦克听后，哈哈大笑，“那您看过它的真容，一定会更惊艳，这枚卫星比照片上的漂亮多了。”

    大概是看出了华国科研人员对这枚卫星兴致缺缺，跟他心里的预期不一样啊，于是，这家伙反而推销了起来，许凌霄就更不想听了，她什么卫星没见过。于是，人就留给后勤和外交招待，她从厂房里走了出来。

    “凌霄。”

    路上，叫住她的人，是总设计师，连宗棠。

    “总师……”

    连宗棠脸上带着浅笑：“这段时间，你跟外方代表的沟通工作，做得很好。”

    “他们也希望卫星尽快发射，只要我们满足他们的条件，事情就自然而然进展了。”

    连宗棠却摇了摇头：“你知道，虽然之前，卫星说是要给我们发射，但只要外方卡住不放，那就只能让阿里亚斯火箭发射，我们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这次，能有这个样的结果，你功不可没啊。”

    许凌霄愣了愣，“副总师，这是我们所有人努力的成果。”

    连宗棠双手背在身后，“接下来，发射日期首都初步定了，会在两周后，任务紧张，打起精神来，不要让其他事，影响了。”

    其他事？

    “总师，我的事，只有火箭发射。”

    这时，连宗棠侧了侧身，目光朝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望去，被军绿色军装包围着的，正是身影修长的程少微。

    只见他神色似带着笑意，隔着镜片，看不清眼睛。

    连宗棠只笑了声：“这个程少微，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共事就好了，真当朋友相处下来，凌霄，你知道，很危险的。”

    许凌霄收回视线，“明白。”

    就在她转身离开时，不远处站着的那道身影，笑眼一错，目光凝在了许凌霄的身影上。

    ——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发射基地都在为星箭结合做准备，连宗棠在华国科研人员会议上，最后说了一句话：“这次，我们不仅要发射成功，而且，他们要求送到哪个点上，我们就给它送到哪个点上！”

    话音一落，大家顿时鼓起了掌，似给自己加油鼓劲，纷纷说了声：“好！”

    初步确定发射日期后，火箭开始正式转运到发射塔。

    清晨，七点二十五分，所有人员到位，许凌霄抬眸看天，眼睑微微凝着，又下雨了。

    “气象部门的人呢？”

    这时，不远处有人赶了过来：“是小雨，下不了多久的，一个多小时后就会结束。”

    眼前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被其他同事拽过来时，整个人还喘着气，加上身板瘦，许凌霄都有些担心他测风速的时候会不会被吹走。

    “小沈，你说这话准不准啊！”

    “是啊，虽然小雨对火箭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次任务，咱们都得小心着点，你这话可很严肃啊！”

    小沈咽了下口水，朝大伙道：“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之间，没有雨。可以在这个时间段转运火箭。”

    听他这番话，许凌霄倒是有些好奇，“真这么准？”

    提到这事，小沈坚定地点头：“我这两个月，用电场仪测到了十公里以内的电场强度，二十四小时监测，发现了一点规律。”

    说着，他拿出手里卷着的图表，递给许凌霄看：“副总师，你看，只要早上八点后，记录到的数据曲线出现大的波段，就说明，傍晚会有大的放电过程，就是打雷。”

    听到这话，许凌霄眼前一亮：“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预测当天是否会打雷？！”

    小沈认真点了点头：“没错，不信，你们一会看，会不会停雨！”

    许凌霄认真比对气象图纸，“太好了，有了这个发现，我们加注推进剂的时间都有底了。”

    果然，在等待停雨的时间里，大家观察了下天气，九点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在散，而雨也停了下来。

    小沈说的十点阴沉无雨，准了！

    许凌霄站起身，朝众人道：“抓紧时间，我们把火箭一、二、三级，全部吊入塔内。”

    整个发射广场，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这是他们无数次操练和发射攒下来的经验，此时，站在不远处的外方技术代表，都有些惊讶。

    “我仿佛在看一场大型演出。”

    一旁的程少微笑道：“而且，听说这场演出，到下午五点就结束。”

    “啊，这么准？”

    程少微双手插兜：“真正的表演，还没开始呢。”

    此时，塔架下，许凌霄神色自若地看着火箭被一级一级地运出来，倘若从天上俯视而下，这样的画面，就像无数只蚂蚁在搬家。

    渺小的人类，齐心协力，去撼动，不可为之事。

    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一道人影，许凌霄眸光一怔，忙上前搭了把手。

    “梁姐，我来。”

    自从上次在医院里，许凌霄把她带出来后，几乎每天一有空，就会去看她，工作也尽量精简，除了不住院，都要定期去复检。

    但这些事都是默默做的，正如程少微所说，没有人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没用。

    梁姐看着她，笑道：“想不到你小姑娘家家，力气这么大。”

    许凌霄淡笑：“咱们这一行，就没力气小的。”

    听她这话，旁边的小伙子都笑出声：“咱们空间研究院，自从凌霄来了之后，所有姑娘的武力值，我看都涨了不止一级，喏，就跟这火箭一样，蹭蹭往上升。”

    梁姐瞥了他一眼：“这还不好嘛，让你们这些男同胞也得有危机感了，再不加把劲，怎么赶上女同志。”

    “是是是，你说的嘛，小心老婆都娶不着。”

    “哈哈哈哈！”

    一时间，广场里不由笑出了声。

    但也就笑过一阵，很快就开始紧张起来。

    这时，许凌霄抬手想看时间，却发现没带腕表，于是，往四周的同事那儿看了眼，却见他们都在忙碌，不好老是腾出手给她看。

    想到厂房里有挂钟，赶紧往回跑。

    ‘咦，那位漂亮的工程师，在做什么啊？”

    火箭在吊装，外方的技术代表都有些好奇，毕竟这可是华国第一次向国外展示火箭，怎么着都得来看一眼。

    然而，此时，大家都在往塔架上走，只有许凌霄在往厂房里跑。

    “看她四处张望的样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说着，不由朝程少微看了过去。

    “你们倒是对她，过于关注了。”

    他说了句，直接噎了下其他同行。

    “那还不是因为你！”

    “对啊，你说表演五点结束，我们都在看着呢。”

    程少微不说时间还好，一说，他们就好奇了，真能在五点前装好？

    提到这事，程少微下意识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忽然，目光一顿。

    看来，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便转身往广场外走了出去，一旁的休斯奇怪道：“你去哪儿啊！”

    程少微只背身抬手挥了挥。

    刚走到执勤站，程少微就见一位华国的科研人员抱着图纸，往广场走了过去。

    “请等一下。”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年轻小伙子愣了愣：“程先生？什么事啊？”

    说着，就见他手心递来了一块腕表。

    “许凌霄落了块手表，帮我给她。”

    小伙子急着赶去厂房，听了不疑有他，忙道：“好嘞！”

    此时，许凌霄抬头看向厂房上挂着的时钟，十二点过半，得安排一部分人先去休息吃饭，再回来交班……

    “副总师！”

    忽然，不远处有人急急朝她跑了过来，手里还抱着图纸，她正要上手去接，就见他侧了下身，腾出另一只手递了过来。

    “刚才遇到程先生，她说你落了块表，让我拿给你。”

    许凌霄看着手表，蓦地怔了怔，旋即，拿了过来，道：“谢谢。”

    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让他看穿了。

 131、④④【二更】

    时针一分一秒在转,就在三级火箭吊上塔内时，许凌霄看到地上的阳光，被暗影缓缓遮挡。

    “快,雨要下了！惯性平台赶紧装上！”

    广场上传来发射团指挥员的大嗓门,随着他这一声吼,惯性平台最后吊了上去,许凌霄看着手里的时针,接近下午五点。

    直接下令：“合拢塔架！”

    巨大的发射塔架内，装载好的火箭被缓缓包裹，犹如剑鞘封顶，在等待着，真正出剑的那一天。

    “吧嗒！”

    “哗啦啦！”

    雨水迅速倾盆而下,然而,却没有人躲开，大家都在底下高兴地鼓起了掌。

    从来没有哪一次,会为一场准时而来的雨，感到如此快乐。

    许凌霄回头,就见站在不远处观摩的外方代表，也都在抬手挡雨,看到许凌霄朝他们走过来，赶紧蹬上自行车。

    就剩程少微不走。

    “你傻子吗,下雨都不躲！”

    许凌霄双手挡在头：“进来。”

    她抬头看，西装被程少微双手展开，就像一处安全岛,她站了进去，有些别扭：“还不赖。”

    说着，正要掏出手表还给他，就听他道：“走吧，不然让人瞧见！”

    许凌霄：？？？

    然而他话音一落，头顶的雨就越下越大，许凌霄估摸他西装不便宜，忙抬手帮他撑住了另一边：“往这儿走近点！”

    于是，两人就在雨中跑了起来，脚下的水花溅起，似是一场鸣奏曲，在这偌大的广场上响起，许凌霄跑着跑着，忽然笑出了声。

    两人穿过一排树林，程少微低头看她，正要问她笑什么，哪知她也抬起了头，四目相视的瞬间，他眉目微动，仿佛福至心灵般，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畔。

    这一吻，隔绝了四下喧腾的雨声，原来，跟一个人在一起，真的可以，就是一个世界。

    “咔嚓！”

    忽然，不远处，几道长手朝他们挥了挥，夹杂着几句生疏的中文：“少微，我们拍到了噢！”

    许凌霄纤细的脖颈，蓦地一僵，转眸，就看到打扰他们的几个人，脸色顿时一沉。

    程少微倒是好脾气，“把照片洗出来了，记得给我。”

    许凌霄抬手挡住脑袋，走出程少微的臂弯，径直朝这几个蹬自行车的人走了过去，掌心摊开，道：“胶卷给我。”

    罗伯特和休斯连忙护住：“这是我们的私人物品。”

    “刚才你们在看我们装火箭，想必也拍了不少吧？”

    她语气冷冷，跟刚才那个站在程少微身边眉目温顺的人，完全不同。

    休斯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们就是看看，大家是合作商，你们也给了一手资料给我们了，这些照片，就是一些风景图嘛。”

    罗伯特赶紧打圆场：“是啊，休斯的摄影技术很好，我们就是拍一些风景。”

    程少微走上前，把西装外套挡在许凌霄头顶上，见她不论别人怎么解释，依然固执地要求休斯把相机给她。

    这就有些麻烦了。

    “休斯，你把胶卷给她。”

    “诶！少微，凭什么啊！我只是拍了一些，我可以看的东西，你们不给看的，我保证没有外泄！”

    程少微：“那这样，我们一起去洗照片，如果凌霄说没问题，就都还给你。”

    休斯：“……”

    “休斯先生，我们华国有句话，叫’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这些照片没有问题，我们不仅会归还，也可以授权您回国发表。但如果有问题，很抱歉，我们只能收缴您的相机了。”

    “这……”

    几个外国代表都知道许凌霄油盐不进，但程少微刚才的话，却是折衷：“那我们一起去暗房，照片洗出来当面对质。”

    对他们的态度，许凌霄肯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本来还在欢乐踩自行车的休斯，被迫跟着许凌霄去洗照片的暗房。

    等照片洗出来的过程，他就像一个等老婆生孩子的丈夫，额头都有些冒汗，显然，他自己也不确定，哪些照片是可以放出来的，一旦涉及到机密，就得上升到外交层面了。

    缴他一部相机都算小事。

    这时，一旁的罗伯特说道：“实话实说，这里风景还真的不错，我本来还很期待你的成品，但，上帝知道，居然会以这种方式。”

    “你快闭嘴吧。”

    暗房里，许凌霄将胶卷放到溶液盘里，镊子小心展开，最后夹在木架子上，一排的照片，程少微双手撑在桌沿，视线凝在上面，看着轮廓一点点地显现。

    从透明，到灰色，然后是黑白，两道身影于雨中并肩，四周是树林的大道，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眉眼里，悬着雾蒙蒙的水汽，贴近的唇畔上，溢着笑。

    当他看到这张照片时，眼睛都直了。

    这个样子的许凌霄，他从没见过。

    “原来跟我接吻时，你是这个样子。”

    这时，眼前被一道纤细的手掌挡住，“这张照片，我要拿走。”

    程少微点了点头，从谏如流，“好，我再复洗一张。”

    许凌霄：“……”

    总感觉有什么把柄被他拿捏着。

    此时，她继续检查休斯拍的其他照片，“不得不说，休斯先生的摄影技术真的不错，把基地的广袤都拍了出来，尤其这张，挺壮观的。”

    程少微指了指另一张：“这张照片的月亮，我喜欢。”

    许凌霄凑过去认真看，程少微则笑着看她，道：“像你。”

    女孩眉眼微动，忙收住视线，说：“这些照片，我们开会讨论一下，如果没问题，会交还给休斯自行处理的。”

    “到时候在会上，麻烦帮我们美言几句，拍得这么好，拿回去，能当华国的火箭广告的。”

    听到这话，许凌霄笑了声，这人还真是时刻想着帮她拉生意。

    遂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我考虑一下。”

    说完，把照片都收了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休斯蹭地站起身，就像一个丈夫，等着接生完的大夫说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然而，他等来的，却是许凌霄收回去的相机，以及，一句话：“这些照片，我们审过之后，会告知你处理结果的。”

    休斯哭了。

    “这真是我拍得最好的一组了，求求你了，少微，你快帮我解释一下。”

    程少微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华国人有一句话，尽人事，最后，听上帝的。”

    “什么意思啊？”

    罗伯特揉了揉太阳穴：“多祈祷吧。”

    于是，接下来的这几天，休斯每天吃饭前，都要多做两遍祷告。

    整个研究基地的人，吃饭的时候都喜欢看他念经，实在是新鲜。

    然而，在休斯祈祷的这段时间，火箭的发射时间正式定了下来。

    但对于华国确定的这个日期，西方的卫星代表却有他们的想法。

    “5日这天，通信公司的总裁由于行程原因，没有办法过来，所以，我们建议延后两天，改在7日。”

    罗伯特的话，让一旁的华国科研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根据我们的预测，5日这一天的气候，是最适合发射的，7日会有阵雨，不能发射。”

    听到小沈这话，他们都笑出了声：“就算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准确率也只有60%，你们凭什么坚信5日可以发射，7日不行呢？”

    小沈还想反驳，却让许凌霄拉住了，只见她气定神闲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打个赌，看5日和7日这天，到底下不下雨。”

    一听说打赌，外方代表还是有些避忌，原因是，之前每次跟许凌霄打赌，他们都是输。

    但作为外方代表，他们还是要坚持捍卫自己的利益，“赌什么？”

    如果不贵，他们或许可以考虑……

    许凌霄想了想，“那就，赌一只烤鸭吧。”

    休斯一听，立马道：“赌！我们赢了，就把相机还给我！”

    听他这话，许凌霄露出一抹笑，挑眉道：“赢了再说吧。”

    这下，休斯总算看到了一点希望。

    而一旁的小沈等外国专家吵完后，找许凌霄问道：“副总师，那我们还改日期嘛？”

    “改。”

    听她这话，众人不由愣了愣：“可是5日是最佳天气，7日的话，风险很大。”

    “他们是甲方，给了五亿美金，提出的需求，我们得想办法解决。不就是打雷嘛，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老天都得歇息。我们就看这一天有没有合适的发射窗口，再问问当地的老人，研究下哪个时间段符合要求，再跟他们签发射日期的合约。”

    小沈点了点头：“明白，看在五个亿美金的面子上。”

    这几天，休斯都在畅想自己的相机能要回来，吃饭都香了，直到，5日这一天的到来，他等啊等，一直到晚上，碧空如洗，别说打雷了，一滴雨都没下。

    这时，许凌霄刚好经过，看着他怅然哀伤地站在广场中央，说了句：“别忘了，烤鸭。”

    “7日还没来呢，说不定那天也是个好天气！”

    休斯死鸭子嘴硬，赌烤鸭，真是没赌错。

    两天后，雷声大作，阴雨连绵。

    本来计划上午发射的火箭，硬是，迟迟无法出鞘。

    许凌霄站在屋里看雨，双手环胸，没有看休斯的脸色，只道：“希望我们下一次合作，在发射日期这件事上，你们不要插嘴。”

 132、④⑤【一更】

    这一场雨,让外方代表就是站在屋子里，都觉得被雨淋透，额头上全是汗。

    “那现在怎么办,观看发射的人都到了……”

    不仅是通信公司的总裁,还有灯塔国的官方要员,包括华国的卫星投资者,坐那儿一排排的,全是给钱的金主。

    许凌霄倒是淡定，“等到晚上吧。”

    “晚上？！”

    休斯一脸难以置信，“如果晚上不能发射，那岂不是得到第二天了？我们签的发射日期合约是7日！”

    许凌霄点了点头：“没错，零点之前,都是7日。就是勉强各位再等等了,毕竟，那么长的时间都等过来了。”

    她的这句话,让外方代表无法反驳。

    然后，从观看室出来,许凌霄的脸色却是发沉，径直走到气象部门办公室。

    “中午12点,我们再测一次电场，我刚才把时间拖到了晚上,确定哪个时间点是最佳的发射窗口。”

    小沈扶了扶眼镜：“现在的情况是，下午可能会有小雨,但六点后，云量会减少，中低云、无雷电，直到八点后,天气会更好。”

    许凌霄想了想，“好，那就在云雨停歇的这个时间段，液氢加注按计划进行。”

    “明白。”

    许凌霄走出指挥室，站在广场抬眸看向天际，此刻乌云滚滚，但尚未划破云袋。

    “就是现在！”

    液氢加注中队趁雨一停，迅速集合，打开火箭塔架，开始作业。

    许凌霄拿出兜里的手表，这还是程少微给她的，机械表盘，时间非常准。

    就在加注中队刚收起作业时，头顶乌云滚过，一道雷声划破天际，迅速下起了大雨。

    “快，合拢塔架！”

    这场雨比预想的还要大，山区天气捉摸不定，虽然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小雨，和打雷闪电，完全是两回事。

    此时，休斯窝在观看室，人都不好了。

    而另一边，小沈也开始着急了。

    “怎么回事，我中午去看曲线的时候，明明很平稳，怎么这会突然变规律了！”

    说是小雨，结果是惊天大雷。

    “之前都测得挺准的，怎么到了发射这天，居然掉链子？！”

    气象部门开始乱作一团，许凌霄脸色沉沉地走了进来，身上的黑色雨衣都还没脱，拿过他的电场曲线报告扫了一眼。

    “这是几点前测的？”

    “一点三十分。”

    许凌霄把图纸放回桌面，“我跟你再去测一次。”

    “副总师，现在外面打雷闪电，我们自己去就好！”

    许凌霄没理会小沈的话，径直走出了大门。

    一出来，风雨交加，说是晚上都不为过，许凌霄低着头，抓着雨衣帽子不被吹走，身后跟来的小沈赶紧走到她跟前，替她挡住些大风浪。

    好不容易到了监测站，来不及休息，许凌霄就开始检查设备。

    忽然，她视线一顿：“这盏灯是怎么回事？”

    小沈和其他同事往她指着的地方望去，顿时吓得浑身发汗——

    “电场仪的电、电源的插头，掉了！”

    许凌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种关键时刻，居然跟她开这么个“玩笑”！

    “副总师，您先别气……”

    几个同事赶紧恢复电源，然而……

    许凌霄看到小沈低着头，手背抹着脸，她平复了下恼火后，才发现他不是在擦汗，而是……

    “小沈？”

    许凌霄上前喊了他一声，小沈没抬头，也没起身，只“嗯”了句。

    她径直拉起他的衣领，把人带着站起身，这时，就看到他紧紧抿着的嘴唇，脸上的那几道水痕，哪里是汗，分明是眼泪。

    “哭什么？！电源断了再接就是！”

    被她一骂，小沈真的哭出来了：“数据不全，我们过去的记录全作废了！呜呜呜！”

    许凌霄猛地一怔，拿过他手里导出来的记录曲线，后背有些无力地靠在墙上，所有力气都凝在了双眼，一目十行地看了过来，忽然，在一排卡点上，看到了几个数据——

    “也不是完全没有，至少，记录到了10千伏每米的数据了。”

    “可是……”

    小沈抽噎道：“仅仅根据这个数据，也说不准了，之前我们以为今天只是下雨，谁能想到还打雷，而且打雷的时间更说不准，现在都四点了，还在打。”

    今天是火箭发射日期，这雷每打一次，他们的心头就跟着抽抽。

    而许凌霄只拿到这点天气雷电数据，众人已经开始议论和动摇，今天的火箭，是打，还是不打？

    回到指挥室，许凌霄整个人都淋得透透的。

    程少微本来在跟其他灯塔国高官一起闲聊，觑见她的身影，便找了个由头抽身，去找她。

    “怎么了？”

    他说着，从兜里拿出了手帕，想给她擦脸。

    却让许凌霄避开了。

    程少微的手悬在半空，看来，情况井不好。

    于是，抓着她的手，不管她乐不乐意，径直把她带到了休息的小房间。

    帮她把雨衣脱了下来，发现衣服和裤子全都进了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程少微。”

    忽然，许凌霄开口，叫住了他。

    男人皮鞋微顿，转头看她，目光里全是耐心，就等着她说话。

    许凌霄指尖拢了拢，垂眸道：“火箭打还是不打，我们要用数据说话，对吧。”

    程少微点了点头，“我们做了这么多测试，没问题的。”

    “但是现在，没有数据。”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蓦地一愣，“你在说什么？”

    许凌霄觉得自己万无一失，什么都做到了最好，但谁能想到，一条电源线，就是上吊的白绫，直接卡住了他们的前路。

    “一般来说，场强在一千伏每米以上，带负电就会有雷，正电则不会有雷，但火箭升空后，可能会发生引雷，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确保，大气场强在每米一千伏以下，越小越好……”

    她的这番话，像是对程少微说的，但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当一个人压力过大时，总会产生自言自语的倾向，然而，程少微走到她面前，低头接过她的话：“没错，以前阿里亚斯火箭发射前，也遇到雷电天气，井且测得电场的强度大于每米4千伏，但他们还是执意起飞了。”

    许凌霄嘴唇发白，她刚才看到的电场强度，比这个大多了，所以……

    “这枚火箭，结果怎么样？”

    “结果，起飞不到1分钟就遭雷击，浪涌电压直接破坏了制导控制计算机，最后，火箭和卫星都坠入火海。”

    听到这话，许凌霄抬脚就踢了程少微的小腿。

    旋即，就要走出房门，却让他抓住了手。

    许凌霄气炸了，程少微这时候来说鬼故事，玩她心态吗！

    谁都不敢拿这个任务开玩笑，死也就是一条命，而背负的国家重担，谁都扛不起！

    “凌霄，你现在，深吸一口，让自己先平静下来。”

    “我平静不了，现在天气预报的数据都没了，外面还在打雷，电场强度超过五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降下来！”

    “我们把能想到的，全都想到了，如果到最后一关，还没做就先崩溃，前面的努力全都白流！”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们换日子，我们至于这样吗！我真是肺都要气炸了，本来想在今天找发射窗口，谁能想到，监测站直接给我停电！”

    听到这话，程少微先是一怔，旋即，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好，如果要延期发射，我去说。”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水眸愣愣地看着他。

    “可是，我们已经签了发射日期的合约……”

    “我赔。”

    “你赔不起的……”

    “那又怎样，总好过带着风险上天，7日发射不了，是因为天气原因。”

    许凌霄咬着牙：“是观测站的电源……”

    程少微的手表给了许凌霄，于是问她：“现在几点了？”

    她掏出表来看，“四点零九分。”

    程少微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离这一天的结束，还有时间，不是吗？”

    许凌霄眼睑一抬，还有……时间。

    “监测站现在恢复正常了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

    “好。”程少微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身，“只是个小状况而已，只是下雨变成了打雷而已，我们还有时间，如果老天要一直打雷到明天，那今晚凌晨前，我会主动跟外方所有代表说，无法发射。”

    “程少微，你……”

    “如果不是我们临时改时间，你们不会这么难做。我只想你没有后顾之忧。”

    许凌霄抿了抿唇，似想定了什么，抬手握着他的掌心，道：“你等我消息。”

    说罢，拿起雨衣，便转身走出了大门。

    监测站内，小沈和其他气象员都在盯着新数据，场强还是一直没降，这数据高得就像他们的血压。

    “副总师……怎么办啊……”

    此时，就见许凌霄搬来了一张椅子，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且等着。”

    “那外方代表他们……”

    “我不是说了，一直到晚上才可能发射吗？他们有眼睛也看到现在什么天气，只要不过凌晨，那还是7日。”

    许凌霄是主心骨，她淡定了，那大伙心里才能有底。

    她指尖摩挲着手里的表盘，屋外一直阴沉，根本不知道太阳转到了哪里。

    就在时针转向六点时，忽然，小沈喊了声：“降了，降了！”


 133、④⑥【二更】

    许凌霄看着不断下降的场强,心底缓缓平静了下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一直在看数据，直到场强降到每米0.2千伏。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半。

    从监测站的小门里出来时,整个发射广场还在飘雨,然而,光束打在大地上,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了观看台，撑着伞都要等。

    许凌霄回到指挥室后，听到后勤主任追了上来，“两百多名嘉宾来自17个国家，还有咱们各族的人民群众,就等着看咱们的火箭啥时候发射呢！”

    许凌霄神色从容地脱下雨衣,指尖在桌上点了点，“之前定的两个发射窗口时间,都不能用了。根据气象数据推测，要到晚上九点后。”

    “九点？！”

    后勤主任下意识看了眼手表,这时，旁边的科研人员也走了过来,“副总师，我们已经推掉了两个时间,这再往后……”

    大家都在担心，九点如果还不行,离凌晨就只剩3个小时了。

    “凌霄，有备用计划吗？”

    这时，人群中，温墨奈语气担忧地看着她。

    她目光平静地扫视众人：“备用计划就是,如果九点无法发射，就跟上万名观众说一句，对不起了。”

    她话音一落，众人顿时暗抽了口凉气，许凌霄怕了拍一脸自责的小沈，说道：“放心吧，要说也不是我们说，程少微讲的，由他出面。”

    所以，b计划，就是程少微。

    这句话，让所有人顿时愕然。

    程少微……

    “好了，我们按照这个计划马上做计划调整，我去汇报总师。”

    这时，旁边的同事无奈地笑说了声：“以前种地看天吃饭，现在咱们好不容易搞尖端技术了，还是看天吃饭。”

    “所以啊，别跟老天对着干，这事儿才能顺呢。”

    ……

    从指挥室出来，温墨奈看到程少微正在跟几位高官相谈甚欢，这样一个精英利己主义者，怎么可能会为了许凌霄，去背负对国家食言的后果。

    此时，站在人群中的程少微，分明看见一道目光朝自己打来，遂气定神闲地朝朋友说了几句失陪后，往温墨奈走了过去。

    “有事？”

    温墨奈看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敌意，是藏都藏不住的，总觉得这家伙是在炫耀。

    “跟我出来一下。”

    温墨奈说完，径直往门外走了出去。

    他也不管程少微跟不跟过来。

    “这次火箭发射任务结束，你就要马上回国吧。”

    温墨奈第一句话，就下了逐客令。

    程少微看着广场上的细雨，冷淡的说了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仗着凌霄喜欢你，是吗？”

    温墨奈忍住拳头，盯着他看。

    果然，男人毫不避讳，笑眼看他：“当然。”

    “如果你能为她留在国内，或许还有机会，如果不能，你就是害了她。”

    程少微低笑了声：“温墨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伤害许凌霄，你这话，倒是高看我了。”

    他话音一落，温墨奈顿时怔了怔。

    “高看？”

    程少微挑了下眉：“她就连跟我结婚的条件，都是要华国至少能承接通信公司三个以上的卫星发射订单，她才肯点头，你以为，我靠近她，那么容易吗？”

    温墨奈再次震惊，他一直以为，程少微就是仗着那点公子哥的手段，加上职务之便，不怀好意。但……

    “你会做到吗？”

    温墨奈问他。

    程少微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为了她，我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好像，赴汤蹈火，都是一件寻常小事。

    “那么，如果今天无法发射，你也会出面，揽下责任？”

    程少微看着他，“凌霄跟你说的？”

    温墨奈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来确认，是不是真的。”

    “当然，我不可能骗她。”

    听到这句话，温墨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打泄气了。

    他曾经拿自己跟程少微比过，但每一项都输了，本以为他回国一切就能归于平静，但根本不是这样，他忽然明白，哪怕程少微再也不回来，凌霄也不可能跟自己在一起了。

    这世界上，没有人能配得上许凌霄，而程少微这样的人，之所以能跟她在一起，是因为，无论站得多高，都愿意为了她而低头。

    所以，温墨奈在程少微眼里，连个情敌都算不上。

    不足挂齿。

    只有他自己还眼巴巴地对人家嫉妒在心。

    呵，可笑。

    忽然，温墨奈的肩膀让人拍了下，回头，顿时让许凌霄给吓了跳。

    “你们杵在这干嘛？”

    她皱了皱眉头，看着两人。

    程少微朝她笑道：“没什么，就是问发射时间定了没有。”

    “嗯，”许凌霄点了点头，“晚上九点，你先不要跟他们透露，等八点后，我们准备就绪，再公布最终时刻。”

    说完，抱着资料就走了。

    这时，温墨奈有些心虚地看了眼程少微，就见他拍了拍自己的另一边肩膀，道：“别在她身上花心思了，你的执着，放在科研上是优点，放在感情上，要懂得看向其他地方了。”

    说罢，他便往许凌霄刚才走的方向追去。

    ——

    夜晚，八点整。

    火箭发射时间正式确定，点火时刻为一个小时后。

    此时，整个观看台早就挤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许凌霄站在广场上，手里拿了个小型望远镜，在这片漆黑中，一直等着一个小窗口出现。

    “看，星星出来了，说明天快放晴了！”

    一旁的小沈兴奋道，大家顿时都松了口气，“看来，老天爷都要被我们感动了，决定给咱们的火箭放行。”

    许凌霄看了眼手表，这已经是第三个发射窗口了，也是今天最后一个窗口。

    “各部门就位，指挥大厅，三十分钟倒计时。”

    她话音一落，整个广场迅速进入一级状态，许凌霄回到指挥室，操作台上，一颗红色的按钮，将决定这枚火箭和卫星的命运。

    甚至，决定华国航空事业，在国际上的地位。

    指针一点点地划动，观看台上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倒计时。

    四周围，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许凌霄戴着调度耳麦，就在时针转至“九”的瞬间，她干脆利落地说了句：“点火！”

    口令下达的瞬间，发射广场中央，那柄早已等待许久的火箭，终于等来了，它的亮剑时刻。

    橘红色的火焰在空气中翻滚成花，巨大的推力将箭身拔地而起，直直送上天际，此时天际尽头，那一处小小的发射窗口，仿佛是上帝的指引，箭身毫不犹豫地直穿云霄，往属于它的目的地，飞掠而去。

    这时，许凌霄摘下调度耳麦，往落地窗外看去，就在耀眼的火焰消失在天际的瞬间，那一扇上帝之窗，消失了。

    “火箭一、二级脱离成功。”

    “三级火箭，自动点火。”

    “三级火箭，第二次点火加速。”

    ……

    指挥室内，不断响起火箭上的监控讯息，这意味着，载着卫星的第三级火箭，已经在太空上飞行。

    许凌霄再次低头看手中的机械手表，按照之前的计算，三级火箭在点火工作16分钟后，就要实现星箭分离。

    而卫星要到达的地点，是近地点距地球200公里，远地点距地球3.6万公里的大椭圆轨道。

    而这16分钟，是最难熬的。

    许凌霄一句话都没说，只盯着显示屏上的回传数据。

    一目十行，每一个都是正常范围……

    这时，指挥大厅的喇叭响起了声音：“火箭成功起旋，星箭分离，1200公斤的通信卫星顺利抵达预定轨道，具体坐标为距地球3.6897万公里……”

    喇叭声一落，指挥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站起了身，开始互相说恭喜，场景简直像在过年。

    这时，许凌霄拿着一沓数据，走到指挥大厅前排，在一群混乱的人群中，终于找到了灯塔国的技术代表，忍着狂欢声，朝唯一一个是坐着的男人——程少微说道：“我们具体的卫星入轨数据和起旋数据，要在半个小时后才能给出……”

    这时，一旁的休斯听到她的声音，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们不用算了，我们通信地面站很快就会传来报告的！”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看向程少微，果然，很快，指挥大厅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通信公司地面站，宣布已经跟踪到了这枚卫星，并传来了原始数据！”

    许凌霄正要走回指挥室，手腕就让人牵住，回头，就见程少微笑说了句：“恭喜啊。”

    “嗯，你也是。”

    “那，怎么庆祝？”

    “庆祝？”

    她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认真想了想，忽然，眸光一亮：“我们放鞭炮吧！”

    这句话，顿时让旁边的一众灯塔国代表都停住了笑声。

    呃……

    许凌霄往四周望了望，“在我们华国，过年的时候，都会放鞭炮热闹。”

    “好！”

    这时，休斯双手一拍，吼的声差点没把许凌霄吓了跳。

    “我们就放鞭炮！”

    这个方案一提，许凌霄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后勤主任兴奋道：“我早就准备好了！鞭炮，管够！”

    然而，休斯一定很后悔，自己赞同这个建议。

    因为，一串鞭炮被绑在了他的自行车后面，被他拖着，在整个基地里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崛起年代[快穿]》，大概会把书名改成《女配改写强国剧本[快穿]》

 134、④⑦【一更】

    西南发射中心在火箭成功完成任务后,向全世界交了一张漂亮的答卷。

    与此同时，基地连续几天都在接中央的贺电。

    而西方的代表团，在收到卫星的跟踪结果后,忍不住感叹：

    “这就是历史！这一次华国的发射,在我们类似的80次发射任务中,入轨道的精度是最高的！近地点误差率,远地点误差率,轨道倾角误差率，都非常小，这简直就是创造了纪录！”

    许凌霄听到这样的答复，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能成为华国航天步履之中的一人,这种经历却很奇妙,每一场建设进程里，她都能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让它变得更有价值，或许,这才是知识的意义吧。

    这天，许凌霄把从休斯那儿收缴来的照片和相机都还给了他。

    这对休斯来说,简直是第二个天大的好消息。

    “先别高兴得太早。”

    许凌霄一句话，陡然打断了休斯的激动……

    所有人都僵着脸看她,就见许凌霄笑了声：“还有一个消息，你这些照片,可以允许发表。”

    休斯先是一愣，旋即，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啊！啊！啊！还有谁，还有谁！”

    程少微摇了摇头,笑道：“没有，你会成为第一个摄影华国火箭的外国人。”

    这个“第一”的头衔，让休斯再次激动地用力抱住了他，转身正要搂住许凌霄，就让程少微掰开了。

    “休斯，你的这组照片如果发布了，将是向世人宣布，华国是继灯塔国和兰西国后，第三个，步入国际商业发射市场的大国。会让更多人认识到华国的航天技术，意义非凡啊。”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卷胶卷，递给他：“这是发射时，我们拍摄到的火箭升空的画面，这些照片，也可以授权给你发表。”

    休斯觉得自己快要晕厥。

    一个摄影师最大的幸福，他好像一天内都体会到了。

    “上帝啊，凌霄小姐，你还有多少惊喜没让我知道。”

    许凌霄摇了摇头，道：“先把你们的首席顾问借走好吗？”

    休斯和罗伯特赶紧把人推向了许凌霄：“拿走拿走。”

    说着，还一脸挤眉弄眼的。

    两人走在花.径小道上，天气又转凉了，程少微抬头看天：“回国的时间，是后天中午。”

    许凌霄轻应了声。

    “凌霄，这次合作发射，是华国的第一次，难免步履艰难，后面就好了。”

    “嗯。”

    她低着头，看地上的黄叶。

    程少微看她：“舍不得啊？”

    许凌霄忙摇头：“没有！”

    “嗤。”

    程少微走在前头，许凌霄没看路，等她抬头，才发现两人走到了基地外的小后山，此时日头西斜，一切都归于平静。

    “程少微，谢谢你。”

    许凌霄抿了抿唇，她刚才一路在回想，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帮助，虽然也有小阻碍，但对她来说都是能轻易解决的，反而是一些她头疼的问题，因为他的存在，迎刃而解了。

    “怎么谢啊？”

    程少微站在一颗树下，抬头望着上面结的果子。

    “这种野果很酸的，你别吃。”

    “是吗？尝一尝才知道啊。”说着，他伸手摘了下来，果子小小的，泛着晶莹的红色，在他修长的指腹间辗转，似要擦掉它上面的灰。

    许凌霄没来得及制止，就被他送进了嘴里。

    “程少微，你怎么乱吃东西！”

    她急忙上前，却见他眉头一皱：“你快吐出来！”

    程少微狭长的眉眼微微掀起，旋即，展眉一笑：“甜的。”

    “甜吗？”

    许凌霄不敢相信，这种野果子之前基地里也有人打回来，她咬了一口，差点没把她腮帮子酸掉。

    “要不要尝尝？”

    许凌霄狐疑地看了眼树上的果子，见他又摘下了一颗，“这颗说不准是甜还是酸，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是甜的，下次你们出国谈判，你要跟着连宗棠一起去。”

    许凌霄愣了愣，不知怎么的，看着这双深邃的眼睛，她竟鬼使神差点了点头，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那如果是酸的呢？”

    “不可能。”

    他这番绝对的话，倒是勾起了许凌霄的赌性：“如果是酸的，那就我说了算。”

    程少微指尖勾下眼镜，眉眼凝在她狡黠的脸上，点头：“好。”

    许凌霄捏起这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透明野果，还是要鼓一下勇气，才能把它放进嘴里，牙齿咬下的瞬间，汁水溢出，顷刻覆盖味蕾，舌腔，顺着神经迅速传递到大脑皮层——

    清瞳猛地一睁，看向程少微！

    “你！”

    就在她要骂出声时，铺天盖地的暗影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双唇，舌尖顺势撬开了贝齿，在她的领地里勾掠。

    “唔！”

    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往后退，却猛地撞上了树干，簌簌的秋叶落了下来，伴随着沙沙的风声，他的吻更加激烈了，许凌霄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张着嘴想要氧气，却给了他更似肆无忌惮的契机。

    “嗯……”

    她的呼吸变了，一种她从没听见过的声音，自她的唇腔溢了出来，陌生，却让她浑身发颤，而就在她动情的一瞬，始作俑者，却停住了动作。

    男人看着这双潋滟的水眸，“现在呢，什么味道？”

    “骗子！”

    许凌霄瞳孔瞪他，却因为方才的吻而带了丝恼羞成怒的模样，更激得程少微的手臂揽得更紧。

    “根本就不！唔——”

    男人的吻又强势地压了下来，盖住黄昏的天色，耳畔的风声里，夹杂着他的呼吸，粗喘，还有她奇怪的声音。

    许凌霄觉得肺里的氧气都要被他抽干了，整个人站不稳，身子发软，却让他勾着，她在混沌的，白茫茫的意识里，似乎明白过来，是不是她不承认甜的，他就要一直吻。

    而且一次比一次狠。

    “现在呢？”

    两人的唇畔微微带离开，他的声音里有哄的成分，但许凌霄听出了，几分情.欲，这让她有些慌乱，抿了抿唇，但这家伙，不就是对她屈打成招吗？！

    “凌霄，什么味道？”

    许凌霄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到了他的眼睑，忽然，她红润的舌尖舔了舔唇畔，抬眸看他，发现男人的瞳仁变得更深了。

    如果她说酸的，就是让他接着吻自己。

    如果她说甜的，也许，还能暂时喘息。

    男人的衣襟被她抓得起了皱纹，“程少微……”

    “嗯？”

    “别在这里，好吗？”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的瞳仁骤然变深，看着她的嘴唇，哑着声音问道：“那在哪里？”

    许凌霄第一次心跳打鼓，眼睛盯着他滑动的喉结，有些结巴：“在，在我去你那儿的时候吧。”

    她的意思是，如果她真的出国，再说，反正也不一定会去，先脱身。

    而落在程少微的耳朵里，那就是这场打赌，他赢了。

    “所以，果子是甜的。”

    他看着她的脸，刚才因为强烈的窒息而微微泛红，只有他才见过的，许凌霄脸红时的模样。

    “幼稚。”

    许凌霄连忙推开他，径直往山下走，身后却传来他跟着的脚步声。

    “我幼稚，也只在你面前幼稚。”

    “不需要。”

    “是吗？那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我就是走路走的！”

    “可是，我好喜欢啊。”

    忽然，她脚步一顿，眼眸颤颤的，看不清眼前的落叶到底有几道脉络。

    垂在身侧的手，就让他扣住了，十指交握，一点缝隙都没有。

    “凌霄，接下来，三个卫星的合同一起签吧，我实在，等不了了。”

    ——

    在程少微回国的前一个夜晚，许凌霄睡不着，坐在窗台边看花。

    她的窗边有两棵花，一朵是玫瑰，另一朵，也是玫瑰。

    这个男人好像会把她说的话都轻易当真，纤细的指尖点了点花沿，“结婚，应该不可能吧。”

    “首先政审就过不了啊。”

    “而且，他愿意来华国吗？”

    “要放弃很多东西吧。”

    “如果是你，会愿意放弃吗？”

    许凌霄对着玫瑰花自言自语，但在最后那句话时，她却摇了摇头。

    放弃，就代表她不是许凌霄。

    所以，程少微，也只是说说而已吧。

    她指尖摩挲着那枚腕表，每一个刻度上，都嵌了钻石，一看就价值不菲，说给她就给了。

    也不怕被她当掉。

    许凌霄想着，渐渐地迷糊睡了过去。

    虽然熬夜能拽住夜晚，但第二日的中午，还是如期而至。

    灯塔国来接代表团的专机抵达西南机场，许凌霄站在人群中，看着连宗棠一个个地跟他们握手，这段时间以来，大家也是共患难了，真分别的时候，都是不舍。

    旷野的风撩过许凌霄的发梢，她眯了眯眼睛，就听连宗棠道：“凌霄，过来。”

    他的身边，站着程少微。

    “跟大家道个别吧。”

    她正要开口，却听这个高大的男人说道：“不用，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他话音一落，眼眸蓄着笑，看向许凌霄。

    连宗棠笑道：“我也很期待，能继续合作。”

    直到外方代表都登上了飞机，许凌霄才反应过来，他那道目光里，是什么意思。

    该死的小树林！

 135、④⑧【二更】

    在华国发射卫星之前,国际上对华国的火箭技术能力一直保持怀疑和观望的态度，而发射成功后，这种态度就变成了好奇。

    灯塔国技术代表团回国后,休斯趁着这个热度,将自己在华国发射基地里拍摄到的一些准予公开的照片,发布在了权威杂志和主流媒体上。

    一时间,整个灯塔国的街道上,电视新闻，电台报刊，都在转播华国的火箭发射讯息。

    尤其是高耸的火箭上标志的四个字：华国航天。无形中，从国际市场，直接冲击到了百姓的生活。

    “这里就是华国？！”

    “我的天啊,在我印象中一直是个落后的国家,但是照片上看，很漂亮啊！”

    “我喜欢这枚火箭,他们有卖模型吗！”

    灯塔国的时代周刊，当月封面,就是华国火箭的发射照片，而巧的是,这张照片并不是休斯拍的，而是许凌霄给他的那卷胶卷。

    在高高的,黑色的发射塔架中间，伫立着一枚剑指云霄的白色火箭,璀璨的星空都成了它的陪衬，明月是它的指引，随时引弓待发。

    华国的航天工程，引起的关注度是空前的。

    这让休斯感到很意外,因为，他的照片本只是想记录这一切，却没曾想，让更多的人，通过航天认识到了华国。

    打破了他们那些老古董一样的思想。

    休斯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少微，看来你说的是对的，我很期待，再次与华国人合作。”

    程少微坐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叠着二郎腿，手肘支在扶手上，手里的笔在他修长的指腹间辗转。

    “澳星，亚太星，亚洲星。这三枚火箭，或许可以谈谈。”

    当初华国想要打通国际航天市场，一开始的想法，跟以前一样，找非洲兄弟和第三世界合作，承揽业务，结果发现，有的国家要么太落后，一直都是租用，要么就是从西方发达国家里买卫星，而发射卫星的服务商，自然也是卫星公司说了算。

    所以，要想给火箭找市场，反而得找卫星公司谈合作。

    听到程少微的这句话，休斯笑道：“你这胆子够大啊，他们说犹太人会做生意，现在看来，你们这些华人更精明。”

    “做生意是双赢，而不是吸血。华国的优惠摆在我们面前，压低了成本，而且入轨精度极高，没有理由不选他们。”

    听到这话，休斯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所以你把报告都提交上去过会了，董事局什么意见？”

    程少微手里的笔停止了转动，狭长的眼睑微垂：“董事局好办，国情院，才是最后一关。”

    现在灯塔国对华国的态度暧昧不明，一时制裁，一时放宽，他们搞航天发射的，不仅要开天，还得看政治风向。

    休斯知道程少微的身份，也就不再打听，耸了耸肩道：“有好消息再告诉我吧，毕竟，你可比我更想念华国呢。”

    说罢，他眉眼意味分明地朝程少微看了眼，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修长的十指交叉，在光线的刻镀下，宛若一座金字塔，男人沉思了片刻，拿起电话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每一顿“嘟”声，都似漫长的漂洋过海，直到，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喂。”

    “凌霄。”

    “嗯……”

    “我拿到了亚洲星的卫星数据，你记一下。”

    电话那头沙沙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安静地等着他。

    “三轴稳定的大型卫星平台，型号mm7000，配有20个36兆赫，4个72兆赫带宽的c波段转发器，以及9个54兆赫带宽的ku波段转发器。计划在东经100.5度的轨道位置上运行，寿命15年。将覆盖亚洲、东欧、独联体和大洋洲的五十三个国家和地区。”

    电话那头传来许凌霄轻轻的呼吸声，在听到她停下笔后，程少微才继续道：“这个卫星任务很重，火箭合同要求研制时间，只有17个月。”

    “17个月？！”

    许凌霄震惊道：“按照现在华国的火箭技术，发射这么特殊的卫星，不仅是发动机要改造，整流罩也要加大……”

    “这个订单确实很难，但如果华国愿意签下，其他的工作，我来做。”

    许凌霄一时语塞，摆在眼前的订单，她怎么可能让它溜走。

    “好，二十四小时内，我会尽快回复你。”

    “不论多晚，我都等你消息。”

    “好。”

    拿到卫星数据后，许凌霄立马去找连宗棠，会议紧急商讨，由许凌霄先发言：“首先，我们要研制出近地点变轨的发动机，而且，目前我国的第一枚大推力捆绑式火箭，“长2”正在研制的最后阶段，如果能借着发射亚洲星这股东风，完善我们在国际市场上火箭发射的完整配套服务，未尝不可一试。”

    “对！”

    这时，会议室里的同事都不由点头道：“只要有钱赚，我们都要搞它！”

    “而且我们第一枚卫星已经发射成功了，第二枚，第三枚，就得趁热打铁！”

    “整流罩这块，我估算尺寸可能加大不少，发动机得跟上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陷入了积极的讨论，许凌霄最后跟连宗棠确定，要拿下亚洲星的订单。

    许凌霄看了眼时间，这时候，程少微那里已经是半夜，但她也怕这男人真的在等她的消息，于是拿起电话便打通了他的私人号码。

    “喂。”

    “嗯。”

    许凌霄低压着声音，握着听筒道：“睡了？”

    他笑了笑，好像在床上翻了个身：“等你。”

    许凌霄压了压情绪：“我们已经确定了，可以拿下这个订单，17个月，能做到。”

    程少微一听，笑道：“好，什么时候过来，把另外两个卫星的订单也签了。”

    许凌霄顿时一怔：“不是只有亚洲星吗？”

    “这是最难的，这个能搞定，其他两枚都没有问题。而且发射时间都在这枚卫星之后。”

    听他这话，许凌霄顿时安心些，程少微这人做事还是很靠谱的，他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如果有问题，就都踢给他。

    “我们现在最新的大推力捆绑式火箭正在冲刺阶段，发动机预计在这个月试车，如果没问题，我们会在下个月拿着最新的资料过去。”

    “好。”

    “嗯，没什么事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凌霄。”

    忽然，他在电话那头喊住了她，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息。

    他问：“你会来吗？”

    许凌霄抿了抿唇，“还不确定。”

    程少微不说话了，也不挂电话。

    许凌霄想到现在是有求于人，于是，就软下了声音：“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末了，跟他道了句：“晚安。”

    程少微盯着手里的听筒看了两息，想了想，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挂了电话后，许凌霄也盯着手里的话筒发呆，直到房门让人敲响。

    门是虚掩着的，她看到连宗棠的身影，赶紧把话筒挂了回去，站起身道：“部长。”

    连宗棠手里端着茶杯，笑道：“干得不错，凌霄。”

    许凌霄抿了抿唇：“不是我的功劳。”

    “是程少微的电话？”

    连宗棠话音一落，看到许凌霄惊愕的眼神，顿时了然了。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其实，他上次回国前，就跟我说过，想跟你结婚这件事。”

    许凌霄顿时五雷轰顶，什、什么？

    “部、部长！”

    连宗棠看着她猛地站起身要解释，气定神闲地笑着摆了摆手：“男婚女嫁，可以理解。”

    这家伙，怎么把这种事跟她领导说了！

    “鉴于你们俩关系特殊，结婚确实有些难办。”

    许凌霄垂眸：“我明白，不会给院里添麻烦的。”

    “我们也调查过程少微，陆军上校，这个头衔不低啊，又掌握了尖端的保密技术，不论是让他回国，还是让你放弃，我们都不舍得。”

    许凌霄咬了咬唇。

    “但如果名不正，言不顺，你们交往太密切了，难免会招来非议。”

    许凌霄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部长，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怎么是添麻烦？”连宗棠笑道：“哎呀，有了程少微，我这趟去谈判签合同，心里都有底了。你说，把他挖到华国来造北斗卫星，怎么样？”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顿时怔了怔，“北斗卫星？！”

    连宗棠点了点头：“国家的863计划，公布了未来科技的部署方向，每一项都将决定十年，二十年后国家的发展，以及国民的生活水平，其中，北斗，就是重中之重。”

    这个计划她知道，就是因为灯塔国总统公布了一个“星球大战计划”，华国极其重视，真是落后挨打怕了，就担心技术跟不上，于是，在国家才攒了那么点小钱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对尖端技术的研制。

    而也正是这个计划，让华国在未来的科技之路上走得异常突飞猛进，灯塔国的那一句“制裁”指令，在华国人这里渐渐成了废纸。

    能写的内容，也越来越少了。

    “凌霄，只要程少微愿意回来华国，其他的事，我们来谈。”

    从前，华国可以为了科研人员回国，总理不惜亲自参与外交谈判，如今也是如此，一个国家只有重视人才，方能兴盛。

   
 136、④⑨【一更】

    1988年11月,许凌霄坐上飞往灯塔国的飞机，如果谈判顺利，他们将在西海岸的落山机,再次签订为灯塔国发射卫星的合同。

    在去之前,团队已经做好了在18个月内,将最新研制的火箭竖立在发射塔架上的计划。

    是以,大家都很有信心,此时，许凌霄看着窗外的云层，单手托腮，似在想什么。

    漫长的旅途终于抵达了终点，在下机时,带队的连宗棠示意大家等一等。

    “部长,我们这次带来的近地点变轨发动机，可是能在这儿好好打一场仗了。”

    说话的同事满目春风,而他口中的发动机，正是发达国家一直垄断的技术,之前，收到程少微的信息后,在没拿到合同的情况下，大家就开始冒险寻找研制工厂,初步拿出了固体发动机和试验品。

    大家正在讨论，不远处就有两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连先生,您好，我们是通信公司的接机组，请问华国的同仁都到了吗？”

    连宗棠点了点头，笑道：“辛苦了。”

    通信公司安排了几辆黑色商务车,就在许凌霄要收起行李坐上去时，忽然，一道手臂拦在身前，“许小姐，您的座位在后面，请跟我来。”

    许凌霄皱了皱眉，行李就让人拉到了车队的后排，那人二话不说就把行李塞进了后车厢，并替她打开了车门。

    “许小姐，请进。”

    许凌霄略一低头，就看到后车厢里，还坐了另一道身影。

    先是一怔，旋即，笑了声，明白了过来。

    待车门一阖，许凌霄单手撑着下巴，道：“好久不见。”

    程少微长腿交叠，十指相扣落在腿上，“坐过来一点。”

    许凌霄不理他，只顾着窗外的风景：“明天就要竞标了，我可没你那么轻松。”

    为了写标书，他们搞了一个月，许凌霄白天在院里研制火箭发动机，夜里将资料翻译成英文，整个团队连轴转，才最后形成了这一百多份的文件。

    “这回竞标，欧美几个大国，一共7家火箭公司，这次可不是纸上谈兵，提交文件就行了。”

    听到这话，许凌霄眉梢一挑，转头看他：“谈判，我的强项。”

    程少微笑了声：“你们做够充分的准备就好，今晚的接风洗尘宴，还请务必出席。”

    许凌霄双手环胸，侧身倚在沙发边看他：“程少微，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话音一落，程少微看了眼司机，说道：“先送你回酒店。”

    到了酒店楼下，许凌霄先跟随大部队安顿好了行李，临出门前，她跟连宗棠说道：“部长，我去见见程少微，明天的竞标，已经确定了有七家公司，除了谈判，还有提问环节。”

    她的话，顿时在大家本就旅途劳累的心情上给打了预防针，躺都不躺了，直接租了酒店的会议室，继续做竞标前的准备。

    “这几家公司，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按照之前的经验，我们可以先覆盖他们的优势，最怕他们有，我们没有的，但是仅针对卫星发射所需要的技术，我们还是有信心。”

    许凌霄说完，连宗棠沉吟了下，道：“程少微的话倒是可信，但也不能太依赖，毕竟明天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对了，凌霄，我让你做的事，你大可先试探一下，尽快回来商讨对策。”

    “明白。”

    许凌霄从酒店出来后，刚才接送他们的车已经不见了，正奇怪，难道他走了。

    “叭！”

    突然，一阵轿车鸣笛的声音斜刺里传来，许凌霄蓦一转眸，就看到一辆天蓝色的吉普车，正停在酒店拐角的路口。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墨镜，长手托腮看向她。

    许凌霄坐上副驾驶，揶揄道：“程先生这品味……”

    “天蓝色，你最喜欢的颜色。”

    许凌霄愣了愣，他怎么知道。

    这时，车就在市区里转了起来，许凌霄看着他的侧脸，直接道：“在这里日子也不错嘛。”

    “呵，你来得也挺早嘛。”

    他说这话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许凌霄自从接到他的那通亚洲星计划发射的电话后，人就跑去了河西，各种找变轨发动机的材料和研制工厂，不然哪里有底气来谈判。

    “你要是想我，怎么不去找我？”

    她盯着他的脸看。

    吉普车忽然停了下来，程少微把她带到了一家咖啡馆。

    接着，转身下车给她开门。

    就在她要下车时，身前的长手拦了她一道：

    “许小姐，你来这儿，是以华国代表团的身份，那我呢，我去华国，什么身份？”

    许凌霄看着他，一时间愣了愣。

    什么身份……

    她还没想清楚，人就让他带进了咖啡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这让她想起，他第一次回国前，自己就是把他随便带到一家咖啡厅送行的。

    忽然觉得时间好快，华国现在的火箭工程，都已经在国际上展露锋芒了。

    “说吧，什么事？”

    程少微给她点完了咖啡和甜品后，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许凌霄抿了抿唇，“连部长跟我说过，你跟他提了，结婚的事。”

    此时，程少微摘了有度数的墨镜，看眼前的女人，自带一层柔和的光亮。

    “嗯，我也已经跟国防部提交了，我的结婚申请。”

    “什么？”

    许凌霄刚才还在酝酿的情绪，顿时让程少微这个爆炸新闻给震得原地停机。

    “你、你疯了？”

    许凌霄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看着温文尔雅，有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是想结婚而已，怎么会是疯了？”

    “可是我……”

    许凌霄觉得自己明明是一个单身主义者，但遇到他，感情这事就变味儿了。

    这时，面前的程少微皱了皱眉，“你不想嫁给我？”

    “不是……”

    听到这话，他展眉一笑：“那就是喜欢的。”

    这时，侍应生端着甜品和咖啡走了过来，“二位，请慢用。”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食物可以慢用，但眼下的局势，有些事在往她无法预定的方向滚去。

    她抬眸看着他：“我结婚是有条件的，之前那三颗卫星，只是其中一个。”

    程少微十指交握，给她咖啡里倒了杯奶，搅了搅，推到她面前，“尝尝。”

    “你愿意跟我回国吗？”

    隔着咖啡氤氲的雾气，许凌霄看着程少微的眼睛。

    男人狭长的眼睑眯了眯，“只要我跟你回国，你就嫁给我？”

    这时，许凌霄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程少微，你看看这份计划。”

    许凌霄端着咖啡抿了一口，身上的寒气，渐渐被压了下去，浑身舒坦了起来。

    而眼前的程少微，在翻开文件的第一页后，眉梢就挑了下，“北斗？”

    许凌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在做星球计划，而且，地球上空，赤道也就这么点地方，谁先占了，就相当于坐稳联合国席位。华国在技术上不能再受制于人，就必须先发制人。”

    程少微似乎有些兴趣，把她的文件都翻看了一遍：“工程量不小。”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不做，下一代技术被侵略了，就更难做了。”

    程少微将文件一阖：“想挖我？恐怕有点难。”

    许凌霄抿了抿唇，“部长说，只要你肯点头，剩下的工作，我们做。”

    “那你呢？”

    他神情怡然地看着她：“这次，是不是我点头，你也点头？”

    他可以走那99步，但剩下的那一步，非得她走，两人才能成全。

    许凌霄看着他：“不管这次卫星的谈判能不能实现，程少微，只要你愿意回国，我都嫁给你。这是，最优先的条件。”

    男人的瞳孔，蓦地亮了亮。

    旋即，笑道：“好啊，但是，我给你的聘礼，说到做到的。”

    ——

    第二天，亚洲星发射服务商竞标正式开始。

    商业竞争是残酷的，尤其是像航天市场，这是有资本的国家才能进入的领域，而对买方的要求也高，是以僧多粥少。

    但能承揽一次发射订单，华国的航天就能进账数亿美金。

    这对八十年代的航天人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第一轮竞标，由许凌霄演讲，从火箭的模型、参数、报告到技术附件、工作陈述、用户需求，这些都是她本身的强项。

    一番逻辑缜密的演讲下来，坐在底下的卫星公司技术专家们，不由低头交谈了起来。

    “少微，以前我只知道这位许小姐科研技术了得，真没想到，她的演讲能力这么强，不要说她这么年轻，就是专业的经理，都达不到她这样的水平！”

    一旁的休斯知道今天是华国的代表团投标，本来要出的差都延迟了，必须要来听一场。

    说着，他们就见程少微眉眼含着浅笑，目光一瞬不眨地看着台上的纤细身影。

    根本不搭理休斯。

    一旁的罗伯特打趣道，“盯妻狂魔。”

    他话音一落，程少微倒终于开金口了：“在我心里，没人比得过她。”

    事实上，只要许凌霄一来，这个订单，就很难不落入华国的手里。

    天才，生来就是为了改变和创造奇迹的。

 137、⑤【二更】

    同台竞标的都是国际大鳄,一场厮杀下来，许凌霄神色从容，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整个团队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以及华国的航天技术,这些都是他们谈判的底气。

    “我们华国航天人的理念,视质量为生命。”

    她一番话毕,朝在座的所有人弯了个身，礼节优雅，脸上带着从容的笑。

    休斯感叹道：“智慧让许小姐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啊。”

    “少微，我忽然觉得，你都有点配不上她了。”

    程少微笑了声,“无所谓,她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的。”

    众人不由摇了摇头,然而，对于通信公司首席技术顾问,被一个华国女工程师迷得神魂颠倒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了。

    就在火箭公司各方角逐下,通信公司一致决定，这次的亚洲星,再次由华国发射，但前提是,必须要在17个月内，将火箭竖立在发射塔架上进行一次实验性发射，以证实，华国火箭的运载能力确实达到了发射要求。否则,合同失效。

    这个要求，其实在早之前，程少微就透露过给华国的团队，所以面对这一道关卡，若是以往肯定又要斟酌手忙脚乱，毕竟，华国目前确实没有发射过这种大型卫星的经验，不过——

    “没问题。”

    华国的代表团，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

    这让灯塔国的通信公司高层不由惊讶，难道他们早就秘密研制成功，只是没有对外公布？

    一旁的休斯小声道：“我们要对华国的技术有信心，毕竟我可是亲眼所见的，给他们石头，都能做出一道菜来。”

    双方的这一次签署，由于已经是老合作方了，一切都看起来非常顺利。

    从会议室出来后，许凌霄的目光就开始在四处搜寻。

    却不见程少微的踪影。

    于是，便抓到之前认识的外方技术代表，问道：“程先生今天怎么没在？”

    “噢，今早中情局的人过来，接着就把他带走了，应该是有什么事吧，不过问题不大，我们这儿经常因为保密技术，被叫去上课。”

    “中情局？”

    许凌霄脸色一沉，但面前的外方代表却笑道：“许小姐，恭喜你们啊，现在签下了订单，希望继续合作愉快。噢，对了，还要恭喜你跟程上校。”

    “什么？”

    看她一脸疑惑，一旁的外方同事都心照不宣：“我们全公司上下都看出来了，程先生对许小姐是情有独钟，只要许小姐您愿意留在我们这里，我们绝对是万分欢迎的！”

    “等等。”

    许凌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我跟程先生，还不是你们想的那层关系……”

    “还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啊！”

    “而且，休斯和罗伯特亲耳听见他说的，很喜欢你。华国人果然是含蓄，喜欢明明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许凌霄的脑子一下混沌了，迅速理清了头绪，最后，抬眸道：“能麻烦你们告诉我，中情局的地址吗？还有，程少微的家在哪里。”

    这个男人，大张旗鼓地宣扬喜欢上了一个华国女孩，又跟国防部提交了结婚申请，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不会引起中情局的注意！

    拿到地址后，许凌霄跟部长交待了情况，只听他道：“以程少微的身份，要想回到华国，怎么都得脱层皮。但他看着年轻，做事倒是心思沉稳，你先别着急，按照中情局的作风，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不放人，才是定罪。对了，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是不是真的要回国？”

    思想上的倾向，很重要。

    许凌霄抿了抿唇，“我怀疑，他放出要跟我结婚的消息，就是让中情局的人认为，这是他要回华国的理由。所以部长，我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做。”

    连宗棠信任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你讲，如果需要外交部出面，我可以去说。”

    许凌霄摇了摇头：“我在院里的职务都是保密的，但因为出现在谈判代表团里，所以一查就知道是接触核心机密的人，因此，我想让院里放一个烟雾.弹，就说我因为与外方代表接触过密，违反规定，革除处分。”

    连宗棠瞳孔一睁：“凌霄，你这是……”

    “只有这样，程少微回国，才能是与华国的航天工程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们知道我也因此被革职，就会判断，纯粹是我们俩因为感情的事而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不行。”

    连宗棠皱眉道：“你是功臣！回去我还要向院里给你提职位的，以你的才能，独当一个’总工程师’之职完全没问题！”

    “部长。”

    许凌霄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为了拿到火箭的订单，不得不游走在世界各国的卫星公司，介绍我们的火箭技术，还要面临突如其来的各种制裁。这次的合同虽然签下来了，但如果到卫星运输的时候，他们的总统又一纸下令，不发通行证了呢？”

    连宗棠看着许凌霄，仿佛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们华国不是没有卫星技术，如果这些要发射卫星的国家，直接找我们购买，那我们在航天市场，还要受这种气吗？”

    看着许凌霄认真的眼睛，连宗棠想到在西南发射基地，灯塔国的卫星一运过来，他们的军队就里里外外保护，二十四小时设备监控，就怕他们偷看了点东西。

    “如果程少微真的能回国，以他对国际卫星的技术了解，我们华国的北斗计划，一定能如虎添翼……只是，凌霄，这太委屈你了。之前，我们商量的方案是，拿间谍交换。”

    “不行！”

    许凌霄知道，在国际上，如果一方挟持了另一国的重要人员，通常的解决办法，就是通过人质交换，但这些犯罪间谍，显然不能轻易放过。

    “部长，这件事，就交给我们解决，我先想办法见到程少微。您先回去处理一下我的身份问题。”

    “凌霄……”

    “部长，您还记得，当年我进航天部时，您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连宗棠愣了愣，旋即，笑了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行实事，莫问前程。”

    这位年过半百的总师，眼眸不由泛起了泪光。

    他们有过更好的选择，金钱，地位，名声，但是，他们都拒绝了，隐姓埋名，只要能造出自己国家的利剑，能让华国人挺直腰杆，此生足矣。

    “凌霄，我没看错人。”

    ——

    从通信公司出来后，许凌霄按照地址，先去了程少微的家。

    门是锁着的，但这不妨碍他砸门。

    许凌霄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最后，朝玻璃窗砸了过去。

    “哐当！”

    碎开的玻璃发出巨响，伴随一阵刺耳的摔破声，别墅附近的邻居都朝程少微的家看了过来。

    就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高挑女人，又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干脆利落地又砸下了一块玻璃！

    “噢！上帝！”

    “这是疯子吗！”

    “有小偷！快通知程先生！”

    “不，报警！”

    邻居家一阵混乱，而许凌霄还在不遗余力地砸玻璃窗，光天化日，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入室行窃似的。

    砸得差不多之后，许凌霄拍了拍手，估摸哪块地方好爬。

    “天啊，她真的要爬进去！”

    “警察呢，警察怎么还不来！”

    隔壁的邻居都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警察来弄个明白。

    不一会儿，一阵警鸣声响起，仿佛拯救世界的福音——

    “放下手里的武器，我们是警察，请停止你的行为！”

    许凌霄手里的石头已经找不到一块好玻璃可以砸了，转身，气定神闲地倚在墙边：“我找程先生算帐，他躲着我不肯见，都是感情上的私事，各位警官，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其中一位白人胖警官，手里握着警棍，另一位高瘦的则在邻居家取证笔录。

    “我跟这别墅的主人什么关系，你们大可亲自问问。对了，警官，请问有火机吗？我出门太着急，忘记带了。”

    他话音一落，此时围观的邻居顿时吓死了。

    “这、这程先生是惹了什么人，怕不是要来放火烧房子的吧！”

    “太可怕了，警官，麻烦您把她带回去审问。”

    许凌霄笑了声：“不用带回去，有什么话，等程先生来了，你们就都清楚了，如果他藏着不出现，那就说明他做亏心事，怕了我！”

    这时，警察都问一旁的邻居：“这屋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家看了眼腕表，奇怪道：“这个时候，程先生应该回来了呀。”

    许凌霄从兜里拿出了纸条，那是她从通信公司的同仁那儿拿到的中情局地址：“他的朋友说，他进了这个地方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警察看到纸条上的地址后，瞳孔顿时一怔。

    “我怀疑他是骗我的，这里又不是酒店，怎么可能进去就不出来了呢？分明就是躲着我！”

    她把自己演成了一个复仇女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除非当事人自己断。

    于是，瘦警官就朝胖警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打电话。

    许凌霄眉梢微挑，坐在了花坛边，等着他们把男人送回家。

 138、⑤①【一更】

    许凌霄双手环胸,一副拽姐模样，不要惹一个陷入感情矛盾的女人。

    至少，在警察们眼里,许凌霄此刻就是这样的人。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而至,稳稳停在了别墅门口,程少微到的时候,正看到许凌霄单手勾着自己的马尾发梢，气定神闲。

    “程先生，这位在你家门口打砸，可能准备抢烧的女士，您认识吗？”

    瘦子警察在询问程少微,许凌霄眸光锐利地朝他看过去,就见他身后跟来了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显然是中情局的便衣。

    程少微刚要开口,许凌霄手里的石头就砸在了他脚边：“你去哪儿了！”

    说着，就上前一把将他拉了过来,纤细的身影埋在他怀里。

    此时，一旁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程、程先生，你们是……”

    程少微掌心拍了拍许凌霄的后背,转眸朝身后的众人道：“抱歉，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怎么会砸你家的玻璃！”

    “而且还说要烧房子！”

    许凌霄扬起下巴，朝他们傲娇道：“这是我未婚夫的房子，砸了，他就能去我那儿住了！”

    她那儿,自然就是华国啦！

    程少微宠溺地笑了声，回头朝各位道：“非常抱歉，我们稍等给你们送上歉礼，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邻居本来跟程少微也只是点头之交，知道他是位优秀的年轻人，日常里多有风度，大家心里都很喜欢，没想到啊，居然找了个这么发疯的未婚妻。

    大家不由叹了声，摇头走了。

    程少微朝两位警官道：“抱歉，只是家里的私事，辛苦二位了。”

    胖警官还指着许凌霄道：“先生，您确定自己的未婚妻没有问题吗？她刚才发起疯来真的会烧房子的！”

    瘦警官也一脸难以置信，住在这里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物，“先生，我建议您，换个未婚妻……”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脸色陡然一冷，“二位警官，你们是不是管的太松了？”

    程少微赶紧按住她，借机搂得更紧了：“不换的，这辈子就她了。”

    这时，警官无奈地朝中情局的同事摊手，“我们这儿完事了，你们看着办吧。”

    瘦子警官还是不放心，“小姐，下次麻烦不要再闹这么大动静了好吗？先生，请管好你的未婚妻。”

    许凌霄努了努嘴：“我砸你的房子，关他们什么事啊，坏了你修啊！”

    这清奇的脑回路，让对面两位中情局的人瞳孔地震：“程先生，我们进屋说话吧。”

    程少微往前走，许凌霄就抓着他的胳膊，趁机挡住那两个跟进来的调查员。

    进了别墅，这里的装潢倒是让许凌霄有些意外，她以为程少微这种生人勿近的脾性，房间应该是黑白灰才对，今天看来，却都是莫兰迪风的天蓝，窗户被她砸了，黄昏的光线肆无忌惮地透进来，泛着微冷的光，很舒服。

    “科里，斯迪，请坐。”

    程少微朝他们摆了摆手，自己去厨房里倒水了，许凌霄正要跟进去，就让科里给叫住。

    “许小姐，麻烦您带我们参观一下这个房子吧。”

    许凌霄：？？？

    草！

    一种植物。

    一旁的斯迪双手叠在身前，笑道：“听程先生说，他为了你要回华国定居，看来，你们真的很相爱啊。”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朝程少微瞪了眼。

    没想到这个男人倒是一脸轻松，“你带他们上去看看吧，我煮点咖啡。”

    许凌霄沉了沉气，笑道：“你这儿有牛奶吗？”

    “你喜欢加奶不加糖，我自然要常备。”

    还装作她好像常来。

    听他这话，许凌霄松开了他的手，道：“两位警官，跟我来吧。”

    别墅的二楼，许凌霄刚踩上楼梯，就迅速环顾四周。

    “许小姐，请问，主卧是哪一间？”

    许凌霄皱眉看他：“你们问主卧干嘛？这是隐私。”

    科里从西装里衬掏出了证件：“我们是中情局的调查员，现在，您的未婚夫不存在隐私保护，他向国防部提交了回华国定居的申请，这件事，许小姐应该清楚吧。”

    许凌霄心头一跳，神色平静道：“当然，我说过，他要娶我，就必须跟我回华国。”

    这时，斯迪拿出了一份文件，摆到许凌霄面前：“可是，据我们调查，许小姐的身份也不简单，我们有权怀疑，这是华国在引渡科学家。”

    许凌霄眉梢微挑：“所以，你们怀疑，我跟程少微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科里笑道：“这个怀疑很合理。”

    许凌霄双手环胸，深吸了口气，道：“那你们的信息就太滞后了，你们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砸他的房子吗？女人发起疯来是很可怕的，如果万不得已，谈情说爱是这个世界最麻烦的事。我为了他，触犯了国家的保密规定，现在已经被革职处分了。”

    她话音一落，两位调查员顿时怔了怔，“许小姐……”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往客厅走了过去，心里迅速判断方位，按照光线角度，主卧肯定要安排在南向，而此时，南向有两道门……

    “既然您已经被处分了，那程先生提交的定居申请就可以撤销，您完全可以留在这里，何必要他牺牲一切，只为了跟您在一起？”

    不愧是中情局的调查员啊，一下子就接住了她的烟雾.弹，许凌霄抬起手，搭在了一道门的玄关上，“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们难道不知道，程少微的前未婚妻，是国防部部长的女儿吧？留在这里，等他们旧情复燃吗？”

    说罢，她推开了白色房门，入目，是一张大床，铺着深蓝色的丝绸床单，她心头顿时松了下来。

    “你们要看的主卧。”

    科里径直走了进去，许凌霄眉头一皱，就听斯迪说道：“许小姐，我劝你还是冷静些，不要拉着自己的未婚夫堕落，他今天的地位，可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呵。他是陆军上校又如何，还不是让你们登堂入室地调查。”

    许凌霄双手环胸，倚在门边，忽然，科里走到乳白色的大衣柜前，指尖点了点，忽然，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既然是未婚夫妻，这里应该有不少，许小姐的衣服吧？”

    他话音一落，许凌霄瞳孔一睁，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懒洋洋道：“你们知道我的行程，在这里的期间，基本都跟华国的同事住在酒店里。”

    “但你们是未婚夫妻，程先生的家，不可能一件你的衣服都没有吧？”

    科里说着，双手环胸道：“除非，你们是假的。”

    许凌霄咬了咬牙，这两个人真是不好对付，一直在怀疑程少微回国的目的。

    “许小姐，麻烦您打开衣柜，给我们看看。”

    身后的斯迪堵在门口，提醒她道。

    许凌霄敛下眉眼，缓缓走过去，“以我的身量，穿程先生的衣服也没有问题……”

    “许小姐，请吧。”

    许凌霄指尖拢了拢，覆在微凉的衣柜门板上，沉了沉气，这里铁定是没有她的衣服的，她得想想一会怎么解释，或者，她直接拿程少微的衬衫套在身上，证明自己能穿。

    “吱呀”

    偌大的衣柜门被拉开，里面整齐挂着一溜的衬衫和西裤，堵在门口的斯迪也走了过来，忽然，瞳孔微怔。

    “两位调查员，我都说了，我平日里就住在酒店，你们大可查看我的记录，还有，这个，实在是我们的隐私，但我喜欢穿他的衣服，都是情侣间的事，你们懂吧？”

    她站在门板旁边，看着两个调查员沉凝的脸色，赶紧开始瞎编。

    然而——

    “许小姐，骗谁呢？”

    许凌霄心头一震，顺着他们的视线往衣柜里一看，顿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灰黑色的衬衫旁边，挂着的全是连衣裙。

    各种颜色的都有，其中有一条孔雀绿，还是吊带裙，曳地修长，看着就性感至极。

    许凌霄拳头紧了紧。

    一旁的科里笑道：“想不到，二位的品味，很高级啊。”

    许凌霄听到耳边的话，又气又恼，程少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位，咖啡泡好了。”

    忽然，门边传来男人沉朗的声音，许凌霄背对着他，只听科里道：“程先生，既然许小姐来了，那今晚，我们就不带你回去了，只不过，现在处于调查期间，这个别墅的大门，你们不可以出去。”

    许凌霄眉头一皱，转身道：“你们没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科里点了点头，道：“当然，许小姐甚至可以自由回华国，我们要调查的对象，只是程先生而已。”

    许凌霄看着程少微，所以，如果她现在走了，这个男人，就又会被带回中情局？

    “我今晚，有事跟他说。”

    科里笑道：“当然，我们不会阻止一对有情人的叙旧，斯迪，我们回去吧，就不打扰他们了。”

    说完，两人下了楼，许凌霄瞪着程少微，抬手指了指衣柜里的衣服，正要开口，忽然，嘴巴却让他的手心堵住了。

    清瞳猛地一睁，就见他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旋即，下巴指了指房间里临窗的书桌。

 139、⑤②【二更】

    许凌霄皱了皱眉,心里的火还没消，就见程少微的食指按在自己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想了想,点头。

    男人松开了她的嘴巴,因为指尖用了力,一时间在她脸颊上揉出了红印,反而让这张脸看起来红扑扑的,更有生气了。

    程少微心情很好，哪怕他的指腹滑过桌沿底下，从里面捡出了一枚小小的黑色按钮时，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闲淡的笑。

    反而是许凌霄，清瞳睁了睁,旋即,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窃听器，灯塔国的老传统了。

    她冷笑了声。

    难怪刚才说要来看主卧,难怪把程少微留下来，归根到底就是试探他们的关系！

    草！

    她抓着窃听器准备捏爆它,下一秒，就让程少微收了回去,男人坐到胡桃色的棕木桌上，拿过一支笔,用中文写道：

    “从现在开始，你只能说甜言蜜语,哄我，关心我，不可以骂我，不能朝我发脾气,还有，要听我的话。”

    许凌霄：？？？

    她反手就把纸揉成一团，抬手就要扔出窗外，手腕就让人钳住了。

    程少微挑眉，耐心地一点点掰开她的指尖，丝毫不着急，粗粝的指腹还摩挲着她的手心，她赶紧把纸团扔给他，把手收了回来。

    气恼地抽了张纸，夺过他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句：“那些衣服都是谁的！”

    程少微看着她捏了份“罪状”怼到自己面前。

    沉沉地笑了声：“你穿上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

    程少微撇了眼窃听器，许凌霄赶紧咽了口水，目光朝那些裙子看了过去，食指有些别扭地指了指自己。

    男人的大掌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不是说要来吗？我准备的。”

    许凌霄嘴角抽了抽，真的假的，怕不是还有别的女人吧。

    程少微见她不相信，就走过去拿出一条裙子，递给她。

    许凌霄撇了下目光：“我身材好，穿什么都合适。”

    言下之意，别以为衣服合适，就说明是给我的。

    程少微揉了揉脖子，大意了，他买回来就让钟点工洗干净，晾好，等她过来穿的，现在标签都剪掉了，也不知道怎么证明这是新衣服。

    许凌霄见他在那里为难，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裙子拿了过来，“你等着。”

    如果她不合适，那程少微就在这里住一辈子，回华国？做梦。

    许凌霄推开主卧的浴室门，就要进去，忽然，程少微拦了她一道，刚才科迪堵在门口，挨着浴室很近……

    果然，男人从门缝边，扣出了一枚纽扣般大小的窃听器。

    许凌霄：？？？

    很好。

    她干脆用手语算了。

    程少微眼神示意她进去换，许凌霄刚要关门，就听程少微手里捏着窃听器道：“我看看合不合适。”

    ？？？

    她把衣服直接扔他怀里了。

    做人不要太得寸进尺。

    程少微见她不高兴，又不好发作，于是道：“不早了，冰箱里有牛排，我下楼给你做晚饭，你先洗澡，换洗的衣服在衣柜里。”

    许凌霄沉了沉气，见他出门不闹了，这才走到衣柜边，仔细看他挂的这半边女士衣物，除了外穿的裙子，还有，纯白色的棉质睡裙……

    许凌霄眼神一错，就看到底下放了个白色的小抽屉，不由拉了开来，视线顿时一烫——

    全是女士的内衣，许凌霄咬了咬牙，标签被剪了，但是尺码……

    她看了眼，不由愣住。

    还真是她的码数。

    难道真是给她准备的？

    许凌霄把衣服拿了出来，刚阖上抽屉，蓦地，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怎么知道她的尺码？！

    ……

    楼下，程少微先将许凌霄刚才砸坏的玻璃收拾干净，再用吸尘器处理掉，免得有碎玻璃遗留，看着这通透的窗户，把蓝色的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还真有些冷。

    看来，今晚得上楼吃饭了。

    许凌霄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刚下楼，就让冷风给打了个寒颤，她里头穿的是干净的长裙，外面套了外套，程少微估摸她会是冬天来的，是以准备的衣物很齐全。

    尤其是，尺码还刚刚好。

    对这点，许凌霄有些尴尬。

    见程少微在厨房里忙碌，许凌霄双手抱着手肘：“那个，抱歉啊，把你窗户给砸了。”

    “把厨房门拉上，暖和一点。”

    灶台在生着火，门一阖上，隔绝了冷风。

    此时，程少微的目光朝她看了眼，也就是这一眼，让许凌霄忙侧过身去。

    “看来，还挺合身。”

    许凌霄：“你怎么知道的……”

    突然，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厨房四周看了眼。

    “放心，这里没装。”

    许凌霄顿时松了口气，一会说话得小心点，不对，干脆不说话吧。

    “牛排要几分熟？”

    许凌霄正琢磨办法，就听他问了句，此时，程少微身上穿了件黑色衬衫，衣袖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高大的男人，在厨房里，一手拿着白色餐盘，一手捏着夹子，侧身朝她看了过来。

    “七、七分吧。”

    许凌霄确实有些饿了，主要是这牛肉看着不错，还是雪花的。

    “滋啦”

    牛肉下到了铁锅上，冷与热的瞬间贴合，缓缓散发着香气，肉的香气。

    “七分熟的牛排，两面煎，需要五分钟。”

    说着，他忽然朝许凌霄走了过来，长手伸向她耳后，女孩瞳孔猛地一睁，忽然，一道“按键”声响。

    “定个时间而已。”

    许凌霄侧眸，果然就看到她身后的冰箱上，挂了个黑色的厨房定时器，还挺专业嘛。

    然而，他按完了时间，手却没有急着收回去，此时的许凌霄，刚洗过澡，浑身暖烘烘的，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外套，看着，跟平日里的飒爽冷酷截然不同。

    “要等那么久，做点什么好呢？”

    许凌霄：？？？

    身子“嗖”地一下就要溜走，程少微按着她的肩膀，声音沉得像磁铁，吸着她：“你知道，一会要做什么吗？”

    许凌霄指着锅上滋滋冒油的肉，咽了口水：“吃饭。”

    “嗤。”

    男人笑了声，低着头，高挺的鼻尖贴在了她的鼻翼上：“他们把窃听器装在卧室里了，你猜，他们想听什么？”

    许凌霄脸色一变，“恶心！”

    “你看，凌霄小姐的这种反应，什么都暴露了。”

    许凌霄瞪着他，深吸了口气，脑子里迅速转了起来，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她眼珠子转了转时，忽然，唇畔被印了道柔软。

    漆黑的瞳仁看着他，笑着又压了下来。

    如此，反复地，印了下，又离开，亲了下，又抽走。

    心跳也跟着这么一下又一下地鼓着。

    许凌霄深吸了口气，“那个……”

    忽然，他的唇又印了下来，她这次有了教训，先安静地等着他走，没想到——

    辗转，用力，开始侵袭。

    “嗯……”

    平底锅被架在了火上烤着，上面的雪花牛肉，开始一点点分泌着汁液，更深的香气缓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包裹着肉身，从原来的冰冷，到缓缓化开，哪怕是零下二十度的硬，都无法抵挡，这道火的煎熬。

    “滴——”

    忽然，耳边的厨房定时器，于这片灼烧中响了起来。

    就在许凌霄的耳边，吓得她浑身一颤。

    程少微抬手关掉了。

    一下陷入寂静，男人松开了她的唇瓣，说道：“凌霄，时间到了，你去看看，该给肉翻个面了。”

    许凌霄抓着他的衣襟，喘了喘气。

    要死了，这个男人的技术，怎么回事。

    双腿有些发软，只是亲个吻而已。

    一定是让刚才的铃声惊到了，许凌霄稳了稳心神，拿起钳子，在牛肉上压了压。

    上面还是有些硬，但下面的，已经软了。

    这时，程少微走上来，轻声在她耳边道：“给它翻个身啊。”

    许凌霄浑身寒毛突然立了起来，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柔得，像在抚摸。

    明明此刻两个人隔着，谁都没碰谁啊。

    于是，她紧张地给两块牛排翻了个身。

    “滋啦”

    冷的那一面，迅速被火贴上了，一下子，迸发出更刺激的，冲撞。

    听得她心头发紧。

    “然后，用长柄勺，舀起锅边的汁液，浇在肉身上。”

    许凌霄听着他说的，有些笨拙地把这锅里煎出来的汁液，一点点淋在肉身上，上等的牛肉，吸收能力很好，一下就挂住了汁水。

    许凌霄担心他又要来一场“练习”，赶紧道：“差不多了吧，到这个时候得盯紧火候，不然，焦了。”

    “嗯。”

    程少微从谏如流：“不急。”

    许凌霄咬了咬牙，自动屏蔽他话里话外的其他意思，钳子在肉上压了压，等着定时器再响起来。

    “叮——”

    “好了！”

    程少微笑道：“嗯，出锅吧。”

    厨房门一拉开，许凌霄就冷得侧身一避。

    “到楼上客厅吃吧。”

    许凌霄赶紧点头，十二月的天气，实在是够冷的。

    到了二楼，客厅地板是铺了毯子，开了暖气的，她直接把菜放到茶几上，刚席地坐下，就看到程少微拿了一支红酒和高脚杯上来。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喝得下酒。”

    程少微将红酒木塞拧开，“当然，既然已经这样了，总该做点什么，才能让这一晚不至于太难过。”

  
 140、⑤③【一更】

    许凌霄又饿心情又烦躁,盯着程少微手里摇晃着红酒的高脚杯，不由咽了下口水。

    “这要被困到什么时候啊？”

    程少微把红酒放到她面前：“那得看你今晚的表现。”

    许凌霄：？？？

    她切了块牛排送到嘴里，刚嚼了两口,眼睛蓦地一亮,盯着牛排又切了起来。

    程少微见她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好吃吗？”

    许凌霄点了点头：“味道调得真好！”

    “多吃点,一会才有力气。”

    许凌霄动作一顿,眼睛眯了起来，抬手示意程少微靠过来。

    就在他把耳朵送到面前时，她小声说了句：“你这里，有没有，那些影碟？”

    程少微剑眉微皱,看着她：“什么？”

    许凌霄又拉着他的衣襟,提醒道：“就是，那些,成年人看的……小电影？”

    程少微：“……”

    男人松开她的手，坐回对面,继续切他的牛排，只是这次,切牛排的动作，又利又刺耳。

    “哎！这真是个好办法！我刚才看你拿碟子上来的时候,灵机一动想到的！”

    这里不是有窃听器吗，那她就放小电影,让那些人听个够！

    “没有。”

    耶？

    许凌霄一脸怀疑地盯着他看。

    程少微脸色无奈，“放心吧，我有办法。”

    许凌霄着急地站起身，坐到他旁边,现在说句话都得斟酌，小声在他耳边道：“不可以。”

    程少微看着她严肃的小脸，忽而来了兴致，食指勾了勾，示意她贴过来。

    “我不会让你神智不清的。”

    许凌霄：？？？

    “我吃饱了。”

    她刚要起身，就让程少微拉住手腕，坐了下来，把盘子端到她面前：“吃完。”

    “……”

    好好的牛肉，让她味如嚼蜡，末了，烦躁地喝了两杯红酒，她觉得自己入了虎穴。

    等她不浪费粮食地吃完最后一口后，红酒跟水一样被她灌到了嘴里。

    现在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今晚不过关，她跟程少微的关系就会再次引起怀疑。

    “昔有爱德华王子，为了情人不惜放弃皇位继承权，这么比起来，你也不是那么难嘛。”

    程少微看着她盈盈亮的眼睛，笑了声：“都是背叛了自己效忠的国家，你说难不难？”

    许凌霄努了努嘴，“那你，也可以不背叛嘛，就，爱江山，不要爱美人。”

    程少微站起身，弯腰把她横抱起来，“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许凌霄搂着他的脖子，有些累了：“我困了，想睡觉。”

    “要听我的话。”

    “不要。”

    忽然他脚步一顿，许凌霄看着床就近在咫尺，不高兴地看他：“我今天真的好累啊！”

    程少微还是抱着她，不放手。

    许凌霄咬了咬牙，想到这里有窃听，于是绞尽脑汁，说了句：“亲……亲爱的，我想睡觉。”

    “说话正常一点。”

    “你……”

    她头疼死了，就在目光看到浴室门的时候，忽然亮了亮：“你不洗澡，就不准上.床！”

    程少微略一点头，低声道：“这才像夫妻嘛。”

    许凌霄瞪他：“好像很懂哦？”

    程少微把她放到床上，轻笑了声：“那确实比你懂。”

    毕竟上辈子都睡那么多遍了。

    许凌霄一挨到床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浑身的疲惫顷刻被包裹，睡意如潮水般袭来。由着程少微给她脱了外套，人就窝进被子里，抱着枕头睡着了。

    “喝了点酒而已，就这么好睡了。”

    男人替她拨了拨额头上的碎发。

    很快，那道温热就抽离开，许凌霄知道他走了，就睡得更香了。

    不知过了多久，偌大的床榻让人压了下来，“吱呀”一声。

    然后，还有“叮铛”轻微的想动，好像床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叮铛”的金属声，很轻。

    忽然，一股凉风透了进来，许凌霄皱了皱眉，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谁把窗户打开的。

    “叮叮当”

    铃铛被风吹起，声音不住地晃着。

    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她赶紧扯了过去，连带着把一道热浪也带了过来，她掌心一压，发烫。

    “程少微？”

    她轻声地喊他。

    “我在。”

    纤细的身子钻进了他的怀里，轻轻地发了声叹，好暖啊。

    窗外的铃铛又响了起来。

    “你干嘛挂……唔”

    许凌霄睡得迷糊，让他一亲，算是清醒了些，睁眼，就看到那推开一角的窗上，挂着一串风铃般的铃铛，风一吹，就响了下。

    这个声音，好像……

    “嗯……”

    她喉间纤柔的声音，和着铃铛的清响，让一切听着迷幻，不真实。

    许凌霄双手紧张抵着他的胸口，那道重量终于撑起来了一些，没那么压迫了。

    只是，男人的眼睛依然是漆黑的，看得她无法直视。

    “我……”

    她因为缺氧而脸颊泛红，眉头皱着，不敢乱说话，就想着怎么把这一晚过去，“我要在上面。”

    程少微：？？？

    许凌霄歪头看他，掌握主动权，就是她的秉性。

    程少微笑了声，把她揽在身上。

    许凌霄愣愣地看着他，瞳孔先是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着，就像这串铃铛，轻脆，悦耳。

    程少微却没她这般好耐心，因为，她今晚穿的是睡裙。

    “凌霄……”

    他声音开始变哑了。

    “嗯？”

    程少微下颚线紧绷，他发现，这个女人是故意的。

    今晚怎么在界限上，把持住，又要蒙混过关，对他来说，太难了。

    忽然，程少微起身，往客厅走了过去。

    许凌霄有些疑惑，这人干嘛，要自己解决不得是去浴室嘛？

    然而，就在他低头从柜子里找东西时，许凌霄也下了床，靠在窗边，拨弄了下那串铃铛，这玩意，是不是当作放在床头，它一响，就相当于床在晃啊？

    想到这，许凌霄不由笑了声。

    转眼，就看到程少微进了房，眼神里带了丝哀怨。

    许凌霄：？？？

    他的卧室里有电视机，许凌霄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放录影带，就在画面播出的一瞬间，她吓得叫了声。

    “混蛋，你还说你没有！你恶心，你……”

    许凌霄的话刚到嘴边，就让人堵住了。

    下一秒，就被压到了床上，耳边全是曼妙旖旎的声音，电视机的光线透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她浑身的毛孔都被晦暗的光线刺着，敏感，颤抖。

    前一秒，她觉得这是个绝妙的方法，然而此刻，她恨不得把程少微跟电视机都从窗户扔下去。

    “叮铛”

    夜风撩过窗棂上的铃铛，发出阵阵轻微的颤音，和着喘息，最后，深陷柔软的，没有尽头的爱意之中。

    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第二日醒来，许凌霄走到厨房，拿了把刀，她自然不是去做早餐的。

    而是对着桌上的这盘影像带，满眼戾气地看着程少微：“解释一下。”

    男人长手把厨房门拉上，神色淡定地从冰箱里拿出了餐包，“给你做个三明治。”

    “程少微，你这个衣冠禽兽！”

    忽然，他动作一顿，漆色的瞳仁转而看向她，越逼越近，“是你说要看的。”

    许凌霄目光吓得往旁出转了转，“我说要而已，不代表，就要有啊！”

    程少微笑了声：“要是没有它，昨晚谁帮你喊？难不成真把你办了？”

    他虽然这么想，但许凌霄不愿意，而且这房间里带着窃听器，他才不要让别人听到凌霄的声音。

    “那你也不能……”

    “凌霄小姐，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许凌霄：？？？

    “那正常的女人，也没有这种东西啊！”

    忽然，程少微眉眼深深地看着她：“我三十三岁了，前任未婚妻是个不喜欢男人的女人，现任这个……”

    他视线往下一扫，许凌霄手就攥着他的衣领了。

    “显而易见，为了守身如玉，我只能靠自己了。”

    许凌霄：“……”

    这么惨的吗？

    她松了松手，转身拿过录像带，只听“咔嚓”一声，就崩成了两半。

    程少微：？？？

    “我出去把它埋了，免得被发现。”

    程少微揉了揉眉心，忽然，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

    许凌霄没有回头看他，只听他道：“抱歉啊，我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学习一下。”

    只是上辈子跟你开过荤，食髓知味而已。

    许凌霄挣了挣手腕，闷声道：“以后，你不要用这些了。”

    说完，没等男人反应过来，人就往外走了。

    程少微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声，回头在厨房里做起了三明治。

    许凌霄在后花园里找个地方，拿着铲子开始挖土，刚把碎开的影碟埋完，转念一想，昨晚程少微在柜子里找了好一会儿，看起来藏得颇深，肯定不止这一张吧！

    想到这，她把铲子一扔，进门就“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上了楼。

    半蹲下身，开始在柜子里找了起来，奇怪，没有吗？

    “叭哒！”

    忽然，一个笔记本从夹缝里掉了出来，许凌霄赶紧捡起，准备物归原位，蓦地，视线一凝，落开的是个素描本，上面的笔触，一笔一划，勾着一个少女，高高的马尾，棱角的侧脸，灵动的眼神，以及，纤细的脖颈。

    这是，画的她？！

 141、华夏神剑·终章许凌霄想到了遇见程少微那位前任的时候, 克莉丝汀说过，他有一本素描册，上面画了一个人, 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此时, 她坐在柜子边, 盘着腿, 开始翻看上面的素描画像。

  一颦一笑, 或蹙眉低头，或巧笑倩兮，许凌霄觉得，程少微画的她，比真人还好看。

  就在她翻到最后一页时, 还有些意犹未尽。

  好家伙, 有这本素描像，要说他们俩没关系, 黄河水都要逆流了。

  她抱着素描本下了楼，见程少微已经把三明治都做好了, 她顺势把画册放到桌上，敲了两下后, 便自顾自坐下来喝牛奶。

  程少微眉眼一顿，拿了过来, “别乱翻。”

  许凌霄“哼”了声，本人都在你面前了。

  却听程少微道：“画像是我的, 正主现在还不是我的。”

  说罢，就要收回去，被她一拦：“诶，这是证据！他们不是说我们俩是假情侣嘛, 你看这画像，都是我的！不就证明你倾慕我，已久嘛！”

  “凌霄小姐，画像怎么证明是我画的？”

  许凌霄被他一噎，无话可说了。

  吃完早餐后，她双手搭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看着程少微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不由笑了声：“诶，我告诉你一件事。”

  程少微熄掉了水龙头，听她说话。

  “我不会做饭，也不打扫卫生，更不是别人认可的贤妻良母，忙起来不着家的，娶我，你可要想清楚哦。”

  她话音一落，水声又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光洁的盘子沥干了水，放回到消毒柜里，程少微擦着手朝她走来，“说完了？”

  她在想自己还有什么缺点，但所谓缺点，只是，喜欢的人欣赏，不喜欢的人么，置若罔闻吧。

  “嗯。”
许凌霄喝了口水。

  程少微双手搭着桌台边沿，“我是娶妻子，不是找保姆。你说的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许凌霄清瞳看着他，手肘撑着桌面：“说得这么好听，结婚后也这样吗？”

  程少微指腹捏着她的下巴，沿着精致的边沿微微勾过，笑道：“要不，试试？”

  许凌霄愣了愣，忙收起慌乱的视线，“你能从这里出去再说罢。”

  反正被监听的人是他，又不是自己。

  “婚礼打算怎么办？在这里，还是国内？”

  许凌霄：？？？

  “我们还没办过一场婚礼呢。”

  “在……哪儿都一样吧。”

  许凌霄觉得这家伙想得未免也太超前了，现在他都不被允许出去。

  “那就在这里办吧，反正最近被他们禁足，也没什么事做，干脆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啊？”

  许凌霄没反应过来，忙按住他去打电话的手：“你确定？”

  “当然，都结婚了，他们还想怎么拦着我。”

  许凌霄觉得程少微在跟中情局对着干，既然你们要怀疑我，那我偏要大大方方地办给你们看。

  于是，没一会儿，程家的院子外，就传来了摁门铃的声音。

  程少微在修窗户，只好许凌霄去开门。

  “上午好，程太太，我是你们的婚礼策划师，我叫简！”

  许凌霄扯了扯嘴角，她还以为送玻璃窗的师傅来了呢。

  而跟在她身后的，有几位年轻人，打扮摩登，一看就是搞时尚的。

  她领着人进屋，在看到程少微时，抽了抽嘴角，小声用中文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要是没心情，就挑一个最贵的策划案，没错。”

  许凌霄：？？？

  回头，就见到简仿佛看到财神爷一般，朝程少微招手。

  许凌霄觉得头都大了，但又不得不应承，尤其是，当她听到婚礼策划这么贵的时候，顿时接受无能。

  “等一下，这个，一套礼服，光是租金就要两千美金？这是什么礼服啊！”

  “还有这个，酒水，比我们最贵的白酒还要猛，啧，资本家都是噱头。”

  ……

  等程少微上楼的时候，就听到许凌霄在那里开始任性点评，对面的这位金牌婚礼策划师，脸色都有些僵硬了。

  “程先生……”

  程少微拿过图册，大概扫了一眼，“确实有些花里胡哨。”

  “是吧！”

  对面的简却说：“许小姐，一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婚礼，当然要重视啊！”

  她抬手打住，认真道：“一个女人一生中有很多重要的东西，这种广告语就是让你们这个行业太暴利了，况且，我也不怎么喜欢高调……”

  “凌霄。”

  忽然，程少微放下图册，牵起她的手，往阳台上带了过去。

  “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了？”

  许凌霄看着他：“办一场婚礼，他们就能放过你吗？”

  “如果不办，恐怕更难。”

  许凌霄认真看着他：“不办婚礼，你或许还有回头之路，留在这里。一旦办了，就是违抗了他们的指令，你的结婚申请，还没被批准吧？”

  程少微点了点头：“这不是刚好吗？违抗军令，我就不再是他们的陆军上校，自然，我也不必尊从他们的命令。”

  许凌霄知道，程少微一旦回国，这些都必然要放弃，但是……

  “代价，还是太大了。”
“凌霄，如果有两种方式，让你得到一百万，一种方式，是中了彩票，另一种方式，则是你通过努力获取的，你会选择哪种？”

  “中彩票这种事，多半要耗掉一生中的好运气，我不想我的运气花在这上面，当然是选择后者啊，我能通过努力赚到一百万，自然能有第二个一百万。”

  程少微刮了下她的鼻子，道：“但是有的人就会选择第一种，没有对错，也没有值不值得，在我眼里，跟当一个陆军上校相比，回国更有价值，所以，我愿意这样选择。”

  许凌霄看着他的眼睛，淬着清晨的光，明亮，透彻。

  有时候，一个人的选择，在旁人看来似乎很傻，但也往往是这种劲儿，最后才能成就伟大。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我愿意帮你，程少微。”

  ——

  洛山矶最大的草坪上，花坛中央，圣女水池流淌着鲜花和喷泉，而它的四周，被无数轿车塞得满满当当，他们有的是军方代表，有的是各国的政界名流，却在这十二月的白日，聚在了这里。

  热闹的人群中，还有不少围观的看众，小孩手里捏着玉米粒，在喂飞过的白鸽。

  不一会儿，人群中响起了更热闹的笑声，顺着众人的视线，一辆加长的豪华婚车，缓缓穿行而来，绕过圣女许愿池，最后，开往教堂的大门。

  贵宾之中，不乏穿着各色礼服出席的贵妇，她们捏着檐帽，手里提着小手包，议论起车上的新娘。

  “听说，这位新郎是陆军上校，为了这个华国平民，甘愿放弃一切！”

  “这也太疯狂了！一个男人没有了地位，这个平民还会喜欢他吗！”

  “所以今天大家都很好奇，这个新娘到底长什么样，可以让他不顾前程。”

  ……

  加长的黑色林肯车上，侍从恭敬地打开了车门，伸直的小臂上，按下了一道白手套。

  新娘一袭纯白古典婚纱，勾勒的轮廓纤细高挑，浑身的首饰，唯有锁骨上的一串珍珠项链，正当众人觉得装扮过于简单时，就在许凌霄抬头瞬间，却发现她头顶上，压着白纱的，是一顶钻石皇冠。

  “天啊，这是CHAUMET的浮雕珍珠钻石皇冠，太美了，之前一直没有露过面，没想到居然，戴在了这个平民的头上！”

  “新郎呢，我倒是要看看，这新郎是什么模样，居然能花这样大的代价！”

  ……

  教堂上，古典乐队在一角弹起了交响乐，木琴的声音，干净纯粹地流淌在这偌大的苍穹间，代表圣洁的雕像，脸含笑意地祝福着这对新人。

  新娘双手捧着洁白的花球，缓缓走在中央，无数的聚光灯环绕在她四周，她就像一个仙子，古典，优雅，款款而至。

  而这条教堂之路的尽头，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黑色的礼服衬得他修长挺拔，君子如松石，流水濯高山。

  就在许凌霄走近时，新郎自然地接过了她的手，俊朗的脸上蓄着浅浅的笑，只有靠近了才会发现，他的眼睛有多明亮。

  一黑一白，并肩而立，宛若吸收了世间最华彩的光芒。

  让人挪不开视线。

  音乐缓缓停下，牧师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手里捧着圣经，说出了那番对每个新人都要嘱托的话：“无论生老病死，贫穷还是富贵，你们都愿意牵手终生吗？”

  女人艳若桃李的眉眼，转而看向了新郎，却见他敛着狭长的眸子，朝她看来：“凌霄，我听闻，一个人在恋爱时，会分泌令人意乱情迷的激素，它会让人迫不及待地想和对方在一起，但这个浓度的时间，最长只能到四年。”

  新郎的话，让在坐的人都不由抽了口冷气，底下的朋友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上帝啊，你只需要说“yes”！
许凌霄看着他，反而颇是认同，还点头道：“所以，人本身，就不是什么长情的动物。”

  这时，程少微掀开了新娘的头纱，笑道：“但是，凌霄，我已经违背了我的天性，忤逆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他沉沉的声音，在教堂里流淌，最后，化作一道吻，印在了新娘的唇畔。

  爱意东升西落，浪漫，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　　啊，本世界完结啦！接下来会有一个快穿结局番外，也就是三个世界的主线～没别的意思，就是甜，要为你在整个星球上种满玫瑰花。


   
 142、①【一更】

    一片没有尽头的白光落了下来,轻柔至极，像纯白的头纱，缓缓包裹着她的全身。

    屋外,有白鸽扑簌着翅膀掠过,圣女许愿池,流过的水带着零落的花瓣,浮动着。

    许凌霄的意识渐渐脱离远去,而就在前一瞬，她紧紧握着程少微的手臂，说道：

    “我爱你。”

    一切，都没有遗憾了。

    除了，眼前的人,许凌霄心里浮起一丝预感,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但是，离开这里,又要去哪里呢？

    如果有什么好留恋的话，大概是,怜取眼前人吧。

    许凌霄眼角落下一道温热，就在这道吻更深的瞬间,那道白光，彻底覆盖了下来。

    “滴——”

    突然,一阵机械的声音响起。

    休眠舱里，躺着一个面容姣好,沉静安睡的女子，然而，随着机器声音一阵阵地唤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001号试验者，许凌霄，启动苏醒——”

    伴随着机械声，她的眉头越来越重，就在那声“苏醒”响起的瞬间，她的眼睑，睁了开来。

    “001号试验者，许凌霄，恭喜你，完成了时空穿梭任务。”

    同样是一片涣散的白光，许凌霄转眸，就看到坐在旁边的女人，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而在她面前，虚空出现了一片控制面板。

    这个东西，她在自己的意识里出现过。

    在每个世界出现时，就会有人物提醒，此时，在她看到这个年轻女人时，意识里再次出现面板：

    姓名：慕妍

    身份：培养人

    年龄：35岁

    关系：守护许凌霄的休眠舱

    “这是……”

    她稍微一动，白色的休眠舱内，原本护着她的安全束，自动解开，舱盖迅速收起，转眼就变成了一张床。

    许凌霄环顾四周，白炙的光下，不大的实验室内，全是银色的机械器材，而脚尖刚一触地，陡然间，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头疼。

    好疼。

    “凌霄，喝杯水。”

    她脑子里不断地吸收着信息，很混乱，但是，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一样，啸忽，她睁开眼——

    “我没死？！”

    慕妍笑了声：“实验室发生了意外，我们到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昏迷了，脑电波很不稳定，但是我们不能让你有事，所以……”

    “所以，我就作为第一实验体，进入了时空休眠舱？！”

    慕妍看着她虚弱的模样，轻叹了声：“你总算回来了，不然，我们这个计划恐怕要延后到不知什么时候。”

    许凌霄在穿梭进快穿世界前，是二十三世纪的空气动力学家，正在研制宇宙飞行器，属于高度的科研机密，然而，却因为设备故障，空间瞬间变化，巨大的磁场力差点将她的心肺炸开。

    此时，她捂着自己的心脏，缓缓地喘着气。

    “所以，我现在，在，二十三世纪的，宇宙空间站？”

    慕妍点了点头，“你出事后，我们紧急启动了时空休眠舱，捕捉到了你的脑电波，但无法立刻将你唤醒，按照程序，你得进入不同时空。”

    时空休眠舱，是他们为了一场星球着陆计划而设计的世界，在许凌霄身处的这个时代，科技早已高度发展，而人类所处的这个地球只是摇篮，就像在赤道上空占据同步卫星的轨道一样，各个联盟国，也在想办法，在有战略意义的星球上，部署自己的根据地。

    而星球与星球间，相距光年之远，要如何才能保证，选派驻扎的军人，足够忠诚于自己的国家与人民。

    身体素质可以通过测试得出数据，但思想，不知道。

    人，是一种擅于掩饰自己的动物。

    于是，一场秘密的，选拔计划，就开始了。

    人的意志在短时间内可以通过考核，但是，如果沉浸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了新的身份，面对这个新身份带来的诱惑时，会做出什么选择？

    “凌霄，在你进入时空休眠舱后，我们就紧急召集了所有的备选高级军官，无数的脑电波在时空里交汇，看能不能找到你的那一道。”

    “妈的，我都要死了，你们还拿我做试验！”

    “诶呀！”

    慕妍摆了摆手，笑道：“我们这不是看看，休眠舱除了能作为考验意志力外，其中的那一项，治愈功能，是否真的有用。”

    他们在研发时，确实发现，病弱垂危的小白鼠，在进入休眠舱后，就奇迹地复活了。

    这是他们的一个意外成果，但一直没有开启实验，一是因为，这个计划的候选人都是精挑细选，二是，前面的功能都还没开启，治愈功效的临床就更得挪后了。

    “凌霄，以前，我们一直在讨论一个命题，就是人的死亡。曾经，也有人被磁力震透了心肺，我们明明将器官都修复好了，为什么，他还是死了呢？于是，有人说，是灵魂，它走了，躯体再健康，都不会活过来。”

    慕妍看着许凌霄，道：“整个休眠舱，是你主研发出来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命题的答案了吧？”

    她饮了口水，只觉一阵干涸后，终于迎来了复苏。

    “我们都知道真相，这个试验，只是证明，它真的存在。”

    而这个“它”，就是在时空休眠舱里，经历无数挫折和困难，最后迎来胜利的“许凌霄”。

    “凌霄，你知道，为了救你，我们可真是煞费苦心啊，本来能进入备选的试验体就不多，指挥官都亲自做试验了。”

    “什么？”

    许凌霄眉头一凝，看向慕妍。

    她耸了耸肩：“毕竟他除了是指挥官，也是星球宇航员，他说，这是他的职责。”

    “可我都没见过他，就算他的脑电波进入时空，根本不会和我发生联系，这不是白瞎功夫么！”

    “呵呵。”

    慕妍冷笑两声，打了个响指，只见虚空中，出现了一个蓝色面板。

    “这是你跟所有备选星际军官的交集，看到了吗，你因为死的仓促，所以是带着我们二十三世纪的记忆，但他们这些人都被暂时抹掉记忆，就像做梦一样，不知道自己在梦里。”

    慕妍说着，从桌上抽出了一支金属细杆，还跟她讲起课来了：“试验证明，就算是陌生的脑电波，也可以在时空里产生磁场。简单来说，就是，相互吸引。”

    说罢，她调出了一个新的控制面板，“来看看这个曲折图，我们是可以监控心跳的，好吗！”

    许凌霄看着这一整片的数据，在备选的所有星际军官中，许凌霄都认识，因为她是考核官，紧急启动计划，就是一边试验，一边寻找她，脑电波会因为熟悉而产生牵引力，这样或许能把她带回来。

    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进入到真实的时空，在那里体验人生，看看在不同的环境下，能否经过考验。

    与此同时，这个时空中还设计了知识机制，在考验爱国意志力的同时，还能让试验体不耽误学习，这个功能简直让所有人赞不绝口。

    而知识储备量的验证，就是他们能在当下时空里，成功研制大国重器，并获得巨大成就。最后实现世界跳转。

    但是——

    这个心跳图，是怎么回事？！

    “恭喜你啊，许凌霄同志，又验证了我们休眠舱的新功能，寻找灵魂伴侣。啧啧啧，我们体能训练的时候你的心跳都没这么动过啊！”

    许凌霄：？？？

    什么鬼！

    “我们这个功能叫最佳作战模式！是为了给那些驻扎在星球上的军官，寻找最好的战友。”

    “嗯，这个功能我们开放过试验，战友找到了，结婚的，娃都生了。我们还说，要不把这个功能，改成，这不比那些无意义的相亲来得香吗！”

    许凌霄扶额，“正经点。”

    “这还不正经啊！凌霄，光是这个功能，那就是全人类的福音！光是你跳转的世界，就成功撮合了两对，当然……”

    慕妍在许凌霄看过来时，搓了搓鼻子，“也拆散了本来好端端的情侣。”

    许凌霄：？？？

    “这不是让他们认识到了感情的问题嘛！多好啊！我们的宗旨，是让每一对爱情都不将就！再说了，你以身饲虎，命运也让你找到了自己的灵魂伴侣！

    “我跟你说，宇宙最高科学奖，一定不是那些多么神秘的，尖端发明，反而是关注人类生命自身，提高幸福度的，我们这一届得奖的，信我，红娘系统。”

    许凌霄一巴掌盖住了慕妍叽叽喳喳的嘴巴：“把数据都给我调出来。”

    “诶！你刚恢复，别操劳啊！我已经通知局长了，一会慰问的兵团就要过来，我给你先收拾一下！”

    许凌霄嘴角抽了抽，她现在穿着一身白色休眠舱服，刚经历了时空流转，一身疲惫，风尘仆仆……

    突然，一阵机械声再次响起，慕妍抬手按了下耳边的通讯器。

    就在她转身进房间给许凌霄拿衣服时，猛然间，一双眼睛顿时睁大，转而看向历劫归来的女英雄——

    “指挥官醒了？！”

    她话音一落，许凌霄抬眸对上了慕妍捂嘴偷笑的脸。

 143、②【二更】

    “等等！”

    许凌霄忽然脱口而出,叫住了慕妍。

    旋即，拿过她的通讯器，直接说道：“局长,我身体还有些不适,过两天再亲自去见您。”

    说完,把通讯器递回给慕妍。

    看着她的眼神,慕妍只好咽了口水,道：“局、局长，是，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呢，有些不方便……”

    刚才许凌霄说话那语气，谁信她啊。

    然而,谎话这种东西,只要人信了，它就奏效。

    现在她所处的空间站,是独立运行在太空中的实验舱，而局长,以及其他军官，都在中央飞行舱或其他分布舱内,如果要见面还真不是那么简单串个门。

    是以，听她这么说,大家也都先按兵不动，照常飞行。

    许凌霄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个时代的实验舱，因为需要科研人员长久地待在上面工作，是以,他们都在舱体内做了地球模拟引力，只要佩戴引力装置，就可以保持正常的行走，而如果要修建舱体，则可以利用悬浮的失重状态，连梯子都省得爬了。

    “凌霄，你躺了那么长时间，得先运动运动，给你配置了参数，还有营养品，喏！”

    慕妍是医生，许凌霄躺了多久，她就陪护了多久，“辛苦了。”

    “辛苦倒不至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说罢，她就戴了副眼镜，靠在椅子上，许凌霄坐在固定自行车上蹬轮子，就见她眼镜上投射了一道画面，这是来自设备存储仪上的文字。

    她好奇地看了眼——

    “《觉醒千金铲掉了火葬场》：豪门千金慕声笙，一朝落水，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是一本娇宠文里的悲惨女配。

    家族信任的完美丈夫，却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娇俏小外室，最后侵吞了她的财产，出卖慕氏。

    慕声笙看完小说，一把火将它烧得扬起了灰。

    后来，慕声笙变了个人，冷酷有手段，疯起来连老公都打，还招惹了江城有名新贵，池星野。

    他说：“离婚，跟我。”

    有一天，慕氏集团门口倾盆大雨，洛寻澈坐在车里，看着没带伞的慕声笙，对司机说：“让她上车。”

    一错眼，就看见道不好惹的身影，拦在自己老婆面前，手里的伞全挡在她头顶，自己湿了半边。

    池星野有司机，但他亲自去接的人。”

    许凌霄：？？？

    “这……什么啊！”

    慕妍看得正起劲：“诶呀，当陪护很无聊的，我不得找点小说看吗！啧啧啧，看这本，觉醒，强制爱，追妻火葬场，最后挫骨扬灰，噢哟，看的就是刺激好吗！”

    许凌霄停下了蹬自行车的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她忽然想到，自己在穿进平行时空里，是带了记忆的——

    “噢，对了！”

    慕妍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因为你的意识突然涣散了，我们没办法暂时抹除记忆，就只能在程序上设计了一个预开关，让你的世界变得合理一点。”

    许凌霄皱了皱眉，指着屏幕上的狗血小说：“所以……”

    慕妍点了点头：“所以，你以为自己穿进了一本小说了。”

    听到这，许凌霄抬手按停了自行车装置，我他妈，还信了！

    “怎么样，这种全息体验是不是很快乐！你是研发者，也是试验者，说来听听呗！”

    许凌霄白了她一眼：“你要真喜欢，你就自己进去体验一下。”

    “哎！还是不要了，看看就好，这些狗男人太恶心了，真给我，直接扇一巴掌，女主居然还有心情跟他爱恨纠葛，也真是，辛苦了。”

    许凌霄听她在一旁嘀咕，自顾自地继续蹬起了自行车，脑子里不由捋了捋之前三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她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死了，穿进了一个能预知情节的世界里，但里面的人物却是那么鲜活，以至于她深陷其中。

    从航空试飞员，到导弹专家，再是火箭工程师。

    每一步她都走得认真，然而，不期而遇地，撞上了一个人。

    “我记得，航天空间站的指挥官，是个，新上任的？”

    “是啊，叫程少微。”

    慕妍说着，满眼促狭地看着她。

    许凌霄敛着眸子，刚才听说他醒了，心里暗松了口气。

    她所穿越的三个世界，都是为了考验即将驻扎在未来星球的军官，是以，按照机制，第一个世界，系统会自动关联人物，她可以在这些人中选择同盟，完成主线任务，只要心智不摇摆，有足够的智慧，不难通关。

    但第一个世界遇到的同盟，会在第二个世界出现，这里就会让试验体思考，到底要不要再次选择。

    一开始，他们这么设置的原因，就是参考了婚姻，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像上辈子那样，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许凌霄发现，她还是选择了程少微。

    这实在是，还跟他结婚了。

    想到这，她调出了自己在这期间的身体数据。

    起伏剧烈。

    实在没眼看了。

    不过好在，第二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并且两人意志坚定地选择了祖国。

    而到了第三个世界。

    是最难的。

    因为，按照系统的设置，她被抹除了前两个世界的遭遇。也就是说，她忘了程少微。

    曾经，他们设计系统时，想的就是，古人在传说中认为，一个人在投胎前，需要喝一碗孟婆汤，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如果有缘的人，自会相遇，如果无缘的人，忘了，也就忘了罢。

    但是，许凌霄发现，虽然忘了，但她还是……

    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里，与他并肩而坐，哪怕是敌对的阵营，众人眼里剑拔弩张地握手，到了夜里，却能亲吻，相拥。

    这个世界里，如果她哪怕生出一丝为了程少微放弃国家的念头，那她就任务失败了。

    好在，好在。

    他也跟她回国了。

    放弃一切，在圣洁的教堂之下，在钟声与白鸽的世界里，接吻。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对了，凌霄，这次因为你而紧急启动了试验计划，但意外的是，进展似乎挺顺利的，我听说，局长那边，已经在考虑启动星球驻扎人员的分配了。”

    许凌霄眉头一皱，“等等，什么叫挺顺利的？”

    慕妍指了指她：“你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把你那一丝游魂都拽回来了，还不叫成功？你知道吗，整个宇宙，浩如烟海啊！居然把你拽回来了！”

    说着，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数据：“你跟指挥官的脑电波，你自己看，你俩一碰上，这个起伏噢。局长说，指挥官刚上任就立了功，得好好嘉奖。”

    许凌霄把屏幕熄掉。

    “我累了，要睡了，你出去吧。”

    慕妍：？？？

    “你不是刚醒吗？”

    “你试试脑子里不停地处于战斗状态！神经紧绷，看累不累！”

    “好吧好吧，你先别气了，我去驾驶舱，你要有事就摁铃。”

    许凌霄没好气，摁灭了房间的灯光。

    此时，圆形窗外，能看见黑夜中，无数璀璨的星辰，他们正漂浮在距离地球光年之外的宇宙，没有着陆，没有依靠。

    或许，站在这些星球上看他们，每个人都如茫茫光亮中的一点吧。

    她看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希望这次，不要再梦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了。

    太空舱外，一道明亮的光弧划过，最后，稳稳地停留在了部署舱前，操纵员收到了舱体接合的指令时，慕妍还在屋子里看小说。

    “谁要来啊！不是说了凌霄不舒服，过两天再去中央舱吗？”

    “不知道，应该是中央舱派来的检查员。”

    正说着，舱门对接完成，巨大的转轮一开，就见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指挥官？”

    慕妍猛地站起身，“您怎么来了？！不是刚醒吗？”

    男人神色凛冽，只道：“例行巡航。”

    “噢！”

    慕妍心里想，鬼信你。

    “凌霄刚说累了，已经睡下，这个，您看……”

    程少微长手负身：“有备用休息舱吗？”

    慕妍心道：我靠，真要住这儿了？！那我走？

    “有的呢，您跟我来。就是备用休息舱有些窄，您得将就一下了。”

    说着，便带程少微进了睡眠舱。

    走道的尽头，门紧紧关着的，应该就是她睡着的地方了。

    “我睡这里。”

    慕妍刚要开口，就听程少微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在许凌霄的隔壁。

    “好的……吧。”

    慕妍见程少微进了休息舱，“那个，指挥官，我把走道的灯熄了噢？”

    “有劳。”

    慕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休息区，最后在驾驶舱里，跟操作员嘀咕起来：“这指挥官也真是的，都说了凌霄有事，过两天就去呢，都要跑过来。”

    操作员笑道：“就是听说她有事，才要赶紧过来啊！”

    慕妍顿时一愣，“还真是……”

    此时，漆黑的睡眠舱内，许凌霄塞在了睡袋里，她睡觉有个习惯，喜欢侧着窝成一团，像个小孩。

    就在她鼻翼微微起伏时，一道微凉的柔软贴了上来，她微微张着嘴。梦里，她走在大街上，手里拿了串刚买的棉花糖。

    雪白，柔软，含进嘴里，甜甜的，一抿，碰到湿润的津液，就化开了，然而，那被她抿过的地方，勾出了细细的水丝。

    她忍不住，又抿了口。

    “凌霄，好吃吗？”

    忽然，梦里有道声音问她。

    她忍不住哼了声：“嗯……”

 144、③【一更】

    许凌霄休息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发现慕妍还在看小说。

    “诶，你不休息的吗！”

    “换脑子就是休息了,睡醒了,我再给你身体检查一下。”

    听她这话,许凌霄眉头忽然皱了皱,她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靠近，但却是没有恶意的那种，不像是噩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下防备。

    “对了,凌霄,你睡着的时候，指挥官来过,但是看你一直没醒，他等了一会估计有事,就走了。”

    慕妍说着，打开了医疗箱,转头，就看到许凌霄瞪大的眼睛。

    “嘿嘿,失落了？没关系，你不是说等休息好了,就去中央舱吗？”

    “程少微，说什么了？”

    慕妍耸了耸肩：“就说例行巡视。”

    例行巡视，爬进她房间干嘛！

    有病！

    虽然他们俩在时空休眠舱里，确实发生过一些交集,但，现在回到了二十三世纪，也不是让他为所欲为的啊！

    “凌霄啊，你跟指挥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我看他，对你，嘿嘿……”

    “闭嘴。”

    “我不！你快告诉我嘛！我最近好无聊，天天陪着你，你一点福利都不给我！”

    许凌霄咬了咬牙：“要什么福利，你就在我这儿闲着。”

    慕妍戳了戳数据屏幕：“你看，为什么你们俩在这里，心跳突然这么厉害？是发生了什么刺激的事情吗？休眠舱里的剧情设计，有哪些好玩的？我看那个指挥官面冷心也冷，实在想知道他在你面前是什么样的”

    许凌霄一巴掌把她的脸挪开，“没什么事。”

    “你可是一个心跳从来都超级稳定的人啊！”

    说着，慕妍正在量心跳的仪器，突然飙了个数据。

    两人：？？？

    “嘿嘿，你在想什么？一提指挥官就心跳不稳噢。”

    慕妍的笑，特别猥琐。

    许凌霄抿了抿唇：“我在时空休眠舱里，跟他结婚了。”

    “卧槽？！这么刺激！我去！你这事业爱情两不误啊，许凌霄，你，绝了！居然搞到了指挥官！”

    许凌霄咬了咬牙，把心跳测试仪拔了下来。

    慕妍见她一言不发，“难怪不去中央舱，怕看到老公害怕呢？”

    “这完全是，两回事好吗！”

    “梦想成真还不好吗！”

    “咳咳！”

    慕妍赶紧给她递了水袋。

    许凌霄双手压着床沿，低声道：“感觉有些难为情。”

    慕妍扑哧笑了声，“我懂了。”

    许凌霄抬头看她：“你懂什么啊！”

    忽然，慕妍掌心按了按她的头顶，“凌霄，你这家伙，只知道搞科研，难得趁养病的时候搞到了男人，还是指挥官，如果我是你，只有一个想法。”

    许凌霄：“？？？什么？”

    慕妍认真道：“上他。”

    许凌霄：！！！？？？

    “你他妈！滚！”

    “都是成年人耶！你们都结婚了，这肯定，上过了啊！我最喜欢看帅哥美女贴贴了！”

    许凌霄觉得慕妍是在太空舱里无聊太久，疯了。

    太空舱的运行时间，还是按照地球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因为他们要随时与地面基地保持联系，许凌霄醒来后，要回到中央舱汇报工作的时间，也不能再拖了。

    部署舱与中央舱接合的瞬间，伴随一道机械声响，舱门应声而开。

    “凌霄！”

    中央舱通道比部署舱要大很多，长走廊的中间，局长笑得一脸和蔼，他身旁的几位副手都朝她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恭喜啊，总算是平安无事了。”

    “你要是在天上有什么意外，我们都没法向基地交代。”

    许凌霄应承了几句，视线就往人群里扫了眼，却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既然你没事了，那我们星球驻扎根据地的计划，可以正常启动了。”

    会议室里，每个人面前都亮起了一面虚空的屏幕，许凌霄划了下页面，忽然，指尖一顿。

    “是他们？！”

    “凌霄，我们计划，先选派六名军官，到阿尔法星球着陆，这是名单，你看看。”

    屏幕上亮起了大头照和个人信息，她的思绪瞬间被调了出来。

    “其中，也包括你，你对基站建设技术是最了解的，之前我们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你，但通过这次试验，你跟备选军官们的合作，显然已经非常契合。以及，”

    说到这，局长和副手们相视笑了笑：“你也找到了自己的同盟。”

    许凌霄心头突地一下跳动，但脸色依然保持沉静，她在众人眼里的形象向来都是高冷自持的，现在因为这事，反而让他们的眼里，多了几分八卦。

    “其他四位备选军官没有问题，我也可以去，但是，指挥官，比起根据地的建设，他在太空舱里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她话音一落，大门被人推开，只见中间走来一道挺阔身影，在众人惊愕的神色中，径直坐到了局长的左手之位，与许凌霄面对面。

    “凌霄同志放心，目前星球根据地的建设，是重中之重，我知道取舍。”

    指挥官的语气平静没有情感，却如心跳的波动，一浪一浪地打了过来。

    听到正主这么说，局长顿时都松了口气，“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只有找到同盟，才能在星球落地，如果指挥官说不行，那我还真该担心了。”

    许凌霄感觉到一抹强烈的目光朝自己投了过来，忙瞥开眼神，只是盯着眼前的屏幕，听着其他科研专家介绍根据地的建设计划。

    “请问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局长发完了话，许凌霄恨不得立马就逃遁了，论在梦里结婚的老公突然出现在现实里，是种什么体验！

    “既然已经确定了人选，那接下来，是不是该一起集中训练了。”

    忽然，程少微的话在会议的结尾处，挑了个勾子。

    一、一起？！

    许凌霄蓦地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

    “没错，我们已经分配好了飞行舱，你们六个接下来配合分工，着陆后就能马上开始建设。”

    她还有些愣愣，会议就这么把她安排出去了，就在她赶紧挪屁股走人时，迎面有人把她堵住，“凌霄，我还要给你办理手续，跟我来。”

    许凌霄敛着眉眼，不去看程少微的方向。

    带她走的人是主管驻扎星球备选军官的人事顾问，只见她调出了一面蓝光文字，“手续不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许凌霄认真盯着上面的文书，“结、结盟证？！”

    “是啊，有这个你才能在星球着陆。”

    为了保证星球军官的忠诚，筛选条件非常严格，而在寻找同盟的考核中，结果会更倾向于找到伴侣的军官，因为这种模式会更稳定，以及，在星球上驻扎，就像当年海军在岛礁上占据领地一样，是很寂寞的事情。

    为了军官考虑，都希望他们能带上有同等适应能力的伴侣，最高级别的，就是同盟。

    两个人都能干活，而且还能形成稳定的关系，并且通过考核确认关系破裂的可能性很低，综合所有因素，许凌霄刚才在会议室里也看到了，她跟程少微的排名，是第一。

    而这个结盟证……

    她划拉了一下屏幕，嗯，结盟方的签名，还是这么的拽。

    “凌霄，你快签字呀！”

    人事顾问抿嘴笑了笑，说：“恭喜啊，这次终于能到星球着陆了。”

    许凌霄心里呵呵哒。

    在签字那一栏上，顿了顿笔。

    “怎么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人事顾问不解地看着她。

    许凌霄抿了抿唇，在前面的世界里，她跟程少微都是经历不少事情，才最后确定了对方，可她对现在的程少微，不了解啊，环境变了，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就算是同一个，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的交集还是陌生的。

    忽然，手上的笔让人拿了过去，她顿时愣了愣，就见对面的人事顾问惊诧道：“指挥官！”

    许凌霄手心一空，转而让人五指相扣，垂在了身侧。

    “我一会再带她过来。”

    人事顾问忙摆了摆手：“没关系。”

    心里却在嘀咕，这两人吵架了？

    许凌霄低着头，让程少微牵着，也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儿。

    走廊很长，灯光有很多种，她还来不及细看，就听见一道门响，漆黑的舱室里，她没反应过来，就被带了进去。

    门应声而阖。

    “程少微……”

    她被按在了门上，正要问话，一抬眼，就看到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很亮，很迷人，比窗外的所有星辰，都要亮。

    “你……”

    两人贴得很近，她无路可退，不敢用力喘气，一旦起伏，胸前的弧度就会压在他的胸膛。

    “你真的是他吗？”

    她话音一落，男人的气息压得更下了，他低声唤了句：“凌霄，你的心跳，好快啊。”

    清瞳蓦地一睁，正要撇过头去，忽然，唇畔被压下了微凉的舔噬，辗转，碾磨，力道却恰到好处，好像知道她喜欢这样勾着，不是暴风雨的肆虐，而是缠绵没有尽头的贴合。

    他知道她呼吸的节奏，就在她透不过气时，送了些氧，然后再继续深入，直到勾出了她眼角的一抹晶莹水珠，才意乱情迷地说了句：“除了吻，还有别的，可以证明，我是你男人，要继续吗？”

 145、④【二更】

    许凌霄觉得称少微在威胁她。

    如果不签结盟证,就无法着陆星球，如果签了，那他岂不是……

    她指尖攥皱了他的风襟,喘着气道：“指挥官,我们好像,刚认识吧？”

    程少微挺立的鼻尖贴着她的脸颊：“我知道,你都想起来了。”

    许凌霄低哼了声：“第一次结婚的时候,还有一对戒指，还会送我腕表，第二次结婚，还有一场盛大的婚礼，现在？”

    她挑了下眉：“你觉得,我会轻易上当吗？”

    说完,她勾唇笑了笑，指尖捋了捋他的衣襟,转身出了门。

    徒留程少微在房间里“嗤”笑了声，我打我自己？

    许凌霄从房间里出来,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对于结盟证,还是得签……

    “凌霄！”

    就在她往前走时，突然,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朝她喊了过来——

    她浑身一窒，转身,迎面就让人扑了上来！

    “真的是你啊，呜呜呜呜！”

    许凌霄愣了愣，盯着眼前的这副脸，听她说道：“姐姐都不认得了！”

    “凌、凌云？”

    在第二个时空里,许凌霄有一个姐姐，叫许凌云，但现实并不是她的姐姐，而是驻扎星球备选军官之一。

    而且，她的容貌跟时空里有些不同，短发，但笑起来，还是很温柔。

    “你……”

    她张了张嘴，就让她牵着手腕，往另一处独立休息舱走了过去，“我也是刚归队不久，当了一回你的姐姐！”

    “你跟沈望北……我看到了。”

    许凌霄神色沉静地看着凌云。

    只见她挠了挠脖子，有些腼腆地脸红了。

    “多亏了你，这次我顺利通过考核，可以着陆星球了。”

    “你们签了结盟证了？”

    许凌霄问道，有种看看同班同学进度的感觉。

    而面前的凌云，也点了点头：“嗯，一回来，他就找到我，抓我去签字了。”

    许凌霄一听，“你就这么应了？沈望北也没什么表示！”

    她还带着记忆，对凌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当是姐姐，生怕她吃了亏。

    “表示？”

    凌云低头嘀咕了句，脸又红了。

    这时，舱门被人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许凌霄瞳孔睁了睁，差点就喊出了“姐夫”……

    “凌霄来了。”

    沈望北的语气冷硬自然，像对一个来自己家串门的孩子说话。

    “呃……”

    她结巴了下，“好久不见。”

    说着，就看着两人，“你们……”

    凌云听她这话，忙摇了摇头，“不住一起！”

    她话音一落，沈望北就盯着她看。

    许凌霄再次回到了当初面对姐姐和姐夫之间的尴尬，“那个，你们，接下来的训练，加油。”

    “嗯，凌霄，刚才安排的通知下来了，我们要集训，总共六个人，另外两个宇航员的分布舱还没到，他们进入时空考核时，你有遇到过吗？”

    凌云说着，就见许凌霄嘴角冷笑了声，“不仅遇到过，还差点打起来呢。”

    沈望北双手环胸，长手长脚的倚在门边，忽然，舱门让人敲响，他抬手推开了一道缝，浓眉就是一挑：“有事？”

    “不能进去？”

    门外的声音响起，凌云嘴角抿笑地看着许凌霄。

    “我跟凌云还有事要说，沈望北，麻烦你出去一下。”

    许凌霄板着脸道。

    “别这么生分，到时候都要一起着陆的，到了那儿，还是叫姐夫吧。”

    许凌霄瞪了他一眼，“您还真会占便宜。”

    沈望北出了舱门，人也堵在那儿，歪头看程少微：“指挥官，您好。”

    程少微看了眼没完全阖上的舱门，突然笑了声：“姐夫，别来无恙。”

    坐在里头的许凌霄，心头发跳。

    咬牙说道：“还没签结盟证呢！”

    凌云一听，一脸意外：“怎么还不签？马上就要着陆了！你不想去了？！”

    许凌霄长腿把舱门阖上，“去当然是要去，结盟证……”说到这，许凌霄双手环胸，看向凌云，皱眉道：“你们俩，一回来就去签结盟证了？”

    难道是她自己太在意了吗，别人都成老夫老妻了，就她，还跟他闹别扭？

    “他……也求了我一下。”

    许凌霄好奇地凑过去，“求你什么？”

    “他说，等到了新的星球，就给我建一个大房子，我们可以在那儿种蔬菜，粮食，房顶是玻璃，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

    许凌霄：“……”

    看着妹妹发呆的表情，凌云笑道：“虽然现在，那里还是一片荒芜，但我愿意，和他一起建设。”

    许凌霄想到，他们这个结盟证的意义，在星球上驻守的军官，远离地球，他们不知道要驻扎多久，为了将来可以跳跃到更远的宇宙，他们需要有一个中间基站，保证安全，不被拦截。而这些拿着结盟证的夫妻，就会在那里，生老病死，如果条件允许，还会怀孕。

    但他们谁都不知道，在新的环境下，孕育出来的生命，是不是健康的。

    但，人类之所以有别于其他生物，就在于，永无止境的好奇和进取吧。

    如果不是生命有限，他们的征途，早就不止于此了。

    “凌霄？”

    “凌云，哄你，真的好简单啊。”

    “那你呢？迟迟不签结盟证，就是想拦他一道？”

    许凌霄摇了摇头，双手支在脸上，她实在不好意思说，程少微连给她建个大房子的话都没讲过。

    害。

    没对比，没伤害。

    两人刚聊了一会，突然，飞行舱的警报灯闪了一下。

    许凌霄眉头一皱，猛地起身拉开了舱门。

    然而，警报只是响了一下，就没再动静。

    凌云也跟着出来了，“是不是误操作？”

    许凌霄朝她道：“我去驾驶舱看看。”

    然而，就在她走进驾驶舱的瞬间，一阵剧烈的警报声骤响，整个舱室陡然猛烈地震动，许凌霄迅速抓住安全扶手：“怎么回事！”

    “不明飞行物！往我们的空间警戒线袭击。”

    “迅速调整舱体，打开防护罩，收起能源板，降低曝光面积！”

    突然，身后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许凌霄刚要回头，只听“啪”的一声——

    整个空间舱瞬间陷入黑暗！

    “是流星碎石！”

    这时，一道声音喊了起来，许凌霄被一道手臂箍着肩膀，耳边落了句：“抓稳了。”

    说罢，就松开她，往前头的驾驶舱走了进去。

    他们受过训练，一旦太空舱失去能源，包括电能，都要做到可以在黑暗中实现操纵。

    此时的驾驶舱，从墙面到天花板，全是操纵装置，许凌霄闭了闭眼，没有光源，她按照过去的训练，走到了方向仪前。

    “碎石方向在哪里？”

    她问了句。

    “东偏北35度。”

    许凌霄站在满墙的设备前，“速度？”

    “碎石处于悬浮状态，数量有3颗。”

    操作手说完，就听程少微道：“降速避开。”

    这时，驾驶舱里传来声音，“紧急呼叫，电源发生短路！”

    许凌霄指尖摸索着驾驶舱上的仪器，最后，停在了一排按钮上：“收到，马上启动备用电源。”

    说罢，精准地按下了切换器和发动键，啸忽，只听一阵声响，驾驶舱内的灯光亮了起来，她迅速启动节能模式。

    “滴——”

    “制氧装置报警！”

    驾驶舱里的人突然喊了声，程少微直起身：“电源优先供给制氧！”

    “又有流星碎石朝这里划来，预计三分钟到达！”

    为了保护恒星能源板，在可能遭遇流星撞击时，都会优先将巨大的帆板收下，但偏偏在这个时候，电源发生了故障，无法储能。

    “嘟嘟嘟——”

    突然，驾驶舱传来消息：“启动紧急计划，提前着陆阿尔法星球！”

    命令一落，整个舱室都陷入了异常忙碌，为了将储能供给航行，舱室内的灯几乎全灭，但好在大家都训练有素，闭着眼睛操纵飞行器，她又不是没做过。

    “别跑。”

    忽然，许凌霄抓着一个人，道：“不要剧烈呼吸。”

    那人先是一愣，旋即立马意识到，飞行舱里的制氧机电源处于低功率状态。

    “遭了，这可能是流星雨！漂浮物越来越多！”

    “预计多久才能穿越？”

    黑暗的舱室里，响起程少微的声音。

    “至少两个小时。”

    许凌霄一听，抬眸看向了制氧机，上面已经突破了警戒线。

    “所有人，尽量减少活动。”

    头顶的通讯仪再次传来命令，许凌霄靠在角落边，漆黑夜里，只有雷达嘟嘟的声响。

    流星群比预想的还要难穿越，他们将飞行舱的速度调整一致，保持相对速度为零，一点点避开撞击。

    然而，时间太漫长了。

    驾驶舱里，突然“砰”的一声，有人意识不稳地撞了下墙面，许凌霄抓着栏杆，想要走过去检查，忽然，空气变得窒息，像沉入海底的游鱼，失去了可供吸氧的鱼鳃。

    她尽量让呼吸变得漫长，但四处仿佛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她抬手捂着胸口，肺里空空如也，喘息，挣扎……

    “指挥官，氧气管……”

    程少微接过连着驾驶座上的紧急储存氧气管，忽然，动作顿了顿。

    角落里，许凌霄尽量让自己不占用空间，缓缓地吸着游丝般的氧气，忽然，一道暗影打了下来，她眼眸半阖，脸颊被捧起，唇畔被一道温软撬开。

    仿佛无尽黑夜里的光，她猛地，紧紧抓住。

    “凌霄，就算是最后一口氧气，我都会给你。”

 146、⑤【一更】

    穿越之途,如流星划过夜空，永远不知道，璀璨的那一刹那后,迎来的是相撞,还是永恒。

    伴随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空气里薄弱的氧气,缓缓丰盈起来，只听“啪”的一声，头顶的灯猛然一亮，扎进了眼皮。

    “指挥官！穿过去了！”

    这时，有人虚弱地喊了声,许凌霄睁开眼睛,看到驾驶座前的男人，心脏似乎也恢复了跳动。

    “好险啊,差一点就要全员窒息了。”

    这时，旁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许凌霄下意识转眸看去，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

    “嗨,凌霄，好久不见！”

    许凌霄瞳孔睁了睁,脑子里的思绪再次涌了起来，这几天她没事发呆,就是在整理世界线索，人都麻了——

    “沈鹿鸣。”

    “啊，你居然还记得我！看来是完全好了！”

    许凌霄对这些预备军官，从前只记代号,因为姓什名谁，长什么样，不重要。

    然而，穿进时空后，却有了一番奇遇，有些习惯也被打破了。

    沈鹿鸣正要朝她走过来，却听程少微道：“仔细检查设备，以免再生意外。”

    他们一穿过流星群，就迅速打开了能源收集板，恢复制氧机供氧，但刚才如果不是线路突然断开，也不会发生这种高等级险情。

    而被程少微拦了声的沈鹿鸣，只好乖乖坐回原位，从前他最听程少微的话，想不到现在也是。

    这时，程少微走了过来，带着许凌霄往外走。

    一路上，许凌霄盯着他看了又看，忽然，舱顶的通讯仪响了起来：“预计二十四小时后着陆阿尔法星球，请全体就绪。”

    “走吧，准备一下。”

    忽然，许凌霄的脚步顿了顿，男人侧身看她：“怎么了？”

    她指了指刚才进去过的资料舱，“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罢，就推开了舱门，反手阖上了。

    刚才一场意外事故，让守在舱里的工作人员还有些忙乱，见许凌霄进来，笑了声：“你们马上就要着陆了噢。”

    这时，许凌霄走到她面前，“嗯，所以我是来签字的。”

    舱门外，程少微等了没多久，就见许凌霄出来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这回，是他在侧眸看她。

    “程少微，我签字了。”

    “嗯。”

    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指尖，“新婚快乐。”

    ——

    中央舱连接的分离舱内，预备着陆的六名驻扎星球军官，全部集合完毕。

    在这里，许凌霄终于看到了柳岁穗。

    如果不是穿着宇航服，她都要朝自己扑过来了。

    物资舱早已运抵即将着陆的阿尔法星球，程少微看了眼时间，说了句：“最后检查一遍设备。”

    说话时，自己就去整理许凌霄身上的衣物。

    许凌霄还想止住他的动作，哪知，隔壁的两个男人，也在帮老婆收拾东西。

    好的……吧。

    分离舱顶再次传来命令，“分离舱就绪，准备着陆，倒计时5、4、3、2、1——”

    一阵冲力，将分离舱从中央舱上推开，改变了航道，缓缓朝目的的星球落去。

    隔着圆形玻璃，他们能看到，曾经遥远的星球已经近在咫尺，虽然荒芜人烟，但是……

    “好浪漫啊。”

    柳岁穗感叹了声，沈鹿鸣笑道：“放心，搬砖的工作，我来，你就负责给我拍照。”

    他们的任务，是驻扎在星球后，每天要做工作记录，尤其是让地球村的人民看看，外星球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真是硬核的宇宙级流量了。

    而两人的甜言蜜语，让许凌霄往后缩了缩，“我看得把你们分开，两人挨一起，光打情骂俏了，还干什么活。”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鹿鸣一脸很懂的样子：“大家就喜欢看这样的，搬砖多无聊啊。”

    许凌霄白了个眼：“不噢，我就喜欢看挖掘机挖土呢。”

    众人嘴角抽了抽。

    只有程少微说了句：“好，我就开挖掘机给你看。”

    众人嘴角，再次抽了抽。

    很快，分离舱再次点火，准备平衡着陆，他们刚要打开舱门，柳岁穗突然喊了声：“等等，我找个好看的角度。”

    说着，她打开了手里的摄像仪，很精小，镜头的画面效果，会直接传送到她眼前的空气面板上。

    不得不说，柳岁穗之所以能入选预备军官的队伍，很大原因在于，她确实很会拍。

    沈望北将舱门推开后，伸出去的第一步，她也要拍，接下来，按照她的编导剧本，站定后，要伸手去接自己的同盟，也就是老婆，凌云小姐。

    然后，她在镜头外打了个响指，示意程少微出来，还没等他转身，许凌霄就迈着长腿走出了分离舱。

    等沈鹿鸣也出来后，她将手里的摄像仪悬浮固定，自己走到了众人之间，甜甜地喊了声：“茄子！”

    “各位收看我们星球登陆计划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啊，如果你们那儿是早上，那就祝你们早上好，如果是中午，那我们就从遥远的星球上，跟你们说一声中午好，如果是晚上呢，那就早点睡吧，明天起来再看我们的录像。”

    “欢迎来到我们的星球直播间，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工作咯”

    柳岁穗穿着宇航服，拿着摄像仪，开始介绍起星球上的环境，而其他的五位宇航员们，兢兢业业，丝毫不想出镜，除了要配合她的沈鹿鸣。

    “这里就是我们的休息舱了，像不像三个鸟屋，隔得不远，在房子还没建起来前，我们都要生活在这里呢。”

    “里面会有特定的物资，这个星球上当然有水啦，这可是我们找了好久才发现的，类地球的行星耶，你们看，这就是类似于水的液体，我们通过一个装置，将这种液体分解成我们需要的水分子，同时再电解出氧气，引力的话，比地球稍微小一点，但不妨碍我们走动的。”

    柳岁穗还在那里卖力演说，身后的许凌霄已经从物资舱里拿出一台小型自动挖掘机，先刨个水沟出来才是硬道理。

    阿尔法星球其实并不大，极目望去都是灰色土壤，他们监察了这个星球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生物的踪迹，是以才会在这里试验人类外星生存计划。

    “凌霄，我来吧，你去休息舱里整理一下物资。”

    程少微接过她手里的挖掘机控制器，别看它体积不大，一铲子下去，一道壕沟就挖出了个坑。

    回了休息舱，许凌霄终于能脱下宇航服，等氧气空间建立起来，他们出去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今天的任务，是对信息舱里的所有设备进行启动和维护，她忙完一圈后，总算是有惊无险，一切正常。

    为了模拟地球生活，他们的休息舱，跟在地球上的房子一样，生活起居一应俱全，水分子提取装置启动后，浴室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了新鲜的水。

    许凌霄捧着这一壶，心里的畅快说不出来。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洗过一次热水澡了！

    浴缸是用高硬度可模拟石材的纤维所造，重量却极轻，许凌霄在里面打满了热水后，迫不及待地就窝了进去。

    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她没这么快乐地泡过澡。

    长发散在后肩，双手搭在浴缸边沿，几缕碎发黏在了白皙的额头上，热气晕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颗半熟的苹果。

    也许入口还有些酸，但已经开始散发苹果的香气了，到底比熟透的要更爽脆。

    许凌霄太累了，以致于舱门让人打开，又阖上的时候，都懒得掀开眼皮子，进来的人，伸手摸了摸水温。

    她迷糊地说了句：“恒温的，试了，水不会凉。”

    “还要再泡吗？”

    男人的指尖掠了下她的碎发，“都睡着了。”

    “我才进来没多久，你别打扰我。”

    许凌霄撇过脑袋，继续搭在浴缸边，修长的身子掩在了水下，若隐若现的轮廓，一直蔓延而上，最后贴在了这浴缸壁上。

    “这个尺寸，还不小。”

    “嗯，挺大的，因为重量轻，做大点也无妨，还能拆卸……”

    她嘀咕地说着这宇航质量的新发现，忽然，浴缸里的水就像被浪打过了一样，朝她涌了上来。

    许凌霄猛地一转身，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落了下来。

    她瞳孔睁睁，“你进来做什么！”

    “试试大小。”

    “一会我洗好了给你试试不就行了！”

    “两个人才好试。”

    说着，他的气息就撒了下来，许凌霄刚才一直闭着眼睛想睡，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褪掉了外衣。

    热气氤氲在四周，许凌霄觉得水底的温度陡然间升高了，裹挟而来。

    程少微靠坐着，似乎也觉得舒服，侧眸朝她笑眼看去：“凌霄，过来。”

    许凌霄还贴着浴缸壁，不肯挪动。

    忽然，背后似有游蛇滑过，一点点，沿着脊梁骨，从上，往下，最后，游蛇彻底露出了爪牙，张着缠上了这纤细的柳枝。

    她咬牙道：“你的手在干嘛！”

    “洗澡的时候，总得找点事情玩玩吧？”

    许凌霄：？？？

    “你是三岁小孩吗，泡个澡还要给你找两个小鸭子，扑腾扑腾地捏？”

    程少微摇了摇头，“不要小鸭子。”

    说罢，手臂一揽，抱着她坐到了自己腿上，许凌霄浑身一颤，耳边传来他低喃的声音：“我要兔子。”

    


147、星际航行·终章
 许凌霄不受控制地伏在程少微的肩头。

  他的肩膀又宽又直, 像山一样，托着她，层峦叠嶂, 坠入其中, 她毫无防备地被他带进了森林迷雾中, 像跑了很长的路, 喘着气。

  “程、程少微……”

  “还是那么敏感啊……”

  “废……话……”

  许凌霄想骂人, 但是说出的话却成了某种娇嗔，硬气不起来了，这温热的一池水，把她一身防备都卸了下来，恨不得将她也融成这一汪水。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颈, 呼吸纠缠, 心跳狂欢，她咬着唇, 浑身在发颤。

  “凌霄，这里没有别人, 不必忍着。”

  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许凌霄只觉得太, 太可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你这儿……失态，你就……就, 开心了……”

  浪潮不断地冲撞着柔软的岸边，像地球的潮汐, 宇宙的倾颓，万物更迭，在一瞬间，一切都被打开了, 无法阻止地倾泻。

  许凌霄一口咬住了程少微的脖颈，却还是，泻出了一丝声响。

  像是宁静了一个世纪的深山中，突然传来了一道晨钟，唤起了休憩的鸟儿，震动之声惊起了森林里的每一片叶子。

  预示着，春天来了。

  “滴——”

  忽然，她被翻了个身，坐靠在浴缸边，手肘往后一抵，蓦地，一道“滴”的声音响起。

  许凌霄浑身紧绷，引得程少微闷哼了声。

  “我，我刚才好像按到了什么……”

  她想逃出去，却被抱得更紧了。

  “不准走。”

  他沙哑的声音一落，忽然，头顶一道机械声缓缓响起，她下意识抬头，往声源望去，陡然间，清瞳一睁。

  “是……是星空！”

  头顶上的窗户隔板被打开，只见璀璨的外太空，无数星辰环绕着他们，如一副画，镶嵌在天窗上。

  “好看吗？”

  此时，程少微没有抬头，只看着她的眼睛，那样好看，迷离，氤氲着湿气的水眸，比一切都动人。

  “你……自己看。”

  许凌霄实在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沉声笑了笑，缓缓低下头，与水下的激烈相比，他的脸还是那样清隽，甚至能控制地缓缓靠近她的脸，就在唇要触碰到的瞬间，说道：“万千星光，都不过是你的陪衬。就这样，跟你在这里一辈子，于我而言，是上天的赏赐。”

  这句话仿佛是送到她嘴里的，含着热浪，带着她不断沉迷。

  她的眼睛映着星辰，就像看不到尽头的温柔与热烈。

  为什么呢，人类的脚步已经探寻到地球光年之外的世界了，但还是会，堕落于一种叫爱的宇宙里，无论逃到多远，一旦遇见这道纠缠，还是会感动。

  心脏的跳动缠着她，许凌霄喘着气，终于抽出了一丝空隙，对他说了句：“我也是……”

  爱与理想。

  是人类毕生的追逐。

  ——

  自从太空舱降落到这片寂静的星球后，一切工程都在谨慎有条不紊地开展。

  而柳岁穗的工作，就是这其中最聒噪的，每天，她就穿着太空服到处蹦跶拍照，不仅给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人物标签，还要申请个人社交账号，要求他们发布日常。

  某天，柳岁穗到许凌霄家做客，因为脱下了太空服，观众都看到了她们的真面目，顿时嗷嗷叫，要求两夫妻发言。

  许凌霄一脸拽酷：“各位好，我是负责星球基站建设的工程师。”

  【哇，姐姐好酷啊！什么样的男人能镇得住！】

  【原来一开始开挖掘机的是这个姐姐，我认得她衣服上的名字！】

  【果然好看的都上交给国家了呜呜呜！】

  这些弹幕许凌霄没看，是柳岁穗追着她念出来的。

  许凌霄忙着修设备，一脸冷漠，手里扛了个工具箱。

  柳岁穗探头探脑地找程少微，忽然，头顶的隔窗让人推了开来，她抬头时，手里的镜头也推了上去。

  一瞬间，星球直播间里不断发出“嗷嗷嗷”的尖叫。

  休息舱顶，一个身穿宇航服的男人，正在检修机身，因为弯着腰，那张帅得肆无忌惮的脸，隔着玻璃贴了过来。

  【美颜暴击啊！！！！】

  【一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隔着两层玻璃都能暴击屏幕啊！】

  【如果颜值有杀伤力的话，方圆十里片甲不留！】

  而原本在检修的程少微，没注意柳岁穗的镜头，本来冷着的一张脸，却在看到底下许凌霄投来的目光时，笑了笑。

  【我艹！】

  【帅哥在对我笑！】

  【国家把这么帅的人送上天，就是想让我们关注高科技发展，我懂了！】

  【世界名画：星光璀璨的微笑。】

  柳岁穗看到直播间里疯狂刷火箭，甜甜地笑道：“刷火箭的小可爱们，我们这边都会记录，到时候邮寄一份航空纪念章给你们呢！”

  听到这话，一旁的许凌霄一脸诡异地看着她，这丫头越来越专业了。

  忽然，镜头就对准了她这张酷姐脸，“星空帅哥的老婆就是她噢～”

  柳岁穗的话音一落，弹幕的火箭再次刷到飞起——

  【男人女人我都不介意的。】

  【性别不要卡得太死！】

  【这俩人是什么宇宙级火花！】

  【他们俩到底谁攻谁受啊！】

  “噗！”

  忽然，柳岁穗被弹幕笑喷。

  许凌霄见柳岁穗的直播间不断地给他们赚经费，也就不说她聒噪了。

  结束完了一天的直播任务后，他们六个人开了个小会。

  大家各自汇报工程进度——

  程少微：“太空舱外的氧气层建设，预计两天内结束。”

  许凌霄：“通信基站已经接通，与飞行探测器实现互联。”

  沈望北：“可生土壤铺设完成。”

  凌云：“二氧化碳转化淀粉工作，已经开始产能。”

  沈鹿鸣：“今日搬砖量完成！”

  众人：“……”

  到了柳岁穗这里：“我被刷了十万支火箭。”

  “……”

  沈鹿鸣鼓掌。

  “咳，为了回馈广大观众，我已经收集了他们的愿望，投票最高的，是要做一期人物专访。”

  柳岁穗话音一落，笑眼眯眯地看着许凌霄和程少微。

  夫妻二人：“……”

  ——

  “欢迎收看今天的星球直播间，我是岁穗平安的岁穗！”

  镜头前，柳岁穗坐在许凌霄旁边，这次程少微便装出现，三人坐在沙发上，宛若——

  【一家三口！】

  【我看到了星空帅哥的真脸了！】

  【刷火箭能送真人模型小挂件吗！】

  “好啦，现在我们开始人物访谈～”

  柳岁穗拿着小卡片，非常专业地问道：“请问凌霄小姐，你是怎么认识程先生的呢？”

  许凌霄酷着一张脸，长腿交叠，认真想了想：“不打不相识。”

  柳岁穗：“……那最后谁赢了？”

  她决定把话筒递到程少微面前。

  “还没分胜负，就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柳岁穗知道两人都是奇葩，决定问第二个问题，“凌霄小姐，请列举出程先生的三个优点。”

  听到这个问题，许凌霄看了眼程少微，见他笑得眼角溢光。

  “高、富、帅。”

  柳岁穗：“……你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还有，粉丝特别好奇，你们俩谁是攻，谁是受？”

  许凌霄：？？？

  程少微：“什么意思？”

  弹幕已经笑出了一片天。

  柳岁穗：“呃……就是，以后如果你们有孩子的话，跟谁姓？”

  这个问题，许凌霄看向了程少微，眼里显然就是，看你怎么说。

  程少微：“如果凌霄不介意的话，我都可以跟她姓。”

  【哈哈哈哈哈哈！】

  【妈耶，原来他是受！】

  【这是什么甜甜对象！】

  柳岁穗发现不论这俩奇葩说什么，弹幕都很兴奋，害，人类世界已经发展到可以踏足外星了，本性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好看的人。

  【能告诉大家，你们是怎么确认彼此，是能相守终生的伴侣吗？】

  话筒到了许凌霄这里：

  “国家分配的。”

  柳岁穗嘴角抽了抽：“程先生呢？”

  “我越爱她，我就越有动力搞科研。”

  【卧槽！】

  【爱了呜呜呜！】

  【人间理想！爱你是我前进的动力。】

  【所以那些说什么爱情耽误前程的，都是假的爱情！】

  直播间快乐飞起，柳岁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结束完了几个问话，汗都被他们憋出来了。

  “还有最后一个小环节，就是请双方给对方准备一个礼物。”

  许凌霄：？？？

  “你之前没说啊！”

  柳岁穗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准备了叫什么惊喜。”

  许凌霄：“我看你是给我惊吓。”

  不过她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想了想，然后起身进了屋，直播间都在一脸好奇，没一会儿，就见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盒子，递到程少微面前。

  柳岁穗一脸期待。

  就在盒子打开的瞬间，众人震惊。

  “哇，好可爱！”

  程少微在看到礼物后，瞳仁深了深。

  大掌握住了里面那只雪白的小兔子，看着她。

  “3D打印出来的。”

  许凌霄说得气定神闲。

  程少微眼里却是暗潮涌动。

  许凌霄不敢看他，每次她泡澡的时候，他就说要玩兔子，每次都把她吸得浑身发软，这次给你兔子，你自己玩去吧！

  “程先生呢，你给许小姐准备了什么？”

  “在外面呢。”

  听他这话，许凌霄顿时一怔，“怎么回事，你提前知道考题了？”

  “本来就打算送你的，又不是别人说才做。”

  噢，你这话好含沙射影哦。

  柳岁穗的镜头跟着两人挪了出去，刚出休息舱，就是一个铺设好的氧气层空间，转过休息舱后面，就会看到一个黑黢黢的玻璃房，像是密闭的实验舱。

  程少微按开了门，待两人走进，实验舱里的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镜头里的弹幕，瞬间“嗷嗷嗷”地叫了起来——

  【玫瑰花，玫瑰花啊！！】

  【我有生之年，看到了小王子星球上的玫瑰花！】

  【浪漫到窒息，只有航天人了！】

  【绝了，这怎么种的！连这么娇贵的玫瑰花都能活，蔬菜粮食是不是不在话下！】

  【放肆，我要铲掉家里后院的花生，我也要拥有玫瑰庄园！】

  许凌霄看着眼前漫天玫瑰花，映着田野般的星空，恍惚如不真实的画面，一浪浪地朝她冲了过来。

  “这是，给我的？”

  “嗯，如果你喜欢，我会在这个星球上，种满玫瑰花。”

  【这是什么霸总发言！】

  【我们星球是要种菜的！】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可以二氧化碳转化为淀粉了！人类的终极追求，就是这种没有用的浪漫！】

  看着星球直播间里的弹幕，柳岁穗又想笑，又想哭。

  “好啦，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呢，无论什么时候相遇，都先跟大家说一声，早安，午安，晚安哦！希望默默收看直播间的你们，都能拥有一个种满玫瑰花的星球，在那里，住着你和相爱的人，有无数的星星陪伴，天不荒地不老，祝所有人，永远开心，永远，被爱包围。”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啊，感谢一路相伴的小可爱，写到这里哭唧唧，真的好爱你们，鞠躬，想说的话，都在结尾那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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