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病弱美人在七零》作者：画星河
文案
宋阮阮一脚踏空穿越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
自小体弱多病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火热的年代里生存下去。
宋阮阮提着轻纱长裙磕磕绊绊行走在田野间，弱小无助又可怜。
*
江海听说知青点里捡了个人，他本来是凑热闹过去看看，谁知道看到宋阮阮之后，他的魂都丢了，对方花朵般的小脸比电影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将发病晕倒的宋阮阮抱回家，江海霸道宣言：
“做我媳妇，我养你！”
宋阮阮：临时保镖，好像也还行？
江海从此成村子里公认的烈驹变成了忠犬，只跟在宋阮阮的身边。
*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村子有人传闲话，江家那个狐狸精真娇气，今天要吃细面白米，明天要穿的确良和绸子。
偏生江海着了魔，进山下矿都要宠着，这辈子算是完了。
重生回来的江家保姆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握着拳头暗自发誓：
她拥有几十年的先知优势，温柔体贴又贤惠，比那娇滴滴的宋阮阮强百倍，这次首富夫人该换她来当了！
身娇体弱小仙女女主X偏执凶狠咬住就不松口豺狼男主
声明：男主最开始是个游手好闲不干活，偶尔还和人打架的小混混，但是在女主的影响下变得勤劳上进发家致富。女主身体有病，无法干重活，所以才想考大学进城不想待在农村，从来没有任何拉踩其他勤劳上进的妇女的意思。男女主并非好吃懒做思想，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依靠自己的勤劳智慧都带领全村一起发家致富了。作者自己也是农村出身，所以深知那个年代的条件有多艰苦，绝对没有歧视农民阶级的意思，更没有阶级歧视。作者笔下的男女主都是积极向上正能量的。
当前被收藏数：11828 营养液数：3745


1.  第 1 章   就在这一天，江海捡到了宋……

　　正午的烈日如明火照在头顶，酷暑时节农活不算特别多，吃完午饭的红星大队的社员们，此时大都猫在家里躲太阳。
　　
　　周晓梅正在帮母亲用剪刀剪麦杆。剪掉头尾的小麦秆，泡软了编成草帽辫子拿去供销社卖，是此时农村少有的可以补贴家用的方式。
　　
　　“嗨嗨嗨，你这丫头干啥呢，瞧你把我这麦秆剪成什么样了！”
　　
　　周晓梅在母亲的大嗓门里回过神来，看着被自己剪得只剩下一寸长的麦秆，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今天是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一天。
　　
　　思来想去，那件事如果她不亲眼去看着，确保其按照自己设想的剧本发展，她是不能放心的。
　　
　　“妈，我出去一趟！”
　　
　　说着，拍了拍身上的麦秆碎渣，就大步往外走去，任由她母亲在背后问她这么大太阳出去做什么也不回答。
　　
　　顶着烈日，她快步小跑着奔向大队里的月亮湾。
　　
　　月亮湾是一片形似弯月的山坡，里面也零星有些田地。
　　
　　前世的今天，据说正是午间，江海在这一片捡到了宋阮阮。
　　
　　这一次，她绝对不能让宋阮阮那么好命地被江海捡到。
　　
　　虽然此时的江海，在其他人眼里只是个不务正业的街溜子，但重生回来的周晓梅却知道，他在八十年代就已经赚到百万身家了，九三年的时候，甚至成了全国首富。
　　
　　而宋阮阮那个娇滴滴的狐狸精，什么都不用干，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就成了首富夫人。可她周晓梅，明明比宋阮阮能干百倍，却只能凭借同乡之谊，在江家当保姆过活。
　　
　　幸好上天厚待她，让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回到了江海还没遇到宋阮阮的时候。
　　
　　美中不足的是，上天给她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哪怕她回来确定自己重生后，第一时间就鼓动着自己母亲去向江家提亲，两家的亲事现在也还没定下来。
　　
　　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她绝对不能再让江海如前世一样捡到宋阮阮，把她带回家。
　　
　　为此，她拿出所有私房钱，专门收买了经常和江海在一起的一个小混混，让他今天中午去缠着江海打牌。
　　
　　除此之外，她还告诉大队里那个三十多岁还娶不到老婆的刘二癞子，说月亮湾那边有野鸭子蛋。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次捡到宋阮阮的人将会是刘二赖子。
　　
　　她倒要看看，遇到的是刘二癞子这种混人，宋阮阮这辈子还怎么养尊处优当首富夫人。
　　
　　*
　　
　　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极力渲染着夏日的喧嚣。
　　
　　宋阮阮便是被这震耳欲聋的知了叫声给吵醒的，她闻到一种青草被太阳暴晒的味道。睁开眼坐起身来，放眼向四周望去，姣好的脸孔上，惊异逐渐变成惶恐。
　　
　　她之前明明在学校宿舍楼前摔下了阶梯，此时就算不在医院，再不济也应该在学校吧。
　　
　　这里一眼望去全是山丘和郁郁葱葱的树木，甚至还有几块种着作物的农田，怎么看也不像是以平原著称的A城应该有的景象。
　　
　　而且，她从那么高的阶梯滚下来，身上竟然感觉不到疼痛，真是奇怪。
　　
　　低头一看，随身携带的小挎包，遮阳伞都在，就是手机不知道摔哪去了。
　　
　　没办法，宋阮阮只好先向外走。
　　
　　这里有农田肯定会有住户，找到人了就有办法对外联系了。
　　
　　这是宋阮阮第一次走这种乡间道路。
　　
　　说是乡间道路都算是抬举，她原本躺在一块玉米田上方的斜坡上，坡上全是郁郁葱葱的杂草根本没有路，肉眼可见的路在玉米田之外。
　　
　　宋阮阮费了好大的功夫，这才扶着路上的黄荆枝条下到了相对平坦的田埂上。
　　
　　穿过玉米田，底下便是一条泥土小路，两边长满了野草，泥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还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动物脚印。
　　
　　宋阮阮穿着一双粗高跟的玛丽珍鞋，这鞋虽然在平坦的道路上完全不影响行走，但在这种路上走起来就十分艰难了。
　　
　　打着黑胶伞，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总算是看到个人影，她心下一喜。
　　
　　然而等那人走近了，宋阮阮心头便涌出一种怪异感。
　　
　　来人是个矮小黑黄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头皮上不知道得了什么皮肤病，被抓破了好几块，赤着一双满是厚茧的大脚，上身的背心到处都是破洞，腹部的位置破烂成了网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裤子上，重重叠叠补了好几道补丁。
　　
　　现在这个社会，还有人穿这么破的衣服吗？
　　
　　那男人看到她后，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盯着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宋阮阮有些害怕，也顾不得问路，想起先前路过的地方有一条通向下面那块红薯地的岔道，她赶紧往回走。
　　
　　然而，那个男人很快就跟了上来，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近，宋阮阮心慌不已，从小挎包里拿出防狼喷雾捏在手里，也顾不得路难走，由快走变成了小跑。
　　
　　她跑，那个男人也跟着跑，宋阮阮很快就被追上，被那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嘿嘿！妹儿，你跑什么啊？”
　　
　　那男人咧着一口大黄牙，目光里透着淫邪。
　　
　　宋阮阮明白，他绝对没打好主意。
　　
　　自己在荒山野岭遇到这样一个猥琐的流浪汉，实在很危险。
　　
　　“放开我，不然我报警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一点，威胁对方。
　　
　　大中午出来寻摸野鸭蛋的刘二癞子，原本以为自己碰到了狐仙野鬼，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精虫上脑，虽然有些害怕，还是追了上去。
　　
　　这一追，便发现对方比他还害怕，他的胆子顿时就壮了。心想不管是狐仙野鬼还是人，先逮住爽了再说，到时候说不定被他上了，就跟老一辈讲的聊斋故事里的女妖精一样，死心塌地跟着他做婆娘了。
　　
　　听到对方说报警，刘二癞子的胆子就更大了。知道报警找公安，那就不是狐仙，是人。是狐仙他都敢上，更何况是人。
　　
　　只要把她给办了，她就只能跟着他。
　　
　　一想到即将拥有这样一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婆娘，刘二癞子心下火热，一心想要把她按在红薯田里，听着对方惊恐地尖叫，他越发兴奋，却不防突然被什么东西喷在眼睛上，眼睛立刻火辣辣的又烧又痛。
　　
　　他大叫着去捂自己的眼睛。
　　
　　宋阮阮见防狼喷雾奏效，立刻慌不择路地往前跑。田埂狭窄，她没跑多远，一不留神就踩到了田埂边缘的野草，顿时就顺着坡滚了下去，剧烈的翻滚颠簸让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宋阮阮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熏得发黑的木制房梁，她起身下床，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一个大通铺上，青竹凉席，打着补丁的被单，屋子里光线有点暗，却能大致看得清陈设，屋里摆着好几口木头箱子，以及一些盆桶炉子等生活用品。而脚下的地竟然是泥做的，有明显的潮湿感，墙壁也是土墙，上面还贴着好些具有年代感的画报日历，还有一张毛|主|席像。
　　
　　这怎么看都有点像女大学生被拐卖偏远山村的场景。
　　
　　木门半开着，宋阮阮立刻穿上鞋，拿上自己的包和伞往外走。才走两步，就发现脚腕钻心的疼，但她也顾不上，忍着疼痛赶紧往外走。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刚走出去，宋阮阮便看到外面石坝子上的阴凉处有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剪着刘|胡|兰发型的女人正在端着个粗陶碗喝水。
　　
　　听到动静，对方转过头来：
　　
　　“咦，同志你醒了！”
　　
　　这奇怪的称呼，让宋阮阮觉得有些违和，但她没有贸然搭话。
　　
　　“可算是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等等啊，我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说着，她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跑，没跑出多远一段，就扯着嗓门大喊：
　　
　　“陈知青！陈知青！今天你们救回来那个女同志醒了，你喊刘知青来看看！”
　　
　　宋阮阮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房子和坝子的下方是有很多田地的，最近的那片田地里，有好几个身影正在劳作。
　　
　　听到那个女人的呼喊，没多久，田地里有两个身影放下了锄头往上面走来。
　　
　　两人很快就到了宋阮阮所在的坝子里。来人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和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女人则是扎着双麻花辫。
　　
　　比起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女人，这两人的皮肤没那么黑黄，虽然也穿着款式没什么差别的蓝色粗布衣裤，补丁叠补丁，裤腿上还有泥，身上却多了几分斯文感。
　　
　　“同志，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们刘知青给你把个脉，他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大夫，他医术可好了，咱们知青点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他扯草药给我们看好的。”
　　
　　那个新来的女人，看宋阮阮有些害怕和防备，特意放柔了声音解释道。
　　
　　宋阮阮觉得她有点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当然，她也没心思纠结这种小事情，她全部的心神都在对方所说的那些具有年代感的名词上。
　　
　　同志，知青，知青点……
　　
　　她在学校的宿舍楼外摔下台阶，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也不可能被人扔到贫困山村恶作剧的。
　　
　　如此贫困的山村，别说电线，连电杆都没一根，毫无现代化痕迹。而且她从那么高的台阶摔下去，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受伤的感觉。这些根本不符合常理。
　　
　　她的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刚才在屋里看到的墙上贴着的那几张日历画报，上面的年份都是一九六几年到一九七几年的。
　　
　　“你们……是知青？”
　　
　　“对啊。”对方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个男人来给她把脉，又看舌苔又看眼睛的，仿佛又说了什么，宋阮阮都没注意到。
　　
　　她被自己刚才得出的结论吓到了——
　　
　　她穿越了，穿到了华国七十年代的农村！
　　
　　*
　　
　　村头的大榕树底下，几个游手好闲的小年轻正在打牌。
　　
　　为首的一个气焰分外嚣张，叼着烟，支着长腿，打得对手鬼哭狼嚎。
　　
　　“对二！”
　　
　　“对王！”
　　
　　“海哥这手气简直是绝了，呜呜呜我裤子都要输没了！”
　　
　　正在众人洗牌准备再来一局的时候，一个有些微胖的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兴奋：
　　
　　“海哥海哥，你们快去看，今天知青点捡了个女的回来，长得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的！”
　　
　　被称为海哥的青年抬眼看了看一脸激动的周二狗，浓黑的眉毛微挑，漫不经心地发牌：“出息，就是个女的，大惊小怪什么？”
　　
　　“就是，瞧二狗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其余几个小青年附和讥笑道。
　　
　　周二狗不服气：
　　
　　“你们去看，要是看了还说不好看，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板凳！”
　　
　　“真的有这么漂亮？”
　　
　　“那当然！比那些电影里的演员都好看！”
　　
　　见他诅咒发誓，众人也起了好奇心。
　　
　　“海哥，要不咱也去看看？”
　　
　　被称为海哥的青年，把牌一扔，叼着烟懒洋洋地站起来：
　　
　　“行，反正也无聊，看了回去吃饭！”然后就带着几个一路嬉闹的游荡青年一起往知青点走去。




2.  第 2 章   仙女也就是这样了吧。

　　七十年代的农村，没什么娱乐活动，封闭的乡村也很少有大事发生。

　　听说知青点的人在马儿坡捡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收了工的村民们纷纷赶来看热闹。

　　江海带着几个小弟走到知青点的时候，房子外的坝子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了不少村民。

　　“让让！让让！”

　　和他一起的几个小弟，凶神恶煞地把其他村民推开，几人站在了前头。

　　被推搡的村民脸上夹杂着厌恶与畏惧，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让道。

　　没办法，江海这一帮子人，集结了好几个村里游手好闲的天棒槌，一般人真惹不起。

　　江海叼着烟，和小弟们一起挤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面。

　　周二狗指屋檐下献宝似的介绍道：

　　“海哥你看，那就是我说的那个女的！怎么样，是不是贼漂亮？”

　　江海顺着二狗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呼吸一窒。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女人。

　　她跟村里人喜欢的那种膀大腰圆好生养的标准完全不同，和电影上坚毅果敢的革命女斗士也不一样，瘦瘦弱弱的，腰细得他一手就能掐得过来，一看就干不了什么活儿。

　　但她真的好白，就像是会发光一样，屋檐下那么多人，只要一看过去，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吸引目光。

　　水盈盈的眼睛，挺翘的小鼻子，红嫩嫩的像花瓣一样的嘴巴。乌黑的长发柔顺亮泽，与身上的长长的宽袖白纱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长裙如烟似雾，夏日的晚风一吹，长发被吹起丝丝缕缕，袖子裙摆也跟着飘动。

　　她似乎在发呆，分外好看的眼睛里目光空灵，就像随时会乘风飞起，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仙女也就是这样了吧。

　　江海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好像也被那发丝和裙摆反复轻扫，一种令人心醉的痒通过血液流转过全身，又传回心脏加剧。

　　“海哥，你觉得咋样？我没骗你吧，这女的是不是贼带劲儿？”

　　周二狗的声音让江海回过神来，骂了一句草，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掉在裤子上的烟头。

　　新买的军装裤烫了个大洞。

　　“哈哈哈，咱们海哥都看呆了！”

　　一起打牌的江冬生大声取笑他。

　　江海板起脸，一脚踹过去：“妈的谁看呆了！”

　　江冬生赶紧讨饶：“我看呆了我看呆了！海哥我错了！我错了！”

　　而一旁的周晓梅自从看到江海的那一刻起，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没想到自己费了那么大心思的安排，竟然一样也没奏效。

　　宋阮阮没有落到刘二癞子手里，而是被知青们救了。而她花了大价钱想要拦住的江海，也依然如前世一般在这一天见到了宋阮阮。

　　看他刚才的神情，她就知道情况不太妙。

　　不过，村里的大多数男人看到宋阮阮都是这种反应。只要不让他与宋阮阮深入接触，应该不会太糟。

　　上天既然要让她重生，还让她知道江海是未来首富，那这就是给她的机缘与奖励，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既然宋阮阮没能被刘二癞子糟蹋，那她就只能用另外的办法来对付她了。

　　*

　　不管是江海等人的打闹还是众人像看稀奇一样的围观讨论，宋阮阮都没放在心上。

　　穿越的结论实在是太震撼，以致于她一时间很难接受。

　　但村民们的讨论，有一句话被她听进去了。

　　“这女娃是啥来历？”有人问道。

　　“谁晓得，知青们捡到的，问啥都不说，等大队长来了再审问吧！”

　　大队长，审问……

　　宋阮阮陡然意识到，在这个人人相熟的村庄里，她的来历或许会给她带来极大的麻烦。

　　如果她不想被当成小白鼠抓进实验室，那她就绝对不能暴露穿越者的身份。

　　但如果不说实话，怎样的说辞才能被这些村民采信？

　　思来想去，最让人相信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推测出来的答案。

　　心中有了主意，顿时安定了不少。

　　没多久，只见人群分开，一个手里拿着叶子烟杆，头上戴着五角红星帽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过来。

　　“大队长来了！”

　　宋阮阮打起精神，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一定要好好应对。

　　只见这位大队长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开口的语气还算和蔼：

　　“姑娘，我是这个大队的大队长江红兵，你不要害怕，我这是按规定调查一下你的来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宋阮阮眼轻轻皱眉，双手捂着太阳穴，脸上的神情夹杂着痛苦和迷茫：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一睁开眼睛就在那个屋里躺着，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宋阮阮，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我头疼……”

　　瘦弱的女孩红着眼眶，眼中含泪，满脸的惶惑无助，让很多淳朴的村民们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怜悯之情。

　　“难怪她刚才一直不说话，原来是不记得了！”

　　“磕坏脑袋了吧！我听说知青们是在马儿坡下面捡到她的，坡上的黄荆条子都压折了，她肯定是从那上面滚下来的。”

　　“我听以前的戏文里就有唱这样的故事，磕到脑袋失去记忆，连自己的婆娘娃儿都不认得！”

　　“好好的一个女娃，脑子竟然坏了，可惜啊！”

　　见人们竟然被宋阮阮声泪俱下的几句话就打发过去，真的相信她失忆，周晓梅坐不住了。

　　“大队长，我看这个宋同志的穿着打扮可不像咱们朴实的工农兵子弟，会不会是哪里派来的间谍？要不咱们还是小心点，交给公安来处理吧？”

　　间谍，这可是一顶大帽子。要真的出了问题，谁都担待不起。大队长立刻道：

　　“晓梅的顾虑也有道理。这位宋同志，既然你拿不出有效的身份证明，我们就只能把你移交给公安了。”

　　要是有身份证明，宋阮阮何必撒谎，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怀疑是间谍。

　　即使不了解这个年代，她也知道这必定是个严重的罪名。

　　牵扯到公安，事态就会越发严重。但她的谎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只有咬牙坚持到底。

　　“你们相信我，我不是间谍……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证明在哪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抽泣着道。

　　她哭得楚楚可怜，让在场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心软。只是，碍于间谍的罪名太大，那个敏感的时代刚刚过去，大多数人都不敢率先站出来帮着说话。

　　“你自己都说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敢保证自己不是间谍？”周晓梅针锋相对。

　　宋阮阮意识到自己此刻一味地装柔弱并没什么用，那些村民对她同情归同情，却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他们或许是怕事，或许是以他们的见识，找不出有力的说辞来帮她辩驳。

　　既然如此，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她擦了擦眼泪，依旧红着眼眶，带着哭腔，脸上的神情却多了几分强撑起来的坚强。

　　“我虽然不记得自己的事情，但我有常识。大队长，您想想看，如果我真的是间谍，我怎么可能连一张身份证明都拿不出来，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让人来抓？”

　　“如果我是间谍，我要做坏事，是不是让自己看起来越普通越不起眼才越容易完成任务？您觉得您是派遣间谍的坏人，会选我这样的吗？”

　　她的两个反问，让大队长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此时那个让宋阮阮有些眼熟的女知青也站出来帮她说话：

　　“就是，这位宋同志长得漂亮穿得也漂亮，走哪儿都会被人一眼就注意到，哪个间|谍特|务这么傻？”

　　“而且，说句不客气的，咱们这种村子有什么值得人专门派间|谍来图谋的？”

　　两人这样一说，众人都觉得有道理。

　　周晓梅咬牙，她没想到宋阮阮竟然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扳回了劣势。

　　“大队长，她……”她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宋阮阮被打上间|谍标签，送到公安局。

　　正要说话，就感觉背后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狠狠摔倒在地。这一摔，磕到了嘴唇，只觉得嘴巴里一股腥甜的液体直涌。

　　她艰难地爬起来，一转头，便见江海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俯视着她。

　　“对不住，你挡着我路了。”

　　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夕阳的光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吊儿郎当的语气，一点都听不出来有什么歉意。

　　周晓梅原本是有些生气的，但这毕竟是江海。

　　她坚信没有男人不喜欢温柔体贴贤惠的女人，所以她重生以来在江海面前一直很注意自己的形象。

　　“没……没关系，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通情达理地道。

　　江海抓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扯起来，一脸不耐烦：

　　“啧，摔成这样了，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说着，也不管周晓梅的同不同意，拽着她就挤出了人群。

　　周晓梅自重生以来，一直试图接近江海，从没得到过好脸色。没想到这次因祸得福，江海竟然要亲自送她去看医生。

　　他态度强势，根本不容她反对就把她拉出了人群。

　　“等等，我还没……”

　　她想处理完宋阮阮再走。

　　这次江海伤了她，以后她就有更多借口接近他了。只要没有宋阮阮，她就一定能成功拿下江海。

　　江海根本不理睬，拽着她大步往前走。

　　他个子高大，手劲儿也特别大，周晓梅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被迫跟着往前走。

　　“江海，江海，你先等一下，我跟大队长说几句话再走。”周晓梅低声叫道。

　　“先去看大夫！”

　　江海很强硬，根本不容人拒绝。

　　周晓梅看着前面高大的身影，心中一阵甜蜜，原来他这么紧张她的伤势。

　　看来刚才真的是错怪他了，虽然他道歉没诚意，动作也有点粗鲁，但其实心里已经很担心她呢。

　　难道说，她以前对他的接近，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两人很快走过了几根田埂，下了坡。周晓梅突然感觉到江海放开了她的手臂，然后一把把她推到了土坡上。

　　她顿时心跳加速。

　　不怪她浮想联翩，实在是这个动作太像后世电视里演的男主把女主推倒在墙上强吻的前奏。

　　她垂头害羞地等待着，突然感觉脸上一阵冰凉。

　　“你再敢多说宋阮阮一个字，老子划花你的脸。”

　　耳中传来江海冰冷的声音。

　　周晓梅惊恐地下移视线，才发现刚才那凉冰冰的触感，是一把折叠小刀的刀面。

　　只要她稍微动一下，那刀就会在她脸上留下口子。

　　视线上移，她对上的是江海满是戾气的脸。

　　他本就长着一张线条很硬朗的脸，一皱眉就是一股凶煞感，此时黑眸冰冷，目光凌厉，让人不由自主就生出怯意来。

　　周晓梅呆傻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江海刚才所作所为的用意，心中惊怒。

　　“你……你刚才是故意推我的？！”

　　他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对她下那么重的手。就为了维护宋阮阮，为了让她闭嘴！

　　江海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不耐的目光盯着她，用刀面在她脸上拍着：“刚才的话，听清楚了吗？”

　　周晓梅想到他平时与人打架斗殴的凶狠，生怕他现在就在她脸上划一刀。

　　“我……我也是为了咱们大队，她的身份本来就有点可疑，万一给我们大队带来危险……”她强忍着恐惧为自己辩解，见江海眼神越发不耐，她赶紧改口，“我个人对她没意见的！你要是不想我说她，我就再也不说了！”

　　江海不善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

　　“要让老子发现你背地里使坏，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她知道，他说得出来就干得出来，绝对不能跟他硬碰硬。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再说她了！”她连忙保证。

　　江海这才收回了小刀，将一张一块的纸币往她脸上一扔，“汤药钱，拿着滚。”

　　眼见江海的背影消失，周晓梅腿软地滑坐在地。

　　她完全没想到，仅仅只是见了一面，江海竟然如此维护那个宋阮阮。

　　果然就像村里那些长舌妇说的那样，宋阮阮就是个狐狸精！

　　现在这种情况下，要对付宋阮阮就难了。

　　但再难她都不会放弃江海。

　　只是，为了不让江海讨厌她甚至伤害她，她必须好好重新思考下自己的策略和路线才行了。




3.  第 3 章   咱们家阿海，可算是开窍了……

　　江海作为村里的一霸，自然也是村民们茶余饭后时常提起的八卦对象。

　　他和周晓梅一走，众人就开始议论起来。

　　“难得啊，江海这个混小子竟然也会关心人！”

　　“正常，就算是再混，也到了想女人的年纪了嘛。你没听说吗，他和周晓梅最近正在议亲呢！”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那还有假，周晓梅的二姨说的！”

　　宋阮阮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松。

　　看来刚才那个揪着她不放的女生暂时是不会回来了。毕竟是跟她未婚夫一起走的，两人谈情说看医生上个药什么的，再怎么也得两个小时。

　　只要那女生不在这里挑事，她应该是很快能搞定那个原本对她没有敌意的大队长的。

　　她自己还没开口，那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女知青就又帮她说话了。

　　“大队长，这宋同志摔伤了脑袋，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找不到家，本来就很可怜了，咱们可不能再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了！”

　　那个帮宋阮阮看病的男知青也开口道：

　　“我也觉得这宋阮阮同志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她这么瘦瘦弱弱的，咱们村里随便谁都能把她撂倒，能干什么坏事？”

　　有心软的村民也附和道：

　　“就是，别听周晓梅瞎说，她小学都没毕业，还能懂什么叫间谍？”

　　“人家一个弱女子，本来就受了伤，我们还把人送公安局，这说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在这时候的人们心里，对公安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觉得进了公安局那就跟进了龙潭虎穴一样。

　　大队长江红兵其实本来就不愿意得罪宋阮阮。

　　他能做大队长自然是比这些村民和知青更会来事也更有眼力见的。那宋阮阮的穿着打扮，一般家庭哪能穿得起啊，肯定是来自城里的干部家庭。

　　人家干部的女儿受了伤，流落到他们村，他不说帮忙，还把人送到公安局受罪，那将来人家找来了还不知道多恨他。

　　只是，先前周晓梅提出了间|谍的怀疑，帽子太大，他不得不大公无私。

　　如今群众们都觉得没问题，那他自然也没必要做恶人。

　　于是他大手一挥，便让宋阮阮暂时在知青点住下，还嘱咐她好好养伤。

　　身份危机暂时解除，看热闹的村民们也被大队长轰走了。

　　宋阮阮立刻向刚才一直帮她说话的眼熟女知青道谢。

　　“陈知青，刚才谢谢你帮我说话，我还听说是你们把我救回来的。这样大的恩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们才好。”

　　看了看随身的东西，她把包里的防晒霜分装和防狼喷雾拿出来，撑着椅子站起身来，整理好小挎包上的珠串穗子，双手将包递给陈知青。

　　“我也没什么别的东西，最值钱的大概只有这个包，我把它送给你们聊表谢意。”

　　宋阮阮在对待同性的时候，向来是出手大方且温柔得体的。

　　因此，她虽然从小就追求者众多，却不管走到哪里都能交到对她很好的同性朋友。哪怕初高中是读的是非众多的贵族学校，也从来不会被人欺负。

　　如今她孤身一人在这村里，自然是要先与容易处好关系的人，把关系拉得更近一些。

　　送最值钱的东西给他们，也显得她知恩图报，更容易让人信任。

　　和陈知青站在一起的短发女知青顿时双眼放光，一个劲推她。

　　无他，主要是宋阮阮这个包真的很漂亮。虽然个头不大，却表皮银亮，阳光下看起来五彩缤纷的，正面是由很多好看的小珠子串成，组成了猫头鹰的样子，包上的链条是金色的，细细的，那光泽和亮度，拆下来当项链都很好看。

　　哪怕是在省城最好的百货大楼，她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精贵的包。

　　这么漂亮的东西，谁不想要呢。而且，就算自己不用，拿去换钱也能值不少钱了。

　　然而，陈知青却坚决拒绝了。

　　“又不是多大的事，哪需要你送什么东西。这可是你的随身物品，将来说不定还要靠他们去找你的家里人呢，你好好留着！”

　　宋阮阮又送了几次，她都不肯收，也只能作罢。

　　“你别想太多，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才好找你的家人。如果你非要答谢，就等你回去了再考虑怎么答谢我们吧！”

　　陈知青温柔地摸了摸宋阮阮的发顶，这个动作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抱歉，我可能把你当我家小妹妹了。”

　　陈知青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太礼貌。

　　宋阮阮却意外自己竟然对她这样做并不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没事，我不介意。”她笑着回道。

　　因为宋阮阮扭伤了脚，刘知青去给她扯了草药，陈知青来帮她敷上。

　　弄好这些，便到了晚饭时间了。

　　如今村里除了农忙时节，大队里大多数时候都不吃大锅饭，村民们都是回家自己煮。知青点一直是自成一家，几个关系好的一起合伙煮饭吃，大家轮流做饭洗碗。

　　整个知青点一共住了十六个人，男的那边一拨，女知青这边两拨。

　　陈知青给宋阮阮端来一碗红薯稀饭。

　　饭是粗陶碗装的，说是稀饭有点不准确，因为里面的米几乎看不见，大多数是煮红薯。

　　“来，你肯定饿了，快吃饭吧！”

　　宋阮阮确实有点饿了，道谢后接过来，先喝了口汤，然后开始小口咬着红薯。

　　红薯是那种味道很淡的白红薯，并不如宋阮阮想象中好吃，加上米也很少，这碗稀饭的滋味非常寡淡。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陈知青给她端菜来。看了看别人，才发现大家都是这样直接吃的。

　　煮好了饭，也不必上桌，各自盛一碗，找个地方一坐或一蹲，就开始吃了。

　　而且每个人就只有一碗，好几个男知青，吃完后把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如此，宋阮阮自然是不好再提什么要求，勉强把这碗红薯稀饭吃了一半。

　　“你没吃完啊？”来收碗的李兰兰很惊讶。

　　李兰兰就是那个看起来跟陈知青关系不错的短发女知青。

　　宋阮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吃饱了。抱歉，我今天胃口不好，刚才应该说吃不了这么多的。”

　　“嘿嘿，那没关系嘛，你要是不介意我帮你吃了！”

　　“你不嫌弃就吃吧。”

　　宋阮阮话音刚落，李兰兰就端起碗唏哩呼噜地大口喝汤大口吃红薯，没一会儿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陈知青体贴地给宋阮阮打了水，让她洗脸，并且投了个毛巾让她擦擦身体。

　　大家都没有要洗澡的意思，宋阮阮也不好提，天一黑，就这么合衣睡下。

　　夏日的山村很闷热，还有很多蚊子，习惯了空调的宋阮阮根本睡不着。

　　大通铺上，身边的两个女知青经过一天的劳作，却睡得很熟。

　　睁着眼睛，不时地用陈知青给她的蒲扇驱赶着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宋阮阮对未来分外迷茫。

　　这里的一切，都落后到超出她想象。

　　她有比较清晰的记忆都是千禧年后了，即使家境不算好，她也从来没见识过这样的生活条件。

　　没有电灯，没有空调风扇，夏天竟然不能洗澡，吃饭没有菜甚至没有几粒米，房子是茅草屋和泥地板，厕所是那种很脏的旱厕，几乎要下不去脚。

　　一天两天，尚且可以忍。以后要长期过这样的生活，她完全不敢想象。

　　如果能想办法回去就好了。

　　回想着自己的穿越过程，宋阮阮决定明天中午一定要去她刚穿越过来的那块坡地试一试。

　　*

　　江家在村里的条件算是最好的那一批，在很多人家里都还住着茅草屋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早早地盖了瓦房。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人都能有一间房。

　　饮食上，也能每天吃上两顿干的。

　　饭桌上，江海迅速地刨完了两碗放了油的红薯干饭，拿着一碗清水，对着墙壁上的那块搪瓷盘子大小的镜子捯饬起了自己的头发。

　　虽然寸头也没什么好捯饬的，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用清水抹顺了有些胡乱翘起的头发，放下碗开始整理衣领。

　　他今天穿了自己仅有的那件确良的白衬衣，一会儿把领子立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去，一会儿又解掉几颗扣子。

　　江海十四岁的妹妹江小河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异常，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此时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呀，三哥这是要干嘛去，拾掇得这么整齐？连白衬衣都穿上了？”

　　江海不理会，把衣领放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军装绿裤子裤腿上被烟头烫出来的洞，皱眉。

　　“二哥，把你过年的时候做的那条新裤子借我！”

　　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娇惯，他对父母兄长时常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也不以为忤。

　　江海的二哥江川一向老实，听到这话，立刻道：

　　“在我屋柜子里，我去给你拿。”

　　江小河却道：

　　“三哥，借裤子给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们大家，你穿得这么周正是要干什么去啊？”

　　江海对着镜子里抬抬下巴，左右照照，然后颇有威严地瞪了江小河一眼：

　　“谁说我要干什么，我就高兴成不成？”

　　此时，江川已经找了他要的那条裤子出来，递给他。

　　江海看了眼那条皱巴巴的裤子，啧了一声，“算了，你自己留着穿。”

　　然后走到饭桌前，对母亲蒋凤英道：

　　“妈，给我十块钱，我去买条新裤子，这条裤子烫坏了。”

　　听到这话，二嫂刘继红顿时嘴角耷拉下来，掐了旁边的丈夫一把。江川对她回以一个憨笑。

　　江母蒋凤英放下筷子，抱怨了一句：

　　“你这一天天都多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新衣服新裤子也不知道爱惜一点！”

　　抱怨归抱怨，却痛快地拿了十块钱给他。

　　刘继红就更不高兴了，却不敢对婆婆发作，闷头吃饭。

　　看江海拿着钱，长腿一迈，风一样地出门去了。旁边已经吃完饭的江父江红国磕着烟斗，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老三今儿个有些不对劲啊！”

　　江小河积极发言：

　　“我知道是为什么！”见众人望过来，她这才摇头晃脑地道，“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男的也一样，他肯定是要去见晓梅姐姐！”

　　江母周凤英用筷子头敲了她一下：“什么女为悦己者容，送你去读书，你天天就学这玩意儿！”

　　“是你们要问的嘛！”江小河不服气地道。

　　“小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江父问道。

　　江小河这才把昨天在知青点，江海不小心撞到了周晓梅，并且很紧张地带她去看大夫的事说了。

　　周凤英脸上露出喜色：

　　“哎呀，咱们家阿海可算是开窍了！前些天晓梅的妈还跟我说挺中意咱们阿海的呢。我原还当阿海不愿意，现在看来，说不定他是早就自己看中了，人女方的妈才会来跟我说！”

　　江父也一脸欣慰：

　　“都二十岁的人了，早该成家了！娶个媳妇儿回来管着他，也省得他天天被那几个不落教的小子带出去鬼混！”

　　二嫂刘继红悄悄翻了个白眼，天地良心，到底谁带谁鬼混，最鬼混的就是他江海好么！

　　整个村也就他们江家二老觉得他们小儿子千好万好。

　　江家夫妻可不管她怎么想，径直商量起江海的婚事来。

　　“既然两个孩子互相都有那个意思，我看就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也是，晓梅这孩子我看确实不错，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好生养，又勤快持家，烧菜的手艺也不错，配得上咱们家阿海！孩他爸，你今天给我告个假我不去地里了，去镇上买点东西，明天就去找晓梅她妈！”

　　说是风就是雨，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连黄历都翻出来了，只等和周晓梅她妈那边过个礼，就找个日子把婚定了。




4.  第 4 章   她对小混混不感兴趣。……

　　宋阮阮一晚上没睡踏实。

　　一直被蚊子咬，早上起来，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到处是红包，甚至连脸上也被咬了两三处。

　　又痛又痒，让她非常难受。再加上她昨天摔下田埂身上被撞出的淤青和破皮的地方，可以说是伤痕累累。

　　早饭依旧是没有米的稀饭，这次里面放的是南瓜。南瓜稍微有点甜，比昨天的红薯粥好吃些。

　　宋阮阮吃了大半碗，趁着陈知青他们去上工前，赶紧向他们打听：

　　“陈知青，你们昨天是在哪里捡到我的啊？我想去那个山坡上面的田附近找找看，我的证件有没有可能落在那里。”

　　她掉下去的那块红薯田去玉米地的路她记得，但从村里怎么去那块红薯田她一无所知。

　　陈知青有些担心她：

　　“你脚崴成那样，还肿着呢，怎么去啊。要不我中午下了工帮你找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宋阮阮不想给她添更多麻烦。

　　然而，真正走了几步她才发现，陈知青确实说得很对，她的脚走不了，多走几步就钻心地疼。

　　如果不想留下后遗症，她确实不应该太勉强自己，只能再麻烦一次陈知青他们送她过去。

　　她坐在知青点的树荫下，一边看他们在坝子下面的地里劳作等他们下工，一边设想着如果自己能回去，该怎么报答这些好心的知青呢。

　　尤其是陈知青，她对她最亲切了，是个心地善良又热心的好姑娘。

　　昨天她考虑欠妥当，竟然差点把包送给她们。却忘了，如果想顺利回去，她带来的东西可能都得带着过去，要素相同大约才能触发穿越机制。

　　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报答她们呢？

　　想了许久，宋阮阮终于有了答案。

　　昨天她跟他们打听过，现在是七六年，她在近代史上学过，目前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一年多。

　　她走之前，或许可以想办法提醒他们参加高考。

　　对于这些身陷艰苦农村，到七六年都没能找到门路回城的知青们来说，高考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如果他们能提前一年准备，一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又仔细思考，该怎样提醒他们，才会让他们更容易放在心上，并且不会对她的来历产生怀疑。

　　想了许久，她才想好完善的说辞和做法。

　　扶着椅子站起身来，她慢慢挪着准备去屋里找一些纸笔，给她们留封信。

　　还没走几步，就背后传来一个有些轻佻的声音：

　　“喂，怎么一天不见腿还瘸了？”

　　宋阮阮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白衬衫军装裤的青年，约莫二十来岁。他身材很高大，比她昨天看到的其他村民都要壮一些，半挽着的衬衫袖子下露出小麦色的手臂，肌肉鼓鼓的，长相和后世流行的奶油小生不同，浓黑的眉深邃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脸，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很硬朗阳刚的长相。

　　但此时他双手插兜，没规没矩地站着，唇角微勾流露出一种痞坏的感觉，居高临下地用炙热的目光肆意看她。

　　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让宋阮阮心生反感。

　　因为这让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堵在她放学路上调戏她的小混混。

　　宋阮阮突然记起来，昨天是见过这个人的。

　　他就是那个与她针锋相对的女生的未婚夫。当时他穿着背心叼着烟，和一帮小混混一起推搡那些村民，行事作风非常蛮横霸道，活脱脱就是个七十年代的社会青年。

　　宋阮阮在心里把他打上了危险的标签，心道也不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正这样想着，就见他从兜里拿出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她面前，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反感的轻浮感：

　　“天热，吃个水果。”

　　此时的宋阮阮尚且不知道这个年代的物价，并不知道对于南方农村来说，苹果是多么奢侈的食物。

　　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于是她转头就走。

　　对于不喜欢的异性，她的态度一直是很高冷的。尤其是那种一看就脸皮厚的，更是应该一开始就理都不要理。一般来说，若是不理会，他们没多久就自觉没趣走开了。

　　不然，态度稍微温和一点，他们就会顺杆子往上爬。以前年纪小不懂的时候吃了不少教训。

　　“喂，你一个人挺无聊，我陪你说话？”

　　宋阮阮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来搭讪的。

　　她听村民们的说法，这人是有未婚妻的。有未婚妻还搭讪别的女生，太差劲了！

　　如此，她就更不能理会了，免得惹得一身骚。

　　“昨天不是还挺能说的吗，现在哑巴了？”

　　“啧，你看你腿都成这样了，走路多费劲，我抱你上去吧？”

　　说着，他就要靠近。

　　宋阮阮立刻皱眉喝止：“不要过来！”

　　这人嘴角一勾，露出个痞里痞气的笑容：“终于肯理老子了？”

　　“不想抱，那我扶你好了。”

　　“不需要，你离我远点！”宋阮阮不得不跟他说话。

　　没想到，她的疾言厉色一点都不管用，反而让他来了劲，上前几步，还把脸凑过来：

　　“我偏要近点。”

　　宋阮阮皱眉，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是天高皇帝远的偏远山区，惹上这种村霸将会非常麻烦。

　　她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对方却紧跟上来。

　　“你再过来我喊人了！知青们就在下面那块地里！”宋阮阮威胁道。

　　然而对方完全不放在心上，脸上写着一股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嚣张：

　　“喊啊，喊上来我也不怕，就那种身无二两肉的弱鸡，老子一个人能打八个还不带喘气的！”

　　远离法制的地方，面对这种泼皮无赖，宋阮阮是真的没辙了，害怕他乱来，她谨慎地看了看身后的茅草屋大门，想退回去把他关在门外。

　　然而，她一退，对方就紧跟过来。

　　“喂，你……”突然他朝他伸出手要抓她，宋阮阮一惊，立刻躲开他的手，紧跟着就感觉一阵失重。在摔倒落地之前，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撑，屁股确实是没摔疼，手掌却火辣辣的疼。

　　一看，左边手掌后半段被擦破了一大块皮，当时就冒出血点来。

　　擦破皮的疼是最痛的一种伤，宋阮阮向来娇气，顿时就眼眶泛红，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她只顾着低着头看自己的伤势，没发现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与慌乱。

　　“你怎么这么笨，平地都能摔！”

　　听到对方的指责，宋阮阮气不打一出来，抬头怒瞪着他：

　　“不是你我能摔着吗？”

　　面对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忍不住有些气弱，却强撑着，皱着眉一副很凶横的样子：

　　“既然是因为老子受的伤，老子负责到底！”

　　说着，就要上前扶她，宋阮阮下意识后退：

　　“你不要碰我！”

　　也不顾伤势，强撑着爬起来就往屋檐下跑。

　　她眼中的厌恶与恐惧，让江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愣了会儿，然后懊丧地弯下腰，捡起刚才绊倒宋阮阮的那块两个巴掌大的石头，猛地往坝子下一扔。

　　哪个傻逼乱放石头！

　　“江海！你来干什么？”

　　宋阮阮听见陈知青充满防备与斥责的声音，顿时心下一喜，回头看，果然是陈知青回来了。

　　“干你屁事！”

　　江海态度很恶劣。不过，他却已经插着兜往坝子外面走了。

　　宋阮阮顿时就松了口气，看来这个江海还是很怕被知青们发现的嘛。只要他有所畏惧，那她就不担心了。

　　“阮阮，你没事吧？刚才看到江海往这边过来，我就赶紧回来了！”陈知青关切地道，“江海刚才对你干什么了？”

　　宋阮阮心头一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陈知青她一下子就很安心了。

　　“没事，就摔了一跤擦破了手。他没干什么，就是随便和我说了几句话。你一回来他就吓跑了。”

　　陈知青去拿了刘知青配的外伤药来给宋阮阮擦伤口，还拿出一块自己的干净手绢给她包上。

　　她一边上药，一边对宋阮阮嘱咐道：

　　“那江海虽然家里条件不错，人也长得精神，但其实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街溜子，你千万别理他。”

　　看她像是叮嘱小妹妹一样叮嘱自己，宋阮阮忍不住乖顺点头：

　　“你放心，我对小混混不感兴趣，我本来就不想理他的。”

　　“那就好。”

　　吃了一顿清汤寡水的午饭，宋阮阮拜托陈知青和刘知青送她去了她穿越后醒来的地方，让他们帮忙去别的地方帮她找身份证明，她自己负责找这一块。

　　两人很热心，答应下来。

　　正要走，宋阮阮喊住了陈知青：

　　“美珍姐，我在你枕头里给你放了东西，你待会儿回去记得看一下。”

　　陈知青名字叫美珍。和宋阮阮妈妈一个名字，所以她叫起这个名字总是有点别扭，忍不住会加个姐字。

　　陈知青莫名：

　　“什么东西？”

　　宋阮阮神秘地笑：

　　“待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还跟我卖关子啊，好，我待会儿回去看！”

　　两人走后，宋阮阮寻到昨天她躺过的地方，按照青草被压塌的印子躺下去。

　　然而，足足躺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也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宋阮阮沮丧地坐起来。

　　她果然太异想天开心存侥幸。

　　穿越时空是偶然现象，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发生了。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接受现实，她目前也只能待在这个时空了。如此贫穷落后的地方，她无亲无故，该怎么生活？

　　宋阮阮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害怕。

　　陈知青和刘知青回来的时候，宋阮阮依然颓丧地坐着。

　　看她表情不对，陈知青连忙安慰：

　　“没事没事，找不到身份证明也没关系，你就待在咱们红星大队，等你家里人来找你。他们肯定会找到你的，而且，说不定你哪天自己就想起来了，也可以去找他们呢！”

　　宋阮阮没办法回答她，失忆本就是个谎言。

　　她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直到晚上他们收工，宋阮阮依然呆坐在大通铺上，无法从那种绝望的情绪里走出来，陈知青给她端来红薯稀饭，她也没胃口吃。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陈知青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

　　“宋同志，即使暂时回不到家人身边，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你的家人要是知道你过得不好，肯定也会担心。分别只是暂时的，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再次相聚。”

　　宋阮阮向来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倾倒给别人的人，她觉得别人费心安慰自己，也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陈知青总是让她觉得亲切，她的温柔安慰，也确实让宋阮阮得到了些慰藉。

　　她不愿意继续让对方再费神安慰她。

　　她知道，陈知青这话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

　　他们这些知青，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被发配到农村，一待就是几年十几年，怎么可能不想家呢。

　　于是，强打着精神接话道：

　　“陈知青，你也很快就会和家人团聚的。对了，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离知青们大批返乡，没两年了。

　　陈知青见她稍微有了些精神，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便和她聊起自己的家里人。

　　“我还有个妹妹……和爸爸。”

　　她从箱子里拿出自己一个相框，兴冲冲地道：

　　“给你看，我妹妹特别可爱！这是我，这是我妹妹……”

　　宋阮阮的目光落到相框的照片上，相片是黑白的，一个花点白衬衣的清秀女孩，抱着一个眼睛圆圆的可爱小女孩，姐妹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宋阮阮瞳孔巨震。

　　这……

　　这张照片她见过！

　　她在妈妈珍藏的相册里见过这张照片！那个穿着花点白衬衣的清秀女孩，是她妈妈，那个圆眼睛的小女孩，是她小姨阮美筠！

　　宋阮阮看着眼前依然温柔带笑望着她的年轻姑娘，急切地追问：

　　“你……你是不是姓阮？”

　　宋阮阮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她妈妈姓阮，作为意外出生的第二胎，她妈妈原本是想让她从母姓，爷爷奶奶不肯，于是就取了这个名字，算是折中。

　　陈知青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收敛起来，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爸爸姓阮，我改了姓。”

　　宋阮阮震惊地看着她，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她想笑，又想哭。

　　见她脸上表情反复变幻，陈知青有些不知所措。

　　“阮阮，你怎么了？”

　　宋阮阮一把抱住眼前的年轻姑娘：

　　“太好了！太好了！”

　　难怪她一直觉得这个人如此眼熟，原来是妈妈！

　　她作为意外的第二胎，出生的时候妈妈都已经四十来岁了，所以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看到她的时候，只是觉得眼熟，却灯下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幸好她记得妈妈小时候的照片，幸好她随口问了妈妈的家人。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和妈妈在一起！她刚刚来到这里不久，妈妈就在她身边??




5.  第 5 章   道歉？那是大老爷们能干的……

　　被宋阮阮紧紧抱住，陈知青一开始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反感宋阮阮这样做，内心反而对这个小姑娘的处境充满了怜惜。

　　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她为宋阮阮刚才的行为想出了合理的解释。

　　“阮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你刚才想起什么来了？”

　　宋阮阮这才从发现年轻版妈妈在身边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慢慢想着措辞。

　　“我，我也不知道，就刚才一瞬间闪过片段。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下意识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那看来你以前确实认识我。说不定咱们还是亲戚呢！”

　　虽然她也不记得哪家亲戚有容貌这么出众的女孩。但她下乡比较早，宋阮阮一看又比她小好几岁，她下乡的时候，宋阮阮说不定才十一二岁，女孩子长大了越变越好看也是有可能的。

　　“我年底就有探亲假，如果你到时候还是没想起来，我回去的时候也帮你打听打听。”

　　“嗯。谢谢美珍姐。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即使我想不起自己是谁，也没那么害怕了。”

　　宋阮阮已经想好了，暂时不告诉妈妈自己的身份。

　　这个年代的人不像几十年后的人那样，饱受影视小说洗礼，脑洞大开，接受度也高。

　　妈妈现在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单身未婚女青年，她这样一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女孩子跑到她面前，说是她未来的女儿，妈妈肯定会吓到的，不一定相信她的说辞。要是惊讶之下一大声让外面的其他知青听到，很有可能会泄露她的身份。

　　为了安全，穿越者的身份是她绝对不能暴露的。

　　而且，让妈妈知道了，又如何呢。难道让她在自己都生活得不好的情况下，对她这个未来的女儿肩负起照顾的责任？

　　她再怎么算计，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妈妈也这么自私。

　　所以不如维持原状。

　　陈美珍温柔地拍了拍宋阮阮的背：

　　“你现在能逐渐想起些片段，这是好现象。说不定哪天就全想起来了呢。所以千万要好好爱惜身体，你也不想饿得一身病回到家人身边的是不是？”

　　说着，就让她起来吃饭。

　　刚才那个意外惊喜的发现，确实让宋阮阮心情好多了，就连没滋味的红薯稀饭，也吃得比往日香。

　　*

　　在宋阮阮这里碰了钉子的江海，从知青点离开时心情极度郁闷。

　　走到往日里一起打牌的榕树下，直接就给了摸了一手好牌正眉开眼笑的江冬生一脚。

　　“谁啊！有病是不是！”

　　江冬生摔了个倒栽葱，火大地吼道。

　　一回头见是江海，尤其是对方还沉着脸，他立刻挂上讨好的笑容：

　　“海哥来了！我以为别的谁呢……可不是骂你啊海哥……”

　　“海哥，心情不好？谁招惹你了？咱们一起给你出气去！”

　　周二狗也赶紧来表示关心。

　　“来来来，海哥抽根烟消消气！”

　　另外一个小弟周远飞给他点了根烟，然后质问江冬生，“冬生，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海哥的事？”

　　“冤枉啊，我怎么敢做对不起海哥的事！”江冬生指天发誓大呼冤枉。

　　江海抽了口烟，烦躁的情绪稍微缓了点：

　　“没什么，你们继续玩。我坐会儿。”

　　话虽如此，他这黑脸煞神坐在一边，谁还有心情继续玩。

　　“海哥，怎么了嘛，说出来兄弟们为你排忧解难！”

　　几人纷纷围着江海，希望从源头解决问题。不然要是海哥心情不好，他们也跟着战战兢兢。

　　江海慢悠悠吐着烟圈。

　　这么丢人的事情，原本他没打算说。但他自己确实没经验。

　　这里头的人，最有经验的要数江冬生，就他的女人缘最好。

　　他也依葫芦画瓢参照了江冬生搭讪女人的做派，结果却一败涂地。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没模仿到位，却又拉不下面子开口问。

　　“你们说说，如果一个女的生你气讨厌你了，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不生气？”

　　三个小弟一脸震惊，彼此交换着目光，表达着自己心中的诧异和疑惑。

　　这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海哥以前那就是颗铁树，小姑娘俏寡妇主动搭讪送东西，理都不带理的，还黑着脸把人给骂走。现在竟然主动打听女人的事情了！

　　“谁啊海哥，周晓梅吗？”

　　江海不耐烦回答：

　　“你们别管谁，就给我出个主意。”

　　见他不愿意说，几人也不敢再追问，老老实实给他出主意。

　　“这还不简单，生气了就道歉嘛，姿态放低点，多说点体贴话，保管给哄得开开心心的！”

　　经验丰富的江冬生首先发言。

　　江海白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还得给一个女的放低姿态道歉，还要说体贴话，这能叫血性大老爷们干的事吗？

　　丢人现眼。

　　看来江冬生这一套，不学也罢。

　　“换一个！”

　　“那就送东西！”周二狗道。

　　江冬生也点头：

　　“对，女的都喜欢收礼物。你送她东西，也能把人哄高兴！”

　　“是的，我爸每次惹我妈生气了，买个手绢头绳什么的很快就和好了！”

　　听三人都这么说，江海觉得这办法确实要靠谱些。

　　“她万一不收……？”他想起自己没送出去的苹果。

　　“那估计是没送对，你多送几样，总有她拒绝不了的。”

　　“她不收也可能是还在气头上。”周冬生热心给他出主意，“海哥，我跟你说，女的在气头上你千万别立刻去触霉头，要稍微等一等，等她气消了些，再去赔礼道歉效果才会好。”

　　江海若有所悟。

　　*

　　晚上下了一场雨，难得凉爽又没蚊子，宋阮阮白日里情绪起伏太大，晚上这一觉倒是早早睡着了。

　　高中养成的习惯，睡八个小时就自动醒。

　　因此，今天她六点多就醒了。

　　知青们因为要下地要做饭，或者趁着太阳不大去河边洗衣服，倒是比她起得还要早。

　　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是在做饭了，宋阮阮想着自己也来这一两天了，还是应该给所有人都打个招呼，正式认识一下。

　　她刚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摔瓢的声音，有个女声怒气冲冲地抱怨道：

　　“她都没交粮，今天还要做她的早饭啊？这都第几顿了！敢情一直在我们这里白吃白喝！”

　　宋阮阮一愣。

　　这个白吃白喝，好像说的是她。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觉得那些清汤寡水的稀饭有多稀罕，如果不是没有别的东西，也不好让人觉得她事多，她根本不想吃。

　　但看起来，仅仅是在这里吃了四顿饭，就已经让和妈妈一起搭伙煮饭的女知青很不满了。

　　“嘘，你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这是妈妈的声音。

　　“会蓉别生气了，这件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到，这样吧，她之前和之后吃的，都算在我头上。过几天我会再补交一份伙食的。”

　　“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数！”

　　“肯定算数。”妈妈好脾气地回答。

　　“美珍，你也对她太好了吧！还给她出伙食，谁知道她要在这里住多久，咱们自己都还吃不饱呢！你魔怔了是不是，非亲非故对她这么好！”

　　这是李兰兰的声音。

　　宋阮阮知道，在所有知青里，她和刘知青与妈妈的关系最好，她应该是真心实意为妈妈着想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一看到她就心软，想照顾她，不想她受委屈受伤害。”

　　“不愧是生得那样一个狐狸精相貌，这不仅勾的男的五迷三窍，连女的也奏效啊！”那个叫会蓉的阴阳怪气地道。

　　“什么狐狸精，再乱说我生气了！”妈妈严厉地呵斥道。

　　宋阮阮却一点都不生气。

　　什么狐狸精，绿茶表，贱|人，各种难听的话她早就被人在背后骂过八百遍了。

　　不遭人妒是庸才。

　　她作为特招生进入贵族学校，成绩好相貌好，老师喜欢，拿最高级别的奖学金，文艺汇演C位总有她的一席之地，学校里好几个男神级别的男孩子都是她的备胎随叫随到，家世不错的几个女孩子也和她关系好。

　　有得必有失，拿多了众人争抢的东西就是容易招人骂，她敢做就敢承担。

　　她的心理素质，早就在初高中的那些年锻炼出来了。而且那些人也只敢在背后说，当着面照样得笑脸相迎粉饰太平。

　　那个会蓉所说的话，对她来说只是小儿科。

　　反而是无意间听到妈妈的心里话，让她觉得特别温暖。

　　血缘亲情的羁绊什么也剪不断，即使隔了几十年的时空，即使妈妈不知道她是她未来的女儿，也一样会忍不住保护她关心她。

　　这可真是穿越以来听过的最让人高兴的话了。

　　不过，李兰兰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先前她在物质上没概念，忽略了自己住在知青点给他们带来的负担。

　　多吃几顿饭就足以让那个会蓉大发脾气，就证明他们的物质确实非常紧缺。

　　她现在没办法给妈妈提供帮助也就算了，不能明知道妈妈过得很艰难，还长期住在知青点给她增添负担。

　　看来得赶快想想别的办法解决衣食住行。

　　*

　　江海下午一回家，就在家里到处寻找可以送给宋阮阮的东西。

　　这一找，还真让他找到点好东西。

　　东西是在他父母房间里找到的，一个柳条编的篮子，用一块红布搭着，里面放着一网兜鸡蛋，约莫有两斤，还有二两水果糖，一包一斤包装的白糖，一网兜橘子，一袋麻花，三尺红布。

　　吃的喝的穿的都齐了，完美。

　　于是，第二天等父母哥嫂一上工，他就提着这一篮子东西往知青点去了。

　　一晚上过去，宋阮阮的气应该消了些吧。

　　他也不是要去道歉，就是不能失信。

　　他说了，既然是因为他受的伤，他会负责到底。这些东西是送去给她养伤的。




6.  第 6 章   这宋阮阮，也太能招蜂引蝶……

　　最近还没到收稻谷的时候，村里的主要农活就是捡绿豆，割豆子，锄草之类的活儿。

　　吃完早饭，陈美珍担忧地看着宋阮阮：

　　“阮阮，今天我们要去松树林那边锄草，离知青点很远，可能照应不到你。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地里吗？”

　　宋阮阮立刻明白她的顾虑，她是怕江海又来骚扰她，而他们离得远不能及时回来。

　　其实她也挺担心的，毕竟那个宋海一看就很混，要是没人在，没顾忌，还不知道会做什么呢。

　　“好，那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地里。”

　　她不想一直待在知青点给妈妈增添负担，就得另外找人供她吃住，保护她的安全，为她取得合法的身份。

　　虽然依靠男人是最下乘的道路，但她如今身无分文，没有户口没有学历，身处偏远农村和封闭落后的时代，平生所学根本派不上用场，也只能暂且将就了。

　　她要选的人，必须家境相对优渥，而且好掌控，不会对她产生威胁。

　　这样的人不好找，所以必然要广撒网。而广撒网的基础，则是对村里的这些人有充分的了解，并且将符合条件的人吸引到她身边来。要做这些，一直待在知青点不见人是不行的。

　　“宋同志，那待会儿还是我背你去！”刘知青听到两人的话，立刻过来插言道。

　　宋阮阮没有拒绝，软声道：“好呀，那就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知青连连摆手，脸上笑容腼腆。

　　跟陈美珍一起搭伙的知青张会蓉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

　　宋阮阮一脸无辜，故作不解：“张知青怎么了呀？”

　　“你不用理她。”陈美珍心知是怎么回事，连忙安慰道。

　　宋阮阮就当无事发生。

　　……

　　松树林是坡上有一片松树的那些田地的代称。

　　来到这片田地，宋阮阮被安置在离田边不远处的一块树荫下看他们锄草，这个距离很近，她有事随时可以喊他们。

　　他们给她留了一个水壶，让她渴了可以喝水。怕她无聊，还给她准备了一本书。一本封皮都被翻得快烂了的苏联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书是在语文课后必看书目里，早就看过的。

　　她其实想找些和高考有关的教材，可惜问遍了整个知青点也没有。也就只能先拿这本小说对付着，总比呆坐着强。

　　白裙少女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看书，身姿纤细，姿态优美，构成了整个红星大队的青年们眼里最靓丽的风景线。

　　不少人时不时就往树荫那边看。

　　宋阮阮知道他们在看，也不介意。她从小到大都是焦点，早就习惯被众人瞩目。

　　她在等。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她在等鱼儿们主动来搭讪。

　　再腼腆内向的男孩子，对于喜欢的女孩子都是很主动的。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可能较为保守，但如果连主动来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拿不出来，那也不能指望他们再为她做别的什么了。这样的人不在她的备选范围内。

　　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首先过来的，是一个个子高高的，有些偏瘦的男青年，他红着脸，用自己的外套兜着一兜橘子放在她面前：

　　“宋……宋同志，你口渴不？吃几个橘子！”

　　宋阮阮抬起头来，水盈盈的眼睛目光柔软，嘴角微扬带着纯净柔和的笑意，显得很好相处。

　　——除了江海那种不在她考虑范围内的二混子，她对其他人都可以多几分温柔，这样才会有更多人自愿钻进网里供她筛选。

　　“现在才八月，就有橘子了呀？”她好奇地问道，恰到好处地打开了话题，引导对方跟她交谈。

　　男青年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宋阮阮竟然这么好说话，竟然有要和他聊天的意思，连忙回答道：

　　“这是自家地里栽的，是我家在农机站买的早熟苗！”

　　这个时代，农村已经有了自留地，勤劳的村民们除了在自留地里种菜，还会在自家田边地角坝子边上等种上果树，来补充食物的不足。

　　“早熟苗？”对于不感兴趣的话题，也没关系，只要做出感兴趣的样子，重复对方对话的最后一个名词就可以了。

　　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这个腼腆的高瘦小伙儿话就多起来了，跟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橘子有哪些品种，都是什么时候熟，哪个更好吃。

　　还说起他家都有些什么品种的果树。

　　“等过一阵子柿子熟了，我给你摘柿子来，我家柿子特别甜！”

　　“我还挺喜欢柿子的，到时候拿钱跟你买。”宋阮阮微笑着道。

　　一下子拉近太多距离并不明智，必须保持适度的客气和分寸。

　　“不用给钱不用给钱！我家那柿子树有十几米高，每年结好多柿子，吃都吃不完，根本没地送呢！”

　　这个年代，食物水果怎么会没地方送。宋阮阮故作不知，也不再接前面的话，跟他聊起别的话题。

　　“柿子树那么高的么，那柿子要怎么摘？”

　　“我一般都爬上去摘，细一点的树枝上摘不到的，就拿网兜去勾。就是那种前面绑着镰刀，下面套个网，只要一割，柿子就掉进网里了，也不担心会摔烂！”

　　“还可以这样啊，你真会想办法。”宋阮阮称赞道。

　　听到她的夸奖，高瘦小伙儿越发红光满面，在宋阮阮面前也多了两分自信。

　　他实在没想到，那么美丽的宋阮阮竟然如此温柔好相处，不仅一点没看不起他这种农村人的意思，还夸他。她说话声音细细柔柔，软软糯糯的，特别好听，就像被一股无形的温柔的力量拽住了心脏，只想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

　　又说了几句话，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跟宋阮阮说话去了，给她的橘子，她一个都没吃。

　　“瞧我，净说话去了，你快吃橘子！”

　　“这么多我吃不完的，你给我留一个，其他的帮我送给陈知青，好不好呀？她拔了这么久的草肯定也渴了。”

　　好不好呀，软软的声音像是带了钩子一样。

　　面对如玉般的美人的请求，谁又能拒绝得了呢。

　　高瘦小伙飘乎乎地拿着橘子往地里找陈知青去了。

　　其他蠢蠢欲动的小伙子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大受鼓舞。

　　这个被知青点捡到的姑娘，像是冰雕玉琢出来的一样，漂亮极了却也让人下意识觉得难以亲近。所以尽管她就坐在那里，一开始大家都不敢过去跟她搭话。

　　可现在看来，她完全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高不可攀呢，这不，连李秋林那种老实巴交的过去，都笑容满面地回来了，足见她是很好相处的。

　　于是，这之后，好几个小伙子都借故过来跟宋阮阮搭话。

　　能在地里干活儿的几乎都是些老实人，不像江海那种浑身社会气息，所以宋阮阮一律温柔礼貌地对待他们，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每一个跟宋阮阮说完话的小伙，都觉得她特别好，明明长得那么好看，脾气还那么温柔。心里都在想着，自己要怎样才能更讨得她欢心，并且将其他献殷勤的人比下去。

　　大队长江红兵看着这些小伙子们不安心干活，拿着大喇叭警告道：

　　“同志们，今天干活儿的积极性不高啊，可不要老是开小差，不然别怪我到时候扣工分！”

　　如此一来，众人才安分些。

　　村里的妇女们看着这些小伙子个个往宋阮阮身边跑，不免在背后嚼舌根。

　　“这也太能招蜂引蝶了，不像个安分人，江家嫂子，你说是不是？”周晓梅的妈拉着江海的妈讨论道。

　　周凤英倒是不以为意：“男娃爱俏，正常。那么多人去跟她说话，她一个外来的，也不好不搭理嘛。”

　　“一个个的，就跟苍蝇闻到了屎一样！我家的儿子要是敢去，我腿都给他打折！”另外一妇女道。

　　“就是，看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肯定干不了活儿，我家可不要这种儿媳妇！”

　　也有人讥笑道：

　　“你倒是想，人家能看得上你儿子？那么多小伙子，能挑得上你家的？”

　　正说着话，就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女孩子提着篮子从小路的尽头走来。

　　“周二嫂子，你们家晓梅来了！”

　　果然，没多久就见周晓梅提着篮子出现在地里，清脆地喊道：

　　“妈，我熬了绿豆汤，你们喝点解暑！”

　　说着，就拿竹筒给自己妈盛了一份，无视母亲试图阻止的眼神，又给跟她妈一起拔草的几个中年妇女也盛了。

　　当然，重点是江海的母亲，她给她的那一份，绿豆都比旁人多很多。

　　吃人嘴软，众人都夸奖起周晓梅来。

　　“我们晓梅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啊，就连这绿豆汤都比咱们自家煮的好喝！”

　　“那可不是，上次隔壁村李老三家里嫁女，她跟着咱们村的大师傅去给人办酒，连隔壁村都说，这次大师傅的手艺进步了！他们哪里知道，这都是多亏了我们晓梅！”

　　“谁家娶到咱们晓梅，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周晓梅听得心下得意。

　　她的手艺当然不错了。

　　前世在江家做保姆，因为宋阮阮嘴刁，家里八大菜系的名厨都有，跟着这么多厉害的人，她难道还不能耳濡目染几分本事？

　　她的见识手艺在前世虽然不算太出众，但要征服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周凤英听见众人这样夸奖周晓梅，也挺高兴。毕竟这可是她相中的小儿媳妇。

　　“我家那个丫头，要是有晓梅这么能干，我可是睡着了都能笑醒！”

　　旁人打趣道：

　　“那可不迟早是你家的么！到时候你就多了这么个闺女！”

　　周晓梅的母亲周二嫂子连忙道：

　　“这八字没一撇的事，还不知道两个年轻人怎么想呢，你们可别乱说。”

　　女方嘛，自然是要矜持些的，哪怕原本这亲事是女方主动提的。

　　周凤英深刻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也给她们做足了面子：

　　“晓梅要真的到我家啊，我保证像亲闺女一样疼她！对了周二嫂子，等晚上收了工，我到你家来一趟，有点事找你！”

　　昨天她已经去镇上把提亲的东西都买好了，鸡蛋，糖，果子，红布，一应俱全，再给十块钱，这礼数就很周全了。

　　她原就打算今天下工就去找周晓梅父母说这事呢。现在正好提到，她也提前跟他们通个气，免得去得太突兀了。

　　她给周二嫂子使了个眼色。

　　周二嫂子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行，那我到时候把你的饭给做着，就在我家吃晚饭！”

　　“哟，你们这是就要定下来了？”旁人问道。

　　周凤英笑眯眯道：“有好消息了肯定通知你们来吃酒！”

　　周晓梅也看懂了两个母亲的眉眼官司，不由得心跳加速。

　　太好了，她和江海要定亲了！

　　只要定了亲，以宋阮阮那种心高气傲的性格，肯定不会再搭理江海。到时候江海一头热也没用，还不就只能老老实实跟她过日子么。

　　见宋阮阮就坐在田边的树荫下，周晓梅眼珠子转了转，提着没分完的绿豆汤往那边走去。

　　*

　　被周晓梅惦记着的江海，此时正在知青点屋外的树下坐着。

　　身边搭着红布的柳条篮子里，放着要送给宋阮阮的一篮子东西。

　　来知青点的路上，他设想过很多次，见到宋阮阮要怎么说怎么做。却万万没想到，他来的时候，知青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敲了门，也一直没有人出来应答。

　　看来是真的不在。

　　宋阮阮脚受伤了，在脚伤好之前，应该都不会离开。所以她很可能是和知青们一起出去了。

　　他原本想把东西送到地里去，但想到自己巴巴去给她送东西，肯定会被那些长舌妇议论。要是手下的兄弟们知道了，岂不是背后取笑他，那他还有什么做大哥的威严。

　　于是，他在这里一直等到了太阳快到天正中的时候，估算着知青们和宋阮阮快回来了，才把篮子放在屋檐下。

　　想了想，他又捡了个石块，在篮子旁边的石板上，写下一行字：

　　“给受了伤的宋软软。”

　　写完看着自己写下的名字，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软软，她爹妈还真会取名字，像她这样娇滴滴软绵绵的，可不就该叫这个名字。

　　宋软软，收下这些东西，就别再讨厌他了吧。

　　一想起她当时看他的眼神，心里就刺挠挠的难受。




7.  第 7 章   江海，可真是让人头疼。……

　　听着朝自己靠近的脚步声，晃眼一看是个村里的女孩子，宋阮阮便没在意。因为他们干活儿累了，也会到这树荫下来歇歇喝口水。

　　“要喝点绿豆汤吗？”

　　清脆的女声传来，有些耳熟。宋阮阮抬头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她初来红星大队时，指控她是间谍的那个女生，好像叫周晓梅。

　　她对这样一个差点害她被送去公安局的人，印象有点不太好。

　　不过，第一次她只当对方并无恶意，只要对方不再对她不利，她也不会做什么。

　　“不用了，谢谢。”

　　伸手不打笑脸人，表面的礼貌还是要维持的。

　　“尝尝吧，这绿豆汤大家都说好喝，江海的妈妈也特别喜欢我的手艺。”

　　宋阮阮有些不解，她为什么特意强调江海的妈妈。难道这是大队里的什么重量级人物吗？

　　“真的不用了，你留着给大家喝吧，我有水还有水果，就不浪费你的绿豆汤了。”她面带微笑，态度无可挑剔。

　　周晓梅道：

　　“宋同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啊，我当时也是为了大队里的安危考虑，不是针对你本人。”

　　原来是来道歉的么。

　　宋阮阮也不是那种揪着一件事就不放的人。对女孩子她还是比较大度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没生气。”

　　“你不生气就太好了！”周晓梅脸上露出笑容，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道，“那到时候我跟江海订婚，你可一定要来！”

　　融入当地的社交活动，宋阮阮自然不会拒绝。

　　“好啊。在什么时候？”

　　“时间还没定，但江海妈妈说了，订婚也不能委屈了我，要给我们摆几桌酒，结婚再另办。所以先跟你说一声。等定下来了通知你！”

　　周晓梅自觉目的达成，也不想再跟宋阮阮多说，直接就挎着篮子走了。

　　宋阮阮总觉得这周晓梅的态度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热情，不是从头贯彻到尾的热情，论歉意也没有多真诚的歉意，反而两次特意提到江海的妈妈。结合前后谈话的内容，反而有点像是来跟她展示，她有多么受未来婆婆的喜欢和重视。

　　可是，这跟她这个才来村里没两天的外来者有什么关系。

　　宋阮阮有些摸不清周晓梅到底要做什么。

　　但对方似乎也没有再针对她的意思，她也就懒得去深究。

　　没多久，就到村民和知青们收工的时候了。

　　陈美珍一来就说：

　　“你怎么让人给我们送那么多橘子来啊！”

　　“怕你们口渴嘛。”宋阮阮柔柔笑着道。

　　“人家本来是送你的，我们拿了多不好意思！”另外一个女知青也道。

　　“那有什么，我也是借花献佛。”

　　她以前也会把追求者或备胎们送给她的零食，分给坐在附近或者关系好的女生。女生之间的交情，就是这样慢慢建立起来的。

　　拿了她给的橘子，这些和妈妈搭伙的女知青，对她的态度明显好多了。

　　回去依然是由刘知青背她的。

　　得知宋阮阮在摔下山坡的时候扭伤了脚，好几个之前来搭讪的小伙儿抢着要背她。宋阮阮却说一事不烦二主，谢过他们的好意，依然选择了刘知青。看得出，刘知青挺高兴，干了一上午的活儿，依然走路带风。

　　回到知青点，大家立刻被放在屋檐下搭着红布的篮子吸引了注意力。

　　“咦，这是什么？”

　　“旁边还有字呢。”

　　“给腿受伤的宋软软。”

　　“给宋同志的啊，宋同志你快来看！”

　　“宋同志快看看，里面是什么，看起来好大一篮子呢。”

　　宋阮阮看着旁边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揭开了篮子上的红布。

　　只见里面有一包白糖，一包麻花，一网鸡蛋，一包橘子，一包水果糖，还有很大一卷红布。

　　“哇，好多好东西啊，这布是灯芯绒呢，我在供销社见过，一块二一尺，单这就都三块多钱了吧！”众人惊呼，许多人对宋阮阮投来羡慕的目光。

　　红星大队的产值很一般，一年核算下来，一个工值（也就是一天的工分的价值）最景气的时候也就一毛五，知青们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干活儿又不行，工分基本上都换了粮食，每年最多分到手几块钱，还要买盐买油等必需品，生活得特别拮据。

　　这篮子里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他们平时舍不得买，也买不起的。

　　“这是谁啊，动作还挺快，我们才刚回来，他就把东西都送到了。”

　　“咋都不留个名字呢，不然宋同志怎么知道是谁送的。”

　　“看来是想当无名英雄了！”

　　“太大手笔了！不过我怎么觉得这包东西有点眼熟呢？”

　　“你一说我也这么觉得，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李知青的男人来提亲，男方不就是给她送的这几样东西吗？”

　　不少知青熬不住贫苦的生活，选择嫁给了当地条件稍好的村民。李知青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话，宋阮阮咬了咬唇。

　　她原本是打算把这些东西拿给妈妈她们用掉的。

　　但从知青们的反应来看，这一篮子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的价值似乎不低，而且还可能有特殊意义，那就不能当做零食一类的东西来处理了。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我不能要。”

　　她在一堆知青里看了一圈，最终还是选了自己妈妈，“美珍姐，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大队长那里，就说是在知青点外捡到的。让那个丢东西的人来领。你让他先别说里面有什么东西，能答得上来的，才是真正的失主。”

　　如此说辞，虽然拒绝了对方的礼物，却也还是给对方留了面子的。

　　陈美珍也觉得这种来路不明的大额财物不能随便收，见宋阮阮这样处理，也就放心了。

　　听完宋阮阮的话，她便和李兰兰一起，拿着篮子就去找大队长了。

　　“哎，也太可惜了吧，那么好的东西退回去。”

　　有女知青忍不住感叹道。

　　男知青倒是高兴：

　　“咱们宋同志品性高洁，不贪他这点东西！”

　　女知青回怼：“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要能送得起，看你还这么说不！”

　　宋阮阮当然没有那么高尚。她只是觉得，要是送东西的人不在她筛选范围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干脆不收。

　　*

　　江家

　　周凤英一回到家就发现自己放在柜子上的篮子不见了，她在家中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东西，急得一脑门子汗。

　　见二儿子和二媳妇回来，赶紧问道：

　　“阿川，继红，你们看到我柜子上的篮子没有？那可是下午给阿海提亲用的，不见了！”

　　她着急地去问二儿子和二儿媳。

　　“妈，我们可从来没进过你的房间！”二儿媳连忙撇清自己。

　　“我也没进过。”二儿子道。

　　周凤英又赶紧去问小女儿和丈夫，然而大家都说不知道，没看见。

　　“会不会是阿海拿走了？”刘继红试探性地道。

　　“怎么可能，我们阿海从来不往外拿东西，都只有往家里拿的！”周凤英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刘继红悄悄翻了个白眼，他是不往外拿东西，但他往外拿钱，那不也一样么。至于婆婆说的往家里拿东西，她是一丁点都没看见。

　　“家里的锁好好的，也不像是遭贼。其他人都没看见，除了他，就没别人了啊。”

　　“那么多东西呢，他拿到哪里去了啊？”听二儿媳一番分析，周凤英也觉得有道理，便叫二儿子去找江海，问问他。

　　然而江川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着江海，不知道他野到哪里去了。

　　周凤英急得原地打转。

　　“我上午都跟周二嫂子说好了，下午收了工就去他家他提亲，现在东西不见了，这可怎么办！”

　　“要去镇上买也来不及啊，今天可不赶场！”

　　最终和江海他爸一商量，只好决定捉一只红鸡公临时代替。

　　即使对于江家这样的家庭，那一篮子东西不见了也还是非常肉痛的。

　　担心着那些东西的去向，周凤英下午上工的时候都有些蔫蔫的。

　　没想到，大队长江红兵却突然来到地里，拿着大喇叭喊道：

　　“失物招领！失物招领！今天知青点的同志说在知青点外发现一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不少东西，是你们谁家丢的，上来认领！”

　　周凤英一看，那篮子怎么和她丢的那个长得那么像！

　　赶紧冲上去：

　　“大队长，这是我家的！我今天中午回去就发现我家这一篮子东西丢了，还当是遭了贼，没想到在这里！”管他是不是，先认下再说。

　　“红国家的，你既然说是你家的，那你说说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

　　周凤英把里面的东西一一说出，大队长一对比，分毫不差。

　　周凤英为了增加可信度，还加了一句：

　　“我这个框子是自家编的，底子不是柳条是竹篾，你一看就知道了。”

　　大队长一看，果然如她所说。

　　当下就把篮子还给她了。

　　周凤英失而复得那一篮子提亲礼，高兴的同时也非常疑惑，自家这一篮子东西，怎么就到了知青点去了呢。

　　偏生里面的东西还一样都没少。

　　不过，疑惑归疑惑，她还是照常向知青们道了谢，夸他们拾金不昧。

　　“这东西应该是江海送过来的。那是他妈。”陈美珍凑过来悄声对宋阮阮道。

　　宋阮阮微微皱眉。

　　东西竟然是江海送的，而且他家里人还不知道，幸好她还回去了，不然到时候可真就说不清了。

　　但事情并没有随着东西还回去而结束。

　　原本宋阮阮还对周晓梅上午的行径颇为不解，此时却终于明白她的用意了。

　　她必然是已经知道江海在纠缠她才会来她面前说那番话。就算她诅咒发誓说她对江海不感兴趣，看她的样子，恐怕也不会信。

　　这梁子肯定结下了，到时候必定少不了流言蜚语。

　　江海可真是会给她惹麻烦。

　　*

　　江海把东西送到知青点，就和几个兄弟去镇上打牌了。

　　据说镇上来了个挺有钱又挺冲的家伙，他打算去会一会，榨干对方的荷包。

　　这是他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虽然手气有好有坏，不时也会输钱，但他一年总体算下来一定是赢钱的。

　　比如今天下午，他就在那冤大头那里赢了三块多。

　　揣着不菲的收获，他心情极好地吹着口哨哼着调子晃进了村里。

　　有了这些钱，他就不用问他妈要，自己就能买东西哄宋阮阮高兴了。

　　刚进自家院子，就碰到他二哥扛着锄头从地里收工回来。

　　“阿海，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中午找你好久都找不到！妈说她放在柜子上的那个搭着红布的篮子不见了，你见着了吗？”

　　江川才从地里回来，还不知道他妈已经找到篮子的事呢。

　　江海不以为意：

　　“是我拿走了。怎么着？”

　　江川一跺脚：

　　“你拿哪儿去了，还不快还回去！妈都急坏了，那可是给你提亲用的！”

　　江海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江小河就出来了，笑嘻嘻对两个哥哥道：

　　“二哥，你不用问三哥了。妈已经找到那篮子东西了，说是在知青点那边发现的。”

　　江海的两道浓眉立刻往中间一蹙，整个人显出几分暴躁：

　　“那现在东西呢，妈从知青点要回来了？”

　　“当然！现在妈都提着去周家向晓梅姐姐提亲了！三哥，你马上就要有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媳……！”

　　江小河话还没说完，就见她三哥一阵风似地从院子里跑出去了，脸色阴沉得吓人。

　　“三哥他怎么了？”

　　她不解地问道。

　　二哥江川也一脸茫然。




8.  第 8 章   想要怎样的？他想要仙女！……

　　周晓梅家此时已经饭菜飘香，因为周凤英要来，周晓梅今天特意拿了一小块腊肉出来，炒了个蒜苗回锅肉，还蒸了南瓜糙米饭。

　　这在此时，已经算是待客的极高标准。

　　红星大队的村民大多数是姓江和姓周，说起来周凤英和周晓梅家往上数个四五辈也是一家，两人要结亲，嫂子妹妹的喊得十分亲热。

　　周凤英正在和周晓梅妈妈寒暄着，互相客套地夸奖着对方的孩子，江海便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哟，阿海来了！快坐快坐！”

　　作为准丈母娘，周晓梅的妈周二嫂子对江海的态度十分热情。

　　江海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自己母亲面前：

　　“谁让你来提亲的？”

　　见他脸色不好，周二嫂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周凤英也被他风雨欲来的架势吓住了，生怕他闹起来，赶紧把人拉到屋外，低声斥责：

　　“阿海你发什么疯，不是你自己喜欢晓梅我才来给你提亲的吗！待会儿搞砸了，娶不到晓梅，看你怎么后悔去！”

　　“谁他妈的造谣，我什么时候说喜欢周晓梅了！”江海满脸暴躁。

　　看儿子的反应，周凤英也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一时间有些为难：

　　“那……那我都跟晓梅妈提亲了，总不能转脸又反悔吧，这不是结仇么？”

　　私心里，她是很喜欢周晓梅的，长得也好，又勤快又能干，足以配得上她的小儿子。

　　“阿海，你听妈的话，晓梅又贤惠又漂亮，娶回家绝对没错的！”

　　江海烦躁地打断她：

　　“谁提的亲谁娶，反正我不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呢，哪家结婚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个儿媳妇我做娘的还做不了主了？”

　　江海怒极反笑：

　　“行啊，你娶。娶回去我一天打三顿，顿顿往死里打，看她待不待得住。”

　　见儿子发了狠，周凤英也不敢再强迫他。他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真是个冤孽！”骂了一句，周凤英只得讪讪地进去找周晓梅的妈：

　　“二嫂子，实在是对不住啊，定亲的事情就当我没说。”丽嘉

　　周晓梅的妈一看，就明白是江海本人不同意，当妈的拗不过他，顿时勃然大怒，指着周凤英的鼻子就开骂。

　　江海可容不得人这样侮辱他妈，当下抄起桌上的一个茶碗狠狠地摔在了周二嫂子脚下，目光凶狠：

　　“再骂一句试试？”

　　周二嫂子顿时就怂了。

　　江海和人打架的狠劲儿她是见过的，那简直像一匹恶狼，沙包大的拳头拳拳见血，自己头破血流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样的混人她惹不起。

　　见周二嫂子不敢再吭声，江海这才转身离开。

　　周晓梅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只看到江海的一个背影。

　　“妈，婶子，怎么了？”

　　周二嫂子沉着脸，拿女儿撒气。

　　“怎么了？人江海看不上你，亲自跑来说不同意订婚！”

　　要不是这死丫头非得要撺掇着让她主动去跟江家提亲事，能丢这么大的人么？

　　周凤英也挺尴尬：

　　“周二嫂子，晓梅，实在对不住啊，先前是我误会了两个年轻人的关系，这提亲的礼就当是我跟你们道歉的！”

　　周晓梅听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虽然有些失望，却并不气馁。

　　她知道，现阶段要让江海心甘情愿很难，但她不能失去江海妈妈的喜欢。

　　要知道，在一段婚姻里，婆媳关系也是至关重要的。

　　“婶子，没关系，是我没这个福气。我不怪你，只希望你以后别跟我们外道了才好。”

　　“唉，晓梅，你真是个好孩子，婶子不知道有多喜欢你。阿海那臭小子今天太过分了，我回去好好骂他！”

　　“不用，婶子，这也不是他的错啊。”

　　她越是大度和气，周凤英越是觉得愧疚，同时越发觉得她是个不容错过的好儿媳。又和周晓梅说了几句，这才小跑着去追自家儿子。

　　周凤英一走，周二嫂子就把周晓梅一顿臭骂：

　　“鬼迷心窍了你！人家耍着你玩，你还舔人家！把咱们家的脸都丢光了！”

　　周晓梅不吭声。

　　现在她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等将来江海逐渐发迹，他们就会知道她现在的坚持有多么正确。

　　*

　　周凤英追上江海，便开始碎碎念：

　　“阿海，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和你差不多的，连儿子都有了，你这还是个光杆杆……”

　　村里的男孩子，很多十七八岁就结婚了，这两年江海的父母便越发着急。江海对这老生常谈的唠叨只当耳旁风。

　　“好了，同样的话都念一百遍了！”他懒洋洋地道。

　　“妈这也是为你了好。你看晓梅那姑娘多好啊，长得漂亮，脾气也好，对你还有心，你刚才那么下她的面子，人家都没生气……”

　　提到周晓梅，江海有些不耐烦：

　　“你觉得她好，你就去娶！”

　　周凤英抱怨：“你这孩子不知道好赖！晓梅那样的都不好，你还想要怎样的？”

　　想要怎样的？

　　江海脑中闪过初见宋阮阮时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带上几分笑意：

　　“我想要仙女。”

　　周凤英只当他在胡说搪塞她，“仙女，哪来的仙女？”

　　不理会母亲的追问，江海问道：

　　“那篮子，是你从知青点要回来的？”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

　　他送出去的东西，他妈要是再去要回来，让宋阮阮怎么看他。

　　周凤英一头雾水：

　　“篮子是知青点交到大队长那里的，说是失物招领。我也纳闷了呢，咱家的篮子怎么跑到知青点去了，关键是东西还一样都没少！”

　　这话说完，便见儿子一副拧眉沉思的样子。

　　“篮子呢？”

　　“我送给晓梅了，这事毕竟是咱们对不住她。”

　　江海便不再说话，回到家，吃完饭就去她屋里翻箱倒柜。没多一会儿，就见他装了家里唯一的一块腊肉，几斤白米和小半袋富强粉，放在篮子里就准备往外走。

　　“阿海，你干什么呢？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往哪拿？”

　　江海从兜里摸出一卷零钞扔给她：

　　“这东西算是我跟你买的。”

　　说着，就提着篮子潇洒地出门去了。

　　宋阮阮真是个麻烦的女人，不知道谁送的东西竟然不要。那他只好豁出脸面亲自去给她送了。

　　“你们说，阿海这是干什么去啊？”
　　周凤英对儿子的行为深感疑惑。

　　一家人都和她一样迷茫，纷纷摇头。

　　周凤英一拍脑袋，吩咐二儿子：

　　“阿川，你悄悄跟着去看看！”

　　*

　　下午跟着知青们去地里，宋阮阮又收获了一堆吃的。

　　鲜核桃，鲜枣儿，梨，橘子，各种水果加起来很大一包。她照例把东西分了一部分给和妈妈一起的女知青们还有刘知青。

　　这下，就连原本看不惯她的张会蓉，对她也有了笑脸。

　　在这贫瘠的年代，食物谁能不喜欢呢。

　　来到这里三天了，宋阮阮一次澡都没洗成，感觉自己都要馊了。说了一句想洗澡，知青们就痛快地给她烧水去了。

　　洗澡的条件非常简陋，在女厕所里放个木盆，把冷水和热水一桶一桶地提进来，等洗完了就直接把水倒进厕所里。

　　厕所里到处都是蚊子，味道也不好闻，宋阮阮几乎是屏着呼吸，才赶紧速战速决地洗完澡。

　　洗完澡和头发，换上了陈美珍给她的衬衣和裤子，总算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些。

　　知青们干完一天的活儿，有时候也会点着油灯，一起坐在堂屋里聊聊天。

　　宋阮阮就坐在旁边用毛巾绞头发，一边听他们聊天。

　　“砰砰砰——”

　　知青点的大门被人用力地敲响。

　　“谁啊？”

　　有男知青去开了门。

　　桌上的油灯火焰被外面的夜风吹得歪斜，宋阮阮感觉到屋内有一瞬间的静寂，抬头一看，便见宋海提着一个篮子走进来。

　　逼仄的堂屋里，他又高又壮的身躯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他目的明确地向她走来，直接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强硬霸道：

　　“给你的，不许再退回来。”

　　宋阮阮低头一看，就见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腊肉，一包面粉和一袋米。

　　“我不要。”

　　宋阮阮将篮子塞回去，他却不接，她便把篮子放在地上，抗拒的态度很明显。

　　“我说了给你就是给你。”

　　宋阮阮一点都不希望他继续纠缠不休：

　　“非亲非故，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江海拧眉，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老子东西多得吃不完，就乐意给你怎么了？拿着！”

　　宋阮阮觉得他真是不讲道理。看来只能把话挑明了说了。

　　“就算你的东西多得吃不完想送人，也该送给你的未婚妻周晓梅。不然，这件事若是被你父母和你未来岳父母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

　　她明确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他有未婚妻，就不信他不尴尬，而且她这话还带上了暗地里的威胁，再这样就要告诉他父母或未来岳父母了。

　　结婚前就勾三搭四，岳父母和小舅子们，或者他自己的父母，总有一方得胖揍他一顿。

　　然而宋阮阮注定要失望了。

　　江海以为她是因为未婚妻的误会才拒绝，立刻义正言辞道：

　　“谁TM瞎传毁坏我名声。老子跟周晓梅一点关系都没有！”

　　见宋阮阮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他明显急了：

　　“老子说的都是真的！说要提亲的是我妈，我今天一回来就阻止了，连庚帖都没换成，哪来的未婚妻！”




9.  第 9 章   真他妈犯贱！

　　宋阮阮微惊，这不就相当于江海为她拒婚了吗？

　　如此，她就更不可能收江海的东西了。

　　不然她不就成了破坏他人关系的小三？为了江海送的这点东西，破坏她的风评，不值得。

　　而且，江海这种性格过于强硬粗鲁又厚脸皮的社会青年，哪有那些说句话就脸红让他往东不往西的老实人好使唤。

　　“这跟我没关系，东西你拿走。不然我退给你家里人也是一样的。”

　　冰雕玉琢般的美人，在灯光下越发美得惊心动魄。可她的神情也同样冷若冰霜，让江海感觉犹如一桶凉水兜头泼下。

　　他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来给她，却被她弃如敝履。

　　江海浓眉紧蹙，嘴角紧抿，无形的怒气在空气中扩张，让人不自觉感觉到很压抑。

　　宋阮阮有些害怕，她真担心这种小混混会不会恼羞成怒打女孩子，毕竟他对他的未婚妻也一样非常粗鲁，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躲到了知青们中间。

　　又是那种畏惧中夹杂着厌恶的目光，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

　　江海以前一直以为他不在乎，甚至为此有些得意。但唯有她这样看他，让他觉得心脏像被一层塑料包裹住一样喘不过气来。

　　“不要算了，难道你以为除了你我就没人送了？”他讥讽道。

　　目光在站在宋阮阮身边的知青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以保护者的姿态把她挡住的女知青身上。

　　他记得这个知青姓陈，是她救回了宋阮阮，并且对她很照顾。

　　他提起篮子往陈知青怀里一塞，恶狠狠道：

　　“拿着。敢不给面子退回来老子揍死你！”

　　说完，便冷着脸大步离开了知青点。

　　心中狠狠地呸了自己一口，妈的，真是犯贱！
　　*

　　江海一走，刚才鸦雀无声的知青们便敢说话了。

　　“这么看来，之前那一篮子东西是江海送的啊！”

　　“前头刚送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又来送。”

　　“没想到江海人虽然混，却是对宋同志最大方的！”

　　“宋同志，好羡慕你，有这么多白米和面，还有一块腊肉！”

　　女知青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无不透露着对宋阮阮的艳羡。长得漂亮可真好！

　　男知青们听着这话有些泛酸：

　　“得了吧你们，就一点米面一块肉就把你们收买了！”

　　少年慕艾，但凡是单身的男知青们，谁又不希望得到宋阮阮这样的大美人的青睐呢。

　　可惜，他们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又有什么资本这样大肆追求。能住在一个屋檐下，得她几句温言软语已经很幸运了。

　　陈美珍抱着篮子有点不知所措。

　　“阮阮，你看这怎么处理？”

　　江海那凶神恶煞的做派，谁敢保证去还他是不是真的会打人。

　　宋阮阮看着众知青盯着篮子的渴望目光，略一思索：

　　“他非要塞给我们，那也没办法。要不就把这东西做了大家分了吃吧？”

　　也算是卖知青们一个人情了。

　　“可以，那就这么处理。”陈美珍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处理办法了。

　　反正江海是把东西送给她的，不用宋阮阮去承情。但知青们却会记宋阮阮的好，这样她以后住在知青点也会更容易被大家接纳。

　　果然，陈美珍话音一落，众知青纷纷露出欣喜的神色。

　　“李知青烙饼的手艺好，咱们明早烙饼吃吧，好久没吃过白面饼子了！”

　　“腊肉我们切一块下来擦锅烙饼，其他的留着中秋节再吃！到时候炒个蒜苗腊肉，一人能分两片呢！看这腊肉，多肥啊，炒蒜苗肯定特别香！”

　　“真是太好了，没想到江海也能干好事呢！”

　　“这可是多亏了咱们宋同志！”

　　“有宋同志在，咱们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啊！”

　　*

　　江川跟踪着自家弟弟，见他进了知青点，把东西塞给宋阮阮，就赶紧跑回去给他妈报信了。

　　“怎么样怎么样？他把东西拿哪去了？”

　　他一回来，周凤英就着急地问道。

　　江川喝了口水，喘了口气，这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给满眼期待看着他的父母听。

　　江父江红国没见过宋阮阮，还不知道她在大队里是什么样的存在。周凤英却是听完就皱眉。

　　当时其他家的小子去给宋阮阮献殷勤送东西，她还觉得没什么，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儿子也成了那些人里的一员。

　　而且，照这架势，怕是要把家里都给搬空了！

　　她唉声叹气道：

　　“唉，真是鬼迷心窍了他！我就说他怎么死活不跟晓梅定亲，原来是被那个宋阮阮迷住了！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刘继红也见过宋阮阮，对这种过于漂亮的女人她下意识是排斥的。而且，她还指望江海娶个勤快的媳妇儿回来帮她分担家务呢，如果娶的是宋阮阮那种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那还指望个啥。

　　“爸妈，你们做父母的也不能总由着他胡来，该说的还是要说，该训的也得训！只要你们说不同意，三弟他也不可能忤逆父母吧！”

　　“他是咱们说就能听的？”周凤英白了她一眼。

　　要是老三这么好管教，她还愁个啥。

　　她家老三天生就是这么个倔脾气，小时候他认定了什么事，棍子打断了打吐血他也要去做。等再大些，谁再要打他，三指宽的棍子当场就给你折断，力气比他爹还大，谁还敢打他。

　　反倒是顺着他的时候，时常往家里拿东西，谁敢欺负父母家人他第一个站出来撑腰，有时候心情好了还能说两句好听的，还算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江红国抽着叶子烟，沉吟着道：

　　“要不咱们就当不知道，先看看，他上赶着人家也不一定搭理他，说不定过两天他自己就没劲儿了。”

　　周凤英双手合十：“要是这样可真是菩萨保佑！”

　　正说着，就见江海推门进来，手里已经空了，见众人盯着他，扬声道：

　　“都看我做什么，还不去睡觉！”

　　说完，他就懒洋洋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再嘭地一声关上了。

　　虽然他看起来神色与以往没什么区别，周凤英这个做母亲的却知道，他心情很不好。

　　堂屋里的几个人交换了下眼色，却碍于江海在家不好再继续讨论。

　　不过，这明显是个好的信号，他心情不好，说明必然是受挫了。一切很可能朝着他们预期的方向发展啊。

　　*
　　斑驳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一点都不晒人，凉风习习带来阵阵清爽的凉意。

　　这样舒适的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江海躺在大榕树的两根树杈之间，双手抱在脑后枕着头，却破天荒地一点也睡不着。

　　几个小弟在树下打牌吹牛，往日他很喜欢的消遣活动，现在却一点参与的兴致都没有。

　　一想到宋阮阮对他的拒绝，他就觉得做什么都没滋没味。

　　底下打着牌吹着牛，江冬生突然道：

　　“兄弟们，你们觉得我今天这身行头怎么样？”

　　江海早就看到了，这家伙今天穿得特别骚包，蓝色斜纹的白底衬衣，军装裤，穿着一双新胶鞋，头发三七分，拿水抹得整整齐齐。

　　以他的经验，这家伙大概是又相中了哪个女的，准备前去勾搭。

　　果然，在其他两人对他一致夸奖后，他贼眉鼠眼地道：

　　“你们觉得，就我这样的，宋阮阮能看上我不？”

　　江海脑海里的某根神经，顿时绷紧了。狗日的江冬生可真敢想！

　　周二狗立刻打击他：“兄弟你在说什么梦话，人家那是什么相貌什么出身，能看上你？”

　　周远飞也道：“就是，我觉得她连话都不会跟你说！”

　　江海在心里狠狠点头。

　　宋阮阮连他都不搭理，还能搭理江冬生？

　　却听江冬生得意洋洋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人宋阮阮性格特别好，才不像你们说的这样势利眼！像李秋林那样的二傻子，宋阮阮对他都温言细语呢，更何况小爷我天生就长得招女人喜欢还懂得哄人开心！”

　　“你们等着吧，不出一个月，我就能把她拿下！到时候请你们喝喜酒闹洞房！”

　　话音刚落，就感觉一个阴影落在他面前，紧接着就下巴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击打后仰在地。

　　“谁他妈打我！”

　　江冬生大骂。

　　其他两人也是大为惊异：

　　“海哥！海哥你怎么在这？”

　　村口这棵大榕树枝繁叶茂，他们根本不知道江海就在他们头顶。

　　江冬生一看是江海，火气立刻降下去了，摸着火辣辣痛着的嘴角委屈不已。

　　“海哥，你突然打我做什么？”

　　江海拽着他骚包的衣领，满身戾气：

　　“再敢做白日梦，别怪老子不念兄弟情分！”

　　说完，又看向其他两人，目光危险：

　　“你们也一样，都给老子记住了！”

　　说完，他就把江冬生往地上一丢，大步朝村里走去。

　　看着他那仿佛饱含怒火而绷紧了的弓一样的背影，江冬生等三人一脸懵逼。

　　看他走远了，才敢在背后悄声嘀咕：

　　“海哥他发什么疯？感觉像吃了炸|药一样！”

　　好一会儿，周远飞反应过来：

　　“冬生好像是因为提到宋阮阮才挨的打！”

　　三人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所以这几天他们海哥这么反常，都是因为宋阮阮？

　　那他这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往村里走，是要去干什么？




10.  第 10 章   第一次如此严厉地拒绝一……

　　原本还算温和的太阳逐渐转烈，红星大队的社员们还在地里忙碌着。
　　
　　而宋阮阮坐在那片地上面的一片树荫下，正微仰着头和一个手里提着个大南瓜的年轻男人说话。
　　
　　她今天穿着小碎花的衬衣和一条粗布裤子，如此普通的衣物在她身上，也显得格外好看，仿佛雨后初绽的栀子花般清新秀美。
　　
　　她的脚边放着两堆用南瓜叶子垫着的地瓜泡，几个串在一起的玉米棒子，一包用网兜装着的核桃。
　　
　　“周松，谢谢你。你和你们大队的人真的太好了，知道我无亲无故没有口粮，就给我送来这么多东西。真的是帮了大忙了，我接下来好几天都不用担心没东西吃了。”
　　
　　她的话语里满是对方帮了大忙的真诚感激。珍珠般莹白的小脸上，笑意虽然清淡却温柔，那个送南瓜的周松，如同喝了老酒的青蛙，高兴得红光满面。
　　
　　“这么些东西算什么。宋同志你下次缺啥直接跟我说，千万别把自己饿着！”
　　
　　江海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紧捏着的拳头爆出青筋。
　　
　　他原本不愿意相信江冬生说的话，眼前的事实却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对什么阿猫阿狗都好，也愿意要他们送的东西，唯独讨厌他拒绝他！
　　
　　这个认知像是响亮的耳光抽在脸上，同时抽在了心上。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崩断，他愤怒大步冲上前去，在宋阮阮和周松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之前，就揪起周松的领子，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松顿时被打出了鼻血。
　　
　　“江海，你有病啊突然打人！”
　　
　　虽然村里的老实青年们对江海有些畏惧，但在女神面前被打，总是会蓦然生出几分胆气和骨气。
　　
　　江海一言不发，又一拳砸下去。
　　
　　周松也被打出了火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反击。
　　
　　江海不防，脸上也挨了一拳。他一声也没吭，咬紧了牙铁一样的拳头迅速又大力地往对手身上砸。
　　
　　两人缠斗成一团，但江海很快占了上风，把人按在身下打。
　　
　　宋阮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此时才回过神。
　　
　　“住手！你快住手！”
　　
　　她连忙去拉他。
　　
　　她的碰触，柔软得像是蝴蝶停留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明明那么轻，却完全不容忽视。
　　
　　江海顿了顿，随即听到宋阮阮怒斥：“你疯了是不是，你不许打他！”
　　
　　江海咬牙，越发地发狠，一脚踩在周松肚子上，让身下的小伙儿立刻吐出一口鲜血。
　　
　　宋阮阮吓得尖叫一声，然后朝底下的地里大喊：
　　
　　“快来人！有人打架，要出人命了！”
　　
　　原本大家就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此时听到宋阮阮呼喊，几个壮汉连忙丢了锄头飞奔上来。
　　
　　几个人一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江海拉开，而宋阮阮立刻上前去关心周松的伤势。
　　
　　这越发激怒了江海，即使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壮汉压制着，他依然挣脱开来，再次冲到周松面前，按着他狠狠一拳砸下去。
　　
　　宋阮阮原本就在周松身边，距离很近，他这一冲过来把周松往地上一按，正好压在宋阮阮受伤的那只脚上。
　　
　　“啊！”
　　
　　宋阮阮吃痛地尖叫一声。
　　
　　跑过来的陈美珍赶紧跑到她身边，焦急地问：“阮阮，怎么了？你怎么了？”
　　
　　“脚……受伤的那只脚被压到了，好痛！”
　　
　　看到妈妈过来，宋阮阮不由得哭出声来。
　　
　　听到宋阮阮的哭声，江海心中一紧，一看宋阮阮的脚果然是被压在了周松背下。
　　
　　这是她被崴伤了的那只脚，之前本来就没好，现在竟然因为他再次受伤！
　　
　　他又让她受伤了……
　　
　　她原本就很讨厌他，现在他在她面前打架，还误伤了他，她一定更讨厌他了。
　　
　　这次江海被壮汉们轻易就拉开了。
　　
　　周松的母亲看到周松被打成这样，顿时去扭着江海嚎啕大哭。
　　
　　“江海你个天杀的坏东西，你还有没有王法了！无缘无故的，谁招惹你了，你要这么打我家周松！”
　　
　　此时知青们和其他人也都听着动静过来了，一见宋阮阮受了伤，眼眶红红泪眼汪汪地坐在那里抽泣，好几个已经和她熟络起来的小伙连忙围上去关心。
　　
　　江海原本是任由周松的母亲哭闹的，此时一把将她推开，眼神冰冷充满戾气。
　　
　　“无缘无故？”江海冷笑一声，扬声道，“谁他妈再敢向宋阮阮靠近一步，老子就把谁往死里揍！”
　　
　　众人齐齐一静，目光纷纷落在宋阮阮身上。
　　
　　他们现在才明白，江海发了疯一样打周松，是因为宋阮阮。
　　
　　许多人眼神微妙，这可真是跟戏文里唱的红颜祸水一样！
　　
　　他们就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在村里这么受欢迎，小伙子们着魔了一样为她神魂颠倒，天天像是哈巴狗一样巴巴地围着她献殷勤，现在连江海这个混世魔头，竟然也瞧上了她，还为她把周松打成那样。
　　
　　江海凶名在外，围着宋阮阮的几个小伙子里，胆子小的，下意识就和宋阮阮拉开了距离。
　　
　　有那特别倔的，却把自己的不服气表现了出来：
　　
　　“江海，你凭什么这么要求我们？”
　　
　　江海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脸上是目空一切的不屑：
　　
　　“凭什么？凭老子拳头硬！”
　　
　　“你不服？”他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突出一看就充满力量，“来啊，和老子比划一场！”
　　
　　那个回嘴的后退了一步：
　　
　　“打架斗殴是野蛮人才做的事！我才没这么无聊！”
　　
　　江海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而且壮实太多了，他明显只有挨打的份。
　　
　　周松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必败的战局根本就没必要打，不然只会在宋阮阮面前更丢人。
　　
　　而且，他相信宋阮阮一定不会喜欢江海这种凶恶的小混混。
　　
　　江海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又面向其他人：
　　
　　“你们呢！不服气就来打啊，一起来老子也不虚！”
　　
　　正在此时，大队长江红兵挤过人群走了出来，大喝道：
　　
　　“打什么打！天天吃多了撑的！你们这些做爹妈的，还不快点把你们家孩子带走，真想打群架是不是？谁敢打架扣谁家半个月的工分！”
　　
　　“周松妈，你也快带你家孩子去卫生所！有什么事，先给孩子治了伤再说。”
　　
　　回过神来的家长们，这才赶紧过来拉自家孩子。
　　
　　虽然不情愿，但继续留下来只能在宋阮阮面前丢人，几个围着宋阮阮的小伙只能念念不舍地跟着自家家长离开。周松母亲也扶着他离开了。
　　
　　宋阮阮抿抿嘴，心情不太好。
　　
　　她对他们的表现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们就像是温顺的绵羊，老实好掌控，却也注定了不够悍勇。
　　
　　现在最重要的是，经过今天这么一件事，他们的家长肯定会强烈反对他们与她来往。
　　
　　这个时代的家长对家里的财物掌控权是很高的，在家长反对的情况下，他们即使再迷恋她，能对她提供的帮助也非常有限了。
　　
　　她的计划被全盘破坏！
　　
　　大队长走上前来，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对宋阮阮道：
　　
　　“那个宋同志啊，你看今天的事情闹得，实在不利于社员们团结。年轻小伙子们都要干活儿挣工分，天天分心也不好。你脚受了伤，还是好好在知青点休养比较好！”
　　
　　虽然话说得委婉，但宋阮阮听出来了，他是觉得她的存在挑起了事端，不让她再来地里头。
　　
　　想要拿到户籍，必然是要经过大队长的许可，宋阮阮不想得罪他，也不想给他留下太坏的印象。于是做出愧疚不已的样子道：
　　
　　“对不起，大队长，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队长看她认错态度良好，身体柔弱，处境也可怜，叹了口气：
　　
　　“这事也不怪你！别多想，回去好好养伤！”
　　
　　至于江海，大队长跟没看到他一样，说都没说他一句，便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江海这个混世魔王，全村上下就没一个人管的住他，而且他还带着几个浑小子一起，要真是偷鸡摸狗欺负自家孩子，他们防不胜防。所以就算是大队长，也不敢去训斥他。
　　
　　现场便只剩下知青们，宋阮阮和江海。
　　
　　江海看向宋阮阮，她的裤腿已经放下来，看不到脚到底伤成什么样了。但她白嫩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见是真的很痛。
　　
　　她那么娇气，连擦破皮都能哭，更何况脚二次崴伤。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老子背你去卫生所。”
　　
　　这样的伤势，像之前那样由知青点的半吊子来治，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就麻烦了。
　　
　　他没有等到宋阮阮上来。
　　
　　“江海。”
　　
　　宋阮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软软糯糯的声音念出他名字的音调，特别的好听。江海不由自主回过头，却见她的神情冷若冰霜，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绝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人，也不想看见你，请你以后不要再靠近我！”
　　
　　这是宋阮阮生平第一次在别人尚未表白的时候明确地表达拒绝，并且措辞如此严厉不留情面。
　　
　　但她现在真是太恼恨江海了。
　　
　　一个二混子暴力狂，自以为是地把她圈为所有物，赶走她的所有追求者，破坏了她的所有计划！真是太讨厌了！
　　
　　江海黑沉沉的眸子里，有那么一点光亮，尚未升起又瞬间破碎。
　　
　　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




11.  第 11 章   这个家里，不许有任何人……

　　经过这么一出，知青点的男知青们，明显沉默了不少，不再像以前一样殷勤地和宋阮阮聊天。

　　宋阮阮知道，他们是被江海刚才的威胁吓到了。

　　“宋同志，走，回去了。”

　　刘知青一如往日地蹲在她面前。

　　宋阮阮有些犹豫。

　　刘知青回过头看着她，文质彬彬的脸上笑容有几分傻气：

　　“我不怕他打我。而且，你的脚现在绝对不能下地，这么远呢，你总不能让美珍她们背你回去吧？”

　　宋阮阮朝他笑了笑：“那就要辛苦你冒险再背我一回了。”

　　回到知青点，刘知青又立刻出去给她采草药，一回来就立刻给她敷药，连饭都没吃。

　　宋阮阮看着他忙前忙后，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刘知青倒是不错的。可惜是知青。

　　知青在本地毫无根基，给不了她任何想要的帮助。她也不会向他索取太多，只能继续当朋友处着。

　　下午，知青们继续下地干活，宋阮阮便一个人待在知青点休息。

　　为了防止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他们走的时候直接把大门给锁了。

　　宋阮阮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他们留给她的几本文学名著，一下午的时间很快打发过去，太阳的光线变得黯淡，知青们回来的响动传来。

　　“咦，这里有人放了东西！”

　　“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啊，上海制药厂的，这可是很好的伤药！”

　　“是给宋阮阮的吧，咱们知青点就她受了伤。”

　　“肯定是她啊，除了她，还有谁能享受这三两天收东西的待遇！”

　　“我知道了，这准是那些家伙们送的。哎哟，江海可真是霸道，搞得他们现在送个东西都得偷偷摸摸！”

　　女知青们讨论着，打开门，拿着药酒瓶子朝宋阮阮走过来。

　　“宋同志，有人给你送了药酒！”

　　刘知青也正好过来，拿过药酒看了看：

　　“这确实是好药，宋同志接下来就涂这个吧，比我那草药疗效更快。”

　　宋阮阮下午被关在屋里，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这东西，但料想不会是江海，她已经明确拒绝他了，他应该不会再送东西了。

　　只要不是江海送的，收了都无所谓。

　　于是，陈美珍给她抹这药酒，她也没反对。

　　药酒是用过一部分的，但效果真的不错，抹上去清清凉凉的，一下子就觉得疼痛缓解了很多。

　　*

　　江家此时在吃晚饭。

　　但饭桌上的气氛完全不像往日那般轻松。

　　江海今天打了人，还把人打得很惨，听说这件事的江父江母都很生气。一家之主沉着脸，其他三个小辈都不大敢说话。

　　只有江海自己，满不在乎。吃完饭把筷子一丢，拿着笼子和火把，准备出门去捉黄鳝。

　　“阿海，你给我站住！”

　　江红国严厉地道。

　　江海回过头，懒洋洋问：“干什么？”

　　周凤英拉了拉丈夫，示意他不要生气。自己开口道：

　　“妈听说你今天打了周松。这件事你就没什么要解释一下的？”

　　这个小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只有好好劝说，或许稍微有点效果。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该打！”此时说起，江海脸上依然透着一股戾气。

　　“妈听说你是为了那个宋阮阮，阿海，你听妈的话，那个宋阮阮天天招蜂引蝶的，不是个正经女人，根本就……”

　　不适合过日子。

　　这话还没说完，就见江海脸色蓦地一沉，哐地一脚踢在大门上。

　　周凤英完全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被吓了一跳，讪讪地住了嘴。

　　“说我可以，编排她不行。”江海威慑性地扫过家中众人，“以后我不希望再在家里听到任何人说她的不是！”

　　江红国是个妻管严，见儿子态度如此恶劣地对待妻子，大怒，重重地把碗拍在桌子上：

　　“你反了天了！我还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以后再去缠那宋阮阮，就别进家里的门！”

　　江海满不在乎，冷笑一声：

　　“不进就不进，大不了分家过。”

　　“有本事以后都别回来！”

　　“行，说话算话，以后别来找我。”

　　江海撂下这话，就拿着笼子和火把出了门。

　　他妈要去拉他，他甩开母亲，头也不回就消失在夜色里。

　　周凤英急得直跺脚，转头就锤了丈夫一下：

　　“你这个死老头子！把话说那么绝做什么！”

　　江红国对着妻子立刻软了神色：

　　“你不把话说得重点，他根本不把你当回事。你放心，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但愿你的吓唬能管用。”周凤英叹口气，“周松那里咱们还是得去看看，给人赔个礼。”

　　“行，那你去准备点东西。”

　　周凤英答应着，去自己厨房的柜子里装了两斤白米，拿了三只腊熏麻雀，这麻雀还是江海前一个月打的。他看起来不务正业，却三不五时地弄些野味去卖钱，补贴老两口的家用。

　　这孩子脾气虽然差点，却还是知道心疼父母的。

　　只是这事到底不宜声张，周凤英两口子也就从来没跟其他儿子媳妇说过。

　　周凤英在厨房拿完了东西，又去房间里的柜子里翻找什么。

　　“孩他爸，你看到老大给我捎回来的那瓶跌打损伤药酒了吗？怎么不见了？”

　　江海的大哥江山是家里最出息的一个，中专毕业，在城里分了工作。还娶的是城里媳妇。虽然他自己在外面也过得不太宽裕，没法补贴家里太多，但逢年过节，还是能给老两口带些厂里发的福利品。

　　“前几天不是还在吗？”

　　江红国奇怪地道。

　　“难道是阿海拿出去用了？”

　　江红国：“家里可不就他时常跟人打架。”

　　周凤英顿时忧心地皱眉：

　　“他以前从来不爱用这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伤得很严重。唉，你刚才就不该说那么重的话，万一他真不回来，又受着伤，这大晚上的到哪里去住嘛！”

　　“你待会就出去找找他，把人给哄回来。”

　　江红国无奈，只得答应。

　　*

　　这一天晚上，宋阮阮辗转难眠。

　　炎热，时常在她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以及不知道如何才能打破的困境，无一不在困扰着她。

　　宋阮阮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把包卖出去了。

　　她那个包，找对了购买人群，应该能卖不少钱。别的不说，省着点花，一两年的生活费应该是够了的。

　　再找找门路弄个本地户口和学籍，她依然能走上自己先前规划的道路。

　　但她到底还是狠不下这个心。

　　她还抱着侥幸的念想，带着包，带着当初穿越的所有东西，以后说不定能回到自己的时代。

　　如果把包卖了，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互相冲撞，让她愁肠百结。

　　最终还是决定，走一步算一步。不到万不得已，包绝对不能卖。

　　第二天上午，她连早饭都没吃，直接睡到了知青们下工回来的时候。

　　她是被床前惊喜的欢呼吵醒的。

　　“阮阮，阮阮你看！又有人给你送东西！”

　　“快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宋阮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竹篓子里，一条条滑溜溜的褐色的蛇状物在蠕动。

　　“啊！”

　　她吓得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直往后缩：

　　“蛇！有蛇！”

　　女知青们看她的反应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宋同志以前是不是没见过黄鳝啊？”

　　“这是黄鳝，不是蛇！别怕别怕！”

　　宋阮阮看她们言笑晏晏地提着篓子，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好像真的不是蛇。

　　不过那种形态的东西，还那么多，她完全不敢看第二眼。

　　李兰兰亲热地拉着她的胳膊，满脸讨好：

　　“阮阮，你看这个东西也放不久，要不然咱们中午就给你做了吃？”

　　宋阮阮一阵鸡皮疙瘩，这玩意儿还能吃？

　　但看几人都满脸期待，她没说出这扫兴的话。

　　“行，那你们全做了吧。给男知青那边也端些过去。”

　　几个女知青一阵欢呼，便兴高采烈破黄鳝去了。

　　没多久，厨房里就传来一阵阵蒜苗的香气，闻着还真有点香。

　　宋阮阮没吃早饭，难得有些期待。

　　很快，饭菜上了桌。

　　因为有宋阮阮这里添的菜，今天中午男知青那边是一起吃的。一大锅饭和一大锅菜一起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李兰兰喊了一声开饭了，大家就都拿着碗筷冲出来了，个个看着桌上的那大半搪瓷盆的蒜苗黄鳝直咽口水。

　　这个年代，真的没有人能拒绝食物。

　　哪怕男知青们明知道这是宋阮阮的追求者送的，也谁都没说不吃的话。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可全都是托了宋同志的福，咱们才能吃上这么好的荤菜！所以呢，得第一个给宋同志打，而且打最多！”

　　李兰兰率先扯开嗓子大声道。

　　众知青纷纷表示赞同。

　　于是，宋阮阮分到了一碗糙米南瓜饭，李兰兰狠狠地给她打了一大勺蒜苗黄鳝，直接把整个碗都堆得冒出了尖儿，然后才给其他人打饭。

　　宋阮阮对吃的向来是不着急的，看知青们吃的很香的样子，忍着心里的别扭和畏惧，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顿时就皱起了眉头。

　　没有油，只有辣椒和盐，满满的土腥味！

　　她早上没吃早饭，肠胃有些弱，被这腥味刺激得险些干呕。

　　放眼一看，没有垃圾桶，嘴里的东西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阮阮，怎么了？”

　　陈美珍及时发现了她的不适。

　　宋阮阮突然想起陈美珍是给了她一张手帕的，赶紧拿出来包着吐掉，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美珍姐，我吃不完，给你吃。”

　　现在宋阮阮已经有了些食物珍贵的概念，所以首选自然是给妈妈吃。

　　她把黄鳝全部夹给了陈美珍，多得她的碗都装不下了。

　　大家都羡慕地看着陈美珍。

　　陈美珍连忙道：

　　“够了阮阮，你自己都没有了。”

　　宋阮阮悄悄跟她耳语：“我不大吃得惯，腥味太重了。”

　　“多少吃点，这可是肉！”陈美珍劝道。

　　“不想吃。”宋阮阮摇头，一脸抗拒。

　　最终，宋阮阮只剩了小半碗南瓜饭，还是不沾汤汁的那种。

　　陈美珍看着她，悄悄叹气，担心她下午饿，走之前特意拿之前剩下的面粉给她烙了个饼子塞给她。

　　因为这一篓黄鳝，整个知青点都洋溢着幸福。

　　更幸福的是，第二天，第三天，他们竟然都在知青点外看到了黄鳝篓子，每次都有二十来条。

　　知青们喜笑颜开，恨不得把宋阮阮捧上天。

　　因为宋阮阮根本不沾这些，这些全都进了他们的嘴巴。

　　为了弥补宋阮阮，他们体贴地给她做了白米饭，并且按照她的要求煮了放盐的菜心给她。

　　一连好几天都有人送肉，知青们难免好奇起这人的身份来。

　　“你们说着到底是谁啊，也太大方了吧！”

　　“就是，这跟先前那些小伙子们出手可不是一个档次！”

　　“关键还当无名英雄，不说露面了，连字条都不留一个！好神秘哦！”

　　别说她们，连宋阮阮也有点好奇。到底是谁，能无惧江海的淫威，顶风作案，还能出手这么大方。

　　这让她稍微有些欣慰，她前些天辛辛苦苦网的鱼，总算还是没全部被江海给打跑。

　　硕果仅存的一条，质量竟然还算可以。

　　好奇心驱使之下，宋阮阮决定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谁。

　　并且顺便告诉他，别再送黄鳝了，她真的不吃。




12.  第 12 章   带她回家。

　　抱着今天一定要看到那个送东西的人的决心，宋阮阮今天特意让知青们不要在外面锁门，以便让她可以出去把那人逮个正着。

　　知青们走前，给她把饭桌搭在了堂屋的格子窗下，她便坐在知青点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借着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轻声背诵《毛|主|席语录》。

　　这几天她也仔细考虑过了，如今她脚了伤，做不了别的事，连探索村里的环境都不行，现有条件下，唯一有用的事就是这个了。

　　她其实和知青们一样，能脱离这个落后山村的唯一出路，就是参加七七年底的全国第一届高考。

　　虽然如今户籍学历都没解决，但在复习上也不能太掉以轻心。

　　外语和数学虽然有时代差异，却总体问题不算太大，但和时代政治相关的课程，比如作文，比如政治课，她的基础都太薄弱了。

　　正专心致志地背诵，突然听到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知青点是茅草屋，泥坯墙，只有几扇格子窗可以通风，一关上门屋里就很昏暗，宋阮阮原本就是有些害怕的，但担心再遇到江海那样的人来骚扰，她腿脚不方便，也只有关在屋里才安全。

　　如今在昏暗的环境下，突然听到异样的响动，整颗心都提起来了。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动静，惊悚地发现没过多久竟然传来了啪地一声响，后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如果是知青们，肯定是敲大门让她开门的，只有其他别有用心的外人才会从外面撬开后门。

　　宋阮阮只觉得毛骨悚然，赶紧爬下凳子，把陈美珍给她准备的棍子拿在手里，挪到大门口，抽开了门闩打开门往外走。

　　这种时候，到外面去显然比关在屋里坐以待毙更安全。

　　然而她到底崴了脚走路不方便，还没跨过门槛，就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了回去，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

　　“救……”

　　宋阮阮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巴。

　　此时借着外面的天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袭击她的人的真面目，黑瘦的脸，头发稀疏头皮上有皮肤病，衣衫褴褛。

　　这个人是她初来这里时试图对她不轨的那个流浪汉。

　　“小乖乖，小美人！可想死我了！来让哥哥亲香亲香！”

　　刘二癞子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把脸往宋阮阮身上凑。

　　他才是第一个遇到宋阮阮的人，没想到她当时不知道拿什么喷了辣椒水在他眼睛里，他一时不察她就跑得不见了。

　　后来才知道，她没跑多远就摔下了山坡，被知青们捡到了。

　　刘二癞子悔得跺脚，这样的美人，差一点就是他婆娘了，他当时怎么就没好生找找呢。

　　不过现在也不迟，只要他占了她的身子，她就只能做他婆娘。

　　前些天她一直和知青们在一起，形影不离的，现在可算让他逮到了机会。

　　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酸臭气味传来，宋阮阮害怕极了，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人的潜力总是很大的，她使出了吃奶拼命挣扎闪躲，给男人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他手忙脚乱地压制着宋阮阮。

　　宋阮阮唔唔地叫着试图呼救，却根本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知青们最近不在附近干活，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地里，连路过的都不会有。

　　怎么办？

　　怎么办？

　　她试图去咬那个男人的手掌，他却把手捂得更紧了，直接压住了她的鼻子，让她渐渐无法呼吸。

　　再加上一时的潜力爆发不可能持久，宋阮阮很快就脱力了，手脚都被男人压制住。

　　男人粗暴地撕扯着她的上衣，窒息与恐惧中，缺氧的眩晕袭来，宋阮阮内心被绝望笼罩。

　　她难道要死在这里吗？而且死之前，还要被这种恶心的人弄脏身体！

　　*

　　正当宋阮阮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身上的压力蓦然一轻。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宋阮阮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氧气，却依然感觉呼吸困难，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一样。

　　耳朵里传来哎哟哎哟的惨叫声，宋阮阮循声望去，便看到江海把刚才猥亵她的流浪汉按在地上暴打。

　　他脸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充满戾气与怒火，下手比上次对周松还要狠，每一拳下去都有血飞溅出来。江海的拳头上也染了血，浑身的气息暴虐到极点。

　　“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江海大侄子！你快住手吧！饶了我！”

　　流浪汉一边惨叫一边求饶。

　　江海却咬着牙，发疯一样狠狠地打。

　　流浪汉很快就开始呕血，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刺目的鲜红让宋阮阮从先前的恐惧中找回了一点点理智。

　　“住手！”

　　她艰难地爬起来，去拉江海。

　　她明白是江海救了她，但照这个打法打下去，会出人命。

　　哪怕对江海的印象不好，她也不能眼看着他因为救她惹上牢狱之灾。

　　“不要打了，你会打死他的。”她声音虚弱，呼吸越发困难。

　　“他该死！”江海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挣开宋阮阮继续打。

　　宋阮阮本就已经在勉力支撑的边缘，即使刚才江海挣开她的动作不算用力，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身体一晃，便直接往后倒下了。

　　江海只听嘭地一声响动，回头一看，就见宋阮阮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原本莹白的小脸变得惨白，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心中一紧，连忙丢下刘二癞子去察看她的情况。

　　“宋阮阮！你……你怎么了？”他脸上的暴戾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的担忧。

　　宋阮阮捂着胸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应该是心脏病犯了……让我平躺……找医生……要速效救心丸！”

　　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已经诱发的生理性心跳过速根本不是用意志就能平息下来的。

　　尚未平息的恐惧在此时加剧。宋阮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犯了心脏病。

　　她一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属于比较轻微的那种，只要不参加过于剧烈的运动或者受到过分强烈的刺激，就不会对日常生活有任何影响，普通的运动也完全没问题。

　　这种情况下，医生并不建议手术。因为是手术就有风险，能保守治疗或日常保养的，就选择保守治疗。

　　这些年来，她记忆中也几乎没有心脏病发病的经历，妈妈一直嘱咐她要注意她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小学初中还乖乖带药，后来发现从来没用上过就懒得带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么落后的地方发病，身边还恰好就没有药。

　　江海从没听说过什么叫心脏病，也不知道什么是速效救心丸，但他知道宋阮阮的状态很危险。

　　她呼吸急促像是渴水的鱼一样，好像根本喘不上气，手下意识去抓脖子与胸口连接处的地方，留下一块块的红痕也一点都感觉不到痛的样子，继续抓。

　　他整颗心都被揪住了，捏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

　　知青点离村上的卫生所足有半个小时的距离，他真担心宋阮阮等不了。

　　一咬牙，他抱起宋阮阮就往卫生所飞奔。

　　怀里的身体又软又轻，像是抱住了云朵，他此时却生不出任何一点旖念，只恨不得当下就生出一对翅膀立刻就飞到卫生所。

　　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烈日如焰，心脏几乎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但还不够，怀里的宋阮阮的喘息已经越发急促，甚至嘴唇开始发紫。

　　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咬着牙，无视短时间剧烈奔跑带来的快要炸裂的肺部，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快走都要半个小时的距离，硬生生让他缩短到了十一二分钟。

　　也算是运气好，他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卫生员江红岩在家。

　　“岩叔，快，快救她！心脏病，要速效救心丸！”

　　卫生员江红岩和江红国是隔房的堂兄弟，也是从小看着江海长大的，此时见江海衣服全部被汗水湿透，气喘如牛，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有些担心地道：

　　“阿海，你怎么跑成这样了，我给你拿个藿香正气液你别……”他都担心江海猝死。

　　却没想到江海丝毫不领情，厉声道：

　　“先给她看！”

　　江红岩被他吼得一愣，对上江海因为充血而猩红的眼睛，不自觉地就赶紧按照他的话去看被江海平放在屋檐下平坦处的女孩子。

　　看清宋阮阮衣衫破碎，脖子下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可疑的红痕，他心下吃惊，不由自主看了江海一眼。

　　他住得远没见过宋阮阮，还当是江海的相好，心想这小子真是太乱来了，婚都还没结就干出这种事，然后还刚好遇到这姑娘发病。

　　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因为这女孩子已经面如金纸，嘴唇发紫，进气比出气少了。

　　他赶紧摸了摸对方颈部的脉搏，再一一查看眼睛舌苔。

　　江海几乎连气都不敢喘，全程屏息看着他的动作，待他检查一结束，立刻着急地问：

　　“怎么样？”

　　江红岩得出判断：

　　“确实是心脏病发作。”

　　“那快给她拿速效救心丸！”江海催促道。

　　他听宋阮阮是这么说的，她或许是记得自己的病和该用的药，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她本就那么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现在连嘴唇都紫了，他实在是一秒钟都不想耽误。

　　江红岩摇头：“咱们这乡下地方，平时就看个头疼脑热，怎么可能有速效救心丸。”

　　“哪里有，我马上去拿！”

　　江红岩一边去屋里拿医药箱，一边道：

　　“至少也得是县城才有。”

　　“我立刻去拿。”江海拔腿就跑。

　　“哎，小子，等等！你把话听完啊，我又没说一定要用速效救心丸才行。”

　　他一边说话，一边手脚麻利地从医药箱里拿出针灸用具，快速地用酒精消毒。

　　“都热成这样了，还跑，不要命了是不是。自己去柜子里拿管藿香正气液喝！”

　　江海不肯去，坚持要守着宋阮阮。

　　江红岩便不再管他，专心给宋阮阮针灸。

　　也算是这姑娘幸运，碰到他这个会中医针灸法的，知道怎么在没有药的情况下，用针灸舒缓病人的心脏冠脉，达到增加血流量，解除并发症的目的。

　　中医博大精深，几针扎下去，宋阮阮的呼吸明显平缓下来，等把所有针拔掉，唇上的紫色也消退得差不多了。

　　“怎么还没醒？”江海急切地问。

　　“她这次受惊过度，刚发了病，又营养不良，哪有那么容易醒。肯定是会昏迷一段时间的。”

　　“营养不良？”

　　江海的目光落到宋阮阮惨白的脸上，不自觉皱眉。

　　比起第一次见面，她真的瘦了很多，连下巴都尖了。

　　这些知青是怎么回事，明明他天天给宋阮阮捞黄鳝，他们还能让她营养不良，这也就算了，他们连她的安全也不能保证，把她一个人留在知青点险些被欺负。

　　她这么柔柔弱弱的，又生着病，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就算她不愿意，他也不能再让她待在那里。

　　他要带她回家。




13.  第 13 章   误会。

　　“岩叔，心脏病是怎么回事？严重吗？”

　　江海想起宋阮阮刚才发病的过程都心有余悸，即使他不懂医术，也觉得刚才的情况很危险。

　　“她这个病，应该是胎里带来的，心脏血管窄或者有洞，情绪过于激动或者身体体质不好的时候，就容易发病。说严重倒也不算，但一旦像今天这样发病，没有及时吃药或治疗，那就是要命的事。”

　　江海听到这话十分后怕：

　　“那要怎么治？”

　　江红岩看着他长大，就没见过他对谁的态度能像现在这样温和有礼貌。

　　这明显是为了这个姑娘。

　　心道，再混的小子，遇到中意的姑娘也能百炼钢成绕指柔啊。

　　不过，有些事作为长辈他还是有义务提醒一下。

　　“这病就是个富贵病，好吃好喝养着，不要过于劳累，也不要像今天这样让她受到太大的情绪上的刺激，就什么事也没有。另外最好有急救药，也就是那个速效救心丸常年在身边带着，防止意外情况发生。要根治肯定是得去大医院做手术，找全国最好的专家操刀才稳妥。”

　　“这姑娘，咱们一般人家可供不起。”

　　然而听到这话，江海这小子脸上的神情反而松弛下来。问了句还需不需要开药，得知不需要，抛下一句过两天给他拿医药费，就抱起那姑娘走了。

　　*

　　江海抱着宋阮阮回到江家的时候，江家众人正准备吃饭。

　　江海时常在外面游荡，中午不一定回家吃饭，所以他们也就没等他。

　　一见江海走进来，众人都吃惊地停下了手上的筷子。

　　因为江海赤着上身，一头的汗，手上还抱着个人。那人身上盖着衣服，脸向里埋着，看不清样子，只能看到身量比较娇小，一头黑发又直又顺，长长地垂下来。

　　显然是个女孩子。

　　周凤英连忙跑上前来想察看究竟：

　　“这是谁啊？阿海，怎么回事？”

　　江海躲开了她掀衣服的动作，直接抱着人往自己那间房走。

　　几个人见状大为惊异，都跟了过来。

　　只见江海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垫上了枕头，还脱了鞋，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

　　等他从床边走开，几人才看到床上的人的样子。

　　虽然闭着眼睛，皮肤却是极致的白，五官长得秀气又标致，整个人看着就像个花骨朵儿一样娇嫩。

　　这模样好像有些眼熟，直到看到地上那双肉色的搭扣小皮鞋，江小河才咋咋呼呼地叫起来：

　　“这是宋阮阮吧！天哪三哥，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她好奇地凑上去看，像是看稀奇一样。

　　江海把她拉开，低喝道：“小声点。”然后看了一脸惊疑的家人一眼，“都出去说。”

　　众人不自觉地保持安静，等出了房间进入堂屋，周凤英这才开口发问：

　　“阿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她回来做什么？”

　　江海道：

　　“以后她都住我们家。”

　　“什么？！”

　　众人大惊。

　　经过前几天的交锋，大家都已经明白江海对宋阮阮的心思。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把人带回来，还说要住在家里。

　　“这……阿海，这是什么意思？”

　　周凤英惊疑不定。难道他是要娶宋阮阮吗？可前几天不是还有人说宋阮阮对自家儿子一点意思都没有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家夫妻两个面面相觑，看儿子根本不想说，也只能暂时作罢。

　　他历来是个倔骨头，一旦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反对也只是徒增争吵而已。

　　所以，眼下也只能让宋阮阮先住着，其他的容后再想办法。

　　江家父母都不反对，像刘继红和江川这样的晚辈自然也不好说什么。江小河是个小丫头，更没发言权。

　　见大家都没有意见，江海还算满意，对妹妹江小河道：

　　“把你的衣裳拿一套好的出来，给她换一下。她刚才出了很多汗。”她刚才发病的时候衣服背后打湿了，他担心她会感冒。

　　小河年纪和宋阮阮相差没几岁，宋阮阮又骨架小，穿小河的衣服正好合适。

　　江小河倒是一点都没有不乐意。

　　她远远地见过宋阮阮两面，觉得她真是说不出的好看，身上有种和大家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大家都说宋阮阮这模样肯定是城里人，干部家的大小姐。江小河也觉得是。

　　这样的女孩子穿她的衣服，就像是自己也变得更高贵好看了一样。

　　她飞快地跑去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出来。

　　周凤英想了想道：“我去给帮着换。”

　　江海没有反对，自觉地站在了门外守着。

　　周凤英来到床前，一掀开宋阮阮身上盖着的江海的上衣，顿时吃了一惊。

　　她身上那件衬衣，领口全被扯烂了。胸口脖子上都有很多暧昧的红痕，手腕上也是大块淤青。

　　作为过来人，她自然一眼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再联想到儿子一贯的霸道，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

　　这个混小子……他该不会是把宋阮阮……

　　难怪他会说宋阮阮以后都住在他们家。

　　意识到这个事实，周凤英一下子就慌起来了。看向宋阮阮的神情也充满了愧疚。不管她以前对宋阮阮有什么看法，如今都是他们家对不起她。

　　也不知道这姑娘醒了以后会怎么闹。

　　换完衣服，周凤英出去以后就赶紧悄悄对丈夫耳语了这件事。

　　江红国大怒：

　　“这个臭小子，他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子今天非得打断他的腿！”

　　周凤英连忙捂他的嘴：

　　“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万一闹出去，那是要坐牢的！”

　　隔壁村里有个浑小子就是因为□□了村里的一个姑娘，姑娘想不开自杀，那小子被抓去判了十几年。

　　江红国险些被她捂得窒息，狠狠拉下她的手，不过到底也小声下来。

　　“你就惯着他！现在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咱们只能想办法稳住那姑娘，好好补偿她，求得她原谅！”

　　江红国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小儿子深感无奈：

　　“唉，阿海他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

　　总不能真的让他去坐牢，也就只能一如既往地帮他收拾烂摊子了。

　　*

　　宋阮阮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乳白色的蚊帐顶，侧头一看，自己竟然在一间很陌生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的墙壁是刷了石灰的，床对面摆着一个红漆的立柜和方柜，除此之外就没别的陈设了，可以说是十分简洁。

　　宋阮阮试图坐起身来一探究竟，刚要起身却又跌了回去，身体有些酸软乏力。她又努力了一次，这才勉强坐了起来。

　　架子床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正想下床，便有一个十四五岁的陌生女孩子凑了过来，穿着斜对襟的蓝色小花上衣，粗布裤子，布鞋，到肩膀高度的短发分扎成两个，像两把小扫帚。

　　“咦，你醒了！我去跟我妈说一声！”

　　撂下这话她就跑了。

　　宋阮阮此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先前穿的那一件，几乎要以为自己又穿越了，但当看到床前那双熟悉的玛丽珍鞋，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没多久，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短发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浑身气质干练。

　　宋阮阮觉得她有些眼熟，稍微一想，便记起这是江海的妈妈。

　　对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宋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乏力，其他都还好。”

　　江海的妈妈便立刻道：

　　“那你肯定是饿了，小河，你快去把灶上温着的两个荷包蛋给宋姐姐端来！”

　　“好咧！”

　　江小河欢快地答应着，没多久就端来一个粗瓷碗。

　　宋阮阮一看，里面是两个荷包蛋和红糖水。

　　见她没什么力气的样子，江海妈妈便接过碗给宋阮阮喂。

　　宋阮阮确实提不起劲来，便就着她的手慢慢吃完了一个荷包蛋。

　　“不要蛋了，还要喝水。”

　　周凤英便又给她喂了几勺子红糖水，待水喝完了，宋阮阮便摇头：“谢谢阿姨，我不吃了。”

　　声音细细柔柔的，吃得也跟小猫饮食一样，真是斯文哦。

　　周凤英心里感叹。

　　见宋阮阮闭目养神，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宋阮阮吃了个荷包蛋喝了红糖水，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力气了。

　　于是开口问道：

　　“江海呢？”

　　不管怎么样，都是江海救了她，回去知青点之前，她总得当面道个谢吧。

　　周凤英感觉是有好久没看到小儿子了，转头问江小河：

　　“你三哥呢？”

　　江小河道：

　　“出去了。他说去找人算账，可凶了，我没拉住。”

　　宋阮阮想起江海先前把那个流浪汉往死里打的样子，有些心惊。

　　“你们快去把他找回来，不然我怕出事！他应该去找一个头上有皮肤病，大概四十多岁的男的去了。”

　　“你说的是不是刘二癞子？”

　　宋阮阮想了想，那人头上的皮肤病确实像是传说中的癞子癣，于是点头：“应该是他。”

　　周凤英不知道为什么儿子要找刘二癞子算账，听宋阮阮这样说，也立刻让江川去找江海。

　　正说着，江海就从外面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暑热，脸色沉沉的。




14.  第 14 章   江海和其他男孩子没什么……

　　“江海，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宋阮阮第一时间问道。

　　那个刘二癞子虽然试图对她不轨，却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罪不至死。

　　江海之前就已经把他打到吐血，要是再找过去打一顿，她担心会出人命。

　　这个落后的年代，其他罪名都未必会被追究，但杀人是绝对要偿命的。她可不希望江海因为她做下这种无法挽回的事。

　　江海看她紧张的样子，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宋阮阮无语，她难道还能担心那个恶心的流浪汉。当然是担心江海因为她杀人坐牢甚至被枪毙。

　　一抬头，便对上江海炙热的目光，宋阮阮微微一怔。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让人感觉有些痞坏，但那双总是含着轻慢不驯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星星点点的碎光，仿佛只要她一句肯定，就会如烟花般炸裂开来。

　　宋阮阮第一次认真去思量和审视江海。

　　她想起自己晕倒前，依稀看到的倒在他身边的那个样式熟悉的竹篓。里面的黄鳝倒了出来，满地蠕动。

　　当时她被自己突然发病吓到，根本无心关注这些，如今仔细想想，答案很明显。

　　一直悄悄送黄鳝来的那个人，就是江海。

　　“当然是担心你。”

　　她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

　　然后便见江海眼中的亮光爆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平时看起来很凶悍的五官，在这一刻带上了几分傻气。

　　宋阮阮紧接着便冷下脸道：

　　“换了什么人都一样，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坐牢。”

　　江海当即就愣住了。

　　黑眸重新变得晦暗冰冷，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脸上恢复了先前漫不经心懒洋洋的样子。

　　“放心好了，我刚才没找到他，不至于因为你坐牢。”

　　宋阮阮全程观察着他的反应，此时内心已经笃定。

　　她先前把江海视为洪水猛兽，觉得这种社会青年招惹上就是麻烦。现在看来，即使是江海这种逞凶斗狠的社会青年，和其他男孩子也没什么不同。

　　他同样会因为她的一句话欣喜，一句话又情绪沉入谷底。

　　“那就不要再去找他了。我不喜欢老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

　　她说这话时，对江海的态度依然称不上温柔，却平和了许多。

　　“至少要封住他的嘴，不能让他乱说话。”

　　江海不是傻子，虽然在发现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不得把刘二癞子当场打死。但经过宋阮阮发病，他已经冷静多了。

　　杀人偿命，他要是因为刘二癞子这种人死了，那宋阮阮就肯定只能便宜了别人，他才不做这种蠢事。

　　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生在农村，他深知姑娘家的名声的重要性。今天这件事，虽然他去得及时，宋阮阮没受到实质性伤害，只是被撕了衣服，但如果刘二癞子说出去，也依然会招来流言蜚语。

　　所以他原本是打算再去教训刘二癞子一顿，彻底封住他的嘴，结果不管是知青点还是刘二癞子家都没找到人。

　　大约是躲出去了。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是会回来的。

　　宋阮阮对此倒是无所谓。

　　“我不怕他说。”

　　这件事虽然当时确实很恶心也很害怕，但那人其实没怎么接触到她，只是扯她衣服的时候勒痛她了，手腕上留下的淤青勒痕之类估计要好几天才能消。

　　而且，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她也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对方要真的敢说，她就直接报警，让他以强|奸未遂罪去坐牢。

　　至于村里这些人的议论，只当没听到便是，反正她也不会在这里长久待下去。

　　周凤英和江小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阿海，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宋阮阮没有解释，虽然她不怕人议论，但也没必要主动将这件事说给外人听。

　　江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听不懂就听不懂，瞎打听什么。”

　　他不希望这件事外传对宋阮阮造成伤害，就连母亲，他也不想透露。

　　不过，他在男女之事上毫无经验，到底是想得简单了。

　　先前江海交待完让他们好好照顾宋阮阮，没多久就出门去了，周凤英根本没来得及问他那件事。

　　两个人的对话，让周凤英不禁浮想联翩。

　　这事听起来好像不是她先前想的那样，但宋阮阮又确实对自家儿子没什么好脸色。

　　她觉得这事必须得问个清楚，如果江海真的欺负了宋阮阮，那就是原则性问题，必须得好好教育。

　　“你出来，我有事问你。”

　　见母亲一脸严肃，而且似乎不想让宋阮阮听到，江海便依言跟了出去。

　　周凤英直把他拉到了院墙外，这才开口问道：

　　“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对宋阮阮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刘二癞子看到了？”

　　江海疑惑地皱眉：

　　“我做什么了？”

　　周凤英只当他抵赖：

　　“我都看到了，她的衣服被你扯成那样，身上还有印子！你以为瞒得住？”

　　江海这才知道他妈误会了什么。

　　本想解释，转念又想到，他妈看起来厉害其实是个老好人，如果觉得他对不起宋阮阮，必定会心怀愧疚，好生补偿。这样一来也能让宋阮阮得到更好的照顾。

　　不如将错就错。

　　“是又怎么样？”

　　见他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周凤英气得直锤他：

　　“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妈也不求其他，就求你不要伤天害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江海站着不动，任她捶打，打累了，这才道：

　　“好了，有完没完？”

　　周凤英被他吼得一愣。但随即又听他软下了语气道：

　　“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反正以后好好照顾她就行了。你们也别在她面前提这件事，免得她听了难受。”

　　周凤英见他今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比起往日的倔强确实已经算是知错。

　　长叹一口气，“你自己说的，可要说话算数，待人家好些。以后别再惹祸了！”

　　“知道了。”

　　*

　　宋阮阮压根不知道江海刻意延续了什么样的误会。

　　她又歇了一会儿，便准备回去了。

　　她发病大概是上午，又在江家耽误了这么久，推测至少也过了一两个小时了，知青们应该早就已经收工回去，要是看到她不在，肯定会担心。

　　身上已经有了些力气，她就穿上鞋子下床，慢慢地往外走。

　　江小河连忙去扶她：“宋姐姐，你要去哪里啊？”

　　宋阮阮道：

　　“我回去了。小河，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们家去知青点怎么走啊？”

　　江小河一脸惊讶：

　　“可是我三哥不是说，你以后都住在这里么？”

　　宋阮阮垂眸，江海竟然说过这种话？

　　不过，这都容后再说。

　　走出来看到天空中太阳的位置，她才发现她把时间想得太早了，现在看起来至少是下午四五点了，也不知道江海有没有跟知青点报信，要是没有，妈妈还不急死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我要回知青点了。”

　　她正说着，江海和他妈就从院子外头进来了。

　　他大概是听到了这话，大跨步几步走过来，拦在宋阮阮面前，身体又高又壮像座小山一样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不许回去！你以后都住在我家，我来养你！”

　　轮廓分明的脸上，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也很强硬。

　　宋阮阮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目光里写满了抗拒：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江海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让她不高兴了，顿了顿，努力地软下了声音：

　　“我没有命令你……只是请求你。”

　　周凤英和江小河都是头一次听他如此低姿态地与人说话，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稀奇一样看着他。

　　“还是第一次听到三哥求人呢！”

　　江小河惊奇地道。

　　“你给我闭嘴！”江海立刻恼怒地低喝。

　　宋阮阮朝他投去探究的目光，便见江海蓦地红了耳根，他狼狈地转过身，看都不看她，身体挺得直直地，语调很生硬。

　　“反正你就是不许走！”

　　看着儿子通红的耳根，周凤英心下明白小儿子是真的对宋阮阮上了心，默默叹口气，然后帮腔道：

　　“宋姑娘，你就留下吧！知青们那边口粮少，多个人吃饭他们也困难。我们家不说别的，粗茶淡饭肯定是供得起的，房子也有一间单独的空房给你住。至于阿海，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跟他爸都锤他！”

　　宋阮阮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江海的妈妈那么中意周晓梅，应该会讨厌她，没想她竟然也会劝她留下。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江海在家里是挺有话语权的呢？

　　如此算来，江海竟然符合她先前预设的所有条件。而且他也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掌控，所以她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她低头站在那里思考着，纤细的身姿显得单薄又柔弱，让人心里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周凤英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你看你还受着伤呢，知青们平时要干活，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只要你肯在咱们家住，我到时候就不让小河下地了，专门留下来看顾你！你和小河年纪差不多，肯定处得来！”

　　这确实是相当体贴和有诚意了。

　　好一会儿之后，宋阮阮抬起头来，对周凤英道：

　　“阿姨，你真是个好人，有你的保证我放心。那接下来就要麻烦你收留我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话，江海忍不住扬了唇角，眼中满是雀跃。

　　他轻咳一声压制住自己想跳起来大喊一声的心情，丢下一句去知青点拿宋阮阮的东西，就飞快地跑出去了。

　　脚步轻快带风，一如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15.  第 15 章   周晓梅的算计。

　　“哎，江海你等等！”

　　宋阮阮叫道。

　　她声线细软，天生就嗓门不大，已经跑远了的江海根本没听到。

　　江小河见状立刻扬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哥，宋姐姐叫你！”

　　没一会儿就见江海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了，他直奔宋阮阮，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晶亮的光彩：

　　“叫我做什么？”

　　“你先前有跟知青们报信，说我在你家吗？”

　　江海摇头。他一把宋阮阮安顿好就去找刘二癞子了，根本没想起来这回事。

　　宋阮阮叹气，妈妈找不到她肯定急坏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尽早让他们知道她在这里才好。考虑到江海这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个性，她特意嘱咐道：

　　“我不方便走路，没办法一起过去。你先去地里跟他们报个信，一定要好好解释清楚情况，就说我突然生病，你路过发现后送我去看医生了，所以现在我暂时住你家休养。他们人都很好，你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这样的叮嘱，如果是其他人说，江海必定不耐烦。

　　但换成宋阮阮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总有点撒娇的意味，让人心头酥酥的。

　　她从来没一次性跟他说过这么多话，而且态度如此平和，他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有任何不悦。

　　他勾着唇，依然是一副痞痞的样子，语气却很轻快：

　　“我有分寸，放一百个心吧。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宋阮阮摇头，他这才吹着口哨悠哉哉地往知青们干活的地里走去。

　　*

　　正如宋阮阮所料，陈美珍因为她的失踪已经急坏了。

　　中午他们刚收工回来，就发现知青点大门敞开着，而宋阮阮不见了踪影。

　　“会不会是她一个人待着无聊，出去散步了？”

　　有人猜测道。

　　“她的脚还受着伤，应该走不了多远，咱们在附近喊一喊。”

　　于是，众知青便分了几个人和陈美珍刘知青等一起去外面喊宋阮阮。

　　然而他们把附近几百米的距离都转了个遍，依然没找到宋阮阮。

　　一回来，更是得知一个不妙的消息。

　　他们放厨具的厨房后门，门闩被人撬了，门是开着的，很可能是有人潜入了屋里！

　　这下大家便觉得事情严重了，除了两个做饭的，其他人几乎全体到处去找宋阮阮。

　　找了一中午，依然一无所获。

　　陈美珍急得都快哭了：

　　“她那么瘦瘦弱弱的，脚又受了伤，真有人对她不利她连跑都没法跑！不行，我们得马上去报告大队长！”

　　于是，一行人立刻去找了大队长江红兵。

　　大队长一听人丢了，也非常重视，下午上工的时候，到每一块大家劳作的地里都去通知询问，问大家是否看到有可疑的人进村，是否看到宋阮阮的踪迹。

　　于是，没多久整个大队都知道了，知青点进了坏人，宋阮阮不见了。

　　众多村民们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会不会是被拍花子掳走了？”

　　“拍花子不是一般都掳小孩么？”

　　“宋阮阮这么水灵漂亮的姑娘，可比小孩子值钱多了！”

　　“也是，看她一个人在家，又身单体弱的，可不就顺便把她掳走了么？”

　　“依我看啊，也不一定是外人干的，那姑娘太招人稀罕了，说不定是哪个男娃一时冲动犯了错……”

　　听着众人的议论，蹲在草地里拔草的周晓梅暗自勾了勾唇。

　　宋阮阮的去处，他们都想得太好了。

　　整个大队，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宋阮阮去了哪里。

　　当然，他们很快也会知道的。

　　毕竟刘二癞子这种人得到了宋阮阮这么漂亮的老婆，那能不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么？

　　她原本以为把宋阮阮配给刘二癞子这个计划是不能实现了，谁知道前几天江海和宋阮阮的其他追求者打了一架，宋阮阮被勒令不能去地里，免得再挑起争端。

　　知青们都要上工，她不就只能一个人待在知青点了么。

　　一番思考后，她便带着闺蜜到了刘二癞子家外面，装作不经意地和闺蜜在那里大声聊起这件事，将消息透露给了刘二癞子。

　　她相信，刘二癞子这种色胆包天的好色之徒，在发现有机会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轻易断绝对宋阮阮的念想的。

　　如今，这不就成了么。

　　拉低一个女人的价值，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被一个臭虫老鼠一般肮脏低劣的男人占了身体。

　　到时候，江海这么心高气傲的人，难道还能去捡刘二癞子的破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听到在隔壁那块地里拔草的刘继红突然跑出来，对大队长道：

　　“红兵叔，你先别忙着派人去镇上找啊，我知道宋阮阮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今天下午周凤英和江小河为了照顾宋阮阮都没来上工，只有江川两口子和江红国有上工。

　　江川和他爸被派去修路了，刘继红算是整个江家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她在我家！中午我小叔子带她回来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人昏迷着呢，现在恐怕都还没醒！”

　　知青们大惊，立刻围上去问刘继红：

　　“她怎么会去你家的？”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昏迷？”

　　“江海没把她怎么样吧？”

　　刘继红哪里知道，她就看到宋阮阮的一缕头发。

　　“我不知道啊，就听我小叔子说，宋阮阮以后都在我们家住了！”

　　周晓梅惊得连手里的镰刀都掉了。

　　怎么会这样！宋阮阮不但没被刘二癞子带走，还和前世一样被江海带回了家！

　　不，不行，她绝对不能让宋阮阮留在江家！

　　见知青们惊疑不定的样子，其他人也乱哄哄地围了过去询问情况，周晓梅很快有了主意。

　　她凑了过去，浑水摸鱼，故意捏着嗓子道：

　　“江海也太混了，宋阮阮明摆着不喜欢他，还把人弄昏迷了强行带回家！大家可得赶紧去把她接回来，不然万一宋阮阮性子烈，指不定得出人命！”

　　江海平时的风评实在太差，周晓梅这样一说，众人便纷纷赞同，甚至有人觉得是江海对宋阮阮做了不该做的事，把人给折腾昏迷了。所以才会说出宋阮阮以后都住在江家的话。

　　知青们近日得益于宋阮阮的存在，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不少，都是承她的情的。

　　尤其是男知青们，更是不忍女神落难。

　　他们被那些众人猜测宋阮阮不幸遭遇的话一挑拨，想起宋阮阮曾经严厉拒绝江海，不由自主在脑海里脑补了一番江海对宋阮阮用强，宋阮阮贞烈自杀的场面，心中顿时充满了一股一往无畏的热血。

　　“他江海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是强抢民女，绝对不能姑息！”

　　“走！我们马上去把宋同志接回来！绝对不能让她出事！”

　　“就是，他江海再能打，还能打得过咱们这么多人吗？”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往江家走去，连大队长都拦不住。

　　周晓梅也丢下镰刀，趁乱跟着一起过去了。

　　不管宋阮阮的昏迷是不是江海造成的，现在群情激奋，大家见到江海的态度都好不了。以江海的脾气，她再趁机拱拱火，两方绝对能打起来。

　　江海再能打，一对多，在这场恶战里也绝对讨不了好。

　　哪怕最后被证明是误会，江海因为宋阮阮挨了打，难道会不埋怨宋阮阮？

　　就算他不埋怨，他那把他当成心肝宝贝的父母也不可能不迁怒！

　　到那时，看宋阮阮还怎么像前世一样待在江家养尊处优！

　　一群人义愤填膺地往江家走去，而江海也正好到地里来找知青们传信。

　　于是，他出门没多久，就与一腔怒火的知青们碰了个正着。




16.  第 16 章   让人心都要化了。

　　“你们看, 江海在那里！”

　　有人指着前方道。

　　众人赶紧冲过去，一个个子高壮的男知青首先站出来质问：

　　“江海！宋同志是不是被你带走了？”

　　江海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群殴单挑的场面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 哪怕这些人气势汹汹, 他也丝毫不会有什么心虚畏惧, 依旧是平时那副拽拽的样子：

　　“是我带走了。我现在就是来跟你们说这件事的。她以后都住我家, 你们回去把她的东西拿给我。”

　　“你休想！”

　　“宋同志无缘无故怎么可能跑到你家去？肯定是你强行将她掳走的？”

　　“我们已经听说了，宋同志昏迷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江海。

　　江海拧眉，浓黑的眉毛虬结, 显得有些凶悍。

　　按照他平时的脾气，此时已经要发怒了。然而他今天却出奇的耐心好，解释道：

　　“她生病昏迷，老子正好路过，就顺便带她去了卫生所。她亲口同意以后住我家, 你们不信，自己去问她就是了！”

　　然而知青们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我们才不信你的花言巧语, 如果不是你胁迫，宋同志怎么会愿意去你家住？”

　　“就是，快把宋同志交出来！不然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周晓梅躲在人群中间义愤填膺地高喊道。

　　她知道江海最在意什么。

　　如此挑衅的话，要放在往天早就让江海炸了, 绝对是干架的前奏, 然而今天他只是冷冷地朝人群中看了一眼：

　　“老子今天心情好，看在宋阮阮的面子上, 不和你们动手。老子说的是真是假，你们见到宋阮阮问一问就知道。”

　　“别听他废话，打倒江海, 直接把宋同志抢回来！！”

　　周晓梅在人群中拱火。

　　知青们也热血沸腾：

　　“打倒江海！把宋同志抢回来！”

　　江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上蹿下跳的周晓梅，黑眸微眯。

　　周晓梅这女的不对劲，竟然极力挑起他和知青们之间的争端。

　　不过眼下他没功夫搭理她，最要紧的是制止这场莫名而起的冲突。

　　他江海不是懦夫，打架他从来不怕。但他答应了宋阮阮不能和知青们起冲突。

　　“打架，可以啊！”他把拳头捏得啪啪作响，嘴角挂着痞痞的笑意，锐利的目光冷冰冰地扫过所有人，迫人的威慑力让被他盯住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但你们确定要在见到宋阮阮前就跟我打？”

　　他这一问，众人也从先前被挑起的莫名兴奋中逐渐冷静。

　　知青们到底不是十几岁的小伙了，数年的插队下乡生活早就将他们身上的热血磨得殆尽。他们是知识分子，文化人，本质上就不喜欢也不擅长用武力解决问题。

　　江海打起架来不要命，他们真的有必要在见到宋阮阮之前，就和他打得头破血流吗？

　　万一真的有误会呢？

　　“好，那就先去见宋同志！”

　　于是，宋阮阮便见到江海出去没多久，就和一干知青知青还有一些村民一起回来了。

　　宋阮阮原本正和江小河一起坐在屋檐下吃橘子，刚才周凤英给了她好几个橘子。

　　一见陈美珍和众人进来，她立刻高兴地站起来：

　　“美珍姐，你们怎么来了？给你吃橘子，这个很甜。”

　　陈美珍立刻迎上去上下打量宋阮阮，她身上穿的根本不是早上的那一套衣服，而是一件斜襟小蓝花的长袖夏衫，盘扣扣得高高的遮住了脖子，除了脸色和唇色有些苍白，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阮阮，你没事吧？”

　　“宋同志，你没事吧？”

　　众人都紧跟着陈美珍对宋阮阮进行关切的问候。

　　宋阮阮摇头，妈妈和知青们都很担心她的样子，让她心头一暖。

　　现在是上工的时间却这么多人一起赶到江海家来找她，是真的很关心她。

　　“对不起美珍姐，让你们担心了。我先前发病晕倒，江海送我去看了医生，现在才醒就让他来报信了！”

　　她先解释了失踪的事情并且对此道歉。

　　知青们一听，竟然和江海的说辞一模一样。

　　“宋同志，你真的是发病晕倒，而不是江海把你掳走的？”

　　无论先前宋阮阮对江海的印象有多不好，江海从流浪汉手里救了她，又送发病的她去看医生，相当于救了她两次。

　　算计归算计，她却不可能恩将仇报。

　　见众人对江海有误会，她立刻解释道：

　　“当然不是，江海他救了我。”

　　“那他说你以后要住他家，是真的吗？”

　　“对啊，他是不是强迫你住他家了？”

　　“宋同志你别怕，咱们这么多人在呢，要是他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就大胆说出来，咱们必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众知青你一言我一语地道。

　　难怪这么多人一起赶到了知青点，原来是他们误会江海掳走她并且将她强留下来。

　　“没有，真的没有。我是自愿留在江海家的，我都在知青点住了那么久了，不能一直给你们添麻烦啊！”

　　她情绪平静，温声细语地解释，让众人意识到，好像事情真的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江海竟然也能做好事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同志，咱们知青点一人节省一口口粮，也足够你吃了！你可千万别因为觉得给我们添麻烦，就随便去别人家里住，谁知道人家安的什么心！”

　　一个男知青突然道。

　　这话引起了江海的不满，他冲上去凶狠地瞪着那人：

　　“你说什么？谁不安好心？”

　　宋阮阮连忙拉住了江海的衣袖，轻轻对他摇头。

　　经历过那次与人打架伤到宋阮阮的事情，江海是再也不敢在她面前多用那么一丁点力气，生怕伤到她。

　　宋阮阮一拉，他就不由自主地松懈了浑身的力气，顺着她停下来。

　　制止了江海，宋阮阮感激地看向众知青：

　　“大家今天能耽误上工来找我，还说出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感动，谢谢你们！”

　　说着，她弯腰向他们鞠了一躬。

　　这在此时是很重的礼节了。

　　宋阮阮从来都是仙女一样的人物，温柔之外也有种莫名的疏离，就像站在高高的云端一样，有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这样的人此时如此感激他们还弯腰鞠躬，怎么能不让人受宠若惊。

　　“宋同志，你别这么客气啊，你是咱们知青点捡到的，咱们知青点就是你的家！”一个女知青爽朗地道。

　　“就是，你一直住在知青点也没什么的！”

　　虽然也抱怨过宋阮阮没有口粮给他们增添负担，但宋阮阮真的要走，他们一时间还有些舍不得。不管是出于以后不能天天看到她，还是得不到她的那些好处。

　　宋阮阮露出感动的笑容：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有你们这句话，我不管住哪里都特别有底气啦，因为有你们这么多人是我坚实的后盾。”

　　她从来不吝于赞美他人对她的重要性，这样会令他们觉得得到肯定，更乐意为她付出。

　　知青们闻言纷纷道：

　　“对对，我们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宋同志，你要是在江家受了委屈，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周凤英见众知青对宋阮阮留在他们家不放心，此时也站出来保证：

　　“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宋姑娘的，一定不让她受委屈！”

　　宋阮阮没有在众知青面前戳穿她儿子的所作所为，她非常感激，也是真心觉得一定要好好弥补宋阮阮的。

　　她在大队里风评不错，有她的保证，众知青也放心多了。

　　一场好不容易煽动起来的风波，就这样被宋阮阮轻言细语几句话就消弭无形。

　　周晓梅看到宋阮阮众星捧月的样子，默默地掐紧了手心。

　　宋阮阮真是个狐狸精，明明已经迷住了这么多人，偏偏还要来勾引江海！更可恨的是，连先前喜欢她的江海妈妈，现在也表现得很愿意接纳宋阮阮。

　　这和前世不一样。

　　前世江海的妈妈，一开始对宋阮阮可是有诸多抱怨，甚至想把她支走的。怎么这一世，江海妈妈竟然比前世还喜欢宋阮阮！

　　但事已至此，不管她多么不甘心，先前的打算都已经落空了，现在只能随着众多知青一起离去。

　　路上她一直在思考着不对劲的地方。

　　见到宋阮阮的第一时间她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宋阮阮看起来毫发无损？难道刘二癞子没有去？

　　但这也说不通，宋阮阮的心脏病不是很严重的那种，没有强烈的刺激她不可能发病晕倒。既然都发病了，必定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她不信刘二癞子什么事都没做！

　　她直觉这可能是个契机，暗下决心，一定要去刘二癞子那里打探清楚。

　　*
　　闹了这么一出，都已经快到下工的时间了。

　　大队长见风波平息，看了看村里唯一的一块手表，便宣布让大家各回各家。

　　跟着众人回来的刘继红，就得以提前下工，而江海，则是继续完成宋阮阮先前叮嘱的事情，去知青点拿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江海走后，周凤英和刘继红开始去厨房做晚饭，让江小河陪着她在院子里乘凉。

　　宋阮阮这才有心思打量江家的院子。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农村瓦房，青瓦顶，石灰墙，虽然算不得出彩，和村里大多数人家的茅草顶泥坯墙相比，确实看着要顺眼一些。

　　房前的院子里便是晒坝，用石板铺得非常平整，房子右侧是一口井，靠院墙的地方栽种着一些果树。

　　美中不足的就是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从院墙外被放进来没多久，就咯咯地叫着拉了几泡鸡屎。

　　宋阮阮觉得有点脏，便要回屋，陪着她的江小河见她无聊，提议道：

　　“要不我们去看我妈和二嫂做饭？”

　　“好啊。”

　　宋阮阮本来是准备去和还没打过招呼的江二嫂说说话，结果刚被江小河扶到厨房，便被厨房里的烟熏得猛咳起来。

　　柴灶就是这样，只要柴火不够干，烟就特别大。再加上厨房没有排风机或者油烟机，又相对比较封闭，味道就会很呛人。而宋阮阮又特别倒霉地撞上了周凤英往烧得特别热的锅里放油和辣椒酱炒咸菜，两者一结合，杀伤力更加可怕。

　　见她咳得厉害，周凤英连忙过来关心：

　　“咋回事，突然就咳嗽起来？”

　　宋阮阮小时候生病得了支气管炎后对烟尘一直就很敏感，沾上了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才猝不及防吸进了大量呛人的烟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宋姐姐，你怎么了？”江小河也担心极了。

　　江海正好这个时候提着宋阮阮的东西走进自家堂屋，一进屋就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立刻把东西一丢就跑了进来。

　　一进来便见宋阮阮咳嗽咳得气都喘不过来的脆弱模样，心都要揪起来了，却连碰都不敢碰她。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他生气地质问道。

　　才走这么一会儿，宋阮阮就成了这样。

　　宋阮阮见他责怪家人，连忙摆手，好不容易才挤出来几个字：

　　“……烟……呛……”

　　江海看向厨房里弥漫的烟气，这才反应过来：

　　“小河，还不快把她扶到外面去！”

　　江小河和周凤英赶紧扶着宋阮阮出去，到了开阔通风的堂屋，宋阮阮这才稍微好受些，只是依旧咳得停不下来。

　　江海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我送你去卫生所！”

　　说着他就要去背宋阮阮。

　　“不……水……喝水就好了……”此时她勉强能说得出话来了。

　　“我马上去给你倒！”

　　周凤英连忙跑进厨房，把暖水瓶的水倒了一碗给宋阮阮端出去。她端着碗给宋阮阮喂，江小河就轻轻给宋阮阮抚着背顺气。

　　在厨房里烧火的刘继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撇嘴。

　　就没见过这么金贵的，咳嗽几声都三个人围着，她婆婆连锅里的菜都不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断气了呢！

　　江海看着半晌没顺过气来的宋阮阮，刚才一阵咳嗽，让她泪眼汪汪，眼眶鼻头都染上了一抹薄红，衬得那张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尤其楚楚可怜，那含着泪水的眼睛如梦似雾，看一眼让人心都要化了。

　　经历过上午宋阮阮的发病，江海心有余悸，担忧不已，怎么就这么脆弱呢，一点烟气都能让她受到这么大的伤害。他真担心一个不小心就让她再次像上午那样在生死边缘走一圈。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像此刻这样想要小心爱护。

　　“妈，你以后注意点，别让她再进厨房了！”

　　他严肃地向自家母亲叮嘱道。

　　周凤英也被宋阮阮刚才的情况吓到了，连忙答应。

　　宋阮阮此时喝了水已经彻底平缓下来，闻言连忙道：

　　“没关系的，我就是支气管有点敏感，不被呛到就不会咳嗽。”

　　毕竟还是寄人篱下，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事太造作。

　　“我说不许进就不许进。”

　　江海强势地道，然后让江小河带着宋阮阮去院子里玩，免得飘出来的烟气又呛到她。

　　他自己则跟着进了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看，就是一般的青菜南瓜饭配咸菜，还比平时多了个红薯凉粉，江海有些不满：

　　“怎么没肉？”

　　周凤英瞟了他一眼：

　　“家里唯一一块肉不是上次被你拿走了吗？哪来的肉？”

　　江海记起来的确是有这回事，于是便道：

　　“那就每顿给她炖个鸡蛋，岩叔说她身体弱要多补补，不能吃太差了。”

　　周凤英有点为难：“家里的鸡蛋都要拿去卖钱的。”

　　“我过两天给你钱不就行了！”江海不耐烦地道。

　　周凤英便没话说了，转身去柜子里拿鸡蛋。

　　烧火的刘继红听着两人的话憋气不已，每顿都要炖个鸡蛋，她坐小月子那会儿都没这个待遇，这宋阮阮还没嫁过来呢就这么宝贝，真的嫁进门还得了




17.  第 17 章   由恶犬驯化成的忠犬。……

　　刚把饭做好没多久, 江川和江红国也扛着锄头收工回来了。

　　江小河跟宋阮阮介绍：

　　“宋姐姐，这是我爸，这是我二哥！”

　　宋阮阮礼貌地对两人打招呼：

　　“江叔叔, 江二哥！”

　　两人以前从未近距离见过宋阮阮, 刚才江海带她回来他们连正脸都没见到, 如今见她亭亭玉立地站着, 肌肤如雪眉眼似画，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 江小河的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在她身上都呈现出了别样的秀雅美丽, 不由都被宋阮阮的样子惊艳了到了。

　　不过两人都有妻子，倒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回过神来，江红国和蔼地道：

　　“看来身体没事了，你以后就安心在咱们家住下，缺什么就跟你婶子说！”

　　宋阮阮笑着谢过, 而江川人比较老实，只能傻傻地对宋阮阮笑一笑。

　　打过招呼, 两人便洗手洗脸吃饭。

　　堂屋里的四方桌子上，摆着今天的晚饭。

　　每个人一碗南瓜青菜糙米饭，中间摆着一盘用辣椒酱炒出来的咸菜，一搪瓷盆的红薯凉粉, 里面加了葱姜蒜, 虽然也没什么油的样子，闻着倒是比较诱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碗里放着一份蒸鸡蛋。

　　看起来，江家的生活水平确实比知青们要好一点。

　　江红国夫妻坐在四方桌正对着大门的那方上席, 宋阮阮和江小河坐在右侧，江川和刘继红则坐在左侧，江海一个人坐在下席，和宋阮阮中间隔了一个江小河。

　　但这并不妨碍他偏顾着宋阮阮，众人还没动筷子，他就率先出手，将蒸鸡蛋放在宋阮阮面前，对她也是对其他人声明：

　　“这是你一个人的。”

　　宋阮阮如今对食物已经有了概念，这桌上的菜，最好的应该就是这碗蒸鸡蛋。

　　“我不吃，给大家吃。”她把鸡蛋推到了桌子中间。

　　江海又推了回来，固执地道：

　　“你营养不良，需要补身体。”

　　宋阮阮从小就不是个胃口太好的小孩，长大了也对食物没什么追求，哪怕是在食物匮乏的七十年代，她也并不会馋这些东西。

　　“我不喜欢吃鸡蛋，最多每天一个。下午已经吃过了。”

　　小时候每天一个鸡蛋都是妈妈哄着才吃的，长大了为了营养均衡，也只有早上才吃一个。

　　桌上众人谁也没想到，宋阮阮会不喜欢吃这个桌上最好的菜。

　　不是客气推辞，她秀眉微蹙，姣好的脸上写满了抗拒，明显是真的不喜欢。

　　刘继红高兴了，还有人不喜欢吃鸡蛋的，这样正好，她不用担心家里的鸡蛋全被宋阮阮吃了。

　　江海强硬地用勺子盛了一勺放在她碗里：

　　“多少吃点。”

　　宋阮阮看着碗里冒尖的一碗饭，以及上面的黄澄澄的鸡蛋，有些为难。

　　她不想跟江海理论，思索片刻，看向旁边的周凤英：

　　“阿姨，我吃不下这么多饭，可以分一些出来么？”

　　明亮美丽的眸子软软地看着你，谁又能说不呢，周凤英拿出一个空碗给她分。

　　宋阮阮便几乎把碗里大半的饭都分出去了。

　　这下连周凤英都皱眉了：

　　“你吃这么少晚上会饿的。”

　　宋阮阮摇头：

　　“不会，我要吃凉粉的。”

　　桌上就那红薯凉粉稍微让人觉得新鲜一点。凉粉也是很占胃容量的东西，要吃它自然是要比平时少吃饭的。

　　然而她说要吃凉粉，最终也没吃多少，只那勺子盛了大半勺到碗里，加上饭，总共也不超过大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江海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发现这事，也停下了碗筷。

　　他二十年的人生，第一次有些发愁，她不喜欢吃鸡蛋，连饭菜也吃得那么少，该拿什么给她补身体。

　　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去捉黄鳝。

　　毕竟先前他送过去的黄鳝她是收了的。

　　吃完饭，江海便去准备火把和夹黄鳝的工具。

　　准备好了东西，他忍不住看宋阮阮，她正在和妹妹江小河说话，轮廓精致的侧颜在灯光下显得尤其静谧柔美。

　　今天晚上她就在他的房间里，睡他的床。

　　而他睡大哥他们的那间房，只和她隔着一堵墙。离她那么近。

　　真想待在家里。

　　感觉到他的注视，宋阮阮微微转头，便撞上了他灼热的视线。

　　不过，在她感觉到厌恶之前，他就已经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已经灌好了煤油的火把，对周凤英道：

　　“妈，我出去了，晚上给我留个门！”

　　说完就径直出门去了。

　　宋阮阮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天，终于恢复了一个人一个房间，旁边没人打呼噜磨牙，还有蚊帐隔绝蚊子，锁了门很踏实，难得地睡得很香。

　　周凤英却有点辗转难眠。

　　见识过宋阮阮到底有多么柔弱多病难养活，她对江海的未来深感担忧。

　　“孩他爸，你说这可怎么办啊，那宋姑娘，我原本以为她仅仅是看着瘦弱些，没想到她身体也不好，你不知道，她今天只是进了趟厨房，连站都没站多久，就咳得喘不上气来。照这样看，将来和阿海在一起了，家里的活儿怕是一点都帮不上……”

　　江红国翻了个身：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就算反对，你觉得看阿海的样子，能放得了手吗？而且，谁让阿海自己主动要招惹人家，总不能说因为人家身体差就不负责了吧？”

　　周凤英叹口气：

　　“事到如今，也确实没别的办法。宋姑娘要真是做不了什么事，也只有咱们将来分家的时候跟着阿海，多帮衬他一点了！”

　　*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九点以后了。江小河见她起来，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宋姐姐睡好没？我去给你打洗脸水！”

　　她去给宋阮阮打好了洗脸水，然后又去给她热早饭。

　　早上是南瓜稀饭，温柔的状态下有浓郁的米油，很是可口，宋阮阮就着咸菜吃了一小碗，也没有别的玩的，然后便和正在井边洗衣服的小河聊天。

　　宋阮阮主要是想跟她打听一下上学的事。

　　昨天她晚饭的时候就听说了，江小河其实是在上学的，下学期就应该上初二了。

　　江小河是个活泼的小姑娘，也很喜欢宋阮阮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未来小嫂子，宋阮阮一问，她就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她了。

　　她在公社念初中，每天都走读回家。很多在镇上念高中的，也一样走读回家，因为现在国家提倡建设广大农村是重心，所以不管是初中还是高中，都是半工半读性质的，每天只上半天课，其余时间就回家干农活。除此之外，还有农忙假，寒暑假。

　　“学习时间好少，这样还怎么考大学？”

　　江小河笑道：

　　“宋姐姐你想啥呢，咱们整个县每年只有不到二十个上大学的名额，一般人哪轮得上？”

　　“反正我是不打算上高中的，上完高中也是回家干农活，倒不如早点回来帮爸妈多挣点工分呢！”

　　宋阮阮不忍心让她这么小的年纪就回家干农活，劝道：

　　“也许将来就大家都能考大学了呢？平时还是应该多放些心思在学习上的。上了大学，你将来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

　　宋阮阮从小就深知学习好的重要性。

　　听哥哥说，他们家曾经也是富过的，妈妈是一家行业龙头大公司的高层，并且有持股。

　　但自从她出生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妈妈把原本持股的公司的股份全都无偿退了回去，搬到了另外的城市重新开始。再后来，一场车祸让父亲瘫痪，母亲一个人扛起家庭的重担，他们家就完全衰落下去了。

　　宋阮阮对家里的富贵日子没有印象，从她记事起，母亲就很辛苦地一个人撑起家庭重担。

　　所以她从小就希望妈妈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小学阶段她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但听说隔壁邻居的儿子联考全区第一，被一所贵族学校给了二十万奖学金挖过去，她才明白还有这样的办法。

　　从此，她每次考试必然全年级第一，从初中开始，一路贵族学校到高中毕业，六年下来，校内校外各种奖学金竞赛奖金加起来足有七八十万。

　　对于家境好的同学们来说，学习好不好都无关紧要，但她知道对自己这种出身一般的女孩子来说，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学习好，她才能赚到那些钱 ，才能以平起平坐的身份接触到那些优秀的异性资源，以及就算不依靠异性，她将来也依然有一个前景灿烂的好工作。

　　如今也一样。

　　明年的高考她必须进入名校去大城市，才能发挥所长，摆脱如今这种让她难以接受的恶劣生活环境，才不至于像前段时间一样，仅仅为了吃住和安全，就得与以前完全不感兴趣的异性虚与委蛇。

　　江小河毕竟没有宋阮阮这样复杂的人生经历，对于宋阮阮所说的这些话，她一脸似懂非懂。

　　宋阮阮倒也不急着说服她，毕竟没公布恢复高考的消息前，学习确实是一件很不受重视的事。江小河才刚上初中，还有很多时间。

　　“小河，你待会儿可不可以把以前的课本都给我看看啊？从小学到现在的都要。”

　　据说这个时代的教材内容非常浅显，但毕竟她什么都不了解，从头看一遍教材总是最稳妥的。

　　江小河道：

　　“小学的都拿去点火了，现在我只剩下初一的课本啦，宋姐姐你如果要小学的，我开学了去学校帮你问问老师。”

　　正说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什么东西要去学校问老师？”

　　宋阮阮回头，便见江海正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她这才意识到，江海竟然一直在家睡觉。

　　心道，也难怪别人都说江海不务正业，大家白天都去地里上工，他在家睡觉。

　　江小河道：

　　“宋姐姐说要教材。三哥，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你早上才回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先起来做事，下午再睡。”然后让江小河去给他热饭。

　　一时间，井边就只剩下宋阮阮和江海两个人。

　　除非对那种特别内向的男孩子，不然宋阮阮一般都不会主动找话题。

　　江海装作不经意地看坐在树下的宋阮阮，她今天看起来气色比昨天好些了，树荫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细碎的阳光，就像脸上撒上了一层碎金，静谧的美丽之外增添了几分灵动。

　　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明明不算口笨舌拙的那类人，此时在她面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昨天她对他的态度稍微有所缓和，他不希望一开口说错了话又回到原点。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去江小河屋里拿了初一的语文和数学教材，递给宋阮阮：

　　“是不是要这个？”

　　宋阮阮接过来，随口说了谢谢。看他一直站在她身边没走，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江海，昨天的事谢谢你。以前不了解你，对你有所误会，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有正义感又热心善良的人。”

　　如今要住在江海家，还是有必要缓和与他的关系的。高帽子戴上，他若对她有不轨的想法，也会顾忌一下自己的形象。

　　江海没想到她会跟他道谢，更没想到她会这样夸他。一时间受宠若惊，难以置信。

　　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就忍不住对她的话进行更进一步的解析。

　　所以，她是不了解他才会讨厌他的吗？

　　如果他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一直对她好，她是不是会喜欢他呢。

　　轻咳一声，做出一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

　　“举手之劳而已，都没必要再提！”

　　他要表现得更潇洒大气一些，这样才更有男子气概。

　　宋阮阮对他柔柔一笑，便见他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却不知道侧过头却更明显的暴露了他红透了的耳根。

　　宋阮阮微微垂眸，心下有了几分安全感。

　　这江海虽然看着凶悍又霸道，内里却很纯情，应该并不算难以驾驭。

　　由恶犬驯化成的忠犬，或许比纯良温顺的金毛更好用。

　　事已至此，就权且试试看吧。




18.  第 18 章   自己的女人自己养。……

　　江海吃完饭, 就提着个桶到宋阮阮身边来剖黄鳝。

　　“三哥，今天这黄鳝咱们自己吃啊？”

　　如今的农村，哪怕江家条件算是矮子里的高子, 一年到头也难得能吃几回猪肉。江海偶尔心情好了就会去捉黄鳝, 多数时候是拿去卖钱补贴他妈, 少数时候才是给家人打牙祭。难得沾点荤腥, 江小河很开心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江海嗯了一声，埋头干活, 利落地用小刀一划，取出黄鳝的内脏, 然后丢进一个装着水的干净容器里。

　　宋阮阮有点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拿起书，慢慢往屋里走。

　　江小河还沉浸在有黄鳝吃的雀跃里，跟着宋阮阮叽叽喳喳：

　　“哇太好了宋姐姐！今天有肉吃诶！中午我炒黄鳝给你吃！”

　　宋阮阮心中默默叹气，又吃黄鳝, 那么腥的东西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好吃。

　　不过江小河这么高兴，她也不会去扫兴。

　　“除了黄鳝还有别的菜吗？”

　　“宋姐姐还想吃什么？”

　　宋阮阮想了想：“随便什么素菜都可以。”

　　反正这里的菜都不好吃, 只要不是黄鳝这种特别难吃的，随便什么都一样，应付着吃点，不饿就行。

　　“好, 那我给你煮个青菜！”

　　“小河, 我去房间看书，有需要帮忙的你叫我。”

　　她客气地丢下一句话, 就进了房间，在靠着门口的地方坐下来，借着外面照进来的光线, 认真翻阅起了才到手的初一语文教材。

　　宋阮阮的妈妈也是第一届高考生，所以她还是很清楚刚恢复高考的时候的报名条件。

　　她没有户籍也没有学历，能参加高考的唯一途径，就是在明年年底公布恢复高考的政策前，成为一名应届的高中毕业生。

　　如今的学制是五二二制，小学五年，初高中各两年。那就意味着，她必须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就去读高二。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学校是否需要参加入学考试，但成绩好点总是会更有把握的。

　　所以暑假结束前，她必须看完初中和高一的所有教材，甚至像语文政治这类的，重点内容都是必须全背下来的。

　　时间很紧迫。

　　江海剖完了黄鳝进来的时候，就见宋阮阮坐在房间门口看书。

　　柔和的熹光下，少女纤薄的身体挺得笔直靠坐在椅背上，课本被她半折过来卷在手里，握着书卷的手指白皙纤细像玉笋一样。

　　她专注地看着书，不时地翻动着书页，她周边好几平米的空间，仿佛都被那种静谧而高雅的氛围所渲染。

　　江海不由得看愣了，他从小不耐烦读书，却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连读书的样子也这么好看。

　　“三哥？你看什么呢？”

　　出来拿柴火的江小河见江海提着桶站在那里，不由得好奇地叫了他一声。

　　江海回过神来，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吵。

　　江小河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宋阮阮，走远了些，才配合地压低了声音，感叹道：

　　“宋姐姐应该很喜欢读书吧，我从没见过谁看书像她这么专心的。”

　　江海回头又看了宋阮阮一眼。

　　心道，反正她待在家也没什么事做容易无聊，看书不费力气也不伤身体，倒也适合她打发时间。

　　*
　　宋阮阮一旦投入学习，就物我两忘，等回过神来，都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江家众人已经扛着农具收工回家，准备吃饭前，江小河来叫了宋阮阮。

　　来到饭桌上，果然是一盆蒜苗炒黄鳝，以及一大碗炒青菜。

　　“呀，今天的黄鳝没卖，咱们自己吃呢！”

　　二嫂刘继红一见桌上的菜就眉开眼笑，“小河炒得真香！”说着就陶醉地吸了口气。

　　饭桌上有肉的时候，总是抢得格外快的。没多久，菜盆里就空了一小半。

　　江海见宋阮阮竟然一块都没吃，立刻去厨房拿了个大铁勺，狠狠地舀了一大勺。

　　二嫂刘继红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却是敢怒不敢言，谁叫这黄鳝都是江海去抓的呢。

　　她以为江海是要多吃多占，没想到他直接把这一勺蒜苗黄鳝往宋阮阮碗里送去。

　　宋阮阮此时就跟小猫喝水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水煮青菜和碗里的糙米饭。

　　她碗里的米，比所有人都多。

　　发现突然送到眼前的肉菜，她脸上完全没有欣喜的表情，反而是吓了一跳一般，立刻拿手捂住了碗：

　　“我不吃这个。”

　　江海浓眉微蹙，强调道：

　　“多吃肉，才能补身体！”

　　宋阮阮直接把自己的碗抱过来，双手捂住，生怕他倒给她的样子：

　　“太腥了，吃不下。”

　　她音色软，就连带着几分抱怨的话，也听起来像在委屈撒娇一般

　　江海还是固执地不肯收回勺子。

　　宋阮阮烦恼地看着他，软声强调道：“你不要给我，不然这碗饭我都没法吃了。”

　　“以前的黄鳝你也没吃？”

　　“嗯。”宋阮阮轻轻点头，终于找到机会让他知道不要再给她吃黄鳝了。

　　江海终于收回了勺子，把黄鳝重新倒回了盘子里，却是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瞬间就没了胃口。

　　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

　　宋阮阮的挑剔难养活真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个年代的肉食多稀罕啊，他们从来就没见过这样把荤菜往外推，甚至连尝一口都不肯的人。

　　真是很难想象她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刘继红最高兴。

　　一是桌上的肉菜可以少一个人分。另外就是有些幸灾乐祸了。

　　宋阮阮那娇娇弱弱的样子，她实在是看不惯，奈何江海这个小霸王护着，她也不好说什么。现在看江海也因为宋阮阮的举动沉了脸色，便觉得解气。

　　该，这不吃那不吃的，把她小叔子惹生气了吧。

　　没有江海，看这家里还谁惯着她这些臭毛病。

　　然而，她完全想不到，江海哪里是生气，只是在犯愁而已。

　　宋阮阮那副冰肌玉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就算说她是吃天上的蟠桃雨露长大的，他也觉得理所当然。挑剔一点多正常。

　　他只是不知道，她不肯吃黄鳝，到底要拿什么给她补身体。她在知青点肯定就吃得不好，到他家来，这么几顿也没见吃多少东西，再这么下去，怕是又要病了。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想了许久都不太确定，江海招手把江小河叫到了一边，对她道：

　　“去，问问你宋姐姐，她喜欢吃什么荤菜？”

　　家里就小河跟她最聊得来，派她问话是最合适的。

　　江小河得令而去，跑到宋阮阮床前，蹲下来软声问道：

　　“宋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肉啊？”

　　她从没见过像宋阮阮一样，不吃黄鳝甚至连鸡蛋都不肯多吃一口的人，心里挺好奇，宋阮阮是不是长得像仙女，实际上也像仙女一样不食荤腥。

　　宋阮阮正准备睡午觉，闻言坐了起来，想了下，道：“还好吧，一般。怎么啦？”

　　做得不好吃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对蔬菜的口味兼容度相对要稍高一点。

　　“我哥问你喜欢吃什么肉？”江小河痛快地把亲哥卖了。

　　宋阮阮微微垂眸，江海还算挺有心。

　　那么，为了她以后的嘴巴和胃口不被折磨，她得如实告诉他们喜好才好。

　　“像鸡鸭鹅，猪牛这种常规的肉都可以啊，我喜欢瘦肉。”

　　她本来还喜欢吃鱼，可是这里的人厨艺都太差了，她担心他们又弄出奇奇怪怪的味道。就这些常规的家禽家畜的肉，哪怕是做得难吃，也还勉强可以入口。

　　江小河得了答案，立刻跑去给江海传信。

　　“鸡鸭鹅，猪牛……”

　　江海重复着得来的答案，略微沉思。

　　猪肉是最常规的，但没有肉票买不到。牛肉更是不用说，现在不允许轻易宰杀耕牛，只有病死的或者老死的牛可以拿来卖肉，想买牛肉得看运气。

　　鸭和鹅家里都没有，剩下的也就只有鸡了。

　　总算是找到她愿意吃的东西了。

　　江海历来是个行动派，当即就顶着大太阳，出去把自家正在外头刨虫子吃的母鸡给捉了一只回来。

　　母鸡发出惊恐的叫声，顿时迎来了准备睡午觉的江家人的注意，还以为是有人偷鸡，众人都赶紧跑了出来。

　　然后便见江海大摇大摆地提着一只鸡往厨房里走。

　　“阿海，你干啥呢？”周凤英问道。

　　“杀鸡。”

　　他这答案把众人都惊住了。一愣神的功夫，江海已经走到了厨房，把鸡脖子往后折过来，拿了个碗接着，用菜刀一抹。

　　一股红艳艳的鸡血就流了下来，正好落进碗里。没多久，接完了鸡血，江海把已经完全断气的母鸡往地上一扔，对正目瞪口呆看着他的江小河道：

　　“小河，去烧水。”

　　江小河看着碗里的鸡血，和已经剌了脖子的母鸡，吓傻了：

　　“哥！你……你怎么把母鸡给杀了！这是要下蛋的！”

　　这年头粮□□贵，养不起太多家禽。家里一共就四只母鸡，全都是留着下蛋换钱的。即使是江小河这样不当家的小姑娘，也知道这几只鸡有多珍贵。

　　江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想吃就杀了。别废话！快去烧水！”

　　周凤英回过神来，心疼得不行，立刻就去拍打江海，一边打一边骂：

　　“你这个坏崽子哦！我这下蛋的鸡啊，你就直接给我杀了！”

　　江海任由他妈打骂了一会儿，见她没完没了地念叨，开始有些不耐烦：

　　“一只鸡而已，杀就杀了，吵什么吵！”

　　周凤英管不住他，也懂得见好就收，只得住了手，叹气道：“以后你要杀鸡，好歹跟我们商量一下！”

　　刘继红见江海随便杀了家里的鸡，也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实在忍无可忍。

　　“爸，妈，你们今天真的要好好管管这个败家子！下蛋的鸡，咱们辛辛苦苦养出来，他说杀就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再这么下去，还不把家给败光了！”

　　刘继红嫁来江家两年多，日子可以说是比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好过百倍。

　　每天都有糙米饭有油吃，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每年还有一套衣服。丈夫老实体贴，小姑子勤快又嘴甜，公公婆婆也从来不磋磨她，甚至还对她挺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江海这么个混世魔王的小叔子。

　　以往她对江海的种种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江海最近的作为实在是越来越过分，她必须要多说几句！

　　先是问婆婆要钱买衣服，接着又把家里的白米白面腊肉都拿去送给宋阮阮，甚至还把人接回家里供着。

　　这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杀了家里下蛋的母鸡！

　　要知道，这几只母鸡下的蛋是家里少有的经济来源之一，每次卖了鸡蛋，婆婆都会给她几毛一块让她自己和江川买些私人物品，所以她对这几只鸡尤其上心。

　　刘继红嗓门大，嚷嚷的时候就更加刺耳，她细数着江海最近做过的事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这些话江海原本是无所谓的，但他突然听到宋阮阮住的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

　　想起宋阮阮在家里，想到这些话有可能被她听到，他突然就觉得无比难堪。

　　“闭嘴！”他低喝道。

　　刘继红正在气头上，一时间也忘记了对这个小叔子的畏惧，见他不自觉地往门口看，顿时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你想把鸡杀了给宋阮阮吃！你自己的女人自己养呗，老是用公中的东西算怎么回事！我倒要问问那宋阮阮……”

　　正说着，就见江海像是被踩中了痛脚一般，把染血的菜刀狠狠往她脚下一扔，咬牙切齿地道：

　　“我叫你闭嘴！”

　　他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戾气，拳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是在极力克制。

　　刘继红虽然对小叔子有诸多不满，时不时也会嘟囔抱怨两句，却从来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不由被吓住了。

　　众人都有点不敢吭声。

　　江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缓和了声音：

　　“鸡，我会重新赔你们一只。但谁敢到她面前去多说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就丢下家里众人，向着宋阮阮走的房间走过去。

　　此时在睡午觉的宋阮阮刚刚打开门，试图跨过房间的门槛走出来。她的脚还没好彻底，虽然可以走路，却依然很慢。

　　见江海过来，便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

　　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说话声音也软绵绵的，显然并没有听到刚才厨房里的争吵。

　　江海落在宋阮阮身上的目光已经消散了全部的戾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柔：

　　“没事。你继续回去睡。”

　　她这样的人，不该为了一只鸡承受那些琐碎难听的抱怨，甚至连听也是污染了她的耳朵。

　　二嫂的话虽然刺耳，有一句却很对。

　　他自己的女人，他自己养。

　　这样才能真的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19.  第 19 章   若即若离的回应，才会激……

　　晚饭是母鸡顿蘑菇, 味道很香。

　　鸡只炖了半只，放了很多蘑菇，黄澄澄的鸡油飘在上面, 配上绿油油的葱花, 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动。

　　江家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众人都默默咽口水, 但没有人率先动筷子。

　　因为下午江海就出去了一趟，晚上回来的时候,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只母鸡，说是赔他们之前杀的那只。

　　先前江海杀了鸡, 江父江母都是又生气又心痛，但真的赔了，反倒是让他们觉得心里难受了。他们不动筷子，江川夫妻和江小河也都不敢动。

　　江海依然是首先给宋阮阮盛了一碗，见她这次没有拒绝, 心情好了些。

　　宋阮阮发现众人都不动筷子，作为客人, 便也跟着没动。

　　周凤英便招呼众人：“大家快开饭了。”

　　如此众人才开始夹菜，但依然没有人动盆里的鸡汤，都是吃咸菜或者煮的青菜。

　　宋阮阮把蘑菇和鸡肉一样尝了口，眼睛一亮。

　　农家散养的老母鸡, 柴火慢炖, 即使不加什么调味料，单是配上干蘑菇, 味道也依然很鲜美。这就是好的食材的力量了。

　　宋阮阮终于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露出了笑容：

　　“小河，你炖的鸡真好吃。”

　　江小河冲她害羞地笑笑。

　　刘继红则闷闷地戳着碗里的饭，香喷喷的炖鸡吃不成, 连先前觉得很好吃的米饭也不香了。

　　宋阮阮历来是个很注意别人情绪的人，她很快就感觉到了饭桌上的氛围不对劲。

　　刘继红脸上那种闷闷不乐的情绪太明显了，而从桌上其他人的碗里来看，没有任何人动那鸡汤。

　　宋阮阮想起江海先前把鸡蛋羹给她一个人的行为，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需要江海在家里有话语权，但这并不是建立在过度偏颇造成众人不满的前提下的。

　　宋阮阮站起来，拿起大铁勺先是给江小河盛了满满一大勺：

　　“小河可是厨师，多吃一点！”

　　紧接着，又盛了一勺送到江二嫂碗里：

　　“江二嫂你也吃！”

　　年龄从小到大。

　　刘继红猝不及防地收到一大勺鸡肉，顿时又惊又喜，一抬头便对上了宋阮阮带着浅淡却温柔笑意的笑脸，不由自主便怔了一下。

　　她长得本就很好看了，又对人这么温柔和气地笑，实在让人没法觉得讨厌。

　　当然，那一大勺鸡肉也着实让人无法拒绝。

　　宋阮阮最后给周凤英盛的，舀了一勺肉后，特意把鸡腿也盛起来放她碗里：

　　“阿姨，你吃鸡腿！”

　　特意放甜软了的声音，附带攻略长辈的甜暖牌笑容。

　　谁能拒绝长得如此好看，却又如此乖巧，还对你很尊敬很偏爱的女孩子呢。反正周凤英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哎呀，你给我干嘛，你吃，你补身体呢！”

　　“阿姨每天干活这么辛苦，也要补身体。”

　　这理由找的，真让人心里熨帖。

　　“好好好！”周凤英连连答应。

　　宋阮阮给三个女性盛完了汤，就很有分寸地停下来了：

　　“叔叔，江二哥，江海，你们也快吃鸡肉。这么大一盆鸡汤，不吃完下顿就放坏了。”

　　现在可是夏天，又没有冰箱，放过夜大概是不能吃了。

　　大家都没动筷子，毕竟还碍着江海。

　　江海见众人不动手，自己率先盛了一勺鸡肉，语气虽然不太好，比起下午却已经缓和了很多，算是他惯常的态度了。

　　“还愣着干什么，都吃啊！”

　　他虽然对众人分了宋阮阮的鸡肉有点不爽，但宋阮阮也说得有道理，这顿不吃完就放坏了，她那小猫一样的胃吃不了太多。

　　到底是自己家里人，不是外人，给他们吃了也不算浪费。

　　他都发了话，江家人也就不再犹豫，开始高高兴兴地吃起了鸡肉汤。

　　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大家都吃得兴高采烈满嘴流油。

　　一顿饭吃完，下午的争吵带来的僵硬感便全部都消失无踪。

　　大概是天气实在有点热，江家人开始烧水准备晚上洗个澡。

　　而江海则去了院子里，借着月光好像在磨什么东西。没多久，就又进来了。照例拿了他先前拿出去那个火把灌煤油。

　　周凤英见状，有些心疼地道：

　　“阿海，又出去啊，你这都连续出去多少天了，要不今天还是在家睡觉吧，长期这么日夜颠倒的，身体扛不住！”

　　江海无所谓地道：

　　“白天睡也一样。今天晚上不用给我留门，不回来了。”

　　说着，深深地看了宋阮阮一眼，就拿着火把出门去了。

　　等他走后，宋阮阮好奇地问江小河：

　　“你三哥每天晚上都出去吗？他出去干什么啊？”

　　此时她还不知道，捉黄鳝是要晚上捉的，那些被她嫌弃的不行的黄鳝，全都是江海前些天每晚忙碌一整晚的成果。

　　江小河有点为难，吞吞吐吐地道：

　　“他……”

　　然后跑到母亲身边，道，“妈，宋姐姐问三哥每天晚上出去做什么？”

　　周凤英道：

　　“哦，他有事呢。”

　　却是说了等于没说。

　　宋阮阮便知道，他们是不想说的。

　　所以，江海出去，要么没干正事，要么就没干好事。他们不想让她知道。

　　对此宋阮阮倒是无所谓的，反正她也不会长期在江家待下去，不管江海做了什么都和她扯不上关系，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吧。

　　晚上洗了个澡，感觉凉快清爽了很多，白天学习了一整天，宋阮阮也很累了，于是很早就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吃了早饭，就又开始看教材背书。

　　平淡又宁静的一天很快过去。晚上又炖了另一半的鸡，江海把仅剩的鸡腿给了宋阮阮，不许她分给别人，而其他人这次也一致地表示让她一个人吃。

　　第三天中午，陈美珍和刘知青下工的时候一起过来了。

　　陈美珍一见宋阮阮就立刻紧张地上下打量她：

　　“阮阮，你过得还好吧？”然后又悄悄在她耳边道，“其实我昨天就想来看你了，又怕那么快来让人家多想。”

　　宋阮阮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于是扬起笑容回答：

　　“美珍姐，你放心，他们对我很好的，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而且我还找到书看了呢！”

　　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教材。

　　陈美珍见她笑容宁静甜美，脸上的气色也恢复了，倒是放下心来。

　　看着她手里的教材，不由笑了：

　　“看来你确实过得不错，都无聊到拿课本打发时间了。”

　　宋阮阮不服气地努嘴，争辩道：

　　“这怎么能叫打发时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记忆里好像有人跟我说过，要好好学习，将来有一天可能恢复高考。”

　　之前她还抱着希望能穿回去的时候，就已经跟陈美珍说过这件事了。

　　她以为，他们猜测她是高干家庭出身，或许会觉得她的话比较有权威性。但她低估了这个时代给知青们带来的无望。

　　他们被沉重的农活与生活压力磋磨，早已泯灭了天真幻想的心性。即使她那样说了，他们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听过就算了。

　　此时的陈美珍也依然是摇头：

　　“这可能性也太渺茫了，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去屋边多种两颗菜，好歹还能填填肚子。”

　　红星大队土地并不充裕，不像某些土地充裕的地方，会好心地给知青们也划几分自留地。所以知青们种菜的地方，都是自己从知青点附近刨出来的，屋前屋后，坝子周边，零零散散地种着，多少能给日常添些菜。

　　宋阮阮一时间也没法说服她，只能暂时作罢。

　　反正她妈妈最终是考上了大学的，现在时间还早，她不用过于操心。

　　实在不行，等到时候公布了消息，她加班加点好好给她补课。

　　刘知青把手里的南瓜递过来，腼腆地道：

　　“宋同志，这是我们知青点的南瓜，大家送你的，你拿去给江家加个菜！”

　　他们怕她长期住在江家白吃白住，江家人不满。所以送点东西，也让江家人觉得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贡献。

　　宋阮阮却不理解他们这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的世故，摆了摆手：

　　“你们拿回去自己吃啊，我在这里不缺吃的。”

　　她知道他们生活困难，自然是不可能要他们的东西。

　　“那是江家的，跟咱们送的又不一样。咱们能力有限，也只能帮你这点东西了。”

　　刘知青很坚持，不论如何也要送，宋阮阮只得收下。

　　又说了几句话，他们便要回去了，毕竟是午饭的点，不好在别人家久待。

　　宋阮阮朝他们挥挥手：

　　“等我脚好了，我过来看你们。”

　　“行，你别一个人来，到时候先给我传个话，我下了工过来接你！”陈美珍轻快地道。

　　知道自己一直被妈妈惦记着，宋阮阮心情很好，连背书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

　　连续三天，江海都是昼伏夜出的，宋阮阮除了吃晚饭的时候，几乎都没见到他。

　　第四天上午，他却是主动来找她了。

　　她正坐在门口看书，便见江海穿着棉布背心走了进来。

　　他好像是才从外面回来，喘着气，连硬扎扎的黑色短发上也蒙着薄薄一层汗。脸到脖子全是赤红的红晕，汗水不断地淌进肌肉结实上下起伏的胸膛。

　　连续几天的昼伏夜出，让他深邃的眼睛下留下了些青黑，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眼中晶亮的光彩，里面压抑着期待和雀跃。

　　这样的表情宋阮阮很熟悉，很多男孩子要给她送礼物献殷勤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不一样的是，江海脸上依旧挂着他那惯常的拽拽的表情，状似随意地递给宋阮阮一包东西：

　　“拿去。看看吃不吃得惯！”

　　宋阮阮接过来，才发现包着那东西的是他的外衣，一件军绿色的长袖上衣。不由得愣了愣，这是什么。

　　“别嫌脏啊，不这么包着会冷，而且里面有塑料袋隔着！”

　　他拿过宋阮阮手里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地打开，然后再塞进宋阮阮手里，宋阮阮才发现，这是一包用塑料袋包着包子。

　　准确说是小笼包，至少有七八个，每一个只有鸡蛋头那么大，白生生的，褶子很整齐。美中不足的是挤在一起了，有些变形。

　　“我一下车就跑回来的，应该还温着，快吃！热一遍就没那么好吃了。”

　　宋阮阮不知道，他为了让这包子不冷掉，特意花钱坐了顺路的大卡车回来，在主路的岔路口下了车，大太阳底下急跑了十多分钟才回到家里。

　　她以前其实不怎么爱吃包子，觉得馅料和面皮混在一起，过于油腻。

　　但江海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她，不吃倒是打击他的积极性。

　　于是，她打开塑料袋拿了一个出来，咬了一口。

　　虽然包子已经有些温了，但一咬开就是一股扑鼻而来的葱香，肉和油都不是很多，味道倒是意外的还可以。

　　“觉得怎么样？”江海迫切地问。

　　宋阮阮点头：“还不错。”

　　然后对他招招手，软声道，“过来。”

　　江海立刻顺从地弯下腰凑近。

　　宋阮阮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了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

　　“啊——”

　　对于在她撒网范围内的男孩子，她从来不吝啬于在他们送礼物的时候给予正向反馈。若即若离的回应，才会激励他们下次努力做得更好。

　　江海愣了愣。

　　她的手指又细又白，就像最干净的葱白，凑近了看，指尖上还带着一点粉，被她的手指拿着，就连那挤的有些变形的包子似乎也变得精致起来。

　　宋阮阮又软软地催促：“啊——”

　　江海这才呆呆地张嘴，然后就感觉到她把小笼包轻轻塞进他嘴里。

　　江海脸上的温度蓦然升高，只觉得比刚才在太阳底下跑着的时候还热。

　　宋阮阮却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亲密的动作，如以往一样声音依然是细细柔柔的：

　　“你也吃。”

　　然后就神色如常地低头，继续小口咬起了刚才没吃完的那个小笼包。

　　江海叼着包子，心跳如雷，只觉得心里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酸涩中带着疼痛，却又格外的悸动与欢喜。




20.  第 20 章   周晓梅觉得自己就是自取……

　　江海把包子给了宋阮阮, 自己去厨房热了点稀饭吃了，就直接开始躺床补觉。

　　他买的包子，宋阮阮吃完一个就没再吃, 哪怕油不算多, 这么热的夏天吃这种又油又干的东西还是会觉得腻。

　　江海应该是买了八个, 还剩下六个, 她便全部留着了，准备待会儿等江小河做饭的时候, 让她热了分给江家其他人吃。

　　江小河之前去河边洗家里大件的床单被褥了。

　　江家有井，一般的衣服是不用去河边洗的, 只有床单被褥这种大件不方便打水和清透，才会到村里的小河边去洗。

　　她用背篓背着洗完的被单回来，把东西都晾在了院子里的竹竿上。

　　宋阮阮见她忙完，就走到门口，冲她招招手：

　　“小河, 你过来一下！”

　　江小河立刻屁颠颠地跑了过来：“什么事啊宋姐姐？要我做什么吗？”

　　宋阮阮把小笼包递给她。

　　江小河一看这么多包子，顿时惊喜地哇了一声。

　　“宋姐姐, 这是哪里来的包子？”

　　“你三哥买的呀，你先吃一个，剩下的等你爸妈他们回来了热给他们吃。”这样剩下五个，正好一人分一个。

　　“宋姐姐你吃了吗？”

　　宋阮阮点头。

　　江小河是个懂事又孝顺的姑娘, 看着袋子里面的小笼包, 使劲儿咽了好几下口水。最终还是道：

　　“还是算了，我等我爸妈他们回来一起吃！”

　　说着就去把东西放起来了。

　　她坚持如此, 宋阮阮没有再劝，继续去看书。

　　到了中午快吃饭的时候，江家其他人便收工回家了。而跟着他们一起回家的, 还有一个让宋阮阮很意外的客人——周晓梅。

　　周晓梅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红花的上衣，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看着既带着青春的俏丽又干净利索。

　　宋阮阮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便见周晓梅立刻抬头挺胸，一副斗志昂扬如临大敌的样子。

　　宋阮阮在看她的时候，周晓梅也在看宋阮阮。

　　经过几天的休养，此时的宋阮阮还有些羸弱，却不像先前那样面色苍白了。

　　她只是简单地穿了一身粗蓝布做的斜襟上衣，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却依然秀丽的像是花丛里最娇嫩妍丽的蔷薇花，哪怕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让人无法忽视她散发出的窈窕容光。

　　周晓梅下意识地抬头挺胸，虽然宋阮阮确实长得可以，但她也不算差的，即使不像宋阮阮这样招蜂引蝶，平时也经常得村里的大妈婶子们夸她端庄标致。

　　她今天还特意穿了有红色小碎花的衫子，打了头油，至少比宋阮阮这灰扑扑又披头散发的要精神多了。

　　她得自信点，不能被她给比下去！

　　宋阮阮倒是没察觉出她还有这种小心思，也没看出对方特意打扮过，因为这个年代的衣服在她眼里看着都差不多，都不算好看。

　　她单纯好奇，周晓梅这个时间点来江家做什么。

　　这个时代的人对食物看得贵重，除了走亲戚或者有特别正式的事情，都不会在饭点去别人家。就算去了，也是不会留下来吃饭的。

　　她原本以为，像是周晓梅和江海这种订婚不成的关系，双方应该都会比较尴尬进而断绝来往了。

　　很快，周晓梅就主动给宋阮阮接解了惑。

　　“宋同志，你身体好些了吧？”丽嘉

　　她先是貌似关心地问候了宋阮阮一句，然后才笑着道：

　　“今天我爸妈和我哥他们都去我舅舅家里帮忙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婶子担心我在家里不安全，就叫我今天过来住！”

　　“唉，其实我不想给他们家添麻烦的，婶子非要我来，我也就不好拒绝了！”

　　“哦。”

　　宋阮阮对此不以为意。

　　她明白周晓梅的意思，却并不放在心上。

　　男人又不是牛，不喝水还能长辈强按头么。

　　先前定亲的事情，她来江家的第一天，宋阮阮已经通过江小河并不高明的装作无意的闲谈了解清楚了。

　　至于是谁让她特意来说那些话，答案根本不用猜。

　　江小河告诉她，当初是周晓梅家主动提的对江海有意，他们妈妈也中意周晓梅，为了给女方做面子，所以才主动去提亲的。而江海本人，从头到尾都是反对的。

　　所以，即使周凤英再喜欢周晓梅，也对她一点威胁都没有，根本不足以破坏她的计划。

　　再说，就算破坏了又如何，没有江海她也随时可以找到新的替代品。

　　周晓梅见她这种反应，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间气闷不已。

　　不过，她并不气馁。

　　她今天来也不是专门为了来气宋阮阮的。

　　今天她外婆家那边要办喜事，如今正是酷暑，村里的农活儿也基本上告一段落，今天已经是收尾，不需要太多人手，父母和哥哥他们昨天便跟大队长告了假，今天一大早就去帮忙了。

　　她本来也该去，但因为想着可以借此机会接近江海和周凤英，她便硬是找理由推脱了。

　　这不，她今天特意跑去跟周凤英一起干活，说起自己晚上要一个人在家过夜，特别害怕，就引得周凤英怜惜，让她到江家来吃饭和暂住了。

　　这可是她接近江海以及在周凤英面前刷好感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怎么可能错过。

　　现在宋阮阮也在江家，正好有明显的对比，她得让江家人好好看看她的贤惠能干，她比宋阮阮这种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人强百倍！

　　众人拿热毛巾擦了手和脸，便上桌吃饭。

　　宋阮阮依旧是和江小河一起坐的，于是整个桌子上，便只剩下江海身边还有一个位置。

　　周晓梅一喜，立刻便要去坐江海旁边。

　　没想到江海在她刚要坐下去的时候，便已经站起来了，对他妹妹江小河抬了抬下巴：

　　“小河，换个位置！”

　　也不等她答应，就立刻把她拉到了他原本坐的位置，而他则大喇喇地坐在了宋阮阮身边。

　　见他这一番动作，桌上所有人都神情微妙了一瞬间。

　　周晓梅觉得有些难堪，不过她还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尽量态度自然地坐下。

　　好在其他人也并没有对这件事关注得太久，很快就被桌上的饭菜吸引了注意力。

　　六个小笼包被重新蒸过后，虽然表皮有部分被水气浸软，油也沁了出来，诱人的肉香和葱香却直往人鼻子里钻，让人不由自主就咽口水。

　　江二嫂首先就发现了桌上的这一道惊喜。

　　“哟，今天这伙食可真不错，还有小笼包子！这是阿海在镇上国营饭店买的吧？”

　　江海才发现这一盘包子放在了桌子中间，便伸手把包子摆在了宋阮阮面前：

　　“你的，快吃。”

　　他想在她面前表现得更有气概一点，说话的声音却不由自主柔了几个调。

　　周晓梅眸色一暗，这个时代大家都穷，国营饭店的小笼包却要七分钱一个，都赶上一个鸡蛋的价格了。村里的人一般都舍不得吃，即使是买，也就是买一个给家里的孩子尝尝鲜，江海竟然一买就买了六个，还全都给宋阮阮吃。

　　她心里有些泛酸。

　　为什么江海每次都是这样，一见宋阮阮就着了魔一样对她掏心掏肝！

　　见江海将包子端走，刘继红顿时很失落。

　　不过东西是江海买的，指明了是给宋阮阮，她也拉不下脸皮去争。再说，就算是争，江海也不会给她。

　　没想到，宋阮阮立刻就把包子往中间推：

　　“我吃过了，给大家吃。”

　　江海不肯：“你才吃一个。”

　　这包子一笼八个，他吃一个，一算就知道她只吃了一个。

　　“这包子个头小，不占肚子，你要是觉得撑，就不吃饭。”他努力想说服她。

　　她吃饭一直恹恹的，哪怕是前几顿吃鸡肉，她嘴上说好吃，实际上也没有吃很多。所以他才特地买了镇上最好吃的小笼包回来给她吃，就是希望她能多吃点。

　　这包子贵，他的钱还打算凑一凑给宋阮阮添置些其他东西，自然是没计划其他人的份，包括他自己也没有。她给他喂的那个纯属意外。

　　然而宋阮阮还是摇头，精致秀气的眉毛微拧，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抗拒：

　　“吃一个就腻了，不想吃。我现在就想吃清爽一些的东西。”

　　刘继红一听这话顿时就高兴了，宋阮阮这样子是真的不会吃了，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东西必然得进了他们的肚子！

　　她的脸上立刻带了笑：

　　“哎呀，咱们宋姑娘就是斯文秀气，这么好的肉包子，吃一个就腻了！要是我啊，一口气吃十几个也不腻！”

　　宋阮阮对她笑笑，然后柔声道：

　　“我真的不吃，大家分了吧。”

　　“托了你的福，咱们又能吃好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刘继红当下就美滋滋地伸筷子去夹了个包子。

　　给自己夹了一个，也不忘自家男人，又给江川也夹了一个。

　　有她开头，其他人便也纷纷朝盘子里伸出了筷子。

　　毕竟是肉食，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也比一般人家强很多，又舍得放油，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难得的美食。

　　即使江红国与周凤英心疼钱，却也管不着小儿子自己挣的，而且买都买回来了，不吃岂不是浪费。

　　很快，盘子里便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包子。

　　江海和周晓梅都还没夹。周晓梅矜持地没有动筷子。

　　她可是在后世见过大世面的，当初在江海家做保姆的时候，八大菜系的名厨家里都有，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才不会为了一个小笼包牺牲江家人对她的好印象。

　　“江海你吃吧，不用让我！”

　　她谦让地道。

　　谁知江海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一筷子就叉走了那个包子：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

　　说完，就一口吃掉了那个小笼包。

　　他可还记着的，这女的先前故意挑起他和知青们之间的纷争，不安好心。现在竟然还到厚着脸皮到他家来吃饭，还想吃他给宋阮阮买的包子！门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两人身上。

　　周晓梅完全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然一点都不给她这个女孩子留面子，一时间又羞又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尤其是再一对比他对宋阮阮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态度，她心里更是跟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21.  第 21 章   敢情前世求着做保姆，今……

　　周凤英一直对周晓梅心怀愧疚, 见江海对她如此不客气，险些把人给惹哭，连忙把自己的那个包子放进周晓梅碗里：

　　“晓梅快吃, 别理那个臭小子！”

　　周晓梅这才算下得来台, 感激地冲周凤英笑笑：

　　“谢谢婶子, 不过我今天胃口不太好, 吃不下太有油水的，您吃就好了！”

　　几番推辞, 她就是坚持不肯要那个包子，弄得周凤英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然而周晓梅的态度却落落大方, 她不但没再计较先前江海对她的态度，吃完饭还立刻站起来帮着收碗，甚至非得要从刘继红手里抢着洗碗。

　　“婶子，江二嫂，你们就让我帮点忙吧, 不然我在你家白吃一顿饭，心里过不去, 你要不让我洗，我就马上回去，一个人呆着！”

　　话说成这样，周凤英实在是没办法, 便只能让她洗, 自己在旁边站着陪她说话。

　　周晓梅抢到了洗碗的权力，又快又利落地用热水把所有碗给洗了,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又把煮饭的大铁锅翻过来，卖力地用菜刀背面剔烧了很久结出来的厚厚的“锅烟墨”。

　　周凤英赶忙要制止她：

　　“哎呀, 晓梅，怎么能让你干这些！你是客人，你坐着歇凉就是了！”

　　周晓梅擦擦脸上的汗水：“没事婶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啊就是一闲着就喜欢找点事做！”

　　现在辛苦点算什么，只要周凤英足够喜欢她，又赶走了宋阮阮，她就必然能嫁进江家，将来家里厨师司机佣人园丁，十几个人伺候她一个人。和将来的富贵相比，现在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周凤英在一旁看着，对周晓梅是越发的满意和喜欢。这个年代，谁不喜欢勤快能干又懂事的儿媳妇呢。只可惜……

　　“晓梅，你真是懂事又能干！你妈有你这么好的姑娘，可真是福气！”

　　听到周凤英如此语调温柔地夸她，周晓梅手上的动作渐渐缓下来，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

　　“可惜我妈不这么觉得，最近村里人说闲话，她天天在家骂我，说我以后嫁不出去要留在家当老姑娘丢她的人……”

　　这段时间能说什么闲话，无非就是周凤英去周家提亲，江海亲自到周家搅局反对的事情嘛。

　　这事传出去还是周晓梅的妈自己造成的，原本江家这边生怕有碍周晓梅的名声一直守口如瓶，但周晓梅的妈有什么事都要跟周晓梅的二姨说，而她二姨又偏偏是个大嘴巴，没几天这事就在本村和隔壁村都传遍了。

　　周晓梅说到后面，嗓音已经有些发颤，显然是带了哭腔，周凤英听得心里难受得很，安慰地拍拍她的背：

　　“晓梅，这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没事啊，婶子以后给你找个比江海这浑小子能干百倍的好小伙！”

　　周晓梅立刻摇头：

　　“不用了婶子，现在这样挺好。不是自己中意的，嫁过去也没意思……”

　　重活一世的人，她根本不会像真正这个年纪的姑娘一样害臊，大胆地在江海妈妈面前表白着自己对江海的中意。

　　她很清楚，一个婆婆必定是希望儿媳妇对她儿子死心塌地，深爱无悔的。和宋阮阮对江海那不冷不热的样子比起来，谁更讨人喜欢还用说吗。

　　看着周晓梅通红的眼眶，周凤英沉默无言了好久。

　　在她看来，周晓梅这么好的女孩子，性子好，勤快能干，心地也好，难得的不嫌弃自家儿子，对他一片心意，没成为自家儿媳妇实在是可惜。

　　“唉，晓梅，是阿海那小子没这个福气。这都是命运弄人啊！”

　　周晓梅违心地夸道：

　　“我看宋阮阮也挺好的，人长得漂亮又斯文。婶子怎么说出命运弄人这样的话来了？”

　　她敏感地察觉到，周凤英的神情看起来好像是有什么内情。

　　周凤英心道，漂亮顶什么用，身体弱成那个样子，根本干不得活儿，连厨房都进不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跟周晓梅说两句推心置腹的话：

　　“唉，主要是咱们家对不起宋姑娘在先，不然……”

　　周晓梅一直觉得这一世的事情进展不对劲，却没想到会听到周凤英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对不起宋阮阮了？我看你们对她挺好的。”她立刻趁机追问。

　　周凤英却及时忍住了倾诉欲，虽然她没那么中意宋阮阮，但也没那么没品，把对姑娘家名声不好的事情往外说。

　　“没什么……”说着，就转移了话题。

　　周晓梅垂眸，看来真的有猫腻。

　　看周凤英的意思，她对宋阮阮的接纳和宽容，应该就是源于她觉得对不起宋阮阮的那件事。

　　她直觉这件事可能跟当初宋阮阮晕倒那天发生的事有关系。可惜刘二癞子一直没在家，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然她早就打探到那天发生的事了。

　　如果她能打消周凤英对宋阮阮的愧疚感，那宋阮阮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微妙。

　　到时候她再设法做些什么，大约就能让宋阮阮滚出江家家门了。

　　*

　　大队里的活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下午江家人都没有去地里上工了。

　　江红国和江川父子从外面砍了很多竹子回来，在坝子里把它们削成细细的篾条，削好了篾条拿到河里泡一段时间，便可以拿来编背篓，篮子，筛子，蒸笼等物品。

　　虽然这些竹制品如今农村里大多数汉子甚至妇女都会编，但基本上都弄得很粗犷，不像江家编出来的，篾条特别细，又整齐又精致，甚至还能编出简单的花纹，在美观度上远不是同一个层次。

　　所以他们编出来的这些竹制品，都是由供销社统一收购的，一个月下来，父子两个加起来基本上能赚三四十块，比城里有些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都要高了。

　　江家能这么快盖上瓦房，主要就是积攒了这门手艺带来的几年收入。

　　而之所以能搭上供销社这条线，还主要是江海的功劳。

　　他天天在外头混，人能打也能来事，从公社到镇上，很是认识了不少和他差不多的年轻人。其中就有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

　　有这层中间关系，供销社主任看了江海拿过去的竹编，这才答应向上申请，看上头是否需要一些精致的竹制品。

　　后来申请下来了，江家便多了这条与其他村民家截然不同的财路。

　　江海在家中话语权这么高，跟这件事有不小关系。

　　而周凤英则在收拾家里打扫卫生。周晓梅全程跟着一起帮忙，和周凤英说说笑笑，比江小河还像个贴心小棉袄。

　　周凤英也是越看周晓梅越喜欢，不时就在夸她勤劳能干，事情做得又好又利索。

　　刘继红下午则在睡午觉，当然一开始是在睡，后面就纯粹是躺着躲懒了。

　　但今天她一起来就听周凤英在夸：

　　“咱们晓梅做事就是麻利，不像我家这两个懒鬼，每次都慢吞吞的跟个老牛拉车一样！”

　　周凤英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这话也就是假模假样地踩自己儿媳和女儿两脚，以此来夸周晓梅。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继红顿时就不太高兴了。

　　周凤英算是个知道心疼儿媳妇的婆婆，早上很多时候她不想起来做早饭，婆婆也自己做了从不说什么，平时她干活儿累了躲个懒，婆婆也完全没什么意见，甚至有时候会主动让她休息。

　　以前她这样睡个午觉都没什么，怎么今天到了婆婆嘴里就成了懒鬼了？

　　说到底，都是被周晓梅给比的。

　　周晓梅表现得比她婆婆还勤快积极，可不就显得她这个下午还睡懒觉的特别懒么。

　　回想起周晓梅中午故意抢了本该她做的洗碗的活儿，刘继红咬牙，周晓梅这妮子，她故意的吧？

　　别以为她看不出她这些弯弯肠子，就是想通过接近她婆婆嫁给她小叔子嘛。这还没进门，就想踩一脚她这个做嫂子的了！

　　如此想来，还不如宋阮阮呢！至少宋阮阮还对她这个二嫂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而且有更懒的宋阮阮衬着，她也更招婆婆疼。

　　她或许会怕婆婆怕江海，但周晓梅她可完全不虚，于是当下就拆台道：

　　“哟，晓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到咱们家还打扫卫生呢！我怎么听你嫂子说，你以前在家连贴身的衣裳都得让她洗？”

　　周晓梅脸上的笑容一僵。

　　刘继红不说，时间久远，她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当初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确实因为有嫂子就不怎么干活。毕竟她是小姑子，天生就压着嫂子一头，而且她妈比起儿媳妇也更疼她这个闺女，所以当初嫂子嫁进来后，她就理所当然地把很多家务活都推给嫂子了。

　　后来嫁了人，经历了生活的磋磨，这才变得什么家务活都能一手包办了。

　　僵硬了片刻，周晓梅便想到了合适的托词来化解如今这尴尬的局面：

　　“确实是我的不是，当时我帮我妈编草帽辫子，忙不过来就让嫂子顺便给我洗了几回衣服。现在看来嫂子怕是不乐意的，以后还是不麻烦她了！”

　　一番话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又在周凤英面前进一步加深了自己勤快的印象。

　　刘继红撇撇嘴没说话。

　　做晚饭的时候，周晓梅依然主动揽了做菜的事情，声称要给他们露一手。

　　于是，到了晚饭时间，饭桌上果然是上了几盆香喷喷的菜。

　　宋阮阮是闻着香味出来的，背了一下午的书，她难得被这香味诱得有些饿了。

　　出来一看，便见饭桌上摆着一个白灼菜心，一个炒凉粉，还有一盘咸菜。

　　“真香！”

　　江川这个老实人第一个夸道。

　　“晓梅的手艺，可是咱们村出了名的好！”周凤英也很满意，“就说这炒凉粉吧，谁能想到还可以把干蘑菇拿来炒了做佐料呢！”

　　虽然油放得有点多让她挺心疼的，但晓梅难得来，家里又没肉招待，让她多吃点油也没关系。

　　周晓梅腼腆地笑。

　　刘继红翻了个白眼：

　　“给我那么多油，我也能炒得这么香！敢情不是自家的油不心疼呢！”

　　周凤英对她这么下客人的面子有些不悦，瞪了她一眼：

　　“说什么呢！就是给你这么多油，你能有晓梅做得好吃？来，大家快吃饭！”

　　刘继红不敢继续跟婆婆顶嘴，狠狠地舀了一大勺两粉放在碗里，别说，油放的多确实好吃。

　　不过要让她就这么让周晓梅被众人夸奖，她也不甘心。

　　转了转眼睛，她笑眯眯地对宋阮阮道：

　　“宋姑娘，怎么样，这顿的饭菜可还合你胃口？”

　　宋阮阮向来挑嘴，肯定能挑出几句不是来。

　　宋阮阮对周晓梅的手艺其实也是抱了几分期待的，毕竟味道闻着还是很香。

　　实际吃下来，确实也还可以。

　　虽然算不上特别好吃，但也能达到现代社会普通小饭馆的水准了，比起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手艺，确实要高出一截。

　　周晓梅做的这一顿饭，算是她穿越以来菜最好吃的一顿。于是她对周晓梅笑了笑：

　　“挺好的。蘑菇酱酥得很香，菜心也炒得软硬适度，清香鲜嫩。晓梅的手艺确实很好。”

　　她客观地回答道。

　　虽然周晓梅好像把她视为对手，但这并不妨碍她公正地夸奖对方自得的长处。

　　某些时候，这样的方式就足以化解一个敌人。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好。

　　但她低估了周晓梅对江海志在必得的决心。

　　听到这话，周晓梅暗自得意，连宋阮阮这么挑食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厨艺，江家其他人对她手艺的满意程度就更不必说了吧。

　　不过，宋阮阮要是妄想通过这种方式向她示好，那就打错了主意，她可不是被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哄住的人！

　　刘继红对宋阮阮的反应有点傻眼，回过神来，就瞪她。

　　宋阮阮是不是傻，难道看不出来周晓梅的意图吗？还笑，还夸！

　　看看，周晓梅那表情，得意都快写到脸上了！

　　刘继红不甘心，问江海：

　　“阿海，你觉得呢，怎么样？”

　　她以为江海也会像中午一样不给周晓梅面子，却没想到，江海理所当然地道：

　　“宋阮阮都说好吃了，当然是好吃。”

　　说着就转头看向周晓梅：

　　“既然如此，明天的饭也都由你来做！”

　　难得有个人做的饭能让宋阮阮夸了这么多，趁着人在他家，让她多做点，宋阮阮也能多吃几顿饱饭。

　　为此，他可以忍受周晓梅这个不安好心的女人在他家多住几天。

　　刘继红气闷不已。

　　真是邪了门了，连江海这个刺头，也被周晓梅的厨艺给收买了！整个饭桌上，就没一个人说周晓梅的不是！

　　不过，当事人周晓梅却没她想象中的得意高兴，反而气得想掀桌子。

　　看看江海说的这叫什么话，难得宋阮阮夸了她的厨艺，所以让她明天继续做饭？

　　敢情她重生前求着去给宋阮阮做保姆，重生后又上赶着给她宋阮阮做厨子？

　　偏偏她还顾忌着在周凤英等人面前的形象，根本不能不答应！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敢情她这次来江家就是自己找气受的？




22.  第 22 章   这样的付出，对宋阮阮来……

　　第二天, 周晓梅本来想一大早就回家，谁能想到周凤英一直挽留，让她等到她父母他们回来再走。

　　于是, 周晓梅揣着一肚子的气, 脸上还要笑嘻嘻地给宋阮阮又做了两顿饭。

　　等到下午快做晚饭的时候, 她就不管周凤英怎么挽留都不想再待了, 立刻借口说父母他们肯定已经回来了，然后回家去了。

　　回家的路上, 她依然满肚子的气，下定决心一定要快点找到宋阮阮的把柄, 免得再受这种窝火的气。

　　周晓梅的来去，对宋阮阮和江海都没什么影响。宋阮阮照例是白天看书，晚上睡觉。而江海则是白天睡觉，晚上出去“办事”。

　　周晓梅走后的第二天，江家父母以及二哥夫妻俩都去赶集了, 宋阮阮正在看书，便听到外头传来敲门声。

　　江小河立刻应声去开门, 然后宋阮阮便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大嗓门的男声。

　　“小河，海哥呢？”

　　江小河道：

　　“在睡觉呢！”

　　“哟，海哥这是咋的，这么晚还在睡觉？难不成是病了？”这个声音和先前的男声相比更加粗犷一些。

　　“海哥好多天都不找我们耍了, 这一天天的是在干啥呢？”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宋阮阮有些好奇, 往门口看了一眼，便见到三个风格各异的十多二十岁的青年从门口走进来。

　　一个个子有点矮, 微胖，一个瘦高瘦高的，耳朵上夹根烟, 还有一个虽然长得一副小白脸的长相，却是打扮得油头粉面。

　　这些人虽然长相和风格各异，但都是一副站没站相，抖腿叼烟，吊儿郎当的做派。

　　宋阮阮瞬间明白，这是和江海一起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

　　得出这个判断，她便准备继续看书，却没想到那伙人直奔宋阮阮坐的地方而来。

　　“哟，嫂，看书呢！”最先说话的是那个油头粉面的男青年，满脸堆笑地跟她打招呼。

　　宋阮阮还没听清对方的称呼，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就淡淡地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便见其他两人，狠狠地朝她鞠了个躬，齐声道：

　　“嫂子好！”

　　宋阮阮这下听明白了，不由得微微皱眉：

　　“我不是你们的嫂子。”

　　江冬生心道，宋阮阮连皱眉的样子都那么好看，真是羡慕海哥！可惜上次海哥刚为宋阮阮的事锤了他，不然哪家要是有这么好看的小媳妇儿，他就是被打断腿，那也势必要勾搭一番的。

　　不过海哥的魄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在全村的小伙子们都还在哈巴狗一样献殷勤的时候，他就把所有人一顿威胁恐吓，然后直接把人给弄回家了。这雷厉风行直掐要害的做派，谁能赶得上！

　　“嘿嘿，迟早是！”

　　虽然他是没法跟海哥争女人了，但他作为海哥的兄弟时常能见见这样的嫂子，那也是一种享受啊。

　　宋阮阮懒得跟他们辩解，毕竟态度太激烈了，江海在他的朋友面前也没面子。

　　“海哥咋还睡着呢，我去喊他！”小胖子周二狗说着，就从宋阮阮身前进了屋，直奔床去了。

　　他们来过好多次江家，对江海的房间位置熟门熟路。

　　没想到，正在此时，隔壁的房门开了，江海脸上带着困意走了出来，他人高马大的，穿着背心和长裤，手臂和胸口都敞露在外，古铜色的肌肉块垒分明。

　　“咦！”小胖子闻声跑了出来，咋呼呼道：“海哥没和嫂子睡一间屋啊？”

　　睡一间屋？

　　江海心中一荡，耳根发热，下意识去看宋阮阮的反应，她如玉的小脸上，秀眉微蹙，花瓣般的嘴唇有点要抿紧的趋势。这是要生气。

　　他立即不轻不重地锤了小胖子一拳以示警告：

　　“不许瞎胡说！”

　　小胖子讪笑。

　　其余两人大概也从江海的反应里看出些端倪来了，于是不再继续提这事，免得自家海哥下不来台。

　　那个瘦高个道：

　　“海哥，你最近这些天都在干嘛，除了你上次借了我五块钱去二狗家买了只母鸡和还钱那回，我们就再也没见你人了！”

　　这话顿时吸引了宋阮阮的注意。

　　她想起前几天吃的那只母鸡。

　　难道那只鸡竟然是江海借钱买的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然习惯于接受他人的殷勤，但一直是有分寸的。

　　她收的那些东西对追求者们来说，大都不算特别贵重。若是收的某个人的礼物多了，也会想办法用自己的方式还一些，比如高中时期经常为她鞍前马后，买东买西的齐浩，原本在班里也就是个吊尾车的，在她的带动下考上了重点大学。

　　这样一来，哪怕她哪天选择了其中一个做男友，也不至于在其余人那里难以抽身。

　　但现在，江海借钱买鸡给她补身体……

　　这样的付出，对她来说就有些超过限度了。放到现代社会，就等于男孩子贷款追女神。

　　她不想承别人这么大的情。

　　一瞬间，宋阮阮决定，等江海的兄弟走了，她得找他谈谈。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江海比她更在意这句话，闻言立刻就粗声粗气地反驳道：

　　“说什么呢，五块钱我还用借吗，那就是一时家里没现金让你周转下，你自己说，我是不是很快就取了钱还你们了？”

　　那三人也不愧是跟他混了好几年的兄弟，很快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是是是！我说错了，咱们海哥哪里会缺这五块钱啊，那只是周转！”瘦高个立刻改口。

　　小胖子也道：“就是就是，咱们海哥可有本事了，挣钱的办法多的是！”

　　虽然确实能挣到一些钱，但他自己花一部分，剩下的全都交给他妈了，兜里确实没两子儿。

　　油头粉面的那个也道：

　　“海哥打牌随便一天都能赢两三块！”

　　那是手气好的时候，输的时候也不少呢。

　　几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下意识都看了宋阮阮一眼，显然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宋阮阮将信将疑，觉得几人有点像是在给江海吹牛装大款捧哏，但仔细对比起来，江海又确实比一般村民要过得更滋润些。

　　比如她好像基本没看到他穿带补丁的衣服，时不时还能抽烟。

　　男生无论年纪大小都好面子，既然他这样说了，那她就暂时信了，不问他了吧。反正以后日子还长，可以慢慢观察。

　　*

　　在江家居住的日子，很快就过了十来天，宋阮阮的脚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养，终于全部恢复了。

　　大半个月不能正常行走，宋阮阮实在是憋坏了，早上起来发现能正常走路，脚完全不疼了，吃完早饭，就忍不住打着伞和江小河一起去外面逛了一圈。

　　此时她才算是对这个村子的地形地貌，地理位置有一定了解。

　　红星大队离镇上有五六公里远，地理环境算是依山傍水，背后靠着一座特别大的山，名字叫天华山，夏天的森林郁郁葱葱，满眼苍绿，根本望不到头。

　　村里还有一条小河，供人们日常饮水和洗涤。

　　如果以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这样有山有水又空气清新，必定可以称得上是度假胜地。

　　但让江小河来说，却觉得并不算什么好地方。因为地形问题，耕地条件差，挨着森林，良田少，人们要费很多力气去锄草，关水等，才能收获并不算多的粮食。

　　红星大队工分值低，就是这种客观环境造成的。

　　逛了一圈，回到江家，宋阮阮正好遇见江海从外头回来，手里用草网子提着几根筒子骨。

　　“怎么出去了？脚能走了？”江海首先留意到宋阮阮她们进来的方向。

　　宋阮阮点头，而一旁的江海河看到了江海手里的东西，立刻开心地去接：

　　“哇，三哥你又买了骨头回来！”

　　这些天，江海几乎每天都会带一些肉食回来，因为买猪肉要肉票，他就带猪内脏，猪骨之类的不要票的。

　　刘继红在院子捆那些被片下来的竹条去当柴火，看到江海又买了肉回来，也很高兴，一瞧江小河手上的骨头，便眉开眼笑地道：

　　“咱们阿海就是有本事，别人买的骨头上面的肉剔得连苍蝇都打滑，只有阿海去买，人家特意给他留肉在上头！”

　　宋阮阮第一次知道，竟然还有这种讲究。

　　她习惯了现代社会那种上面有很多肉的大骨，之前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件事。

　　看来江海其实还挺有人缘？

　　刘继红这边说着就丢下竹条，去接江小河手里的肉，然后亲热地问宋阮阮：

　　“阮阮今天是不是还吃萝卜炖大骨，我这就给你炖去！”如今她已经把对宋阮阮的称呼从宋姑娘升级为阮阮了。

　　自从周晓梅走后，江海每天都买肉食回来，刘继红对宋阮阮的态度就越来越好。

　　因为江海每次买的肉都不少，宋阮阮一个人吃不完必然会让分给大家。所以几乎家里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两块，整个江家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

　　她可不糊涂，心里门清这到底是托了谁的福。

　　以前宋阮阮没来江家前，江海哪里会每晚都出去。说白了，突然变得这么勤快，还不是为了给宋阮阮弄点好吃的！

　　现在她可一点都不嫌弃宋阮阮挑食了，越挑越好呢，她越挑，小叔子江海就会越卖力地去给她找其他好吃的。宋阮阮大方，从来不吃独食，他们这些旁的人，也能跟着分不少好处。

　　宋阮阮对吃的虽然挑剔，但并不是个特别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

　　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没什么心思去研究厨艺，她也不提什么要求。

　　“二嫂你看着炖吧，都可以的。”

　　周凤英在院子里帮着丈夫和二儿子弄篾条，等几个晚辈都进去了，她这才叹了口气，低声道：

　　“阿海这样，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以前吧确实懒散了些，可是像现在这样勤快，我心里也看着难受！你们看他这天天日夜颠倒的，眼睛都熬凹下去了！”

　　江川是个老实人，听到这话不赞同地道：

　　“哪有凹下去，阿海他天生就眼窝子比旁人深！”

　　周凤英瞪了他一眼：“削你的篾条去。”

　　然后又跟丈夫商量：

　　“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劝着些，让他还是稍微悠着点，不然身体熬坏了可咋整？”

　　江红国道：

　　“男娃子家的，又年纪轻轻，正是该吃苦的时候，这算什么！”

　　“可就他一个人吃苦，咱们全家享福，我心里看着不是滋味啊！”

　　江红国一边编篮子一边道：

　　“他那臭脾气，你劝得动？”

　　周凤英朝屋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让她去劝。”




23.  第 23 章   唯有这件事，江海有自己……

　　周凤英最终还是在晚饭后去找了宋阮阮。

　　那时候江海已经出门去了。

　　宋阮阮正准备洗漱完了就睡觉, 便见周凤英走进来，吞吞吐吐地道：

　　“宋姑娘，那个, 姨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

　　说起来明明是宋阮阮寄人篱下, 但真到了她面前, 要让她做个什么事, 反而让人有些张不了口了。

　　主要是宋阮阮平时看起来对江海的态度看起来也就是不冷不热的那种，专门让她去劝, 可能她也有些为难。

　　宋阮阮这个人，就是有那种气质, 让人很难去做那种为难她的事情。

　　宋阮阮倒是态度极好：

　　“阿姨您说就是了，我住在你们家，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有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去做。”

　　周凤英客气了一番, 这才道：

　　“就是阿海，他天天晚上出去挣钱, 日夜颠倒的，长期下来我担心他身体受不住，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让他别出去那么勤？”

　　“他从小性子倔, 我们这些做父母的, 怎么劝他也不会听。思来想去，这家里说话他能听的, 可能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宋阮阮一直有点好奇江海每天晚上出去究竟在做什么，从他每天回来都能带些东西这件事来看，心里也猜过他可能是出去挣钱了。现在这个猜测在他母亲口中得到了证实。

　　“我可以跟他说, 但我也不确定我说了是否有用。”

　　从那天江海的几个朋友的交谈中，宋阮阮听到他以前时不时就和镇上或者别的乡上的人一起打牌，经常能赢不少钱。

　　心中猜测他的挣钱方式可能就是打牌，其他都是幌子，所以他家里人才不愿意说。

　　靠打牌赢钱，倒也比较符合他被人叫做二流子的身份。

　　那么，这就不仅仅是挣钱的问题了，还涉及到娱乐。

　　别说江海这样的年轻人，就算是穿越前她认识的一些叔叔阿姨辈的人，打起麻将打起牌来也是通宵达旦，家里老人孩子都完全不肯顾的那种。

　　可见这件事的吸引力对他们来说真的非常大。宋阮阮并不确定自己说了，江海就会真的答应，即使短期答应，长期也不一定能克服这种牌瘾。

　　“没关系，你只要说了就好了！”周凤英立刻道。

　　“好，那我明天就试试看。”

　　第二天早上，江海依然是大约上午十点钟左右回来的。

　　都没等宋阮阮去找他，他就自己来了。

　　依旧是一身的热汗，晒得脸上赤红。他一过来就塞了一个纸包的东西给她。宋阮阮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个个用油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小块，是糖果，很多糖果。

　　“给你的。”

　　宋阮阮对糖没什么兴趣：

　　“谢谢你啦，不过我不爱吃糖，你拿去给阿姨他们吃吧。”

　　江海道：

　　“昨天你不是说要去知青点么，带去分给他们吃。”

　　宋阮阮没想到，他把她和江小河闲聊的话也记在心上了，有点意外，他看起来粗枝大叶，竟然还会这么细心，她眼角含笑，柔声道：

　　“你想得真周到。那我分一部分给阿姨他们，剩下的给我美珍姐他们。”

　　宋阮阮自然是一直惦记着自己妈妈的，只是她现在寄人篱下，确实不好拿这边的物资去补贴她。现在既然是江海自己提的，她也就不客气推拒了。

　　江海被她的称赞愉悦到了，说他想事情周到，是不是也有夸他体贴的意思？

　　嘴角上扬又努力压住，他脸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仿佛根本不在意。

　　“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随便你怎么分配。”

　　他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宋阮阮是知青们捡到的，她一直都跟知青点那边的人比较亲近，特别是那个陈美珍，时常来看她。

　　宋阮阮在陈美珍面前的样子，真是乖得不得了，说什么听什么，甚至偶尔还会对她撒娇。他见着心里酸得很。

　　可酸归酸，但他知道那个陈美珍说话的分量。他让宋阮阮带东西过去，就是要让那些知青们看到，宋阮阮在他这里过得很好，免得他们老是一副防贼的样子防着他，生怕他欺负宋阮阮，当面都这样，背着还不一定说他什么坏话。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给知青那边多拿点，家里我以后再买。”

　　给完东西，他就准备离开了，昨晚到今早忙活了一宿，一身的臭汗，他就算是要说话，也要等换个衣服擦洗一下再来。

　　却没想到宋阮阮主动叫住了他：

　　“江海，你等等。”

　　江海立刻停下脚步转身。

　　宋阮阮早就斟酌好了措辞，怎样劝他才不容易引起逆反心理，又不让他觉得自己过分关心他。

　　“天天昼伏夜出，打乱了作息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别总是晚上出去了吧。”

　　她在关心他！

　　江海心中先前被夸赞的愉悦迅速扩大，但他不想表现得那么没出息，也不想像上次那样问她是不是担心自己，然后被她否认。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分寸，放心！”

　　尽管心里那样想，语调还是压抑不住的轻快了。

　　有分寸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宋阮阮继续道：

　　“我的脚已经痊愈，不需要再额外吃什么补身体，如果你因为我影响了健康，我会很内疚。答应我别去了，好不好？”

　　水盈盈的眼睛里，眼波柔软湿润，声音细柔得像是撩在心尖儿的羽毛。

　　她本就长得一副娇娇的样子，但凡带上几分央求或者语调软一点，就像是在撒娇，让人非常难以抵抗。

　　江海迅速转过身，不看她的眼睛也不看她的表情。

　　如果是其他事，但凡宋阮阮要求的，他上刀山下火海也给她办了。但在这件事上，他有自己的坚持。

　　他想买的东西很多，钱还差得远，现在夏天，是最好的时候，他得趁着如今季节好，多挣点。

　　“谁说全是为了给你补身体了，我自己也想吃。我的事你别管，好好在家歇着看你的书就行。”

　　说完，不给宋阮阮再次说服他的机会，快步离开了房间。

　　宋阮阮垂眸，听他语气还是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可见她的劝说也是没什么作用的。

　　不过她也没给江海妈妈打包票，实在办不成也只能算了。

　　吃完午饭，江海在家补觉，宋阮阮就和江小河一起去了知青点。

　　她也正好要去附近找一个同村的同学玩，就正好送宋阮阮过去。

　　下午两三点的时分，太阳很大也很热，宋阮阮穿了长袖长裤，还是觉得不行，便把头发也梳起来了。

　　她把头发从头顶编了个蜈蚣辫，从太阳穴开始，抽丝成很蓬松的样子，松松地垂在了身前的一侧，看起来又美又随意，和一般的单辫完全不同，引得一旁的江小河大为惊叹：

　　“哇，宋姐姐，你这辫子怎么编的，也太好看了吧！”

　　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黑黑亮亮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小狗，特别可爱，宋阮阮眼中不自觉带了温柔的笑意：

　　“你喜欢啊，那我给你也编一个？”

　　江小河有些心动，又顾虑道：

　　“可我头发太短了……”她的头发刚到肩膀下面一点点。

　　“这个长度够了，而且很好看。”

　　江小河便兴奋地坐在凳子上，让宋阮阮给她编头发。

　　大多数美女，都是从小就爱美的，宋阮阮也不是例外的那种，所以对各种发型，穿搭，保养之类的东西很是在行。

　　江小河的头发，很快就被她分成了两股，编成了两个蓬松的蜈蚣辫，用橡皮筋扎好后，她还特意去坝子边缘摘了几朵鱼腥草的花给江小河插在辫子的两边。

　　江小河一看镜子里的自己，顿时开心极了。

　　宋阮阮给她设计的发型恰如其分地修饰了她有些凹陷的太阳穴，让整个面部变得线条流畅，而辫子和上面的小花，也是分外地俏丽和洋气。

　　如此一来，就连戴上了被那个和她不对付的同学嘲笑过的麦秆辫子草帽，也显得别有一番风味。

　　“宋姐姐，你简直太厉害了！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等我开学了去班上，她们肯定都会学我！”

　　即使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女孩子们也依然是爱美爱俏的。

　　江小河想，到时候要让那些同学知道，她的小嫂子像是仙女一样美，还这么疼爱她，亲自给她编头发，一定羡慕死了。

　　又跑去让自己爸妈和哥嫂都看了一遍自己的新发型，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宋阮阮一起出门了。

　　*

　　知青点离江家大概十多二十分钟的路程。

　　宋阮阮到的时候，知青们正聚在一起编草鞋。

　　这是他们当中某个男知青家传的手艺，一双草鞋一角二三一双，他们手笨，编一双草鞋要半天，但原料不要钱，用去年收集的稻草就行，多少能补贴点些平时的开销。

　　看到宋阮阮来，无论是男知青还是女知青，所有人都很惊喜。

　　“不是我眼花了吧，宋同志来了！”

　　“真是宋同志来了！”

　　“宋同志，你的脚伤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陈美珍也立刻就丢下手里的稻草迎上来：

　　“阮阮，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说喊你带信让我去接你的么？”

　　看着她微红的脸蛋，又有些担心：

　　“脸怎么这么红，快来屋里坐着，待会别中暑了！”

　　宋阮阮被她拉到堂屋坐下，拿着蒲扇一个劲给她扇风。

　　“美珍姐，我没事，你放心吧！”

　　妈妈的关心总是让宋阮阮心里特别温暖。

　　她拿出一直提在手里的糖果，递给跟着一起进来的李兰兰：

　　“兰兰姐，这个是我给大家带的，拜托你给大家分一下。”

　　李兰兰喜出望外：

　　“哇，这么多糖！阮阮同志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年头，糖也是稀罕物品，白糖都要七毛多一斤，更别说宋阮阮给的这些糖了，里面不仅有水果糖，还有猪油糖。

　　水果糖一般都是一块二一斤，猪油糖因为上面不仅有糖还有油，价格高达一块五一斤，一斤糖都能买两斤猪肉了！这一包糖掂起来快两斤了。

　　“江海买的，让我过来的时候带给你们。”

　　借花献佛，宋阮阮也乐于改善江海在众人心中的印象。

　　众知青咂舌。

　　“江海对你可真大方！”

　　“江海出手本来就阔绰嘛，你们没见他先前给宋同志是怎么送礼的么？”

　　“他也太有钱了吧！除了他，咱们村确实没谁再养得起宋同志了！”

　　“江海人虽然混了点，对宋同志真是没的说！”

　　“呀，我们又是托宋同志地福吃到了好东西！”

　　其实东西并不算多，每个人大概只分到了三颗糖，但众人还是很珍惜地收起来了，准备等到以后再吃。

　　宋阮阮从兜里掏出单独给她的那份，足有十几颗，陈美珍皱着眉不收：

　　“这江海还真是会用糖衣炮弹收买人心！”

　　她始终对江海这个人印象不太好。如果不是宋阮阮坚持要去江家住，她就算自己吃糠咽菜，也想让宋阮阮住在知青点。

　　宋阮阮强行把糖塞在她兜里，软声道：“美珍姐放心，咱们糖衣吃掉，炮弹退回！而且江海这个人也没那么坏，不要担心。”

　　又低声跟她说了好些江海这些天做的事情，这才让陈美珍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

　　“这么说，江海还真的挺有心的？”

　　宋阮阮点头。

　　有心是真的，不务正业也是真的。不过这就没必要让妈妈知道了，免得徒增担忧。

　　对江海的印象改善了些，陈美珍这才收下了那份单独给她的糖果。

　　宋阮阮在知青点坐了一两个小时，慢慢地才了解到，他们是在为明天的赶集做准备。

　　这些草鞋，都是他们明天准备拿去摆摊卖的。

　　宋阮阮先前就知道可以赶集，但以为只是大家去供销社和各种国营商店饭店买卖东西，却没想到竟然还能自己摆摊。

　　看来她先前受影视或小说影响，对这个时代的商品经济有所误会。

　　比如他们所在的C省，除了风声最严的那两年，一直都是有集市的。上面根本不干涉农民们拿着自家的东西到集市上互通有无。

　　若是如此，岂不是意味着哪怕在78年政策全部放开前，想要赚钱，其实也不必只能指望做农活了？

　　或许她该去集市上好好研究一下。




24.  第 24 章   宋阮阮，抱紧我！

　　等江小河来找宋阮阮的时候, 宋阮阮就已经跟知青们约好了，明天一早和他们一起去赶集。

　　江小河去同学那里，显然是得到了很高的称赞, 来找她的时候依然是兴高采烈的。

　　“小河, 我明天要和知青们一起去赶集, 你要去吗？”

　　她觉得像小河这个年纪, 应该是很喜欢去镇上玩的，于是顺口邀请她一起。果然江小河立刻就答应下来, 跃跃欲试：

　　“要去，当然要去！太好了, 又可以去镇上玩了！”

　　她的兴奋劲，直到回到家里，再次去臭美地照镜子才冷静下来，因为辫子上的鱼腥草花，被太阳暴晒又经历了那么几个小时, 上面的花早就蔫得不成样子。

　　“啊啊！竟然都蔫了，什么时候蔫的, 不会在我同学家就蔫了吧！”

　　她为自己可能丢脸感到懊恼，过了好久，才遗憾地道：

　　“这话要是永远不会蔫掉就好了！”

　　宋阮阮柔声哄道：

　　“那明天去给你买一朵头花就好啦，布做的花就永远不会蔫。”

　　江小河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哪儿有这样的头花卖啊？”

　　“镇上没有吗？”

　　江小河摇头。

　　宋阮阮灵光一闪, 她毕竟在大学就是学经济的, 市场看些企业营销市场分析之类的案例，当下就想到了一个商机。

　　如果这个年代暂时没有各式各样的布制品头花, 那她是不是可以抢先去占领这一块市场呢？

　　“小河，如果有那种不会蔫掉的头花，你和你的同学们会愿意买来戴吗？”

　　哪怕这是一个非常容易被模仿, 且没有太大技术含量的事情，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至少也是获利丰厚的。

　　她自己要复习，没有太多时间做这件事，但她可以交给江家人，并且给他们出一些关键性的主意提高市场竞争力，也权当对要在他们家住那么长时间的一种回礼。

　　江小河道：

　　“那当然想要了，不过咱们也没什么钱，太贵了的话还是买不起的。”

　　宋阮阮陷入沉思，看来这件事也没那么简单，成本与售价也是需要好好考虑的大问题。不过目前这些都是空想，一切都得等去镇上看过了再说。

　　宋阮阮回来没多久，江海就起来了，他刚去打了水洗脸，江小河就凑到他身边：

　　“三哥，知青们约宋姐姐明天一起去赶集，宋姐姐喊我陪她一起去，嘿嘿……她到时候说不定要买点什么东西呢，三哥你看……”

　　一边笑嘻嘻地说，一边用充满暗示的眼神眼巴巴地看着江海。

　　她知道自家三哥有钱，而且很愿意为了宋姐姐花钱，那她不就可以借着宋姐姐的名，从他那里要点钱来花了么。

　　江海洗脸的动作暂停下来，看了眼屋里的方向，确定宋阮阮没出来，这才压低了声音问：

　　“是哪个知青约她去的？男的还是女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知青点那些男知青们的心思，他们对宋阮阮绝对是贼心未死的。

　　江小河怎么可能知道，她把宋阮阮送到知青点就找她同学玩去了。

　　江海不满意她的情报工作，便道：

　　“你明天不用去赶集了。我陪她去。”

　　江小河顿时呜呼哀嚎：“三哥你怎么这样，我也想去赶集！我要跟宋姐姐说，你专横霸道，不准我去赶集！”

　　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站住！”

　　江海立刻叫住了她，“两把麻花。”

　　江小河讨价还价：“我要五把！”

　　“行，五把就五把。跟你宋姐姐说，是你自己不想去的。”

　　“成交！”

　　江小河是头一次如此轻易就战胜了自家霸道的三哥，她暗自偷笑，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哥，这么怕宋姐姐！以后可有制他的办法了！

　　*

　　吃完晚饭，江海便对母亲道：

　　“妈，待会儿给我留个门，我很早就回来。”

　　说完，就拿着火把直接空着手出门去了。

　　“咦，三哥今天不去办事吗？那他还出去干什么？”江小河道。

　　周凤英含笑道：“你管他干什么，总之他今天晚上肯定是要回家睡觉的。”

　　还以为是宋阮阮的规劝起了作用，心中暗自感激。

　　没有人知道江海去干什么了，但也都习以为常，毕竟他以前也偶尔会在晚上和朋友一起去找人打牌，半夜才回来。

　　*

　　村里人夏天一向都起得比较早，第二天江家人一大早起来，就在堂屋里发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二八大杠，亮蹭蹭地停在屋里，显得格外威风。

　　“呀！这是哪里来的自行车！”

　　刘继红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清晨。

　　大家便都一起出来围观这辆自行车，都感到不可思议，怎么突然家里多了一辆自行车。

　　“应该是阿海拿回来的。”江红国猜测道，毕竟就只有他昨晚出去了。

　　“他哪来的那么多钱弄自行车……”周凤英担忧地道。

　　一辆自行车可要一百六七十块呢，而且还要票，抢手得很，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正说着，便见宋阮阮从房间里出来，跟众人打了个招呼，然后道：

　　“阿姨，我要跟知青们去赶集，就先出门了哦。”

　　知青们赶集是要经过江家房子外头隔了一块田的那条路的，宋阮阮决定到那里去等他们。

　　据说要去占摊位就得去很早，所以她就暂时不打算吃早饭，等到去集市上再吃。妈妈说了，等走到镇上，去国营饭店给她买好吃的炸绿豆饼子。

　　因为江小河昨天已经跟她说了不去赶集了，所以她也就没再喊她一起。

　　宋阮阮出门没一会儿，就听江海的房里传来了动静，不到半分钟江海的房门就打开了，他边出门边穿着军绿色的上衣，问道：

　　“宋阮阮呢？”

　　“已经走了。”刘继红回答道。

　　江海立刻穿过家人的包围，把自行车开锁，扛着就往外走。

　　“阿海，这自行车哪来的啊？”

　　周凤英连忙问道。

　　“借的。”

　　江海丢下这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追宋阮阮去了。

　　敢情他昨晚跑出去，就是借自行车去了。

　　“哎——”周凤英正想叫住江海吃早饭，便见他连影都跑没了。

　　心道年轻小伙子就是精力旺盛，扛着个自行车也跑得跟飞一样。

　　*

　　宋阮阮还不大习惯走这种凹凸不平的山路，所以走得比较慢，虽然她走得早，却在刚上田边那条路的时候就被江海追上了。

　　他把自行车往路上一放，霸气地道：

　　“上来，我送你去赶集。”

　　宋阮阮看了看狭窄的田坎路，立刻摇头：

　　“不要，路太窄了，我怕摔田里。”

　　江海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要真把宋阮阮载着摔田里，那今天就捅大篓子了，容易害她受伤不说，她肯定会觉得他一点都不靠谱不沉稳。

　　“那待会儿上大路了我载你。”

　　“不用，你自己先去镇上吧，我等美珍姐他们一起走。”

　　她说好了要和知青们一起赶集，怎么可能半途抛下他们坐车先走掉。

　　正说着，就见知青们提着草鞋还有麦秆辫子等物，一串串地往这边走过来。

　　宋阮阮见了，立刻笑着朝着他们挥手，便见那些人加快了脚步朝她走了过来。

　　“我还说去江家喊你呢，你这么早就起来了？”陈美珍笑着道。

　　“我不想让你们等嘛，反正也睡得早，就早点起来啦。”

　　其他知青们也很快上来，和宋阮阮说笑打招呼，江海顿时被宋阮阮遗忘到了角落，但他没有气馁，依然推着自行车跟着走。

　　宋阮阮走路慢，几个要去摆摊的男知青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加快了速度往镇上去了，其他的知青们反正也不赶时间，就陪着宋阮阮一起慢慢走。

　　平时十多分钟的路程，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才走到主路上。

　　江海率先跨上自行车，拍拍后座：

　　“上来。”

　　宋阮阮再次拒绝：“不用，你自己先走吧，我跟美珍姐他们一起走。”

　　江海拧眉：

　　“你脚才好，不能走那么多路！”

　　宋阮阮依然不肯：“我是扭伤又不是骨折，好了就能走了。都说了我想跟美珍姐他们一起嘛，你自己先走！”

　　她语气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夹杂着一点不耐烦。

　　江海气闷得很。

　　美珍姐美珍姐，她心里就只有她美珍姐！

　　他听说她要去赶集，担心她中暑或累着，专门去借了自行车送她，她为了和陈美珍一起走，宁可晒太阳受累也不坐。

　　于是，没过一会儿，宋阮阮就见江海脸色沉沉地骑着车走了，他走的不是去镇上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去干嘛。

　　“江海好像生气了？”

　　有女知青道。

　　“哎呀宋同志，你何必这样浪费人家心意，他既然专门骑了车送你你就去坐嘛！现在把人给气走了。”

　　“是啊，要不快叫住他哄哄？”

　　经过几次物资攻势，女知青们如今对江海的印象都不错，觉得他虽然凶了点，却家境好人又大方，在村里也没人敢惹，对宋阮阮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就不希望两人闹僵了。

　　宋阮阮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别管他，我们走我们的。”

　　年纪轻的男孩子总归是有几分脾性的，耍性子很正常。但她是绝不可能在对方甩脸色发脾气的时候去哄的。

　　人都是容易形成惯性的。

　　如果发现耍性子闹脾气能被哄，能让对方妥协，后面就会一遇到事情就再次使用这个曾经奏效的办法。

　　毕竟还得相处一年多，她才不要把江海惯出这种坏毛病。

　　她不去理他，他自己气消了自然就会回来道歉，下次知道这招不仅不奏效反而会起反作用，就也不会敢乱发脾气了。

　　在主路上走了十多二十分钟，太阳渐渐升起来，路上有些热了，行人也逐渐变多。

　　都是挑着扁担背着背篓或者提着蛇皮口袋去赶集的，宋阮阮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中间还夹杂了个如此耀眼的宋阮阮。

　　每个路过的人，几乎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其他大队的，不知道红星大队来了宋阮阮这么一号人物。

　　就这样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众人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音。

　　拖拉机冒着黑烟，在坑坑洼洼的泥土公路上带起一阵阵灰尘，动静颇大地开了过来。

　　路人们纷纷避让到道路两边，宋阮阮也跟着一起让路。

　　却没想到，那拖拉机竟然直接停在了他们面前，而江海则扛着自行车从车斗里跳下来，对着知青们一扬下巴：

　　“你们都去坐拖拉机，宋阮阮坐我的自行车。”

　　这年头，整个公社也就只有一两辆拖拉机，一般都是送干部们去镇上开会，或者有其他正事才用的，一般人哪里那么容易坐得上拖拉机。

　　知青们除了才下乡来那会儿是被拖拉机接回来的，就再也没享受过这个待遇，当下不由得纷纷兴奋地跳上了车。

　　宋阮阮其实也走得有点累了，即使是公路，坑坑洼洼的对她来说依然是不太好走。知青们都已经尽量为了她减慢了速度，她也自然不好再说累。

　　如今知青们也有车坐了，她当然也可以毫无愧疚地去坐江海的自行车了。

　　毕竟他好像并不是像她认为的那样在发脾气，反而妥善地解决了知青们的代步问题，她是可以给他一些激励的。

　　于是，她对不放心的陈美珍挥挥手：

　　“没事，美珍姐，你去坐拖拉机，我待会儿去你们摆摊的地方找你们。”

　　陈美珍见她丝毫没有勉强的神色，这才上了拖拉机车斗。

　　江海对开拖拉机的年轻人喊了句：“谢了兄弟！”

　　那人点点头，就又开着拖拉机轰隆隆地往镇上去了。

　　见拖拉机离开，江海这才回过头看向宋阮阮，语气是惯常的懒洋洋：

　　“现在你美珍姐他们也有车坐了，可以请大小姐赏光让小的做一回车夫了？”

　　宋阮阮点头，跨坐上自行车。

　　江海面上是压抑不住的雀跃与兴奋，在前头道：

　　“宋阮阮，你可要抱紧我，这路颠得很，到时候把你颠下去！”

　　宋阮阮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得意，偏不让他得逞：

　　“先等一下。”

　　江海到底是怕把宋阮阮摔着，自然是暂缓了起步。

　　宋阮阮便趁机下了自行车，江海一看她下去了，顿时急了：“怎么又不坐了？”

　　宋阮阮眉眼微微一弯，眼中带了些调皮的笑意：“把你衣服脱下来。”

　　江海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只觉得这样的她，在不可方物的娇美之外，别样地添了几分天真无邪又可爱的风情，晕乎乎地就把上衣脱给了她。

　　宋阮阮接过他的衣服，就拉着两个袖子将衣服折成了一个长条，然后一手穿过江海胳膊下面，另一手也伸了过去。

　　这样的姿势，像极了拥抱。

　　宋阮阮是要主动抱他吗？

　　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皂角清香，明明大家都用的是一样的皂角，可混合了她的味道，就是让人不由自主心跳快到了极致。

　　等江海回过神来，便发现宋阮阮将衣服绑在了他腰上，人也坐到了后座，回头一看，她白皙如玉的手正抓着打成结的衣服。

　　江海的小算盘瞬间落空，不满地道：

　　“宋阮阮，你套马呢！”

　　宋阮阮道：“那我还是不坐了？”

　　江海没辙了，带着几分气呼呼：“行，套马就套马！坐稳，我们走了！”

　　说着，修长结实的双腿飞快地蹬起了自行车，带着宋阮阮风一样地往镇上驶去。




25.  第 25 章   （二合一）宋阮阮所渴望……

　　即使是有自行车坐, 宋阮阮也被颠得很难受，全程提心吊胆。

　　泥土公路被大卡车的巨大的轮子在雨天压出深深的车辙，天晴了那车辙就成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在整个公路上纵横交错, 生生把原本应该是很平整的公路弄得坑坑洼洼。

　　走在上面的惊险程度, 完全不亚于在村里狭窄的田埂上穿行。

　　宋阮阮深深后悔没坐拖拉机, 不过这事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就这样一路颠簸了三十来分钟，她和江海终于来到了集市入口, 远远就看到那边的人流量十分密集。

　　因为街上人多摆摊的也多，不太适合骑自行车带人了。稍不注意被什么碰到失去平衡, 就是两人一起摔。

　　江海在入口前停下了自行车。

　　下车的时候，宋阮阮有些腿软，险些没站稳，江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也顾不上耍酷了, 声音和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紧张：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阮阮闭眼缓了缓，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没事, 就是刚才太紧张了，又很颠，腿软。”

　　江海时常有机会骑自行车来回镇上，倒是都习惯了。但他知道宋阮阮身体弱, 不能用常人来比较。

　　看着宋阮阮有些苍白的脸色, 他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在路上只顾着逗她，没考虑周到又让她受罪了。

　　“那以后你要赶集, 我都让人用拖拉机送你。”

　　宋阮阮摇摇头：

　　“不用，习惯了就好了。”

　　她刚才在路上已经问过江海了，整个公社才两台拖拉机, 刚才那司机之所以会顺路搭载知青们，主要是因为江海跟他有点交情，所以他卖江海一个人情。

　　人情之所以是人情，就在于有来有往，且不能随便什么小事就使用。

　　江海看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又对比镇上铺着青石板的平整街道，心中暗自发誓，他哪天要是有钱了，一定得把这条路给换成青石板路，免得宋阮阮出个门都受罪。

　　正因为如此，等步入八十年代，江海的生意初具规模，第一件事就是找乡政府合作，投资把这条路给修成了水泥路。

　　当然，在如今的他看来这样的事情还遥不可及，他如今只能在一旁看着宋阮阮难受而毫无办法。

　　宋阮阮休息了十来分钟，总算是缓过来了，开始好奇起了这个年代的集市。

　　入口处一侧的瓦房里传来哒哒哒的巨大响声，很多村民背着一大背篓东西站在那里排队，颇为热闹的样子。

　　“那是在干什么？”

　　她这一问，就立刻有过路的一个男青年凑上来回答：

　　“那是打米房！咱们镇今年才建的，里面的打米机可是个稀罕东西。有了那个机器，谷子都不用自己舂米，把谷子往机器里一倒，几分钟就壳米分离了！咱们村……”

　　那人热情地介绍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海凶狠地瞪了一眼：“滚！”

　　那人见江海人高马大，推着自行车，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势，顿时灰溜溜地走开了。

　　宋阮阮道：“人家好心介绍，干嘛这么凶？”

　　江海避而不答：“走快点，前面是猪儿市，熏着你。”

　　宋阮阮是真的非常引人注目，一路走过去，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多看一眼。

　　哪怕她今天穿的只是江小河那套粗蓝布斜襟上衣，再普通不过的肥腿裤子，但她身上那种柔弱纤细又优雅袅娜的气质，总是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她，连她身上这种最普通的粗布衣服，也变得别有一番美丽韵味了。

　　江海甚至注意到有几个男青年故意走到他们前面，然后往回走，就为了多看宋阮阮几眼。

　　宋阮阮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一般的围观瞩目，对她形成不了任何干扰，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对集市的观察上。

　　所谓的猪儿市，其实是卖家畜家禽的区域，很多人抱着鸡鸭兔子甚至是小猪仔站在路边叫卖，人声鼎沸，一片鸡鸣猪叫，空气中也散发着各种动物粪便浑浊的气息。

　　穿过这片区域，便进入了正式的街道。

　　宋阮阮举目看去，整个镇子比她想象中要小很多，并不算长的一条街，全是低矮的瓦房，街道很窄，但路上都铺着青石板，比乡村里确实要好一些。

　　整个集市上到处都是人，沿着道路两边，全是各种摆小摊的，大多数是农民们自家产的蔬菜水果鸡蛋鸭蛋之类的农副产品，也有提着桶卖鱼的，但鱼不多，只有几条。还有卖黄鳝泥鳅的。

　　除此之外就是卖竹制品，卖草鞋，鞋垫这类的简单手工产品。

　　知青们就在这一块摆摊叫卖，他们很早就发现了宋阮阮，老远就兴奋地对她挥手。

　　宋阮阮看到了，也跟他们挥手示意。

　　陈美珍和李兰兰两个人跟其他人说了几句话，就一起迎上来了。

　　“宋同志，走，咱们带你在镇上好好逛逛！”李兰兰热情地道。

　　宋阮阮不想耽误她们的正事：“你们要摆摊，不影响吗？”

　　陈美珍道：“摆摊要不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双草鞋，今天一天都不见得卖得完。”

　　宋阮阮就没再推拒她们的好意，和两人一起继续逛接下来的摊位。

　　卖手工制品的摊位后面，就是一溜卖手工食品的。有搅搅糖，棉花糖，爆米花，除此之外还有油果子，烤红薯，南瓜饼之类的，每个摊位上都围着不少人。

　　这些摊位的热闹程度，商品经济的多样性与繁荣性，远远超出了宋阮阮的想象。

　　即使昨天已经听知青们说过可以摆摊，但她受以前看过的一部影视作品影响，定式印象太深刻，也实在想不到会是这样活跃的场景。

　　走过一间房子，宋阮阮微微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看到那间房子里，有一台缝纫机，缝纫机的工作台上摆着不少布料，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给人量尺寸，并且还有其他人抱着布料在旁边等着。

　　“那是裁缝店，镇上有三家，有些人买了布料就会去那边做衣服。咱们村也有！”李兰兰道。

　　江海见她盯着裁缝店，阔绰地道：

　　“走，我带你去供销社买布，然后给你做两身衣服！”

　　他想给她做衣服已经很久了。

　　从他去知青点帮宋阮阮拿东西就在规划这件事，只是当时兜里一点钱都没有，还没有布票。

　　因为她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一个网兜，里面除了她才被捡到的那天穿的裙子，日常洗漱的牙刷杯子毛巾，一个小挎包，一把伞，就再没有其他东西。

　　到江家以后，也是自己那套衣服和小河的一套衣服换着穿。

　　村里哪年丰收了，男人们还惦记着给自家媳妇儿置办一套衣裳呢，宋阮阮这样的人，穿着那么精细漂亮的衣裳，手指上连茧都没有一丁点，必定是在锦衣玉食中被养大的。

　　哪怕她记不得从前，不能回家，他也不能让她在这里过得委屈了。

　　“不着急，我先逛一逛。”

　　宋阮阮对此暂时没什么兴趣。

　　李兰兰在一旁替她着急，压低了声音道：

　　“你傻啊，人家给你买衣服你都不要，你不知道现在买布多难！江海跟供销社的人认识，又搞得到布票，才有法买，别人想买都买不到！”

　　“没关系，我先看看。”

　　如果她想要，随时都有办法让江海买。

　　但她这么一路观察下来，便发现此时的款式和颜色都非常有限。

　　人们穿着的，无非就是红白黑蓝绿几种颜色，除了衬衣，干部装，仿军装，斜襟对襟，几乎就没有别的款式。

　　与其把布料拿来做这些她不太喜欢的衣服，不如给她做实验，想办法挣了钱再去买更好看的衣服。

　　摆摊的地方走完，下面就是供销社，国营饭店，粮站，肉联厂和学校，打铁铺，五金店等地方。

　　这个时间点的国营饭店里坐满了吃早饭的人，窗口还有不少人排队。

　　江海道：

　　“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买早饭。”

　　说着，就挤了进去，直奔煮面的那个师傅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递了粮票和钱进去，另外的窗口便开始给他准备他要的东西了。

　　李兰兰在旁边道：

　　“真是羡慕江海，镇上哪都有熟人，有人就是办事方便！”

　　宋阮阮倒是不太意外，看江海平时这种痞痞的做派，又爱到处去打牌，就知道他狐朋狗友一大堆。整个镇上就那么大，认识哪儿的人都不奇怪。

　　没多久，就见江海端着一碗稀饭，提着用塑料袋装着的豆浆，几根油条和几个炸绿豆饼出来了。

　　他先将其中一份递给李兰兰：“你们的，自己分。”

　　李兰兰一看，里头有两包豆浆，两根油条，两个绿豆饼子。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这么多东西，我们哪好意思收……”

　　江海不耐烦地一皱眉，低喝道：“拿着！”

　　他没那么多耐心跟她假客气。

　　李兰兰顿时闭嘴，拿着就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心里却是美滋滋，和宋阮阮一起真好，不用花钱不用粮票，就能吃这么好的早饭。

　　“那就谢谢了！”

　　江海没理她，一手提着油条饼子和豆浆，一手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

　　“怕你腻，给你买了粥。没桌子坐了，我给你端着你快吃。”

　　宋阮阮去接碗：“我自己来吧，你自己吃早饭。”

　　江海不给她：“碗烫，你不好端。”

　　宋阮阮想想也是，便就着江海端着的碗，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

　　江海嘱咐道：“吹一吹，别烫着。”

　　另一手又把油条拿出来，问宋阮阮要不要吃，她说不吃，他自己才开始吃。

　　李兰兰在旁边瞧着，对陈美珍挤眉弄眼，低声道：

　　“没想到江海这么细心体贴啊!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去追求他！”

　　江海人长得精神，又高高大大的，家里日子比一般人家好过，对女孩子又大方体贴，在外面还会来事，确实是再好不过的对象了。她先前怎么没发现江海有这么多闪光点呢。

　　陈美珍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瞎说啥呢！”

　　李兰兰顿时打哈哈：“开个玩笑嘛！”

　　羡慕归羡慕，但也真的只是嘴嗨一下，她可做不出那种去插足人家的事。

　　而且，以前在村里这么多年，除了宋阮阮，他江海哪搭理过其他什么异性。

　　陈美珍嘴上不说，心里对江海也是多了几分满意。

　　她先前觉得江海游手好闲不正经，现在看却也没那么差。

　　要是能再老实些，好好去上工种地，那就更好了。

　　宋阮阮胃口小，对于这瓷实的一碗皮蛋瘦肉粥，吃了半碗就不行了。

　　“还吃不吃绿豆饼子，刚才在路上不是说想试试吗？”他把绿豆饼送到她嘴边。

　　热的炸绿豆饼闻起来还是香香的，宋阮阮想吃又觉得吃不完：

　　“那我只吃一口可以吗？”

　　江海点头：“行，剩下的我吃。”

　　宋阮阮便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吃了就果然是什么都吃不下了。

　　江海便三两下将她剩下的稀饭，饼子一起吃完，去还了碗，扯了点卫生纸擦了手，这才走出来对宋阮阮道：

　　“走，带你去供销社买东西。”

　　供销社的人是真的多。而且乌乌泱泱的，根本没人排队，就是一窝蜂往柜台前挤着，宋阮阮看着这场面都有些望而却步。

　　索性放布料的地方在玻璃柜后面，她站在外围倒是也很容易地看到上面摆了些什么布料。

　　不同种类和颜色的布料，大约有十几样，一匹一匹地卷着，除了红色布料，其他颜色就是白色，灰蓝色，以及军绿色和黑色，真的没什么太鲜艳的颜色。

　　江海和陈美珍他们都常来，是很熟悉供销社的东西和价格的。

　　宋阮阮问清楚之后，便对江海道：

　　“我要白洋布，你有多少布票就买多少。”

　　所谓的白洋布，就是没上色的粗棉布。就成本和上色难易度来说，都是最合适的。

　　三人对她的要求都有些意外，李兰兰道：

　　“白洋布是最便宜的，这样把布票用了，多不划算啊。”

　　江海也道：

　　“买的确良，给你做衬衫裙子穿。”

　　的确良七毛多一尺，是白洋布的两倍。在江海心里，是夏天最好的布料了，又轻薄又凉快，颜色还鲜艳，给宋阮阮做个白衬衫绿裙子，多好看。

　　宋阮阮却很坚持，只要白洋布：“别买其他的，我就要白洋布，越多越好。”

　　江海没办法，只好挤进去给她买。

　　除了白洋布，他还买了麻花和一包蜜饯果子，后面又去肉联厂那边买了骨头。

　　在宋阮阮的要求下，还去药店买了一包明矾。

　　至此，购物的任务便算是告一段落。

　　因为要等先前那拖拉机回公社，宋阮阮便提出顺便去看一下学校。

　　此时的学校，中学和小学是分开的。

　　中学包括初中和高中，其实也没什么太稀奇的地方，就几排低矮的瓦房，一个铺着煤炭渣滓和碎石头的操场，整个范围用砖围了一圈墙，只有一个铁栅栏的大门，此时放假没人，是锁着的。

　　虽然简陋，这里却是她可以通往大学的唯一途径。

　　看着宋阮阮专注的侧脸，江海第一次发现，她平时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却唯独在看着里面那一排房子的时候，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渴望。

　　联想到这段时间，她几乎一直都在看书，比江小河这个正经的学生还要认真十倍。

　　他心中生出一个猜测：她是想去读书吗？

　　陈美珍显然比江海更了解她的想法，见宋阮阮那么专注地趴在铁大门上往学校里看，不由劝道：

　　“阮阮，其实读了书也没什么用的，年年毕业那么多高中生，有几个分到工作的，还不都是一样回来种地么。”

　　宋阮阮轻声道：

　　“就算是这样，我也想成为高中毕业生。”

　　现在跟她们说明年就会恢复高考，他们根本不信。

　　李兰兰也跟着道：

　　“就是，读高中可不便宜，一学期学费7块，书费5块，你要是在学校吃喝，还得要生活费。而且你现在这样，学校也不一定收，少不得还要走走关系，那又是一笔开销！”

　　现在村子里，很多家庭一年的收入也就几十块钱，而高中生又正好是可以当做壮劳力的年纪了，不管是从费用还是机会成本来说，都不是个划算的买卖，所以村里去上高中的人极少。

　　宋阮阮便不接话了，只是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江海见不得她这样，思考了一番，这才打包票道：

　　“想读高中就读，我去给你想办法！”

　　宋阮阮眼中的失落立刻转为惊喜，却又是小心翼翼不敢确认的样子：

　　“真的吗？”

　　“真的。铁定让你上！”

　　“嗯！”

　　见她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眼睛亮亮的，满是雀跃，江海的心也跟着涨得满满的。

　　她难得有这么想要的东西，不管有多困难，他都一定会想办法满足她。

　　*
　　回到江家，宋阮阮吃完了午饭又歇了会儿，等到下午太阳稍微小一点，便和江小河一起出门去找紫草与栀子果实。

　　关于头花的思路，今天宋阮阮在集市上看过一圈后，已经定下了框架。

　　首先，有卖鞋垫的，就证明确实可以买卖手工制作的布料制品。

　　其次，街上的颜色种类很少，同样的布料，颜色鲜艳的比不鲜艳的要贵。说明人们是偏好稀缺和鲜明的色彩的。

　　红布是已经有的，头花本身也技术含量低，非常容易被仿制，所以她摒弃了红布，选择镇上没有的紫色和黄色。

　　之所以选择这两个颜色，主要是可以就地取材。

　　红星大队靠山，本身就有很多野草野花。其中恰好有可以染成紫色的紫草，并且家家户户甚至路边都有栀子花，如今也正好是栀子花果实成熟的时候。

　　她以前在手工课上学过，紫草的根可以染紫色，而栀子花的果实则可以染明黄色。

　　原料是不缺的。

　　采回来几棵紫草，宋阮阮就拿回来给江海看，让他帮忙去找更多的这种草的根，并且摘栀子花的果实回来，越多越好。

　　她自己不熟悉这些野草的分布，也不会使用农具，效率太低了。

　　江海本就闲着的，既然是宋阮阮想要，他自然是二话不说就扛着锄头出去给她找了。

　　不仅他自己找，他还发动了他的三个兄弟一起找，第二天就给宋阮阮扛回来小半麻布口袋的紫草根，还提了一塑料袋子的栀子花果实回来。

　　宋阮阮便让他把这两样都用簸箕平铺着放到太阳底下暴晒。

　　她这一番动作，引起了江家人的注意，周凤英见她把江海使唤得团团转，不由得问道：

　　“宋姑娘，你这是要干啥呢？这些是药材吗？”

　　紫草在当地虽然有生长，却不算密集，当地人不像现代人见多识广，又经过战乱的知识断层，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些自古就有的染色办法。

　　“我准备染些布。”

　　宋阮阮暂且没跟他们说准备做点小生意的事。在没染出布料做出成品前，这事缺乏说服力，所以不如等万事俱备再说。

　　周凤英也知道江海给她买了十来尺白布的事：

　　“没想到你还这手艺呢。”

　　“我就试试看。”宋阮阮说得比较保守。

　　但其实她是有过好几次成功染色的经验的——在初中的手工课上。

　　她这一代正好赶上素质教育时期，每个星期几乎都有一两节手工课，作为一个优等生，在手工课上她自然也不能落后，所以她其实会做挺多小玩意儿的。

　　不过，如今原材料严重受限，暂且她也只能想到染布做头花能挣钱。

　　“那你少染点啊，不行咱们还能拿那布去做别的。”

　　周凤英委婉地提醒道。

　　反正她也没指望宋阮阮做什么事，她要玩也只能让她玩一点，但要是那么多布料全给糟蹋了，还是让人很心痛的。

　　“阿姨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紫草根是需要晒干了才能用的，栀子花果实也是。宋阮阮在晾晒期间，便继续看书。

　　江海答应了她可以帮她上学，那她自己这边，一定不能在成绩上掉链子。

　　这次赶集之后，江海再次恢复了除了下雨天，晚上都出去办事，白天在家睡觉的作息。

　　原以为日子大约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了，却没想到这一天晚上，江海竟然半夜回来了。

　　他说了不必留门，家里的门自然都是锁着的。他咚咚地敲着大门，将全家所有人都吵醒了。

　　宋阮阮原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却突然听到周凤英在外头大哭起来：

　　“阿海，怎么这么多血！这可怎么得了！”

　　宋阮阮心里一紧，也立刻穿上鞋子出去看。

　　一出门，便见江家堂屋里已经点上了煤油灯。江红国夫妻都在。

　　而江海正坐在板凳上，眉头紧皱，唇色发白，额上全是汗水。

　　他身上穿的衣服破成了一块一块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血痕。而右边胸口到肩胛骨处，拉开了足有二十厘米长的一道很深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鲜血，那些破掉的衣服全成了深色，很显然那些全都是被血给染透了的。

　　江海受伤了，而且很严重。




26.  第 26 章   对宋阮阮刮目相看。……

　　见到宋阮阮, 江海对她咧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宋阮阮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周凤英抹着眼泪道：“他今天进天华山打猎的时候遇到了野猪，被野猪牙给顶伤的！”

　　事到如今, 江海都伤成这样了, 她对宋阮阮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宋阮阮能帮她劝住江海才是最要紧的。

　　宋阮阮这才确定, 原来江海这些天晚上出去，竟然是去打猎了。

　　晚上进深山打猎的危险性, 即使她没经历过，光是凭常理推断也知道。

　　她为自己曾经对他的误会感到有些抱歉, 看他伤成这样，更是心情复杂。

　　她没法骗自己说这和她没关系，江海如果不是为了给她买这买那，根本不会那么频繁地晚上出去“办事”。

　　这伤很大程度上都是因她而起。

　　江海对母亲的眼泪颇为不耐烦，他站起身来, 催促父亲道：

　　“别管这伤了，快把二哥叫起来, 我回来是叫你们帮手去抬野猪，可不是跟你们在这磨蹭的！”

　　他以前打架也时常受伤，他完全没把这个伤口放在眼里，哪怕流血多得让他有一点眩晕, 却依然满心想着刚才的野猪。

　　周凤英更急了：

　　“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惦记野猪，天华山那么远, 你一来一回少说得两个小时，血都要流光了！阿海，妈求你了, 先去你红岩叔那里包扎止血！”

　　江海却是一点都不听劝：

　　“那野猪都被我杀死了，要是被别人捡走，我这伤才真的是白搭，快点！”

　　原来他一路带着这么深的伤回来，根本不是为了治伤和包扎，而是为了叫帮手去搬野猪。

　　意识到这一点，宋阮阮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现代社会的人，被猫狗咬个小口子都忙不迭消毒打破伤风狂犬病针，他受这么严重的伤，竟然还不顾伤势一心惦记着被杀死的野猪！

　　他自己不当回事，她却明白，以他这个伤势，但凡处理得不及时，破伤风和失血过多，哪一个都是难以承受的后果。

　　“不许去，你必须先处理伤口！”

　　宋阮阮第一次这么强势地说话。

　　哪怕声音还是软软地，没什么威慑力，历来眼波柔软的眸子里却写满了不容商量的坚决。

　　江海被她的气势震了一下，回过神来，缓声安抚宋阮阮：

　　“别闹，好好在家等着，天亮就有野猪肉吃了！”

　　发现宋阮阮在担心他，他很高兴。

　　正因为如此，他就更不能放弃那头野猪了。

　　以往他都只能打一些野鸡野兔之类的猎物，这次天大的好运才能遇到一头野猪，并且成功把野猪杀死。

　　这头野猪，就算是要按照家猪交征购任务，卖了也少说能得两百块钱。

　　到时候，不管是给宋阮阮买什么他都有底气了！

　　这么个伤口算什么，多流点血又不会死，野猪绝对不能丢！

　　说完，他转身看向父亲和已经起来的二哥。

　　“你俩去不去，不去我就去喊别人帮我。”

　　说着就要跨过门槛出门去。

　　“阿海，阿海，你别这么犟！”

　　“三哥，你别去！”

　　他们不懂什么叫破伤风也不知道太多医疗常识，但江海此时唇色苍白还在冒冷汗，单是这样就足够让她们心惊胆战。

　　周凤英和江小河都要去拉他，都被他一把甩开。

　　宋阮阮看他此时依然倔强地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也是又气又急。

　　他要是因为没能及时治伤出了什么意外，不仅是江家人，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江海你站住！”宋阮阮怒喝一声。

　　“你要是敢跨出这个门槛半步，我以后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明明不大的声音，却像是给雷厉风行要冲出去的江海按了个暂停键一样。

　　江家众人惊异地看到向来脾气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江海，在一只脚要跨出门槛之前，及时地收了回来。

　　宋阮阮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怒火，昏黄的煤油灯下，看起来竟似有些晶莹的水光。

　　她愤怒地瞪着他：

　　“谁稀罕吃什么野猪肉？你知不知道，你这伤口不及时消毒缝合，是可能会感染破伤风的！我最讨厌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了！”

　　江海怔住，她是哭了吗？

　　仔细看来又像是错觉。

　　可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在宋阮阮如此生气的时候再违逆她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顿了片刻，颓丧地垮下肩膀：

　　“行行行，我不去了！野猪不要了！”

　　没有什么比宋阮阮不理他更严重的事了，十头野猪也比不上！

　　宋阮阮原本是有些生气的，但见他一副放弃了野猪跟剜肉一样的表情，不合时宜地觉得有点好笑，心里的那点怒火也跟着消了。

　　想想也是，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才猎到的野猪，而这又是个物资如此紧缺的年代，一头野猪确实很难放弃。

　　于是她道：

　　“即使你不去，叔叔他们也有很大的希望能找到野猪。”

　　然后便见江家众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真的？”这是眼睛里瞬间满怀希望的江海。

　　“阮阮你是不是有办法？”这是最关心野猪去向的刘继红。

　　宋阮阮道：

　　“沿着江海的血迹找就可以了。”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可不是吗，江海的伤口那么深流了很多血，肯定是一路从和野猪搏斗的地方滴着回来的。顺着这血迹，自然就能找到野猪。

　　“瞧瞧，我们都急糊涂了！还是宋姑娘聪明！”

　　周凤英欣喜地道，“阿海，你这下可放心了吧，走，咱们快去找你红岩叔！”

　　宋阮阮也立刻表示要陪着去。

　　江海是因为她受的伤，情况又看起来不太好，如果不亲自确认他不会有事，她即使在床上躺着也会睡不着。

　　周凤英想，还是她镇得住自家儿子，倒也没反对。

　　于是，两人用一块棉布简单给江海把伤口扎起来稍微起到一点止血作用，便打着火把朝卫生所的江红岩家走去。

　　江红岩家离江海家不算远。

　　宋阮阮经过这几天的锻炼，速度已经稍微提升一些，勉强能跟得上江海特意放慢了的脚步，三人大概只花了十六七分钟就走到了江红岩家。

　　江红岩作为卫生员对于有病人半夜来敲门已经习以为常，即使如此，一看江海这样还是吓了一跳。

　　“阿海这伤口太深了，得缝针！”

　　江海又流了一路的血，到的时候脸色更加苍白，因为眩晕和乏力，一来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闭目养神。

　　周凤英立刻道：

　　“那快给他缝！”

　　江红岩一脸为难，说村里的卫生所没有羊肠线也没有麻药，更没有消毒的条件，他没法缝。不仅他这里没有，最近医药紧缺，连镇上都不一定有。

　　而且江海目前的情况根本支撑不到走到镇上了。

　　“他这伤口太深了，要是不及时处理后闭合起来，不说很难止血，还很容易感染破伤风！”

　　周凤英顿时无比着急，眼眶都红了：

　　“那可怎么办，他叔，你可要想想办法！”

　　来的路上，她已经问过宋阮阮什么叫破伤风了，现在听江红岩也这样说，更是吓得不行。

　　“你别吵，我想想办法。”

　　见江红岩也是一脸为难的样子，宋阮阮突然想起现代社会用于伤口缝合的蝶形胶布，便试探性地道：

　　“江医生，是不是只要让伤口稳定地闭合起来就可以？”

　　江红岩道：“是这样没错，但关键就是怎么才能让伤口稳定闭合。”

　　“麻烦您把医用胶布和剪刀给我用一下。”

　　江红岩听她这语气，再看她不慌不忙的神情，就知道她应该是有办法的，立刻把药箱里的这两样东西拿给她。

　　宋阮阮其实挺擅长剪纸做手工，很快就用医用胶布剪出了蝶形——两头很宽，中间极细。

　　江红岩也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明白了这胶布的用法，激动地道：

　　“这办法好！又能固定又能透气，还不用留下针眼！姑娘你可真是太聪明了！快，我先给江海消毒，你多剪些！”

　　宋阮阮见自己的办法得到了肯定，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解决了缝合的问题，以这位江医生的医术，应该就没问题了。

　　她立刻按照对方的要求加快速度剪出很多条蝶形胶布。

　　这样的胶布和专门的蝶形胶布肯定没法比，但应该也能凑合用一用了。

　　江红岩这边先用针封住了江海的几个穴位，暂时止住了血，手脚麻利地为他进行了清创消毒，然后将江海的伤口精密地合拢，用蝶形胶布牢固地粘起来，又敷上了止血消炎的药粉，将整个伤口用绷带包扎起来。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是处理好了伤口。

　　“好了，明天去镇上打一针破伤风，我再开点消炎药给他吃着，就没事了！”

　　听到这话，宋阮阮和周凤英都放松下来。

　　紧张的抢救过去，江红岩便再次夸赞起了宋阮阮刚才的创意。

　　“姑娘可真是脑子活络，竟然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作为一个医生，他觉得这真是一个太让人惊艳的创意了。

　　这不是宋阮阮自己的发明，她自然也不会厚颜无耻地居功。

　　她没忘记自己的失忆人设，半真半假道：

　　“这不是我自己想的，而是刚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片段，应该是在书上或别的哪里见过。”

　　“那姑娘你的见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江红岩由衷赞叹道。

　　周凤英从儿子伤势得到控制的紧张中松弛下来，此时听到江红岩如此夸赞宋阮阮，又想起刚才她在家出主意让大家顺着血迹去找野猪，便不由得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没想到宋阮阮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能有这种急智和见识。

　　先前她接纳宋阮阮，只是出于良知和责任，现在看来，她也并没有那么一无是处。

　　而且还镇得住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

　　仔细想想，其实也算不错了。

　　此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宋阮阮还能给她创造更多的奇迹，让她深深地明白有用的不仅是强健的体魄，还有知识与智慧的力量。




27.  第 27 章   他不该一时得意就毛手毛……

　　止住了血, 被扶着躺下来的江海很快就稍微恢复过来，一见伤口处理好了，就要回去。

　　江红岩出于一个医生的责任心, 提醒他暂时不要太大动作移动, 这几天最好是卧床休息, 等伤口养几天再说。

　　“没那么娇气！”

　　江海偏是个不听劝的, 说着就要起身。

　　宋阮阮上前按住了他的胸口阻止他起来，明明是纤细又柔软, 一看就没什么力气的手，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人高马大的江海。

　　“不可以, 要听医生的。”

　　她的手刚按住江海没受伤的胸膛，他便呆呆地躺了下去。

　　这一刻他只有一个感觉，宋阮阮的手，真的好软。

　　心跳的加速还没来得及形成气候，宋阮阮的手就又离开了。江海颇有些失落, 不过到底听宋阮阮的话，老实地躺在了床上。

　　他喜欢看她这么担心他的样子。

　　这比以往她对他冷冷淡淡若即若离的感觉好一百倍。

　　这伤受得真他妈值啊！

　　见江海如此听宋阮阮的话, 周凤英就暂且回家去守着了。

　　一是拿医药费，另外就是去看看江红国江川父子两人回来了没。

　　江红岩处理完江海的伤势，便又去睡了，只有宋阮阮一人守在江海的临时病床前。

　　昏黄的油灯下, 江海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目光热烈又带着一种雀跃。

　　宋阮阮有点不习惯。

　　江海这个人，虽然平时痞里痞气的, 却很少这么直接又长久地盯着她看。

　　当然，两人也少有像现在这样的独处时间。

　　“闭眼，你刚才流了那么多血, 需要多休息。”

　　她不想让他继续看下去了。

　　江海精神奕奕的，一点都不像刚才流了那么多血的人：

　　“我又不困，睡什么！”

　　宋阮阮拿手去盖住他的眼睛：

　　“不困也要睡。”

　　江海便乖乖地不动了。

　　在宋阮阮以为他都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覆在了她的手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从眼睛上拿下来。

　　粗糙的手掌心，明明失血过多却依然火热的温度，宋阮阮诧异地看过去，刚好对上了那双含着笑意与浓郁情意的黑眸，不由自主微微一怔。

　　江海本来就是属于那种阳光大男孩的长相，不过粗黑的眉毛与不好惹的气质会加重他身上的痞气。这一刻，却有些返璞归真的感觉，这灿烂的笑容像是太阳一样热烈。

　　宋阮阮短暂的失神后便蓦然抽开了手，皱着眉头站起身来。

　　按理她的惯常的做法，男生对她的付出很有诚意的时候，她应该给点奖励。

　　但现代社会是个文明和平的社会，从来没有人为她流过这么多血，受这么重的伤。此时此刻，她竟然无法像往日一样敷衍又虚假地虚与委蛇。

　　她毕竟才十九岁，这种完全超出经验范围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江海见她的反应，眼中的光彩也慢慢黯淡下来。

　　她大概又讨厌他了。他不该一时得意就毛手毛脚的。

　　心中充斥着后悔，他闷声道：

　　“别生气，我马上就睡。”

　　说着，就紧紧地闭上眼睛。

　　精神的亢奋褪去后，失血过多的疲倦便席卷而来，他这一闭眼便真的睡过去了。

　　宋阮阮见他呼吸平稳，略有些紧绷的情绪慢慢松弛，理智也重新回归大脑。

　　如果觉得欠人太多，还就是了，有什么好慌张的呢？

　　江海现在受了伤，暂时应该是不能去打猎了。

　　那么她就趁着这段时间，给他再想一个不那么危险又能赚钱的营生吧。

　　这个时代，商品奇缺，C省的政策也相对宽松，按理说必然是有很多机会的。只要她好好观察，多了解，不愁找不到办法。

　　*

　　天亮以后，周凤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手里提着煮好的红糖鸡蛋，给宋阮阮和江海一人一碗。

　　她知道，要是不给宋阮阮准备，她家那个傻儿子肯定是不愿意吃的。

　　江海失血过多，倒是没矫情，三两口用左手舀着鸡蛋吃了，把汤水也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便发现，和她母亲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堂兄弟，两人拿着已经用门板做好的临时担架。

　　江海顿时就明白他们是准备把他抬着走，立刻抗拒地道：

　　“我又没伤到腿，自己回去就成了！”

　　周凤英解释道：“你要先去镇上把破伤风针给打了，这么远的路，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走着去？”

　　江海正要反驳，便见宋阮阮用那种看不懂事小孩的目光看着他：

　　“我们昨天好不容才给你粘上伤口，那些胶布也剪了好久，你要是走路去镇上一流汗把胶布弄掉了或者让伤口撕裂了怎么办？感染了，让大家都担心，你就高兴了？”

　　宋阮阮发现，在江海犯倔的时候，必须要说几句硬话他才愿意听。

　　果然，江海看她好像有些生气，顿时就老实了。

　　心想丢人就丢人，早上应该没多少人看见，大不了等脱离了宋阮阮的视线，他就下来走。

　　他之前才犯了错，不能再惹她了。

　　没想到他心中的念头刚闪过，宋阮阮又加了一句：

　　“你不许半路下来走，回来了我要检查伤口，要是裂了或者胶布上有汗，我就会知道你骗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江海莫名觉得这后果挺严重，赶忙道：

　　“保证不会！”

　　于是，在宋阮阮给他把后路堵死了的情况下，江海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两个堂兄弟抬着去镇上打破伤风针。

　　*

　　宋阮阮跟着周凤英一起回了江家，便发现江家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个村民，众人正在对杀猪的屠夫和野猪进行强势围观。

　　那野猪很大一只，和现代社会的家猪都差不多了，两根长长的獠牙，被倒吊在两根树桩子之间，已经去了毛，开膛破肚。

　　村里的屠夫将其中一半打上征购的红章，另外的一半则扛下来放在屋檐下已经准备好的簸箕上，用刀分割成一块一块的。

　　有村民道：

　　“红国，这么多肉，你们一家人也吃不完，夏天又不耐放，卖点给我们吧？”

　　“是啊是啊，我们按比市场价高一毛钱的价格买！”

　　大家看向那猪肉的眼神都充满渴望。

　　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农村每年每个人只有两三斤的供应量，必须凭票购买。即使手里有钱，想吃肉也很难。

　　而自己养更是难上加难。

　　红星大队所在的县城都是靠山的，不仅是粮食，连红薯玉米的产量都不算高。人吃还不够，根本没法养猪。

　　不要票的肉就摆在眼前，大家都不太想放弃。

　　江红国看向周凤英，询问她的意思。

　　周凤英道：

　　“刚才阿海说了，留一些我们自己吃，其他全部卖出去。”

　　刚才去交医药费的时候，她就已经跟江海说过已经找到野猪的事情了。

　　于是，江家只留了大概七八斤的肉和野猪内脏以及油膘，其他全卖出去了。

　　人都走了，江红国就背着另外半边野猪到公社去交征购。

　　虽然是野猪，但现在物资紧缺，只要是猪肉，就一样是要交税和完成征购任务的。

　　当然，征购是要给钱的，国家按照市场价买，并不是凭白拿走。

　　而江家的女眷们，则开始料理野猪内脏和油膘。

　　宋阮阮觉得她现在脚已经好了，不帮忙好像说不太过去，于是上前表示自己也来做点什么。

　　周凤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耍就好！”

　　刘继红：“就是，你哪里会做这些，千万别来添乱！”

　　江小河：“宋姐姐，我们三个人完全够了，再多一个厨房里都转不开！”

　　宋阮阮原本以为她们是假客气，坚持要去帮忙，却没想到三人很坚决地把她推出了厨房，看起来是真的不想让她帮忙。

　　她猜测她们是怕她帮倒忙。

　　事实上她自己也有点心虚，因为从小身体弱，妈妈宠着，家里的家务基本上都是哥哥在做，她基本从来没下过厨房，更别提了解怎么料理这些食材了。于是便也不再坚持装勤快，顺水推舟地回屋里看书去了。

　　她不知道，她们这样不仅是因为怕她帮倒忙，更是因为怕江海生气。

　　毕竟他是再三嘱咐过不让宋阮阮进厨房的，要是待会回来看到她们让宋阮阮进厨房干活，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而且，就算是刘继红这么爱计较的人也想得通。

　　她全是托了小叔子的福才能吃到这些猪肉猪内脏，他最近买那么多肉回来今天还打了野猪，家庭贡献可是比谁都大。

　　他想把宋阮阮供着就让他供嘛。

　　反正自从宋阮阮来了家里，他反而越来越勤快，让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

　　*

　　快中午的时候，江海被两个堂兄弟抬回来了。

　　周凤英给江海的两个堂兄弟一人提了一斤肉，一段猪下水表示答谢，原本还想留两人吃饭，两人怎么也不肯，直言有那么多肉就足够了，然后就提着东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江海见人都走了，巴巴地主动跑到宋阮阮身边，掀开衣领给她检查：

　　“快看，我这一路可绝对老老实实的没下来！”

　　宋阮阮看了看江海的伤口，那里的胶布没有脱落的迹象，也不像受到过太多拉扯，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柔声道：

　　“很好，没有阳奉阴违。去休息吧。”

　　江海经过昨晚和路上的休息，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见宋阮阮神色缓和，便放下心来去了厨房，看看中午他们准备做些什么菜。

　　中午有猪大肠，有猪肝汤，还有炒的五花肉，连菜里都放了很多油。

　　除了宋阮阮以外，江家其他人都吃得很满意。

　　吃完饭，江红国和周凤英在饭桌上便把卖野猪所得的所有钱都交给江海，并对其他人说：

　　“这钱是阿海拿命挣来的，就让他自己保管。我们平时也吃了阿海买的不少好东西，我相信大家都没意见吧？”

　　唯一可能会有意见的就是刘继红，但一个是婆婆另一个是凶悍的小叔子，她谁都得罪不起。

　　而且她哪有那么不识好歹，钱毕竟是江海自己挣的，再说他有钱了也没亏待过家里人呢。

　　卖猪肉一共挣了两百六十块钱。

　　江海拿出其中六十，给了周凤英：

　　“这些给家里开支。”

　　然后把其他钱全给宋阮阮：“你保管着，我要用了再问你要。”

　　刘继红和江小河看着都很眼馋，两百块，整整二十张大团结，她们连摸都没摸过这么多钱，更别提保管了。

　　然而宋阮阮却直接把钱推了回去。

　　“你自己的钱自己管。”

　　说着，就下了桌子，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海拿着钱追了过去，非要塞给她，宋阮阮却怎么也不要，到最后还因为她屡次拒绝都没效果有点不耐烦了。

　　江海这才作罢，自己找台阶下：

　　“行，不要就不要，你要买什么跟我说也一样！”

　　看着江海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失落，宋阮阮内心说了句抱歉。

　　她知道一个男人把钱给女人管着是什么意思，但对她和江海的关系来说，还远不到这一步，甚至永远不会到这一步。所以这钱她绝对不会收。

　　*
　　即使江海去镇上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人看见，但毕竟是有人看到了。

　　村里难得发生什么大事，这事自然是很快就传得到处都知道了。

　　当然，人们传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知道江海是进山打猎去了。

　　先前江家人之所以神神秘秘不愿意对外说，就是不想太多人知道江海进山的事。

　　十来年前闹饥荒的时候，很多人进天华山里寻吃的，当时山上的野鸡兔子之类的猎物几乎都被抓得快绝种了，后面进山的人就时常会被狼咬死。

　　甚至还有人说，天华山的狼成了精，会伪装出人类婴儿的哭声骗人过去咬死，还有人说时常在山里听到鬼哭的声音，非常吓人。

　　再加上当时确实发生了不少起人被狼咬死咬伤的事件，大家就都不敢再进天华山了。

　　要不是这次江海进去猎到了那么大一头野猪，大家都还不知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竟然偷摸进了天华山打猎。

　　有些人看到那头肥大的野猪原本还很心动，准备自己也去山里捕点野鸡兔子之类的，在听说江海伤得只能被人抬着走的时候，也默默地打消了念头。

　　村民们都悄悄在背后议论，江海肯定被狼精或者山鬼给害了才会伤得这么重，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遭其他报应。

　　听到这个消息的刘二癞子大喜过望，悄悄地溜回了村里。

　　先前他对宋阮阮不轨未遂，被江海给打了个半死，见江海带着宋阮阮去看病，他就赶紧捡了江海拿去的黄鳝跑了。

　　担心江海秋后算账，他直接出了村子，到公社那边某个大队的一个亲戚家待着。后来听去公社的人说，江海好像在找他，他就更不敢回来了。

　　如今得知江海伤得那么严重，连走路都只能靠人抬，他这才大摇大摆的回了村子。

　　周晓梅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带着自家哥哥一起去找了他，她可是盼刘二癞子回来盼了很久了！




28.  第 28 章   江海竟然有这样的见地和……

　　刘二癞子并不是一个太能藏住话的人。先前他不敢说, 是因为怕江海收拾他，现在得知江海的伤势重到连路都没法走，立刻便没有了忌惮。

　　周晓梅拿着几个鸡蛋利诱一番, 就从他口中知道了江海带回宋阮阮前在知青点发生的事。

　　原来那天刘二癞子不是没去, 而是没成功, 被江海及时阻止了。

　　又问过了细节后, 周晓梅终于明白周凤英为什么说他家对不起宋阮阮了。

　　她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却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很可能是江海带宋阮阮回去的时候, 宋阮阮衣衫不整，被周凤英误以为是江海做的了。毕竟以江海的风评, 即使是他母亲也会很容易在那种情况下误会他做了混账事。

　　江海那么中意宋阮阮，可不就是巴不得人这么误会么。而周凤英至今不知道真相，说明宋阮阮也是主动隐瞒了的。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她可就很有把握让宋阮阮滚出江家了。

　　她转了转眼睛，对刘二癞子道：

　　“那宋阮阮害你被打得那么惨, 现在却在江家过得锦衣玉食，你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

　　她试图激起对方的仇恨。

　　刘二癞子却一脸莫名：“我能有什么想法？”

　　周晓梅道：

　　“你想啊, 她的衣服都被你脱了，可不就算是清白丢在你手上了么？可据我说知，她骗江海的妈妈是江海做的，借此住进了江家。你说你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 结果会怎么样？”

　　刘二癞子一脸懵懂：“会怎么样？”

　　“她会在江家待不下去！”周晓梅继续给他分析, “宋阮阮若是想好好在江家待下去，可不就得封住你的嘴！到时候, 你想要什么好处她敢不给？”

　　她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恶意：“甚至，你还可以把你之前想做又没做完的事情给做了，让她落下更大的把柄在你手里。”

　　刘二癞子眼前一亮, 随即又顾忌道：

　　“但她万一不受我威胁……”

　　这件事周晓梅早就想好了，立刻道：

　　“她不受你威胁，你就把事情传出去嘛，要是让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江海的父母还会让她好好在江家待下去？到时候她被赶出来没地方去，说不定就只能来投奔你了！”

　　“而且，就算江家人不把她赶出去，那大家也会觉得江海捡了你的破鞋，不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了吗？你怎么算都不亏不是么？”

　　刘二癞子就是传说中那种又蠢有毒的人，听完周晓梅这一番分析，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反正现在江海都伤得爬不起来了，也不能再把他怎么样。几句话的事，就可能白捡个美娇娘，不济还能恶心江海一下，怎么看都很划算啊。

　　见刘二癞子非常心动，周晓梅脸上悄无声息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能想到如此高明的计策。

　　宋阮阮再漂亮又怎么样，被刘二癞子这样的混人讹上，不死都得脱层皮。要是她真的被刘二癞子拿捏住，那就更好了。江海再怎么喜欢她，发现她和刘二癞子这样的人不清不楚，心里的那份喜欢也会打消了吧。

　　到时候她再出现在江海身边进行温柔攻势，再加上江海妈妈对她的喜欢，她还愁没法嫁给江海？

　　抱着这份期待，她离开了刘二癞子家回去了。

　　她哥周晓明全程听了她和刘二癞子的谈话，之前虽然没插嘴，路上却很不赞同地道：

　　“你来找刘二癞子就是为这种事？晓梅，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小心吃不了羊肉惹得一身骚！”

　　周晓梅不以为然：“放心吧哥，我有分寸的。”

　　她方方面面考虑得如此完善，还不用自己出面，就算不成功也不至于火烧到自己。能有什么惹得一身骚呢？

　　周晓明看着她一脸自信的样子，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你是着了什么魔，非得要这么执着于那个江海。晓梅，我已经劝过你了，你要是不听，以后出什么事了我可不管你！”

　　周晓梅没把这些警告听进去，只想着她哥这些年虽然逐渐被她嫂子拉拢，对她却也还算行。她可是他唯一的亲妹妹，她才不信他会真的不管她。

　　他们这种人就是一辈子在农村没见过世面，胆子太小了。富贵险中求，这也怕那也怕，怎么可能得到泼天富贵。

　　现在跟他们解释也是白说，等她将来成功了，他们就会知道她此刻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
　　刘二癞子是一连过了好几天，都没有机会单独见宋阮阮。

　　因为宋阮阮一直待在江家，根本连院门都没出过。

　　宋阮阮丝毫不知道有人试图这样算计自己，这两天她正忙着染布，或者说进行染色试验。

　　她先染的紫色，首先专门拜托江川在屋檐下给她搭了个小炉子，还买了个用来煎药的瓦罐，将紫草根切碎了放进去，用火进行熬煮搅拌，将颜色熬出来后，再用纱布过滤出染液，放凉，加水一比五稀释。

　　在这之前，先在水里放入明矾，将需要染色的那一小块布料进行媒染。

　　等染液差不多放凉快的时候，将其倒在需要染色的布料上，反复搅拌使其充分吸收染液。

　　二三十分钟后，将布料取出，用清水投洗一下晾干。

　　这其中的诀窍就是，浸染的时候，染液要充分淹没布料。另外，投洗的时候，水里可以加一点白醋，以便颜色在酸性环境下发挥得更加充分。

　　她染布的时候，江海全程跟在她身边，试图给她打个下手，刘继红和江小河都在旁边好奇地看，连周凤英也皱着眉头来看了几眼。

　　虽说宋阮阮如今是客人，怎么玩她都管不着，但看到她把那么上好的白布剪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拿来这么玩，还是有些心疼的，就是不好开口说。

　　宋阮阮第一次染色后，成品的布料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紫色。

　　“真的变成紫色了！”江小河与刘继红两人觉得跟变魔术似的，忍不住惊叹道。

　　周凤英却不太满意，委婉道：“这颜色有点浅啊，不仔细看和白布的区别不大，其实不用费这些功夫折腾。”

　　她刚这样说，江海就立刻在一边维护道：

　　“我觉得不错了，淡点好看，素雅！”

　　没想到宋阮阮困惑地看着成品好一会儿，却道：

　　“确实太淡了。因为这紫草根还不到可以采摘的季节。不过没关系，可以通过多次染色来弥补这种不足，再多染几次试试看吧。”

　　她在现代社会用的紫草根是在药店买的，标准时节采摘，标准程序烘制，效果自然是会比现在这种不成熟的紫草根染出来的要好。

　　周凤英见她不听劝，只好默默叹着气走开，心里祈祷她可千万别把那一卷棉布全折腾完了，甚至想着要不要先拿去做一件衣服或者裙子，家里谁穿都可以，也比让她全剪碎了强。

　　宋阮阮没空注意她的这些心思，她将这块初步染色的紫色的布放在太阳下晾晒，然后如法炮制染黄色布料。

　　相对紫色，栀子花果实的成熟度更高，第一遍染出来的效果比紫色那块明显许多。

　　这块黄色的布料基本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黄色。

　　“没想到这栀子花果实还有这种作用！”刘继红再次惊叹，“阮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宋阮阮一边晾晒一边道：“以前在书里看到过，时不时能零碎想起来些。”

　　“哎呀，没想到看书还有这么大的好处呢！”

　　宋阮阮温柔地笑着道：“那当然啦，不然古人怎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呢？就说明多读书是很有好处的。”

　　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末，大概是知识的力量最被忽略的一段时间，她其实挺希望有更多人能通过读书获取知识来改变命运的。

　　当然，也就是说到这里了，她才多说一句。更多的，她们未必听得进去，反而还招人厌烦。

　　等黄色这块布晾晒好，紫色的那块已经在太阳下晒干了，宋阮阮再次将它放入明矾水里打湿，然后用倒入刚才的紫色染液进行浸染。

　　再次洗过后，明显可以看到颜色加深了一些。

　　第三次浸染和洗晒后，那块布便已经呈现出一种很鲜艳的紫色。

　　“哇，可以啊阮阮！这颜色太好看了！”年轻小媳妇爱俏，刘继红拿着这块布有些爱不释手，反复地看。

　　“真的好漂亮！宋姐姐，我从来没见过有这种颜色的布！”江小河也争着看。

　　两人夸张的反应让周凤英也忍不住出来察看，她看到这块布时，眼中也流露出不可思议。

　　这块布和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同一块布，她从来没想到，最便宜的白洋布也能变得这么好看。

　　原来宋阮阮不是瞎折腾，她是真的有把握才这样做的。

　　她心里不由为自己先前的揣测感到羞愧。

　　宋阮阮也没想到，不成熟的紫草根竟然可以染出更加鲜艳的颜色。这比成熟紫草根染出的紫红色更漂亮。

　　她从刘继红手里拿过那块布，用剪刀剪成两个小方块，又用已经准备好的线，大约只缝了五六针，便见一朵紫色的四瓣小花跃然眼前。

　　她将这朵小花后面抹上了补鞋的胶水，粘在了一个已经缠好了的黑色毛线的橡皮筋上，然后对一脸眼馋的刘继红招招手，对方顺从地弯下腰，宋阮阮便把这朵花扎在了她的辫子中下部，然后微笑着对周凤英和江小河道：

　　“阿姨，小河，你们觉得好不好看？”

　　在这个布料颜色缺乏的年代，大红大紫都是备受推崇的，扎一段红绸带做头饰都已经十分让人羡慕，更何况这是比红色更少见却同样扎眼的紫色，还被做成这么漂亮的小花。

　　“好看好看！宋姐姐你给我也做一个吧！”江小河拉着宋阮阮撒娇。

　　周凤英脸上也有了点笑意，真诚地夸道：“没想到宋姑娘手这么巧！

　　她再次在宋阮阮身上发现了一点闪光点，心里很是安慰。

　　刘继红已经在镜子面前臭美去了，显然也是相当满意。

　　宋阮阮又用一块布料做出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如法炮制到另一根橡皮筋上。

　　然后让江小河过来，给她扎了个高马尾，将这蝴蝶结头花绑上去。

　　青春的少女，活力十足的马尾，配上一个显眼的紫色蝴蝶结，让江小河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俏丽。

　　她去照了照镜子，顿时美得笑开了花，嘴甜如蜜：

　　“太好看了宋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刘继红对自己的那朵紫色小花是相当喜欢的，但看到江小河的紫色蝴蝶结，却依然难免意动。

　　但她到底不好意思麻烦宋阮阮太多次，于是讨好地道：

　　“阮阮，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缝这两种头花？我自己学会了，以后也就不用来麻烦你给我做了！”

　　宋阮阮刚才只缝了一遍，她没记清楚。

　　而且从看清楚到学会，也有一个过程，能让师父手把手教是最好的。

　　宋阮阮等的就是她们这句话，正色道：

　　“我不仅可以教你们缝制头花，还可以教你们怎么染布。”

　　刘继红喜出望外。

　　宋阮阮看向周凤英：

　　“阿姨，我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你们家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没法帮你们干活儿，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回报你们，大概只有脑子里记得的一些知识还有点用。”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具体的适不适合你们可以考虑下。”

　　然后，她就说了自己打算让她们缝制这些新奇的样式和颜色的头花拿去集市上卖的提议。

　　江海原本只当宋阮阮是自己想染布做裙子，也就随她玩去了，却没想到她要那些布竟然是为了让家里做生意。

　　不过转念一想，白洋布确实不配她，做头花就做头花，到时候他再想办法给她买别的布料就是了。

　　见母亲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显然不太赞成，江海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

　　“这想法不错！只要把价格定好了，不愁挣不到钱。”

　　不仅是因为他想支持宋阮阮想做的事，也是因为他真心赞同宋阮阮的话。

　　他时常在镇上县城以及各个公社跑来跑去，见识比一般人要强得多，时常买卖猎物，也更有生意头脑。

　　“镇上乡上能买的人不一定有多少，直接放到裁缝铺子寄卖或者批发给他们都行，重点购买人群在县城里。你们可以在家多做些，到时候我拿到县城去卖。”

　　这番话让宋阮阮对他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她从没想到，江海竟然有这样的见地和商业眼光。

　　这些头花，最重要的不就是定价和市场么。

　　但这是她想了许久才从混乱中理出的重点，他却在她才提出建议不过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就能精准地抓到关键点所在。

　　这让她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用新的眼光去审视江海这个人了。

　　他似乎并不像她以前所认为的那样，只是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痞子，或许……他只是无法像身边的父兄一样老老实实种地而已？




29.  第 29 章   江海只觉得人生从未这么……

　　周凤英是家里拿主意的那个人。她和许许多多这个时代的人一样, 厌恶风险，对做生意有着本能的抗拒。
　　
　　“这……要不还是算了，好好的布弄成这样, 万一卖不出去……”
　　
　　宋阮阮便不好再劝说了：“如果阿姨不同意, 那就当我没说吧。”
　　
　　毕竟她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提出这个建议的初衷, 也是为了回报长期住他们家的这份人情, 既然对方不愿意，她也不会强人所难。
　　
　　只是想到自己所学所会的东西终究还是很难在这里发挥作用, 接下来一年多都得毫无底气地寄人篱下，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江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先前她说那个提议的时候, 眼睛里是有光的，不像平时大多数时候那种空灵，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状态。看过了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再看她失落的模样，就越发觉得她脆弱易碎, 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呵护，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来重新恢复她眼底的光彩。
　　
　　“这么好的提议，为什么不做？”他强势地质问道。
　　
　　“布是我买的，紫草根和栀子花果实也由我去找，就算卖不出去, 那也大不了损失一卷布, 到时候再买就是！”
　　
　　江海这样一说，刘继红也跟着帮腔：
　　
　　“对啊对啊, 要是做了卖不出去，我们就自己戴嘛！”
　　
　　江小河也道：
　　
　　“我觉得我同学里面肯定有人会买的！”
　　
　　见嫂子和妹妹都支持，江海脸色稍缓, 对母亲道:
　　
　　“你们只管按照宋阮阮的要求去做，怎么卖我来操心。”
　　
　　虽然大老爷们卖头花有点抹不开面子，但为了宋阮阮，这事可以慢慢想办法。现在关键是让母亲同意，这样宋阮阮才会开心。
　　
　　周凤英虽然不太赞成，但江海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法再继续反对。
　　
　　在她心里，小儿子在见识和人脉上，就是比他们强。
　　
　　先前家里编织竹制品的活，也是他一力主张，才让家里有了这么大一笔稳定收入。
　　
　　她这一同意，刘继红和江小河两人，都异常积极地来向宋阮阮学习染布和做头花了。
　　
　　赚不赚钱她们其实都没什么判断，就是想着多学一门技术，以后自己也可以买一卷白布回来染，到时候做出紫色或者黄色的衣服裤子，穿出去人人都羡慕。
　　
　　宋阮阮先前只用了很小一块布料和染料进行精细的试验，并且记录了数据。
　　
　　如今有刘继红和江小河帮忙，便升级了容器，很快便按照比例煮出了可以染制作更多布料的染液。
　　
　　三人花了一天时间，便把剩下的所有布料全部染出来了。紫色占三分之二，黄色占三分之一。
　　
　　接下来，宋阮阮就开始教她们做头花。
　　
　　除了先前的蝴蝶结和小花，她还设计了一些大肠圈橡皮筋。
　　
　　教会了她们做法，她便继续看书去了。
　　
　　两人足足忙了五六天，15尺棉布，总共做出了三百二十根发圈。
　　
　　面对剩下的一大堆黄色和紫色的很碎的边角料，刘继红和江小河都觉得可惜。
　　
　　“这么多布呢，拼起来都能再做好多发圈了。”刘继红道。
　　
　　江小河也很遗憾：“可是真拼起来也不划算啊，那得费多少线，眼睛都要缝瞎了。”
　　
　　宋阮阮看了一会儿，道：
　　
　　“那就再弄一款头花吧。”
　　
　　她拿起大概二三十片非常细小的碎片，黄色和紫色相结合，整理在一起，用线在最中间的位置固定，再往中间合拢，这些布料便成了一朵黄紫相间的绒花。
　　
　　“还可以这么干啊！”
　　
　　“不愧是宋姐姐，化腐朽为神奇！”
　　
　　两人大赞。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江小河成了宋阮阮的忠实崇拜者，在她心里，宋阮阮已经一跃成为了最喜欢的人。
　　
　　而刘继红，也早就不像先前那样对宋阮阮心怀怨气了。
　　
　　她觉得宋阮阮要是能成为她弟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对人温温柔柔的，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跟她说话，都让人觉得特别舒心。
　　
　　关键是对人也好，江海给她买的好东西，经常都会拿出来分享，有赚钱的好主意，也不藏私。
　　
　　明明一看就是那种干部家的大小姐，长得也好看，却从来不在她们面前卖弄优越感，一直这么平易近人。
　　
　　要她说啊，就没有比这更招人喜欢的人了！
　　
　　至于宋阮阮身体弱做不了什么事，她仔细一盘算，家里能有多少事做嘛，她稍微多做一点就在里头了。
　　
　　而且，以前没有宋阮阮的时候，她不是也一样做了么。
　　
　　宋阮阮也明显感觉到了两人对她态度的变化，心下很满意。
　　
　　哪怕她穿越前一直不缺各种异性追求者，不管想做什么事，只要说一声，总有人抢着为她效劳。她也依然很注重维系与同性的关系。
　　
　　在她看来，不管什么时候，也都得有一些靠得住的同性朋友才是最好的。
　　
　　和同性相处，没那么多套路和花花心思，以诚相待，再稍微注意点为人处世的禁忌就足够了。
　　
　　用碎布又扎了三十来朵绒花，宋阮阮的头花大业的第一步，便算是彻底完成了。
　　
　　江海经过这些天的休养擦药，伤口已经结一层厚厚的痂。前两天请江红岩过来了一趟，将那蝶形胶布从中间剪断，以便更好地透气。
　　
　　江红岩当时就说，江海年轻，恢复速度是真的很快，这么下去，最多再等十天，这伤口就全好了。
　　
　　江海被宋阮阮勒令在家休养，连续七八天都没出过门了，实在是憋得难受。
　　
　　一见她们这里的头花全部做好，就立刻跟宋阮阮道：
　　
　　“喂，宋阮阮，你们这头花都做好了，该拿去卖了吧，我今天就去县城！”
　　
　　说话的语气是无比笃定，仿佛谁也不容反驳，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宋阮阮的神色。
　　
　　宋阮阮思索了一下，道：
　　
　　“明天再去吧，今天商量一下定价。”
　　
　　江海的伤势还没好全，能多休养一天总是更好的。
　　
　　“商量定价最多半小时搞定，不耽误今天去县城！”江海试图讨价还价。
　　
　　刚说完，就对上了宋阮阮清清凌凌的眼神。
　　
　　琉璃般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像小蝴蝶一样，美不胜收。明明她也没生气也没有很凶，但他就是莫名地气短。
　　
　　他轻咳一声：
　　
　　“明天去也行！”
　　
　　然后两人便开始商量定价问题。
　　
　　刨除零碎的几朵头花给了刘继红和江小河戴，整数是350朵，定价需要充分考虑到成本和利润。
　　
　　头花的总成本上，买棉布和布票的钱是大头。
　　
　　棉布虽然实际上才3毛5一尺，但布票是大头，每个人的供应布料一年只有四五尺，再想要多的，就得拿钱去买布票，布票的价格比供销社的棉布价格还要贵。
　　
　　所以，这棉布的真正成本在八毛钱一尺。
　　
　　像是粮票之类的就更贵了，想在供应之外买大米白面，一斤粮票的价格是粮食的两倍。
　　
　　宋阮阮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不知道布票粮票这么难得。”
　　
　　江海见她沮丧，连忙道：
　　
　　“难，那是对别人来说，我有的是办法给你弄票！”
　　
　　宋阮阮没说话，江海再有人脉，市场价格在这里，也是一样要花那么多钱的。不然长期让别人吃亏，谁还愿意帮他呢。
　　
　　除了布料的成本以外，就是媒染的媒介明矾，一斤花了3毛钱。其余的如紫草根，栀子花果实之类的，这次虽然没花钱，但如果大规模生产的时候，晒干的一斤也得三五毛才会有人愿意采来卖。照这样算，染料也有1元钱的成本。
　　
　　除此之外，还有差旅费，如今的镇上去县城没有班车，走一趟就是二十公里。走过去待不了太久天就黑了。
　　
　　借人的自行车倒是会快一些，但也不好经常无偿借，得花个一两块钱买点礼物作为答谢。
　　
　　到了县城，吃喝住也都是要钱的，加上粮票的费用，至少要算一块钱一天的开销。
　　
　　“住宿可以去大哥家挤一挤，这样不用开介绍信，但不能空手去，买礼品少了拿不出手，需要再刨除2块钱。”
　　
　　“另外还得带个嘴巴机灵的人帮我一起卖。一天需要给他一块钱的辛苦费。”
　　
　　人选他都已经想好了，就江冬生，这小子人长得白嫩，又会哄大姑娘小媳妇儿开心，推销卖货最合适了。
　　
　　方方面面，江海都考虑得都非常周到。
　　
　　宋阮阮边听边记，心道江海看起来粗枝大叶，其实远比一般人会考虑人情世故。
　　
　　也难怪他明明脾气不太好，又很凶，却在外头那么吃得开。他从不叫帮他的人吃亏，这就足以让很多人对他有好感了。
　　
　　将他所说的所有费用加在一起，不算家里的人工费，所有成本加起来一共是23.3元。
　　
　　为了能有得赚，每个发圈的定价至少应该在1毛钱以上。
　　
　　两人商量了一番，最终将蝴蝶结的价格定在3毛5分一个，因为它的布料最多，绒花和大肠圈的价格是2毛五分，小花2毛。
　　
　　江海想了想，补充道：
　　
　　“如果买得多，可以稍微便宜些，比如买两个蝴蝶结，就只收3毛一个，三个就2毛5一个……小花，两个便宜5分，4个便宜一毛……”
　　
　　宋阮阮抬起头来，水盈盈的美眸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了些笑意。
　　
　　江海突然被她这么来一下，耳根有些发热，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看什么呢？有没有听我说？”
　　
　　明明经常说话都一副痞痞的腔调，脸皮却比谁都薄，一点都经不起逗。
　　
　　宋阮阮嘴角的笑意扩大，目光柔软地看着他：
　　
　　“就觉得你真的很聪明啊，能想到这么好的售货办法。这样定价，大家为了价格便宜，能多买的肯定都愿意多买。”
　　
　　“有这么会想办法的你在，我一点都不担心这些头花赚不到钱。”
　　
　　现代社会有句话说，男人和孩子一样，需要夸奖和鼓励。如果想要一个男孩子有出息，就要不断地夸奖他。
　　
　　不管是从需要江海办事的角度，还是从希望能引导他步上正途的角度，她都应该多多肯定他的优点。
　　
　　对上宋阮阮的目光，江海蓦然脸上一热。
　　
　　他就是说了些脑袋里瞬间想到的办法，没想到能得到她这么高度的肯定。
　　
　　她第一次这么夸他。
　　
　　她说他聪明，觉得他可靠！
　　
　　如果江海心里有个小人，那他此刻一定像是喝了酒一样，晕乎乎地飘起来了。
　　
　　他忍住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稳重一点，轻咳一声，装作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夸奖的样子：
　　
　　“这些小儿科都不算事！总之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的头花全部卖出去，而且卖很多钱！”
　　
　　宋阮阮点头，目光充满信赖：
　　
　　“好呀，我相信你。”
　　
　　江海只觉得，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刻般充满干劲。
　　
　　原本他还认为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去卖头花有点丢人，稍微有些张不开嘴让小弟跟他一起去卖，只是因为宋阮阮想做，才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活儿。
　　
　　可这一刻，他觉得什么面子里子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一定不能辜负她的信任才最重要。
　　
　　他想拿出让她惊喜的结果，让她信赖欣赏的目光更加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30.  第 30 章   被头花生意的收入刷新了……

　　第二天, 江海一大早就提着一筐子头花出门了，昨天他已经跟江冬生说好了，并且让江冬生提前去公社的一个熟人那里借来了自行车。

　　为了压缩成本也节约时间, 两人都带了各自的口粮, 提早让家里给烙了一包玉米面饼子, 还带了两大壶水, 然后就骑着自行车赶往了县城。

　　昨天看到江海好胳膊好腿地出门找江冬生，刘二癞子吓了一大跳, 心道：

　　不是说江海路都走不得了吗，这才几天, 竟然就这么生龙活虎的了。

　　他打起了退堂鼓，本来不太敢去找宋阮阮了，哪知第二天就见江海骑了自行车和江冬生一起出了门，看他们带着那大包小包的东西，他跑去江冬生家一打听, 才知道两人竟然是去了县城，这两天都不回来。

　　刘二癞子大喜过望, 当下又跑到了江家附近去蹲宋阮阮。

　　宋阮阮忙完了头花的事，便再次想起了曾经关于要给江海找个发家致富的好营生的想法。

　　做头花，原材料太受限制了，成本也高, 还容易被模仿, 难以长久。

　　难得是个阴天，她便又叫了江小河一起, 在村里四处走动，以便寻找新的机会。

　　走着走着，突然便见一个衣着破烂, 满身酸臭的男人从田埂下冒了出来。

　　那人龇着一口黄牙，对宋阮阮露出个猥琐的笑容。

　　宋阮阮立刻就认出了这是谁，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到田里。

　　江小河赶忙扶住了她，看出宋阮阮害怕，像个凶悍的小狼狗一样挡在了宋阮阮身前，横眉怒眼：

　　“刘二癞子，滚开！”

　　她大声喝道。

　　村里的绝大多数女性，对这刘二癞子都没什么好印象。

　　“哟，小河这么凶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然后看向宋阮阮：

　　“我有话跟宋姑娘单独说，你先回避一下嘛！”

　　宋阮阮皱眉，她跟这个人有什么话好说。

　　先前这个男人对她图谋不轨，害得她心脏病发病，她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是敢先来找她。

　　“要说什么就直接说。”

　　她冷声道。

　　刘二癞子嘿嘿笑了笑：

　　“这话可不方便给旁人听到，你确定要让小河在这里听？”

　　宋阮阮直觉这人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如此，她当然就更不能单独和这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待在一起。

　　“你敢说，旁人为什么不敢听。”

　　刘二癞子虽然脑子不好使，却也没蠢到家。

　　他可是拿着宋阮阮的把柄威胁她的，要是这事已经被旁人知道，还能叫把柄么。

　　“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后果就严重了，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

　　宋阮阮听出这人话里的威胁，倒是有些好奇了，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于是，她转头对江小河道：

　　“小河，你到那边田埂上去，他要是有什么不轨，你随时过来。”

　　江小河道：“宋姐姐，没必要跟这种人说话。”

　　宋阮阮摇头：“我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放心，不会有危险的。”

　　江小河乖巧地点头，然后一口气跑到了离这边好几十米远的田埂上。

　　宋阮阮看向刘二癞子：

　　“给你一分钟，想说什么就快说。”

　　刘二癞子靠近了一步，阴阳怪气道：

　　“美人儿，听说你最近跟了江海，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宋阮阮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见宋阮阮没有理会的意思，刘二癞子也怕有人来打断，便直入正题：

　　“你说我要是把咱俩的关系告诉江海他妈，你这滋润的日子还过得成不？”

　　宋阮阮拧眉：

　　“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二癞子笑得猥琐：

　　“美人儿怎么这么健忘，那天在知青点，我可是连你衣服都脱了，咱们还叫没关系？”

　　宋阮阮眉头皱得更深，她从未遇到过这么恶心的人。他对她图谋不轨，竟然还敢拿这件事来威胁她。

　　“是江海上次打你打得不够狠吗？”她语调依旧轻柔，话语里却满是冷意。

　　刘二癞子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也有些心里打鼓。

　　但转念想到江海去县城了，这两天都不会回来，他就又有底气了。

　　只要他拿捏住了宋阮阮，就不怕江海会再打他。

　　“呵呵，别在这里虚张声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是骗了江海他妈，说你的衣服是江海脱的，人家才收留你。你说周凤英要是知道了真相，还能容你在江家待下去？”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乖乖听我的话，我就让全村都知道你是我搞过的破鞋！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勾引那些野男人！”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自以为阐明了利弊和可怕的前景，宋阮阮一定害怕极了，紧接着就该问，你想怎么样，然后他就可以趁机提出条件了。

　　他都想好了，先让宋阮阮从江家弄点钱给他，然后他再想办法把她真正搞到手，让她落下更大把柄到他手里，到时候，江家的钱和宋阮阮的人，都是他的。

　　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宋阮阮竟然笑了。

　　只是那笑，充满了刀锋般的冷意。

　　“行啊，你去说，最好说得全村都知道，这样证人才足够多。”

　　“你什么意思？”刘二癞子根本没听懂她是什么意思，但他能从她的态度感觉到，她似乎并不怕他这么做。

　　宋阮阮冷哼一声：

　　“知道强|奸是要被枪|毙的吗？上次我没告你，是我心善。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找公安可真是对不起你主动承认罪行的良苦用心。”

　　刘二癞子这才想起广播里说的那些被枪毙的□□犯，顿时吓得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道：

　　“你……你胡说，我都没有成功！”

　　宋阮阮满脸都是对他的憎恶：“□□未遂也是十几年，足够解我心头恨了。”

　　刘二癞子从没想到，自己当初做的事情竟然这么严重。宋阮阮不仅不接受他的威胁，还要报公安让他坐牢甚至被枪毙。

　　他有些打退堂鼓，甚至都想求饶了，但看着宋阮阮厌恶鄙夷的神情，心里特别不甘心。

　　她和那些女的一样把他当臭虫当老鼠，他要是能让她不得不屈从那该多爽。

　　他明明有她的把柄，那些寡妇明明特别怕破坏名声，怎么到了宋阮阮这里就不管用了呢？

　　终于，他脑袋里灵光一闪，认为宋阮阮一定是故意做出这种样子好让他打消念头。

　　“哼，少吓唬人！就算我说过这种话，只要我说我只是吹牛，公安难道还能真的因为人吹牛就把人抓了？”

　　“但你不一样，只要我说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江家也不会要你！”

　　看着刘二癞子嚣张的神情，宋阮阮心中的冷意越发浓重：

　　“那你大可以试试看，我等着。”

　　当初才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她没有报警。

　　当时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是个没身份的黑户，不想跟公安局打交道。

　　另一方面，未遂的话，在这个年代要取证大概是很难的，江海也把这人渣打得很惨，算是出过气了，便放了他一马。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人如此恶毒和不知廉耻，竟然拿这种事反过来威胁她。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怪她心狠手辣一定要送他进监狱了。

　　所谓的名声，她压根就不在乎。大不了就是被村里人议论一段时间，以此换取这样的人渣去蹲监狱，挺划算。

　　他要去说尽管说，承认了就是□□未遂，不承认就是造谣诽谤，哪一个都够让他去蹲牢房。

　　到时候，她一定会努力找证据让他变成□□未遂，好好在监狱接受改造。

　　见宋阮阮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刘二癞子反而有些心里发毛。

　　因为他发现宋阮阮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根本不受威胁。

　　她那那句我等着，就像在说我等着你倒大霉一样。

　　一时间，他竟然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见宋阮阮结束了谈话往她那边走来，江小河赶紧跑了过去：

　　“宋姐姐，他说什么了？”

　　宋阮阮稍微压低了声音：

　　“他说要造我的谣。小河你帮我留意着，村里要是有什么和我相关的谣言就告诉我一声，我报公安抓他。”

　　作死的道路她已经给刘二癞子设计好了，就等他自己踏出这一步。

　　江小河有些迷惑刘二癞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宋阮阮说的话她听懂了。

　　刘二癞子要造宋姐姐的谣，她要告诉三哥，打断这狗杂种的腿！

　　*

　　宋阮阮实在是高估了刘二癞子的胆量，直到江海回来，村里依然是风平浪静的，他竟然什么也没说。

　　她有些遗憾不能趁机收拾了这个恶心的人渣，但江海回来给她带来了很好的消息，完全足够抵消这件事带来的负面情绪了。

　　江海在第二天回来得特别早，还不到中午就回来了。今天镇上赶集，江红国父子二人去镇上供销社送竹制品了，家里只有女眷在。

　　江海见宋阮阮就坐在屋檐底下，立刻凑了过去，献宝一样地从口袋里扯出一个塑料袋，将那其中很大一袋的零钞全部塞到宋阮阮手里。

　　“头花卖完了，这是全部的钱，你数数看！“

　　这年头最大面额才十块钱，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分分钱和毛毛钱，这一袋看起来实在是数额可观。

　　江小河与刘继红都围了过来，两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包钱。

　　“哇，好多钱！”江小河惊叹。

　　第一次参与劳动换来这么多钱，刘继红的心情也非常急切：

　　“阮阮，你快数数，到底卖了多少钱？”

　　宋阮阮不想数，零钞实在太多了，她微笑着看向江海，柔声道：

　　“别卖关子啦，快告诉我到底是多少钱呀！”

　　她都这么说了，江海哪能不听呢，立刻报出了数字：

　　“102块5毛3。”

　　刘继红和江小河两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也太多了！

　　她们原本还担心定价那么高卖不出去，现在不但全卖完了，还比想象中都卖得多。

　　宋阮阮一听，也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比我们当初预计的还要多？”

　　他们有120朵小花，30朵绒花，蝴蝶节和大肠圈都是100个，按照部分会以优惠价格售卖的估算，大概只能卖80块（这还是在定价合适不降价的情况下），就算不优惠，也最多只能卖91.5元，但结果却比最高的估算还高出11块多。

　　听到这话，跟着一起来的江冬生立刻就道：

　　“这可就多亏了海哥机灵啊！我原本都还觉得一个头花两三毛，怕贵了没人买呢，结果海哥专挑电影院，公园那一类小情侣多的地方，那些男的有钱，连价都不还。看电影也三毛，咱们这些头花戴得久，颜色还这么稀罕，款式还好看，也就两三毛，那些女的也都愿意买。”

　　“后来海哥看那蝴蝶结卖得特别好，卖4毛也一样有人买，索性就一直4毛了。还有紫色的东西都卖得比黄色好，所有紫色也都提了2分到5分。”

　　宋阮阮嘴角含笑，双手合击轻轻鼓掌，赞赏地看向江海：

　　“随机应变，做得太出色了！”

　　江海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努力正色道：

　　“也多亏了冬生卖力吆喝。”

　　刚从屋里出来的周凤英，见儿子回来了，筐子里一朵头花都没剩下，也忍不住好奇地问：

　　“阿海，你们这次卖头花卖了多少钱啊？”

　　刘继红急于卖弄，立刻抢先报出了数字。

　　“就那么点布，能卖一百块？”

　　周凤英压根不信，然而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还是江冬生，都肯定地告诉她，这个数字是真的。

　　周凤英倒抽了一口凉气，完全被刷新了世界观。

　　三个小姑娘小媳妇儿，随便忙活几天，就比江红国父子辛辛苦苦编一个月的竹编挣得还要多！

　　一听，那一小点头花，加起来最多巴掌那么大块布料，竟然都卖了三四毛一个，更是觉得被刷新了价值观。

　　江冬生道：

　　“正常的婶子，谁叫咱们这颜色稀奇呢，嫂子设计的款式也好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根本抵挡不住，只能乖乖掏钱！”




31.  第 31 章   江二嫂：宋阮阮真是活菩……

　　周凤英这次是真的对宋阮阮刮目相看了。

　　白洋布什么价格她还不知道么, 就凭宋阮阮在家瞎折腾那么几下，竟然一个头绳就卖出了一尺白洋布的价格，总共算下来, 几天时间, 竟然比江红国江川父子两三个月赚的钱还多。

　　虽然还是觉得很超出想象, 但宋阮阮是真的刷新了她对人对事的认知。

　　原来一个人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身体强壮会做活儿, 哪怕身体差一点，柔弱些, 只要有聪明的脑子，超出常人的见识, 也一样可以维持生计，甚至创造更高的价值。

　　想起自己先前还总是怕宋阮阮浪费了布料意味劝阻，周凤英有些脸红，此时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宋阮阮拿着钱回到屋里，从里头拿出了两个十五块钱, 分别给了刘继红和江小河。

　　“二嫂和小河这几天辛苦了，这是你们的手工费！”

　　城里的工人, 干一个月才18块钱呢，她们只做了短短五六天，竟然就挣了十五块，这叫两人怎么不惊喜。

　　江小河当下就喜不自胜地收下了：“谢谢宋姐姐！”

　　刘继红看了看周凤英, 一脸肉痛：

　　“妈, 这钱怎么办？”

　　她也想像江小河一样马上就揣兜里呢，就怕婆婆会多想。可是这么多钱, 要是真的充公，她也好舍不得，简直是在心头上割肉！

　　没想到宋阮阮立刻给了她台阶下, 她脸上的笑容温温柔柔的：

　　“这钱二嫂你收着吧，阿姨这边我会另外给。你辛苦了这么多天，这是你该得的呀，你们小家庭也该有些私房钱嘛。”

　　说着，她就把剩下的那七十多块钱都给了周凤英。

　　“阿姨，这钱给你。我只是想着不能在你们家白吃白住，想为你们做点什么，所以才出了个主意。不管是人力还是原材料，都是你们家出的，这些钱理应归于你们。”

　　刘继红听完，心中狂欢，这样一来她的这十五块钱就肯定保住了！

　　宋阮阮简直是个活菩萨！她心中发誓，她要是以后再酸宋阮阮她就不是个人！

　　周凤英这下是真的被宋阮阮的大手笔惊住了，一百块钱啊，多少家庭一两年都挣不到的钱，她眼睛都不眨就全给出去了！

　　——她心知肚明，有自家这胳膊肘朝外拐的臭小子在，这102元钱，宋阮阮就是全拿了，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这怎么可以！钱是你们挣的，主要的功劳是宋姑娘你，这钱该你拿！”

　　宋阮阮摇头：

　　“我没出什么力气。阿姨你收着吧，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给的生活费？”

　　通过刘二癞子的话，她已经明白，周凤英之所以这么关照她，完全是因为误会。

　　她目前在江家住得也还挺好的。暂时没打算搬走，所以才想卖个人情给他们。

　　江海听着这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宋阮阮向来是那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最近却突然这么卖力地想着赚钱了，他原本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她想做什么，他就支持。

　　可现在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为了还她住在江家的人情！她这是一点都不想欠他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他眼中的雀跃被黯然与暴躁取代。

　　蓦地拿过摆在桌上的钞票，恶狠狠地放在宋阮阮面前：

　　“这是你挣的，就该你拿着！”

　　见宋阮阮还要反驳，江海冷声道：

　　“按你的意思，原材料都是我出的，售货也是我出的力，我有权力决定怎么处置这笔钱！”

　　宋阮阮一时间不太明白，原先都还好好的，像是温顺狼狗一样的江海，怎么突然生起气来。

　　但她的底线一向是，谁都不能凶她。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委屈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带着轻微的颤音像是快哭了一样：

　　“你说得对，原材料和售货都是你的功劳，我确实没权力决定这钱给谁。但我有权力不要你给的钱。”

　　说完，她转身就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江海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懊恼与后悔纷至沓来填满心间。

　　明明先前她还夸他，对他笑，现在因为他一句话，竟然把两人的关系搞砸了。她刚才的样子，分明是伤心了！

　　江冬生是最懂女孩子的，看宋阮阮刚才那样子，也是下意识地心疼得不行。

　　天哪，怎么会有女孩子要哭不哭的样子都这么好看，真是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捧给她！

　　被宋阮阮刚才那委屈巴拉的样子迷晕了头，江冬生也忘记了对江海的敬畏，壮着狗胆带着些训斥的语气道：

　　“海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嫂子明明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能那样凶人家！看吧，都把人惹哭了！”

　　其他人也都觉得江海有点过分了。

　　刚才气氛明明好好的，宋阮阮也是一片好心，江海却突然凶她，本来就那么柔弱一个女孩子，被他这一吼就委屈得要哭了。

　　然而，碍于江海平时在家中的地位，再加上他现在脸色阴沉沉的忒吓人了，几个女性都不敢说他。

　　江海所有的心思都被宋阮阮占据，根本就注意不到江冬生的态度，也不知道众人的想法。

　　他也后悔自己刚才没控制住情绪，现在只想把宋阮阮哄好。

　　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他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鼓起勇气，硬声硬气地道：

　　“喂，宋阮阮……刚才我态度不好是我不对……你别生气啊！”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江海心里越发忐忑，想了一会儿，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

　　“对……对不起嘛……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宋阮阮在屋内听他这别扭的道歉，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最刚的语气说最怂的话吗？

　　她整理了表情，冷着脸打开门。

　　江海脸上一喜：

　　“宋……”

　　宋阮阮无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到了堂屋里的桌子边。

　　众人还处在对江海如此迅速认怂的目瞪口呆之中。

　　尤其是江家人，虽然她们也不是头一次见识到宋阮阮对江海的影响力了，但现在这场景看着依然还是很让人震撼。

　　周凤英心道：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这么有耙耳朵潜质呢？

　　不过想想他爸也是这样，她又觉得挺合理的了。

　　总之，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以后有宋阮阮管着，似乎还真的能实现她和江红国原先的构想——给江海娶个媳妇儿管着就能收心做正事了。

　　现在可不就有这种趋势么。

　　自从宋阮阮来了之后，她这儿子勤快得和以前判若两人，对家里人也更体贴了。

　　宋阮阮，其时真的也还可以。

　　见宋阮阮出来，她立刻道：

　　“宋姑娘啊，这钱你收着吧，真的！”

　　宋阮阮虽然脸上的表情已经冷了下来，变成了平时那种清清淡淡的模样，语气依然还是很温和礼貌的：

　　“阿姨，这次的钱我不能要，你或者江海收着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如果你非得想让我拿钱，就等下次卖了头花我再提成吧。”

　　现如今市场还不至于饱和，也暂时不会有跟风，他们需要抓紧时间弄下一批，把能赚的钱先赚到手。

　　江海也凑了过来。

　　作为一个自认为犯了错的人，他现在也不敢再和宋阮阮唱反调了，于是发话道：

　　“妈，宋阮阮喊你收，你就收下，别推来推去了，看着烦！”

　　明知道她这样做太见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江海都这样说了，周凤英便只能把钱收下。

　　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等江红国回来，很是激动地把这件喜事跟丈夫分享了一番。

　　江红国听完也十分诧异：

　　“真没想到那宋姑娘还有这么好的本事。这么看来，她其实也没什么配不上咱们阿海的。不冲别的，就冲她能管着咱们阿海，让他勤奋上进，这就比什么都难得！”

　　周凤英赞同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唉，她不能做活儿我都觉得没什么了，免得累着了生病，大的都亏出去了。唯一担心的，就是她身子骨太弱……”

　　江红国明白妻子的隐忧。

　　农村里都偏好那种一看就强壮好生养的儿媳妇，像宋阮阮这样病病殃殃的，一阵风都能感觉吹出个好歹来，难免会让人担心将来不好生养。

　　“世界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让阿海自己选择吧。”

　　江川一回来，刘继红也高高兴兴地拉着丈夫分享自己的喜悦了。

　　而江冬生也很满意这次的收获。连带补贴的伙食费，江海一共给了他五块钱，中午还让他留下吃饭，一桌子的好菜，吃得很少满足。

　　这个中午，饭桌上一派喜气洋洋。

　　只除了自觉犯了错还没得到原谅的江海，有点蔫头耷脑。

　　宋阮阮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想让他长长记性，所以暂时晾一晾他。

　　下午，她又继续看书去了。

　　而江小河见她进了房间，便悄悄把江海叫到外面：

　　“三哥，你来，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走到院墙外头，江小河便原原本本地把昨天刘二癞子来找宋阮阮的事情说给他听了。

　　“我不知道宋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看她当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江海听完，本就不好的脸色越发阴沉。

　　该死的刘二癞子，他竟然还敢来找宋阮阮，还惹她生气！

　　他正愁没处发泄心里的窝火，这狗杂种就送上门来了。

　　“我出去一趟。”

　　江小河看他这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有点担心：

　　“三哥，你可别冲动啊！杀人是要坐牢枪毙的！”

　　江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老子有这么蠢吗？”

　　他大好的人生，宋阮阮在身边住着。为了刘二癞子那种人，把自己填进去，他是脑子有坑才这么做。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刘二癞子今天注定要倒大霉




32.  第 32 章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二癞子自从威胁了宋阮阮后, 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生怕宋阮阮有什么大坑等着他，以致于根本不敢如自己所说到村里散播谣言。

　　他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再出去避避风头，毕竟万一宋阮阮把这事告诉江海, 他不就全完了吗。

　　想着江海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他就还在犹豫, 没有立刻跑。

　　谁知道, 正躺在自己的小破屋里睡午觉，突然自家的门就被哐地一声踹开了。

　　逆着光, 他便看到江海如同修罗杀神一样黑着脸站在门口。

　　刘二癞子吓得一个激灵爬起来：

　　“江……江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海一个箭步上前就拽住了他的破衣服, 将人提起来，狠狠地一拳打在肚子上。

　　刘二癞子嗷地一声惨叫：

　　“你……你凭什么打人！”

　　江海道：

　　“凭什么？你自己做的事情，你比老子更清楚！”

　　说着，又狠狠揍了刘二癞子几拳头，把哎哟直叫的刘二癞子扔在地上, 这才用一只脚重重踩在对方肚子上，居高临下地审问：

　　“现在说说吧, 你去找宋阮阮说了什么？”

　　刘二癞子：……

　　敢情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把他打了一顿！

　　“我……我做什么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然江海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不如索性扛着不说。等江海回去求证，他就可以趁机跑掉, 这样即使江海发现他说了谎, 也抓不到他了。

　　然而他想得美好，江海却没那么好糊弄, 抓住他，又是几拳狠捶：

　　“不说实话是吧，那我就打到你说实话为止！”

　　刘二癞子捱不住, 赶忙求饶：

　　“大侄子……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江海这才住了手，黑漆漆的眼眸中满是戾气：

　　“再敢撒谎，老子捶爆你的脑袋！”

　　刘二癞子只好畏畏缩缩地把昨天威胁宋阮阮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然，他可没敢说当时在宋阮阮面前说的那些过分的话。

　　可哪怕他不说，江海依然能想象得到，一想到宋阮阮被人用这样的污言秽语侮辱威胁，他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恶心的男人剁碎了微勾。

　　又是狠狠几脚踢上去。

　　“江海……你不讲信用……你不是说……我说了实话就……就不打我吗！”

　　刘二癞子边满地打滚地躲避，一边在哎哟哎哟的惨叫中控诉。

　　江海嘴角露出冷笑：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不打你！就凭你狗胆包天敢去做出这种事，老子就见你一次打一次！”

　　刘二癞子被逼到了角落里，再也没处躲，又挨了两脚，赶紧辩解道：

　　“大侄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天地良心，我就是嘴瓢了一下，真的没往外说啊！我没往外说！”

　　江海可不管他说没说，今天是铁了心要好好教训刘二癞子。他又踢了刘二癞子好几脚。

　　也不踢那种致命的地方，专踢特别痛的位置。

　　刘二癞子边嚎边躲，下意识想祸水东引，口不择言地喊道：

　　“江海大侄子……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别人让我去做的……大侄子你饶了我吧……”

　　江海听到这话，这才停了手，仔细观察刘二癞子的神情，并不像是在骗人。

　　他刚才其实也觉得这件事有不对劲的地方。

　　不管是从刘二癞子今天的反应，还是他平时的表现来看，这都是一个典型的欺软怕硬要又胆小如鼠的孬种。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明知道宋阮阮已经被他宣示主权的情况下，跑去拿那种事威胁她？

　　就凭刘二癞子那点脑子，能想到这种事吗？

　　而现在，刘二癞子自己说漏了嘴。

　　是别人让他去做的……

　　像刘二癞子这种人，受人挑唆或者拿人钱财办坏事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别人是谁？”

　　他敏锐地追问道。

　　刘二癞子捂着伤处哎哟哎哟地爬起来，跟江海讨价还价：

　　“我要是说了，你就别再打我了成不？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靠近宋阮阮一步！”

　　江海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你说的话要是有价值，老子今天可以不打你。”

　　刘二癞子赶紧道：

　　“是周晓梅，是她叫我这么做的！”

　　“那些话也是她教我的！”

　　江海黑眸微眯，神色不辨喜怒。

　　刘二癞子以为他不信，赶紧补充道：

　　“真的，我没有骗你，她那天拿了几个鸭蛋给我，打听在知青点发生的事情，我告诉了她。她就挑拨我去威胁宋阮阮，还说这种事只会对我有好处，绝对不会有坏处……”

　　江海听他能详细地说出这些细节，便信了七八分。

　　周晓梅这女的，一直缠着他，向他妈示好，他不是不知道。但毕竟是个女的，他懒得计较，不搭理也就是了。

　　但她如今对宋阮阮做出了如此恶毒的事情，他便无法再轻易饶恕了。

　　仔细一想，不难猜到周晓梅做这件事的动机，他一个大老爷们要是去把周晓梅揍一顿，显得胜之不武，既然她周晓梅喜欢玩阴的，那他就陪她玩到底。

　　至于刘二癞子这条癞皮狗，就让他们互咬好了，能咬掉两条胳膊一条腿的，那也是罪有应得。

　　江海沉思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冷意的笑，对刘二癞子勾了勾手指。

　　“过来，帮我做件事，做好了，老子就不再追究你之前做的恶心事。”

　　刘二癞子满怀希望地爬过去，听了江海的吩咐，连连点头。

　　*
　　周晓梅这些天一直在等刘二癞子那边的消息。

　　听说江海受伤的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过去照顾一下，展现自己的温柔体贴，在江海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以温暖。

　　但她一想到上次江海让她给宋阮阮做厨子的事，就浑身膈应。

　　最终还是决定，在宋阮阮被赶出江家前，她绝对不要再去自取其辱了。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七八天，村里竟然风平浪静，一点关于宋阮阮的不利传言都没有，反而还听说江海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出门去了。

　　她暗自着急，正想去找刘二癞子质问，没想到刘二癞子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他喊了个同村的小孩来传话，约她出去，说是有话要说。

　　周晓梅以为是宋阮阮那件事有了进展，心中大喜，赶紧就跟着去了。

　　刘二癞子还是那副又肮脏又猥琐的样子，却一只眼睛被打肿，脸上全都是青青紫紫。

　　“你……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周晓梅有些震惊。

　　刘二癞子立刻诉苦：

　　“周大姑娘，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周晓梅皱眉，她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味呢。

　　“你什么意思？”

　　刘二癞子道：

　　“什么意思？你挑唆我去威胁宋阮阮，被江海知道了，看到我身上这些伤没，全都是被江海揍的！”

　　周晓梅大惊失色：

　　“什么，江海已经知道了！”她紧张地问，“你有没有跟他说，是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刘二癞子转了转眼珠子：

　　“放心吧，我怎么会出卖你呢！我要是说了，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周晓梅松了口气。

　　她没想到，宋阮阮竟然这么强硬，面对刘二癞子的威胁直接跟江海告状，她难道就不怕刘二癞子真的把事情说出去吗？

　　然而，她还来不及烦恼要怎么补救这件事，就听刘二癞子不怀好意地道：

　　“周大姑娘，我为了给你保密和办事，挨了这么多打，你总得表示表示吧！你要是不能好好补偿我，我可不保证不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江海！”

　　周晓梅震惊地看着刘二癞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整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刘二癞子这种废物，竟然敢反过来要挟她！

　　要说她如今最在意什么，自然是最在意自己在江海和江海父母心中的形象，如果这件事真的被刘二癞子捅出去，那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你要说就随便说好了，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吗？”

　　她强作镇定。

　　江海的嘱咐在先，刘二癞子免得周晓梅的这种反应一点都不慌张，径直道：

　　“那好，我马上就去告诉江海！既然周大姑娘不愿意有福同享，那咱们就只好有难同当了！”

　　周晓梅见他说走就走，半点犹豫都没有，赶紧道：

　　“站住！”

　　见刘二癞子顿住了脚步，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想怎么样？”

　　没什么比抓住江海这个未来首富更重要的，为了这个，其他的暂时都可以牺牲。

　　这次是她失策，竟然反着了刘二癞子的道，但现在她不敢赌，只能先稳住刘二癞子。

　　刘二癞子笑嘻嘻地转过头：

　　“这就对了嘛。周大姑娘，我也不贪心，但你看我被江海打成这个样子，你总要付我点汤药费嘛！不要多了，五块钱，你给了我就走！”

　　周晓梅手里哪来的五块钱，但现在没有也得给。

　　幸好她知道自己母亲藏钱的地方在哪里，这个时代的农村居民，花钱的地方少得可怜，一般情况下，母亲是不会去看的。

　　她悄悄在里头拿走了五块钱，又回来找刘二癞子：

　　“拿了这钱，闭紧你的嘴巴，不然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恶狠狠地道。

　　刘二癞子嬉皮笑脸地回答：

　　“放心吧您！我这人哪，嘴最紧了！”

　　说着就拿着五块钱喜滋滋的跑了。

　　这之后，刘二癞子两天没再来找她，江海也没找她麻烦，周晓梅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第三天上午，刘二癞子竟然又来了。

　　“周大姑娘，你前头给的钱花完了，再给点嘛！放心，不需要很多，给个十块八块的就行了！”

　　周晓梅生气极了：

　　“刘二癞子，你先前答应了的，拿了这钱就闭嘴，现在还来找我要钱是什么意思！”

　　刘二癞子一脸无赖：

　　“什么，我答应过么，我怎么不记得？”

　　周晓梅咬牙切齿：

　　“你别当我好欺负！”

　　刘二癞子是尝到了讹人的甜头，就像是咬住了肉骨头的狗，哪里肯轻易松口。他一点都不害怕周晓梅的威胁与愤怒，大喇喇道：

　　“不给吗？那就算了。不过我这人嘴上一向不把门，你说我要是告诉别人你给了我五块钱，别人会怎么想我们的关系？”

　　说着，他怪声怪气学村里的长舌妇说话的语气，“哦哟，那周家大姑娘，如花似玉的大闺女，竟然倒贴刘二癞子呢！要说两人没一腿，谁信呢！”

　　周晓梅气得要喷火，然而刘二癞子的话还没说完。

　　“或者，我告诉江海，是你让我去威胁宋阮阮的，你说江海会怎么对你呢？”

　　这两点，都踩到了周晓梅的死穴上。

　　一想到村里有人传她跟刘二癞子的谣言，她就恶心得要让她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明明只是想利用刘二癞子对付一下宋阮阮，却被这老狗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缠上了。

　　她几乎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以刘二癞子现在表现出来的无赖习性，一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她。

　　她要是不接受威胁，刘二癞子一定会把她的事情宣扬出去，可她只要再次妥协，就会把刘二癞子的胃口越养越大，甚至她为宋阮阮设计的结局，很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她竟然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周晓梅又悔又恨，但这都无济于事，眼下最关键的是，她怎么也想不出办法，到底该如何摆脱刘二癞子的威胁。




33.  第 33 章   他江海从来不亏待兄弟，……


　　刘二癞子与周晓梅之间的纠缠, 对江海来说都是后话。

　　那天从刘二癞子家离开后，他就继续去采集栀子花果实了。

　　距离上次采集，已经过了快十天了, 新一批的栀子花果实也差不多快干了。

　　等到天黑回家的时候, 他已经采了小半塑料口袋的栀子花果实, 然后就提着这些成果去找宋阮阮。

　　宋阮阮正在专注地看书, 目前她已经开始看初二的课程了。这些教材是江小河好不容易才托关系从村里借来的。

　　江海故意加重了脚步发出声响，试图使她注意到他。

　　不过宋阮阮看起书来就特别忘我, 一般的声响根本不能让她分神。

　　“喂，宋阮阮！”江海只得出声叫她。

　　宋阮阮抬起头, 便见江海站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高高大大的影子落下来，刚好覆盖在她和她的书本上，让光线都变暗了。

　　见她看过来，他伸手递给她一个装了不少栀子花果实的塑料袋, 袖子挽上去的结实小臂上，有很多细碎的划痕。

　　这些应该都是去捡栀子花果实被干枯的枝叶给划到的。

　　“快看看, 这些果实够不够干，能不能直接用？”

　　他看似平常地与她说话，黑眸深处，却有些难以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宋阮阮知道, 他之前亲眼看她染色染了好几回, 其实是知道果实需要多干的。这是故意找话说。

　　见她不肯回答，江海又自说自话道：

　　“那个刘二癞子, 我把他揍了一顿，他不敢再来骚扰你了。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我来帮你解决。”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些殷切嘱咐与担忧。

　　宋阮阮早就不气了，那又不算触犯底线的事情，只要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便见好就收。

　　“我知道了，谢谢你。”语气虽然有些冷淡，但还算柔和。

　　宋阮阮终于肯理他了。江海狠狠地松了口气，又趁热打铁就中午的态度道了个歉：

　　“中午是我不对，我这个人脾气急，但我保证会改！”

　　宋阮阮这才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我就相信你一次吧，希望你要说到做到。”

　　江海狠狠点头，目光轻快了许多：“我向来说话算数！”

　　宋阮阮略过这茬，又说起刘二癞子的事：

　　“刘二癞子那边，我原本打算任由他去说，正好抓住证据送他去坐牢。”

　　听到这话，江海不赞同地道：

　　“坐牢太便宜这狗杂种了，我听说牢里有吃有住，说不定比他在外头还过得舒坦！”

　　而且还损伤宋阮阮的名声。

　　虽然她好像并不在意，但他不能眼看着这种事的发生。任何会对她造成伤害的事，他都想极力避免。

　　宋阮阮没想到他会这么认为，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经过江海这次的警告，她就是想让刘二癞子乱说话也不可能了，便只能作罢。

　　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必要为这样的社会败类浪费更多的时间和心思。

　　“事已至此便只能这样了。你以后要做什么，先跟我商量一下，不要冲动行事，好么？”

　　她清澈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心与希望的得到肯定答复的殷切，让江海不自觉点头。

　　不过他还是没跟她说那出反间计。

　　他很少做这么不磊落的事，担心影响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接下来几天，江家在宋阮阮的组织下，再次进行了染布做头花的大业。

　　首先由江海去买了布票和比上次多一倍的棉布，橡皮筋和明矾，并且让他的三个兄弟先帮他挖紫草根，收集栀子花果实。

　　这些东西在红星大队附近并没有那么多，挖完了就没有，所以他们得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地多收集原料。

　　而宋阮阮，则是在新的棉布拿回来之前开始染布。

　　因为整件事上最关键的就是布料的颜色，所以染布的时候她依然是亲自操作。

　　火候，时间，如何保持布料上色的均匀度，这些都得十分注意才行。

　　她负责染布，江海就负责给她烧火，打水等杂事。

　　宋阮阮染好了第一批，江家三个女眷就开始做头花。

　　——这一次，周凤英也积极地参与进来了。

　　她手脚麻利，比两个小辈的速度更快。多了一个人，几方面积极分工，整个做头花的过程便缩短到了四天。

　　仅仅四天后，整整五百个头花便已经新鲜完工。

　　因为江海主张要赶周末去才最好卖，于是又等了两天，一共做了七百多个头花才去的县城。

　　进城前，江海又去公社借了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还拿着一封公社开的介绍信。他随手将自行车钥匙和介绍信放在了吃饭的四方桌子上。

　　见到这介绍信，周凤英有些吃惊：

　　“怎么现在进城还要介绍信了？”

　　江海回答：

　　“进城不要，住招待所要。”

　　周凤英脸上泛起犹疑的神色，好一会儿才道：

　　“这次不去你大哥那里住了吗？”

　　“不去。”江海硬声硬气回答。

　　江海的大哥江山，可以说是整个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了，高中毕业，刚好赶上县城的一家陶瓷厂招工，被选上了，从此跃出农门成了一名光荣的工人，还娶了厂里生产车间主任的女儿张桂香。

　　但周凤英知道，这只是外人看着风光，实际上江山在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单位分的房只有很小的一间通屋，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都住在里头，连烧饭都只能把炉子拿到外头去烧。

　　大儿媳妇是城里长大的，什么都想用好的，厂里发的工资和各种票，也仅够他们两口子生活。

　　她和江红国自觉帮不上大儿子太多，便从不问他要东西，也不给他添麻烦，家里的农产品，能匀得出来的，在有人进城或大儿子回乡探亲的时候，她都会尽量给他多塞一些。

　　这次小儿子要去城里办事，想着去招待所要手续比较麻烦所以要去借宿一晚，他们也带了价值不菲的礼物过去，就是怕大儿媳妇不高兴，跟大儿子闹矛盾。

　　虽然小儿子这次回来什么也没说，但从他开了介绍信准备去住招待所她就猜到了，上次去借宿的经历必然不愉快。

　　“唉，你们亲兄弟，没必要这么生分。住招待所哪有自己家里好。”周凤英叹着气，试图劝一劝。

　　江海嗤笑一声：

　　“你觉得那是家里，别人未必这么觉得。不用劝，我已经决定了，以后都住招待所。”

　　招待所一晚上五毛钱，关上门想怎样都行，去大哥那里，带的东西好几块钱，只能睡地上不说，还得看人脸色。只要不傻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周凤英见劝不动，便只好作罢。

　　这一次，江海依然带着江冬生一起进的城，照例只花了两天，就带着两百多块钱回来了。

　　整个县城只有十多万常住人口，大概是因为上次的头花打出了名气，这次江海他们一去电影院门口摆摊，就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多人赶过来买。

　　所以哪怕头花数量是先前的两倍多，卖完花的时间也依然和上次差不多——第一天头花就卖得只剩下非常少的一部分，第二天早上去一会儿，就足够卖完了，正好赶回家吃午饭。

　　这次卖头花，除去在县城的开销，总共挣了二百三十块钱。

　　照例是由宋阮阮来进行分配。

　　江海出了所有的原料钱，而且是去卖头花的主力，相当于他一个人承担了所有风险，所以他一个人独得一百块。

　　周凤英，刘继红，江小河按照每天三块钱的辛苦费算，总共缝了五天，每个人分十五块，而她是染布的，出的是主要技术，按照百分之五的比例提成，拿了十一块五毛钱。

　　除此之外，周二哥，周远飞两人帮着挖了不少紫草根还采集了栀子花果实，也每人给了三块钱。

　　这一次，宋阮阮提出，作为销售人员的江冬生，除了先前说好的每天两块钱工资外，还可以额外增加一个百分之二的销售提成。

　　于是，她额外补给他四块六毛钱。

　　面对眼前白得像是羊脂玉般的纤手递过来的一叠零钱，江冬生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

　　“嫂子，这不合适，我已经从海哥那里拿过工资了，海哥给了我五块钱呢！本来就比原本说好的工资多了一块了！”

　　宋阮阮深知销售人员的积极性有多重要，非常坚持要给他这提成。

　　她柔声道：

　　“我听江海说过的，这两次的头花卖这么快，全靠你嘴甜会推销。”

　　江冬生还是不肯要：

　　“我就随便耍耍嘴皮子。我的时间不值钱，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的，不到两天时间，活也不累，哪值这么多钱！”

　　“这次主要还是靠海哥，要不是他镇着，咱们的摊子根本摆不成，早就被那些地痞流氓给掀了抢了。”

　　宋阮阮郑重地道：

　　“江海有江海的贡献，但这并不能抹杀你起到的重要作用。不是每个人耍嘴皮子都能创造价值的。江冬生同志，你是一个优秀的售货员，这是你应得的！”

　　对上宋阮阮温柔含笑的眼睛，江冬生心中微微一怔。

　　从来没有人如此肯定过他的价值。

　　他平时虽然经常吹嘘自己在小姑娘年轻寡妇之间混得开，但实际上他心里明白，那些真正会搭理他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和他来往也只是玩玩。

　　家里的父母经常埋怨他不争气，哥嫂也瞧不起他游手好闲，村里人提起他也是一脸的轻视鄙夷。

　　可是宋阮阮此刻看着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暖又那么清澈，甚至带着一些赞许。

　　她说他是优秀的售货员，她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他起了重要作用！

　　他掩去眼中的热意，像平常一样笑着，把钱推了回去：

　　“谢谢嫂子，不过嫂子这番话就是对我最好的肯定，钱就不必了！”

　　江海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舒服，他皱着眉，拿起桌上的钱，坚定地塞在周冬生怀里：

　　“给你你就拿着，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个男人！以后都按宋阮阮说的来，额外给你两个点的提成！”

　　他江海从来不亏待兄弟，也不喜欢欠人人情。

　　宋阮阮说得对，江冬生确实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要让他像江冬生那样，对着那些姑娘媳妇儿的夸成一朵花，他就是撕裂嘴也做不到。

　　没有这份嘴巴功夫，确实无法在人生地不熟的县城打开局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江冬生也只有把钱收下。

　　心中暗自发誓，下次如果再去卖头花，他一定会更加卖力，这样才不辜负宋阮阮今天的夸奖和肯定。

　　他要让她知道，她没看错人，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能力！

　　宋阮阮不知道，自己随便一点收买人心的功夫，就让眼前的青年有这么大的触动。

　　分配完了所有人的报酬，还剩下62.9元，宋阮阮便提议作为下次采集原材料的启动资金。

　　大家当然没什么意见，毕竟本来这事就是由宋阮阮自己起头的。

　　最开始用的材料，也是江海买给她做衣服的，第二次的材料全都是江海一力找关系买的。他们只是跟着赚点钱，江海和宋阮阮才是主导者，这点主次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再一次的收获颇丰，让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干劲，摩拳擦掌地开始为下一批的头花生产做准备。

　　迄今为止，江海手中已经有了三百多块钱，他决定要好好给宋阮阮准备一个惊喜。

　　*

　　与宋阮阮这边众人热火朝天挣钱，每天都充满希望与期盼的氛围相比，周晓梅的日子就有些难过了。

　　刘二癞子又让一个小孩传话来找她了，喊她带和上次一样的东西去。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上次她没想到别的办法，只能再次从家里偷拿了十块钱给刘二癞子。

　　现在又要十块！

　　再这么下去，整个家都铁定要被刘二癞子掏空。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她妈说了再过两天就要去赶大集，到时候肯定要去看那里的钱，然后就会发现钱少了十五块！

　　且不说会不会被发现是她偷的钱，更重要的是，她妈肯定会换地方藏钱，到时候她又该拿什么去堵刘二癞子的嘴。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让她逐渐下定了决心。

　　与其一直这样被刘二癞子威胁勒索，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34.  第 34 章   不管她多恐慌，该来的总……

　　为了将这件事筹谋得更加完善, 周晓梅特意拖延了见面时间。

　　花了整整一天，她想到了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好办法。

　　第二天，她除了拿着刘二癞子要的十块钱, 还偷拿了她哥准备中秋节送给老丈人的一瓶酒。

　　刘二癞子这种烂人, 要是有酒喝, 肯定会一次性喝完, 到时候醉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就是她下手的好时机。

　　周晓梅将十块钱给他, 还给了她那瓶酒，故意示弱：

　　“这十块钱和这瓶酒都给你, 我真的再也拿不出别的东西了，你拿了这些，就别再来找我了，求求你了！”

　　刘二癞子嘴上嘿嘿笑着答应，但周晓梅知道, 他是不可能放过她的。

　　她特意选了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给刘二癞子东西，这样他就只会把酒拿回家喝, 她也免得到处去找人。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的心情非常忐忑，以致于整个晚上都坐立不安的。

　　她哥周晓明看出她的反常，还特意问了一句, 她全都想了借口搪塞过去。

　　吃了晚饭没多久, 为了省灯油，大家一般都会很早入睡。见父母和哥嫂都进了房间, 又等了半个小时，她这才悄悄地打开后门，借着月色往刘二癞子家摸去。

　　让她倍感欣喜的是, 刘二癞子竟然没关门，而且果然在屋里睡得很死的样子。

　　她首先用找的宽布条把刘二癞子的双手双脚捆绑起来。

　　说是宽布，其实是在家里找的一件破旧的粗麻布衣服。这样做既可以限制刘二癞子的行动，又不容易留下痕迹。

　　她设想得很好，趁着刘二癞子熟睡，她把他绑起来，然后用准备好的塑料袋捂在他口鼻上，最多几分钟，刘二癞子就会窒息而死。

　　到时候，她把布条解开，收走垃圾袋，刘二癞子看起来就像醉酒而死。

　　这个年代不像几十年后，随便哪里死个人都要报警，人们也很难分辨出窒息而死和醉酒发病死的区别。反正刘二癞子烂命一条，都已经死了，谁还会去细究原因。如此，她除掉刘二癞子基本上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刚刚绑好刘二癞子的手，正在绑他的脚的时候，刘二癞子就醒了。

　　一看自己的手已经被绑起来，周晓梅正在绑他的脚，他立刻挣扎起来：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周晓梅顿时就慌了，为什么刘二癞子这么快就醒了！他难道根本没喝完那瓶酒？还是他酒量真的那么好？

　　可现在这些都不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她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在刘二癞子醒了的情况下把他弄死。

　　她努力镇定下来，冲刘二癞子露出媚笑：

　　“刘二叔叔，别紧张嘛，我只是跟你做个游戏！”

　　说着，她就解开了自己领口的两颗扣子。

　　这暗示意味太明显了，果然让刘二癞子愣住了。

　　“不要动，你乖乖的，我会让你特别舒服的……”

　　她做出引诱的动作，放柔了声音蛊惑道。

　　刘二癞子哪里见过有女人这样对他的，一时间还真的愣了神，等回过神来，就猝不及防被周晓梅套上了塑料袋。

　　再愚蠢的人，在面对生死危机的时候，也会变得格外直觉敏锐。

　　“放开我！你个臭婊子！唔唔唔……”

　　刘二癞子没说几句话，口鼻就被塑料袋贴住了。

　　他拼命挣扎，试图去弄头上的塑料袋，眼看着要被他弄掉，周晓梅发狠似地扑过去，按住了他头上的塑料袋。

　　缺氧的感觉袭来，刘二癞子挣扎得越发剧烈，生死关头，人的潜力总是无穷的，他竟然挣开了手上的布条，立刻就占了上风，狠狠一肘子杵在周晓梅身上。

　　剧痛之下，周晓梅下意识放了手，刘二癞子立刻就扯掉了头上的塑料袋，狠狠呼吸了几口气，然后就恶狠狠朝周晓梅扑过去。

　　“妈的，臭婊子你想杀我！”

　　他几个大耳光抽在了周晓梅脸上，立刻就把周晓梅的脸打得肿起来。

　　周晓梅也是抱着必杀刘二癞子的决心的，关键时刻，力气也非常大，再加上刘二癞子喝了酒，力气受到了限制，两人一开始竟然打了个平手。

　　但刘二癞子毕竟是男人，危机之下肾上腺激素冲淡了酒精的影响，逐渐占了上风。

　　周晓梅渐渐没有还手之力。

　　慌乱之中，她一口咬住了刘二癞子的耳朵，直接把他的耳朵撕了一半下来。

　　剧痛之下，刘二癞子惨叫起来，也顾不得再打周晓梅，赶紧伸手捂耳朵去了。

　　周晓梅趁机爬了起来，拿起旁边的凳子，拼足了吃奶的力气朝刘二癞子砸过去。

　　只听到刘二癞子啊啊几声惨叫，发疯了一样地要朝她扑来。

　　周晓梅赶紧往外跑，她跑了很长一段路，发现刘二癞子没追上来，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原本想回去看看情况，却发现刘二癞子那边一片人声狗叫，竟然是惊动了住在附近的村民。

　　红星大队虽然独门独户，房子间隔得有比较远的距离，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随便喊几嗓子，也还是能惊动附近的住户。

　　周晓梅又急又懊恼。

　　她竟然没能一击必杀，这下事情会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怎么办！

　　然而，不管她怎么焦虑恐慌，该来的都会来。

　　第二天一早，家里人就发现了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

　　母亲大呼小叫，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是摔的，可是谁都不信。

　　“你这个死丫头，你这明显是被人打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不说老娘打断你的腿！”

　　母亲喝骂着一定要她说出真相，父亲也一脸严肃地让她跪下。

　　“妹妹，你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这明显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正在此时，大队长江红兵带着两个民兵来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被抬在门板上的哎哟叫唤着的刘二癞子，以及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

　　江红兵一脸严肃地道：

　　“周晓梅，刘二癞子今天一大早就来我这里告你的状，说你要杀他，打断了他的手，还咬掉了他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这事虽然听起来荒谬，但江红兵不得不管。

　　因为刘二癞子说，他要是不管，他就要告到公社，告到公安局，说他包庇周晓梅。

　　周家人都蒙了。

　　回过神来的周老娘立刻大声喝骂刘二癞子：

　　“放你娘的狗屁！刘二癞子，你要不要脸，我女儿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的力气，还打断你的手脚！”

　　“他肯定是胡乱攀咬讹人，这不可能是我妹妹干的！”周晓明也大声辩解道。

　　围观的村民中也有人道：

　　“刘二癞子肯定是在外头坏事干多了，才遭人打击报复！”

　　但还有另外的人说：

　　“但这就奇怪了，他为什么不讹别人，偏偏就讹上了周晓梅？”

　　“就是，你们看周晓梅脸上也有伤，好像真的和人打过架诶！”

　　听到有人帮自己说话，刘二癞子的胆气顿时就壮了，他立刻喊道：

　　“是周晓梅给我喝了酒，还勾引我，我一时不防备才上了她的当！她要杀我！没杀成就把我打成这样，还把我耳朵咬烂了，你们快把这个杀人犯抓起来！”

　　这话顿时引得围观村民哗然，多劲爆的八卦啊，周晓梅勾引刘二癞子，再看刘二癞子那只少了耳垂的耳朵，确实是被人咬的啊。

　　这得有多亲密，才能咬到耳朵。

　　顿时大家看着周晓梅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周晓明气得冲上去狠狠地扇了刘二癞子一巴掌：

　　“你放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我妹妹会勾引你？你再在这里败坏她名声，我今天打死你！”

　　江红兵连忙把他拉开：

　　“不许动手打人，好好把事情说清楚！”

　　大队长的权威之下，周晓明不敢再动手，却一直忿忿地瞪着刘二癞子。

　　“刘二癞子，你说的话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周晓梅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突然要杀你？你今天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那可就是诬告！”江红兵板着脸审问道。

　　要怎么说，刘二癞子昨晚上就想好了。

　　他得罪不起江海，但事情闹到这一步，他被周晓梅伤得这么惨，那就一定要咬死了周晓梅，占到足够的好处。

　　于是他道：

　　“周晓梅给了我二十五块钱和一瓶酒，还脱了衣服和我睡觉，让我去诬陷宋阮阮和我有一腿，我不肯，说要去告诉江海，她就要杀我灭口！”

　　这话的信息含量太丰富了，众人一时间全都被惊呆了。

　　只有原本害怕极了的周晓梅，听到这话，顿时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样疯狂地尖叫起来：

　　“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他在诬陷我！”

　　“是他……是他要强暴我！”她急中生智突然想到一个说法。

　　“对，是他想强暴我，我拼死反抗才把他弄伤的！”

　　她满脸是泪地看着大队长江红兵：

　　“红兵叔，刘二癞子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去勾引他！昨天发生那样的丑事，虽然没被他得手，可我一个女孩子怎么敢往外宣扬，我本来想着息事宁人，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那么无耻，反过来说我要杀他！红兵叔，你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她的说法虽然看起来更站得住脚，但她慌乱之下的反应和说辞，看起来就像是临时想到的措辞，也让人无法完全取信。

　　江红兵看向刘二癞子：

　　“你怎么说！”

　　刘二癞子自然是不认：

　　“她在骗人！明明是她想杀人灭口！她怕我把她想陷害宋阮阮的事情说出去，想杀我灭口！”

　　两方各执一词，但谁的说法都疑点重重，让人觉得站不住脚。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奇了怪了，刘二癞子昨天晚上可是在他家被打伤的！我当时去看，流了好多血呢！周晓梅也没否定是她伤了刘二癞子。那你们说，周晓梅住得那么远，怎么会大半夜跑到刘二癞子家去的？”

　　“是啊，就算是刘二癞子想强/奸她，她一个大姑娘家，半夜跑到刘二癞子屋里，这也说不过去啊……”

　　“难道真的像是刘二癞子说的那样，是她想去拜托刘二癞子做坏事，没谈拢就杀人灭口？”

　　“谈不拢就杀人灭口，这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啊！”

　　最终，大队长一拍大腿：

　　“报公安！让公安来解决！”

　　然而，他这一说，两方的人都反应很大。

　　“不，不能报！我不想这么丢人！”周晓梅大喊。

　　她也不知道现在镇上那些公安的刑侦技术到底怎么样，万一碰到个负责的非要较真，她做的事情根本经不起查，担心真给自己弄出个杀人未遂的罪名来。

　　而躺在门板上的刘二癞子差点蹦起来：

　　“不能报公安！私了！我要她赔钱，报公安太便宜她了！”

　　要是报了公安，扯出宋阮阮的事情，他也得坐牢。

　　总之，就是两方的态度都很有猫腻。

　　大队长看他们两人这样，大清早也是一肚子火：

　　“好，这是你们说的不报公安，你们自己私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自己私了归私了，谁要是再敢动手，别怪我让民兵亲自把你们押到公安局！”

　　心里却是把两个人都各打了五十大板，两人肯定都没说实话，又不敢报公安，说明都没做啥好事。

　　乡里乡亲的，他也不忍心把两人都送到局子里去关着，只能让他们狗咬狗，自己扯皮去。

　　只要没闹得太过分，他就当没看见。

　　大队长留下两个民兵后就走了，看热闹的也走了一部分。

　　剩下的就是住得近的几个人，以及被刘二癞子喊来帮他一起闹事的，同样有些泼皮无赖的三个村民。

　　“周晓梅，你把老子打成这样，必须赔我汤药费！没有两百块，今天这事没法了！”

　　刘二癞子大声嚷嚷道。

　　周家人肯定是不答应的。

　　“我还没追究你把我闺女打成这样，你还敢问我要钱！”周晓梅的老娘也撒泼。

　　“不给钱也可以，让周晓梅给老子做婆娘伺候老子！反正她已经跟老子睡过了！”

　　“我打死你个满嘴喷粪的混账！”

　　周晓梅的爸要冲出去打人，被民兵喝止：

　　“谁敢动手，马上带到公安局去！”

　　一听公安局，两方都蔫了，刚要升级的肢体冲突又变成了嘴炮互撕。

　　双方争执了两个多小时，吵得口干舌燥，都各不相让没有任何结果。

　　最后太阳大了，和刘二癞子一起来的几个人熬不住了，只能暂时撤退。

　　周家这边终于获得暂时的清净。

　　虽然吵架的时候是一致对外，但外人一走，对周晓梅的审问却是要继续的。

　　周晓梅的大嫂此时来告诉大家，家里那瓶准备中秋节送给她爸的白酒不见了。

　　周老娘想起刘二癞子说的二十五块钱，赶紧跑到自己藏钱的墙缝里去看，果然是少了二十五块。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晓梅真的像刘二癞子说的那样，拿了二十五块钱和一瓶酒给他！

　　“周晓梅，你给我老实交待，到底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给刘二癞子！”

　　她怒气冲冲的质问让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晓梅身上。

　　“如果不是她把钱给了刘二癞子，刘二癞子怎么能把钱的数目和酒瓶子的样子都说得一清二楚！”
　　刚才两方争吵的时候，刘二癞子清楚地说出了那个酒瓶的样子。

　　周晓明直击事情的关键，让周晓梅无法再抵赖。

　　她呆呆地望着家人们充满愤怒，失望与厌恶的眼神，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绝境。

　　虽然村民们不能确定她真的收买了刘二癞子让他传宋阮阮的谣言，但这话肯定会传到江海耳朵里。

　　而且，她为了堵住刘二癞子的嘴巴，主动说了刘二癞子强/暴了她。

　　不管她是不是受害者，以后大家都会把她和刘二癞子扯在一起，她清白的名声全毁了！

　　如此一来，她先前谋划要嫁给江海的事情也全都泡汤了！

　　她重生这么长时间，竟然把自己的一手好牌打得比前世更加糟糕！她到底干了什么！




35.  第 35 章   抢夺先机，复制江海的致……

　　因为周晓梅偷了二十五块钱, 周老娘忍不住冲上去又打了周晓梅几耳光！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我打死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死丫头！”

　　“你给家里惹这么大的祸，你怎么不去死！”

　　她边打边骂。

　　周晓梅回过神来，到处躲, 却还是逃不过母亲的魔爪。她不停地尖叫, 混合着周老娘的谩骂, 屋里吵成一片。

　　家里人都很生气, 没有一个人去拉。

　　周晓梅一开始使劲躲，躲着躲着, 却突然不躲了，她梗着脖子大喝一声：

　　“够了！你只知道打我, 难道都不问问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吗？”

　　周老娘一脸厌恶地看着她：

　　“为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为了江海呗！人家都不要你，你还这么不要脸非要去倒贴！”

　　别人不太信她会花这么大代价去整宋阮阮，周老娘却是信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自家女儿就像着了魔一样, 非得要嫁给江海。人家江海都明确拒绝了，还带了个宋阮阮回家, 她还去讨好江海他妈。

　　“那我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江海？难道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周晓梅死死地盯着母亲，眼中带着强烈的怒气。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原本想一直保守自己身为重生者的秘密，但现在看来不行。

　　如果她再不想想别的办法, 就真的走上了一条绝路。

　　“为什么, 你犯贱呗！”周老娘厌恶地骂道。

　　周晓梅不搭理母亲，看向父亲和哥哥, 对两人道：

　　“爸，哥，你们过来一下,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家未来的长远富贵！”

　　她不信任她嫂子，也不信她妈那张嘴巴。

　　但现在她必须袒露重生者的身份，来重新获取家里人的信任和支持。

　　被点名的两人有些莫名。

　　“你们去听，我倒要看看这死丫头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老娘依旧是满腔怒火。

　　周晓梅就把父亲和哥哥叫到了离得最远的厨房，深吸了口气，道出了那个惊天大秘密。

　　“爸，哥，这件事事关重大，你们一定不能跟别人说，说了我们家以后的富贵就没了！”

　　周晓明皱皱眉：

　　“你要说什么？”

　　周晓梅道：

　　“我之所以这么执着于江海，是因为我是从二十多年后回来的，我知道，江海很快就会做生意发大财，十几年后会成为全国首富！”

　　“而且他这个人看起来凶，实际上对媳妇儿特别好，只要他媳妇儿认可的亲戚朋友，他都会拉拔一把！只要我嫁给了他，你们以后就是首富的岳父和大舅子，还愁发不了财吗？”

　　两人脸上都是一种觉得她疯了的表情。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很难理解，但我说的是真的。不然为什么江海一个二流子，天天游手好闲，脾气还不好，我还那么想嫁给他？你们觉得我以前喜欢江海吗？”

　　这个提问让两人脸上渐渐有了些犹豫。

　　江海在村里不讨喜，很多女孩子见了他都恨不得避着走。周晓梅也是其中之一。

　　周晓明记得特别清楚，当初他们妈说，周晓梅要让她去跟江海提亲，他还特别诧异，妹妹什么时候转了性。

　　“你说的这件事确实很奇怪，但你说江海做生意发大财，还成为全国首富，我是不相信的！以前那些做大生意的哪个不被拉出来□□，死的死，劳改的劳改，谁还敢做那么大规模的生意？就算他想做，国家能让他做？”

　　周晓明上过初中，又经常听广播，算是对政策了解比较多的人，一番质疑说得头头是道。

　　C省算是全国政策比较开明的地方了，但也仅仅是存在些小规模的物资交换，根本没有人敢做大规模生意。

　　周晓梅知道他们现在肯定不信，于是道：

　　“明年你们就知道了，国家最高领导人会宣布进行改|革开放，将所有的工作重心都放到经济建设上来。以后很多年，你生意做得再大，国家都不会管，甚至还鼓励你去做！”

　　“还有，明年阳历年底左右，国家会宣布恢复高考，到时候咱们村的知青都会去参加高考，他们所有人都能考上，一大半都是大学生，最差的也是中专生！”

　　见他们还是一副听天荒夜谈的表情，周晓梅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道：

　　“这些事情都太远了，你们没法验证，那我说一件可以立刻验证的事情！”

　　说着，她看向自己的哥哥，对他道：

　　“哥，你和嫂子都结婚两三年了一直没孩子，相信你也很着急是不是？但我可以告诉你，今后十年，你们一直都不会有孩子，因为我嫂子双侧输卵管堵塞，根本就没办法自然受孕，必须要做了手术才行。”

　　“你们是八六年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发现的，如果你不信，可以明天就带我嫂子去县医院检查，看看是不是这个结果！”

　　虽然两人还是很难理解她说的那些事，但周晓明一直没孩子，是全家的心病。

　　周父想了想，对周晓明道：

　　“你明天带你媳妇儿去县医院检查一下。”

　　周晓梅殷切地嘱咐道：

　　“去县医院要先在乡上开介绍信，县医院最好早点去，早上十一点钟之前检查完，下午四点钟就能拿到结果。你们只要做了检查，当天就能验证我说的话。”

　　“等你们验证了这件事，我再告诉你们，我们怎么做才能既发财过好日子又不担风险。”

　　周晓明和周父虽然还是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但见她如此笃定的样子，也采取了比较慎重的态度对待，一个字都没向家里另外两个女人透露。

　　当天，周晓明就去公社开了介绍信，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妻子一起去了县医院进行检查。

　　天快黑的时候，周晓明和妻子拿着检查报告回来了。

　　周晓梅的嫂子刘英子脸上的神情异常惶恐，活像自己是个罪人。

　　她早就想到自己或许不能生，但心里始终怀着侥幸，却没想到今天县医院的医生说，她输卵管堵塞，只有做手术才能解决。

　　那个手术，要花费好几百块钱。就算是把家里所有东西卖了，周家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而且医生也不能保证，做完手术就一定能生。

　　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却没发现身边的丈夫，眼中有种异样的兴奋。

　　一回到家，就把小姑子和公爹都叫到了房里，说是有话要说，不让其他人去听。

　　*

　　周晓明凑到周父耳边道：

　　“和晓梅说的一点都不差。”

　　周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晓梅。

　　周晓梅一看他们两人的反应，就知道他已经拿到了检查结果。

　　“哥，爸，你们现在相信我所说的了吧？”

　　两人艰难地点头。

　　虽然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知道以后很多年发生的事情，但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们不得不信。

　　匪夷所思之外，两人也滋生了别样的贪婪。

　　周晓明开口道：

　　“晓梅，你昨天说带我们发财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他相信自己的亲妹妹肯定不会害他们，她说要带他们发财，那就是真的要带他们发财过好日子。

　　现在妻子做手术要好几百，家里根本拿不出来。做完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生，要是不能，那他也只能再娶一个。到时候他就成了二婚，没有好的条件，没有高额彩礼，哪个黄花大闺女愿意嫁给他？

　　所以挣钱是势在必行的。

　　周晓梅道：

　　“承包村里唯一的池塘，养黄鳝，年底我们就能挣到第一桶金！”

　　人被逼到了绝处，往往会试着转换思路。

　　昨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突然想通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就急着去和宋阮阮争江海呢？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优势，那不如先缓一缓。

　　在这期间，她其实可以去做些别的事。

　　明年年底的高考，宋阮阮会以全县最优秀的成绩考上S市的复兴大学，一开了年就会去S市上大学。

　　到时候长达四年，她都会长期和江海相隔几千里，她有的是时间去攻略江海。

　　而在这之前，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作为重生者的预知能力抢占先机，复制江海的创业之路。

　　她知道，江海前世发家致富的第一步就是承包池塘养黄鳝，后来就养鱼，改革开放后就开始养猪，成了整个县最大的养殖户。

　　再后来则开始自己生产饲料，他的饲料能让猪的养殖周期缩短一大半，这喜人的饲养效果，让他得到了许多表彰，并且把饲料销往全国各地。

　　就凭借养殖和做饲料，他把自己的公司做成了庞然大物，九三年就成为了全国首富。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造那种神奇的饲料，但江海肯定是知道的。

　　她完全可以先用江海前期的致富路子，积累自己的财富。

　　到时候，宋阮阮再漂亮再是大学生又怎么样，她有钱，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她。

　　没了宋阮阮，而她又是十里八村最能挣钱的姑娘，还对江海痴心一片，江海怎么可能不选择她？




36.  第 36 章   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卖完了第二批头花后, 江海就奇迹般的不再天天跟在宋阮阮身边了，每天天一亮就往外跑，几乎到了晚上才回来,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 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大概过了四五天, 他终于在中午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直奔宋阮阮屋里：

　　“宋阮阮，快起来, 让一让！”

　　他故意大声道。

　　宋阮阮抬头一看，便见他扛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子直奔窗户下面去, 他将桌子安置在窗户下，又把宋阮阮坐着的椅子搬到了桌子前放好，回过头看向她：

　　“我看学校里的学生都用这样的桌子，就让木匠也给你打了一张，快来试试, 高度合不合适？”

　　顶着太阳扛着这么大一张桌子回来，他脸色有些潮红, 眼中却难掩兴奋。

　　宋阮阮平时坐在凳子上看书，确实不太方便，但就连江小河这个正经的学生都没有自己的书桌，她也没提过。

　　没想到江海竟然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给她打了一张新桌子。

　　她走过去试了试高度, 对江海露出笑容：

　　“很合适！有了这桌子，以后看书方便多啦！”

　　得到她的肯定, 江海也跟着扬了扬唇角，然后故作神秘，眼睛里却难掩兴奋期待：

　　“还有另外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宋阮阮仰起脸看向他, 好奇地问：“什么礼物呀？”

　　“我今天去找过中学的校长了，你上学的事情解决了！”

　　他一直记得，宋阮阮在看向镇上的高中时露出的渴望神情。

　　他也承诺过，一定会让她去上学。

　　如今手里有了些钱，他便有底气去找门路了。

　　辗转了两个中间人，送出去好些礼，才终于跟中学校长接触上。

　　校长丝毫没为难他，痛快地应允了宋阮阮下学期就去作为插班生旁听。于是，他就高高兴兴地带着这个答案回来跟宋阮阮报喜了。

　　他原以为，宋阮阮一定会立刻开心地露出惊喜的笑容，事实上，宋阮阮也确实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的吗？你也太厉害啦，随便去找一下校长就把这么大的事情解决了！”

　　宋阮阮心情很好，毫不吝啬地对江海大加赞赏，然后问道：

　　“校长是怎么跟你说的？有让我准备什么入学资料吗？”

　　算起来，距离开学的时间也不远了，最多十来天。要准备的资料就得赶紧准备好。

　　“我问过了，他说你作为插班生旁听，不需要什么资料，只要交一份课本钱就行了。”

　　“旁听？”宋阮阮秀眉微蹙，这个词让她觉得不对劲，急切地追问道，“那学籍呢？能拿到毕业证吗？”

　　江海看她表情变了，这才意识到，她所要求的，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学籍的事情，因为先前听知青李兰兰提过一嘴，他也特意问过了校长。

　　“我问过校长的，他说你没有户口，就没办法入学籍，但这并不影响你跟着他们一起学知识……”

　　宋阮阮眉头紧蹙：

　　“如果没有学籍，没有毕业证，那我何必还要去读书！”

　　落差太大，她一时间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个年代的教科书她看过很多了，上面的知识和高考完全是两个范畴。

　　目前的教材更偏向于实用性，教授的是工业农业基础知识，而高考命题，则和现代高考的命题内容差不多。

　　所以，重点根本不是去学校学什么知识，她要的就是毕业证而已！

　　感受到宋阮阮的焦躁不耐，江海原本的雀跃也悉数消失。

　　他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我再去打听一下，一定给你弄到学籍和毕业证。”

　　他根本就没办成她想要做的事情，却跑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献宝。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无地自容。

　　连午饭都没吃，就又出去了。

　　这一次，直到晚上天都黑了才回来。

　　带给宋阮阮的，依然是不太好的消息。

　　校长那边说，学籍的事情可以通融，只要宋阮阮参加入学考试能达到中等水平，就可以给她正常入学籍。

　　但要入学籍必须要有户口，这件事校方无能为力。

　　户口的事他也跟公安局的职员打听了，像宋阮阮现在这样的情况，要办户口，必须要上报后观察三个月，确定她没有任何问题，才能给她颁发户籍。

　　镇上的中学，学籍都是开学后半个月内，就层层上报到上级教育部门的。

　　就算宋阮阮才到红星大队就上报公安局进行登记，也赶不上本年度的学籍上报了，更何况是现在。

　　“不行！不行！”

　　宋阮阮前所未有地急切焦虑。

　　如果赶不上这学期的学籍上报，就意味着她必须要再等一年才能拿到高中毕业证。

　　到时候已经恢复了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高中学历何其可贵，谁知道那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容易就入高中学籍。

　　而且，就算能，她也要多等一年。

　　如今这一年多时间，她能成功钓着江海而又不真的与他在一起，已经很不容易，她从不高估他人的耐心。

　　现代社会是法制社会，那些男孩子们自然不敢强迫她做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她没忘记自己最近顺风顺水的日子来源于什么——全都是因为江海对她言听计从。

　　但江海如今在她面前再温顺，也是这村中一霸。他的耐心能持续多久，谁知道再等一年又是什么情形？

　　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她都可以通情达理体谅他人，但唯有这件事是底线，她绝对不会退让。

　　下定了决心，宋阮阮第一次对江海用撒娇的语气说话。

　　“我要这个学期就入学籍！江海，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我相信你，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做到！”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娇柔，像是有一把小钩子，勾得人心头发酥。而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委屈，就像是在外面没吃到糖果回去找家长告状的孩子，那么信赖，又充满期盼地看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就想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好，我再去想办法！”江海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要没有隐患的那种，合理合法地入户籍！”宋阮阮特地嘱咐道。

　　据说高考是有资料审查的，如果户籍程序上出了问题，到时候有人举报或者使坏，很容易功亏一篑。

　　“知道，一定走最正规的程序。”

　　为了这件事，江海第二天又去外面跑了一天，找了两个中间人介绍，最终带回了从镇上公安局局长那里问到的答案。

　　像是宋阮阮这样的黑户，想要合理合法地入户籍，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就是从上报之日起观察审核三个月，没有任何人举报此人有品行不端或违法乱纪，就可以通过审核得到户籍（虽然一般不会有人去举报，但一旦有人使坏，就很难拿到户籍）。

　　第二个办法则是，和本地人结婚，就能立即取得结婚证和当地户籍。

　　以前有些在深山老林里躲避战乱的黑户，特别是女孩子，在要去领结婚证的时候才发现没户口，这种案例多了，上面便直接出了规定，结婚的时候直接将她们的户口划入有户籍的男方家里。

　　这个办法，还是因为他是熟人介绍，公安局长才告诉他的。

　　“只有这个办法不用等，还合理合法。”

　　江海偷偷地看了一眼宋阮阮的表情，却又飞快地移开了眼睛。

　　在公安局长那里得到这个答案时，他其实是窃喜过的，但冷静下来又觉得，宋阮阮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就选择和人结婚。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充满期待。

　　两人讨论这事的时候，并没有避人。

　　原本宋阮阮就和江家人一起正围坐在四方桌前乘凉，并且等江海回来。

　　所以大家都听到了江海的话。

　　宋阮阮想去上学的事，如今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了。

　　在他们眼里，上学就等于每天去镇山玩半天，反正宋阮阮本来也做不了什么事，而且她还帮江家挣了那么多钱，未来眼瞅着能挣更多，要去上学就去上，没有任何人反对。

　　如今听她和江海在头疼户籍的事情，刘继红第一个道：

　　“这还不简单，阮阮，结婚的人现成就有，你和阿海去领个结婚证不就有户口了！”

　　关于宋阮阮成为弟媳妇这件事，她现在是一千一万个赞成。

　　江海觉得二嫂说话从来没这么动听过。

　　“对啊，宋姐姐，你和三哥结婚嘛，然后你就是我三嫂啦！”江小河兴奋地道。

　　这么长时间下来，周凤英和江红国两个家长也看明白了，他们家这个小儿子算是栽在宋阮阮手里了。别看他平时凶巴巴说话也没个正形的，实际上在宋阮阮面前比谁都规矩，连说话都不敢凑近了。

　　照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让他们抱上孙子。

　　如今有现成的机会，他们便忍不住帮自家的傻儿子一把。

　　“宋姑娘，虽然时间有点紧，但你们俩要是真的结婚，我们家一定不会委屈你，酒席，彩礼，只要我们办得到的，你随便提都行！”

　　江海暗自感谢母亲关键时刻如此得力，忍不住满怀期待地去看宋阮阮的神情。

　　她紧咬着唇，似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这才看向众人：

　　“谢谢大家的好意，这件事我想和江海单独商量一下。”

　　说着，她就站起身往外走，江海连忙跟上。

　　他的胸膛里像是有好多只兔子在蹦来蹦去，人生之中，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37.  第 37 章   选别人，为什么不选我？……

　　月光之下, 两人静静地站在离院墙两三米的小路上。

　　宋阮阮目光轻移，落在江海反复捏紧又松开的拳头上，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前不久江海满身是血, 还对着她笑的样子。

　　她先前为了入学而急切不已的一颗心, 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江海, 我很抱歉，先前我太着急了, 非要让你帮我办入学，肯定让你很为难。”

　　这道歉, 是真心实意的。

　　他看起来的确在镇上和公社很吃得开，但那也仅限于一些事业单位小职员，在这个人们都还没脱离官本位思想的年代，他身上没有半点公职，家里也没谁有背景, 要去结识学校和政|府的高级公职人员，哪有那么容易。

　　从他为了她入学的事情, 反反复复在外面连续奔忙了好几天，每次都天黑才回来就知道了。

　　他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是不是也得为了她的事情去求人？

　　想到这些，她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先前想说的那些话, 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江海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不在意地道：

　　“你道什么歉, 本来就是我没做到答应你的事，你不生气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没生气我也很高兴。”说完，宋阮阮就转身往院子里走。

　　江海见状不由得着急起来：

　　“你就是说这个, 没别的要说了？”

　　“没了。”宋阮阮轻声回道。

　　“那学籍的事怎么办？要多等一年？”

　　宋阮阮道：

　　“不等，我会另想办法。”

　　江海想不到，除了找人结婚拿到户籍以外，哪里还有其他办法。

　　“想什么办法？”

　　宋阮阮已经改主意了，于是实话道：

　　“找个人和我假结婚。我给报酬，满一年就离婚。”

　　结婚能立刻拿到户籍的前提条件是，必须满了一年才能离婚，否则户籍会被收回。这大约也算是变相的观察期。

　　江海不懈地追问：

　　“找谁？”

　　宋阮阮道：

　　“还没想好。但这个人需要不在意自己变成二婚身份，并且信守承诺，一到时间就和我离婚，不能纠缠不休。”

　　她知道江海在期待什么，但她不想给他无谓的希望，于是故意道，“江海，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办手续吧。那样对方也会有所忌惮，不敢不守信用。”

　　江海顿时脸色煞白。

　　先前他有多欢喜，多期待，如今心里就有多怒多痛。

　　宋阮阮以为，她的话应该说清楚了，事到如今，她欠他们家的人情也还过了。江海也应该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的界限。

　　没想到，她刚走没几步，就被江海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月光下，江海沉黑的眼眸浓得像墨一样化不开，她看不清他眼中翻滚的情绪，只觉得他的目光像是牢笼一般紧紧地束缚住了她。

　　他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握着她手腕的手，不断地发颤。

　　静寂在两人之间发酵蔓延，令人倍感压抑。

　　“江海……？”宋阮阮不安地打破了沉默。

　　“选别人，为什么不选我？”

　　江海咬牙切齿地质问，嗓音带着极度克制后的嘶哑。

　　宋阮阮是个对他人情绪很敏感的人。

　　她蓦然意识到，江海现在处在一个危险的界线上，她不确定再来一个否定的答案击碎这个界限会有什么后果。

　　她是个自私的人，在他人与自己之间，她永远会以自己为先。

　　哪怕她先前觉得不应该再在假结婚这件事上继续利用江海，以免他更加泥足深陷，但在面临对自己极度不利的情况，她还是会以自保为先。

　　她想平平安安地去上大学，而不是惹怒江海，和他势不两立。

　　“我说过了，我要选的那个人，需要不在意自己变成二婚。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为了帮我的忙，却承受这么大的损失。”

　　这也是她先前有所犹豫的原因。在这个时代的农村，不管男女，二婚总是一种瑕疵，不利于下一次婚姻。

　　她不能明知道这种后果，还毫不在意地利用江海。

　　“我不在意！”这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毫不犹豫。

　　宋阮阮补充道：

　　“满期一年就要立刻离婚，绝不纠缠，你能做到吗？”

　　宋阮阮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变得更紧了。

　　江海紧抿着唇，沉默了好久，却依然固执地不放手。

　　宋阮阮其实明白他的意思。

　　她需要户籍，但她不可能真的和江海结婚过一辈子。

　　那么，她势必要把江海的这份心意，安全地推回去。

　　“江海，我现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父母是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在明年之前一定要拿到高中毕业证，这非常重要，所以我必须取得户籍。”

　　“你都不知道，经过上次刘二癞子那件事，我真的很害怕再和异性近距离接触，那种被强迫却无法反抗的绝望，我至今都经常做噩梦。我是不可能因为和谁领了结婚证就真的和他在一起的。”

　　说这话时候，宋阮阮的表情显得尤其脆弱。

　　当然，她的心理素质其实不至于这么脆弱，她只是想让江海知道，不管和谁扯证，都是假结婚，并且不能做强迫她的事。

　　果然这话一出，手腕上的力道明显放轻了许多。

　　宋阮阮眼波柔柔地望着他，充满依赖和信任。

　　“可是你不一样，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安全，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反而会保护我。”

　　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再次松弛，宋阮阮再接再厉：

　　“我说想找别人和我假结婚，让你陪我一起去，也是因为如此。我知道你最厉害了，有你在，肯定谁都不敢耍赖！”

　　江海彻底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从来不知道，刘二癞子那件事给宋阮阮带来了那么大的伤害，难怪她从那以后再也不单独出门。

　　她虽然没想和他结婚，但她也不想和任何人结婚，而且他在她心里和其他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那么信赖他，他不能让她失望。

　　“何必多找一个人那么麻烦，直接和我假结婚就好了！”

　　但他还是无法容忍她和别人扯结婚证。就算要假结婚，那也只能和他！

　　“你放心，你想离婚的时候我也会立刻配合你，绝对不会纠缠不休。”

　　宋阮阮知道，以江海的霸道暴躁，能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也只好退了一步，微微笑着用轻快的声音道：

　　“那好吧。只要你不觉得损失太大，我倒是无所谓的。”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补充道：

　　“是你非要帮我忙的啊，你爸妈那里，你要负责去说服他们，别让他们产生误会和埋怨。”

　　假结婚就是假结婚，她不希望在江海的家人误以为是真的，到时候产生各种不方便。

　　江海倒是没多想，痛快地答应：

　　“放心，我会和他们说清楚，没人会怪你。”

　　哪怕只是和宋阮阮假结婚，他也依然很高兴。

　　一回去就让宋阮阮先回避，跟家里人说了自己打算和宋阮阮假结婚，帮她拿到户籍的消息。

　　“这事家里人知道就行了，对外别说漏嘴！”

　　他特地严肃地叮嘱道。

　　江红国和周凤英夫妻二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江红国发了话：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这小儿子历来主意大，他决定的事情他们没法反对。

　　而且，未必不能假戏真做，或许真到明年，两人就不离了也说不定。

　　*

　　即使是假结婚，江海依然很重视，特地去了趟县城，回来的时候递给宋阮阮一个牛皮纸包，状似随意地道。

　　“明天穿这套衣服去领结婚证。”

　　刘继红一看着袋子上的字，立刻咋咋呼呼地道：

　　“哟，这是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这不得十多二十块一套了！快快快，阮阮，快拆开看看是啥样！”

　　时下的很多衣服顶多几块钱一套，十多二十块在县城那已经是天价，因为很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仅仅十多二十块。

　　宋阮阮撕开纸袋，便见里面露出火红的一团，展开来一看，是一件红彤彤的衬衣和同色的西装长裙。

　　刘继红羡慕地道：

　　“哎哟，这也太漂亮了！我只在苏联电影里见过这种款式的！阮阮盘靓条顺，穿着肯定好看！快，快去试试看！”

　　宋阮阮来这里以后，来来回回就两套衣服，早就穿腻了，看这套衣服虽然颜色红了点，款式却难得还不错，也颇有兴致地进房间里试了试。

　　宋阮阮皮肤白，穿上一身红色，更是显得肤白如雪，明眸皓齿。她身材高挑，纤秾合度，这一穿上稍带一点贴身设计的衬衣和包臀长裙，顿时便显现出了凹凸有致的窈窕身段。

　　这一套衣服总体都有些仿苏联式，包臀裙很长，遮住了大半截小腿，后面却有一小段开叉，行走间刚好露出她又细又直的小腿，白皙莹润，像是玉做的藕节一样，若隐若现格外动人。

　　宋阮阮一出来，江海就看呆了。

　　刘继红也是大赞：

　　“这也太好看了！就跟以前看的苏联电影里面的演员走出来了一样！等我有钱了，我也去买一套！”

　　宋阮阮没地方照镜子，只能在家里唯一一个挂在墙上的镜子勉强看了看上半身，微微皱眉：

　　“颜色太艳了。”

　　刘继红连忙道：“结婚呢，就是要这样才喜庆！”

　　于是，宋阮阮勉强穿着这套衣服，和江海一起去大队长那里开结婚证明。

　　听说两人要结婚，大队长有些意外，不放心地道：

　　“宋同志，你是自愿和江海结婚的？”

　　听到这话，江海立刻嚷道：

　　“红兵叔，说什么呢，我难道是土匪恶霸？”

　　今天他心情好，倒也不翻脸，只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宋阮阮笑了：

　　“放心吧红兵叔，是自愿的。”

　　对外自然是要做足样子的，所以她也随了江海叫大队长叔叔。

　　见宋阮阮这落落大方的神态，大队长放心了，不过还是提醒道：

　　“你可想好了啊，要是和咱们队里的同志结了婚，你以后就是农村户口了，很难转回去的。”

　　江海倒是从没想到过这一层，不由有些担忧地看向宋阮阮。

　　宋阮阮哪里在意什么农村城市户口，她现在只想有个户口和高中学历去参加明年底的高考。

　　“没关系，毛|主|席说过，农村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她现在可都已经会背《毛|主|席语录》了。

　　这话让大队长连夸她觉悟高，痛快地就给两人开了证明。

　　拿到证明，江海一路喜气洋洋地载着宋阮阮去公社办结婚证。

　　去的时候还比较早，没遇到什么人。

　　两人顺利地办好了结婚证，并且将宋阮阮的户籍新增进了江家的户口本里。

　　办完了手续出来，江海拿着红彤彤的奖状似的结婚证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难得有几分傻气：

　　“嘿，这结婚证还真他娘的好看！”

　　宋阮阮的气质实在是出众，今天又穿着格外显眼的红色，娇美明艳仿若一颗光芒四射的明珠。

　　此时公社已经聚集了许多来办事的人，也有那些过来耍的小青年们，几乎每个人都要多看他们几眼。

　　这样一来，就难免会遇到江海的几个熟人。

　　见宋阮阮坐的自行车是江海推着的，顿时吃惊不已，挤眉弄眼：

　　“海哥，这谁啊？”

　　江海一脸痞笑中透着得意：

　　“我媳妇儿，刚去扯了结婚证！”

　　说着，就拿出刚刚到手的结婚证给大家看。

　　众人看完结婚证，都是羡慕不已，对着宋阮阮喊嫂子说恭喜，江海一高兴，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包糖散给众人，很是玩闹了好一通。

　　宋阮阮全程吉祥物似地挂着礼貌的微笑着打招呼，还算配合江海，内心却充满了隐忧。

　　明明都说好了是假结婚，江海还这么开心，一年后，他真的会信守承诺与她离婚吗？




38.  第 38 章   池塘被抢与新的商机。……


　　回去的路上, 宋阮阮思索了许久，还是提醒了江海：

　　“江海，我们只是假结婚, 你其实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不然对你的名声不好。”

　　江海的背影顿了一下, 连带着原本快速行驶的自行车也急刹了。

　　但仅仅是片刻, 江海就如常地继续蹬起了自行车。

　　“我还能不知道是假结婚么？就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而已！”

　　吊儿郎当的腔调，仿佛一点都不在意。

　　宋阮阮便没有再说这件事, 在她离开之前，她很乐意与江海一起粉饰太平。

　　如果她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 她也可以先离开这里，然后争取起诉离婚，现在或许不必过早担忧。

　　为了缓解尴尬，她转而说起了其他事。

　　“江海，卖头花恐怕并不长久, 染色的秘密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就会被人发现, 模仿者会变得越来越多。我想，要不我们再去发展一个其他营生怎么样？”

　　江海也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你想做什么？”

　　“这事我只能给你出个主意，可能有点辛苦，做不做得看你自己。”宋阮阮先给他打了预防针。

　　江海觉得, 宋阮阮大概是想让他做些正经营生的。既然如此, 他做就是了。

　　宋阮阮有时候对他的欣赏与夸赞，让他难免心存幻想——若是他把她想出来的营生做得特别好, 她将来或许就不会再离婚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辛苦。”

　　宋阮阮便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我这些天在村里走了走，发现村里有个池塘一直荒废着, 那池塘离河不算远，取水也方便，不如问问村里，能不能承包给我们做一做养殖业？”

　　“养鱼吗？鱼至少要两三年才能从幼苗长成大鱼，不太合适。”江海客观地评价道。

　　他想挣钱的初衷，就是让宋阮阮吃得好穿得好，而如今，则是想快些做出一番成绩，让宋阮阮改变想法。

　　养鱼的投入不小，必定要把手里的钱全部砸进去，而且短期内见不了成效，不符合他的预期。

　　宋阮阮解释道：

　　“不是养鱼，养黄鳝。我记得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养黄鳝只需要几个月时间……”

　　宋阮阮穿越前不久做暑假课题的时候，看过一些农村养殖的书籍和农业频道的相关节目，上面就详细地提到了当时农村的各种养殖状况，以及养殖方法。

　　她记性还不错，关键信息都记得。在观察了村里的自然环境后，便因地制宜地为江海想出了养黄鳝这一条路。

　　黄鳝成长周期短，也好养活，幼苗成本也低，很适合作为第一桶金的选择项目。

　　“你不是不爱吃黄鳝？”

　　这是江海的第一反应。

　　“又不是给我吃，是拿去卖。”

　　两人一路上又就上哪里去找幼苗，怎么杜绝黄鳝逃逸等进行了讨论，宋阮阮基本都能给出解决方案，虽然不够细致，但以后可以慢慢探索。

　　江海听完便也觉得可行。

　　他是个行动派，回去把宋阮阮放到家里，就直接去找大队长了，打算尽快把承包池塘的事敲定。

　　等他回来的时候，便发现宋阮阮已经换下了那套摩登的红色包裙套装，不由有些遗憾：

　　“怎么不穿新衣服了？”

　　她穿那一身，美得炫目，而且红色有特殊意味，他其实很希望她能在今天一直穿着。

　　宋阮阮皱着秀气的眉毛，苦恼地道：

　　“不穿了，蚊子好多。”

　　宋阮阮是来了这里才知道，白天竟然也有蚊子。

　　那是一种被当地叫做麦蚊子的小蚊子，像是墨点那么大，纯黑色的，一点都不惹人注意，但只要一静下来，就时常落在人的手上脸上，很快就是一个个小疙瘩，又疼又痒，跟大蚊子咬出来的不相上下。

　　她平时坐着看书的时候，为防止蚊子咬脸和手，都会在身边点一些艾叶当蚊香用，勉强能起一点作用，今天完全没想起这件事，直接穿了露腿的裙子出去，一路被叮得够呛。

　　路上她怕带倒了自行车，不敢去挠，回家一看腿上到处都是小疙瘩，现在还痒得厉害。

　　此时此刻，她便分外怀念驱蚊花露水。

　　江海也是没想到，特意花了大价钱还托了关系才买到的苏联风套装，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弊端。

　　他原本才踏进家门的时候是满肚子怒火，此时看着宋阮阮腿上的小疙瘩，全副心神便都被心疼占据了。

　　想了想，他去屋里用盐兑了大半盆温水，端到宋阮阮面前。

　　“水里我加了盐，洗了能止痒，你试试。”

　　宋阮阮坐在比较高的木椅上，不好弯腰，正想端个小板凳来，江海跃跃欲试：

　　“我来帮你！”

　　宋阮阮摇头：

　　“我自己来。”

　　洗脚太亲密了，不合适。

　　她搬来一个低矮的小板凳，脱了鞋袜，将脚放进水里，然后撩起温热的盐水洗小腿。

　　果然，沾到盐水后，小腿上的那些疙瘩就没那么痒了。

　　江海站在一旁看着她洗，原本是想等她洗完了好去倒水，却意外地发现被水里的两只小脚吸引了注意力。

　　宋阮阮的脚穿三十六码的鞋，整体很娇小，修长却并不干瘪，脚趾头又细又白，和手一样，趾尖和脚心都带着一层粉色，嫩生生的，像花骨朵一样。

　　江海不由自主想到，怎么会有人像她一样会长呢，连脚也生得那么好看，可惜她不同意让他帮忙洗脚，不然就能把她的脚握在掌心里……

　　“刚才找到大队长了吗？池塘的事他怎么说？”

　　宋阮阮问起正事。

　　回过神的江海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上有点发热，他轻咳一声，赶紧回答道：

　　“红兵叔说村里的池塘已经包出去了。”

　　宋阮阮惊讶极了：

　　“谁包的？”

　　她没想到这个村里，除了她以外，竟然还有其他人有这种超时代的意识想到承包集体的池塘。

　　说到这事，江海的心中的暂时被遗忘的一股怒火便卷土重来，他皱眉道：

　　“周晓梅家。还签了五年合同。”

　　他心里恨不得将周家人捉来揍一顿，先是周晓梅在暗地里使坏设计宋阮阮，现在又抢了他的池塘，简直像是存心跟他作对。

　　“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

　　宋阮阮咬着唇皱着眉，很是懊恼。

　　“我应该早点说的。就差一天！”

　　最近忙着做头花，又烦恼入学的事，她想着农忙在即，那池塘放在那里应该也没有别人会打主意，谁知道差的就是这一天，竟然被其他人承包了。

　　江海见状，怒气冲冲地道：

　　“我去找周晓明，叫他把池塘让出来！”

　　见他面色不善，宋阮阮连忙拉住了他：

　　“站住！人家都签了那么久的合同，肯定是已经规划好了要做什么，怎么可能轻易让出来。你别去和人打架！有这空闲，还不如去收集更多的原材料，抓紧时间多赚点头花的钱。”

　　仔细想想，包干到户在某些地方很早就在偷偷进行了，当地人也未必想不到类似的办法。是她太自大了。

　　虽然有些遗憾，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致富机会被人抢了先，但事实已经造成了，懊恼也没用。办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红星大队有山有水，那么多自然资源，也不是除了养殖业就做不了其他吧。

　　宋阮阮下午又去外头逛了逛，商机没想到，倒是在外头发现了不少薄荷和金银花，顿时眼前一亮，招呼江小河一起去采薄荷和金银花。

　　“宋姐姐，这些用来做什么啊？”

　　宋阮阮道：“做驱蚊水。”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就深受蚊子的侵扰，白天只能穿闷热的长袖长裤，晚上也只能严严实实地把蚊帐捂起来，即使有夜风也吹不到。

　　如果有了驱蚊水，擦一点就能解决所有困扰了。

　　到时候，还可以给妈妈也送去，妈妈那边可是连蚊帐都没有。

　　“驱蚊水，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薄荷泡水能驱蚊？”江小河好奇地追问。

　　宋阮阮解释道：

　　“差不多吧，不过不是泡水，而是泡酒精，泡好了以后，涂在身上至少可以保证六七个小时不被蚊子咬。”

　　“哇，这么神奇！那下次大哥回来，咱们可以让他带点给小侄子用，听说城里也好多蚊子呢。”

　　正在苦思冥想商机的宋阮阮，顿时便有了新的灵感。

　　如果这时候的城里的人们也深受蚊子困扰，那驱蚊水是不是也会有市场？

　　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但做好了她自己也可以用，倒是也不亏。

　　当下，宋阮阮就和江小河采了一大堆薄荷与金银花回去。

　　她知道两种驱蚊水的配方，一种是在手工课上学的中药配方，使用感相对较为温和，但那种需要的原料比较多，工艺也复杂，现在不好做。

　　另一种就是用薄荷与金银花，放在75度酒精里浸泡七天，基本上就能达到和市面上售卖的驱蚊花露水差不多的效果。

　　这种酒精比较多，使用感会更加清凉刺激一些。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选后者。

　　但就算是用最简单的原材料和步骤，实现起来也有不少困难。

　　首先就是没有酒精。

　　回到家里，宋阮阮先是从井里打了水，用干净的容器将薄荷和金银花都清洗了一遍，均匀地铺在塞子上晾水分，然后就去找酒精了。

　　她首先问的自然就是一家之主的周凤英。

　　“阿姨，家里有酒精吗？75度用来消毒的那种。”

　　要达到驱蚊效果，材料比例，酒精浓度，浸泡时间缺一不可。

　　周凤英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宋姑娘，你要喝酒啊？”

　　江小河在旁边道：

　　“宋姐姐说要泡驱蚊水，擦了就不会被蚊子咬。”

　　周凤英想起宋阮阮中午一回来就忙着换衣服，被蚊子咬得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默默叹气。

　　村里人哪个没被蚊子咬得到处是疙瘩，但偏生宋阮阮比常人娇气，就是受不了。

　　不过能有什么办法，她小儿子喜欢，宋阮阮出的主意也给家里挣了不少钱，她也只能宠着了。

　　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在家肯定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她也不能太委屈了宋阮阮才是。

　　“家里没酒了，不过宋姑娘你要的话，我明天一早就让阿海去公社给你打。”

　　现在粮食精贵，酒自然也是不便宜的，最差的散装白酒也要6毛钱一斤，堪比肉价了。

　　一般正经人家，谁也不会天天喝酒喝着玩，所以基本上都是没有酒的。要是有贵客来，再现成去打上几两回来。

　　碍于家里没酒，制作驱蚊水的时间延后到了第二天上午。

　　江海一大早就去公社给宋阮阮买了三斤白酒回来。

　　宋阮阮倒了一点到碗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很快就熄灭了。

　　她原本是想用这种方式测试酒精浓度，结果这酒根本就无法燃烧。

　　愣了一会儿想起是自己钻牛角尖了，舍近求远。白酒的度数无非就是在三十多度到六十多度之间，肯定都是达不到她需要的75度的。

　　那么，她与其费尽心思测试酒精度数，不如直接提纯成纯酒精，然后再兑入纯净水。

　　可如此一来，怎么提纯酒精和纯净水，又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




39.  第 39 章   江海的坚持与驱蚊水初成……

　　在以前, 基本上直接就可以到药店买到大瓶的消毒酒精，实验室或者网购也能轻易买到完美的蒸馏装置。

　　现在宋阮阮却不得不想其他办法来替代了。

　　幸好她为了拿奖学金，每一门文化课都非常优秀, 想明白了酒精提纯和蒸馏水的制作原理, 她试着用别的东西对此进行了替代。

　　首先, 乙醇沸点只有七十多度, 她可以通过隔水加热的方式来替代酒精灯。只要保持水不沸腾，就达不到一百度, 不会带出太多水气。

　　除此之外，就再需要一个能弯曲的铁管或者玻璃管, 以及一个搜集酒精的容器。

　　想通了这些，她就让江海去帮她找东西。

　　江海很快去镇上五金店里找到了宋阮阮要的细铁管子，拿回来锤弯了，在酒瓶瓶盖上钻了个洞，将管子的一端插|进去, 另一端则是连接着一个洗干净了的玻璃的罐头罐子，照例是打了洞将管子另一端|插进去。

　　做好了这些, 又挪了家里放洗脸盆洗脸帕的木架子，拿来放在炉子边起到固定酒瓶和放容器的作用。

　　如此折腾了一大通，宋阮阮终于将蒸馏设备弄好了。

　　让江海帮忙烧上了炉子，将酒瓶吊着放在大锅里, 每次水要开之前, 便在其中加入冷水以保持温度，如此花了几个小时, 反复进行蒸馏，终于将三斤酒加工完毕，最后拿秤一称, 竟然只剩下一斤七八两的样子。

　　看来先前的白酒，其实是只有五十来度的。

　　而这样反复蒸馏出来的酒精，宋阮阮取了一点出来用火烧的方式进行验证，纯度几乎达到了百分百。

　　蒸馏水的制作相对来说就简单很多了，直把水烧开，插一根管子往外接就能取到很多。

　　折腾了一整天，宋阮阮终于集齐了所有原料，将金银花，薄荷叶子按比例搭配好，倒入酒精浸泡，密封，放在阴凉处静置，等待七天，驱蚊水便制成了。

　　在这期间，宋阮阮让众人抓紧时间，发动村里的小孩子和妇女帮忙挖紫草根，采集栀子花果实，而江海则是继续去外头想办法采购棉布，并且接手了宋阮阮的染布工作，众人齐心协力，争取在农忙到来之前，尽可能地多加工出一些头花。

　　而宋阮阮基本上没时间再参与这些，马上快开学了，她要抓紧一切时间进行复习。

　　如今她改变了策略，在语文政治这些需要背诵的科目上，采取通篇浏览，重点放在高一阶段的数理化上。

　　她虽然大学选了商学类专业，但高中本身是读的理科，所以数理化是她的优势科目，这里的内容要浅显很多，所以基本上就也只需要通篇浏览，看是否有很多差距就足够了。

　　七天的时间，很快就在众人的忙碌中过去了。

　　期间，江海又去卖了两次头花，虽然其中一次不是周末，但基本上两天时间也卖掉了所有头绳。两次加起来，又挣了四百多块钱。

　　除去分给众人和下次留作成本的，江海又存了两百。

　　加上之前卖头绳，卖野猪的钱，以前卖猎物的钱，刨除这些日子以来办事买东西的花销，他手里有了大概五百块的存款。

　　在此时的农村，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因此这天从县城回来，他给宋阮阮带了不少好东西。

　　首先，是两卷的确良的布，一卷白底蓝花的，一卷是纯蓝灰色的。正好可以一个做上衣，一个做裙子或裤子。

　　除了这些，就是一个军绿色的书包，一个水壶，还有一个花花绿绿的铁皮文具盒。

　　他跟人打听过，人家城里的学生去上学就是这样的装备。

　　他兴冲冲地把所有东西搬到宋阮阮房里，最后，拿出两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放在宋阮阮面前：

　　“这个是白胶鞋，我给你买了两双可以换着穿，你看看合不合脚。”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宋阮阮一直都没有别的鞋子可以穿。

　　除了她自己最开始穿来的那双小皮鞋，就是某次去知青点，知青们给她编的一双分外小巧的草鞋。

　　看她还挺高兴地换上那双草鞋，江海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她怎么能穿草鞋，那得是多穷的家庭，才让姑娘穿草鞋！

　　这一次，终于换到了两张工业劵，他便毫不犹豫地给宋阮阮买了两双白色的青年鞋。

　　他去城里卖头花的时候，看到那些去看电影的女青年，打扮得时髦些的，就是穿这种白色青年鞋，这鞋子比军绿色的胶鞋做得更漂亮，表面是雪白的布，下面是胶底，鞋子的形状修长又小巧，他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宋阮阮穿肯定好看。

　　看到这一大堆东西，宋阮阮目光闪了闪。

　　“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她问。

　　江海不在意地道：

　　“你不用管。钱挣来就是花的。”

　　然而，宋阮阮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回答变得高兴，反而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她如今不像才来那时候，对物价毫无概念。她已经明白，买东西不仅要钱，还得要票，因为票劵稀缺，所以这些东西的价格，往往比实际上供销社卖的贵出好几倍。

　　在宋阮阮心里，这些东西都不怎么好，委实不值那么多钱。

　　“我不反对你的话。但是江海，如果我们要做其他营生，钱就应该攒下来，而不是花在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上。现在还不到享受的时候，这些都拿去卖了吧。”

　　头花的生意注定无法长久，所以她接下来打算做驱蚊水，不管是原材料还是包装，都需要很多成本，她不希望江海把手里的钱拿来随意花掉。

　　江海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兴奋期待的表情悉数消失，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彩也变得黯淡。

　　买这些东西，不仅要花钱，还要花心思，比如工业劵，他是花了很多功夫才好不容易换到的。

　　原以为能让宋阮阮惊喜，然而她看向这些东西的神情毫无波澜，并且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他立刻便明白了，这样的东西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想用这些讨得她欢心，还差得太远了。

　　她希望他把钱拿去做其他营生，在她心里，用这些钱去赚更多钱更重要。

　　可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容反驳地道：

　　“钱，我会攒。东西该买的也要买，这些买了你就先用着。”

　　他这么努力，完全不顾脸面去卖头花，就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要让他眼看着宋阮阮连件好衣服都没有，鞋子也只有一双，那是不可能的。

　　他会攒钱，但也一定要让她越过越好。

　　“江海！”宋阮阮不赞成地喊了他的名字。

　　江海抿着嘴不说话，显然是不答应她的提议。

　　宋阮阮见他不听自己的话，便道：

　　“你不答应算了，我让别人拿去卖。”

　　江海的黑眸中顿时染上了几分怒气，满是倔强：

　　“不许！你敢把它们卖掉，老子以后就不去卖头花了！”

　　这可真是个严重的威胁。

　　在整个创业大计上，宋阮阮只能负责提供创意和技术，不管是生产还是销售，其实都得靠江海。他要是撂挑子不干，她还真难在这个村子里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她自己是没这个时间的，而且，要去找关系买东西，要去城里占地盘买东西，她更是搞不定。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更习惯于别人把资源送到她手里，而不是要经过复杂的人际关系周旋甚至暴力争夺。除了学习成绩以外，其他东西她都不需要太努力。

　　而村里其他人，基本上不大可能放弃地里的活儿陪她“胡闹”，就算有这样的人，办事能力和商业见地大概也远不如江海。

　　“你不是老说自己是大老爷们吗，哪有这么任性的！”她放软了声音抱怨。

　　然而江海根本不为所动，臭着脸一句话都不肯说。

　　宋阮阮此时才发现，她对江海的掌控力也不是百分百的，他确实像是他妈妈说的那样，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他坚持的事情，她也改变不了。

　　“算了算了，你说留着就留着吧。”

　　她无奈地道。

　　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他非得要买，她便拿着用吧。

　　江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语气依然有些别扭，大约是为自己刚才说了那种无赖的话有些挂不住。

　　“你先将就用着，等以后我们挣更多钱，我再给你买更好的。”

　　宋阮阮不想再跟他争论这种事。

　　说到挣更多钱，她想起自己的驱蚊水，已经七天了，可以使用了。

　　“江海，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驱蚊水怎么样了。”

　　江海便带着宋阮阮一起去了存储红薯南瓜之类的蔬菜的地窖边，他自己跳下去，拿出宋阮阮当时泡驱蚊水的罐子。

　　宋阮阮一看，顿时微微一喜。

　　阳光之下，原本泡在玻璃罐子里的酒精已经完全被薄荷染成了翠绿的颜色，而薄荷和金银花，绝大部分都已经溶解在了酒精里，只剩下些许黑色的渣滓，沉淀在玻璃罐子最底部。

　　揭开盖子，酒精的刺鼻中，混合着薄荷的清凉以及金银花的清香，味道还算不错。

　　宋阮阮把罐子放到桌子上，倒了一点在小碗里，然后再沾着擦在腿上和小臂上。

　　她特意把袖子和裤腿挽起来了一些，然后在门外静坐不动。

　　往日里烦人的麦蚊子果然是不再停在身上了。

　　这效果基本上持续了一个下午，到晚上宋阮阮又重新抹了些，对夜间的大蚊子效果也很好。

　　对此，宋阮阮非常满意。

　　刘继红和江小河两人试了后，也是惊奇不已：

　　“这东西可真是神奇，身上抹了这个，蚊子就不来了！”

　　“还有香味呢，真好闻！”

　　连周凤英和江红国也忍不住来试了，第二天同样是一致好评。

　　早上在饭桌上，宋阮阮便趁机提出下一步要售卖驱蚊水的计划。

　　驱蚊水只能秋天和夏天用，如今已经快九月，要卖就得抓紧时间了。

　　她首先进行了铺垫：

　　“我听江海说，现在城里已经有卖红色和蓝色头花的了，款式跟我们的一模一样，价格还比我们低，他们现在只是还不知道怎么染出紫色和黄色，但肯定迟早会知道，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头花就会越来越难卖。”

　　听到这话，大家脸上连日来的喜色都出现了凝滞。

　　江小河气愤地道：

　　“这些人怎么真不要脸，学我们！”

　　周凤英愁眉不展：

　　“骂他们有什么用，人家看着咱们挣钱，眼热模仿是必然的。”

　　江红国提议：

　　“那要不我们也降价卖？”

　　刘继红也道：

　　“爸说得对，我们也得降价，不然顾客全都被那些人抢走了！”

　　宋阮阮摇了摇头：

　　“降价治标不治本，做出新款式也是。县城的市场只有那么一点，再卖一段时间就饱和了。我们现在要引入更有竞争力的产品。”

　　紧接着，她就向众人宣布了要售卖驱蚊水的计划。

　　驱蚊水的效果，大家都试过了，倒是没什么争议，主要就是担心会不会没人买，毕竟以前谁都没听说过有驱蚊水这样的东西。

　　还有一个更重大的问题，驱蚊水可不像是头花，随便拿个框子一摊，客人买了或揣兜里或戴手上就拿走了。驱蚊水是液体，总得拿个东西给人装才行。

　　宋阮阮当然下意识就说拿玻璃瓶装，可家里总共加起来，也没几个玻璃瓶。至于去厂子里订，且不说人家那些玻璃厂搭不搭理他们接不接单，更关键的是，整个县城根本就没有玻璃厂。




40.  第 40 章   宋阮阮觉得，周晓梅这个……

　　万万没想到, 好好的创业计划，竟然会在包装上遇到如此大的困难。

　　但今年能用驱蚊水的时间也不多了，必须得抓紧时间, 所以她便暂时放下书本, 去了一趟知青点。

　　知青们那边的人来自五湖四海, 说不定谁就有玻璃厂的人脉。

　　顺便, 也给妈妈带些驱蚊水和问她愿不愿意帮着做头花。

　　她挣到第一笔钱后，就试图拿给陈美珍, 让她拿那钱去改善生活。然而不管她怎么说，她就是不收。

　　宋阮阮实在是没有办法, 趁着现在要赶工抢占最后一批头花市场，便打算来问问，看她愿不愿意帮着做头花，挣些工钱。

　　陈美珍不在，倒是有几个男知青在屋檐下编草鞋, 见了宋阮阮便热情地打招呼。

　　“宋同志，你找陈知青吗？她们去池塘那边看热闹去了！你找得到路不, 我带你去！”

　　宋阮阮倒也不是全然来找陈美珍，不过听这知青提起池塘，便有些好奇：

　　“看什么热闹啊？”

　　那男知青道：

　　“今天一大早，周家人就拉了好多水泥和石头过去, 说是要砌池塘。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 大队长把咱们村那池塘五年的使用权包给他们家了！”

　　承包的事宋阮阮早就知道了，但砌池塘, 却是引起了她的兴趣。她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一走近，果然见到好多人围在池塘旁边的田埂上看热闹。

　　现在还没到收割水稻的时候，大家都比较闲, 有点什么事就爱扎堆凑热闹。

　　宋阮阮也跟着看了一眼，果然见好些个村民在帮着把石头往池塘里抬，还有人用木桶提着拌好的水泥，往石头缝上抹。

　　这一系列的动作，让宋阮阮觉得有些眼熟。

　　她怎么觉得，这和农业频道里说的，养黄鳝的准备工作那么像呢？

　　因为要防止黄鳝逃逸，所以不管是用水稻田还是池塘养黄鳝，都得铺上石头填上水泥，然后再在上面铺上淤泥。

　　她正想着这事，陈美珍便看到她了，立刻跑了过来。

　　“阮阮，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也是来看热闹吗？”

　　宋阮阮摇了摇头，问她：

　　“美珍姐，你有听说他们这样砌了池塘是要做什么吗？”

　　陈美珍今天在这里看了很久了，倒是听说了些消息：

　　“听说了啊，刚才周晓梅的妈还在那跳脚呢，说他丈夫和儿子疯了，居然想养黄鳝！”

　　宋阮阮很诧异。

　　竟然也是养黄鳝！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她一直以为，很少会有人想到养黄鳝，毕竟连江海，一开始都会顾虑黄鳝会逃逸，不知道该喂什么饲料，也不知道去哪里弄那么多黄鳝幼苗。

　　但周家人竟然好像一点这方面的顾虑都没有，很干脆就承包了五年池塘，花了大价钱去重新砌池塘。

　　她能知道这些信息，是因为看了后世的农业频道的节目，以及为了写论文正好做了相关方面的功课，可周家人，是怎么在如今这样一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得到这些知识的呢？

　　“他们家怎么会想到养黄鳝呢？是谁出的主意？”宋阮阮问道。

　　正说着话，就听到背后插来一个女声。

　　“是我出的主意。”

　　宋阮阮回过头，便见周晓梅正表情阴沉地站在她身后。

　　见她看过来，周晓梅对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是不是很诧异我会想到养黄鳝？我呢就是觉得，现在肉食紧缺，养黄鳝也是为国家解决物资难题，为人民谋幸福！宋同志，将来要是想吃黄鳝了，可以到我这里买啊！”

　　宋阮阮难掩心中的震惊。

　　周晓梅能想到养黄鳝，和她的致富计划撞车就非常巧合了，更神奇的是，周晓梅的这一套说辞，竟然和她曾经想过的不谋而合！

　　她在打算让江海做养殖业的时候就曾经思考过，这样大规模的养殖拿去售卖，是否会被起坏心的人扣上所谓搞资本主义的帽子，当时就在心中想好了一套应对的说辞，大抵就是周晓梅所说的那个意思。

　　她们两人的脑回路真的有这么一致吗？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看她震惊又纠结的样子，周晓梅心中畅快极了。

　　据她所知，前世江海之所以会去养黄鳝，就是因为宋阮阮的提议。

　　最开始周凤英不同意，还跟江海闹了一场。

　　不过江海一意孤行，还是养了黄鳝，在年底大赚了一笔。

　　从宋阮阮这个表情来看，她推测宋阮阮肯定是也想过要养黄鳝了，却没想到会被她抢了先，而且还做出了更完善的措施。

　　她现在一定觉得很憋屈，却又没法说。

　　担心宋阮阮觉得不爽，对她家使坏，她把前世江家那一套说辞照搬了过来，任谁也没法给她扣什么帽子了！

　　因为宋阮阮，她前段时间一直被刘二癞子那种人渣威胁，纠缠，度过了一段异常难熬的日子。

　　现在看宋阮阮吃瘪，她总算觉得稍微出了一口恶气。

　　陈美珍敏感地感觉到，周晓梅对宋阮阮那种莫名的恶意，见周晓梅得意洋洋的样子，破天荒地阴阳怪气了一回：

　　“现在就说买黄鳝的事会不会太早了？黄鳝那种野生的东西能是那么好养的，说不定中途就得个什么病全死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然而，周晓梅的脸色没有任何一点变化，她依然是一副志得意满，胸有成竹的样子，冷笑了一下：

　　“那你们就等着看好了。”

　　她的黄鳝养殖方法是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

　　前世江海靠养黄鳝发财后，第二年下半年就有隔壁几个有鱼塘的大队的人就跟风养黄鳝，结果黄鳝生病死了大半，投入的钱血本无归。

　　后来分产到户，大家都有了稻田后，江海便组织了红星大队的人进行稻田养黄鳝，养鱼，他统一收购，打出品牌，并且找出路销售。

　　为了保证产量和质量，江海专门让人对愿意养的村民们进行了培训。

　　稻田养殖和池塘养殖的方式并没有太大区别。

　　所以，怎样才能顺利地养出优质又健康的黄鳝，她全知道。

　　盼她会在这上面赔本栽跟头，那可真是白日做梦！

　　说完这话，她就从宋阮阮和陈美珍身边挤过去，找她爸和她哥去了。

　　宋阮阮哪知道这些前世的内情，只是越发觉得周晓梅身上有种违和感。

　　一般人，面对从未涉足过的行业，就算是有再厉害的技术指导，也没这么有信心。但周晓梅，仿佛就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失败一样。

　　“阮阮，不要管她，她这么坏心眼，肯定养不成功！”

　　陈美珍在一旁安慰道。

　　宋阮阮这些天基本上一直在家里看书，很少与外人交流，暂时还没听说周晓梅的八卦，听到这话不由问道：

　　“她怎么坏心眼了？”

　　陈美珍有些惊讶，但想起宋阮阮不怎么出门，江家人也未必告诉她，便跟她说了周晓梅和刘二癞子扯皮牵扯出的一系列事情。

　　宋阮阮皱眉：

　　“刘二癞子说，周晓梅想指使他毁我名声，他没同意？”

　　陈美珍点头：“他是这么说的，周晓梅不承认。但我觉得刘二癞子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你看她对你的态度，就知道她肯定因为江海的事记恨你。而且刘二癞子为什么不攀咬她其他事情，偏偏说这个，肯定是她真的做了！”

　　宋阮阮垂眸，她之前还很难理解，无缘无故的，刘二癞子哪来的那么大胆子，在做了坏事以后反过来威胁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有人挑唆。

　　仔细想想真的很奇怪，周晓梅这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待见她，甚至是有敌意。

　　如果说后来是因为江海，但她才穿越到这里时，周晓梅就指控她是间|谍，又是因为什么呢？

　　许多疑惑和反常的地方交织在一起，反而让人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不过，也不重要。她和周晓梅并没有那么多交集，没必要为此太费心神。

　　想起过来的正事，宋阮阮便把做头花的事情说了。

　　“美珍姐，最近江家在做头花卖，但是忙不过来，想找个可靠的人帮忙。你能去帮着做几天吗？他们会给工资的，两块钱一天。”

　　这个待遇委实超出了陈美珍的意料：

　　“两块钱一天？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宋阮阮道：“工资待遇你完全可以放心，我能保证他们一定给两块一天。如果兰兰姐也手巧的话，你也可以喊她一起来，但前提是要保密。”

　　她知道妈妈的手工是绝对没问题的，人品也靠得住。反正都要请人，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哪怕是在城里，2块钱一天也相当于一个高级工人的待遇了，陈美珍怎么可能不愿意，当下就应承下来。

　　回到知青点，李兰兰听说后，也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对宋阮阮千恩万谢。

　　中午知青们都回来了，宋阮阮便问起了玻璃瓶的事。

　　这一问才知道，李兰兰的舅舅就在玻璃厂工作。

　　“但问题是，阮阮，我舅舅只是个普通工人，这种事也做不了主啊。而且我家在省城，你要从省城运那么多瓶子回来，路费也是个大问题，还容易被磕碎！”

　　刘知青从刚才起，就一直面露沉思，此时插言道：

　　“宋同志，如果你是要装驱蚊水，也不一定非得要用玻璃瓶的，用其他容器也是一样的吧。”

　　宋阮阮道：“我考虑过竹子的或者木头的，但担心它们和驱蚊水之间发生化学反应，影响功效或保质期。”

　　塑料更不可能，现在塑料产能非常有限，比玻璃还贵。

　　“陶瓷呢？我家以前装药油药酒，就全都用的陶瓷瓶，陶瓷瓶子便宜，而且完全不会对功效产生任何影响。”

　　这话顿时让宋阮阮打开了思路。

　　对啊，她怎么都没想到用陶瓷呢！

　　县城就有一家陶瓷厂，这么近的距离，怎么也比远在省城的大厂好说话。

　　心中的难题有了思路，宋阮阮便好心情地回江家了。

　　一走进院子，就看到屋檐下停了一辆很新的自行车，屋里也传来热闹的说话声，似乎是来客人了。

　　宋阮阮走进屋里，便见堂屋的板凳上坐着一个剪着短发，穿着一身碎花衬衣和职业长裙，手上戴着一个紫色的蝴蝶结头花，刘继红和江小河都围坐在她身边。

　　少妇一脸嫌弃地打开刘继红正准备碰触她那头花的手：

　　“哎呀，别摸，这可是我让人特意从电影院那边给我带的县城时兴货，四五毛一个呢，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耐脏！”




41.  第 41 章   宋阮阮的地位，比她更超……

　　那少妇的话实在让人不舒服。

　　刘继红最近对宋阮阮不错, 她自然不能看着别人这样欺负打压她。虽然还不知道那少妇是谁，宋阮阮依然带着笑容走上前去，慢声道：

　　“头花哪有那么容易脏, 真要摸一下就脏了, 我赔你一百根。”

　　听到她的声音, 张桂香抬眼往门口看去, 顿时呆了呆。

　　门口进来的女孩子，看起来只得十七八岁, 却是她平生见过的最好看的同性。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一眼能看到对方白得像是牛奶一样莹润又娇嫩的皮肤, 以及像是娇艳欲滴的花瓣一样红嫩嫩的嘴唇。她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却是气质优雅卓然，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她有点被震住了，好几秒中后回过神来, 看到宋阮阮身上穿的不过是一双草鞋，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斜襟衣服, 撇撇嘴：

　　“大话谁不会说啊，你赔得起一百根才怪！”

　　刘继红和张桂香作为妯娌，一个在农村扛锄头，一个在城里端着国家铁饭碗, 地位一直是天差地别的。

　　张桂香每次回来, 经常都会在她面前炫耀她在县城买的，或者厂里发的各种东西, 她也都习惯了。心里酸归酸，却也知道自己不如对方命好出生在好家庭，丈夫也不如大伯子有本事, 合该让着她捧着她。

　　哪怕大嫂言语间对她不客气，她也当没听到。但她没想到，宋阮阮会为了维护她，说出如此豪气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宋阮阮那句话，她就觉得自己也突然有了底气有了依靠一样。

　　“大嫂你放心，她肯定赔得起！”

　　她第一次顶了张桂香一句，然后走上前去迎接宋阮阮，“阮阮啊，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说你再不回来，我就去知青点接你了！”

　　“路上是不是热得很，我去把西瓜拿出来切给你吃！”

　　说着，就丢下张桂香，风风火火往井边去了。

　　那井平时不用的时候都拿东西盖着的，如今正午，井水也是凉的。

　　里面放着昨天江海从镇上买回来的西瓜。本来买了两个，昨天大家分着吃了一个，另一个拿网子吊在井里冰着，原本是准备晚上乘凉的时候再吃的。

　　宋阮阮跟着她过去，好奇地问：

　　“刚才那个就是江大哥的妻子啊？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她呢。”

　　“对，她平时一般个把月才回来一次，人家城里有工作，回来也就是搬点吃的走，不会长住。”

　　“这样啊。”宋阮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刘继红想起刚才的事，略微带了点嗔怪：

　　“你刚才怎么跟她说那种话啊，万一她真让咱们赔一百根，那多亏！”

　　宋阮阮那话让她刚才听着心里爽快归爽快，回过神来却觉得肉疼，一百根可是三四十块钱呢，凭啥就要赔一百根了。

　　宋阮阮道：

　　“那也得摸脏了才赔啊，头花又不是白面馒头，哪有那么容易摸脏！”

　　刘继红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顿时就高兴了：

　　“还是阮阮你机灵，又能堵她嘴咱们又不吃亏！”

　　而那边张桂香也在跟江小河打听宋阮阮：

　　“那是谁啊，说话这么嚣张？”

　　以前江小河觉得大嫂是城里人，傲气看不起她们也是正常的。但有了宋阮阮这一对比，顿时就对大嫂有些喜欢不起来了。

　　要说出生在城里，宋姐姐的家庭肯定比大嫂好百倍，却从来没像大嫂那样成天用鼻孔看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有好东西也分给她们，还带她们挣钱。

　　而大嫂呢，只会在她们面前炫耀，要么就是说家里这不好那不好，比不上城里，却从来不见分给她们什么。

　　“哦，那是宋姐姐，城里大干部家庭的千金小姐，摔伤了头失去了记忆，现在暂时住在咱们家。要是运气好的话，将来她应该就是我三嫂啦！”

　　江小河笑眯眯地回答。

　　张桂香不服气：

　　“她自己说是干部家庭就是干部家庭吗？”

　　江小河道：

　　“当然不是，我们猜的。大嫂你是没看见，村里知青才捡到宋姐姐的时候她穿的什么，保管你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裙子，还有小挎包，而且她还穿着皮鞋呢！除了大干部家庭，谁能穿得这么好！”

　　张桂香当然不信：

　　“也就你们没见过世面，才把随便什么东西都当宝贝。我在县城经常进百货大楼，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江小河也不和她争辩：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刘继红提着西瓜和宋阮阮一起进来，江小河一蹦就迎了上去。

　　“呀，有西瓜吃！”

　　说着，三人就一起进厨房去了。

　　张桂香见她们竟然拿了那么大一整个西瓜，也跟了过去。

　　心里想着，这西瓜肯定是公婆知道她要回来才提前买的，可不能让她们全吃了。

　　她在城里看似和江山都是双职工，其实日子过得也紧巴巴，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日常吃喝，孩子上学，再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就没了。

　　像是西瓜这种东西，虽然也不是买不起，但到底也不会常吃，现在正值最热的时候，用井水冰得凉凉的西瓜谁不想吃呢。

　　刘继红几刀把西瓜切好，首先就把中心最红最好的那一块给宋阮阮：

　　“阮阮先吃！”

　　这待遇，都是以前张桂香这个城里来的大儿媳妇才有的，现在竟然给了宋阮阮。

　　张桂香心里不舒服得很，却又抹不开面子为了一块西瓜和她们争，显得她没见过世面。

　　没多久，去地里砍菜以及跟着去帮忙的周凤英和江山回来了，就拉着张桂香跟宋阮阮互相介绍，宋阮阮倒是很客气地和她打了招呼。

　　众人一起吃了西瓜，周凤英就道：

　　“宋姑娘快出去待着，要烧火做饭了，待会儿别把你熏着。”

　　张桂香眼睛都瞪大了，当年她才嫁过来的时候，还听江山说，他老娘私底下跟他念叨，她这城里媳妇懒，都不说进厨房帮忙。

　　可现在轮到这宋阮阮，竟然只字不提帮忙的事，还说怕烧火把她熏到了！这宋阮阮到底是有多金贵！

　　而那宋阮阮也没客气一两句，直接就离开厨房，跟他们打了句招呼，回房间去待着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一家子都回来了，开饭的时候张桂香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心中很是满意。

　　炖了大骨头，还炒了一碗回锅肉，另外还有一些素菜和咸菜，看起来很丰盛。肯定是因为她回来了，才专门做的。

　　然而，刘继红特意把一碟子炒瘦肉放到了宋阮阮面前：

　　“阮阮，知道你不爱吃肥肉，我和妈这次专门把瘦肉切出来了，给你另外炒的，你一个人吃！”

　　这竟然还单独开小灶！

　　可其他人看起来都习以为常的样子。

　　而那个让张桂香向来看不惯的，流里流气的小叔子江海，直接舀走了盆里最大的一坨骨头，送到了宋阮阮碗里。

　　“先给你放一边晾着，免得你又说太烫了不想啃。”

　　虽然婆婆依然热情地给她夹菜，让她吃肉，可张桂香却觉得，今天的肉不那么香了。

　　她以前其实挺喜欢回婆家。

　　作为家里的第二个女儿，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她在娘家的时候其实并不太受父母宠爱，因此家里哥哥姐姐都是正式工人，用完了人情，到了她就成了临时工。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她有时候也根本轮不到。

　　嫁给江山以后，情况却截然不同。

　　江家上下，除了混不吝的江海，都因为她是城里人，有一份工人的工作而高看她一眼，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第一个紧着她，说话也捧着她顺着她。她每次回来，都会被婆婆当成重量级贵宾招待。

　　她虽然有点看不上江家人，却一直很享受这样的待遇。

　　但这次回来她却发现，有人在这个家的地位比她更超然！

　　她心里不舒服极了，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场子找回来，让大家都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地位最高的人。

　　吃了饭，她破天荒地对江小河和刘继红道：

　　“小河，继红，待会儿我教你们骑自行车吧！你们以前不是一直想骑一下试试吗？”

　　有自行车，会骑自行车，那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就算在城里，自行车也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的。

　　之前她坐着丈夫的自行车回来，不管是小姑子还是刘继红这个妯娌都羡慕得不行，想坐一下自行车，她嫌弃她们会把后座弄脏，就不让她们碰。

　　但现在，为了把两人拉拢过来，并且向宋阮阮展示她与她们截然不同的社会地位，她愿意稍微牺牲一下自家的自行车。

　　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两人竟然都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她。

　　“不用了，二嫂你自己骑吧，我待会儿还有事呢！”

　　“就是，咱们可是有工作要做呢！”刘继红骄傲地道。

　　张桂香心说，现在又不是农忙的时候，她们能有什么正事，还学着人说什么工作，以为自己是工人吗？

　　然而，收拾完碗筷，江家的三个女眷把平时做头花的框子拿出来的时候，她顿时就傻眼了。

　　那筐子里面有好多小块的紫色布料还有黄色布料，这些都是如今县城里最稀罕又最流行的颜色，连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没这两个颜色卖。

　　“这……这些布都是哪里来的？你们是在帮人加工吗？”

　　她急切地问道。

　　刘继红笑看了她一眼：

　　“布是我们自己家的，做当然也是给自己家做。”

　　说着，她搬出一个篮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已经缝好的头花，满意地道，“又快凑满一篮子了，明天应该就可以让阿海拿到县城去卖了。”

　　“哎呀，也不知道县里的那些人怎么就这么稀罕这头花，我和小河天天换着花样戴，都戴腻了！”

　　张桂香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当成宝贝一样稀罕的头花，竟然是她婆家的人做的，人家随手一拿就是一大篮子，早就戴腻了！

　　上次小叔子江海带着一个村里的人去家里借宿，说是来县城卖点土特产，篮子上搭着布遮着她也没太注意，现在看来，他们竟然就是那伙卖头花的人！

　　难怪宋阮阮说，摸脏了可以赔她一百个。

　　想起自己先前在刘继红和江小河面前炫耀头花的洋洋得意，她真是恨不得立刻打个洞钻下去。




42.  第 42 章   熟人好办事……

　　更让张桂香受打击的是, 她作为一个临时工，每个月才十四块的工资，刘继红和江小河这种什么也不是农村妇女, 竟然做一天的头花就能拿到两块钱。

　　这么一算, 一个月就能挣到六十块！

　　一想到人家一个月就能挣她几个月的工资, 她先前的优越感顿时被打击得荡然无存。

　　至于宋阮阮, 她更是没法比。

　　因为这生意竟然是江海那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小混混起头做的，他拿最大头的利润。而染色的技术是宋阮阮出的, 她也每次会拿一部分提成。

　　整个县城就那么大，这种紫色和黄色的头花, 如今已经风靡全城。就算有人卖别的颜色的，价格还更便宜，大家也更愿意买这种。

　　毕竟其他颜色的布料只要有票就都可以买到，拆开买来的头花随便学一下就能扎得出来，稀罕的还是这哪里都买不到的鲜艳色彩。

　　所以尽管出现了模仿者, 这头花依然是独门生意，利润就不用提了。

　　她听刘继红说, 江海给宋阮阮买的确良的料子，那都是成匹的买，白胶鞋都买了两双。

　　她原本想在他们面前炫耀的好不容易攒钱买的那件新的的确良花衬衣，根本拿不出手。她在城里能吃到的东西, 江海最近经常跑县城, 也时常给他们买。

　　她竟然没有任何值得他们羡慕的事情可以说了。

　　得出这个结论，张桂香觉得难受极了。

　　不过, 当她看到宋阮阮的房间里摆着的文具盒和军绿色书包时，她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哟，宋姑娘, 你咋还有文具盒和书包呀？”

　　宋阮阮原本在看书，突然听到有人说话，这才回过神来，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回答道：

　　“江海买的。因为我下学期想去镇上念高中。”

　　张桂香道：

　　“你都这么大了还去念书啊？”

　　宋阮阮道：“学无止境，我们不应该因为年龄就停止对知识的追求嘛。”

　　她跟张桂香又不熟，干脆就用套话应付了过去。

　　张桂香撇了撇嘴，然后就去找丈夫江川去了。

　　此时江家父子四人都在坝子里弄篾条，连江海那个懒鬼不知道怎么也转了性，知道帮父兄干活儿了。

　　张桂香把丈夫江川拉到远离其他人的地方，悄声道：

　　“我看你爸妈还有你弟弟他们，这次卖头花可是挣了不少钱，咱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峰马上又要上小学了，开销更大，你让他们支援咱们一点呗！”

　　江川这次回来，也看到了家里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但作为村里的天之骄子，江家唯一的正式工人，他还是拉不下脸主动问父母要东西，一般都是父母自己给的。

　　“这不好吧，咱们在城里有工作，哪能问爸妈要钱……”

　　张桂香也不是不知道丈夫那点小心思，便道：

　　“也没说让你要，但他们的宝贝孙子小峰念小学，连个新书包新文具盒都没有，还是捡的他表哥表姐的旧货，这你不跟他们说说？”

　　“再说了，他们最近卖头花挣那么多钱，连个非亲非故的宋阮阮都能买了新书包新文具盒送去读高中呢，怎么就不能给亲孙子支援点钱读小学了？”

　　江川便被妻子说服了。

　　接下来干活儿的时候，便特意跟父亲说起了自己在城里生活的不易，以及儿子上小学给他们带来的压力。

　　江红国也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他和周凤英一直就很体谅大儿子在城里生活的不容易，当下就道：

　　“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再怎么还有家里给你撑着呢。”

　　听到这话，江川心里就有谱了。

　　果然，没多久他母亲就来找他了，背着两个弟弟塞了三十块钱给他，说是家里最近挣了点钱，让他拿回去给小峰买点营养品和文具。

　　“妈，这怎么行，我自己挣工资的，哪能要你们的钱！你们留着自己花！”

　　周凤英道：

　　“你放心拿着，我们自己也留了的。之前阿海打了头野猪，这段时间又卖头花又卖竹编的，我们手里有钱呢！”

　　江海看着两人在坝子尽头说话，都不用猜就知道，他妈肯定是在悄悄补贴大哥。

　　他倒是无所谓，给了父母的钱就是父母的，他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而且大哥也不是外人。

　　*

　　因为家里多了突然回来的江家大哥大嫂，宋阮阮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自己在知青们哪里问到的办法。

　　她不了解江家大哥大嫂，不想轻易透露自己的新商机，下午连布都没让江海染。

　　看了几个小时的书，江海拿着几个夹好的鲜核桃来找她：

　　“看了这么久的书了，补补脑。”

　　宋阮阮觉得正好趁此机会跟江海说说花露水容器的事，把核桃放在一边，轻声道：

　　“你去关门，我有事跟你说。”

　　今年能卖花露水的时间不太多了，必须得抓紧时间。

　　江海立刻依言去关了门。

　　宋阮阮让他走近，这才低声道：

　　“今天我去了一趟知青点，关于装花露水的容器问题，倒是想到一个解决办法。我们不一定非要用玻璃，也可以用小瓷瓶。我听知青们说，县城里正好有一家陶瓷厂，你看能不能找人问问看，是否能从他们那里拿到一批货。规格小一点的瓶子，最多50ML吧，最好还有配套的塞子。”

　　江海当即就道：

　　“我还以为只能用玻璃瓶，要是能用瓷瓶替代，那就简单了，大哥大嫂他们都是陶瓷厂工作的，大嫂的爸还是管生产的车间主任，跟他们说一说，肯定能给我们想办法。”

　　易地而处，如果是自己大哥遇到这样的事，他又有这么好的人脉，肯定会想办法给运作一下的。他便下意识也觉得，大哥一定会帮自己。

　　宋阮阮微微一喜：

　　“有熟人那就好办事了。”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江海便跟江川提起了这事：

　　“大哥，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江川淡淡地问道。

　　对于这个不成器又受父母宠爱的弟弟，他其实不太喜欢，只是从来没怎么表现出来过。

　　江海便将家里要生产驱蚊水，需要一些小规格的瓷瓶做容器，希望他能做个中间人跟厂里介绍一下，卖一批瓷瓶给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给江川倒了杯酒：

　　“这事可能要费些周折，但我不会让大哥白辛苦，到时候事情成了，一定有重谢。”

　　虽然是自家兄弟，但江海还是按照外头办事的规矩，给大哥许了好处。

　　他向来很明白这些人情世故，让人帮忙，尤其是熟人，好处许在前头，对方才会更上心。

　　江川敛眉沉思。

　　厂里一直有帮药厂生产瓷瓶，但今年药厂那边要的货比去年少了很多，倒是让仓库里积压了不少库存。见父母也期待地看着他，江川本是要应下来，却突然感觉到坐在身边的妻子掐了他一下，他便下意识闭嘴了。

　　张桂香严肃地道：

　　“这事可不好办，厂子里的货都是公对公的，哪能直接卖给个人！让江川去跟厂里提这种事，不是专门留下小辫子让人抓么，要是上面真追究起来，说不定连工作都保不住！”

　　周凤英听到这话，顿时担心地道：

　　“这么严重吗？那……要不还是算了？”

　　这话是跟江海说的。

　　张桂香见饭桌上的几人都露出凝重的神色，总算觉得今天扬眉吐气了。

　　江海他们卖头花再能挣钱又怎样，还不是要求到她头上。

　　她便要好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知道，再能挣钱，在她这个工人家庭出身的城里人面前，也是永远矮一头的。

　　“不过你们也知道的，我爸管着厂里的生产这一块，江川不能说的话，他未必不能说。”

　　果然，这话一出，见又有了希望，周凤英立刻讨好地道：

　　“那桂香，就麻烦你这次回去跟亲家说说看好不好？都是自家亲戚，让他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给我们行个方便？”

　　张桂香高傲地点点头：

　　“行吧，都是一家人，我会回去帮你们问问看的。”

　　为着能办好这事，第二天他们走的时候，周凤英除了给他们装了两块野猪肉，一些瓜果蔬菜，还特意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捉了一只，让他们拿回去送给张桂香她爸。

　　回去的路上，江川这才问起了心中的疑惑：

　　“阿香，咱们厂里明明就有很多库存，我看厂长那边也挺着急的，能卖出去一批他肯定高兴，你怎么不让我答应？”

　　张桂香道：

　　“你傻啊，你看你家里那些人，稍微挣点钱就尾巴翘天上去了，根本不拿咱们当回事了！他们都有了一门头花生意那么挣钱了，现在还要弄新的，咱们凭什么帮他们？”

　　“那毕竟是自家的兄弟……”江川犹豫道。

　　张桂香哼了一声：

　　“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未必当你是兄弟。你看江海挣了那么多钱，有说给你一个子没有？到时候真让他挣了大钱，别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你，一个当工人的，还不如一个街溜子！”

　　江川便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这事怎么跟妈交待，他们还催着说最好快点办成呢！”

　　张桂香道：

　　“也不是不给他们办，到时候给他们二三十个瓷瓶，就说这已经是我爸动用了关系才拿出来的。”

　　*

　　等了四五天，江海先去附近的镇上的裁缝铺子铺了几次货，再次去城里卖头花的时候，才在江川那里得到准信，说是厂里的规矩，销售必须公对公，不卖给私人。

　　拿着二三十个瓷瓶回去，他都不知道怎么跟宋阮阮交待。

　　当初他信誓旦旦说，自家大哥大嫂在厂子里，肯定能搞定容器的事，于是他们这几天又让知青们那边帮忙，采集了不少的薄荷和金银花，还买了白酒，浸泡了很大一玻璃罐的驱蚊水，足有十多斤。

　　现在这寥寥二三十个瓷瓶，能顶什么用。

　　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没跟宋阮阮说。

　　她明天就要去镇上参加考试了，他不能让她再为这种事操心。

　　他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43.  第 43 章   不应该被随意丢弃。……

　　明天镇上的中学开学。

　　江海已经跟中学的校长说好了, 今天宋阮阮去校长办公室参加考试，只要成绩合格，明天就可以和其他学生一起去报到。

　　吃完早饭, 宋阮阮背上书包文具盒, 揣着户口本就和江海一起出发去学校了。

　　从江海家到镇上, 骑自行车大概花了三十多分钟。

　　今天的校门已经打开, 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守在门口，江海说明了事由, 便放了两人进去。

　　经过一个大大的操场，边上一圈就是教室, 教师宿舍和办公区域，好一些的是砖瓦结构，差一些的直接就是泥坯瓦顶，连一座楼都没有。

　　江海领着宋阮阮穿过操场，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由于今天是开学前的准备工作，校长与老师正在会议室里开会, 宋阮阮和江海便站在屋檐下等着。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和教室差不多的砖瓦房，隔着铁栏的窗户，就能看到里面的老师们一排一排地坐在课桌前, 专心听着讲台上的校长发言。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里面的人才散会，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老师们看到站在隔壁校长办公室外的宋阮阮和江海, 都不由得侧目多看了几眼。

　　实在是宋阮阮的气质太出众，今天为了给校长和老师留下好印象，她特意穿了最近做的那件的确良花小碎花衬衣和蓝灰色长裤, 镇上的姑娘们所穿的那种最普通的款式，脚上穿着小白鞋，长长的头发也规规矩矩地分成两股扎起来，分别垂在身前。

　　一眼看去，十分的文静秀丽。再看第二眼，才觉得这姑娘真是漂亮，鼻子眼睛嘴巴脸蛋，哪哪都好看。但因为她看起来乖巧娴静，便并不会有不好的印象。

　　一个四五十岁，穿着白衬衣黑裤子，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江海打了声招呼，宋阮阮才知道这就是校长，便微微欠身鞠了个躬：

　　“校长好。”

　　校长推了推眼镜看了宋阮阮一眼：

　　“看来你就是江海同志说过的宋阮阮同学了，来吧，到我办公室，咱们先考一考，看看你的水平。”

　　江海要跟着进去，被校长阻止了：“宋同学要考试，不能有其他人在场。”

　　宋阮阮安抚地看了江海一眼：“你先回家去忙正事，我考完了自己回来。”

　　说完，便跟着校长进了办公室。

　　这个时代的办公室非常简朴，也就是一张木头的办公桌，几个凳子，以及一排已经有些旧了的木头书柜，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用牛皮纸袋封着的文件，还摆了些政治性的书籍。

　　进了办公室，校长先跟宋阮阮聊了聊，了解了她的基本情况，知道她已经和江海结婚才拿到户籍，便告诫道，上学期间不能怀孕，不然就只能退学，得到宋阮阮同意后，这才就发给她一套语文卷子，让她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出来。

　　一共考了五门课程，语文，数学，思想政治以及物理化学。

　　其中前三门是重点，物理化学是并作一张试卷的，考试内容也重点在实用技术上，比如什么拖拉机柴油机化肥的使用这类问题。

　　幸好宋阮阮记忆力不错，经过整个暑假紧锣密鼓的恶补，也能答个大差不离。

　　她做完一门课的试卷，校长便拿去给相关科任老师批改，然后发给她下一门课的试卷。等到她把四张试卷做完，又等了二十来分钟，便已经能知道所有分数了。

　　她的语文考了八十五，数学九十九分，思想政治考了八十三分，物理化学则是八十分。

　　宋阮阮以为，这试卷这么简单，她考成这样应该只能算是勉强通过吧，没想到校长竟然颇为满意，那个被她叫来的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老师看了试卷也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宋阮阮同学的成绩非常优秀，已经能排进全年级前十名了。”

　　宋阮阮有点懵，校长告诉她，刚才给她考试的考卷，是上一届的高一期末考的考卷，她这个成绩在当时，能排全年级第九名。

　　等真正去上了课，宋阮阮才明白，其实不是她成绩好，而是其他学生的心思和时间大都不在学习上，老师们的教学水平也非常参差不齐，即使是很简单的试卷，他们考出来的成绩也非常勉强。此为后话。

　　“这是李老师，高二一班的班主任，你明天就去她班上报到吧。”校长介绍道。

　　“李老师好！”

　　宋阮阮乖巧地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

　　李老师对这种成绩好又乖巧的女孩子很有好感，温和地跟她讲了些明天来上课的时间安排，以及要准备的东西，就让她可以回家去了。

　　和校长以及未来班主任打了招呼，宋阮阮便离开了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有一个挂钟，托这的福，宋阮阮知道此时是下午四点半。

　　一出去，却见江海靠在办公室对面几十米远的操场边缘的一棵树下，百无聊赖地用鞋子在地上踢土。他只穿着个背心，露出结实的麦色手臂，外套抱在怀里。

　　听到这边开办公室门的声音，他立刻迎了上来，有些抱怨地道：

　　“这考试也考得太久了！中午饭都不让人吃！”

　　这个时候粮□□贵，自然不可能让宋阮阮在学校食堂吃饭，而今天又要出成绩，校长便让宋阮阮考完了所有考试再去吃午饭。宋阮阮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少吃一顿饭而已，早点考完早点出成绩也挺好的。

　　江海一直在外头等着，时不时透过办公室打开的门看看宋阮阮，见她一直在奋笔疾书，到中午快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知道宋阮阮有多重视这场考试，即使担心她的身体，也没有贸然上前去打扰。

　　“是不是饿坏了？快来，先吃点东西。”

　　说着，江海打开抱在怀里的外套，递给宋阮阮一袋白白绿绿的东西。

　　宋阮阮接过来，只觉得一手黏糊糊的。然后才发现这是一袋皮蛋瘦肉粥，从袋子上头漏出来了。

　　江海看看宋阮阮的手，再看自己的衣服，有些懊恼：

　　“我都这么小心还是漏了！妈的刘二这家伙没给我装好！”

　　宋阮阮微微一怔。

　　镇上的国营饭店，在不赶场的时候，基本上是中午一点半卖完了午饭就关门。所以江海至少将这皮蛋瘦肉粥拿了三个小时以上了。可是即使过了三个多小时，这粥也依然还是温的。

　　她很难想象，一个人竟然抱着一袋用塑料袋装着的粥，既极力不想它漏出来，又要保温，是多么困难。

　　可是江海就是这样做了。

　　见宋阮阮怔怔地看着那袋皮蛋瘦肉粥，江海有些困扰：

　　“啧，是有点不太好看了。但是现在也没别的吃的……你先凑合吃点，我让人留了大骨头，晚上给你炖你喜欢的骨头汤！”

　　“下次别买粥了，它不好拿。”

　　宋阮阮轻轻开口道。

　　江海道：

　　“你不是喜欢这粥么，别的你又不爱吃……我想到办法了，下次问他们借个水壶装，又保温又好拿！”

　　宋阮阮嗔了他一眼：

　　“你是个傻瓜！”

　　粥不好拿，就不会买别的么，就因为她喜欢粥，就这么一根筋地地非要买粥。

　　他也不想想，现在的水壶口子那么小，粥怎么装进去，即使装进去了倒出来了，又该怎么洗得干净水壶。

　　江海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骂自己，不过好像也不是真的骂，反而像是有种别样的温柔在里头。

　　“瞎说，老子这么英明神武！”

　　宋阮阮不理他了，拿着皮蛋粥径直往前走。

　　江海不明所以，连忙追上来，厚脸皮地缠问：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喂，我错了我道歉行吗，别不理人嘛！”

　　宋阮阮蓦然站住了脚步，回头道：

　　“你不是让我吃粥吗，不找个地方坐下来怎么吃？”

　　江海看了看四周，看到那边有排教室，门槛挺高的，应该很好坐。

　　“那边应该可以坐！”

　　宋阮阮果然是依言去了那边，真的打开了那袋子，慢慢用勺子吃了起来。

　　宋阮阮一直是个对饮食很有要求的人，但她今天竟然没嫌弃这袋子弄成这样很恶心，真的吃了，江海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委屈她。

　　“不喜欢就别吃太多，我们一回去就让妈给你做饭。”

　　“挺喜欢的。”

　　她认认真真地吃着粥，直到吃到有七八分饱才停下来。

　　这样的一份粥，虽然看起来不太美观，却不应该被随意丢弃。




44.  第 44 章   所谓兄弟亲情，就是个笑……

　　镇上的高中是早上八点半开始上课, 宋阮阮算着距离，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家里没有钟表，她无法知道准确的时间, 只觉得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学机会一定不能迟到。从江海家到学校, 以她的乌龟速度可能要两个小时才能到, 宜早不宜迟。
　　
　　洗漱完, 她也没打算惊动其他人，背上书包, 揣着户口本和学费就准备出发。
　　
　　没想到，刚打开江家的大门, 江海的房门就打开了。
　　
　　江海穿着背心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是八点半上课吗？”
　　
　　宋阮阮道：
　　
　　“那么远呢，我怕赶不上，早点走比较稳妥。”
　　
　　“我送你啊，半个小时就到了, 再去睡一会儿。”江海理所当然地道。
　　
　　宋阮阮摇头：
　　
　　“我总不能让你每天都送我，你也有很多事要做。”
　　
　　“又不是多大的事, 来回也就个把小时。好了不说了，快去睡，我也困着呢！”
　　
　　说着，就把宋阮阮推回了房间。
　　
　　最终, 第一天上学还是江海骑着自行车送她一起去的。
　　
　　到了镇上, 江海先带着宋阮阮去国营饭店吃了个早饭，然后再把她送到了校门口。
　　
　　宋阮阮叮嘱道：
　　
　　“中午别来接我了, 我自己和同学一起回来。”
　　
　　江海不肯：
　　
　　“不行，太阳太大了。”
　　
　　“不用。我自己走。”宋阮阮坚持。
　　
　　江海也不肯妥协：“你不许自己走！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学就在校门口等着我！”
　　
　　说着就不会宋阮阮的机会, 一踩自行车就要走。
　　
　　看他又犟脾气上来了，宋阮阮也严肃了神色：
　　
　　“江海，你能不能分清楚轻重缓急？”
　　
　　“家里的驱蚊水要想办法卖掉，头花也要尽快抢占更多的市场，时间这么宝贵，你把它浪费在每天一来一回接送我上，最后还能干什么？”
　　
　　见宋阮阮皱眉看着他，眼中满是对他的失望和质疑，江海慢慢垮下了肩膀。
　　
　　“知道了，我马上去做正事！”
　　
　　然后塞给宋阮阮一张大团结，“看到有车就坐车回来，想吃什么自己去买，明天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些粮票。”
　　
　　见宋阮阮走进学校大门，他这才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只是，一想到宋阮阮明明身体不好，今天却要顶着大太阳走十多里路回家，他握着自行车龙头的手就捏得越发地紧了。
　　
　　如果他手里有更多的钱，他就可以给宋阮阮买一辆自行车。
　　
　　可现在，连他这一辆车，也是借来的。
　　
　　因为要把更多的钱拿来生产头花和驱蚊水，不能胡乱使用。
　　
　　她有多希望通过这两样东西赚钱他是知道的，她那么重视考试，宁可每天晚上点着油灯看书，也要亲自教他制造驱蚊水，亲眼看着他做每个步骤。
　　
　　如果他买了自行车，她肯定会非常生气，而且会坚持要让他再把车卖掉。
　　
　　钱到用时方恨少。江海从未像是此刻一样迫切地希望自己手里有更多钱。
　　
　　如果那些驱蚊水能和头花一样畅销，应该就能实现了吧。
　　
　　驱蚊水的效果，是很受认可的，唯一堵在眼前的拦路石，就是驱蚊水的包装问题。
　　
　　他穿梭在镇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供销社这一片。
　　
　　看到五金店门口停着的县里钢铁厂的送货车，他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
　　
　　不能卖给私人，那公对公呢？
　　
　　只要他在公社或者镇上找到一家愿意帮他向县陶瓷厂采购小瓷瓶的单位，所有的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一事不烦二主，他首先想到的还是供销社。
　　
　　骑着自行车，他立刻去找他所认识的供销社主任的小儿子林成才，那人和曾经的他一样游手好闲，又还挺讲兄弟义气。
　　
　　在听说江海遇到这样的难题时，果断答应帮他跟自己父亲说说这事。
　　
　　江海当然不会让人白帮忙，事先就说好，每次给二十块钱的辛苦费，再额外给十块钱的运费，让供销社的司机帮着从城里运回来。
　　
　　供销社虽然福利好，但谁会嫌钱多呢，主任那边很快就答应下来，给江海开了张介绍信，让他以镇上供销社临时工的身份，自己去县城陶瓷厂拿货。
　　
　　有熟人就是好办事，江海这边不到中午就拿到了介绍信，想着早点解决这件事，他就一点也不耽误，当下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陶瓷厂。
　　
　　他赶过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上班的时间。
　　
　　江海推着自行车，出示了介绍信表明了来意，很快就被请到了销售主任的办公室。
　　
　　销售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态度非常客气，又是问江海喝不喝茶，又是立刻给他拿样品看。
　　
　　“小江同志，你们供销社有眼光啊！咱们这陶瓷厂的瓷瓶，又便宜，又做得好看，保管受群众欢迎！”
　　
　　江海也不是没见过这些端铁饭碗的人的态度，他们对一个镇上的供销社办事人员都这么热情，大约是非常急于销售的。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陶瓷厂因为原本供货的一家药厂今年效益不好，要的货比去年少了一大半，积压了很多库存，厂里正为这些库存发愁呢，当然是能卖一些是一些了。
　　
　　“我看你们这小瓶子做得很不错，拿来装东西也方便，不能拿到外头卖，也可以让员工内购，员工买到手要怎么处理，你们又管不着。”
　　
　　江海看似好心地建议道。
　　
　　内购在这个时代其实不新鲜，有些厂子库存多了又没地方销的时候，就是会低价卖给自己的员工。所以才会有某些商品不需要票劵就流通到市场上的现象。
　　
　　销售主任烦恼地道：
　　
　　“内购也搞过了！但这种小瓶子，除了药厂，其他人也基本用不上，员工也不想买啊！”
　　
　　江海垂眸，想起先前大哥跟他说，厂里库存紧张，管得严，只准公对公，不能对私人销售，只觉得所谓的兄弟亲情就是个笑话。
　　
　　他和大哥年纪相差大，感情算不上特别深。但他始终以为，一家人互相扶持是应该的，所以每次母亲补贴大哥，他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上次去大哥家借宿，嫂子摔锅绊盆的，他便识趣地不再去，以免大哥夹在中间为难。
　　
　　这一次事情没办成，他虽然失望，却也没怪过江山。
　　
　　公对私销售确实有难度，他们厂里库存又紧张，大哥办不成他也不强求。
　　
　　可谁曾想到，大哥跟他说的，一句实话都没有。
　　
　　明明只需要向厂里内购就能解决的问题，却从一开始就推三阻四，拿了家里的鸡，拖了他好几天，才跟他说办不成。
　　
　　这样的大哥，甚至连林成才那样的外人都不如。
　　
　　江海掩下眼中的嘲讽，客气地和销售主任交涉，花了一百块钱，就以两分钱一个的批发价格，从药厂买了五千个带塞子的小瓷瓶。
　　
　　这小瓷瓶个头很小，用纸箱子装着，一百个一箱，上下都铺着防压的的稻草，包装得很完善，倒也不怕被震碎。
　　
　　自行车的载重最多三百斤，但急着用，江海便先拿了三箱，其他的则等到过两天供销社的车子进城来拉货的时候再运回去。
　　
　　江海把三箱瓷瓶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便拉着东西出了厂子。
　　
　　出来上厕所的江山正好看到了他，下意识一闪身躲在了柱子后头。
　　
　　是他眼花了吗，怎么好像看到了他那个不务正业的弟弟江海。
　　
　　正准备细看，人却已经骑着车子走远了。
　　
　　晚上回去，跟妻子张桂香说起这事：
　　
　　“我看他们对那瓶子要得挺着急的，他会不会找到厂里来了？”
　　
　　张桂香嗤之以鼻：
　　
　　“怎么可能，他一个农民没关系没背景的，连厂门都进不来，更何况从厂里拉东西出去！”
　　
　　江山对这事一直很心虚，他明知道江海多急需那些瓶子，却因为自己的一些小心思，硬是没给他帮这个忙。
　　
　　“那小子脑子活络又不怕事，我就怕他哪天自己找到厂里来了，万一知道了真相闹起来……”
　　
　　张桂香对此丝毫不在意，轻描淡写地道：
　　
　　“你傻啊，他要是找来了自己买到了瓷瓶，我们就说，是我们给他提前疏通了关系呗！”
　　
　　江山一想，这确实是个好办法，顿时便心里踏实了。
　　
　　*
　　
　　江海在忙解决驱蚊水的包装问题时，宋阮阮进入了七十年代的校园。
　　
　　其实哪个年代的学校都没有太大区别，青春年少的学生们和同龄人在一起总是充满活力打打闹闹的。
　　
　　宋阮阮一走进校园，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哇，你们看，那是谁啊，好漂亮！”
　　
　　“哪个班的啊，以前都没见过！”
　　
　　伴随着议论和瞩目，宋阮阮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上课前夕，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带到了班上：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插班生宋阮阮，大家欢迎新同学！”
　　
　　闹哄哄的教室，早在宋阮阮走进来的时候就鸦雀无声，此时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像宋阮阮这样美丽的女同学，大约是所有男孩子青春期的梦想。
　　
　　在宋阮阮礼貌地打完招呼，要安排宋阮阮的座位时，所有男生的目光都变得格外热切。
　　
　　可惜的是，李老师丝毫没理会他们的热切渴望，将宋阮阮安排在了一个短发的女同学身边。
　　
　　一下课，就有不少人围在宋阮阮身边，用各种借口问这问那。
　　
　　回到相对熟悉的校园环境里，宋阮阮自然是如鱼得水的，礼貌又温和地应对着，很快融入了班级里。
　　
　　报名缴费，发课本，上课，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因为学校没有住宿条件，而学生们也大多来自于附近的农村，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学校便让学生们回家去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为建设广大农村添砖加瓦了。
　　
　　对于单独走那么长的路回家，宋阮阮还是有些害怕的，跟同学们一混熟，便跟打听起了同是天华乡的学生有哪些。
　　
　　听说她想约着人一起回家，班上同样来自天华乡的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便立刻找了过来，和宋阮阮约定放学了一起回去。
　　
　　中午的太阳果然是很烈，刚一走出来就觉得像是在烤炉里一样。
　　
　　宋阮阮走得慢，几个同学也挺迁就她，陪着她放慢了速度，宋阮阮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明显感觉到是自己拖累了他们的速度。
　　
　　“要不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了。”她不好意思地道。
　　
　　她又累又热，感觉自己这一路都得边走边歇才行了，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陪着她磨时间。
　　
　　“宋同学……你坐我的自行车吧……”一个清润的男声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文质彬彬的少年，为了陪宋阮阮，他本来有自行车，却一直推着走的。
　　
　　邀请一出口，他的耳朵就红了，因为肤色白皙，红红的耳朵尤其显眼。
　　
　　毕竟这个时代，男女同学之间的界限是很分明的。非亲非故，让宋阮阮坐他的自行车，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宋阮阮看着少年红透了的耳根，顿时明了对方的心思了。




45.  第 45 章   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宋阮阮记得这个少年的名字, 他叫秦安平，是班上的学习委员。

　　长相白净气质斯文，有自行车, 说明在这个时代, 家境和家教都不错。

　　跟女孩子说话就脸红, 说明感情经历简单。

　　这是宋阮阮最喜欢的一类鱼。

　　现在, 这鱼儿主动来咬钩了。

　　如果是宋阮阮穿越之初，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把他放进网里, 并且作为重点备选对象。可现在，想到江海, 她好像没办法心安理得这么做了。

　　只是，她终究也不是愿意过分亏待自己的人，她低估了从镇上来回江海家的辛苦，酷暑烈阳下徒步行走六七公里，而且还是那种很多坑坑洼洼的路, 对她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如果没钱，她也只能咬牙忍着逼自己努力适应, 但现在她卖头花的分红也存了三四十块钱了，完全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

　　权衡了大概半分钟，宋阮阮柔柔地开口道：

　　“我身体不好，确实不能在太阳下走太久。但是石同学, 我也不能白坐你的车。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每坐你一次车，给你三分钱。”

　　这样的男孩子很安全, 即使单独和他坐一辆自行车，她也一点不担心他会对她不轨。如果对方同意，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拼车对象。

　　石安平连忙摆手：

　　“不用给钱, 不用给钱！我们是同学，理应互相帮助，哪里需要这么客气！”

　　宋阮阮道：

　　“如果你不要钱，我就不坐了。”

　　到底是想和宋阮阮亲近的念头占了上风，石安平最终还是没能拒绝宋阮阮的车费。

　　宋阮阮也不管他怎么想，她的话是说给另外两个同学听的。有了车费就是交易，而且她也让石安平脱下外套系在腰上给她抓握了，界限还算比较分明，如此便会少很多暧昧的闲言闲语。

　　她去镇上读书，是为了一纸学历，并不想节外生枝。

　　石安平骑车没有江海那么稳，不过也勉强能坐。

　　哪怕宋阮阮表现得界限分明，但能和宋阮阮同乘一辆车就已经足够让纯情的少年欣喜雀跃了。

　　石安平住在公社，顺着镇上过来的主道一直走到头就能到家，而宋阮阮住在红星大队，原本该在半道的一个岔路口就下车。

　　但当宋阮阮在岔路口让他停车的时候，石安平却道：

　　“宋同学，我直接把你送到家吧，认认路，明天早上也好来接你。”

　　“不了，我们早上出发的时间不一定对得上，今天就先送我到这里吧。”

　　宋阮阮暂时拒绝了。

　　她对江海打跑村里向她献殷勤的其他青年的事情记忆犹新，而平时村里有男青年或者男知青过来跟她说句话，他也要瞪人家好久。在没跟江海沟通好之前，她可不想让石安平去冒这个险。

　　不然，开学第二天，江海就把她同学给打了，她别想在老师们那里留下好印象了。

　　岔道口到江海家大概还有一公里左右的路程，宋阮阮走回江家的时候，江家人和过来干活的陈美珍李兰兰已经吃完了午饭，开始动工做头花了。

　　一见她回来，陈美珍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阮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走的路吗？热不热？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美珍是知道她的身体有心脏病，不能过度劳累的。想到她今天要自己从镇上走回来，一直很担心。但宋阮阮坚持要去上学，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对上妈妈关心的目光，宋阮阮心头暖暖的。

　　“美珍姐，我没事。半路搭了同学的车，在岔路口下车后也是慢慢走的，不算累。”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站起来表达关心：

　　“阮阮吃饭了没有？”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宋阮阮一一和众人打完招呼，耐心地回答她们的问题。

　　刘继红丢下手里的活儿，去锅里给宋阮阮端出他们给她留的午饭。

　　一个蒸鸡蛋和一碗米比较多的南瓜饭。

　　宋阮阮现在已经成功入学，暂时没有考试压力，吃了午饭，便也加入几人一起做起了头花。

　　做到大约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江海便扛着自行车回来了。

　　满身的汗水，因为扛着近两百斤的东西脸上脖子上都是通红的，手臂的肌肉也崩得紧紧的，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累，一踏进院门就兴奋地冲宋阮阮喊道：

　　“宋阮阮，快来看，瓶子拿回来了！”

　　终于买到瓶子了，也算放下了手中的一块大石。

　　宋阮阮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便见江海从自行车上卸下来三个纸箱子，拆开一看，果然见里面是满满一大箱子白色的粗瓷瓶，肚大颈细，容量大约在50ML左右，每一个都配有一个同色系的瓷塞子。密封不是太好，但目前也只能暂时将就着用了。

　　其他几人见江海搬回这么多小瓷瓶，也都凑过来看稀奇。周凤英拿出两个瓶子，脸上与有荣焉地跟其他人道：

　　“这就是江海他大哥他们厂里生产的，你们看这一个个瓶子造得这么小，颈这么细，多好看！”

　　几人都很给面子地夸了两句。

　　周凤英又道：

　　“果然还是有熟人才好办事！阿海，你今天有没有好好感谢你大哥和张伯伯？”

　　听到这话，江海的脸上的喜色沉了下去。

　　“感谢个屁！”

　　周凤英意识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

　　江海一点没隐瞒，把江山那边根本没帮他买瓶子还说谎骗他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才不想给他那狼心狗肺的大哥留面子。之前不说，是因为瓶子的事情没解决，怕宋阮阮担心，现在他可没这个顾虑了。

　　听完江海的话，周凤英脸上有些难过，却还是强挤出笑容，跟江海道：

　　“阿海，你别怪你大哥，他肯定也是有自己的苦衷。”

　　江海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

　　宋阮阮自觉是外人，没有贸然插手江家的家事，而是转移开了话题：

　　“既然瓶子已经拿回来了，我们就抓紧时间准备，争取明天就能拿去卖。”

　　宋阮阮这一发话，江海果然也就不再关注江川的事了，把驱蚊水搬出来，和宋阮阮一起来灌装驱蚊水。

　　这一装，便发现又是问题重重。

　　首先，这瓶口是用于机械化灌装的，一般的漏斗根本插不进瓶口。

　　其次，瓷瓶不像玻璃瓶，不是透明的，根本看不到到底装了多少，有时候倒多了直接溢出来，倒少了又离瓶颈很远。

　　两人想了很多办法，最终用一张很薄的塑料卡片粘起来，做出了一个小口的漏斗。

　　而容量问题，也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在发动全家翻箱倒柜地找了很多容器后，宋阮阮发现两个被江小河珍藏起来的果冻盒子，倒九分满的时候，刚好是50ML的容量。

　　于是，就把果冻盒子洗干净擦干作为过渡的中间容器，先把驱蚊液倒进果冻盒子里量好了，这才倒进小瓷瓶里。

　　见所有难题都被解决，剩下的只是体力活儿，江海便对宋阮阮道：

　　“剩下的我来灌，你去休息。”

　　宋阮阮道：“我又不累，两个人一起会更快。”

　　这事说起来简单，其实细分下来也是好几个步骤，倒进果冻杯，倒进小瓷瓶，盖塞子，重新放进纸箱。两个人和一个人的效率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怎么会不累，你今天从那么远走回来。”说到这事，江海的情绪就低落起来。

　　比起得知被大哥欺骗还要难受。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只要努力去做，就没什么做不到的。可事到如今，他还是得让宋阮阮走那么远的路去上学。

　　她明明身体那么弱，他却不得不让她去冒这样的风险。

　　听到这话，宋阮阮的第一反应，就是正好趁这个机会给江海好好说下坐同学的车的事。

　　“我没有走路回来，搭了同学的车。江海，我跟同学说好了，每天搭他的车上下学，每次给三分钱，你觉得怎么样？”

　　她先是试探性地道。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江海立刻问道。

　　宋阮阮没打算欺骗他。

　　“男同学。”

　　江海端着玻璃罐子往外倒驱蚊液的动作微微一顿。

　　宋阮阮柔声解释道：

　　“你知道的，那路不平，女同学根本带不动我，而且……”

　　“可以。”

　　江海低沉的声音传来，让宋阮阮有些难以置信。

　　她原本以为，像江海这么霸道的性格，要他答应这件事，一定需要费很多口舌。但他竟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你也觉得好呀。”宋阮阮给他打了个预防针，“那明天我让同学来家门口接我，你可不许找人家麻烦。”

　　“嗯。”

　　江海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宋阮阮这才注意到，他的情绪很反常。

　　他这个人，通常都是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拽的模样，何曾这么老实地回话。

　　“你是真的觉得没问题吗？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他低着头做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宋阮阮便歪头去打量他的神情。

　　江海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眼，立刻偏过头，他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的神色。

　　“我没有！”

　　他粗声粗气地辩驳道。

　　“你去休息，或者看你的书，这些事情我来做。”

　　说着，就把宋阮阮推进房间，坚决不让她参与灌装驱蚊液的事。

　　他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宋阮阮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怎么想了。

　　第二天，他照例起来送宋阮阮去上学。

　　一路上，却是分外沉默，完全不像平时的他一样，时不时就要说点这样那样的事情跟宋阮阮搭话或者逗她开心。

　　直到下车的时候，他才叫住了宋阮阮：

　　“宋阮阮……我不去找那小子的麻烦是有条件的！”

　　他似乎想了很久，才说出了这句话。

　　宋阮阮回过头：“什么条件？”

　　“一个月。等我们卖完一个月的驱蚊水，不管赚的钱多还是少，都要买自行车，到时候你骑新自行车上学，不可以拒绝。”他紧紧地盯住宋阮阮的眼睛，仿佛完全不容反驳，“你同意我就同意！”

　　宋阮阮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是和以往一样霸道，谁都不许不同意他说的话，可他那双往日里写满了凌厉的眼睛里，却分明在努力隐藏自己的底气不足。

　　他在担心她拒绝。

　　这一刻，宋阮阮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同意她坐男同学的自行车。

　　不管买自行车还是让她坐别人的车，其实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她在上下学的途中少受累。

　　以前她不同意他把太多的钱花在她身上，而是希望他更多地用来发展事业。所以他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明明心里那么在意她和别的男生说话，却可以为了让她轻松一点，同意让她坐别的男同学的自行车。

　　明明全都是为了她好，却还生怕她不答应。

　　明明为她做了很多事，却从来不挂在嘴上说。一点都不像以前她遇到过的那些男孩子，总是千方百计想让她看到自己的付出。

　　江海看似聪明，其实却是个傻子。

　　可是……很可爱。

　　“我同意。”宋阮阮微笑着道。

　　“那就说定了。”江海说完就踩着自行车要离开。

　　“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

　　江海又立刻停下来，宋阮阮朝他勾勾手指，“过来一点。”

　　江海依言朝她倾斜了身体，将头靠得更近一些。

　　宋阮阮看了看左右来来往往的同学，双手遮住嘴巴做了个说悄悄话的动作，然后迅速地在江海侧脸亲了一下。

　　看江海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待在原地，她带着捉弄成功的笑意快步走进了校门。




46.  第 46 章   驱蚊水的销售，遭遇了前……


　　江海只觉得被异常柔软的东西轻触了一下, 可这样的轻触，莫名让他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呆愣了好久，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到底做了什么。

　　明明没那么热, 却觉得脸和心脏都烫得厉害, 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从天而降的惊喜, 砸得他晕乎乎的。

　　真希望能在校门口一直等到她放学，接她一起回家。

　　但他不能表现得这么黏黏糊糊, 她肯定不喜欢。

　　而且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他和江冬生他们已经约好了, 今天要进城去卖头花和驱蚊水，他为了送宋阮阮已经延迟了一个小时出发，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飘乎乎地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江冬生他们已经等着了。

　　最近除了江冬生，他还带了周二狗, 周远飞两人一起参与销售工作，四个人可以分两头行动, 比起之前效率更高。

　　将昨天灌装的300瓶驱蚊水，以及最近做的几百个头花全都装好，四人便骑着借来的三辆自行车，一起向着县城出发了。

　　江海单独载着三箱驱蚊水, 一路自行车骑得飞起, 干劲十足，后面的两辆自行车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追不上他。

　　“海哥, 等等我们！”

　　周二狗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

　　江海这才一脚刹住自行车，看向赶上来的三人：“你们今天没吃饱饭吗，这么慢吞吞的, 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县城！”

　　“我们都和往天一样的速度啊，倒是海哥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特效药，今天跟打了鸡血一样的！”

　　周二狗辩解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海哥今天心情特别好？”向来观察比较仔细的周远飞道。

　　这一说，果然众人便发现，江海今天的面色，堪称是春风得意，不由纷纷好奇道：

　　“海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说来兄弟们一起高兴一下嘛！”

　　“哪有什么好事！”

　　江海斩钉截铁地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咦，都笑了，还说没有！”几人不肯信。

　　“快说说嘛海哥！”

　　江海才不想把他和宋阮阮之间的亲密说给他们听，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要一人珍藏慢慢品味的。假作不耐烦道：

　　“再不走，赶到县城都天黑了！”

　　一路上气氛分外轻松愉悦，江海给几人反复强调了驱蚊水的定价以及功效，到了县城，四个人便兵分两路去县城进行售卖。

　　据江海往日的经验，县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在非周末，就是几个大厂家属院附近的菜市场门口和厂区大门外，而周末则是公园，电影院，百货大楼等地的门口。

　　今天是非周末，他和另外三人便兵分两路，以老带新的模式，他带着周二狗，江冬生带着周远飞，各自在一个大的菜市场附近摆摊。

　　经过前几个星期的密集销售，头花的销售量比起以前已经缓和下来。

　　就如宋阮阮先前所预料的，县城的人就那么多，有购买能力的人也就是那批人，等这些人的生意做完了，基本上这头花生意就到了尽头了。

　　而费了那么多辛苦弄出来的驱蚊水，大家也没什么购买热情。

　　一整天的销售结束，两边加起来，才卖了二十来瓶。

　　江海的销售生涯，第一次这么生意惨淡。

　　其他三人也挺发愁，毕竟最近他们和海哥一起做生意挣了钱，家里人也不嫌弃他们了，自己手里有钱也底气更足了，让他们觉得跟海哥一起做这生意，比以前瞎混日子有奔头多了，心里还是很希望海哥的生意能一直红火下去的。

　　几人讨论一番，建议道：

　　“海哥，会不会是定价太贵了，大家不愿意买，要不咱们把价格再降低一些？”

　　江海深思了一番，最终摇了摇头：

　　“相对头花来说，四毛五的定价根本不高，将来还要铺货到各个乡镇上进行销售，必须留足价格空间。”

　　驱蚊水的原材料成本就很高。

　　按照他和宋阮阮的估算，白酒6毛钱一斤，一斤500克，通过蒸馏只能留下265克纯酒精，加入蒸馏水后能得到353克75%的酒精，而一瓶50ML驱蚊水里，至少有35克是酒精，其他才是薄荷与金银花溶解在酒精里的有效成分。

　　光是酒精的原材料，每一瓶就已经是6分钱了，再加上瓶子（五千个瓶子，走关系和运费花了三十，购买花了一百，每个算下来已经是两分六厘），薄荷与金银花的原材料，以及生产与销售的人工和各种开销，每瓶驱蚊水的价格已经在一毛六分以上，这可比头花的成本要贵多了，而且驱蚊水运输起来也更费事。

　　听到这话，其余三人也没了办法。

　　“这么好的驱蚊水，抹了就不会被蚊子咬，怎么就是没人买呢！”

　　周二狗唉声叹气地道。

　　招待所里，众人沉默不语，气氛异常凝重。

　　江海彻夜难眠，宋阮阮寄以厚望的驱蚊水在他手里卖得如此惨淡，她知道了一定会很忧心。

　　驱蚊水投入不小，要是没挣到钱还全部砸在手里，一个月后她都不一定会同意买自行车。

　　经过了一晚上的苦思冥想，他终于在早上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办法：

　　“今天我们让顾客免费试用驱蚊水，不买没关系，尽量让所有人都试，并且告诉他们，抹了驱蚊水的部位，至少五六个小时都不会被蚊子咬，有了驱蚊水，晚上就能安稳入睡，一觉睡到天亮。”

　　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明白了头花和驱蚊水的根本性区别。

　　头花的好处，颜色鲜艳，外形好看，好处是一眼能看得见的。而驱蚊水，在没用过之前，在那些人看来就是很小的一瓶普通的绿水，论味道也不算好闻，自然是很少有人愿意花四毛多的高价，去买这么一小瓶水的。

　　找到了问题的根结所在，第二天上午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发动顾客试用了。

　　“来，瞧一瞧看一看，清凉驱蚊水，免费用不要钱！”

　　两边的摊位上，周二狗和江冬生一出摊就开始大声吆喝。

　　“大姐，看你家孩子这小胳膊给蚊子咬的，快给孩子试试我们的驱蚊水，抹了保证一下午都没蚊子咬他！不要钱，免费试！”

　　“同志，试试咱们的驱蚊水，原本四毛五一瓶的，看在您是买了咱们头花的老顾客的份上，免费给您用一次，抹了保管没蚊子咬您！”

　　“大妹子，试试咱们的驱蚊水吧，免费的，用了不买也没关系！”

　　……

　　他们尽可能地让每一个路过摊位的人，以及前来买头花的顾客对驱蚊水进行试用。

　　这个年代的很多人都很淳朴，对于这种免费试用不买的，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周二狗和江冬生等人的态度又热情又真诚，盛情难却之下，不少人都用了。而那些爱占便宜的，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总之，在几人的努力下，一个上午加中午，至少有四五百号人用了驱蚊水。

　　纺织厂的刘春华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年代，哪怕是城里，夏秋两季也基本上到处都是蚊子，白天只要穿个短袖或者露个小腿，基本上就咬得人不得安生。

　　晚上也是，本来天气就闷热，睡觉都只穿背心短裤，好不容易睡着了，蚊子在耳边嗡嗡的叫，根本睡不踏实。

　　一开始听说这驱蚊水抹了就不会被蚊子咬，她是不信的，就倒那么一丁点水抹在胳膊上，就能熏得蚊子几个小时不来，怎么想都觉得像是在吹牛。

　　但那个推销的小伙子实在太热情，还反复强调不买也没关系，她自然是不用白不用了。

　　原本也没当回事，谁知道今天下午干活儿的时候，竟然真的没蚊子咬了。

　　刘春华心中大为惊奇。

　　她家算是家境比较宽裕的那种，想想一瓶驱蚊水的基本上能用大半个月，用四五毛钱买二十来天的安稳觉，好像也能接受。于是，一下班她就去了菜市场门口买了驱蚊水。

　　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

　　如此，江海他们的驱蚊水，总算有了不错的销量。

　　不过，饶是如此，到这天收摊的时候，还是剩下了一百瓶的驱蚊水没有卖完。算上试用的时候消耗的二十多瓶，其实整个下午两边加起来只卖了一百七十多瓶。

　　如此，少不得明天早上和中午还得继续卖。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以往他们每次来县城卖东西，都是第二天中午摆完摊就卖完了所有的货物，最多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就到家了。

　　这样的销售结果，江海实在没脸去见宋阮阮，但这么久不回去，家里人必定会担心，他思考一番，便让周远飞提前回去报信。

　　*

　　见江海天黑都还没回来，江家人确实是很担心的。

　　他们都怕江海在城里被抓了。虽然这几年政策宽松，但六九七零最敏感的这两年，确实有人因为做小买卖被抓去□□甚至坐牢的。

　　他们这样说得真真的，连宋阮阮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毕竟现在还不是七八年，国家还没宣布把重心放到经济建设上来，上面对于这些做小买卖的还处于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万一真的被抓了，不但会对她的挣钱计划产生毁灭性打击，也必定会引来江家人对她的埋怨。

　　幸好，他们的担心没持续太久，打着火把赶回来的周远飞就来报信了。

　　说是因为他们的驱蚊水还没卖完，所以另外三人才需要在县城再逗留一天。

　　“就三百瓶而已，两天都没卖完吗？还剩多少？”宋阮阮立刻追问道。

　　“还剩一百瓶。”周远飞还给她细说了驱蚊水一开始的销售情况，以及中途江海如何想办法扭转了形势。

　　宋阮阮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实用性这么高的驱蚊水，在江海他们已经想尽办法的情况下，竟然还会如此难卖。

　　按道理说，驱蚊水的实用性比头花强多了，属于度夏必需品，怎么也不该比头花更难卖。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算算江海买白酒，买瓶子花的钱以及这次的收入支出，这次卖驱蚊水竟然还处于亏本状态。

　　头花生意基本上快做到头了，如果驱蚊水也不行，那接下来她还能靠什么挣钱？

　　目前条件受限，能做得出来又能挣钱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轻易放弃驱蚊水，宋阮阮还是很不甘心。

　　她想了很久也找不到症结所在，最终还是被刘继红的一番话给点醒了。

　　刘继红见她坐在桌边为驱蚊水的销售发愁，迟迟不肯去睡觉，便好心地道：

　　“阮阮，我看要不还是降价吧？”

　　“一瓶驱蚊水两个人用，最多最多一个月就用完了，一家子四五口人，那一个月就得用两瓶，那就是八毛钱，一个夏秋七八个月就是五六块了，还是很贵的。要搁我以前，我都觉得还不如被蚊子咬了，反正也咬习惯了……”

　　原来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驱蚊水的普遍看法！

　　宋阮阮总算是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她自己怕被蚊子咬，就觉得驱蚊水是刚需，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驱蚊水其实是非必需品。

　　可是不对，她记得妈妈曾经说过，在她那个时代依然生命力很旺盛的一种驱蚊花露水，就是出产于七十年代末，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都非常受欢迎。

　　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不行了？

　　那花露水最原始的产地是哪里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她所在这片区域的人们不如那种花露水的产地缺钱？

　　可是不对啊，妈妈曾经以一种她难以理解的与有荣焉的语气说起过，那花露水的创始人是在一个很贫穷的县城打下了最初的市场。

　　而且，头花那种没用的东西卖三五毛一个不也一样有那么多人买？

　　反复思索了好几个小时，宋阮阮总算是有了思路。

　　是香味！

　　她制造的驱蚊水和那种花露水最大的区别是香味！

　　她不喜欢太浓郁的香味，甚至小时候是很排斥用花露水的，但妈妈却好像对那种花露水有种莫名的感情，还说她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年轻的时候，很多女孩子都拿花露水当香水用。

　　再结合此时人们对浮夸鲜艳的颜色的追捧，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同样出自于这个时代的那种花露水，做出了在她看来那么刺鼻的香味，竟然还能大受欢迎了。

　　所以，驱蚊水的功效没问题，她的市场定位也没错，只是少了关键性的一步，添加这个时代的人们喜欢的香精的味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从哪里去找香精了。

　　香精可不是那么容易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提取的。




47.  第 47 章   宋阮阮，你是不是心疼我……

　　虽然宋阮阮很烦恼怎么获取香精, 第二天却依然还是要去上学的。

　　哪怕此时的学校根本教不了什么东西，她也仍旧坚持每天按时上下学，上课认真听讲和回答问题, 努力去迎合这个时代的教学内容, 成为一个在老师眼里的优秀学生。

　　因为她是插班生, 唯有如此才才能更加顺利地拿到高中毕业证。

　　上完半天的课, 她和同学一起在镇上吃了点东西，回到江家又去外面逛了一圈, 采了些花，江海才从县城回来。

　　此时江家几个女眷和两名知青都在堂屋里和屋檐下做头花, 宋阮阮听说她们说江海回来了，便径直去厨房找他。

　　厨房的地面很潮湿，光线也略微有些昏暗，矮小的灶台边，他高大强壮的身影特别有存在感。

　　她踏进厨房的时候, 他正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周凤英给他留的饭菜。手里端着饭碗，菜放在灶台上, 动作又急又快。

　　“又没吃午饭吗？”

　　宋阮阮轻声问道。

　　突然听到她的声音，江海竟然被饭菜呛住了，猛咳起来。

　　宋阮阮走过去，轻轻帮他拍背, 然后又用碗在水壶里倒了水递给他。

　　江海喝了口水, 这才平息下来。

　　宋阮阮带着几分惊讶和歉意道：

　　“刚才吓到你了？”

　　她之前没注意，但仔细想想,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正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身后冷不丁说话，确实还挺吓人的。

　　江海立刻反驳：

　　“开什么玩笑, 我哪有这么胆小！”

　　俨然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话虽如此，他布满红潮的脸庞却说明了他的窘迫，而且接下来吃饭的动作，比起先前斯文了很多，比较接近于以往和宋阮阮同桌吃饭的样子了。

　　宋阮阮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了，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江海这个人，还真是爱装模作样，男孩子吃饭快一点不是很正常么，还遮遮掩掩的……不过，这拙劣的掩饰，有点笨拙的可爱是怎么回事啊。

　　眼中染上了一分不自觉的柔色，想起中午在镇上发生的事，宋阮阮嘱咐道：

　　“江海，你们以后在县城吃完午饭再回来嘛，不然要在路上饿很久的。”

　　看他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就知道他是又没吃午饭就回来了。

　　自从第一次去县城卖头花开始，他们每次都会带上一大包干粮和一个大水壶，因为这个时候的食物在夏天很难放太久，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不会准备第二天的第二顿午饭，要回来的那天，几乎都只吃早饭，中午卖完了所有东西收摊，赶回家再吃午饭。

　　按照具体的时间估算，基本上是六七点吃了早饭后，要一直捱到下午两三点甚至四点钟。

　　宋阮阮以前不懂，今天听同学说起才明白，他是为了节省粮票。

　　江海去县城前，就塞了好些张粮票给她，让她饿了就去镇上的国营饭店吃饭，早上不想在家吃，也可以去饭店吃。

　　今天轮到宋阮阮的小组做值日，因为她身体不好，又对灰尘过敏，教室里是泥土地面，一扫地就尘土腾得老高，宋阮阮没扫几下就被呛得猛咳起来，几乎都有些喘了。

　　同组的几个同学都被吓到，赶紧送她去看校医，得知她支气管对烟尘异常敏感后，等着她一起的秦安平立刻表示要帮她做她的那份活儿。

　　其他人却说宋阮阮是他们一组的组员，理应由他们照顾，大家一人多扫一点，就把宋阮阮的活儿分了，哪有麻烦其他组的同学的道理。

　　宋阮阮来学校可是为了拿毕业证的，这个年代讲究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她如果什么都不做，难免不会有看不顺眼的人打小报告，在这个敏感的年代，要是影响她拿毕业证，那可就亏大了。因此她坚持自己也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于是，组长便给她安排了最轻省的活儿，去井边打半桶水，把讲台和黑板擦干净就行了。而且以后都这么安排。

　　面对大家的照顾，宋阮阮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做完了值日，她便邀请大家以及等她一起回家的秦安平同去国营饭店，给他们一人买了个油炸绿豆饼。

　　一个女同学在她结账的时候看到了她书包里的粮票和钱，顿时露出了异常艳羡的神情：

　　“哇，宋阮阮，你也太富有了吧，竟然有这么多粮票！你是怎么弄到的啊？”

　　对方的语气让宋阮阮敏感地意识到，她或许不该把这么多粮票全部装在书包里。

　　全国目前的主流还是按计划供应，作为农村户口，她本身是不该有粮票的。这粮票是江海花钱和人换的，虽然上面并没有明文禁止，但这样获得粮票也确实不是正规渠道。

　　“我家里人给我的。”她含糊地道。

　　“你家里一定是有人做工人吧，那可真是太让人羡慕了，每个月都发钱发票。咱们这些没有工人亲戚的，就没那么幸运了，最近市面上粮票特别难换，拿两三倍的高价都不一定能换到。”

　　那女孩子倒是大喇喇地把拿钱买粮票的事情说出来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宋阮阮更多的注意力却是放在她后面说的话上：

　　“最近粮票这么难弄吗？”

　　那女孩子叹气道：“不是最近，是一直难弄，那些流通出来的粮票都是人家牙缝里省下来的，本来就很稀缺，一流通出来就抢没了。要是没点人脉，一般人连粮票影子都看不到。”

　　听完这话，宋阮阮便觉得，自己书包里的那些粮票，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她以前只知道布票粮票肉票，都要去“市场”上花高价买，却不知道原来像是粮票这种必需品，竟然连花高价也那么难买到。

　　直到那时候，她才明白江海为什么会选择带干粮去县城，而不是带着他的兄弟们一起去吃国营饭店。

　　可他不是没有粮票，而是把珍贵的粮票给了她，自己去啃干巴巴的粗粮饼子。

　　宋阮阮是自私，但她却做不到，在明知道粮票的珍贵后，还毫不在意地用这些粮票吃国营饭店，让江海他们这些辛苦在外出差的人啃粗粮饼甚至饿肚子。

　　江海丝毫不知道宋阮阮的想法，他一边吃饭，一边毫不在意地道：

　　“县城那些饭，哪有我妈做的好吃！”

　　仿佛非常不屑的样子。

　　可宋阮阮知道，不是这样。他以前其实一有钱就和狐朋狗友一起去镇上的国营饭店吃饭。

　　他觉得小笼包好吃，觉得皮蛋瘦肉粥也好吃，觉得臊子面也好吃，不然不会每次都想给她买。

　　宋阮阮也不戳穿他，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粮票拿出来塞到江海的衣兜里，带着几分任性，强硬地道：

　　“反正我不管，你以后必须在县城吃完饭才回来。”

　　江海看到她塞的是什么了，立刻放下饭碗，掏出粮票又要还给她：

　　“我在县城吃也行，这票你留着自己用，拿给我干什么。”

　　宋阮阮见他事到如今还在瞒着自己，还是没忍住戳穿了他：

　　“你连粮票都没有，拿什么在县城吃？”

　　江海还在犟嘴：“谁说我没有的，老子这么有钱还能弄不到粮票……”

　　宋阮打断了他的话：“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现在粮票特别难换。”

　　江海愣了愣，仿佛是明白了什么，深邃漆黑的眼眶里，逐渐被柔情与喜悦填满，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软上七分：

　　“没关系，马上就快中秋了。到时候县城很多厂都会发中秋福利，市面上又会有新的粮票流通出来。这票确实没多少，我和冬生他们也不好分，你留着用才正好。”

　　宋阮阮坚持道：

　　“我在镇上有同学有老师，离家也近，不需要粮票。反倒是你们去县城，说不定就什么时候需要应急。这粮票我不要。”

　　江海犟不过她，把粮票分成两份，一份自己收起来，一份塞回她手里，不容反驳地道：

　　“就这样分配，再争我就一张都不要。”

　　宋阮阮见他这不容商量的样子，也没别的办法了，收下一部分比什么都不要好多了。

　　把粮票再次放回房间，再过来厨房的时候，江海已经吃完饭了，脸上的神色有些难以启齿，仿佛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怎么了？”

　　对上宋阮阮带着几分关心的目光，江海越发自责。

　　他能感觉到宋阮阮对他态度的变化，但越是如此，他越觉得愧对她的关心与赞赏，担心她对他露出失望的目光。

　　他根本没做好宋阮阮交待的事。

　　但面对她如此真诚关切的询问，他也没法撒谎：

　　“驱蚊水这次卖得不太好，但是你放心，我以后还会继续想办法，肯定把驱蚊水卖得红红火火！”

　　“驱蚊水的销售情况，我都已经知道了，周远飞昨天回来就说了”宋阮阮道。

　　江海脸上露出些微懊恼：“这混小子真是嘴上不把门！我收拾他去！”

　　宋阮阮道：“迟早都要知道的，早晚有什么区别。”

　　江海顿时颓丧地垮下肩膀：“也是。”

　　宋阮阮看得出来，江海似乎因为驱蚊水的销售大受打击，还有些自责情绪。她安慰道：

　　“江海，做生意就是这样，不能保证每样产品都备受欢迎，有东西卖不好是很正常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当下人们的消费观念与消费能力就是那样，江海也已经想过了办法，时代环境不变，个人本来就很难有立竿见影的营销方法。

　　关键还是应该改变产品本身。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问题，只能等弄出香精再说。今年最后这一段销售季节，注定要错过了。

　　“驱蚊水暂时就不作为主力产品售卖了，等我想到改良办法，再大力推销。”

　　“你不怪我？”江海问道。

　　对上江海底气不足的目光，宋阮阮总算是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不由柔声道：

　　“想什么呀，我怎么可能怪你，你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不要沮丧，等改良了产品，销售情况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神色温柔又平静，像是确实没有因为驱蚊水的滞销受到影响，江海心中的担忧也暂时消散开来。

　　只要宋阮阮不因为驱蚊水的销售失败而对他失望，也并不因此感到伤心，那他就没有任何顾虑了。驱蚊水不能卖没关系，赚钱的事他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江海毕竟还有几分未曾完全消退的少年心性，心头的阴云一散去，前两天被宋阮阮撩拨得蠢蠢欲动心花怒放的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

　　“宋阮阮，你把粮票给我是不是心疼我了？”

　　他刻意带了两分不正经痞笑，去掩饰自己过分浓烈的期待。

　　他以前都不敢这么问，怕她否认，可刚才她实在对他太好了，他就难免有点得意，想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轻佻的语气，让宋阮阮下意识就忍不住想打击他，于是她翻了个白眼：

　　“谁心疼你，我只是担心你们吃不好影响销售业绩。”

　　江海不甘心：“我不信。”

　　宋阮阮轻哼一声：“爱信不信。”说着就要离开厨房，却被江海高大的身躯拦住了去路。

　　“你那天在学校门口做了什么？”他稍微压低了几分嗓音，声音分外喑哑，“再来一次好不好？”

　　宋阮阮这才想起自己当时对他的捉弄，她都快忘了，以为他也忘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此时提起。

　　琉璃般清透的眼眸微微一转，宋阮阮勾了勾唇角，朝他露出让人炫目的温柔笑意：“好呀。”

　　江海呼吸一窒，心跳顿时如同不受控制的野马般拔足狂奔。他只是嘴瓢，随便说说的，根本没奢望过她会答应。

　　可惊喜就是来得这么突然。

　　在如同雷动般的心跳声中，他看到花朵般娇美的宋阮阮挂着惑人的甜笑渐渐靠近，白嫩嫩的两只小手渐渐靠拢似乎要捧住他的脸。

　　来了。

　　上次她亲得太快太出乎意料了，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发癔症，这次他一定要好好地记住每一个细节！

　　然而，就在她的手要靠近他的脸时，她突然用了几分力道，在他两边脸颊轻轻一拍，甜美的笑容也变成了带着几分顽皮的捉弄。

　　“你说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敢这样拍江海的脸，他一定打得那人鼻青脸肿，但现在这样做的人是宋阮阮，他便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几分心痒。

　　他下意识一把拉住捉弄完了人立刻要逃跑的宋阮阮，将她推倒在墙壁上，双臂撑着墙，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体与墙面之间。

　　“又捉弄老子，这次可不让你跑了！”

　　他懊恼地道。

　　宋阮阮从来没有面对面地以如此近的距离与江海相处过。

　　他真的很高，又很壮，像是被一座小山罩住了一样，即使没有完全贴近，依然能感觉到他火热的体温顺着空气侵染过来，鼻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她下意识想要躲避，却撞上了他结实的手臂，紧绷的肌肉像是石头一样硬。

　　宋阮阮的心跳微微加速。向来从容淡然地应对所有异性，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难以适从。小嘴微抿，水盈盈地眼睛瞪了江海一眼：

　　“快让开。”

　　江海同样没有这么近地靠近过她，刚才下意识这样做了，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的姿势是如此亲密。

　　如此近的距离看她，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独特的香味。

　　也许不是香味，而是她身上特有的气息，像是喝了奶一样的绵软又香甜的味道，就像她本人一样。他头脑晕乎乎的像是飘在了云端，只觉得那水盈盈的眼睛，红嫩嫩的唇，真的好诱人。

　　江海呼吸急|促，像是着魔了一样的，低下头缓缓向她靠近。




48.  第 48 章   香精带来的种种问题，说……

　　宋阮阮不是无知少女, 她知道江海要做什么。

　　一时间竟有些心慌意乱，她直接伸手挡在了两人中间。

　　江海的唇轻轻碰在了手心里，柔软的, 湿湿的, 还带着炙热的温度。

　　然后紧接着, 她就感觉手心被他轻轻咬了一下。

　　她瞪大眼睛, 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 几乎能听到两人的心跳。

　　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很轻的力道, 他试图把她的手移开。

　　宋阮阮下意识抵抗。感觉到她的僵持对抗，江海回过神来，慢慢松开手，后退。

　　“抱歉，我……我不是……”他第一次说话这么结结巴巴。

　　刚才的一瞬间, 让他几乎将梦境与现实混淆。梦里的她乖乖的，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他下意识就想继续下去。

　　直到感觉到她的拒绝，他才醒悟过来，脸色爆红，担心他的唐突会让她害怕, 甚至讨厌他。

　　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态发展。

　　江海的适时后退与比她更紧张的反应, 让宋阮阮浑身的戒备渐渐放松下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她的掌控中，这样的感觉才是让她熟悉又安心的。

　　但江海眼中那种毫无掩饰的忐忑, 又让她难以像以往一样冷下脸色冷他几天。

　　说到底也是她先逗他的。

　　“你以后别这样了。”

　　她委屈地道。

　　见她还愿意跟自己说话，江海也是松了口气。

　　“好，我保证！”

　　嘴上答应得坚决, 心里却伴随着巨大的失落。

　　他怎么会不想亲近她，但他知道她有心结，他更不想自己在她心里，成为会伤害她的那种人。

　　*

　　在这之后，两人都默契地忘掉了这件事一般。

　　江海忙于生产头花和驱蚊水的原料采购，也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事，天天早出晚归的。

　　家里的其他人，则是加班加点地进行头花的生产，因为江海说了，最好这几天就能做出两千个以上的头花，为此还特意让宋阮阮又叫了两个女知青过来，教她们一起做头花。

　　宋阮阮也没闲着，听江海说是要抓紧时间抢占市场，又想着农忙在即，下午放学回来，也帮着染了两次布。

　　人多力量大，只过了四五天，两千个头花就已经做好了，江海带着周二狗一起走了，临走交待，这次可能要在外头多待几天才能回来，宋阮阮以为他这次依然是去县城，倒也没有多问。

　　等染出的布料足够用一段时间后，她便去村里发动小孩子们，去给她采集月季花，按照两分钱一斤的价格收购。

　　没多久，就已经收集了好几十斤的月季花，整个村子范围内能采摘到的月季花基本上都被她祸害一空。

　　有前两次的经验，如今她再想折腾什么，哪怕是周凤英这么保守谨慎的人也不会再反对了。

　　关于香精的事情，宋阮阮想了好几天，最终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通过有香味的花提炼纯露与精油，目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有浓郁香味的东西。

　　没有精密的仪器设备，提炼精油她依然只能用蒸馏法。这事她以前没做过，但大体方法是知道的。

　　和蒸馏酒精不同的是，花瓣的蒸馏一定是需要冷凝管的，江海不在家，她也没办法让人去给她找冷凝设备。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只好去找了学校的化学老师，好不容易才花了两块钱买到一套淘汰下来的蒸馏实验设备。

　　玻璃烧杯容量不是很大，酒精灯的容量也很小，但好歹功能齐全。这天放学回家，宋阮阮便开始了第一次精油提纯。

　　首先，把已经泡好的月季花瓣和水全部塞进烧杯里，然后就是点燃酒精灯进行加热，期间除了给酒精灯添加燃料和不时地搅拌一下花瓣，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酒精灯从下午烧到天黑，总算是完成了第一次蒸馏。

　　宋阮阮打开接取纯露的玻璃容器，浓郁的香气便立刻飘散出来，刘继红和江小河这两个年轻女性都被吸引过来。

　　“哇，好香啊！宋姐姐，这就是你说的精油吗？”

　　“香是香，但我怎么看着这不像油，而是水呢。”刘继红看着玻璃容器里的液体有所质疑。

　　宋阮阮沮丧地叹了口气：

　　“就是水，百分之99.5都是水。”

　　忙活了半天，酒精燃料烧了好大一瓶，结果弄出来的大概只有30ML左右的纯露，至于精油，在纯露上头飘着呢，薄到微不可见的一层。

　　别说水油分离又需要费不少的一番功夫，就算是分离出来，那薄薄的一层精油加起来，也只有非常微小的一滴，除了能拿来抹一次脸，什么都干不了。

　　“这水是香水吗？可真香啊！”刘继红看着有点眼馋。

　　宋阮阮道：

　　“是纯露，从花瓣里提取的精华水，抹在皮肤上，长期使用能变白，你们拿去用吧。”

　　听宋阮阮这样说，刘继红便高高兴兴地拿着瓶子来倒这纯露了。

　　见她很喜欢的样子，宋阮阮试探着开口道：

　　“二嫂，你说这东西拿去卖，五毛钱一瓶，有人买么？”

　　刘继红拿着瓶子的手微微一顿：

　　“啥？这不就是水么，卖这么贵？”

　　这样的反应，让宋阮阮彻底歇了心思。

　　原本还想能不能提炼纯露卖，但看刘继红的反应，她就明白现在的人们并不像后世那样推崇纯天然的东西，纯露的效果也不可能立竿见影。那么，势必卖不了太高的价格。

　　但纯露的成本却非常高，不卖高价根本挣不了钱。综合分析下来，纯露是没法卖的。

　　至于用花瓣来提取精油，就更行不通了。

　　要达到后世的花露水那么浓郁的香味，不知道要添加多少精油才行，而精油的提取又那么难，成本非常高。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后世的花露水里面添加的绝对不可能是纯天然的精油，更不可能是从天然花卉里提取的香精，不然花露水不可能卖那么廉价。

　　吃了晚饭，洗了脸，刘继红便拿着纯露来到宋阮阮房间里：

　　“阮阮，你说的这个抹了可以让皮肤变白，怎么抹啊？”

　　哪个女孩子不想变美呢，看着宋阮阮白得像雪一样的皮肤，她也是羡慕得紧，心想说不定宋阮阮就是用了这种被她称之为纯露的东西，才这么白的。

　　于是洗了脸就来向她讨教经验了。

　　在她心里，宋阮阮向来大方，必定是会愿意教她的，和宋阮阮相处久了，她是一点这方面的顾虑都没有。

　　宋阮阮虽然天生丽质，但对护肤品的研究也不少，听她这样问，便跟她说了纯露的用法，当做爽肤水一样拍在脸上，然后再用一些锁水的面霜或者乳液就行了。

　　刘继红听不懂什么是乳液，但面霜她有点懂，跑回自己房间拿来一瓶雪花膏：

　　“阮阮，你看，这个能不能当面霜用？”

　　“雪花膏？”宋阮阮惊讶地道。

　　这种东西她听过但没见过，算是很有历史的老物件了。

　　刘继红带着几分害羞又有几分得意：“你江二哥前几天买的，唉，你说他这人也是，说都不给我说一声，直接就买了……”

　　自从宋阮阮来了后，时常指点她穿衣打扮，江川对她言听计从之外，又多了几分体贴，两人的感情比新婚还要好。

　　宋阮阮原本倒不是这个意思，听到这话，便捧场地道：

　　“江二哥对你真好，他肯定是想给你制造惊喜！”

　　刘继红道：

　　“江川这人啊，虽然不爱说话，但对我真是没得说的，你不知道他上次……”

　　宋阮阮被迫吃了一嘴的狗粮，适时地捧捧场，充分满足了刘继红的倾诉欲，聊得心花怒放，最后一高兴便道：

　　“阮阮，我去给你拿个瓶，分一半雪花膏给你用！”说完又有点肉痛。

　　宋阮阮到这里来，还真没用过什么护肤品，江海虽然体贴，也毕竟有些东西是想不到的。

　　“别呀，这可是江二哥给你买的，我怎么好分太多。我用一点点就可以啦。”

　　刘继红立刻改口：“那行，你先试试，要是用着好，叫江海给你买！”

　　宋阮阮对这时代的护肤品其实不怎么感兴趣，原本只是不想浪费刘继红的好意，却没想到这一试，竟让她有了意外的发现。

　　那雪花膏一揭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二嫂，这个要多少钱一瓶？”

　　刘继红介绍道：“这是大瓶的，要5毛8呢。袋装的便宜些，分量也少一半，2毛钱一袋。”

　　宋阮阮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难怪刘继红觉得纯露定价5毛很贵。这实体的护肤膏，那么大一瓶，还带着一个好看的瓶子，才5毛8。

　　了解了价格，宋阮阮便更加确定了，这里头用的绝不可能是用天然植物提取的香精，她问刘继红要了盒子，一看成分表，果然。

　　人造玫瑰麝香。

　　所以说，这个年代是有人工香精的，而且价格一定不会太高。

　　如果她能买到人工香精，那先前烦恼的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小县城是不会有香精这么专业的东西卖的。这样的事，自然还是只能问来自五湖四海的知青们。

　　第二天放学，她便跟下班回去的四个知青一起去了趟知青点，向他们打听，是否有亲朋在化工厂或者生产日化用品的厂子里上班。

　　大家都说没有。

　　宋阮阮只能暂且作罢，打算再去学校问问化学老师或者可能有门路的同学。

　　“阮阮，我送你回去吧，天快黑了。”陈美珍道。

　　“没关系的，我知道路。”妈妈工作了一天了，宋阮阮可不希望再让她受累。

　　“我有话跟你说。”

　　陈美珍在她耳边低声道，宋阮阮这才同意了。

　　两人走出了知青点的范围，见路上没什么人了，陈美珍这才道：

　　“阮阮，你刚才说的化工厂工作的亲戚朋友，其实我算是有的。”

　　宋阮阮顿时惊喜不已：

　　“那太好了！”

　　陈美珍仿佛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的亲生父亲以前是化工厂的，还是技术总工，但他因为留过洋，被打成了反革|命，现在在西北农场劳改……”

　　这么一说，便勾起了宋阮阮遥远的回忆。她终于想起妈妈为什么现在会姓陈而不姓阮了。

　　外公被打成反革|命后，外婆带着妈妈和小姨改嫁了，为了表明彻底和反革|命划清界限的决心与立场，两个孩子才会从了继父的姓。

　　难怪妈妈不愿意在人前说起这件事，如今那场十年的风波尚未完全过去，哪怕和知青们关系很好，她也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不过，妈妈能告诉她这件事，也说明即使她不知道她们的关系，也对她很信任吧。

　　“天上的阴云总会散去，要不了多久，外……叔叔就会回来的。”宋阮阮安慰道。她记得外公后来是被拨乱反正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年。

　　陈美珍叹了口气：

　　“唉，这样的事谁能说得清呢。”随即又有几分忐忑，“阮阮，我这样的身份，你会嫌弃我吗？”

　　宋阮阮没想到妈妈还会因为外公的事情自卑，赶紧道：

　　“怎么会，你能告诉我这些事，是对我的信任，是把我当做好朋友，我很高兴。”

　　并且趁机表明心迹，甜甜道，“美珍姐，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人，可是我感觉你跟兰兰姐关系更好，就不想跟你说了。”

　　陈美珍对李兰兰是真的好，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她。当然，宋阮阮不跟陈美珍说那些话，不会是因为这个。

　　妈妈有自己的交际圈，她才没那么小气呢。

　　但陈美珍却是被她这话逗笑了：

　　“你还吃兰兰的醋啊？”

　　宋阮阮哼了一声：“那当然了。”

　　陈美珍便笑开了：

　　“那看来我以后得对你比兰兰好才行！”

　　宋阮阮道：“那倒也不用，你想对谁更好就对谁更好，你有这个自由！”

　　两人说笑了几句，陈美珍提到家人的沉重心情松快下来，又回到了正题上：

　　“阮阮，我亲生父亲在化工厂那边还是有一点人脉的，你说的那件事，我可以写信帮你问问。”

　　宋阮阮记得外祖父家好像是S市的，虽然实在是很远，但那边有好几家大型化工厂，还有不少护肤品厂。这些厂子之间一般都是彼此有联系的，外公的那些人脉，肯定比外人能摸得着门路。

　　如此一来，香精的事，说不定还真的能得到解决。




49.  第 49 章   这不是给江海戴绿帽么？……

　　虽然香精的事算是有些着落了, 但宋阮阮之前就对这个夏天能用驱蚊水大赚一笔不抱希望了。

　　信件往来一来一回，香精怎么从S市运过来，以及能找到的香精是否能与驱蚊水的功效兼容, 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处理。等到一切料理妥当, 夏秋的销售旺季早就过去了。

　　所以, 可能还得再开发其他产品。

　　当然, 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到的，而且, 目前的功效性驱蚊水，也不是完全没市场, 虽然价格不便宜，但好歹是不要票的，所以也还是会有一部分经济宽裕的城里顾客想要买它。

　　这次江冬生和周远飞两人从县城回来后告诉她，驱蚊水每天也是有好几十瓶的销量的。所以宋阮阮决定抓紧时间再泡几大罐驱蚊水。

　　“江海他们一直在县城住着，招待所允许住那么久吗？”说完正事, 宋阮阮委婉地问道。

　　江海已经五天没回来了。

　　以前她几乎最多就是隔天就能见到他，他在家的时候, 经常在她面前打转。突然这么久不见他，还是有点不习惯的。

　　“当然是允许的，有介绍信，想住多久都行。嫂子不用担心。”江冬生回答道。

　　话虽这么说, 临走的时候, 周凤英让他给江海等人带干粮过去，他却拒绝了, 说用不着这么多。

　　宋阮阮以为他们现在有些时候是去饭店吃的，倒也没有多想。

　　江冬生等人走后，她便再次回归了上午上学, 下午做驱蚊水的日常。

　　今年天气好，开学以来，天气一直很晴朗，几乎没怎么下过雨，要下也是那种毛毛雨，路面总是保持干燥状态。每天早上秦安平就来江家门口接她，中午将她送回来，宋阮阮每天上学倒也算轻松。

　　只是，这么十多天下来，也难免被村里人撞见。

　　整个村子就这么百来户人，大家经常一起干活，祖祖辈辈几十年都在这一亩三分地，众人对各家各户的情况基本上是了如指掌。

　　突然来这么个穿着体面，还骑着自行车的俊俏年轻人，怎么可能不引起注意。

　　而且，这年轻人的自行车上还载着村里的风云人物宋阮阮。

　　一对俊俏的年轻人，坐在同一辆自行车上，这么亲密，难免会让人多想。

　　那些喜欢传闲话的，很快就把这事传开了，这几天更是传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以至于茶余饭后闲逛的时候，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这事。

　　周晓梅最近依然是时常被刘二癞子纠缠。

　　对方就是赖上她了，时不时就会上家里来闹一通，让她赔钱。

　　虽然钱是没有赔，但也是癞□□跳上了脚背，不咬人却恶心人，搅得人心神不宁的。每次刘二癞子一来，她妈就要骂她一顿。

　　她哥哥和父亲每次都会强硬地把刘二癞子打走，但都起不到根本性作用。

　　这种时候，她就格外地觉得江海好了。

　　要是江海是她男人，以他在村里的威名，再借刘二癞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纠缠她啊。

　　被自家母亲骂得心情烦闷，周晓梅便出来转转，不知不觉便转到了附近的小河边。

　　河边虽然蚊子多，但胜在凉快，住在附近的几户人家，一直很喜欢吃了晚饭到这里的树荫下乘凉。

　　一群没事干的大老爷们和妇女聚在一起，自然是要聊聊东家长西家短的。

　　她走过去的时候，便正好听见他们在聊宋阮阮和江海。

　　“……这么说来，要不了多久，宋阮阮应该就不会再跟江海了吧？”有个妇女道。

　　“那应该不至于吧，我听刘继红说，宋阮阮搭那个后生的车，是给了钱的，人家就是单纯搭个车！”有人解释道。

　　“这你也信！肯定是宋阮阮编出来的托词嘛，不然她住在江家，又和其他小伙不清不楚，江家人能罢休？”

　　“也是哦，说是给钱，她宋阮阮能有几个钱，人家那小伙子能骑得起自行车，家里肯定是不缺钱的，两人要没点什么，那小伙子哪里肯这么殷勤天天接送？”

　　“可不是，我要是宋阮阮，也选那个后生啊。那后生长得白白净净的，比江海那混世魔王可好看多了，而且一看就是文化人，家里条件也好……”

　　“宋阮阮命真好啊！前有江海拼了命进山打猎供她好吃好喝，还送她去上高中，这上学没两天，就又有个这么俊俏的后生天天对她车接车送！咱们年轻的时候怎么就赶不上这种好事呢！”

　　“你们也先别忙着羡慕，江海那种混人是那么好招惹的？这也就是江海这些天不在，恐怕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哟，那到时候可有得热闹看了！”

　　……

　　周晓梅听了许久，总算是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宋阮阮上高中没几天，就和班上的一个家境好的男同学不清不楚，而且那男同学还每天都到村里来接送宋阮阮上学？

　　这不是公然给江海戴绿帽子吗？周晓梅对宋阮阮的大胆也是瞠目结舌。

　　她不知道前世有没有这样的事情，虽然前世宋阮阮也同样去上了高中，但她家和江海家离得远，她那时说了对象快结婚了，也没怎么关注过江海的事。

　　但她不信有男人能忍得了这种事。

　　尤其江海还是个暴脾气。

　　当然，捉奸捉双，她也不能仅凭一些流言蜚语就试图定宋阮阮的罪，还是得眼见为实。

　　为了这事，她第二天早上和中午，特意跑到离江家门外那条路不远的地方蹲点。

　　果然，早上一大早，就见有个穿着白衬衣，绿色军装裤的男青年，骑着自行车来到江家门外的那条路上，没多久，宋阮阮就背着书包出来，坐上了那男青年的自行车。

　　而中午的时候，那男青年也骑着车把宋阮阮送到了江家门口，宋阮阮下了车，还笑着跟他道别。

　　但关键是，乘车的时候，宋阮阮和那男青年其实是保持了距离的，既没有贴太近，也没搂着那男青年的腰，这就有点不好办了。

　　原本，周晓梅是想把这事添油加醋告诉江海，激发江海对宋阮阮的不满。但此时，她觉得这样做胜算太小，改变了主意。

　　前世功成名就的江海在宋阮阮面前是什么样子她是见识过的。

　　宋阮阮手段了得，哪怕当时那些大老板们包二奶养小三抛弃原配成风，江海身边也是前仆后继有各种女人想打主意，但江海依然是洁身自好得不像话，别说在外头乱来了，连应酬都少，宋阮阮一下班他就去接，出差也是央求着让宋阮阮跟他一起去，简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宋阮阮身边。

　　这样的宋阮阮，哪怕是年轻十来岁，她也不敢小看。

　　经过这几次的交锋她也意识到了，如果宋阮阮不主动放手，她可能很难把江海撬出宋阮阮的手掌心。

　　一番权衡之后，她还是决定从宋阮阮这方下手。

　　既然现在明眼人都觉得那个骑自行车的青年条件比江海好，那宋阮阮难道不会这么觉得吗？

　　据她分析，宋阮阮现在之所以还没完全丢开江海这边，只能是因为那个青年对她的态度还不够坚决。

　　如果她在中间加把火，说不定宋阮阮就彻底倒向那个青年了。

　　到时候，哪怕江海再迷恋宋阮阮，面对这样彻底的背叛，他也必定不能原谅吧。

　　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中午，她就专门等在了那人返回的公社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同志，你是宋阮阮的同学吧？我有话跟你说。”

　　秦安平突然被拦住，原本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但听对方提到宋阮阮，便刹住了自行车。

　　“你是宋同学的朋友吗？”

　　“是的。我跟她关系很好。”周晓梅道，“正是因为我跟她关系好，所以才不不忍心看着她一直受苦，希望有人能解救她。”

　　她知道，很多年轻的男孩子都有这种想当英雄的拯救心理，如果知道自己心仪的女孩子正深陷困境受苦受难，他们就会被激发出无限的潜力和动力，去拯救对方于水火之中。

　　要和江海对抗，自然是要有足够的决心才行。

　　果然，听到这话秦安平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宋同学怎么了？”

　　周晓梅便将宋阮阮被江海强行带到江家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话语间，简直将江海描述成了强抢民女的恶霸。

　　秦安平觉得这事非常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宋阮阮应该是出身于村里家境富裕，并且很宠女儿的那种家庭。完全没想到，宋阮阮竟然是外来户，而且被当地的一个恶霸强占了。

　　心仪的女神其实已经名花有主，让他心情很复杂。恍惚了好一会儿，他才道：

　　“……宋同学她从来没说过这种事，而且她看起来也不像过得不好的样子……”

　　周晓梅看他这反应，便知道自己的话还没说到位，但也同时知道了破绽在哪里，于是立刻描补道：

　　“这种事情她怎么好跟别人说。你觉得她过得好，那都是表面现象。你随便在公社打听一下，也知道江海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了，天天打架不务正业，宋阮阮也是被他强掳过去的，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她在村里无亲无故的，没有任何人帮她，我自己也能力有限，只能看看她的同学里有没有人能帮帮她了……”

　　一番话，将宋阮阮的处境说得极为可怜，哪怕是看起来过得好，那也只是强颜欢笑。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性就很高了。

　　秦安平只是个单纯的高中生，自然是当下就义愤填膺：

　　“那个江海他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这就去报公安，解救宋同学！”

　　周晓梅赶忙拦住了他。

　　她可不是想把江海送进局子里，而且，一旦报了公安，和宋阮阮那边对质，那不就穿帮了吗。

　　“你报公安也是治标不治本。现在的关键，就是有人愿意收留宋同学，并且坚决地保护她。只有这样，她才能觉得有依靠，敢和江海对抗！”

　　秦安平想想确实如此，立刻就要调头回去：

　　“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宋同学，告诉她我愿意收留她，保护她！”

　　“你先跟家里人商量妥当了，再去跟宋阮阮说吧。免得到时候你家里人不同意，她肯定会很失望很受伤。”

　　见这学生说风就是雨，不是太有成算，周晓梅便尽可能地把所有事情都帮着想妥当。

　　“还有，你可不要跟宋阮阮说这些事情是我说的，也不要让她发现你知道这件事。她这个人要强，肯定不想把自己的伤疤揭露给别人看的。”

　　秦安平仔细思考了一番，觉得她想得确实周到，感激地道：

　　“同志，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事，谢谢你默默为宋同学做的一切！”

　　“不客气，这都是作为一个好朋友应该做的。”

　　望着秦安平离去的背影，周晓梅深感遗憾。

　　这个男青年她打听过，家境好，父母都是公社的高级干部，又是高中生，妥妥的能得到推荐名额去大学，如果她不是重生回来的，眼界比较高，说不定也会觉得这是个好对象。

　　这样的人安排给宋阮阮做归宿，真是便宜她了。

　　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撬墙角的对象不够好，宋阮阮是不会丢开江海的。

　　叹了口气，她安慰自己：

　　大学生再好，那也比不上首富，将来多的是大学生给小学没毕业的打工。到时候，她是首富夫人，宋阮阮和这秦安平即使是大学毕业双职工，也一辈子赶不上她。

　　如此想着，心里才好受很多。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等着宋阮阮主动离开江海了。




50.  第 50 章   江海偷偷干了一件大事。……

　　休息了一个周末, 宋阮阮在家和江家人一起做头花，周一又照例坐着秦安平的自行车去上学。

　　放学回家的路上，秦安平骑车骑得尤其慢, 几次说话吞吞吐吐, 甚至因为没有及时避让某个坑洞险些带着宋阮阮一起摔跤。

　　宋阮阮受了不小的惊吓, 见已经快走到岔路口, 便不再上自行车。

　　“秦同学，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如果可以, 她希望尽早把这件事解决掉，免得她的“司机”老是骑车走神, 让她没法安安心心地坐车。

　　听到宋阮阮这么问，秦安平就更紧张了，原本是推着自行车走，都被脚踏板撞到了脚，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最终他只得把自行车停在路边, 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

　　“宋……宋阮阮同学, 我……我喜欢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

　　宋阮阮淡淡地看着他。

　　原来是表白。

　　不是说这个年代的人都很含蓄么，为什么像是秦安平这么腼腆的男孩子，竟然突然对她表白了？

　　是她长期坐他的车, 给了他错误的信号吗？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拒绝表白，对宋阮阮来说非常驾轻就熟。

　　她带着几分惊讶看着他：

　　“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 我以为你也一样……”

　　听到这话，秦安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有种自惭形秽的惭愧感。宋阮阮把他当朋友, 他却怀有这样不纯洁的心思。

　　“对……对不起……”

　　宋阮阮也没打算因为这种事把两人的关系弄得很尴尬，毕竟这秦安平还是班上的班干部呢，又同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需要对方帮帮忙。

　　“该说抱歉的是我。秦同学，你是个很优秀的人，只是我现在一心只想学习，没有别的心思。”

　　她温柔地道。

　　柔和的声音，宽容平和的眼神，成功地安抚了有些慌神的秦安平。

　　宋阮阮夸了他，他并不是完全没希望。她只是现在没心思处对象而已，或许等她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就愿意考虑他了。

　　他没有再说愿意一直等她的话来给她压力，而是道：

　　“宋同学，你没生气就太好了。”

　　宋阮阮落落大方地摇摇头：“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然后看着近在眼前的岔道口，道，“我看你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就不用送我走这一截小路了，我自己回去吧。”

　　见宋阮阮要走，秦安平连忙叫住了她：

　　“等等，宋同学，我还有事要跟你说。”他想起了自己今天的最终目的。

　　宋阮阮回头，静静看着他。

　　秦安平组织了下语言，小心翼翼地道：

　　“宋同学，我听说你其实不是红星大队的人，只是暂时寄住在老乡家里的对么？”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宋阮阮有点意外秦安平会突然提起这种事。

　　秦安平吞吐了一下，道：

　　“我听人说的。”

　　秦安平毕竟是班干部，经常出入老师的办公室，宋阮阮以为他是在老师那里听说的，倒也觉得比较合理。

　　“一直住在老乡家里，也不太方便，反正我们经常要一起上学，要不你住我家吧，我跟我爸妈都已经说好了，他们非常欢迎你去住！”

　　像是生怕宋阮阮不答应，秦安平又添了一句：

　　“你放心，我爸妈都是讲理的人，很好相处，他们一定会对你非常好的！”

　　这下是真的让宋阮阮有些吃惊了。她是怎么也没想到，秦安平会对她发出这样的邀请，而且还已经把家里的父母都搞定了。

　　若是才来这里的时候，她一定顺水推舟就答应了。

　　可现在，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秦安平家据说父母都是干部，条件的确是不错的。可她在江家住得也很好。

　　江海的母亲，嫂嫂和妹妹，把她的日常起居照顾得很周到，什么事都不让她做，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百分百全身心地投入学习。

　　在经济上，她只需要出个点子生产些小玩意儿就可以坐着收钱。其他的麻烦事，诸如寻找原料，组织人手，以及最重要的销售环节，都有江海去操心。而且，她拿到的远不止分红的部分，江海赚的钱，很多也用于她的日常开销了。

　　至于人身安全，江海虽然性格是横了点脾气也有点暴躁，但也完全在掌控范围内，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做出对她不轨的事。

　　这样的局面，是再好不过的了。另外换一家人，努力经营的最好结果也不过如此。那么她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舍弃已有的好去处，再选择一家人重新经营。

　　距离高考还有差不多一年时间，在江家她可以很从容地去准备高考，并且为大学赚取能宽裕生活的开销。

　　“秦同学，谢谢你为我打算这么多，也帮我谢谢叔叔阿姨的好意。不过我现在在江家住得挺好的，就不麻烦你们了。”

　　她礼貌地拒绝了秦安平。

　　“宋同学，你尽管放心到我家去住。要是你有什么顾虑，也可以跟我说，我解决不了的，我爸妈也能解决。”秦安平委婉地道。

　　宋阮阮的朋友特地交待，不要揭宋阮阮的伤疤。

　　宋阮阮心下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还是坚决地拒绝了他：

　　“我没什么顾虑，只是单纯地觉得，和江家人相处得挺好的，就没必要再给其他人添麻烦了。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确实不想换地方住。”

　　见宋阮阮依然拒绝，秦安平便只能暂且作罢。

　　先入为主的印象太深，他坚定地认为，宋阮阮一定是畏惧那个江海，怕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在面对他的邀请时才不敢答应。

　　为了让宋同学毫无顾虑地勇敢跳出火坑，他觉得有必要跟江海当面谈谈，让江海主动放弃。

　　*

　　宋阮阮是走回去的，没想到一进院子，便看到了停在屋檐下的自行车。

　　她觉得那自行车的车牌号有些眼熟，好像是江海他们骑到城里去的那一辆。

　　果然，她才刚走几步，便看到江海听到声音大步走到了她面前，麦色的脸上红光满面的，很兴奋的样子。

　　宋阮阮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江海，你回来了！”

　　江海这次走了八天，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江海见她对自己毫无芥蒂地笑，明显惊喜于他的归来，心里也跟吃了蜜一样，只觉得这次出去的辛苦劳累，瞬间都蒸腾飞走了。

　　“快来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他迫不及待想让宋阮阮看到自己给她准备的礼物。

　　宋阮阮跟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便见里面停着一辆有八|九成新的自行车，车杠是浅蓝色的，前面还有一个同色系的小篮子。相比一般所见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的个头要更小巧一些，做工也更精致，不管是颜色还是款式，看起来都要更加偏女式化。

　　“喜不喜欢？”

　　江海的语气里带着迫切想得到肯定的雀跃。

　　看着他毫不掩饰写着求表扬的表情，宋阮阮点了点头：“很漂亮。”

　　家里的其他人也在房门口围观，听到这话，还没回家去的周二狗立刻道：

　　“嫂子喜欢就好，你不知道，这辆车人家原本没打算卖，海哥比买入价多给了三十块人家才答应的。”

　　江海轻咳一声，示意周二狗住嘴，然后对宋阮阮道：

　　“没有多给钱，你别听他胡说。”

　　宋阮阮本就不愿意他给她买自行车，要知道这自行车的价格，肯定就更不同意了。

　　但这辆自行车真是太特别了，从颜色到款式都跟其他自行车不一样，他一看到就觉得只有这样的自行车才配得上宋阮阮，当下就决定要买下来。

　　那车主根本没打算卖，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他比对方买的时候的价格加了三十块，对方才答应的。

　　宋阮阮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些心虚。

　　但今天经历了秦安平表白一事，她也觉得有必要拥有自己的自行车，所以即使江海不合时宜地花了很贵的价钱买了这辆车，也终归是为了对她好。她也没必要总是为了钱，在他一腔热情的时候泼冷水。

　　“这车市价多少钱？”

　　她只是纯粹有些好奇。

　　江海却有些紧张：

　　“你不许把它卖掉！我是这次去市里赚了一大笔钱才买的它，即使买了也完全不影响做其他生意！”

　　宋阮阮顿时被他的话里的意思转移了注意力：

　　“你说你去市里了？”

　　市里离县城直线距离都是一百多公里远呢，现在的路又是弯弯绕绕的，还没有地图可供参考，可完全不像是县城那样，骑着自行车赶一赶路就能赶到的。

　　“对，去市里了！宋阮阮我跟你说，这次我回来，市里的货郎可是跟我订了好几千朵头花的货！”江海颇有几分得意地道，满脸期待地求表扬。

　　宋阮阮却没办法顺着他的意思表扬他，她第一反应是担心。

　　她先前从没想过还可以去市区开拓市场。因为就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来说，市区太远了，而且政策可能每个地方都不同，去别的地方，很可能会面临一些政策风险，一不小心是会被抓去坐牢的。

　　“你怎么突然就去市区？”

　　江海理所当然地道：

　　“市里人多啊！你不知道，市里比我们县城大好多，人口也是县城的十多二十倍，有钱的多着呢。你不是老发愁把县城里的头花生意做完了，我们就没收入了吗？这下我把市里的货郎都拿下了，咱们不卖驱蚊水你也不用愁了！”

　　宋阮阮没想到，他去市里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她。

　　她发愁卖不了驱蚊水就没有收入，他便无师自通地去开拓更远更广阔的市场，甚至知道拿下货郎，当起了批发商。这份见识和胆魄，在这个时代实在是罕见。

　　只是……

　　“生意上的事，你确实做得很好。但是江海，你这次真的是太冒失了，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去了那么远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与赚钱相比，她更在意的是长久与稳妥。

　　这话说到了周凤英的心坎上，话落，宋阮阮便听周凤英附和地控诉道：

　　“可不是，这混小子真是胆子太大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一下，就带着二狗去市里卖头花！你说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叫我们怎么办！”

　　江海已经回来有大半个小时了，周凤英等人自然也是知道了他的去向，虽然说收获颇丰，周凤英还是觉得后怕极了。

　　她是管不了这混世魔王，但有人管得了啊。她这话就是特意说给宋阮阮听的，希望宋阮阮能好好批评他。

　　“能出什么事，你就知道瞎担心。”没有如预期般得到宋阮阮的夸赞，江海有点郁闷。

　　周凤英抹着眼泪道：

　　“还说没出事，你看看你这脸上叫人给打的！”

　　她这一说，宋阮阮才发现，江海嘴角破了皮，颧骨处也有一块尚未消散的淤青，虽然已经不算明显，但仔细看却是看得出来的。

　　好好的去卖个货，却受伤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宋阮阮不由有些担心，是不是他这次去市区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怎么回事？”

　　见宋阮阮蹙眉，江海觉得在她面前丢了人，气急败坏道：

　　“什么叫我被人给打的，老子打架就从来没输过！那帮小瘪三被我打得更惨！”

　　“谁问你这个了？”宋阮阮严肃了语气，“我问的是为什么打架。”

　　江海顿时老实了不少，没好气地瞪了周二狗一眼：“你说漏嘴的，你来解释。”

　　通过周二狗一番讲述，宋阮阮才知道，原来这次去市区卖货确实遇到了些波折。

　　虽然市区和县城一样，政策比较开明，各种广场，电影院，百货公司，公园门口都有很多摆小摊的，但占地盘欺负外来者的风气也很重。

　　江海他们一开始去市区最大的广场摆摊，就遭到了排挤，还差点被一帮地痞流氓抢走东西。

　　江海当场就和那帮来捣乱的人干了一架，把三个小流氓打得哭爹喊娘，后来那些小流氓不服气又喊了几个帮手来，江海十对一，依然大获全胜，把人打得服服帖帖。

　　当然，十对一确实是一场恶战，江海自己也受了伤。

　　但结果却是很喜人的，从此那帮小流氓，见了江海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哥，广场上其他摆摊的，也都知道他是个硬茬，不仅再也不敢排挤，还主动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他们。




51.  第 51 章   阮阮，可不可以不离婚？……

　　这样的缘由, 让宋阮阮没法说出责怪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劝道：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 直接报公安吧, 别再以身犯险了。”

　　周二狗道：

　　“嫂子你不知道, 那些人滑头得很, 报了公安他们就跑了，等公安一走, 他们又会回来捣乱。咱们总不能让公安同志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贴身保护吧？”

　　虽然是歪理，宋阮阮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只有江海表现出了足够的威慑力, 才能在市区站稳脚跟。

　　最开始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拓市场，其实和他进山打猎没什么区别，都得以命相搏。

　　见宋阮阮面露忧愁，江海带开了话题：

　　“快去吃饭吧，吃完我带你去练练自行车, 明天说不定就能自己骑车去学校了。”

　　在他心里，宋阮阮那么柔柔弱弱的, 身体也不好，原本就是该好好吃好喝将养着，想读书就去读书，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让她起头生产了那么多产品已经很辛苦了, 怎么还能让她为外头这一摊子污七八糟的事情烦心。

　　那些事他自己会去想办法, 她只需要养好身体，每天高高兴兴的就够了。

　　屋里还有好几个来做工的人, 宋阮阮原本想问问江海的伤势，以及这次过去的具体收获与销售情况，却也觉得没必要在众人面前说。依着江海的意思, 先吃了饭，然后戴了个帽子，就和扛着自行车的江海一起去了大队里的一个晒坝。

　　那晒坝平坦宽敞，而且下午这个时间已经背阴了，正是练车的好地方。

　　两人走了十多分钟才走过来，一路上宋阮阮忙着专心走路，也没怎么跟江海说话。

　　等他放下自行车，这才问道：

　　“除了脸上，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江海听她关心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早就好了！”

　　那就是有其他地方受伤了。果然一对十的架也不是那么好打的。而且，这也意味着，江海这些天是带着伤在卖头花。

　　这样的认知让她心里尤其不是滋味，尽管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啰嗦的人，却还是不由得再次嘱咐道：

　　“江海，以后别再这么贸然行事了。什么都不了解，实在是太危险了，这次也就是运气好，才能顺利开拓市场。要是运气不好，遇到市里严打做小生意的，或者当地有很强的黑恶势力怎么办？我们是要赚钱，但要长久安全地赚钱。”

　　江海向来是个牛脾气，但对于宋阮阮的话，他却是每个字都愿意认真听的，知道她是在关心他的安全，于是解释道：

　　“放心吧，我都知道。这次我也不是什么都没了解就去了市里……”

　　原来，他去市里前那些天的早出晚归，是去县城的运输队打探消息走关系去了。

　　他先是从运输队那边打听了市里的具体情况，确定政策上没什么风险，其他摆小摊的也做得风生水起，这才决定去发展那边市场的。

　　跟运输队的一个师傅混熟了后，便给了点钱，让对方运东西的时候顺便把他和周二狗给带过去。如此倒是很大程度避免了在路上浪费更多时间和走错路。

　　听完这些解释，宋阮阮觉得，自己和江家父母其实都多虑了。

　　江海比他们想象中谨慎多了。他根本不是一时冲动就去了市里，而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和充分准备后才去的。

　　只是由于刚才人多口杂，不好暴露他和运输队那边的一些私底下的交易，所以才没说给父母他们听。

　　“看来是我误会了，你考虑得很周到，而且做得非常出色！”她由衷地赞赏道。

　　听着宋阮阮的夸奖，江海有点飘乎乎的。他喜欢宋阮阮拿这样充满欣赏与肯定的目光看着他，为了这样的目光，他可以突破一切艰难险阻。

　　“再跟你说个好消息……”她的反应让他难免想卖弄更多的本事。

　　这次，他还跟运输队的人打听到了一个消息，隔壁市有个县是产白棉布的，去那边跟老乡买，不仅不需要票，而且价格只需要三毛钱一尺，他已经给了两百块钱，让运输队的司机去那边的时候帮他带一批棉布，他以四五毛钱一尺购买。

　　“为什么是四毛五一尺买？”宋阮阮好奇地问道。

　　江海眸色微暗：“让人做事总是要给好处的。而且，他们参与到购买环节，才能守口如瓶。”

　　私下大量买卖布匹，毕竟还是有些风险的，让司机直接出面，既分摊了风险，也相当于是掌握了司机的把柄。不怕对方走漏风声。

　　宋阮阮眼中再次多了几分赞叹，甚至带着几分佩服。

　　“江海，你真的是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只要你能继续保持这份谨慎，将来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经过了这件事以后，宋阮阮对他的能力有了很高的期许。以江海的商业眼光和处事能力，一定能顺利成为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那批人。

　　而她作为合作伙伴，也能乘着东风有不错的收益。

　　原本，选择江海只是无奈之举，现在她倒觉得是误打误撞找到了最优选。

　　听到这份夸奖的江海也是备受鼓舞，心情激荡。一冲动便道：

　　“阮阮！”他第一次像其他人一样亲昵地喊了她的名字。

　　“我会一直努力，让你过最好的生活。你能不能不要跟我离婚？”

　　晴朗的天空下，云朵轻轻飘过。光影变幻间，宋阮阮对上了江海的眼睛。

　　他其实长着一双对男孩子来说很好看的眼睛，睫毛长长的，眼窝深邃，眸子很黑。而此时，他那双过分沉黑显得有些严肃的黑眸里，涌动着热烈的感情，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让人觉得看一眼也会被烫到。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解决了户口的问题，她最近几乎都有些忘记自己已经和江海领过结婚证了。

　　因为那一纸结婚证，对她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产生过任何不利的影响，连江家人也几乎从来不提，她很快就从先前的戒备变得不再在意了。

　　她今年才十九岁，人生计划里根本没有结婚这件事。在她可以预见的未来，似乎都没想过要固定跟什么异性一起长久地生活下去。

　　沉默，让先前轻松愉悦的气氛变得凝重。江海眼中的亮光也变得沉寂黯淡。

　　“别紧张，我就开个玩笑！你想离婚的时候我一定会信守承诺。”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

　　他太过小心，生怕吓走了她，立刻改了口，也让宋阮阮并没有太多时间去认真思考这件事。

　　她对目前的状态很满意，并不想做出改变。

　　“好，我相信你。”

　　为了缓解尴尬，江海开始给宋阮阮调节自行车座椅的高度，让她试着坐上去，并且教她该怎么踩踏板。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给她扶住后座，宋阮阮就轻车熟路地骑着自行车驶出去十来米远了，然后优雅地转了个圈，轻轻松松就回到了他身边。

　　她那娴熟的姿态，一看就是接触自行车很多年的样子，他心中得出一个判断：

　　“你是不是以前就会骑自行车？”

　　“大概是吧。”

　　宋阮阮没有否认。

　　她很小的时候就会骑玩具车了，长大一些，也经常骑车去上学，自然是能很娴熟地驾驭自行车。只不过在山地道路上，肯定是骑得不好，需要加强训练的。

　　惊奇赞叹之后，江海内心涌出深深的失落。

　　宋阮阮拒绝他，多么正常，本就是他痴心妄想。

　　有自行车可以骑，见多识广，随便想出个什么点子造出的东西，都是连县城和市里的人也没见过的，教养良好，衣着精良。都不用想，就该知道她是出自什么样的家庭。

　　如今很讲究出身成分，贫下中农最上等，可谁也无法否认，男婚女嫁依然是有门第之分的。

　　比如当下很多人家都会希望自家的女儿嫁到镇上或城里，能嫁给干部军人自然不会选工人，能嫁给工人就不会选农民。连他也无法免俗，觉得小河将来如果要结婚，他这个做哥哥的要尽量给她凑点好嫁妆，让她去城里吃供应粮。

　　将心比心，宋阮阮的父母会看得上他吗？

　　哪怕他能挣很多钱，在那些干部眼里，也只是歪门邪道。

　　但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也只有这样了。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如果宋阮阮一辈子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来历该多好。

　　“怎么发呆了？我们不是要去练小路吗？”

　　宋阮阮坐在自行车上，微微歪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看着他，天真无邪，又娇憨可人。

　　她那么美，随随便便一个小动作，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明明知道这是天上的月亮，不该属于他，但曾经那么近地感受过月光，他就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哪怕是头破血流，豁出命去，他也想博一场，让她永远留在身边。

　　*

　　第二天早上，江海难得在家休息，原本是准备送宋阮阮去上学的。

　　但宋阮阮没答应，说今天还是坐秦安平的车去镇上，并且跟对方说清楚，以后就不坐他的车了。

　　江海郁闷不已，只能答应，却坚持要陪着宋阮阮在路口等。

　　果然，没多久就见一个穿着白衬衣和军装裤的小白脸，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过来了。

　　这人江海是见过的，看着也算老实，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放心让对方接送宋阮阮。

　　而秦安平，也看到了江海。

　　他原本没怎么当回事，以为只是江海寄住的家庭里的某个家庭成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想到上车的宋阮阮说了一句：

　　“江海，你快回去吧。”

　　他立刻一脚刹住了自行车。

　　这就是江海？那个强迫宋阮阮住他家的江海！

　　他下了车，一脸正义气势汹汹地冲向江海：

　　“你就是江海？”

　　江海自然是感受到了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审视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怎么？”

　　面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又壮实很多，一看就特别不好惹的江海，秦安平心里有些畏惧。但看到一旁的宋阮阮，他内心又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好不容易碰上江海，秦安平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哪怕是今天上午不去上课，他也一定要把宋阮阮的事处理好。




52.  第 52 章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看秦安平的神态, 宋阮阮大概有点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以她的经验，两个男生都喜欢她，一方针锋相对, 一方又暴躁易怒, 十有八|九都会打起来。

　　在现代社会她都会尽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更何况是如今。他们两人打起来, 秦安平大概率会输，难保他父母不来找江海的麻烦, 或者到学校闹事，影响她学业。

　　她主动走了二三十步远, 却一直关注着两人的神情动作，以便一有不对劲的趋势就前去阻止。

　　见宋阮阮离开，秦安平便抓紧时间与江海谈判。

　　“江海，你对宋阮阮同学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希望你知错能改, 立刻放她自由！”他义正言辞地道。

　　江海莫名其妙：“我对她做了什么？”

　　秦安平愤怒地道：

　　“你限制她人身自由，强迫她跟你在一起！你必须立刻放她离开, 否则我就让妇联和公安局介入了。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了，你会被抓去坐牢！”

　　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宋阮阮跟他在一起, 都纯属子虚乌有, 但这个秦安平如此强烈地想让宋阮阮离开他，已经触及到了江海的底线。他的目光有几分危险, 锐利地凝视着秦安平：

　　“哦？你让她离开我，然后呢，她无亲无故的, 谁来供她吃住上学？”

　　秦安平立刻道：

　　“我来！我都已经跟我父母说好了，他们同意收留宋阮阮同学！”

　　江海此时终于确定，眼前这小子真的是胆大包天想挖他墙角，而且连父母都已经通过了，显然是蓄谋已久。

　　先前他可真是眼瞎，竟然误以为这小子老实，允许他接送宋阮阮上学放学。

　　“首先，我没有强迫宋阮阮跟我在一起。其次，她是我媳妇儿，我们领了证的，你觉得你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江海原本是不想对人透露自己和宋阮阮已经领证的事情的，因为他直觉她可能不喜欢他这样做。

　　但眼前这个秦安平，家里是公社的高级干部，自身又成绩好是班干部，将来一毕业就能被推荐到工农兵大学去，是人们眼中上好的结婚对象。而且对方连家中父母都说通了，如此坚决地要收留宋阮阮，他实在拿不准宋阮阮知道了会怎么选。

　　这样的强敌，不能再让他形成更大的威胁，必须立刻断了他的念想。

　　果然，听到江海的话，秦安平大受打击：

　　“不可能……宋同学怎么可能会和你领证！你肯定是在骗我！”

　　江海面上底气十足的样子：

　　“呵，我骗你做什么。要是不信，你可以去公社查啊！”

　　见他丝毫不心虚，秦安平便知道他说的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心中的女神竟然已经和其他人结婚，这叫他如何不难受。

　　但转念一想，他原本都已经接受江海或许和宋阮阮之间有些什么，那有没有这一纸证书又有什么区别？

　　他愣了一会儿，道：

　　“领了证又怎样？肯定是你强迫宋同学的！强迫领证的婚姻不算数，妇联随时可以帮助宋同学和你离婚！”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宋阮阮肯定是因为被强迫和江海领了证，所以才觉得自己无法离开江海，不敢答应他的帮助。

　　“对，我要去告诉宋同学，我可以帮她和你离婚！看你到时候还拿什么绑住她！”

　　江海最怕的，就是秦安平把这件事挑到宋阮阮面前，听到这话，立刻一把揪住了秦安平的衣领：

　　“你要是敢去宋阮阮面前说三道四，老子让人砍了你的手！看你还怎么握笔当大学生！”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他凶狠的样子把秦安平这种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文弱书生吓住了，结结巴巴道：

　　“你……你这么做你也会去坐牢！”

　　江海冷笑：

　　“坐牢就坐牢，你以为老子怕坐牢？”

　　正在此时，宋阮阮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江海，不许打架，你快放开他！”

　　江海一回头，便见宋阮阮正快速朝这边跑过来。

　　而秦安平看到宋阮阮，顿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用最大的力气挣开了有几分怔忪的江海，冲到了宋阮阮身边，拉住她的胳膊，往自行车那边拽：

　　“宋同学，我们快走，我带你去公社找妇联，她们会帮你跟江海离婚，到时候你就可以摆脱他了！”

　　宋阮阮眉头微蹙：

　　“秦同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江海眼看着秦安平抓着宋阮阮的胳膊，两人仿佛是同一个阵营的一样站在一起，心中被一股悲凉笼罩。

　　宋阮阮知道了……她会怎么选择？

　　如果他像以往一样把这个秦安平打一顿，让这小白脸知难而退，她会厌恶他吗？

　　不用尝试他也知道答案。她刚才都已经表明态度维护这小白脸了。

　　他紧紧攥住拳头站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事到如今，秦安平也顾不得那个自称是宋阮阮的朋友的嘱咐了，因为不把事情说清楚，宋阮阮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可以离开江海的。

　　于是他道：

　　“宋同学，我知道你上次拒绝我的帮助是因为和江海领了证。但你不用怕，现在国家保护妇女权益，强迫来的婚姻是不算数的，我们去找妇联，她们肯定能帮你跟他离婚，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宋阮阮此时大概听明白秦安平的意思了，但觉得很不对劲：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跟江海离婚的？”

　　虽然不知道秦安平是怎么知道她跟江海结婚这事的，但没满一年之期前，她绝对不会跟江海离婚。

　　秦安平道：

　　“宋同学，你别瞒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之所以寄住在江海家，是因为他强迫你！你不用害怕，我爸妈是公社干部，认识的人很多，肯定能帮你跟江海离婚。到时候你去我家住，武装部就在我家旁边，江海不敢再来伤害你！”

　　宋阮阮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里，挣开他的手，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严肃地道：

　　“秦同学，是谁跟你说江海我寄住在江海家，是因为他强迫我的？”

　　秦安平老老实实地道：

　　“你朋友告诉我的。她说你在江家过得很不好，希望我能解救你。”

　　宋阮阮秀眉微蹙：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秦安平看到一旁的江海，心中充满戒备：

　　“她没说名字。”

　　这就有些难办了，宋阮阮只好继续问：

　　“那他长什么样子，你应该记得吧？”

　　秦安平摇头：

　　“他戴着帽子，我没注意长相。”

　　江海要是知道，肯定会打击报复那位好心的姑娘，所以哪怕是宋阮阮问，他也不会说。

　　不知道对方身份，宋阮阮也只能作罢。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消除秦安平的误会，免得他真的把公安和妇联扯进来。

　　“秦同学，你觉得这样一个身份不明长相不明的人说的话可信吗？他说是我朋友，就真的是我朋友？”

　　这话把秦安平问住了。

　　见他不说话，宋阮阮便继续道：

　　“秦同学，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跟江海之间不存在任何强迫，不管是去他家住，还是和他结婚，都是我自愿的。我感激你的好意，可我在他家住得很好，不需要去你家住，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们的生活，可以吗？”

　　宋阮阮神色真诚，目光平静柔和，确实一点都不像被强迫的样子。如果她真的是被强迫，他都把话说到那份了，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他对宋阮阮的一些念想，让他下意识就想相信那个所谓的宋阮阮的朋友的话，以致于忽略了其中的很多不合理之处。

　　只有宋阮阮是被江海强迫的，他才可以成为拯救宋阮阮的英雄，可以正大光明地把她接到自己家，获得她的感激信赖。

　　意识到这件事，秦安平的脸涨得通红。

　　他竟然是如此卑劣的人！

　　“我……我知道了！很抱歉！”停顿了片刻，他又看向江海，“江海同志，对不起！误会了你！”

　　说完，就神思不属地骑着自行车跑了。

　　宋阮阮见他自己骑着车离开，没再提接送的事，便知道这件事以后她应该是没法再坐秦安平的车了。

　　原本，她是打算以今天作为缓冲的，最后让秦安平接送一次，然后告诉他今后不需要他接送的事。这样显得不那么突兀没礼貌。

　　如今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但她对那种不平整的公路还不太熟悉，没办法立刻就自己骑车。

　　“江海，今天还是需要麻烦你送我去学校了。”

　　她对江海道，转头却发现他在发呆，不由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柔声催促道：“快去拿自行车送我去学校，不然要迟到了！”

　　江海这才回过神来，神色明朗如同照耀在他脸上的朝阳。

　　“好，马上就去！”嗓音也带着轻快雀跃。

　　事情竟然这样就收场了，宋阮阮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秦安平，选择了自己，还让那个秦安平不要干涉他们的生活。

　　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宋阮阮都确实选择了他！

　　如果连秦安平那种人都无法让宋阮阮心动，那么他暂时也不用再担心别的对手了。

　　他要更加努力，给宋阮阮最好的一切！

　　所有秦安平能给的，他都会帮宋阮阮拿到，秦安平不能给的，他也会全部捧到她面前。

　　他要让她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后悔今天的选择！

　　*

　　宋阮阮丝毫不知道，江海原本有多么担惊受怕。

　　坐在自行车上，她还在思考着先前的问题。

　　“江海，你说那个把我们领证的事告诉秦安平的到底是谁？他做这件事有什么目的？”

　　听到这话，江海有些心虚。领证的事是他说的。

　　“谁知道，总归是个无聊的人。”

　　见江海没有追究的意思，宋阮阮也没再说下去。

　　其实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

　　那人编出一通瞎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终导向的结果，应该是她被秦安平劝说成功，离开江海。

　　从利益相关的角度来说，最希望发生这种事的，就只有喜欢江海的异性。

　　不过，无凭无据的，也不好胡乱猜测。所以她还是决定去找去学校以后，去找秦安平再验证一下。

　　虽然这次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但有人在背后算计却不知道是谁，这样的感觉让人很没安全感。

　　好在秦安平也不是小气的人，宋阮阮来询问，他原本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但宋阮阮说担心这个人背后算计，会威胁到她的安全，他便再也没有任何迟疑。

　　哪怕宋阮阮拒绝了他，选择和江海在一起，他也一点都不希望她遇到任何危险。

　　通过秦安平描述的那人的长相和声音的特点，宋阮阮很快圈定了嫌疑人——是周晓梅。

　　得知这个让人不太意外的答案后，宋阮阮便内心毫无波澜了，也没有再声张。

　　周晓梅上次挑唆刘二癞子自食恶果，这次挑唆秦安平委实不痛不痒，都没对她造成伤害。

　　所以，她没必要在周晓梅身上浪费时间。

　　更重要的是，以江海的个性，如果知道这事是周晓梅做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若因为教训周晓梅闹出什么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

　　然而，哪怕宋阮阮什么也没做，周晓梅最近却因为她气得够呛，甚至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53.  第 53 章   宋阮阮在江家竟然如此有……

　　这事还要从宋阮阮的那辆自行车说起。

　　这年头, 自行车属于奢侈品。城里人结婚，条件好的家庭可能会托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攒攒钱买上一辆。而在农村里，哪怕是乡镇干部也不是人人都配自行车。

　　整个红星大队, 上百户人家, 也就先前江家那个在城里工作的大儿子买了一辆自行车, 那还是岳父家帮着一起买的, 基本上也都是在城里骑，很少骑回来。

　　所以, 宋阮阮的这一辆自行车，算是红星大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辆自行车。

　　江海才回来那天, 两个在□□着做头花的妇女回去以后，就把江海给宋阮阮买了一辆自行车的消息传开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这种蓝色车杠，蓝色篮子，还做得那么精巧的自行车，引以为稀奇, 到处跟人说。

　　以致于后来宋阮阮骑着自行车去上学的时候，便有不少人为了看一眼这稀罕的自行车, 专门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堵在江家门口看。

　　人们都对那样式独特的自行车惊艳不已，尤其骑着自行车的是仙女一样的宋阮阮，那自行车也跟着沾染了几分仙气一样，哪儿看着都精巧美丽, 让人眼馋极了。

　　这两天, 村里人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件事。

　　“你们知道吗，连镇上的人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自行车！宋阮阮骑着车去上学的时候, 镇上也好多人在看呢！”

　　“那自行车好看是好看，但你们不觉得太小了吗，装不了太重的东西吧！”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试图挑挑毛病。

　　“那有什么，人家江海就是专门买给宋阮阮去读书用的，宋阮阮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有多重。”

　　村里的小媳妇儿们，说起这事都是满满的羡慕。

　　“没想到江海看着凶巴巴的，竟然这么会疼人！他自己的自行车都还是借的呢，就先给宋阮阮买了这么贵的自行车！”

　　“是啊，谁能想到他这么有本事！我听说他们家那头花都卖到市里去了，不知道能挣多少钱！”

　　就连年长的妇女们，也说早知道是这样，就该让自家女儿嫁给江海了。

　　说这话的时候，有人想到了周晓梅，不由看了周晓梅的妈妈周二嫂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话道：

　　“周二嫂子，你说多可惜啊，当初就差了一步，江海就是你家女婿了！”

　　“就是，你们家怎么就不动作麻利点呢！”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啊，当初江海死活不同意周晓梅，这也不能怪周二嫂子和晓梅啊！“

　　听起来仿佛是帮他们说话，可这其中的意味却臊得人脸上火辣辣的。

　　周二嫂听不下去了，板着脸提着自己的麦秆辫子走了。心里却窝了一肚子的火，一回家就劈头盖脸把周晓梅骂一顿。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同样都是人，宋阮阮把江海治得服服帖帖的，你主动倒贴人家都不要！你看看，现在江海天天给宋阮阮买这买那，连自行车都送了，你要是争气点，有宋阮阮什么事！”

　　发现江海越来越有本事，她心里是猫挠一样难受，看到自家女儿就窝火。

　　周晓梅也已经知道了江海给宋阮阮买自行车的事，又被自家母亲这样骂，简直快气死了。

　　明明宋阮阮都公然和其他男人出双入对了，江海竟然不但不责怪她，还给她买自行车，越发把她宠上了天！

　　如此一来，她的算计还有什么用。

　　她真的是失策了，以为抢了江海养黄鳝的发财路子就万事大吉，怎么也没想到，他不养黄鳝，依然能挣很多钱。

　　江海如今展现出的能力，没有哪个女人不心动，他又对宋阮阮那么体贴，就算那个小白脸学生卖力追求，宋阮阮也不一定会答应。她所希望的宋阮阮主动离开江海，根本无法实现。

　　正郁闷的时候，她哥周晓明也来找她了。言语间对她先前提议养黄鳝的事很埋怨：

　　“你先前说，江海是通过养黄鳝做成了首富，确定没记错吗？他现在改卖头花了啊。我看卖头花比养黄鳝好多了，他这才做多久，自行车都买上了，天天家里都有肉吃，咱们呢，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起早贪黑喂黄鳝守黄鳝，只见投钱没见回来的，现在家里的钱全都投进去了，那是一分钱的收益都没有！”

　　“早知道，咱们也该去卖头花！可就因为你的主意，现在家里的钱都快花完了，想改行都不行！“

　　对此，周晓梅也很懊恼，做头花这么简单的事情，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偏偏让家里人选了养黄鳝这么个投入大，见效慢的产业。

　　可后悔也没用，现在他们承包池塘，修池塘，买黄鳝苗花了那么多钱，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你别看做头花现在能挣钱，将来怎么样还不好说呢。但养黄鳝不一样，江海以前确实是通过养黄鳝发家的。这是被人证实过的，安全并且收益很高的一条路，难道不比前途未卜的卖头花好么？”

　　花了好大一通力气，终于将自家哥哥说服了，让他继续老老实实养黄鳝，等着年底卖。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妈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风，晚上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突然道：

　　“马上又要农忙了，晓梅，你这次跟着我们一起下地去，可不许再在家偷懒！”

　　大队里人多地少，干不干活儿全凭自愿，反正不干活儿就没工分，没工分就只能分最低保障的基本口粮，要靠这个活命那是不可能的。

　　但一般来说，家里有几个劳力的，其中个把人不干活儿，也一样能撑得下去。

　　周晓梅是女儿，家里也比较心疼她，看她近几年到了说婆家的年纪，便没让她再下地，免得把皮肤晒黑了，影响找对象。

　　“妈，这么大的太阳，我去干活儿还不得晒成煤炭！”

　　周晓梅好多年没好好下地了，哪里吃得了这个苦，当下就不答应了。

　　周二嫂横了她一眼：

　　“反正你现在名声臭成这样，也说不到好婆家，帮家里干点活挣点工分怎么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你爸跟你哥他们养着？”

　　周晓梅气闷不已：

　　“妈，你就看到眼前这点工分，不想想长远！我好不容易养白的皮肤，能经得起晒几天，到时候黑了，可就真的没法给你找有出息的女婿了！”

　　周二嫂道：

　　“不想下地可以啊，你这么大个人，总得给家里做点贡献吧？去□□着做头花呗，我听人说，工资两块钱一天，可比下地划算多了！”

　　周晓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自从那次去江家，给宋阮阮当了两天免费的厨子，她就再也不愿意去自取其辱了。

　　而如今，她因为刘二癞子的事，被村里人传了很多难听的话，周凤英肯定也知道了，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她。

　　她原本是想着，等到自己通过养黄鳝赚了钱，展现出了自己的本事，再重新去周凤英等人面前博好感，一雪前耻。怎么能现在灰头土脸地去江家打工？

　　“我不去！”

　　周二嫂子立刻不满地骂道：

　　“什么？你不去？你这个死丫头，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想去江家做头花还去不成！难得周凤英喜欢你，只要你提了，她肯定让你去！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敢不去，老娘打断你的腿！”

　　面对蛮横粗鲁的母亲，周晓梅很厌烦却无法摆脱，赶紧向父亲和哥哥求助：

　　“爸，哥，你们帮我劝劝妈！咱们自己就能发财，何必为了眼前的几个钱去讨下贱！”

　　她以为，凭她给他们出了发财主意的贡献，他们肯定会帮她，却没想到，周晓明第一个倒戈。

　　“妹妹，我觉得妈说得没错，这么高的工资，为什么不去？咱们家最近可不宽裕，你也好歹为我们着想一下！”

　　周父也道：

　　“是啊晓梅，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也总该为家里做点贡献。”

　　没有任何人支持她，连向来在家是透明人的嫂子，也附和道：

　　“就是做点针线活一天就能拿那么多钱，要是我能去啊，我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哪怕是去求凤英婶子也一定要去！”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周晓梅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去，恐怕要遭到全家的埋怨嫌弃。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求周凤英。

　　心里安慰自己，凭着她跟周凤英的关系，只要她开口，是肯定能去的。如果将来江海的这份事业能做大，她也是核心管理层。

　　而且，这样也有了个每天去江家的借口，正好近水楼台接近江海。

　　除了最开始要拉下面子有些难为情之外，没有任何坏处。

　　*

　　为了显得礼数周全，她特意带了家里的鸡蛋上门来探望周凤英。

　　先是向周凤英诉苦，解释了自己被刘二癞子缠上的事，表明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坏心，都是刘二癞子污蔑她。

　　周凤英心地善良，也不愿把人往坏处想，听完这些话，很是同情，好言安慰了她一番。

　　见周凤英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周晓梅便趁机提出了要来□□忙做头花的事。

　　“婶子您放心，我学东西很快的，保证随便教一教就能上手，而且绝对不偷懒，一定好好做事，回报婶子的信任！”

　　周凤英有些犹豫。

　　江海说，市里的市场很大，而且能辐射到其他县城，到时候对头花的需求量一定会很多。他们打的就是时间差，要在别的竞争对手破解了头花染色的秘密之前，迅速席卷市场，把能赚的钱都赚走。

　　所以目前她确实是需要人手来完成短期大量的生产。

　　除了自家两个人，还有两个知青，以及两个和她关系不错，但干活勤恳老实的妇女，目前一共有六个。按理说，确实还可以再找几个人的。

　　而周晓梅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原本是不错的选择。

　　但她跟江海有那么一层关系在那里，村里又有流言说周晓梅让刘二癞子陷害宋阮阮，她担心把人找来了，宋阮阮知道了不高兴。

　　相处了这么久，她如今也再没有让江海舍宋阮阮娶周晓梅的念头。

　　毕竟宋阮阮来了后，她这向来顽劣的小儿子的改变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不仅人变得勤快上进了，还带着全家人一起过上了好日子。

　　她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宋阮阮，没有人能让小儿子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不管江海怎么宠着宋阮阮，甚至花大价钱给宋阮阮买辆自行车，只为让她上学放学不用走路，她都不会表达任何不满。

　　现如今，就只盼宋阮阮能早点被儿子打动，两个人真的在一起。

　　所以眼下这个节骨眼，她还真不敢贸然让周晓梅来家里做事。

　　周晓梅见她面露犹豫，心感不妙。她几乎可以想象，如果这件事不能成，她回去后会被她妈怎么埋汰责骂，还会强迫她下地挣工分。

　　而且，做好了心理建设后，她觉得暂时在江家做头花挣点钱也不错。

　　于是她又开始卖惨：

　　“婶子，我妈他们一直埋怨我给家里惹了那么大的祸，天天骂我，我都快待不下去了。就想着，出来挣点钱补贴家用，或许能让他们原谅我，这样我也能在家里多待两年。”

　　“不过，婶子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没说吧。”

　　她抹着眼泪可怜兮兮地道。

　　周凤英心软，又觉得亏欠周晓梅，见她都说出这种话了，也是在没办法拒绝。于是只得道：

　　“晓梅，家里做头花的事情我也只是搭把手帮个忙，实际上是江海和宋姑娘在做主。要不这样，你等宋姑娘放学回来了，让她看看你成不成？”

　　周晓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中又惊又怒。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想在江家做活儿，竟然还要得到宋阮阮的允许。

　　宋阮阮这才到江家多久啊，竟然就如此有话语权，明明周凤英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却连招个人也要让宋阮阮先看过才行。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前世，她嫁了个没出息的丈夫，又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听说江家的佣人工资很高，便求到了江家的人面前，希望他们能看在同乡之谊的份上，让她进江家找个事做。

　　当时江家双亲也是这样说的，家里的事情都是宋阮阮做主，他们要让她先见过宋阮阮，宋阮阮首肯了才行。

　　于是她被管家带着，束手束脚地走在她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富丽堂皇的漂亮房子里，在二楼的一间会客厅里见到了宋阮阮。

　　当时宋阮阮半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只能看见皮肤特别白，周围全是馥郁怡人的香气，一个长相漂亮气质优雅的香薰理疗师正为她轻柔地按捏着肩颈，脸上挂着殷勤讨好的笑容，轻言细语地在她耳边说着恭维的话。

　　在她看来已经无比体面，一身精英气息的管家，毕恭毕敬地欠身，放柔了声音汇报：

　　“太太，老爷子和老太太说的那个同乡带过来了。”

　　这时候宋阮阮才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挥挥手那理疗师就赶紧退到了一边，恭恭敬敬地站着。

　　站在宋阮阮面前，被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扫过来的目光一看，周晓梅只觉得粗糙的手脚都没地方放一样。

　　明明两人是差不多的年纪，宋阮阮的面容却依然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比那些当时正火的女明星还要好看。

　　那时的她，不敢有什么妄想，只觉得有钱真好啊，宋阮阮真有福气，做了江海的老婆，所以才能保养得这么好，享受她见所未见为所未闻的奢华。

　　感叹完，便只能抛下至尊再次翻出自己的伤疤卖惨，求宋阮阮能看在同乡的份上，让她在江家工作。

　　果然，她在宋阮阮眼中看到了怜悯，就像是高高在上的菩萨俯视众生一样。

　　“好了，你别哭啦。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管家，以后她就是你们的新同事了，你带她去安排个合适的岗位吧，稍微照顾一下。”

　　表面上柔声细语的，其实也并没有怎么把她放在心上，安慰得那么敷衍，几句话就把她打发给了管家。

　　当时，能得到在江家工作的机会她深感幸运。重生后，回想起这一切却只觉得耻辱。

　　而现在，同样耻辱的经历又要再来一回吗？




54.  第 54 章   宋阮阮未免太霸道了。……

　　事到如今, 家里的压力让周晓梅不得不来江家做头花。所以，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宋阮阮同意。

　　听完周凤英那番话，她顿时哭得更凄惨了。

　　周凤英见着有点慌：“晓梅, 你别哭啊！”

　　周晓梅哽咽着, 压低了声音道：

　　“婶子, 我实话跟你说吧, 我其实根本不想来麻烦你，是我妈逼着我来的, 说我要是不能在你们家做头花给家里挣钱，她就不让我回去了。宋阮阮跟我有误会, 肯定不会要我的！”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周凤英自然知道周二嫂是个什么德性，再加上之前周晓梅就经常在她面前说，周二嫂因为她被江海拒绝的事情一直骂她，所以她一点也不怀疑周晓梅在撒谎。

　　听到这话只觉得十分不忍心：

　　“唉, 我到时候帮你好好跟宋姑娘说说。” 

　　虽然口头上没给周晓梅打包票，心里却想着, 周晓梅也确实可怜，他们家对不住她，这次也正好是个还人情的机会。她还是好好劝劝宋阮阮，努力消除两人之间的误会, 把人留下吧。

　　看她神态有所动摇, 后来也一直对她很亲切，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怜惜地一直给她夹菜, 周晓梅便觉得这事稳了。安安心心坐在江家，等宋阮阮回来。

　　心里也不觉得那么憋屈了。

　　她现在可不像是前世，她有江海的妈妈撑腰, 宋阮阮不答应也得答应。

　　一直等到吃完午饭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才等到宋阮阮回来。

　　当宋阮阮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门，刘继红立刻迎了上去：

　　“哎呀，阮阮，你怎么自己把自行车拿回来了，都没喊我们去帮你扛！”

　　因为通往江家这一截小路不好走，以前宋阮阮每次回来，都是先把自行车停在下面宽些的田埂上，回去喊江家人帮她搬上去。出门前也是由他们帮忙扛到下面的田埂上的。

　　周晓梅暗自无语，就是自己推个自行车回来而已，有这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么。

　　宋阮阮微笑着道：

　　“我知道你们忙，就自己把它推上来了。今天好像找到了窍门，可以自己推着它上下，以后都不用麻烦你们了。”

　　“那么窄的路，你怎么推的，小心别被自行车绊摔着！还是让我们帮你搬吧！”刘继红担心的神情丝毫不作伪。

　　“不会的，我找到方法了。”

　　两人说着话进来，便看到了站在大门口的周晓梅，宋阮阮微微顿住了脚步。

　　周晓梅好久不来江家了，这次又来做什么。

　　刘继红见状，立刻咬耳朵悄悄跟她道：

　　“周晓梅说想到我们家来做头花，妈说要等你同意，待会儿估计要跟你说这事。你可别犯傻，引狼入室。”

　　刘继红原本就不喜欢周晓梅老是在自家婆婆面前挣表现，如今又越来越喜欢宋阮阮，自然就不希望周晓梅这个明显对江海有企图的人到家里来做事。

　　而周凤英见宋阮阮回来，也立刻亲切地问她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又招呼放学更早的江小河，去给宋阮阮打水洗脸和端饭，江小河答应着，乐颠颠的就去了，不一会儿就把洗脸水端上来，饭菜也给宋阮阮递到手上。

　　周晓梅看着心里酸酸的。他们全家对宋阮阮，就跟伺候大小姐一样。

　　这么一对比下来，她就一点都不觉得周凤英对她的关照有多让人高兴了，反而觉得很难受。

　　她让周凤英喜欢，那是当牛做马换来的，而宋阮阮，什么都不用做，不仅是周凤英，连刘继红这样的妯娌，江小河这种小姑子，按理说都是不好相处的关系，却也都把宋阮阮当个玻璃人一样小心翼翼呵护着。

　　就算她能取代宋阮阮，却也好像永远无法得到这样的待遇。

　　一直等到宋阮阮慢吞吞地吃完饭，周凤英这才道：

　　“宋姑娘，我有点事跟你说一下。”

　　宋阮阮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微微垂眸，道：

　　“阿姨，我们去厨房说吧。”

　　两人进了厨房，周凤英把门关上，这才跟她说起了周晓梅想来江家做头花的事，又着重描述了下周晓梅现在有多可怜。

　　“宋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

　　宋阮阮不是圣人，才没有以德报怨的胸怀。一天两块钱的活，村里人人都觉得是好工作，抢着想来做，她凭什么要给一个屡次算计自己的人。

　　而且以往周晓梅住得远都想方设法算计自己，要是到了同一个屋檐下，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她可不会自找麻烦。

　　她早就想好了要拒绝。所以她才特地把周凤英叫进来说，免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周凤英觉得没面子。

　　“阿姨，若是其他人，您推荐的我肯定不会说不行，但周晓梅是例外。”

　　宋阮阮的拒绝，基本是周凤英意料之中的事，她想着周晓梅把自己当做唯一救星的样子，并不轻易放弃：

　　“宋姑娘，那孩子其实没什么坏心，村里那些传言都是误会，都是刘二癞子诬赖她的。她做事勤快，手脚也麻利，人也实诚肯干，上手了肯定比我们这些年龄大的婶子做得好。”

　　宋阮阮自然是知道周凤英对周晓梅很喜欢的。她并不在意。但至少她在江家的这段时间，她不希望周晓梅天天在跟前添堵。

　　先前吃饭的时候，她就想好要怎么说服周凤英了。

　　“阿姨你知道周晓梅家承包池塘的事吗？”

　　周凤英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正疑惑，便听宋阮阮道：

　　“其实先前我也去看过那个池塘好几次，原本是准备让江海承包池塘养黄鳝的，结果江海去大队长那里问的时候才知道，周晓梅家在前一天已经包下了那个池塘，所以后来我才只能另想办法，让江海一个大男人不得不去做头花生意。”

　　周凤英第一次听说这事，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她记得在做头花生意前，江海的确有次提了一只鸡去了大队长家，后来又原封不动地把鸡提回来了。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事。

　　虽然宋阮阮没说是周家故意抢了池塘，但她下意识便这样脑补了，觉得是宋阮阮看池塘的时候走漏了想养黄鳝的消息，被周家人抢了先。

　　“他们怎么这么不厚道……”她嘟囔道。

　　宋阮阮继续道：

　　“阿姨，你知道的，我们现在之所以能靠头花赚钱，就是因为别人暂时还摸不清那些布是怎么染出来的。等其他人一旦知道，我们的头花生意就做到头了。所以我和江海一直跟你说，来做头花的人，一定是要值得信任的，并且不能让她们来看我们染布。咱们自己人也一定要严防死守，做好保密工作。”

　　周凤英不是蠢人，听完立刻明白了宋阮阮的顾虑。

　　“那还是算了，我去回绝晓梅。”

　　虽然她觉得周晓梅这姑娘人好，但周晓梅家有抢自家想承包的池塘的前科在，谁知道这次周家人是不是逼着周晓梅来打探染布的方法呢。

　　要是真的因为自己一时心软，就让自家的赚钱机密被泄露出去，那她可就成了家里的罪人。

　　人都是现实的，周凤英也不糊涂，分得清轻重内外，在全家人的长远利益面前，她对周晓梅的喜爱，愧疚和同情，都必然会让步。

　　周晓梅见宋阮阮和周凤英进了厨房，没多久人就又出来了，便觉得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因为如果宋阮阮不同意，周凤英少不得要花很多时间说服她，不可能这么快。

　　仔细想想，宋阮阮明明讨厌她，却不得不忍气吞声让她留下，恐怕是气得不行却又只能憋着。这样一想，她觉得痛快不少。

　　却没想到，周凤英直接走到她面前道： 

　　“晓梅，真是对不住啊，我们刚才合计了下，咱们家现在的人手已经足够了，暂时不要人了。”

　　周晓梅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凤英明明那么喜欢她，结果宋阮阮一回来，说几句话的功夫，就立刻倒戈了。如果她真的不能拿下这份工作，回去要怎么跟家里交待？  

　　“可是，我之前明明听荷花婶说，您说的还要招人的……”

　　荷花婶就是在家里做头花的一位妇女。

　　这让周凤英顿时面露尴尬：

　　“……当时是当时，现在情况有变化。”

　　“那以后要是要人了，可不可以优先考虑我？”周晓梅立刻追问道。

　　本来就要抓紧时间生产，肯定是还要找人的，说暂时不需要只是托词，一般人都会闻弦音而知雅意，偏偏周晓梅紧追不放，周凤英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又没法说出真正的原因，便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周晓梅见状便红了眼眶，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婶子，你不用瞒着我，是不是因为宋阮阮她讨厌我，所以才不愿意让我留下？”

　　没想到此时宋阮阮走上前来，直接认下来了：

　　“你说得对，就是我讨厌你才不愿意让你留下的。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何必还要再为难阿姨？”

　　这一句话，顿时就把周晓梅堵得哑口无言。

　　她一向装得善解人意又懂事体贴，宋阮阮都明说了她是在为难周凤英，她不管接下来是装可怜还是讲道理，但凡是要求留下工作，都会被周凤英认为是在为难她。

　　而且，在宋阮阮都明确表示讨厌她的情况下，她再要强留，就显得太死皮赖脸了。

　　但她不好过，她也不会让宋阮阮好过。

　　“对不起婶子，我太着急了才失了分寸。”她先是向周凤英道了个歉，然后又带着几分为人鸣不平的语气道：

　　“我不来工作没关系，但我为您不值。这头花生意，明明是你们江家人出钱出力，辛辛苦苦做的，您这个一家之主，却连用个人的主都做不了，您不觉得某些人实在太霸道了吗？”

　　若说是以前，周凤英听到这话心里难免会留根刺。

　　但最近她早就认清了现实。

　　她这么大年纪自然是把有些事看得清楚透彻，感情里头，陷得深的那一方就是要矮一截，连带着父母也跟着矮一截。

　　她儿子对宋阮阮就是一头热，像是着了魔一样。他能为宋阮阮做出多大改变，宋阮阮若真的抛下他，这反噬就会有多严重。她这做母亲的，除非是不心疼儿子，不然是绝对不可能给儿子拖后腿的。

　　所以，宋阮阮就算真的骄纵霸道，她也会捧着顺着，让对方因此高看江海几分。更何况，宋阮阮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除了身体不好娇气些，没别的毛病。说那些话纯粹是为了给她解围，把周晓梅的全部不满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反倒是周晓梅，这个向来懂事勤快又好心的姑娘，竟然说出那样一番明显挑拨是非的话，让她有些惊讶。

　　那番话表面为她鸣不平，实则说她在家里无法当家做主，被宋阮阮一个小辈骑在头上。但凡她小气些，肯定会因为这事和宋阮阮别苗头。而她儿子明显站在宋阮阮那边，到时候必然是一场家庭大战。

　　就因为她没达成目的，便想搅得别人家里也鸡飞狗跳。

　　这个姑娘，或许并不像她先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和通情达理。




55.  第 55 章   事事以她为先。

　　“阮阮再霸道, 那也是我们家的事，我们愿意让着她，和你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刘继红早就看不惯周晓梅, 眼见她挑拨离间, 便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

　　周凤英破天荒的没在刘继红挤兑周晓梅的时候制止, 显然是默认了她的意思。

　　周晓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看着众人奚落的眼神，只觉得比前世更羞辱。这一刻, 她恨死了宋阮阮，恨死了刘继红, 甚至连周凤英也恨。

　　这些人，如此践踏她的尊严，总有一天，她要讨回来！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她什么都可以忍。

　　低垂着头, 紧捏着拳头，她努力平复着心绪, 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做出了委屈伤心又无害的样子：

　　“婶子对不起，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样强人所难，以后不会了。”

　　说着, 就伤心欲绝的跑了出去。

　　她知道, 以周凤英心软的个性，哪怕先前对她有不满, 她一招以退为进后，她尚未补偿的愧疚感，也会卷土重来。

　　这份愧疚感, 留到将来更关键的时候使用或许更好。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周晓梅回家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得知她被江家拒绝，周二嫂当场对她又打又骂。

　　从她被江海拒绝却还时常去讨好周凤英开始，母亲就时常骂她。被刘二癞子威胁，从家里拿钱的事情暴露后，这样的苛刻更加变本加厉，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以前的疼爱不复存在，动辄打骂，有时候比对她嫂子这个外人还不如。

　　父亲和哥哥也毫不掩饰对她的失望。

　　她再也不是家里娇养的待嫁女，在接下来的农忙季节，她每天都得跟着全家人一起去地里干活。

　　秋天的太阳无比毒辣，连续很多天没怎么下雨的稻田里，水稻的杆子，叶子，甚至稻穗，都像是长了许多小刺一样。

　　周晓梅重生以来就精心保养的手，很快被镰刀和水稻磨得粗糙。一天的劳作后，哪怕戴了草帽，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她也感觉自己被晒黑了。

　　仅仅割了一天的水稻，很久没干过农活儿的她当晚就腰酸背痛得厉害，她原本想以此为借口逃避下地，提出留在家做饭，却在母亲的咒骂声中不得不屈服。

　　这个农忙季，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煎熬与折磨。

　　她越发的怨恨不甘。

　　她能重活一世，就证明老天爷是偏爱她的。就算没法混得风生水起，也该锦衣玉食被人疼爱，可她如今却沦落到比前世还惨的地步。

　　至少前世这个时候她不用下地，不用受家人冷眼，没过多久嫁到婆家，也是受公婆喜爱尊重的儿媳妇，婚后没多久就怀孕在家养着，生了两个孩子就专心在家做饭带娃，日子是直到公婆死后，丈夫的无能暴露出来才变苦的。

　　如果不是宋阮阮，她怎么也不可能把自己折腾成现在的样子。

　　在她辛苦劳作的时候，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好好生生地待在阴凉的室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如果没有宋阮阮，她早就嫁给江海了，这样的好日子，江海挣来的金山银山的都应该是她的！

　　可如今她却一败涂地，失去了所有底牌，只能等。

　　等家里人卖黄鳝挣了钱，恢复对她的信任和疼爱，等明年恢复高考，等宋阮阮远走四年读大学。

　　*

　　农忙季节，在村民们的忙碌中过去。

　　今年天气好，稻谷丰收，趁着连日来的大太阳很快就晒干了。完成国家的生产任务后，每家还分了不少粮食。

　　学校放了二十多天的农忙假，宋阮阮做不了别的，便一直在家帮着染布，空下来的时间，便研究在镇上搜罗到的停止高考前的教材。目前教材还只有初中的，不太齐全，剩下的只能让江海去拜托那些走街串巷收废品的人想办法。

　　她记得妈妈说过，高考出题是以之前的教材内容为基础的。所以她需要在高考前，将所有的教材都研读透彻。

　　妈妈他们现在依然是没有丝毫想学习的心思，一心只想着下地挣工分，做头花挣钱。

　　看她学函数解二次方程她是一脸茫然，说早就将这些没用的知识还给了老师。

　　宋阮阮都有些怀疑，这样的情况下，妈妈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考大学回城，可比后来知青大批回城当无业游民或者随便找个厂子当临时工好多了。她是势必要让妈妈至少考上原本的大学的。

　　至少妈妈现在不相信会恢复高考，那也只能在消息宣布下来后，帮她突击补习了。

　　宋阮阮有很多辅导人功课的经验，深知在教别人之前，自己要对知识构建完整体系，并且理解足够透彻。那样，她才能保证自己考个好成绩的同时，通过短时间突击，让妈妈也能考上大学。

　　她忙着看书，整理笔记的同时，家里生产头花的事也一直没停。

　　江海每个星期跑一趟市里，一去就是好几天，带去市里几十上百个小贩们订的头花，带回他们交的货款，以及用更便宜的价格买的棉布。俨然成了一个头花批发商。

　　这一个多月下来，市里的市场基本被他全部覆盖，从他手里批发出的头花有四万多根。

　　由于后来都是从棉布原产地买的棉布，不需要额外购买票劵，再加上摊薄到每根头花上的差旅成本和销售成本变低，即使是以批发价格售卖，其利润和先前自己在县城做零售的时候也不相上下。

　　宋阮阮这个一个多月靠分红就分到了六百块钱，其他人做头花，每天两块钱的工资，也都挣到了六七十到一百多不等的收入。

　　在收入微薄的农村，她们一个妇女挣的钱，比以往全家一年挣的还要多。

　　每个人都对江海和宋阮阮深怀感激，那些没能来做头花的人，也都羡慕不已，积极和江家人搞好关系，希望等到江家以后需要更多人手的时候能想到自己。

　　至于江海，手里的货款，原料，工资，奖金进进出出的，连宋阮阮也算不清楚他手里究竟有多少钱。

　　但在第二次去市区的时候，他就来跟她商量，说想买三辆自行车，一辆留给家里人用，另外两辆，则是他们办事的时候用。

　　他说那话的语气，就仿佛这钱是他们两人共有的一样，自己并不敢轻易做主进行特别大额的花销，必须得到她的同意才行。

　　若是以往，宋阮阮是没兴趣干涉他的花销的。

　　但如今，这涉及到两人的长远共同利益。

　　她出技术，江海负责开拓市场，购买原料，组织生产，是整个产业链条挑大梁的存在。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旦江海出了事，这生意便全毁了。

　　宋阮阮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在政策宽松的C省，上面到底是怎样的倾向。但距离正式宣布改革开放还有一年多，一切都应该以谨慎和安全为前提。

　　所以这一次，她明确表明了态度：

　　“不能买，一辆都不能买。不仅是自行车，之前你说的电视，风扇这类的大件，目前也都不能买。”

　　江海难得的有些不赞同她的话：

　　“自行车可以不买。但你不是说热吗，有了电风扇，你晚上就可以凉凉快快地睡觉。”

　　他在城里每当看到什么好东西，就想搬回来给她。

　　这次在一个司机家里看到电风扇，尤其心动，觉得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实用了。要是给宋阮阮房间里放一台，就相当于有人晚上一直给她打扇，以后哪怕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她也不会再被热到。

　　他事事以自己为优先，宋阮阮怎么会感觉不到，没有人不喜欢别人这样待自己好。

　　原本是在谈正事，此时却不由自主柔下了语调：

　　“江海，电风扇是要通电才可以用的，村里家家户户都没通电，我们没必要这么高调。”

　　牵电线通电，还有了个稀罕玩意儿电风扇，势必又要像之前的自行车一样引起围观。那辆自行车已经风头很足了，没必要再增加更多让人眼红的东西。

　　江海有些郁闷。

　　他这么卖力地去跑市场，为的不就是让宋阮阮过上好日子么。结果现在钱有了，她不让他给她花。

　　宋阮阮自然看得出他口服心不服，为免他阳奉阴违，便详细地跟他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并且特地嘱咐他，以后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这一次进城挣了多少钱（这点他做得很好，在家里多了外人来做工后，他就没再当众说过每次的售货收入），每个人的工资，奖金，也全都私下发，免得他们推算出他的收益，生出不好的心思来。

　　江海一一点头答应，表情由先前的郁闷烦躁变得愉悦，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行，你说不买就暂时不买。但我这人吧很容易管不住自己的手，要不还是你拿着钱，每次我要用的时候跟你申请？”

　　虽然语气有点吊儿郎当的，眼神却写着满满的期待。

　　江家父母，就是周凤英在管着家里的钱。宋阮阮那个时代的好男人们，也都把钱交给老婆或女朋友来管。

　　这样郑重的托付意味着什么，她哪里会不知道。

　　她没有与人共度一生的打算，自然还是要拒绝的。

　　江海有些失落，却也没强迫她，只是继续为拓展头花市场四处奔忙着。

　　宋阮阮不准他买大件，他就时常带些不引人注目的小东西回来。城里的肥皂，护肤品，衣服，鞋子，文具，吃食，给宋阮阮买了不少。有时候也给家里其他人带些。

　　总体说来，整个江家的生活水平其实是拔高了一大截的。

　　但大家关起院门自己过日子，这些事情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基于这样的前情，虽然目前跟着江海做工的人都收入大增，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自己到底挣了多少钱。

　　除了江海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批发给每个商贩的具体价格，也不知道原材料价格。

　　大家在讨论江海的收入时，也都以公社或镇上买布票的价格来估算布料成本，又觉得批发价一定很低，而江海给每个做工以及跟着跑销售的人都发那么多钱，他虽然赚得多，手里顶了天也就攒下个八百一千的。

　　这不，他连自行车都还是租的别人的，可见是没多家底的。

　　当然，一个多月挣这么多钱，对时下来说，也是非常让人羡慕了，却不至于到特别眼红甚至仇视的地步。

　　毕竟，他们也还指望着江海的生意越做越好，要的人越来越多，带着他们也挣钱呢。

　　而经过一个多月的等待，陈美珍那边的人脉关于香精的回信也终于到了。




56.  第 56 章   这样，他才觉得她是真切……

　　对方答复, 厂里的香精无法对私人进行销售，他们员工有内购渠道，但每年的数量有限制, 如果陈美珍需要大量香精, 最好回去面谈。

　　这里和S市相隔几千里, 书信往来实在太慢。而且, 对方没有一口拒绝，而是要求面谈, 就说明有些话不便在信里说明。不然，一旦信件泄露, 被人抓住把柄，那就是实打实的铁证。

　　“美珍姐，车费和路费，以及误工的补偿，我们都会照发, 你愿意回去一趟吗？”

　　妈妈是知青点的大姐头，处事能力还是不错的, 以后也是个女强人，把事情拜托给她，宋阮阮是很放心的。现在的关键就是，S市这么远, 她愿不愿意跑一趟。

　　陈美珍已经离家很多年了, 往年并非是没有时间，而是根本没有路费, 只能勉强靠着几封书信和妹妹保持联系。

　　如今做头花挣到钱了，她原本就打算农忙后请假回去一趟，听到这话立刻道：

　　“哪需要你们给钱, 我本来就要回家探亲，到时候顺便帮你去把这事办了就行了。”

　　宋阮阮摇摇头：

　　“美珍姐，我们交情归交情，公事归公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需要操很多心，并且四处奔走，非常辛苦。该拿的钱你一定要拿。”

　　陈美珍依然不肯：

　　“阮阮，你让我在江家做头花，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怎么能额外拿你的钱。你要非得给钱，这事我可不帮你办了。”她假意威胁道。

　　宋阮阮立刻拉着她的袖子撒娇：

　　“那可不行啊，美珍姐，这件事特别重要，你要是不帮忙，我和江海就得找别人去。到时候不一样还得给钱，而且还没你这么让我放心，万一那人嘴巴不够严，万一见财起意拿着钱跑了，你说到时候怎么办。你舍得让我舍近求远，还要提心吊胆吗？”

　　“钱是江海给，不是我给，所以我为什么不让自己人来赚这个钱呢？”

　　宋阮阮知道，妈妈和小姨在外公拨乱反正前是过了一段苦日子的，现在小姨一个人在继父家里异常艰难，妈妈要回去，她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多补贴她的。

　　因公出差，有补贴拿，还能顺便回家探亲，这么好的事情自然是安排给自己亲妈。

　　而且，香精对她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至关重要。货源的保密性，是制胜的关键，必须要有很值得信赖的人帮忙做。

　　她这番话说服了陈美珍。

　　毕竟，就她家的复杂情况，妹妹在老家生活得并不好，她能多挣点钱，回去也能多补贴一下妹妹。

　　而且，宋阮阮说这些钱是江海来给，别人给他办事他都会给钱。正常从江海那里赚钱，她并没有那么不好意思。

　　陈美珍这边答应了，剩下的就是跟江海沟通了。

　　她信任陈美珍，江海却未必。

　　不过，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

　　在院子外头避着人讲完话回去的时候，江海正在染布。

　　他觉得染布很热，在家的时候，都不让她沾手，他一般会利用在家待着的时间尽可能多染一些存放着，这样她就不用太辛苦。

　　厨房后头，屋檐下的那一块地方，放着几个炉子，此时正分别熬煮着染液，江海穿着件无袖的布褂子，正挨个拿着扇子在炉子下面煽火加柴。

　　他个子高大，在小小的炉子前弯着腰，显得不太和谐，但他却做得格外认真。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看过来，目光中带着几分锐利的警惕。

　　目前为了保守染布的工艺流程以及配料比例的秘密，他们染布的时候，一般是不许外人接近的。

　　见是宋阮阮，他深邃黝黑的双眼中，立刻染上了一抹柔色。

　　“别过来，这里煮东西很热。”

　　他额上脖子上都是汗水，确实很热。

　　宋阮阮倒是不在意：

　　“没关系，我也时常会煮的。”

　　江海沉默了片刻，闷闷道：

　　“照我说，你出主意就行，根本不用做这些，你又每次都不肯答应。”

　　染布一开始量少的时候，活儿很轻松，他最开始权当给她打发时间玩，后来一多了，就很累人。他看不得她受累，几次提出把染布的事情交给家里其他人，宋阮阮都没同意。

　　宋阮阮柔声道：“那我看书累了，也总得找点事情调节一下的。与其去散步或者玩别的，不如做点有价值的事。”

　　在设计出畅销的新产品前，她是不会把这件事交出来的。

　　技术价值，对现在的人来说太空洞，他们未见得理解她可以凭白拿那么多提成的原因。所以她干脆把这个技术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江海一般一有空就会帮着染布料，剩下的需求量，烧火和投洗布料，晾晒都有刘继红和江小河帮忙，其实并不算累。

　　“不说这个，我有正事跟你商量呢。”

　　她将想让陈美珍回去一趟S市，和她的那个化工厂的长辈面谈香精购买的事情跟江海说了一遍，并且告诉他需要拿一笔钱做差旅开支。

　　“行，要多少？”

　　“五百。”

　　这在此时是一笔巨款，都够在村里修一座气派的瓦房了。

　　宋阮阮倒不是随便说的这数字，而是陈美珍这次去，确实任务艰巨，意义重大，必须尽可能地多带钱。

　　来回车费就要十来块，每天的工资两块也应该照样发放，住宿不算，吃饭的却应该另算，至少每天一块钱，除此之外，就是走关系了。

　　要长期从化工厂拿货，必然要在当地把很多关系疏通，少不得要送礼塞钱，人情之外，需要多少钱才能打动那些本就在大城市端着铁饭碗拿着高额工资的人，这些都由陈美珍机动掌握。

　　除此之外，如果要商量什么事，肯定是要打电话的，电话费在此时也是一笔非常昂贵的开销。还有就是货款。

　　这次她需要陈美珍尽可能地从那边拿到所有种类的日化香精，每一种都尽可能多带一点，以便她拿回来做实验，看哪一种能在味道上和功能性上，与驱蚊水兼容。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具体用途安排，江海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就去自己房间里，拿了一卷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从里头抽出十张大团结，把剩下的一叠都递给了她。

　　宋阮阮数了数，正好是五十张。

　　“你都不问问干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吗？”

　　江海看着有个炉子的火小了些，立刻补了根柴火进去。

　　“你想干什么都行。”

　　意思就是，即使这是五百块钱的巨款，她也可以随意挥霍掉，完全不用有任何交待。

　　“你这个老板不合格啊，这么多钱都不问去处。我要是个有坏心的下属，没几天就能把你的钱全部骗光！”

　　宋阮阮吓唬他，打算趁机给他培养一点财务管理意识。

　　“你不用骗，说一声我可以全给你。”

　　“万一我全部拿去挥霍掉呢？”

　　“我再挣就是了。”

　　江海一边与宋阮阮说话，一边察看其中一锅染料的成色，觉得可以了，就灭了炉子把锅端下来。

　　他语气平常，就跟说最近是晴天一样。没有发誓，没有说得无比郑重，完全是随口就说出来了，却让宋阮阮一时无言，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感动。

　　她完全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要不是她不允许，他真能今天挣一百块就给她花一百块，然后明天再去拼命挣一百，继续给她花。

　　他也不是不知道挣钱的辛苦，花在她身上，却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计较。

　　真是白长这么高了，表面聪明，却总是在大事上犯傻。

　　可这种傻子也有傻子的可爱之处。

　　如果她哪天想选个共度一生的人，江海这样的，或许就不错。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却又很快将其抛开了。

　　江海对她是不错，但两人认识的时间总共才三个多月，一时的热情能说明什么。

　　她不能因此迷失了自己的目标。

　　“言归正传，这么大笔的开销，怎么能不说清楚。不仅是我，其他人也一样，但凡因为公事问你要钱，你都要问清楚缘由，甚至能拿到凭证的还要让他们把凭证拿回来，不能因为是熟人，关系好，就什么都不问。”

　　说完，又跟她说了她预计的陈美珍这次出差可能的开销，以及要如何多退少补。

　　江海表面上规规矩矩听她讲这些管理理念，心里却道，他只对她才这样，对别人，他才没这么糊涂。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一点都不辩解，有些方面是他真不知道，更多的却仅仅只是因为喜欢。

　　她的声音软软的，特别好听，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有种别样的神采飞扬，让她比平时冷冷清清的样子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让他真实地感受到她就在身边，真切地融入到了这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女，随时会飞走。

　　如今他的想法有些变了，以前是什么都不想让她操心，现在却反而觉得，她对生意上的事情上心是件好事。

　　他尽力做到最好，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发展出来的生意长成参天大树。如此一来，就算是舍不得这棵大树，她也没那么容易离开他。
　　*
　　陈美珍是农忙假结束前两天走的。

　　宋阮阮不放心，特地跟江海一起去了趟县城，亲自把她送上火车。刚回来，便发现家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江小河恼怒的声音：

　　“江小峰，我都说了不许进宋姐姐的房间！你刚才把她的书都扯烂了，现在又去拿的什么！再乱动她的东西我揍你了！”

　　紧接着便听到张桂香不满地嚷道：

　　“小河，你这个当姑姑的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小峰可是你亲侄子，难得回来一趟，就扯了几张纸，你就要揍他！你搞清楚，咱们小峰可是江家唯一的长孙！”




57.  第 57 章   他只是个孩子。

　　最近刚打完稻谷, 正是要种菜的季节。对于做工的妇女和知青们来说，地里的工分可以不去挣，自留地的菜却不能不种。所以这两天其他人都暂时不来做头花, 等忙完了种菜的事情再来。因此院子里是没别人的, 连江海也不在身边。

　　他在后头扛自行车, 今天要送陈美珍, 他们骑了两辆自行车去县城。

　　宋阮阮没见过江海唯一的侄子江小峰，但听屋内两人对话, 便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立刻快步走进堂屋。

　　她一进去, 便见江小河正横眉怒眼地守在她的房门口，她房间的门大开，一眼就可以看见书桌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有本书的书页被扯得扔得地上到处都是，旁边的柜子也被打开了, 显然是被人翻过。

　　她的房间，因为江小河和刘继红时而会去她那里拿些东西用, 一直是没锁的。

　　而江小河身前，站着个七八岁大小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彩色铁皮文具盒，正愤怒地用文具盒往江小河身上砸：

　　“姑姑是坏人！让开！我要去里面玩！”

　　一旁的张桂香, 一脸幸灾乐祸, 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自从宋阮阮来到江家，江小河一直就对她很好, 人勤快，嘴也甜，这样的小妹妹谁不喜欢呢。眼看着江小河被欺负, 宋阮阮很生气，立刻喊了声住手。

　　“宋姐姐！”江小河委屈地喊了一声，眼眶立刻就红了。

　　那小男孩看了宋阮阮一眼，大概是觉得她没什么威胁，又继续打江小河。

　　宋阮阮立刻上前，去抢小孩手里的铁皮文具盒。

　　“小朋友，你不许打人！”她带了几分严厉地劝阻道。

　　这小孩大概是从小营养不错，再加上遗传了江家的大高个基因，壮得跟头小牛犊子一样，力气大得很，宋阮阮竟然抢不动他手里的文具盒。

　　没办法，她只好开口向对方家长求助：

　　“江大嫂，你家孩子打人你就不管管吗？”

　　张桂香却笑着道：

　　“哎呀，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力气，又打不痛！”

　　所谓的没什么力气的小孩子，连宋阮阮一个成年人抢东西都抢不过他，而江小河的手臂也被他手里的文具盒砸得通红。

　　江小峰使足了力气，成功地夺走了文具盒，然后又举着文具盒来打宋阮阮：

　　“坏人！”

　　然而这文具盒还没落下来，就被一只从侧面伸出来的小麦色的大手抓住了。

　　宋阮阮转头一看，正是江海，他才从外头扛了两辆自行车回来，面色有些潮红，额头上还有汗水，脸色却很阴沉，他直接揪起了自家侄子的领子，将人拎到一边，用了几分力道重重地放在地上：

　　“你他|妈打谁？”

　　目光中的戾气让江小峰当即吓得哇哇大哭。

　　张桂香顿时不淡定了，立刻冲上来，想拉江海又不敢，只能色厉内荏地大喝：

　　“你放开他！”

　　又紧张地上下打量江小峰：

　　“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江小峰哪里会回答，他被一向脾气暴躁的自家三叔吓到了，只会哇哇大哭。

　　张桂香愤怒地质问江海：

　　“你把他怎么了？啊？江海你怎么这么狠的心，他那么小个孩子你也下得了手！”

　　只恨她男人现在不在家，跟父亲和弟弟一起去砍竹子去了，不然就算打不赢，她也非得让江山和江海打一架。

　　江海面对这样的喝骂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不会教孩子，我帮你教。”

　　江小峰是江家唯一的孙辈，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宠着，一向骄纵霸道，以往江海都不在意，只要对方不过分，他一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这臭小子竟然敢打宋阮阮，那他不能忍。

　　正在此时，在厨房里忙碌的周凤英听着宝贝大孙子的哭声，赶了出来，刘继红紧随其后。

　　一见江海竟然提拽着江小峰的领子，把人拎着脚尖垫地，赶紧去拉他：

　　“阿海你干什么，还不快放开你侄子！当心把他脖子勒到！”

　　宋阮阮听到这话，也有点担心，赶紧上来劝：

　　“江海，快放开他。”

　　江海这才松了手。

　　江小峰受了不小惊吓，立刻跑到张桂香身边嚎啕大哭。

　　周凤英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去安慰：“哎哟，我的乖孙子，别哭了别哭了！”

　　然后又责怪江海等人：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啊，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计较！”

　　江小河从几岁就被这个霸道的侄子欺负，她妈一直说她是姑姑，她大五六岁，让她让着侄子，这次有江海和宋阮阮在旁边撑腰，她顿时觉得有底气了，听到这话立刻控诉道：

　　“妈，这可不怪我们！小峰去宋姐姐房间里到处乱翻，我说也说不听，他拿了宋姐姐的文具盒和雪花膏，还把书撕得到处都是，我阻止他，他就拿文具盒打我，宋姐姐劝他，他还打宋姐姐！妈，你看看，他把我手打成什么样了！”

　　还不待周凤英说什么，江海看了看江小峰手里的文具盒，果然是宋阮阮的，他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走，皱着眉问：

　　“雪花膏呢？”

　　江海长相硬朗又颇具英气，浓眉大眼，轮廓深邃立体，浓黑的眉毛中和了那双桃花眼与卧蚕带来的柔和，平时只觉得舒朗阳刚，但只要这粗黑浓密的眉毛微微一蹙，配上他摄人的目光，就容易显得很凶。

　　江小峰才被他收拾了，心里是格外畏惧，他一走到跟前问话，哭声立刻像是按了暂停键，抽抽搭搭地回答：

　　“在……在妈妈那里……”

　　江海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旁边的张桂香：“拿来。”

　　他买给宋阮阮的东西，岂能容别人抢走。

　　张桂香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胡说什么，我哪里拿了什么雪花膏！”

　　然后倒打一耙跟周凤英告状：

　　“妈，你看江海！他这是什么意思，污蔑我偷东西吗？我天天在城里，要什么没有，还缺他一盒雪花膏？你们不欢迎我就直说，我马上走，何必这么作践人！”

　　说着就拉着自家儿子，“走，小峰，既然这个家里这么不欢迎我们，我们马上就走！”

　　她那语气委屈又愤怒，拉着江小峰就要走。

　　周凤英顿时着急了，赶忙去拉：

　　“桂香，你这是干什么啊，谁说不欢迎你们了！”

　　张桂香振振有词：

　　“你们就是不欢迎我们！小峰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孩子哪有不调皮的，随便进房间玩了下东西，亲姑姑亲叔叔都喊打喊杀的，就是外头的人也没谁这么过分的！”

　　闹成这个样子，周凤英实在没办法，赶紧道：

　　“阿海，小河，你们还不来给大嫂道歉！”

　　张桂香因为是职工家庭，江家父母自觉儿子高攀了她，希望亲家看在他们对儿媳妇好的份上，也善待自家儿子，所以一直都是捧着张桂香的，家里其他人，也被要求让着她。

　　除了江海这个刺头，以前谁都得在张桂香面前服软。

　　然而这一次，江小河一脸委屈与不服气，站着不动：

　　“我没错，我才不道歉！”

　　江海的脾气可比江小河硬多了，他就是做错了，也未必肯跟人低头道歉，更何况是他觉得自己没错。

　　“道什么歉，要走就让她走。”

　　自从上次买瓷瓶被大哥欺骗后，江海对大哥江山十分失望，对着搅事精一样的大嫂和侄子更是厌烦，走了才更好，免得在他面前添堵。

　　张桂香听到这话顿时就更来劲了，立刻哭嚎着道：

　　“我走，我马上就走！”

　　“以后再也不来了！什么人啊这是！我好心好意，想着你们最近做农活儿忙，带着孩子回家来给你们帮忙，却被人这么作践！”

　　话里话外，真是委屈得不得了。

　　刘继红在旁边看她唱作俱佳，忍了多年的怨气也一朝爆发：

　　“大嫂这是说的什么话，谁作践你了？你说你好心回来帮忙，可咱们稻谷都收完了，还有什么好帮的，咱们一没叫你洗碗扫地，二没叫你做饭洗衣，好吃好喝供着，要是这也叫作践，那我也巴不得谁家天天这么作践我呢！”

　　说什么知道家里忙，回来帮忙，以前那么多年，每年两次农忙假，哪次回来过。今年还不是看着家里日子过得好了才回来的。

　　而且那日子可挑得真好，最忙的时候早就结束了，家里能有什么事可做的。也不过是在他们做饭的时候，到厨房里来说说话，时不时就打探家里到底挣了多少钱。

　　张桂香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周凤英哪里能让大儿媳妇这么难堪，赶紧瞪了刘继红一眼：

　　“继红，你胡说什么呢！还不快去厨房看火！”

　　然后又赶紧哄张桂香，说了许多好话，又骂了江海江小河等人的不懂事，外加许诺，为了补偿她受的气，给她二十块钱，让她去买衣服买护肤品，这才让张桂香一脸不情愿地答应继续住下来。

　　江海见不得他妈这不争气的样子，却也无可奈何，嘁了一声，拉着宋阮阮进房间了。

　　关上门，他把宋阮阮被扔到地上的书页捡起来，夹进那本被扯烂的书里，目光中有些歉意：

　　“这书，我下次去市里再让人给你找一本。”他知道宋阮阮很喜欢这些书。

　　她唯一拜托他的两件事，都是和书有关，一件事是上学，一件事就是找书。

　　“雪花膏，我也再给你买两瓶。”

　　看样子，那瓶雪花膏是拿不回来了。他也不屑于为这种事和一个妇女争吵，搅得家里不得安宁，索性不算太贵，还不如给宋阮阮重新买。

　　宋阮阮摇摇头：

　　“不用了。我本来也没多喜欢雪花膏，原本是打算送给二嫂和小河的。”

　　她不要，江海也没有强求，想着后面看到更好的，给她买别的，又问她有没有丢其他东西。

　　两人整理了一番，发现除了雪花膏，其他都还在，只是被翻乱了而已。

　　整理好房间，宋阮阮道：

　　“晚上我去和小河一起住，你也快去把你要紧的东西搬过来吧。”

　　上次江家大哥大嫂回来，也是这样安排的。

　　江海看着宋阮阮柔弱聘婷的身影，心中很是眷念，想开玩笑说能不能打个地铺，却又生生忍住了。

　　明知道不会答应的事，还是不试探为好，免得因为一时嘴上的爽快被她讨厌了。

　　“好。”

　　江海打开门，去隔壁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在房里放了不少要紧的东西，平时家里人杂，一般都是锁着的。

　　原本以为，江小峰闹出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他被江海一通吓唬，也应该老实了。

　　谁能想到，等快吃晚饭的时候，和江红国江川一起去自留地种菜的江山回来了。

　　这小孩大概是觉得有了父亲做倚仗，便又嚣张起来。

　　等江山洗了手，他便径直拉着他来到屋檐下停着的那辆蓝色自行车旁，颐指气使地道：

　　“爸爸，我要骑车车！”

　　江山也看到了这辆蓝色自行车，他在城里见过不少世面，一看就知道这是好货。暗自惊讶，江海在家到底挣了多少钱，竟然买了这么好的自行车。

　　表面上，却还是通情达理地跟儿子说：

　　“好，爸爸带你去骑车车！”

　　然后把人带到了自家那辆自行车旁边，江小峰立刻撒泼打滚不干了：

　　“我要骑那个蓝色的，蓝色的好看！”

　　张桂香听到这话，眼珠子一转，悄悄跟丈夫耳语了几句。

　　江山有点犹豫：“这能行么？”

　　张桂香哼了一声：“怎么不行，这可是她宝贝孙子要的。而且，他们今天这么给我气受，不出点血怎么行！”、

　　一边的江小峰还在闹着要骑蓝色的车车，张桂香笑眯眯弯下腰对儿子道：

　　“我们小峰骑这辆车确实好看，而且啊高度也差不多，不像一般的自行车蹬不着。你去跟你奶奶说呗，说你想学骑自行车，让她把这辆小自行车给你骑！”




58.  第 58 章   贪心不足的后果……

　　张桂香看到这辆自行车的第一眼, 就十分心动。

　　她在整个县城，几乎都没看到过有人骑过这样的自行车。无论是颜色还是做工，都是平生所见的头一份。

　　如此小巧, 又如此精美漂亮, 她几乎可以想象, 如果是自己骑着这辆车去上班, 会多么的出风头。

　　骑到娘家，也一定可以让哥哥嫂子和姐妹羡慕不已。

　　她今天一来家里, 就已经听刘继红跟她炫耀过了，说家里有了一辆特别漂亮的自行车, 是江海给宋阮阮买的，专门给她骑着上学用。

　　但宋阮阮对她特别好，周末和下午基本上都不用车，她可以随便骑，她现在也学会骑自行车了, 还骑着那辆车回过娘家。

　　当时她心里听得特别不是滋味，她都没有专门的自行车, 宋阮阮竟然有了。连刘继红这个一向被她不放在眼里的妯娌，竟然也会骑自行车了，还经常能骑着自行车去走亲戚。

　　后来，吃了午饭, 儿子在屋里乱翻, 正好进了宋阮阮的屋，她也跟着去看了里面的东西, 更是心里跟猫挠一样难受。

　　宋阮阮那屋里，摆着好多她平时想买却买不起的好东西，麦乳精, 蜂蜜，小白鞋，小皮鞋，苏联的布拉吉，苏式套装，像是天上的云朵一样轻软洁白的长裙，闲置在一旁的灯草绒布料，连雪花膏也有三个牌子，甚至有一盒根本没开封。

　　于是，当儿子拿着那盒没开封的雪花膏给她的时候，她不客气地把它收到了自己包里。

　　都是家里的儿媳妇，凭什么宋阮阮还没嫁进门，就有这么多好东西。这些难道不该是属于她这个身份更体面，为家里做了更多贡献的大儿媳妇吗？

　　对于讨要那辆自行车，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是觉得由儿子开口，成功的概率更大。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听到儿子的大嗓门在缠着周凤英要自行车：

　　“奶奶，奶奶，我要骑车车！”

　　“喊爸爸带你骑！”

　　“我要骑那辆蓝车车！要蓝车车！”

　　在江小峰的胡搅蛮缠下，周凤英从厨房出来了，来到宋阮阮房间外头，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对宋阮阮道：

　　“宋姑娘，小峰想骑一下你那辆自行车，你看能不能给他玩一会儿，这孩子实在是闹得厉害，拿他没办法。”

　　寄人篱下，长辈都这样开口了，宋阮阮自然是不好拒绝的。

　　再说，这辆自行车她也没那么宝贝，经常在借给其他人骑。虽然这小孩子是熊了点，但有大人看着，也应该不至于弄出什么损伤来。

　　于是她把钥匙拿给了周凤英，并且嘱咐道：

　　“让大人看着点，别摔到了小朋友。”

　　如此，晚饭前后，江山夫妻二人都一直在带着江小峰玩宋阮阮的自行车。

　　江海看到了，有些不高兴，但得知是经过宋阮阮允许的，便也没说什么。

　　高度合适，小男孩的学习能力也蛮强的，到了第二天，就可以很熟练地在院子里遛圈了。

　　吃完午饭，张桂香便提出，明天要上班，他们要早点回县城去了。

　　因为一辆自行车要坐两大一小，带不了太多东西，周凤英便只挑了好的给他们装，拿了一块肉，五斤面粉。

　　江海对他妈时常补贴大哥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虽然心里不太舒服，却也没说什么。

　　东西买回来给他妈了，她就有权力自己决定怎么使用。

　　刘继红却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在一旁道：

　　“妈，大哥大嫂他们厂里经常发福利的，什么好东西没有啊，还差咱们这点东西！你看这自行车上，载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已经够挤了，你可别再给他们增添负担了！”

　　江海除了给她们发工资，也时常买吃的回来，这些东西可都是给大家的，现在被婆婆拿了那么多给大哥大嫂，分到他们手里的，不就少了么。

　　再说，大嫂天天瞧不起他们，以前他们日子过得困难的时候，大哥大嫂也没见得支援他们一星半点，凭什么现在家里日子好了，就老是给他们那么多好东西。

　　此时，张桂香推了推儿子，江小峰便立刻大声道：

　　“我有车车，装得走！”

　　众人原本都没当回事，没想到临到要走了的时候，原本还在玩自行车的江小峰直接把宋阮阮那辆自行车骑着往院门外走。

　　“哎！小峰，你把你宋阿姨的自行车骑着往哪里走！”

　　刘继红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立刻大声阻止道。

　　没想到，江小峰理直气壮地道：

　　“我的！我要骑回家！”

　　江海自然是不会允许宋阮阮的自行车被江小峰骑走，一个箭步跨上去，一手按住自行车后座，一手将江小峰从车上拎了下来，对江山道：

　　“管着点你儿子，车给他玩了这么久，够意思了。”

　　他语气冷淡，还带着几分警告，让江山有点不爽，不过他小时候打架就不是江海的对手，心里有点怵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假意呼唤儿子：

　　“小峰，快上车了！”

　　没想到，江小峰此时突然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我的自行车！我的！你们不能抢我的自行车！”

　　江海压根没把这种小孩子的胡搅蛮缠当回事，直接拎着自行车就提回了屋檐下，把锁往轮子上一套。

　　江小峰见状，哭得更厉害了，满地打滚，一边滚一边哭喊：

　　“我的自行车！呜呜呜，是我的！”

　　“我不走，你们还我自行车！”

　　张桂香从自行车上下来，假意去哄，然而怎么哄也哄不住，江小峰越哭越大声，于是，她一脸为难地走到周凤英面前：

　　“妈，你看这可怎么办，小峰他非得要这自行车！”

　　周凤英没什么迟疑地道：

　　“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要自行车干啥，咱们快哄哄就是了！”

　　然后就立刻回屋，拿了水果糖来哄。

　　江小峰接了水果糖，原本哭声小些了，张桂香一走过去，他就把水果糖一扔，继续撒泼打滚要自行车。

　　“哎哟你这祖宗，可别哭了，人家都说小孩子哭久了容易损伤脑子！妈，这哄不住啊，要是真的伤到脑子怎么办？”

　　周凤英听到这话，是一脸为难。

　　如果是小东西也就给他算了，可这自行车，是江海给宋阮阮买的，买成两三百呢，以江海那脾气，肯定是不会同意给的。

　　江山此时插言道：

　　“妈，你看要不这样，让小峰把自行车骑回家新鲜几天，他小孩子家的，没几天新鲜劲过了应该就不闹了，到时候再把自行车给你们送回来。”

　　张桂香帮腔道：

　　“反正这自行车这么小，也派不上什么正经用途，要不就让小峰先骑一阵子嘛。”

　　这话让江小河很不服气：“怎么没正经用途，宋姐姐每天还要骑着它去上学呢！”

　　张桂香撇了撇嘴：

　　“一个大人上学走走路怎么了，谁以前还不是走路去的学校？我们小峰年纪那么小，又是江家唯一的孙子，怎么也比她有资格骑这自行车吧？”

　　宋阮阮算是看出来了，江大嫂是铁了心想要走这辆自行车。

　　她对物质看得不太紧，如果是喜欢的人，对方需要，她又不缺，她一般都很乐意分享。但对方要是想强行从她手里抢东西，她就一定不会让人得逞。

　　若说是刘继红江小河很需要这辆自行车，她都愿意给，大不了再买一辆就是了。她手里也不缺自行车的钱。

　　但这个江大嫂，如此针对她，还想要她的自行车，那就绝不可能。

　　她正想说上两句，将对方怼得哑口无言，江海就率先开口了。

　　他走上前去，轻蔑冰冷的目光落在江山夫妻二人身上：

　　“你们是耳聋还是眼瞎，自行车是谁的没听到吗？宋阮阮没资格？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以往，江海虽然脾气暴躁了些，却从来没对哪个家里人说过如此不客气的话，江山夫妻两人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你……江海，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可是你大哥！”

　　江山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江海，你这是忘恩负义，没有我们，你们能做生意赚到这么多钱吗？我们帮你那么大的忙，你给你侄子一辆自行车怎么了？”

　　张桂香一脸理直气壮地谴责道。

　　江海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更冷：

　　“你们觉得对我有恩，帮了我的忙？来，仔细说说，帮的什么忙，怎么帮的？”

　　面对江海嘲讽的目光，江山目光里闪烁着心虚：

　　“就……就是上次买瓶子的事，没有桂香家里的关系，你能买到那么多瓶子？没那些瓶子，你能赚这么多钱吗？”

　　“就是，我们都打听过了！你们在县城的头花生意已经不行了，全靠卖驱蚊水挣钱，要不是我让我爸给你走了关系，你连装驱蚊水的瓶子都没有，凭什么赚钱？”

　　张桂香振振有词地道。

　　他们来之前，就听说江海最近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连跟着他一起打工的人，都每个人发了不少钱。

　　到他之前在县城卖东西的地方一看，只有一个之前跟他一起的小弟，卖的也主要是驱蚊水，头花生意不太行了。

　　这么想来，他必定是靠驱蚊水挣的钱。

　　两人一合计，江海一个外人，必定不知道厂里的情况，毕竟这一个多月以来，家里照常给他们捎东西，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便笃定他们不知道买瓶子的事，他俩压根没帮着办，便打着给家里帮忙的旗号，厚着脸皮回家捞好处来了。

　　江海冷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更甚：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昨天怎么有脸来，现在总算知道了，原来你们根本就不要脸！”

　　江山恼羞成怒：

　　“江海，你不要太过分！”

　　江海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臭虫，他比江山高半个头，身材更魁梧，逼近一步更是气势摄人。

　　“当初把全家当猴耍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过分？滞销可以内购的瓷瓶，跟我说想不到办法，知道我买瓷瓶的时候你们销售主任怎么说的吗？他问我能不能多买点！”

　　江山顿时脸色一白，他竟然知道了！

　　他竟然一早就知道！

　　再看父母，两老都以极其失望和痛心的眼神看着他。

　　空气中一时间充满了让人难堪的沉默。

　　张桂香反应快，没多久就从地上拽起了还在哭嚎的儿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行，你说没帮就没帮！小峰，我们走，你这小叔有两个臭钱就翻脸不认人，咱们不稀罕他的！”

　　她向来是面子里子都要，哪怕此时被拆穿，也死不承认，硬要挽尊。

　　江山似乎也反应过来，死鸭子嘴硬道：

　　“看来你们都不相信我，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再在这个家待下去！”

　　倒还说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冤屈一样。

　　江海也算是见多识广，却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的人，而这样的人，竟然还是他的大哥。

　　他彻底被惹怒了，看向父母，发话道：

　　“你们以后要是再补贴他们一分钱，再让他们踏进这个家门一步，我们就立刻分家。我说到做到！”

　　江红国和周凤英对江山极其失望，他们没想到，一向寄予厚望的江山，他们视为骄傲的大儿子，竟然成了这样无耻的人。

　　这么多年来，家里的任何事几乎都没靠得上这个大儿子，反而一直尽自己所能给他支持，可结果呢，他完全没有任何一点感恩之心。明知道他弟弟着急要那些瓷瓶，拿了家里的钱财物资，不帮忙还拖延时间，就连如今被拆穿，也一点都没有悔过和愧疚之心。

　　哪怕舍不得大孙子，但他们不能再让真正心疼他们的小儿子伤心了。

　　周凤英红着眼睛撇过头，江红国发话道：

　　“你们给我滚，以后不许再到家里来！”

　　江山夫妻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不过是想要一辆自行车，最终却落得这个结果。

　　被父母如此驱赶，两人向来骄傲要面子，哪里能忍这口气。

　　江山梗着脖子，愤恨地道：

　　“你们为了江海这个二流子不要我回家？好，你们以后可别后悔！”

　　周凤英忍无可忍，一扫帚打在大儿子身上，红着眼眶喝道：

　　“给我滚！滚出去！”

　　江山夫妻愣是被扫帚打着逃出了院子，刚一出门，就遇上几个过路的村民，见江家这番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哟，这不是江家当工人的江山吗？怎么回事，还被你妈扫地出门了？”

　　江山夫妻只觉得今天把一辈子的人都丢光了，铁青着脸，飞快地离开了红星大队。




59.  第 59 章   伞外风雨交加，他的体温……

　　江山夫妇离开后, 整个江家的气氛异常沉默。

　　宋阮阮是个重视亲情的人，在她的四口之家中，亲人之间, 从来没发生过这种如此算计计较的事。她哥哥虽然平庸, 却也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她从小体弱多病, 导致妈妈的绝大多数时间金钱, 都花在了她身上，对青春期的哥哥甚为忽略, 但他从来没有因此有过怨言。

　　此时，除了宋阮阮和刘继红这两个江家的外来者, 其他几人的神情，都在说明他们此时或多或少都不好受。

　　她只是不喜欢江家大哥夫妇从她手里抢东西还diss她，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到让双方决裂的地步。江海说那些话，有一半都是为了她。

　　这件事的导火索就是那辆自行车，作为被保卫既得利益的人, 宋阮阮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

　　“叔叔，阿姨, 很抱歉，都是因为这辆自行车才闹成这样。这辆车确实不该继续由我来使用。”

　　她从房间里拿出钥匙，放在了桌子上。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江海，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宋阮阮像是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一样, 顿时更厌恶自家的大哥大嫂了。

　　“就算不是因为自行车, 我也迟早要叫他们滚蛋。”

　　说着，他看向自己的父母：

　　“爸妈, 你们说说，事情发展成这样是不是因为他们贪婪无耻，根本怪不着宋阮阮？”

　　江父江母这才发现宋阮阮的自责, 连忙安慰她：

　　“宋姑娘，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

　　“对啊，这自行车阿海买给你就是你的，你不用谁用啊！”

　　江海拿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塞回宋阮阮手里，态度强硬得不容拒绝。

　　“自行车是我买的，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回去！”

　　宋阮阮知道，没有江海的那番话，他们根本不会这样说。易地而处，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怨怪她。只是现在江海发话了，他们不得不配合他。

　　不过不管怎样，她表达了歉意，江家父母也表示了不怪她，这件事在面上就算是过去了，时间久了，隔阂也会慢慢消除。

　　而那自行车毫无疑义地依然是给宋阮阮代步上学。

　　但毕竟学校离家五六公里远，并不是有了自行车就可以完全高枕无忧了。

　　当天晚上，连续一个多月的晴天终于结束，在人们几乎要开始担忧饮用水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宋阮阮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在下雨。

　　空气中一改往日的燥热，伴随着雨水的水气和微风，让人感觉十分凉爽。

　　周凤英看着外头的雨幕，从昨天江家大哥大嫂走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可算是下雨了，这样一来前些天种的菜不怕被旱死了！”

　　下雨对担心着作物的村民们来说是好事，宋阮阮却在出门的时候犯了愁。

　　这还是她头一次需要在下雨天出门。

　　一打着伞跨出院门，踏上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路，她就下意识缩回了脚。

　　脚下松软黏糯的泥土触感很奇怪，而且仅仅只踩了一下，鞋底就沾上了稀泥，让整只脚都变得沉重起来。

　　在宋阮阮以往十多年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

　　她有记忆的时候都已经是千禧年了，所在城市的基建都做得很好，到处都是柏油路，下雨天唯一要担心的不过是打湿了鞋子和衣服，从不知道，泡了水的泥土路会变得这么可怕。

　　江海扛着她的自行车走在前头，脚上的胶鞋已经带上了一大片软泥，他毫不在意地在路边的野草上擦了擦就准备继续往前走，却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一回头，才看到宋阮阮还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纤细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柔弱，秀美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愁绪，她咬着唇，视线落在了沾上了一些稀泥的鞋子上。

　　相处了这么久，江海自然知道宋阮阮的脾性，她一直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

　　每天都要洗澡，隔两三天就要洗头发，因为担心着凉，每次都要花很多时间，用毛巾一点点把头发绞干，但她一点都不嫌麻烦。不管是衣服鞋子还是手脚，只要沾上一点污渍，她都会立刻去洗。

　　看到她的神情，他便立刻明白让她困扰的是被泥土弄脏的鞋子。

　　仔细想想，她似乎从来没在下雨天出过门。她的反应，就像从来没见过雨天的泥泞路一样。

　　永远像是一尘不染的白云一样的宋阮阮，鞋子上沾满烂泥在泥泞的路上艰难的行走，这样的场景就算是想一想，他都觉得是让她受了委屈。

　　此时他才想到一些之前完全没考虑到的事情。

　　比如，他应该为雨天给她准备一双雨靴。

　　或许这还不够，稍微上坡下坎的路，她都走得很困难，下雨后的湿滑路面，很可能会让她摔跤，更别说还要骑自行车了。

　　就连他也没法保证在这样路面骑车不会摔跤，更何况是宋阮阮。

　　这些思绪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江海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种天气，就不该去上什么学。

　　他果断地扛着自行车走回宋阮阮身边：

　　“路太烂了，这几天估计都好不了，你等过几天路面干了再去上学吧。我明天路过镇上给你请个假。”

　　宋阮阮回过神来，听到他的话有点好笑。

　　“不行，哪有因为这种事就不去上学的？”

　　江海要是生活在后世，肯定是个大学渣。

　　“路这么烂，骑不了车，你根本没法走。”江海认真地劝阻道。

　　“那我就走路去，每天早点出门就是了。”

　　“不行，那太辛苦了。而且你要是摔倒受伤，都没人知道！别去了，走，回家！”

　　江海的语气越发坚定，拉着宋阮阮的胳膊，就要把她往院子里带。

　　若说先前他只是因为觉得不想让宋阮阮忍受脏污走烂泥路，现在便已经脑补到宋阮阮摔倒受伤甚至晕倒在路上无人发现的场景，开始为她的安全担忧起来，觉得一定不能让她冒着那么大风险去上学了。

　　宋阮阮却完全无法对他的担忧感同身受，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看向雨幕的目光是不容动摇的坚持：

　　“不管路有多难走，我都一定要去上学。”

　　天不可能一直是晴天，一年一般都有60-80天下雨，如此算来，路面湿滑的时间至少会占到三分之一。

　　她怎么可能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去上课，除非她不想要毕业证了。

　　为了能拿到高中毕业证考大学，她都宁可冒着风险和江海假结婚，怎么会被这点事吓住。

　　弄脏衣服鞋子，花很多时间走路往返，甚至摔跤，她都可以克服。

　　江海见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入泥泞的烂路，第一步就已经把小白鞋的鞋面沾上了泥，眉间隆起了深深的沟壑。

　　宋阮阮却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宋阮阮要挣开，却根本挣不动：

　　“江海，放开，不然我生气了。”

　　她威胁道。

　　“你不许去！”江海强硬地道。

　　“不可能。”宋阮阮也同样不退让。

　　对上她宛若坚冰的神情，想起她对去学校念书的渴望，江海败下阵来，暴躁地道：

　　“行行行，要去就去！等我先去把自行车放了！”

　　说着，丢下宋阮阮快步走进了院子里。

　　没一会儿，他已经换了一双黑色的雨靴，提着一双宋阮阮的小皮鞋出来，“先把鞋换了。”

　　宋阮阮一看，确实雨天穿小皮鞋比穿球鞋要好，没那么容易进水，于是从善如流的换了鞋子，正准备走，却发现江海在她面前蹲下了：

　　“上来！”

　　他语气生硬。

　　宋阮阮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准备要背她。先前被他阻止上学的那点愤怒顿时不消而散。

　　这个人啊，他总是爱用最别扭的语气，做最温柔的事。

　　今天起床的时间是按照骑自行车去学校来算的，要是走路，还是这种不熟悉路况的时候，以她的速度，可能要走两个小时。

　　如果是江海背着去，自然是要快很多，至少不用迟到太久。

　　略微迟疑了一下，宋阮阮就果断地爬上江海的背，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伞。感觉到身下的肌肉一紧，紧接着，江海就用手臂搂住她的腿，稳稳地起身了。

　　他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很快就下了斜斜的小路，走上了宽阔的田埂。

　　下了一夜雨的路果然是很难走，泥土被全部泡得软烂，每走一步，都带起不少泥巴，江海的雨靴上也很快黏上了厚厚的一大坨泥土。每当泥土多得不堪重负了，江海就把雨靴在路边的野草上蹭一蹭。

　　风雨声簌簌作响，宋阮阮打着一把大伞，将两人完全笼罩在伞下。此时她感觉不到风雨侵袭，也感觉不到满是软烂泥土的路走起来有多艰难，她只能感觉到与她紧贴着的江海的背部，炙热的体温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服传递过来。

　　从宋阮阮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两只耳朵都烧得通红。

　　明明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像个经验丰富的花花公子一样轻佻，现在只是背一下她，却又这么害羞。

　　当然，宋阮阮早就知道，他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只是每当感觉到他凶悍外表下的这种反差，便觉得有点可爱。

　　“江海，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故作好奇。

　　江海的脚步微微一顿，紧接着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道：

　　“天热，当然会红。”

　　“可今天不是很凉快么？”

　　“走路走热的。”

　　“你这么累吗？要不还是我自己走吧？”

　　“太小瞧人了，就你这点重量我怎么可能累！”被质疑体力，江海反应很大，说着就走得更快了，几乎快要跑起来。

　　男孩子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在意。

　　“哎哎哎，你慢点呀！待会儿别摔了！”

　　“放心好了，摔不着你！”

　　“慢点啦！”

　　“就不！”

　　“好了，你最厉害了，慢点好不好？”

　　“快点你才不会迟到！”

　　这么一番玩闹，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松快起来。江海心情大好，连声音也分外温柔：

　　“你中午放学先别走，等我来接你。”

　　宋阮阮道：

　　“你有那么多事要做，也不能总来接我。”

　　江海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明天还是能来的。”明天早上他就要去市里送货，估计要好几天才回来。

　　“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我还是要学着慢慢适应这种雨天的路。”

　　江海闷闷地说了句“这有什么值得适应的。”就不再说话了，似乎心情有点受影响。

　　很快到了镇上，全是石板路，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反而分外干净。镇上人也多了，这毕竟还是个保守的年代，这样背着走被那么多人看到不像话，宋阮阮便让江海把她放在镇上，自己走去学校。

　　托江海的福，她仅仅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班上的人才来了一半，可见雨天很多人都迟到了，她这种迟到二十多分钟的，已经算是表现很好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江海果然在学校门口等她，一见到她，就接过她的书包，语气轻快：

　　“今天去国营饭店，带你去吃顿好的，顺便见个人。”

　　“见什么人？”

　　宋阮阮有点好奇。

　　江海在镇上朋友不少，但似乎并不热衷于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认识。倒是她时常会遇到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恭恭敬敬喊她一句嫂子。

　　“你班主任李老师。”

　　这就让宋阮阮有点惊讶了：“见李老师做什么，我在学校才见过她啊。”

　　难道江海突然对她萌生了一种家长意识，还要请她班主任吃个饭，请老师多关照她？

　　现在这个年代，似乎并不流行这一套。

　　江海立刻给她解了惑：

　　“我已经跟你们李老师说好了，以后下雨天路滑的时候，你都住她寝室，我每个月给她交十块钱。她小孩接到县城去了，刚好空出一间房，你以后不想回去的时候都可以住她那里。”

　　见宋阮阮愣愣地看着他，他连忙解释：

　　“我不是说不让你回去啊！只是下雨天不方便，我不能总来接送你，你一个人走那么滑的路我也不放心，就只能想出这个折中的办法。你要是不喜欢，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见他怕她误会，如此着急地解释，宋阮阮心中难以抑制地涌出阵阵酸涩。

　　这个人，总会在细微处猝不及防地打动她。

　　在普遍不重视读书的农村，她要上学，大概无异于一种奢侈的玩乐活动。但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想尽办法让她如愿以偿上了学，入了学籍。

　　上了学，既要担心她每天走那么远很累，又要担心下雨天她被摔倒。

　　可即使她做了一件在他眼里或许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依然愿意无条件纵容她，积极地想办法解决她遇到的每一个困难。

　　他不想让她吃任何一点苦，受任何一点累，就连雨天走烂泥路这样的小事，他也无法容忍。

　　哪怕宋阮阮向来对男生挑剔又傲慢，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的纵容，体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

　　明明是为她好，却还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开心。她毫不怀疑，她只要说不好，他必定会再次绞尽脑汁去想别的办法。

　　宋阮阮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努力弯唇朝他扬起笑容：

　　“不用，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江海也很好。

　　如果……到她明年毕业的时候他依然能一如既往，那她或许可以在考大学之外，尝试增加另外一种人生的选择。




60.  第 60 章   共处一室的夜晚。……

　　这个办法, 自然也费了不少的周折，找人多番打听，这才与李老师谈妥。

　　有了江海的安排, 宋阮阮接下来的两个学期, 就再也不用因为下雨天而发愁了。

　　冬来春去夏至, 高二的第二个学期很快就要结束了。

　　这个星期的课上完, 过个周末，下周一就将开始高中结业考试。

　　只要参加了考试, 成绩合格，宋阮阮就能如愿以偿地拿到高中毕业证了。

　　为了这张毕业证, 宋阮阮可以说是牺牲不少，只要一下雨路况糟糕她就要在学校留宿，为了不耽误生产销售，她从去年就将染布的事彻底交给了周凤英，连今年的驱蚊水生产, 也一并脱了手。

　　当然，她原本就是负责提供技术指导的。只要她突破了技术方面的难题, 即使没有她在，所有的采购，生产，销售流程, 在江海的指挥下也一样井井有条。

　　去年放寒假的时候, 她就完成了全部的实验，将陈美珍从化工厂带回来的所有种类的香精与驱蚊水进行了融合, 在观察了数个月后，终于找到了最适合驱蚊水的一种香精，那就是人工麝香。

　　过年前陈美珍又回了一次S市, 让她那位在化工厂的长辈，帮忙收购了大量员工内购名额，回来的时候，便带回了足有三十多千克的罐装人工麝香香精。

　　年初又来回了两次，总共拿到了近百千克的香精。

　　除此之外，宋阮阮还调整了驱蚊水的配方。

　　因为驱蚊水的销售旺季是从夏天的五月份就开始了，薄荷要到八|九月才成熟。

　　所以，前期销售势必需要用到干薄荷，那么它不管是在颜色还是味道上，都会和用新鲜薄荷做出来的有所区别，为了追求产品的一致性，宋阮阮下了不少功夫。

　　因为驱蚊水的销售具有时令性，去年秋天，冬天，以及今年春天，都依然是头花占销售收入的绝大部分。

　　宋阮阮除了新增了个天蓝色布料的染法，又设计了两款头花外，其他的全靠江海的努力。

　　他尽可能地占领着整个市的头花市场，将渠道小贩牢牢地把握在手里，即使后来染色的秘密被人破解，出现了许多模仿者，他们的销量受了影响，却也依然占据着最大的市场份额，最差的时候，每个月也能维持两千元的净利润。

　　到四五月份，头花销售完全后继无力的时候，便是改良版的驱蚊水上市的时候了。

　　除了香精这种关键原材料更难获得，驱蚊水还有一个难题，就是运输不如头花那么方便。

　　头花一次性可以运送很多去市里，基本上江海一个人就能搞定。驱蚊水不仅重量大有一定体积，而且是瓷瓶装着的，很容易被碰碎，在运输上的难度大大增加。

　　也幸好江海会来事，把运输队那边的关系走通了，还在市里租到了一间房子做仓库，每半个月由运输队这边运一车过去，然后再留一两个人，慢慢拿自行车向其他小贩送货就行了。

　　至于运输过程的防震问题，倒是很好解决，用村里随处可见的竹筐做成箱子，再在中间填上稻草缓冲瓶子之间的碰撞即可。

　　总之，虽然驱蚊水不管是制作还是运输过程中都遇到了不少困难，但都被一一化解了。

　　五一劳动节一过，江海就将新生产出来的浓香型驱蚊水投放到原本的销售渠道，根本不需要重新再开拓市场。

　　和先前的反响平平不同，加入了香精的驱蚊水，一经上市就很受欢迎，当月就创造了非常惊人的销售业绩。

　　它成功地接替了头花，再次为江海和宋阮阮以及整个江家创造了不菲的利润。

　　原本宋阮阮觉得，单是销售驱蚊水实在太单一了，准备趁着有香精，做些香皂跟着一起卖。

　　如今肥皂十分短缺，就连市里都没多少家庭能用上肥皂，因为哪怕买一小块肥皂也是要票的，而票并不是每个单位都有发，更别提满足整个家庭的需要了。

　　别说是进阶版的香皂，就算是最基础版的肥皂，只要能大批量生产，也必定很畅销。

　　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做肥皂，最重要的原料之一就是动物或植物油脂。然而油这种东西，全国上下都十分短缺，连满足人们日常饮食都非常吃紧，更何况用于工业生产。

　　肥皂短缺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油脂原料的短缺，而且民以食为天，作为必需品，个人想要购买大量油脂，难如登天。

　　宋阮阮依稀记得，后来的肥皂香皂都是改用石油原油提炼的油脂来进行生产的，但这个复杂的过程不在她的知识储备范围内。就算想做实验，也没有原材料和设备。

　　想用其他油进行替代，最终也因为肥皂的制作周期长，她又经常在学校，不方便进行尝试而作罢了。

　　不过，等她毕业了有不少集中的时间，倒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

　　夏季多雨，这个周三，镇上开始下起雨来。

　　周四下了一天，直到周五也没停。

　　雨下成这样，宋阮阮自然是不会回江家的，照例又在李老师的宿舍留宿，为免耽误考试，她决定等到下周考试完再回去。

　　以前江海不在家，又恰逢周末下雨，她也一般不会回去。

　　江海除了给李老师交了住宿费，还时常会买东西来看宋阮阮，连带着李老师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不少，所以李老师对宋阮阮这个漂亮文静又学习格外认真的学生，也十分关照。

　　吃完午饭，李老师有些歉意地道：

　　“阮阮，你的晚饭我已经给你留出来了，你晚上自己生炉子热着吃。雨下这么大，我有点不放心，周末要回县城去看着孩子。你晚上要是害怕，就去周老师那里。”

　　李老师的两个孩子都年纪尚小，她以往也有不少时候是要回县城陪孩子的，宋阮阮表示理解。

　　李老师走后，她便锁好了门窗，一个人在教师宿舍里复习起了下周考试的内容。

　　虽然这个时代的高中结业考试内容也不算难，但她喜欢万无一失，所以这几天便打算对重点内容进行再次复习。

　　到天黑的时候，雨也依然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

　　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教师宿舍没多久就停了电。

　　宋阮阮有些害怕，但也不好真的依老师所说去找周老师，人家跟丈夫在一起，二人世界，她一去，不就是明晃晃的电灯泡么。

　　没办法，她只好早早地上了床，用被单裹着自己，手里紧紧地捏着手电筒，这样躺着不知道多久，不知不觉在恐惧中睡了过去。

　　半夜，被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宋阮阮打着手电筒一照，惊悚地发现屋里竟然进水了，床边全是水，她原本摆在床边的拖鞋皮鞋都飘得老远。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委实让人心惊肉跳。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外面涨水，积水漫进屋里了。

　　中学的地势低洼，教师宿舍也只是一排平房，外头又连续下了那么久的雨，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实在很正常。

　　只是这样一来，宋阮阮就完全睡不着了，也没有钟表，不知道几点，她便只能握着手电筒缩在床上枯坐着等天亮，心中暗自祈祷，雨千万不能更大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雨就是越来越大了，风吹着瓢泼大雨砸在窗户上，屋里响彻着玻璃窗都要被砸穿的可怕声响。

　　也许是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更短的时间，宋阮阮发现床下的积水位置变得更高了。

　　她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关于洪水的新闻，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要去室外，甚至爬上房顶。

　　但风雨这么大，还在打雷，现在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独自面对，宋阮阮心乱如麻，迟迟拿不出个决定。

　　*

　　江家

　　红星大队这片也是下了很久的大雨，晚上听着越来越大的雨声，江家人也睡得不甚安稳。

　　担心着室外那个地窖里存储的驱蚊水被水淹到，江父江母半夜爬起了床，准备再去看看情况，一有不对，就把那部分罐子里泡的驱蚊水转移到屋里。

　　两人刚披着衣服起床，便见小儿子江海也起来了，穿着雨衣雨靴，手里拿着电筒和以及另外一件雨衣，似乎准备出门。

　　“阿海，你也是去看地窖吗，快去睡吧，我和你爸去就行了。”

　　周凤英心疼儿子白日里四处奔波的辛苦，嘱咐道。

　　却没想到江海道：

　　“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去趟镇上。”

　　江父江母大惊失色：

　　“什么，你现在去镇上做什么？”

　　“就是啊，天这么黑，下这么大的雨，还打雷，多不安全啊！”

　　江海只是通知他们，并没有要征得他们同意的意思，打着电筒径直就往外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去办，非要现在去镇上！你快回来！”周凤英急切地拉住他。

　　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天又黑，打着手电筒也不一定安全，万一被雷劈了，万一遇到塌方，那都是要命的事。

　　江海却不耐烦和他们多说，挣开周凤英的手，不容反驳地道：

　　“我有要紧事，必须要去。”

　　说着就已经打着手电筒冲进了雨里，只留周凤英急得直跺脚。

　　“哎呀，这孩子真是倔的很，一点都不听人劝，这么大的雨，他到底去镇上做什么！”

　　江红国沉吟了一会儿，道：

　　“除了宋阮阮，哪还有别的事让他这么积极。”

　　这么一说，周凤英顿时想起宋阮阮一个人留在中学校，那边又地势低洼，经常在夏天被水淹，这么大的雨，又连续下了那么久，中学校的情况很可能不容乐观。

　　她都能想到这事，她这小儿子怎么可能想不到。难怪这么着急要半夜赶去镇上。

　　“唉！”

　　除了叹气，她实在没别的办法。

　　她这小儿子本就是个倔脾气，涉及到宋阮阮更是寸步不能退让的。这一年来，他对宋阮阮到底有多上心，她是看在眼里的。

　　那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忍心让宋阮阮吃一点苦，受一点累，为了这，他自己倒是什么苦累危险都愿意承受。

　　要是以前谁跟她说，她家这天天脾气暴躁逞凶斗狠的儿子能做出这样柔肠百结的事，她是打死也不信。

　　可他现在就是在宋阮阮身上泥足深陷了，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也只能祈祷他这一路去镇上平平安安的，别出什么事。

　　*

　　水位越来越高，雨依然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周末，学校里的老师们绝大多数都会回家，只有少部分人住在宿舍。如今狂风大作，就算她呼救也根本不可能有人听到。

　　宋阮阮不敢再犹豫下去了，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或许要不了多久，这一排宿舍楼都将会全部被积水吞没。她必须得自己想办法去安全的地方。

　　她正准备强忍着不适下水出门去，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

　　宋阮阮满怀希望地应答。

　　这种时候她一个人实在是分外的恐惧与无助，有人能一起互相打打气做个伴也是好的。

　　“宋阮阮，你在不在里面？”一个急切的男声透过风雨传进来。

　　是江海的声音！

　　“我在！江海！我在屋里！”

　　宋阮阮又惊又喜，江海怎么会来！

　　但不管怎么样，他来了真是太好了！

　　她慌乱的内心，顿时染上了喜悦，也不再害怕冰凉浑浊的积水了，果断地踩进了床下的积水里，走到门边去给江海开门。

　　一开门，一股狂风夹杂着暴雨就袭了进来，屋里的水本来就已经快到大腿根了，每走一步都会被水波弄得东倒西歪，再加上这猛然袭来的狂放，宋阮阮险些被刮倒。

　　江海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才让她没有摔倒。

　　“你有没有事？”

　　他紧张地上下打量她。

　　宋阮阮这才看清江海的样子，他虽然穿着雨衣，却整个头上脸上都是水，完全看不清五官了。

　　“我没事。你怎么过来了？”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红星大队吗？他昨天从市里回来的时候才顺路来看过她。

　　江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看这雨下了半晚上一直没停，还越来越大，担心中学被淹，就过来看看你。”

　　宋阮阮呐呐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他一直没睡关注着雨势，看到雨越来越大，便大半夜冒着暴风雨摸黑走了五六公里来找她。

　　“雷雨天你怎么能随便在外面走，太危险了！”

　　她低声道，觉得嗓子有点发堵。

　　“我可是要来接你，雷公哪有这么不长眼！”江海毫不在意地咧嘴笑了笑，然后催促道，“先别说这些了，你先把雨衣穿上，我们离开学校，到镇上去，不然我担心水越涨越高，待会就走不出去了！”

　　宋阮阮也不敢再耽误，穿上雨衣，拿起书桌上自己整理的一些要紧的笔记和从城里搜罗来的高考前的教材，用塑料袋包好，放进书包，就准备要走。

　　江海却微微弯腰：

　　“我背你走，你没穿鞋子，外面很多砂石玻璃，待会儿别把脚划了。”

　　宋阮阮的鞋子都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现在也没法去找。

　　“嗯。”

　　宋阮阮轻轻应了一声，乖乖地趴到他背上。

　　江海力气很大，毫不费力地就背着宋阮阮出了门。

　　一出门，迎接两人的就是更加狂猛的暴风雨，瓢泼般的雨水浇在身上，狂风把校园里的树枝都快吹断了，几乎快让人睁不开眼睛，江海在几乎要到腰间的洪水中行走在，把宋阮阮搂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宋阮阮搂着江海的脖子，趴在他背上，虽然风雨很大，水也越来越深，却觉得比刚才一个人在屋里安心多了。

　　她知道，只要他在她身边，他就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她。

　　过往的一年时间，让她无比笃信这一点。

　　两人在狂风暴雨中摸索着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学校附近这一片的低洼区域，江海拿手电筒照了照街上的建筑，对宋阮阮道：

　　“我们今天先去招待所住一晚上，招待所是楼房，不怕被水淹。”

　　到了招待所外，江海才发现这边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都是和他们打同样主意的，他们的房子被淹了，希望能到地势比较高的招待所避一避洪水。

　　好在招待所平时都没什么人住，房间基本上是空着的，紧急情况下，都是乡里乡亲的，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也没让他们给介绍信，便安排众人住下了。

　　这种时候当然没法一人一个房间，一家人的基本上都挤一个房间。人多的，就分配个标间的大房间，人少的，就去住那种最狭窄的单人间。

　　轮到宋阮阮和江海，江海往柜台桌面上放了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压低了声音道：

　　“兄弟，麻烦一下，两间最好的房间。”哪怕是在外面将就住一晚，江海也不愿意委屈宋阮阮。

　　哪知工作人员根本就不买账，公事公办道：

　　“待会儿不知道多少镇上的人要来住，大房间都要留给人多的，你们两个人，只能住一间，而且是最小的那种。”

　　江海有点不满意，宋阮阮却道：

　　“没关系，就先将就一晚上吧。”

　　江海只得作罢，交了钱，便背着宋阮阮往工作人员分给他们的房间走。

　　房间在三楼倒数第二间，江海打开房门才发现，这房间是真的小，也很简陋。

　　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直到走进房间关上门，江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晚上，他将和宋阮阮在如此狭小的房间里共处一室。

　　床只有一张，还这么窄……怎么睡？

　　心跳蓦然加速。




61.  第 61 章   她好香，好软。

　　房间虽然狭小, 却至少没有了风雨的侵袭。

　　江海带着加速的心跳，将宋阮阮放到椅子上，脚一沾地, 宋阮阮立刻脱下了满是雨水的雨衣, 用衣架将它们挂起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 江海此时才看清宋阮阮此刻的模样。

　　她原本穿了一件白底蓝花斜襟上衣, 下渗穿着阔腿的青布裤子，宽松且淡雅素净。然而, 即使穿了雨衣，她身上的衣物也全都被雨水淋透了, 薄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体上，透出白色的内衣轮廓，胸前的弧度一览无余。

　　江海只在背她的时候感受过她那里贴在身体上的感觉，只觉得特别软，让人不由自主面红耳赤, 却从未想过，她向来娇弱纤细, 冷清皎洁如月光一般，竟然有着如此诱人的一面。

　　没有哪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面对喜欢的女孩子这幅模样，还能保持纯洁的思想，至少江海是不能。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 仅仅是片刻, 便觉得口干舌燥。

　　感觉到他的注视，宋阮阮朝他看过来。

　　江海立刻做贼心虚地转过身, 端端正正地站着，犹如站岗的哨兵。

　　宋阮阮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她的思维刚从风雨加交的暴风雨里转移出来, 看江海还穿着湿湿的雨衣，提醒道：

　　“快把雨衣脱掉呀，小心感冒。”

　　江海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脱掉了雨衣，扔在地上。

　　宋阮阮开始去找毛巾擦露在外面被水打湿了的头发，在室外淋了那么久的雨的后遗症开始找上来，她打了个喷嚏。

　　这短暂地转移了江海的注意力。

　　宋阮阮的身体真的不太好，她很怕冷，冬天稍不注意就会感冒。

　　听到她秀秀气气地打了个喷嚏，他顿时将旖旎的心思抛到了脑后，开始担心起她的身体来。

　　“是不是冷？”

　　宋阮阮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在最开始给江海开门的时候就已经被刮进来的大雨弄得湿透了，裤子就更不必说，一下床就完全被屋里的积水给湿透了。

　　室内外的温差，让她后知后觉有点发抖。

　　“江海，我想换衣服。”

　　她下意识朝江海求助。

　　在过往近一年的时间里，不管她需要什么，只要她开口说一句，江海都能不辞艰辛排除万难地帮她办到。江海的宠溺纵容，已经让她对他提要求毫无心理负担。

　　可此时此刻，江海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狭小的招待所里，根本没没有任何衣服可以给她换。如今这个时间点，是深夜，所有能买到衣服的地方都没开门，就算是开了门，也未见得就有干的衣服。甚至连借都没地方借，来招待所借宿的人，基本上也都是湿着一身衣服来的。

　　事到如今，只有他的上衣勉强还算是干的。这还是因为他一出门就穿着雨衣。

　　“现在找不到别的衣服，要不你先穿我的？”

　　说着，他就脱下了上衣，扔给宋阮阮，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许嫌弃，我今天出门才换的！”

　　自从察觉到宋阮阮有多爱干净后，他就一直很注意自己的个人卫生。每次见宋阮阮，都尽量会换衣服，出了汗也会冲洗一下。

　　他这一脱，上半身就没别的衣服了。

　　宋阮阮无意间看到他赤裸的上半身，顿时心跳微微加速。

　　小麦色的身体，肌肉线条流畅仿若劲俊的猎豹，块垒分明，每一块都在昭示着强壮的力量。配上他一米九的大高个，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她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里有些犹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真的要在江海面前换衣服吗？但也不好让江海去门外吧，毕竟他唯一的上衣都脱了。

　　“快穿上，不然你要是感冒了，周一怎么考试。”江海催促道，自觉地转过身。

　　想起周一的考试，宋阮阮顿时不敢再拖延。

　　她应该相信江海不会伤害她。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他要是想对她做什么，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为了周一能有个好的考试状态，她没有讲究那么多的资格。

　　“那你要等我说好了才许转身。”

　　娇娇嫩嫩的嗓音带着几分羞怯，比撒娇还让人心痒。

　　“放心，绝对不偷看！”江海信誓旦旦地保证。

　　然而即使人转过去了，却依然能听到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如此狭小的空间，如此暧|昧的声响，他很难不去想象，每一个声音是伴随着她的什么动作。

　　宋阮阮换上了他的上衣。

　　军绿色的防军装衬衣，在宋阮阮身上就成了一件宽松的短款连衣裙，包住了臀部，遮住了一部分大腿，却又没完全遮住。

　　宽大的衣服显得她越发柔弱，平日的娇柔之外，增添了几分弱不胜衣的纤柔，让人分外想要细细怜爱。宽大的衣服下摆下，是莹润雪白又纤长笔直的双腿，美好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海只觉得喉头越发干得厉害，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宋阮阮对上他炙|热的目光，身上的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宋阮阮不由自主脸色一红，羞恼地道：

　　“你不许看！”

　　她自以为是带着几分怒气的，却不知在江海看来，那柔软的眼波毫无杀伤力，反而像是在娇嗔，连声音也是那么软软糯糯的，哪有一丝一毫的威慑作用。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逗她的时候，免得她真的生气：

　　“好好好，不看！”

　　然后再次转过身，目不斜视。

　　见他老老实实的，和平时一样听她的话，宋阮阮的紧张羞恼便退却了一些，觉得身上淋了雨水，沾了洪水，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便又对他提起了要求：

　　“江海，你帮我打点水好不好，我觉得腿上和脚上的好脏，不舒服。”

　　她这样软软地，像是在撒娇一样的对他说话，江海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当下就光着上身，乐颠颠地拿着房间里的搪瓷盘去打水了。

　　宋阮阮都没来得及叫他披上雨衣他就已经出去了，没多久就打着水回来了。就着这温水，宋阮阮洗了手，洗了脸，又用毛巾稍微擦洗了下腿和脚，终于觉得舒服些了，微微晾干些，就缩进了被子里。

　　说是被子，其实是一张粗布缝制的被套。夏天的招待所里根本不会放棉被。

　　宋阮阮一直很怕冷。

　　虽然是夏天，却因为暴雨气温骤降变得冷飕飕的。再加上江海给的衣服也不是完全干燥，配上身下冰沁的竹席，更是凉的透骨。宋阮阮很担心这样下去依然会感冒。

　　“江海，我冷。你去问问有没有被子。”

　　江海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夏天招待所的棉被都搬到仓库去了，而且今天晚上这种情况，根本没法把其他房间的被套挪过来。

　　见宋阮阮裹紧了被单，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应该确实很冷，犹豫了一会儿，江海试探着开口道：

　　“要不……我抱着你？”

　　总觉得像是趁人之危。

　　但此时天时地利人和，要是还放弃机会，他就不是个纯爷们。

　　再说，他就是想抱一抱她，没想干别的……好吧，想肯定是想的，但他会忍着。

　　宋阮阮有点诧异地抬眼看他，水雾蒙蒙的美丽眼睛难掩惊讶。

　　江海有点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转过头，声音却努力显得理直气壮：

　　“我就是想让你暖和点，可没别的意思！”

　　宋阮阮权衡了一番，还是觉得考试更重要。

　　她以前虽然暧昧对象也有过好几个，却没有发展到这一步过，她没有和男生这样共处一室的经验。但凭着江海以往的信用，她觉得自己是可以相信他的。

　　过往近一年的时间足以证明，他对她并非只是一时热情，而且她之前也决定了，只要他能一直对她好，那和他谈谈恋爱也是可以的。抱一下也没什么了。

　　“好吧，我相信你。”她对他露出信赖的笑容。

　　江海难以置信，她竟然就这样答应了。上|床的时候，心跳得砰砰砰的。将她搂进怀里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力度大到几乎要被她察觉。

　　哪怕是隔着被套，也觉得她好软，好香，在他怀里显得特别娇小，让人忍不住想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但他却不得不悄悄将身体挪远了些，因为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这本就是一张很小的单人床，江海这样魁梧的身体一上来，哪怕他是侧躺着的，床|上也变得十分拥挤。宋阮阮整个人都被迫嵌进了他怀里。

　　第一次在床|上被异性这样抱住，宋阮阮也无法抑制地有些紧张。一垂眼就是他结实的胸膛，鼻间都是他强烈的男|性气息，他结实的手臂还把她抱得那么紧。

　　伴随着咔嚓一声电流的微响，屋里的灯一下子就灭了。窗外闪过白光，紧接着就是特别大的一声炸雷的巨响。

　　神经本就有些紧绷的宋阮阮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江海怀里躲。

　　却听到江海压抑地闷哼了一声，腰间的手臂猛地一紧。宋阮阮被迫更加贴近他了。

　　黑暗中，她又被江海抱着遮蔽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是不是撞到你了？”宋阮阮带着几分关心询问。

　　“……没事。”黑暗中传来的低沉男声带着几分沙哑。

　　静默在小小的房间里持续，视觉的缺失让听觉变得敏锐，江海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尤其明显。

　　热热的呼吸喷洒在宋阮阮耳边，让她整个耳朵那一片都有些发麻，脑子也有点昏昏的，她忍不住往外躲。

　　“别动。”

　　江海的声音越发嘶哑了。

　　但宋阮阮怎么可能不动，她虽然头躲开了，身体却还被江海紧紧箍着。

　　她本就心跳得很快，此时被他抱得那么紧，他身上又有东西硌着她，便更不舒服了，她试图调整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

　　然而，还没等她调整出个舒服的姿势，便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她原本侧睡的姿势被推得仰躺在床上，紧接着，便感觉到唇上被一个火|热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了。

　　“唔……”

　　宋阮阮还来不及惊呼，所有声音便都被强势地吞没了。




62.  第 62 章   为这种事跪，你丢不丢人……

　　他的动作生涩, 却凶猛，让柔弱的宋阮阮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再加上她手脚都被裹在了被子里, 整个人被他压住, 就算想推开他, 也没办法, 便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激烈的亲|吻。

　　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偏过头。

　　然后他的吻便落在了耳后, 耳朵附近是宋阮阮身上很敏|感的地方，他的鼻尖拱到了耳垂后面, 带着炙|热的呼吸，酥得宋阮阮浑身一颤。

　　“嗯……不要……”

　　这娇滴滴的低吟，只能让江海更加兴奋。他无师自通地含住了她的耳垂，轻咬吮弄，宋阮阮的反应更加激烈。

　　几乎是他每一下动作, 都会带来她娇嫩的低吟，她娇娇地说着不要,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要更多。

　　宋阮阮被他弄得半边身体都酥了，越发强烈的感官刺激，让她开始害怕, 却又无法逃脱, 声音里慢慢带上了哭腔：

　　“江海……别这样……呜呜……混蛋……我要生气了……”

　　江海这才恢复了几分理智，停下了动作, 稍微平息了一会儿就赶紧从她身上爬了起来，喘|息还未平复，心中却因为理智回归生出了几分忐忑。

　　他最开始真的就只是打算抱抱她, 可谁知道低估了自己的自控力。

　　他本就心猿意马，更何况抱着她躺在床上。偏生她还什么也不明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极力克制，理智的弦还是啪地一声就断了。

　　他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吻上了肖想许久的娇嫩的红唇。

　　那滋味实在太好，让他越发地失去了理智，而亲到耳朵后，她的反应更是让他全身的热血都集中到了一处，只想不管不顾地撕开她的衣服，把脑海里对她的所有幻想都来一遍。

　　但他听到了宋阮阮的哭声，及时地清醒过来，如今心里更是染上了几分悔意。

　　“抱歉……刚才是我不对……我没控制住……”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却发现语言在这一刻如此苍白，似乎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后悔歉意。

　　宋阮阮没说话，江海虽然在黑暗中视力比一般人好，却也无法看清楚她的表情，只知道她是摸索着坐了起来。

　　他开始担心她会厌恶他，低声下气地乞求道：

　　“……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别不说话，好不好……”

　　然而，好几分钟过去，依然等不到宋阮阮的回应，江海更加坐不住了，打开手电筒，试图看看她此刻的表情，她却在光线照过来的瞬间，伸手挡住了脸。

　　“射到我眼睛了……”她抱怨道。

　　见宋阮阮终于肯说话了，江海稍微松了口气，赶紧移开手电筒，趁热打铁继续取得她的原谅：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温柔小意。

　　宋阮阮睁开眼睛一看，江海此时正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己面前，眉目低垂，一副认错态度极其良好的样子。

　　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为这种事跪，你丢不丢人？”

　　江海悄悄抬眼看了眼她的表情，玉白的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宜喜宜嗔，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厌恶情绪，顿时心头一喜。

　　厚着脸皮道：

　　“跪你不丢人，只要你消气就好！”

　　他倒不是故意跪的，只是床上的地方狭窄，只能跪坐着，宋阮阮一看过来，他为了表示态度端正就立直了身体，便变成了标准的下跪姿势。

　　但好像宋阮阮真的因为这样有点消气了，江海顿时就觉得，跪就跪吧，大老爷们在床上跪媳妇儿，没什么丢人的。

　　宋阮阮要是能每天都让他这样亲一亲，他天天跪都成。

　　宋阮阮可不知道他表面温顺心里还敢这么想，见他因为刚才的事情如此紧张，为了取得她的原谅甚至不惜下跪道歉，不自觉就有点心软，但面上还是绷着的，娇声道：

　　“你下去，不许靠近我一米以内！”

　　江海立刻麻利地下床，退到了墙边。

　　宋阮阮又道：

　　“你今天不许再上床，坐凳子上睡。”

　　江海又坐到了凳子上。

　　然后宋阮阮就不说话了。

　　江海心里又有点不确定起来，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原谅自己，见她裹着被单又躺下，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样子，也不敢开口缠问。

　　过了好一会儿，见宋阮阮没了动静，便穿了雨衣，拿了一把手电筒，锁上门再次下楼去了。

　　宋阮阮见他离开，睁开了眼睛。

　　羞恼慢慢散去，她知道刚才的事不能全怪他，她自己也有责任。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刚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的冲击，又很冷，脑子便有点迟钝，再加上对江海一直以来的信任，有些大意了。

　　明知道他对她必定有想法，却还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甚至粗心地在他都说不要动的时候，还继续试图调整个舒服的姿势。

　　她实在高估了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男人的自控力。

　　他能及时停下，已经足够说明她对他的影响力，即使是在理智最薄弱的时候，他也依然会以她的意愿为先。

　　这样说来，好像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只是，他刚才激烈凶狠的动作让她有些心有余悸，同时一想起来就脸上发热。明明江海平时对她已经很温柔体贴了，为什么做那种事的时候就像是饿极了的狼狗一样，亲她亲得恨不得把她嘴巴吞下去，急切地在她耳后拱来拱去，粗|重的喘|息声简直让她有种被野兽压着的错觉。

　　所有男生在这种时候都这样吗？还是江海是个特例？无从比较。但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

　　所以她要冷一冷他。

　　江海出去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然后用大塑料口袋提着一床棉被上来了，雨衣和裤子上全都是水，滴滴答答地不断往地上滴。

　　一看就知道是冒着雨，淌着积水走了很远才拿到的被子。

　　宋阮阮心里默默叹气，想到他以前为了她做过的事，好像也生不起气来了。

　　有了棉被搭上，她在温暖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早上七八点的时候。

　　见她醒来，江海眼睛一亮：

　　“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阮阮摇摇头，昨□□服换得及时，还有棉被盖着，并没有感冒发烧的迹象。

　　倒是江海，衣服也没得穿，这样被晾了一夜。不过，看他精神奕奕的样子似乎没什么不适，她便也不想再问他。

　　江海拿着一袋夹心饼干，和一杯开水放到她面前，柔声哄道：

　　“今天国营饭店开不了门，招待所也不供饭，只找到这些饼干，你先将就吃些，待会我们回家了，再叫妈给你做好吃的。”

　　宋阮阮走到窗口去看了看，便发现整个镇上都处于一片积水之中，很多地方都没过了大门，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多深，但基本上可以肯定家里是已经进水了，这种情况想生炉子做饭很困难，想找到些现成可以吃的干粮必定更不容易。

　　“你吃了吗？”她问江海。

　　江海见她肯跟自己说话，还关心自己，眼中顿时露出喜色：

　　“没吃，不过我抗饿，一两顿不吃没关系。”

　　果然。他总是把她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上。

　　宋阮阮知道，就算她喊他一起吃，他也一定不会答应。于是率先拿了三片夹心饼干，吃完后，喝了点水。然后把剩下的推给他：

　　“我吃不下了，给你吧。你吃完帮我找双鞋子来，我想回学校看看。”

　　昨晚走得匆忙，她忘记拿准考证了，而且没有锁宿舍的门，都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宿舍里还有她的自行车，以及李老师的一些日常用品呢。在这个时代也值不少钱了，就算要回江家，也要先把这些处理好。

　　江海道：“我背你去，要鞋子做什么。”

　　宋阮阮摇头：“不行。白天这么多人，影响不好。”

　　在拿到毕业证之前，她必须注意风评，对于如今的学生来说，除了成绩之外，政治方面的考评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她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毕业。

　　江海见她分外坚持，只好再去楼下问人高价买了双凉鞋。

　　这种时候没法再讲究什么，宋阮阮穿着凉鞋，下了楼，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积水也已经退了一些，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但去学校的这段路依然不好走，因为还是有快到膝盖那么深的积水，根本看不见路，街道虽然是石板铺的，却因为年代久远，又经常被车子压，坑坑洼洼的，宋阮阮没走几步就差点摔一跤。

　　江海看不过去，立刻牵住了她的手。

　　宋阮阮想要挣开他，他却不肯放开。

　　她的小手白嫩嫩的，握着像丝绸一样嫩滑，如棉花一样绵软，感觉好极了，而且，心里滋生出的甜蜜是什么也比不了的。脑海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一本正经地道：

　　“别犟，待会摔水里去！”

　　宋阮阮便只好任由他牵着走。

　　好在这镇上，有好些对男女都是这样，由男的牵着女的走，两人并不算太突兀。

　　只是，走着走着，宋阮阮便发现他越来越不老实，竟然从牵的姿势，变成了十指相扣。

　　本是想警告他不许趁机搞小动作，但转头看到他扬得高高的嘴角，像是偷吃了蜂蜜的熊一样窃喜的样子，突然又有点不忍开口了。

　　算了，牵就牵吧。牵个手就这么开心，其实还挺好打发的，只要他不再像昨晚那样，她也没必要太过紧张。




63.  第 63 章   她要是能一直如此依赖他……

　　到了学校, 情况比宋阮阮想象中要好很多。

　　李老师的宿舍门虽然没有锁，临走的时候却是被江海扣上了。里面的东西基本上都还在，桌子上, 书本之类的虽然全被泡坏了, 但还有些放的高的柜子里的东西都还完好无损。自行车也好好地锁在里头, 除了上面沾了些淤泥, 并没有别的损失。

　　积水稍微退了一些，却没退完, 除了把一些还能用的东西捞出来放到高的地方，也做不了什么。

　　宋阮阮拿了准考证, 便和江海一起回了江家。当然，路上没人，依然是由江海背着走的。

　　到了快到江家门口的时候才放下，江海生怕宋阮阮踩着烂泥路摔了，便牵着她上坡, 宋阮阮也没拒绝。

　　周凤英早就在院子门口张望，一看到二人, 顿时松了口气，迎上来道：

　　“可算是回来了，你们要再不回来，我都要让你爸和你二哥去镇上找你们了！你说说你, 昨天那么大的雨, 你非要去……”

　　听到周凤英的声音，宋阮阮立刻将手从江海手里挣脱出来, 玉白的小脸上，秋水般的眸子左右游移，微有些不自在。

　　就算在现代社会, 谈恋爱被对方家长或者自家家长看到，还有些难为情呢，更何况七十年代末还是个如此民风保守的时代。

　　除了今天这种涨水走路不方便的情况，其他时候她基本上没见过哪对小情侣或夫妻在外面太亲密的，基本上都是各走各的。

　　江海见状，打断了母亲的话：

　　“行了妈，回来了就别说这些了，我饿了你快去做饭！”

　　原本周凤英还没注意到两人牵着手，宋阮阮这一挣开，反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作为过来人，她敏锐地发觉，今天宋阮阮对她儿子的态度有点不一样。而且她儿子这表情语气，明显心情很好啊。

　　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就当是没看到，笑呵呵地道：

　　“行，早饭一直温在锅里的，我这就给你们热去！”

　　没多久，早饭上了桌，南瓜粥，小炒肉，咸菜，以及每人一个鸡蛋。江海立刻剥了个鸡蛋放到宋阮阮碗里：

　　“今天都没吃什么有营养的，鸡蛋一定要吃。”

　　剥了鸡蛋，江海又一直给宋阮阮挑菜挑肉。

　　吃完饭，又问宋阮阮：“是不是想洗澡？我马上去给你准备洗澡桶！”

　　说着，就丢下自己还没吃完的饭，去搬浴桶洗刷了，刷好给宋阮阮放进房间里，又去打水。

　　“洗澡之前要先洗脚不？洗脚水我也给你放那了！”

　　可以说是无比殷勤。

　　也不是说他往日不殷勤，但至少没这么明显。以前他虽然对宋阮阮好，可一直都有点端着，哪怕是对她好，也时常以一种霸道拽酷的样子表现出来。

　　可今天不一样，他的关心讨好变得特别的直白不加掩饰。

　　这样明显的转变，自然是引起了家里人注意。

　　毕竟谁让他和宋阮阮昨天晚上在外面单独待了一夜呢。

　　八卦的江小河立刻跑去和二嫂咬耳朵。

　　“二嫂你说，三哥和宋姐姐昨天在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觉他今天这么反常呢？”

　　正说着，就被周凤英听到了。周凤英瞪了她一眼，警告道：

　　“去去去，少在这里嚼舌根子，有什么你们也当没看见，免得姑娘家脸皮薄，懂不懂？”

　　两人顿时露出一个意会的笑容。

　　宋阮阮倒也没有她们想象中那样脸皮薄，江海对她好，她已经习以为常，就算换了一种态度，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

　　唯一觉得有点困扰的，就是他变得有点烦人了。

　　她在房间里复习功课，他几乎每半个小时就能进来一次。

　　一会儿送个水果，一会儿端个糖水，一会儿拿来些零食，一会儿又问她热不热，给她扇扇子，这也就算了，还总是想方设法在她房间里多待会，没话找话，非常影响她看书。

　　“江海，你天黑之前都不许来找我了！”

　　宋阮阮忍无可忍，直接出言下了通牒。

　　谁知道，江海厚脸皮地笑着道：

　　“那也就是说，天黑以后可以？”

　　那笑容，带着五分期待，三分痞气，以及一份调侃。

　　宋阮阮抬起眼睛，目光清清凌凌地看着他，嗓音依然软糯轻灵，却总觉得有点危险。

　　“你觉得呢？”

　　江海立刻举手做投降状：

　　“我开玩笑的！”

　　“出去。”

　　宋阮阮无情赶人，还关上了门，江海这才消停一些。

　　在江家复习了一天多的功课，周天晚上对江海道：

　　“明天早上我要去考试，你记得早点起来呀。”

　　之前的雨下得太大了，目前路上根本没干，自行车也没拿回来，这种情况下，宋阮阮自然是没法自己去学校的。一般江海在家的时候，都会送她去，这都已经是惯例了。

　　“没问题。但之前学校被淹得那么狠，明天真的能考试吗？”

　　宋阮阮也不确定，但明天是整个县城的统考时间，不管怎样还是得去看看。

　　事实上，也幸好是去了。

　　因为即使被水给淹了，积水才刚刚退完，教室里都还是湿的，学校还是如期举行了高二的毕业考试。

　　这么重要的考试，没有任何学生赌这个不考的可能性，每一个人都来了。

　　这几乎是宋阮阮经历过的条件最恶劣的考试。

　　泥土的教室地面，因为积水的缘故，基本上全是湿湿的稀泥浆，桌椅板凳也全都是被水泡过的，坐在上面又湿又冷。

　　基本上每个人都用帕子擦了桌子，然后又垫了好几层空白的草稿纸，才能保证试卷不被打湿。

　　上午考完一场，她就觉得脑袋有点晕乎乎，嗓子也疼。

　　这是要感冒的症状。

　　上午江海送完了她就被他赶回去做正事了，中午出来的时候，便只有她和秦安平等几个家庭条件好的人。

　　大多数学生中午都是就着带的干粮和学校的开水，中午凑合一顿下午继续考，宋阮阮等人有粮票，自然是去国营饭店吃饭。

　　一路上大家兴奋地谈论着上午语文试卷的题目，对着答案，唯有宋阮阮完全提不起劲来。

　　“宋阮阮，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秦安平关心地看着她。

　　虽然宋阮阮曾经明确拒绝过他，但他还是会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哪怕只能做朋友，他也希望能时常跟她说说话。

　　因此高二上的下半学期，他就调到了宋阮阮附近的座位，和她成为了同个小组的成员。

　　之后两人便不时会一起做小组作业，偶尔甚至会同路回家。宋阮阮也并没有因为他曾经挑衅江海而对他疏远冷淡，对此他已经十分满足。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是不是今天上午冷到了？”

　　“应该是的。”

　　秦安平不像是江海，那么会来事又认识很多人，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去挤窗口帮宋阮阮买买饭，多给了一毛钱，央求着大师傅给弄了碗放了几片生姜的热面汤。

　　宋阮阮没胃口，中午就只喝了半碗加了姜片的面汤，饭菜几乎没怎么吃。

　　秦安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回到学校就带着宋阮阮去医务室，想让医生给她拿点感冒药，谁知道去了才得知，学校的医务室也被水淹了，药全都泡坏了，根本开不了感冒药。

　　“秦同学，我没事，你先去休息吧，下午还要考试呢。”宋阮阮不想因为自己一点不舒服，影响了同学的考试，便把秦安平打发走了。

　　她上午就已经发起了低烧，下午又在湿冷的教室里坐了几个小时，整个考试过程都昏昏沉沉的。也幸好是考的数学，对她来说很简单，倒是强撑着把题目做完了，还检查了一遍，可以大致确定分数不会太差。

　　只是，一考完放松下来，便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走路都感觉是飘着的，整个人完全没力气，走路走得十分艰难。

　　秦安平看着宋阮阮发白的嘴唇，更担心了，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想扶又不敢扶：

　　“宋同学，要不我待会带你去公社，让人给你开点药吧，不然我怕你这样下去明天没法考试。”

　　公社里，他就有人脉好办事了。

　　“谢谢，不过不用，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顺着宋阮阮的视线，秦安平看到了站在学校铁栅栏门外的江海。

　　他穿着一身妨军装抄着手站在那里，高大魁梧，带着几分痞气，却气场十足，在一众学生和来接人的家长们当中，完全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的目光，似乎也正落在他身上。

　　秦安平的脚步，突然就有些走不动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江海面前和宋阮阮走的这么近，他莫名有点心虚。

　　江海来了，他也不必担心宋阮阮无人照顾，便借口去拿自行车，和宋阮阮分开了。

　　宋阮阮慢慢走出校门，便见江海脸色有点臭臭的，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这人醋劲儿大得很，每次来接她或者看他的时候，看到哪个男同学跟她说话，都会很霸道地将人推开，如果不是宋阮阮处理得及时，基本上避免不了一场冲突。

　　但她身在学校，怎么可能不与同学正常交往。两三次后，她就索性不让他进校门了，每次都让他在校门口等着，让传达室来通知她出去见他。

　　原以为今天又要费些口舌，想想都觉得头更疼了，却没想到，她还没走近，江海就脸色一变，急匆匆地迎上来，沉黑的眼里满是担忧：

　　“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嘴唇都白了！”

　　“大概是今天冷到了，有点发烧。”宋阮阮如实道。

　　江海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眉头皱得厉害：“怎么这么烫！走，马上去医院！”说着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径直把宋阮阮背起往镇医院的方向走。

　　宋阮阮昏昏沉沉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可是没有介绍信……”

　　这时代，干什么都得要介绍信要票证，依据C省的政策，他们这样户口在村里的，一般的病症都只能在村上的卫生所或者公社的医院看，要是都看不好，才能拿着介绍信去镇上或者县城的医院。

　　除非是急诊，一般情况下，不把手续拿齐全了，根本别想去镇医院看病拿药。

　　中午她之所以没到镇上的医院拿药，就是因为没有介绍信。

　　但这难不住江海。

　　“我来想办法，我们先去医院。”

　　他去了医院，先把宋阮阮安排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下，自己出去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就带着一个叼着烟的青年男子过来了。

　　一看那人流里流气的做派，就知道是江海以前的狐朋狗友。

　　那人一来就将他们带到挂号的窗口，果然是顺利就挂到了号。

　　医生看完，给宋阮阮开了些药，说吃了药，最多两三天就能好。

　　感冒对宋阮阮来说都习以为常，关键是她明天要考政治，这是她的薄弱科目，这种状态可能会非常影响发挥。想了想，她还是对医生道：

　　“医生，我明天还要参加考试，有没有快一些的办法？”

　　医生沉思了一下，道：

　　“要快，那就只能输液了。现在都五点多了，门诊马上要下班，不好安排啊，你恐怕只能住一晚上院了。住院的资料你们带了吗？”

　　和江海一起来的那个青年挤上来，搂着医生的肩膀道：

　　“叔，这是我朋友，通融下，手续后面补！”

　　医生看了那青年一眼，同意了，给宋阮阮开了入院同意书，那个青年又带着江海这里那里地办了好一通手续，总算把宋阮阮安排到了一间两人间的病房里住下，给她挂上了点滴。

　　大概因为这几天全是阴天的缘故，此时明明才六点多钟，天就快黑了，二楼的病房因为楼层低，外面都是树，光线显得格外昏暗。

　　宋阮阮住在靠窗的病床，同病房的旁边一个床，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挂着点滴躺在床上，身上连着一些仪器，嘴巴微张着，呼吸声特别重，呼哧呼哧的，眼睛一直闭着，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干什么，总之就算宋阮阮他们进来动静不小，那人也完全没睁开过眼睛。

　　看样子是个病情很重的患者。

　　经历过恐怖片洗礼的宋阮阮，看到这场景便不由得有些心里发毛。

　　再加上，在村里的时候还经常听村民们说，谁家的老人小孩产妇，又死在镇医院里了，再一看这昏暗的天色以及病房里昏黄的灯光，就觉得更可怕了。

　　但现在可不像现代社会，随随便便就能换病床，她今天能住进来都已经是格外破例了，怎么可能再去麻烦人家一次。

　　医生一共给她开了三瓶点滴，她第一瓶还没输到三分之一，护士就开始在走廊里喊话了：

　　“要锁门了，晚上不准陪床，探望的家属一律离开……”

　　大约是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尤其脆弱，看着对面病房的家属们陆续离开，宋阮阮心里更慌张了。

　　“江海，我害怕……”

　　她下意识拉住了江海的手，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生怕他和其他家属一样走掉。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还在发烧的小手格外滚烫，让江海的心脏都像被这一层火热包裹住了一般。

　　对上她那水雾蒙蒙的满是依赖的美丽双眸，他整颗心都要化成水了。

　　宋阮阮要是能一直对他如此依赖眷恋，他连命都可以给她，更何况是区区地留在医院陪床呢。

　　“没事，别怕，我想个办法留在医院陪你！”

　　他神情宠溺，温柔至极。

　　正说着呢，护士长就进来了，冷着一张脸道：

　　“陪什么陪，家属马上离开，我们要锁门了！”

　　江海自然是不怕她的冷脸，赶紧上去说情：

　　“同志，我媳妇儿她今天病得有点严重，晚上可能不方便起来，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留在这里照顾一下。我保证不给你们添乱！”

　　说着，隐蔽地递了一张大团结上去。

　　偏生护士长是个铁面无私的，看了一下宋阮阮病床上挂着的诊疗单，白了他一眼：

　　“能有多严重，就是个感冒发烧，医院这么多护士医生还照顾不了！要都是像你们这样，咱们医院还怎么管理！好了，别废话，赶紧走！”

　　说着就要去推搡他出去。

　　江海向来是个暴脾气，宋阮阮有点担心他和医院的人闹起来，赶紧喊住了他：

　　“江海，算了，既然不许陪床你就走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海竟然没发脾气，乖乖地就走了：

　　“行，我走。那你们好好照顾她啊！”

　　这样嘱咐了一句竟然真的走了。

　　宋阮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失落不已。

　　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不准陪床，也确实没别的办法。

　　天很快就全黑了，医院八点多钟就早早地熄了灯，只留下走廊上的灯光隐约照进来，让整个病房显得越发阴森可怕。

　　宋阮阮在黑暗中悄悄缩进了被子。

　　谁知道，没过多久，突然就听到窗外传来哗啦啦的响动，宋阮阮悄悄探出头来一看，窗外那颗大树的树枝正在不停摇动。

　　她顿时更害怕了，明明没有吹风，为什么那棵树会摇得那么厉害？

　　正浮想联翩，便感觉到一束手电筒的光从外头照进来晃了晃，紧接着便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男声：

　　“宋阮阮，这里！”

　　这声音听起来很像江海啊。

　　宋阮阮心头一喜，小心地挪着吊瓶下了床，来到窗边一看，便看到窗外那棵大树的树干上有个穿军绿色衣服的人正抱着树坐在上头。

　　那树在医院大楼的院墙外，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听得清声音却看不清人脸。

　　“江海，是你吗？”

　　她压低了声音问。

　　“是我。”打开窗户后，声音变得清楚了很多，“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别怕，快去睡。”

　　江海的声音，低沉又温柔，给人的感觉可靠极了。

　　宋阮阮满心的恐惧顿时都消散开来，被喜悦包围，江海他没走，真是太好了。

　　回到床上躺着，却因为刚才大起大落的情绪，有点睡不着了。

　　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妥，又来到窗户边，对江海道：

　　“江海，要不你还是找个地方去睡觉吧，我一个人也不要紧的，有医生护士呢。”

　　“我没事，你快去躺着，发着烧呢，还来窗口吹风！”江海催促道。

　　“可是你一直坐在树上多难受啊，万一睡着了摔下来怎么办？”宋阮阮担心不已。

　　紧接着便听到江海低笑一声，带着调侃道：

　　“宋阮阮，你这是心疼我吗？”

　　宋阮阮顿时努嘴，想着他看不见，哼了一声：“谁心疼你！”

　　“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是。”江海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

　　宋阮阮不说话，江海的嚣张气焰立刻就没了，赶紧投降：

　　“好吧，你说不心疼就不心疼！”

　　“别贫了，你快去找个地方住吧。”宋阮阮又劝说道。

　　江海语气坚定：

　　“不用说了，我是不会走的。”

　　大约觉得语气有点生硬，又放柔了声音补充道，“放心，我以前经常去山里打猎整宿不睡，不会有危险。你乖乖去睡，不是明天还要考试么？”

　　“那你自己注意着点啊。”知道自己劝不动江海了，宋阮阮只得嘱咐了一句，重新躺回病床上。

　　看着窗外的树影，她整个人被安心包围，在黑暗中轻轻扬起了嘴角。

　　傻瓜一个，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陪她，也不嫌难受么。

　　不过，真是个可爱的傻瓜。




64.  第 64 章   患得患失的江海。……

　　宋阮阮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因为输了液, 感冒症状也消退了，整个人清爽又轻松。

　　她才起来没多久江海就过来了，带着早饭, 以及一件比较厚的灯草绒上衣。

　　“先吃饭, 吃了把这衣服穿着去学校, 免得又感冒了。”

　　宋阮阮看着他被露水打湿了的衣服和头发,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问道：

　　“这衣服哪来的啊？”

　　“来不及回去拿, 从熟人那里借的一件。你先凑合着穿一下，等下次我去城里了给你买新的。”后面的话, 明显带着安抚的意思。

　　他是怕她不穿借来的衣服吗？

　　宋阮阮微微抿唇，道：

　　“我衣服已经很多了，不需要买新的。我是说，你既然去借了衣服，怎么不给自己也借一身？你的衣服都湿了。”

　　江海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的神情, 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道：

　　“没事, 过一会儿它自己就干了。我身体壮实着呢，没那么容易感冒！”

　　这样的小事，他不听宋阮阮也不想太唠叨，只能让他和自己一起喝粥, 多喝点热的, 大概也能驱寒。

　　这一天，江海没有中途回去, 一直都在镇上等着宋阮阮，中午给她把食宿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还吃了感冒药。如此, 宋阮阮的考试状态反而比昨天好了很多。

　　考完了，宋阮阮的高中求学生涯便算是告一段落，除了半个月后去学校拿毕业证，她便再也不用去学校了。

　　对此，江海比宋阮阮还高兴，背着她走得脚下生风。

　　“什么事这么高兴？”宋阮阮好奇地问道。

　　“有吗？”江海不承认。

　　“从刚才离校开始，你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宋阮阮指出她的依据。

　　江海只得承认：“你不用再去学校了，我当然高兴。”

　　“这有什么高兴的？”宋阮阮还是有些不理解。

　　虽然高中毕业确实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但她都没这么亢奋，没道理江海比她还高兴嘛。

　　“不想看你天天那么辛苦去上学。”

　　“好吧。”宋阮阮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而江海并没有说实话。

　　他能说宋阮阮上学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很担心她被小白脸学生拐走吗？当然不能，一个大老爷们有这种想法也显得太没自信了，说出来肯定会被宋阮阮看轻。

　　但事实就是，宋阮阮是个文化人，论文化，他是真赶不上那些高中生，可不就时常提心吊胆么。

　　偏偏宋阮阮想去上学，难得有这么喜欢这么渴望的东西，他也不能阻止。

　　现在顺利毕业，以后不用再去学校，他自然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宋阮阮应该都会待在村子里。村子里没人敢打她的主意，他心里就大石落地了。

　　然而，事实告诉他，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考试完才一个星期，秦安平那个小白脸，竟然到村里来找宋阮阮了，而且是直接找到了家里来。

　　那小白脸，穿着一身白衬衫，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明显就是在家好好打扮过，这绝对是想来勾引宋阮阮！

　　“宋同学，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看看，竟然还直接地要让宋阮阮出去单独说话！

　　江海顿时像是炸毛的刺猬，浑身都写满了警惕。

　　然而，宋阮阮却一点体会不到他的警惕之心，也不明白那小白脸贼心未死，她毫不犹豫就说了声好，眼看着就要出门。

　　江海终究是没忍住，挡在了两人中间，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秦安平，质疑地道：

　　“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还要背着人，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吗？”

　　他特意说得很大声，就不信秦安平好意思继续单独说。

　　不单独说，那很多话都不好说出口了，也就暂时解除了威胁。

　　果然，秦安平被他这话说得红了脸，犹豫了一会儿，便道：

　　“就是有个消息要告诉宋同学，担心被太多人知道会泄露。”

　　他犹豫地看向院子里的江家其他人和两个来做工的知青。

　　宋阮阮看着江海一副针锋相对的样子，有点好笑，不过，既然江海这么不愿意让她单独去和秦安平说话，她也没必要为了秦安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江海没面子。

　　两个人在她心里，孰轻孰重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那秦同学小声点说吧，就咱们几个人听到就行。”

　　秦安平眼中闪过失落，然后压低了声音道：

　　“我听我爸那边的内部消息，公社的学校马上要招老师，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还有粮油补助和住宿，宋同学你要去吗？”

　　“如果要去，我跟我爸那边说一声，咱们就及早准备一下。”

　　他这话说得含蓄，毕竟他爸在公社的地位委实不低，要让宋阮阮进公社的学校，只要宋阮阮不过分拉胯，都还是很容易的。

　　见宋阮阮没说话，他又继续道：

　　“宋同学，你不是说想去上大学么，咱们还有两年才有推荐工农兵大学的资格，这两年要是有工作经验，尤其是教育系统的工作经验，肯定是比其他人更容易选上的！”

　　按照时下的规定，应届的高中毕业生是没资格去参加大学生推荐选拔的，一般都要有两年以上的基层工作经验才行。

　　这个基层，不管是做工人，农民，还是当兵，或者其他工作都行。

　　本来工农兵大学就是教育局推荐选拔，能成为教师，和上面的领导搞好关系，自然是更容易近水楼台的。

　　听到这话的江海，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紧张地看向宋阮阮。

　　有些事，在目前的大环境下，有钱也是办不到的。

　　就比如进入教育系统或者公职系统，这种事，不是足够密切的关系，一般人是绝对不会帮忙办的。

　　毕竟存在着很大风险，怕被出卖，这种事一旦被揭发，后果就很严重。

　　所以有些职权的大多数人，在遇到有名额的情况下，都只给自己的关系密切的血亲争取。

　　秦安平虽然说得含糊，意思却很明白，只要宋阮阮首肯，就可以用他爸的关系，让宋阮阮成为公社学校的老师。

　　到时候，有固定工资，有身份地位，连住宿都给解决了，宋阮阮还会需要他吗？

　　和这种干部家庭相比，只会混迹三教九流，在政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挣点钱的他，未来毫无保障可言。

　　哪怕先前宋阮阮就在他面前抬出了两人的关系，明确拒绝了秦安平，他还是没有信心。

　　毕竟，即使如此，秦安平也没放弃，还给出了更加实在的好处。

　　宋阮阮却没想这么多。

　　作为后世的人，尤其是她尚未出身社会，自然是不会明白作为公务员干部或老师的好处，跳出历史的局限性，她也同样并不觉得江海是朝不保夕。

　　如果是她才来的时候，秦安平的这个提议对她自然是有吸引力的。

　　但如今，距离12月份高考不到半年，她完全没必要为了赚这几个月的工资就放弃自由身去做学校老师。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还要带着妈妈考大学，自己也要复习，时间宝贵着呢。

　　不过，秦安平确实是一片好意，等到时候公布了高考的消息，她也会带着他一起复习来偿还这份人情。

　　“谢谢你及时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不过我目前没有当老师的打算，就不去报名了。”

　　她礼貌地拒绝了。

　　秦安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表情里流露出明显的难过和失落。

　　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说通了父亲，让他答应帮宋阮阮进学校，可宋阮阮却不肯去。

　　他还是不甘心，想了想，道：

　　“你要是不想去学校，妇联也可以的，今年下半年可能会招人，待遇不比当老师差，工作也轻松，都是铁饭碗……”

　　江海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心又紧接着提起来。

　　他实在没想到，秦安平竟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在教师的职位后，紧接着抛出了公社的职位。

　　在普通人眼里，进了公社，就是干部了。

　　可转念想想，遇到宋阮阮这样的人，谁又能不拼尽全力去争取她的芳心呢。

　　秦安平只是做了和他一样的选择而已。

　　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无力。

　　秦安平简直恬不知耻，明知道他和宋阮阮已经领了结婚证，竟然还要横插一杠。可他自己心知肚明，结婚是假的，一切的选择权都在宋阮阮手里。

　　他答应过她，在她需要离婚的时候一定会配合她去办离婚手续。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宋阮阮竟然连犹豫都没有，再次拒绝了秦安平。

　　“妇联也不去，我暂时只想在家休息。秦同学，真的谢谢你！”

　　秦安平垂头丧气地走了，江海还沉浸在这巨大的惊喜里没回过神来。

　　秦安平走后，江小河立刻八卦地凑上来：

　　“宋姐姐，刚才那个人来跟你说什么了？”

　　其他众人也好奇地看着她。

　　自从摒弃掉头花市场，做工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除了江家人，目前只有李兰兰和陈美珍偶尔会来帮忙灌装驱蚊水。

　　都是自己人，这事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于是，宋阮阮便道：

　　“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刚才来主要是给我送消息，说公社的学校要招老师，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还有粮油关系和住宿，问我去不去。”

　　这是部分实话。毕竟另外一层意思，关系着秦安平家的安全，就不好说出去了。

　　听到这话，刘继红立刻道：

　　“这么好，那果断去啊！我也就是没文化，不然我都想去报名！”

　　周凤英也点点头：

　　“公办教师，那还是很好的，就是不知道选不选得上啊！”

　　公社的学校和大队的村小不同，老师都是公办教师，国家发工资，一旦进去了，那就从此成为城镇户口，每个月都有粮油票劵供应，一辈子的铁饭碗。

　　尽管江家做生意挣了不少钱，但提到这样的公职，也还是十分向往的。

　　陈美珍和李兰兰也道：

　　“一个民办老师的名额都抢破了头，更何况是公办的。没关系可能还真进不去，不过，这机会确实是千载难逢，还是可以去试试的。”

　　他们这些知青，当初谁还没想过去竞聘民办教师呢，可惜在本地没背景，怎么都选不上。

　　这里也没外人，周凤英转头就跟江海道：

　　“阿海，你不是在公社认识不少人么，要不去帮宋姑娘问问门路？”

　　她就是觉得，这是个极为难得的好机会，宋阮阮身体弱，能不下地去吃国家饭，她就完全不用担心她和江海将来生活没着落了。

　　没想到江海完全不明白她的苦心，没好气地道：

　　“问什么问，不去！”

　　他妈是完全不明白秦安平的险恶用心啊，凭秦安平家的关系，必定会在公社或者学校给他安排给职位，但凡宋阮阮去了，就是他的同事，到时候天天接触还得了？

　　宋阮阮自己都拒绝了，他是有多傻才自己去给她找门路又把她送过去。

　　周凤英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赖呢！这公办教师，多难得才招一回人！这么好的工作，错过了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江海斩钉截铁地道：

　　“这事不用再提了。宋阮阮不需要工作，我养得起她！”

　　话虽如此，他心里依然没底。

　　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好机会，宋阮阮甚至不需要争取，直接通过秦家的关系就能去，但她还是拒绝了。

　　她到底是为什么拒绝？

　　他可以奢望是因为他吗？

　　还是说，她失去了记忆，根本不知道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




65.  第 65 章   所谓色胆包天就是如此。……

　　这个念头一直缠绕在心里, 让江海整个下午做事情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宋阮阮注意到，他已经是第三次将本要灌进小瓷瓶里的驱蚊水全部洒在下面接着的盆子里了。

　　灌装驱蚊水，他们都是熟手, 按理说是绝对不会接连出现这样的失误。

　　家里有这么多人在, 她也没必要特意单独把他叫到一旁说话。

　　将这事记在心里, 晚上吃完晚饭, 她主动对江海道：

　　“江海，你不是说河边芦苇丛那边有很多萤火虫吗, 我想去看看。”

　　之前江海提这事的时候，她嫌夜路难走, 没答应去。

　　无精打采了一个下午的江海，听到这话，顿时像夏天晒蔫了的植物被浇了水，立刻复活了一半。

　　“走，我这就带你去！”

　　自从考试完, 他就再没有机会跟宋阮阮单独相处。现在她主动提出要去看萤火虫，可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江小河没眼色地道：

　　“三哥, 哪有萤火虫，我也要去！”

　　被周凤英一把拉住：“你去什么去，老实在家待着！”

　　难得宋阮阮想和阿海单独相处，怎么能让不懂事的小丫头横插一杠。

　　江小河蔫蔫的, 宋阮阮笑着安抚她：“我先去探探路, 明天带你去。”

　　想起宋阮阮招蚊子，江海回过身将母亲手里的蒲扇抽走：

　　“妈, 扇子给我用下，外头蚊子多！”

　　这种扇子一般都是村里的妇女或大叔大爷们才用，拿在他这样一个高大的青年手中, 显得有些滑稽。他倒是一点都不在乎，拿着扇子，就带着宋阮阮出了门。

　　今天只有一轮弯月，淡淡的月光洒下来，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像是漆黑的大地被罩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朦胧中别有一番韵味。

　　乡间的路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没走两步，江海便有点按耐不住，试探性地向身后伸出手，口中倒是找了个一本正经的借口：

　　“我牵着你，免得摔了。”

　　宋阮阮哪能不明白他这点小心思，却是想戏弄一下他，故意道：

　　“你不是拿着扇子吗，把扇子另一头给我牵着就行了。”

　　江海还试图挣扎一下：“扇子牵着不稳当。”

　　“我觉得挺稳的。”

　　“好吧……”江海顿时怏怏的，却还是老实把扇子比较好握的扇柄递了过来。

　　宋阮阮抿嘴一笑，他今天真是格外的老实听话啊。

　　她上前两步，主动拉起他空着的那只手。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牵牵手安慰一下他啦。

　　江海惊喜不已地回头：

　　“阮阮！”

　　宋阮阮笑着看向他：

　　“我也觉得扇子牵着不太稳。”

　　江海得意地道：“听我的就对了。”

　　两人手牵着手，行走在狭窄的田埂上。乡间的夜晚静谧极了，就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他的手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用温柔的力道包裹着她的，格外有安全感。

　　气氛正好，宋阮阮开口问道：

　　“你今天怎么了？下午老是心不在焉的。”

　　握着她的大手微微一紧。

　　“没什么。”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宋阮阮带着些失落和委屈道。

　　江海见不得她这样，只能妥协。

　　而且，与其憋在心里一直担惊受怕，不如早些问清楚。事实如何，并不是逃避就有用的。

　　“我只是在想，今天下午秦安平说的事，你为什么拒绝？”

　　这个答案和宋阮阮意料中的差不多，却又不完全一样。

　　她以为，他只是单纯因为秦安平来找她心里不舒服，原本是想安抚一下他，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不愿意欠他那么大人情嘛，而且，我觉得我们自己做生意挺好的，也并不想去当老师和公社干事。”

　　宋阮阮如实道。

　　仅仅是一句话，就让江海的情绪如同过山车般，瞬间冲出了谷，眼前渐渐开朗起来。

　　“阮阮，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觉得做生意比当老师和干事好？”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主要原因还是在于高考在即。但这种预知性的事情，委实没必要说出来，而且，江海这么高兴，她也没必要解释得那么明白。

　　“对啊。”

　　越是喜悦，就越害怕这是一场梦幻泡影。

　　“其实当老师或干事肯定比做生意有前途，我怕你会后悔……”

　　宋阮阮总算是彻底明白了江海的困扰，她并不想让他为这样的事情备受煎熬，于是柔声道：

　　“那要看和什么样的生意相比了。若是一般的小生意，确实未必比得上，但做到你现在这种程度，十个干事或老师的职位也赶不上啊。”

　　她温柔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却郑重地道，“江海，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如此放心。”

　　江海在做生意这件事上，确实非常有天赋。

　　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他就自己学会了铺渠道掌控渠道，做营销，到处去找关系，利用地域差异寻找更廉价的原材料。

　　这些事，都是等他做了，她才后知后觉地与学过的经济学知识相对应起来。

　　以她作为后世人的眼光来看，只要他不犯下原则性错误，如此发展下去，等到改革开放，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潜力股。

　　以往她是更偏好于白马股的，也有这个实力去驾驭。但如今，这只潜力股如此可爱，白不白马也都无所谓了。

　　再次得到她肯定又确切的答案，江海总算是心中大石落地。同时，也为她话语中的肯定和欣赏喜不自胜。

　　她知道当老师或干事的好处，却觉得跟他一起做生意比那更有前途。

　　她对他是多么有信心，多么相信他的能力！

　　那么，他一定不会辜负她的信任！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竭尽全力让她过人人羡慕的好日子，让她没有任何一刻后悔今天的选择！

　　他双手握住宋阮阮的手，深邃的双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犹如漫天星斗，哪怕在暗昧的月色中也熠熠生辉。

　　“阮阮，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我一定一辈子对你好！”

　　他郑重地许下誓言。

　　“好呀，我相信你。”宋阮阮柔声道。

　　月色之下，看着她温柔又充满信赖的美丽双眸，江海只觉得整个人生都被点亮了。在他心里，他们便是在这一刻互许了终身。

　　但对宋阮阮而言，哪有什么一辈子呢，她的人生总共才经历过短短二十年。她听过太多同样的誓言，却从未把这些当回事。

　　一生实在太过漫长，谁能知道几年十几年以后又怎样，她相信他说这话时的心意，也享受这一刻，便足够了。

　　两人一起走到了河边，果然能看在芦苇丛里看到零星飘起来的萤火虫，莹绿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在夜色中看起来漂亮极了。

　　宋阮阮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萤火虫，眼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光彩。

　　“江海，真的有萤火虫啊！”

　　她开心地对江海道。

　　然后也不管河边的路不好走，丢开江海的手，就往芦苇丛走去：

　　“哇，这里好多只！”

　　“那，那儿也飞起来了！太好看了！”

　　明明很兴奋，却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这么小声做什么？”江海好奇地问。

　　“我怕吓跑了。”

　　这样的宋阮阮，带着几分纯粹天真，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清，显得格外可爱。

　　江海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一面，似乎从他见到她，就没有任何事情让她如此兴奋过，他也跟着露出了笑容，捡起一根竹条，往芦苇丛一捅，顿时一大群萤火虫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换来宋阮阮越发惊喜的低呼。

　　见那些萤火虫被赶出去以后，很快又回到了芦苇上，宋阮阮也玩性十足地学着江海去赶萤火虫，玩得很是开心。

　　宋阮阮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走着去赶萤火虫，江海就在身后全神贯注地跟着，每次在她摔倒前，总是能及时接住她。

　　一两次之后，发现身后的人总是能稳稳地给她兜底，宋阮阮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不过她体力不好，玩了二十多分钟，就累得不行了，微微喘息着想要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唔，不行了，想歇会儿！”

　　但河边到处都是泥土，她从小就没这种随便往泥地上坐的习惯，能坐哪里呢。

　　正犹豫着，江海却已经毫无顾忌地折了几节芦苇叶子垫着坐下了，满是期待地拍拍自己的长腿：

　　“来，腿给你坐！”

　　“才不要！”

　　宋阮阮自己也去折芦苇叶子，江海哪能让她自己动手，站起身来，轻而易举就将她打横抱起。

　　宋阮阮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稳稳地放在铺好的叶子上了，他自己则起身又去折了些芦苇叶子，垫在她身边，并排着坐下。

　　两人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被扰动的萤火虫升起又落下。当然，真正沉浸于唯美夜色的只有宋阮阮一个。

　　在江海眼里，宋阮阮比这月光与夜色更动人。月光照在她瓷白的脸上，水盈盈的眼睛，精致挺翘的小鼻子，花瓣一样红嫩嫩的嘴巴微微上翘，格外的娇憨。

　　看着这娇嫩诱人的唇瓣，他再次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意外，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轻移。

　　可以吗……或许可以……

　　虽然上次宋阮阮也有点生气，但好像也没真的厌恶他。

　　好想再来一次。

　　每天都想，就是没机会。

　　今天大好时机摆在眼前，错过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万一生气了……或者还是问问看比较稳当……

　　所谓色胆包天便是如此了，若是以前的江海肯定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最近宋阮阮对他比较纵容，也就难免让生出了得寸进尺的心思。

　　“阮阮……我可以亲亲你吗？”

　　宋阮阮转过头，秋水般的眸子里先是带着诧异。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时，下意识地不断用手指摩挲着她手心的软肉，再看看这表情，也是难掩紧张和心虚的样子，眼中不由自主便染上了几分笑意。

　　“如果是问我的话，我当然说不可以了！”她顽皮地道。

　　然而，这样的反应压根唬不住现在的江海了。紧张归紧张，一旦察觉有机会，他是最会顺杆往上爬的了。

　　宋阮阮满以为会看到江海失落不已的傻样，却猝不及防被一个柔软湿热的东西堵住了唇。

　　就像是好多天没吃饭的饿汉，凶狠的让人招架不住。

　　没多久，宋阮阮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放……放开……”

　　她气喘吁吁地试图推开他，却被江海紧追着再次堵住了小嘴。

　　简直是头蛮牛，他的力气压根不是宋阮阮能撼动得了的，情急之下，宋阮阮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往外推，江海吃痛之下这才退开一些。

　　“混蛋！我喘不过气来了！”

　　宋阮阮气呼呼地控诉。

　　江海却是一点都不生气，食髓知味地舔舔嘴唇，嬉皮笑脸地亲了一下她微红的小鼻子，讨好道：“那你先喘喘气，喘匀了我们接着来！”

　　宋阮阮：……

　　什么人哪这是，太厚脸皮了！




66.  第 66 章   黏人。

　　直到真的谈恋爱宋阮阮才发现, 江海原来这么黏人。和如今相比起来，他之前真的算是在克制和伪装了。

　　过度的热情，实在让人无法消受。所以自从那晚之后, 宋阮阮便再也不肯和江海一起单独出去了。

　　这让刚刚沉浸到恋爱里的江海万分遗憾, 每天抓心挠肺的。可惜, 他拿那娇娇软软又让人神魂颠倒的宋阮阮有什么办法呢, 他连一句重话都不忍心对她说，只能什么都依着她。

　　他每天其实也有不少事, 三天两头，就要出去买白酒, 买瓷瓶，回来以后，也要帮着不断进行驱蚊水的加工和灌装。

　　每天的时间过得飞快，没多久，就又到了要去市里的日子了。

　　押货, 送货，这都是江海每次必须亲自要去操持的事。没有三五天根本回不来。

　　一想到接下来有这么长时间都见不到宋阮阮, 江海异常不舍，趁着众人没注意，偷偷摸摸跑到宋阮阮房里，关上门。

　　宋阮阮原本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一些数学公式, 她辅导人功课一直很有一套, 基本上都会把书上的知识整理成体系然后讲给人听，如今没有教辅资料, 更是需要她亲力亲为来编写简易版教辅。

　　好几个科目，那么多本书，其实非常费时费力, 哪怕她是从去年就开始做准备，但因为很多时间都要用来上学，在学校也不好弄这些，她还剩下不少东西没整理。

　　距离高考不到半年，她委实需要更抓紧一些才行。争取十月份一宣布了消息，她就可以把完善的资料给妈妈他们用。

　　听到关门声，她从数字的海洋里被拉出来，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江海进来了。

　　“干嘛关门呀？”这不是凭白引人遐想么。

　　江海几步来到她面前，从身后连椅背带人一起搂住，亲昵地拿脸贴着她的侧脸：

　　“你不是说了么，在人前不要拉拉扯扯。”

　　抱一下宋阮阮倒是不反感的，听到这话有些好笑：

　　“你这样，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海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只要宋阮阮不因此生气就行。

　　“阮阮，我明天又要去市里了，好几天见不到你！”

　　他恋恋不舍地道。

　　“那你路上要注意安全呀。”宋阮阮随口嘱咐道，他要腻歪就让他腻，她打算继续整理公式。

　　“舍不得你。”

　　他直白的表白让宋阮阮露出了一丝笑意：

　　“以前不是经常去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虽然出远门的时候也会想念她，但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舍不得走。现在，他就恨不得把她变小，放衣兜里装着一起带去。

　　但市里那边的条件太差了，房子并不好租，他们只能在城市边缘的农村租房子。一间房子既要当仓库，又要当住的地方，基本上都只能勉强打个地铺，他舍不得她一起过去吃苦。

　　宋阮阮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没关系啦，三五天就回来了。我就在家里等你，哪里也不去。”

　　宋阮阮的语气虽然温柔，话也说得动听，但江海能感觉得到，她完全没有像他一样眷恋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

　　不过，两人的关系能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他哪里还能奢求更多。

　　“我都不想去市里了。”

　　他赌气地道。

　　宋阮阮想了想，道：“你不去，二狗他们这些生手能做好吗？”

　　“我就是说说。”江海闷闷地道。

　　他是不可能真的不去的。上面的政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趁着现在能做生意，他要尽可能地赚到更多的钱，这样即使以后不能做生意了，他也不怕会让宋阮阮受苦。

　　市里的渠道等于他这门生意的命脉，他是必须牢牢把它把握在自己手里的，哪怕二狗和冬生他们都是很好的兄弟，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宋阮阮此时才察觉到他的心情低落：“心情不好呀？”

　　江海凑到她耳边耳语了一句，立刻被宋阮阮白了一眼：

　　“不要，我又不是灵丹妙药。”

　　“你就是我的灵丹妙药。”江海死皮赖脸地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分外有磁性。

　　宋阮阮脸色微红，想到屋子外面的堂屋里就有人在，还是有点难为情的，他怎么这么大胆，她低声埋怨道：

　　“你怎么脑子里经常都想着这种事情！”

　　江海低笑，故作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我的脑子它又不受我控制，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你自己想办法。”

　　江海却不肯罢休，侧头轻轻她的脸颊，含混不清地痴缠：

　　“阮阮，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这么狠心吗？就一会儿，好不好？”

　　他实在太会卖惨了，宋阮阮竟然真的有点不忍心，于是妥协道：

　　“那就一下下！不能太久哦，不然被人发现了。”

　　江海顿时欢天喜地的应了，然后换了个位置，半跪在宋阮阮身前，将她正面圈在怀里，朝着向往已久的红唇印过去。

　　半晌后，被宋阮阮气喘吁吁地推开，羞恼地控诉道：

　　“骗子！明明说好就一下！”他完全就是头喂不饱的恶狼，一次之后，她刚喘口气，接着又来了。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件事如此热衷沉迷。

　　看她脸颊粉红，腮帮子鼓鼓气呼呼的样子，江海觉得可爱极了，又在她嘴上亲了一下，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没忍住。”

　　他以前完全不知道，仅仅是这样的接触，也会带来那么多的快慰，也许因为是宋阮阮，心理上的加成放大了这样的感官，让他仅仅尝过一次便上瘾了，沾上她就停不下来。

　　可惜的是，她好像并没有和他一样的感觉，并不太喜欢这件事。

　　“哼，以后再也不答应你了！”宋阮阮看他一副不知悔改厚脸皮模样，更是来气。

　　江海此时吃了“灵丹妙药”心情好极了，见她真的有点生气，赶紧哄，当下就信誓旦旦保证道：

　　“意外，这次是意外，下次你说停我就停好不好！”

　　这话实在说得昧良心，就算是下次，他也依然克制不住自己。

　　宋阮阮哼了一声，才不信他的鬼话，她算是明白了，这种时候就压根不能信他的话。

　　当然，这样的小分歧，并不能真正造成两人之间的矛盾，时间在两人偶尔的玩闹和持续的忙碌中过得飞快。

　　江海每半个月去一次市区，全力进行驱蚊水的销售。

　　经过改良后的驱蚊水非常受欢迎，从市区还辐射到了周边的县城，订单需求量越来越大。

　　这实在是一个甜蜜的烦恼，因为到了八月份的时候，去年准备的干薄荷已经不够了，连周边几个大队的金银花，也几乎被采摘殆尽。

　　原材料还是太短缺了。

　　于是，他们只能更广范围地向外搜集原材料。

　　以前都是大队里的人摘了，直接送到他们这里来，都是熟人，当天交了货就结钱，倒也并不费事。

　　但如今不可能让大队里的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采摘，只能让人去其他地方收购。

　　江海的几个兄弟，基本上都要出去跑市场，根本挪不出人，江二哥和江父又太老实，应付不来这些事，势必要从外头选个到处帮忙去收购的人。

　　周凤英一开始提议让她娘家的大侄子来，被江海给否决了，这位表哥从小就偷奸耍滑爱占小便宜，原材料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不放心。

　　“你觉得林成才怎么样？”宋阮阮也提议了一个人，“我们给他开工资，让他长期帮我们采购东西，也算是给他提供一份工作。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的人品是否靠得住。”

　　林成才就是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早年因为打架进过一次拘留所留了案底，虽然有父亲的关系在，却也没法进厂里或者供销社这些单位工作，也二十出头的人了，还一直在外面无所事事。

　　他跟江海算是酒肉朋友，但这一年下来，两人也有过好几次合作了。这个人宋阮阮见过，看着蛮机灵，也很仗义热心，之前她在镇上住院的事就是林成才给办的。

　　这人从能力来说，应该能做得好采购的活儿。

　　原本江海还没想到这个人，宋阮阮这一提点，他便顿时融会贯通，想到了用此人的各种好处。

　　用林成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把他父亲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以后有什么采购需求，都有镇上的供销社帮忙兜底，和很多单位采购的时候，都不用再被公私问题绊住。

　　而且，林成才找不到工作，他提供这样一份待遇丰厚的工作给对方，也算是一份恩情，更有利于与镇供销社主任建立长期交情。

　　“阿才挺仗义的，人品上你不用担心。”江海当下就决定了用林成才。

　　事情也正如江海所预料的一样。

　　林成才常年无业，在家经常被哥嫂和父母嫌弃，虽然在外头的时候看着潇洒，其实日子也挺不好过。江海这一提，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江海会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江海自然是江湖习气的那一套说辞，有好事首先就想到自家兄弟，倒是叫林成才感动不已，当下诅咒发誓一定要帮他干好这活儿。

　　第二天就上岗去了，骑着家里的自行车，整个镇甚至是隔壁镇的范围到处跑，去帮江海收购薄荷和金银花。

　　他把关严格，秤称得准，数也算得好，将收购的事情做得非常不错。

　　如此，不但解决了这个季度的金银花和薄荷的来源问题，还因为帮林主任解决了小儿子工作的大难题，对方投桃报李，一番运作，让江海有了手续可以直接去S市采购香精，再加上S市化工厂那边的路子，香精这一原材料便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受到内购份额的掣肘。

　　现在，只要他想买，随时都能买到任何他想要的香精品种和数量。

　　有了这样便利的条件，自然是要好好利用起来的。

　　宋阮阮早就觉得目前只有驱蚊水一种产品太单一，而且受限于季节，一直想研发一个可以替代的新产品。

　　如今有了不受限制的香精来源，她便想到，或许可以用相近的产品，香水，作为驱蚊水的补充。

　　当然，这种香水并非是后世那种调配得十分精细的高档香水，只能算是劣质山寨版，不过受限于原材料和设备以及技术，能做的也只能是劣质山寨版了。

　　调配香水，她并没有太多经验，只能凭借零星的记忆去摸索和实验。

　　一边复习一边试验，花费了两个多月时间，总算是调配出了一款颜色和香味都还不错的花香调香水，刚好完美接棒驱蚊水的季节性空缺。

　　研究出来了产品配方，诸如生产，包装，销售一类的事，她都一律不再操心。

　　因为，如今已经进入了金秋十月。

　　虽然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但宋阮阮知道，她期待已久的恢复高考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月宣布的。

　　她一直以来向往的宽广道路，将在面前徐徐展开。




67.  第 67 章   备战高考。

　　红星大队习惯性在早上起床和下午收工以后放广播, 每个小队都用电线杆绑了一个喇叭，只要一开广播，基本上大队的大多数地方都能听见广播内容。

　　10月21日这一天, 大队的广播里, 传送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停止了十年已久的高考, 将在今年11月恢复报名！

　　当时炊烟缭缭, 各家各户都在准备晚饭。

　　江家隔着院墙，和喇叭也离得远, 倒不太能听得清楚广播的声音，但刚要吃晚饭的时候, 江家的院门就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给敲响了。

　　“来了来了！谁啊这么着急！”

　　周凤英大声应答着跑去开门，一打开门，便见门外站着乌泱泱一大群人，仔细一看，全是大队里的知青。

　　“阿姨, 我们找阮阮！”

　　经常来做活儿的陈美珍率先开口。

　　宋阮阮在屋里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然后便见十几个知青从院门外鱼贯而入，他们个个眼眶通红，显然是才哭过一场的。

　　“出什么事了吗？”

　　宋阮阮被他们的表情吓到了，不由得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陈美珍激动得声音发颤：

　　“阮阮, 你说对了, 真的恢复高考了！国家真的要恢复高考！”

　　宋阮阮愣了一瞬间，随即也是一副如释重负又惊又喜的样子：

　　“终于来了, 太好了！什么时候通知的？”

　　期盼了一年多的消息，终于等到了！

　　李兰兰激动地插嘴道：

　　“就刚刚！广播里说的！中央人民广播电视台的新闻，说是人民日报也会同步刊登！这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

　　她已经激动到说话语无伦次。

　　村里人基本上看不到报纸，也就村长那里有，但由于邮政系统不太发达，村里的报纸几乎都是滞后了一个星期以上的。

　　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人民日报这两大媒体，就足以说明这消息的权威性。

　　“领导人这次特地把年龄放宽到了三十岁，所有的高中毕业生，以及老三届的初中毕业生，都可以去报名！”

　　“宋同志，我们每个人都有资格去考大学！”

　　“只要考上大学，我们就可以回家！”

　　“呜呜呜，像是做梦一样，但是我们真的有希望能回家了！”

　　“国家和领导人没有忘记我们，我们熬出头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着宋阮阮诉说着这个喜讯，有些女孩子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导致其他人也克制不住，跟着红了眼眶，哽咽着抽泣起来。

　　连宋阮阮也被他们的情绪感染，觉得鼻子酸酸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明白他们为什么哭，这是喜极而泣。

　　这个消息，她盼了一年多，而这些知青们，少的也等了三年，最多的甚至等了十年。

　　过去的十年，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对生活的希望，逐渐认命，做好了在这片落后的黄土地里劳碌一辈子最后埋骨异乡的准备。

　　此时，却突然有了这样一条康庄大道摆在眼前，他们怎么可能不情绪失控。

　　就连她，也是直到此时才觉得，重新把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十多年的人生都在学校里打转，让她下意识觉得，只有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前途才是有保障的。到时候，她不必依靠任何人也能过得很好。她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去施展自己所学。

　　见众知青围着宋阮阮哭得稀里哗啦，连宋阮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哭起来，江家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高考对他们的意义。

　　江海也一样。

　　看着他们喜极而泣的样子，以及被围在中间也泪光闪闪的宋阮阮，他尚且不明白，高考对他们的关系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一刻，宋阮阮跟知青们好像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他融不进去。

　　这样的感觉让他稍微有些不舒服，他也不喜欢看到宋阮阮哭。

　　见众人哭起来没完没了，他不耐烦地上前催促：

　　“各位，有事说事，我们家饭菜都要冷了！”

　　他这一催促，众知青才回过神来，纷纷收拾起情绪，说起了正事。

　　“宋同志，我们其实是来借书的，我们听广播里说，十二月份进行考试，各省自主安排，这么一算，可能就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实在是不多了，我们就想抓紧点时间复习，但你知道的，知青点真没几本书，我们就想就近先跟你借一下你的高中教材，等我们家里给找到的教材寄来，就能还给你了。到时候，我们的教材也可以跟你一起看！”

　　和宋阮阮关系比较好的刘知青作为代表，条理清楚地说出了他们的请求。

　　如今的邮政系统很慢，他们家又远，一来一回写信，至少得十来天。中间的时间他们不想白白浪费。

　　宋阮阮问：

　　“广播里有说考什么科目吗？”

　　刘知青摇头：“没说。”

　　宋阮阮大概明白了，或许更详细的内容会在报纸上，甚至有可能到报名的时候才通知，而广播受限于时长，只说了个大概。

　　她毕竟没听到广播，也不好说得太绝对。

　　“我觉得既然是恢复高考，那很可能与十年前的考试内容和形式是差不多的。不然，也没必要改这一遭，继续按照现在的制度选人就可以了，现在的教材未必有用。”

　　年龄最大的一个知青道：

　　“我记得十一年前最后一届高考，是分文理科，都要考语文，数学，政|治，文科加历史地理，理科加物理化学。”

　　他是险些就能参加最后一届高考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两人这一说，众人便有点犹豫了。

　　尤其是宋阮阮的话，对他们影响极大。

　　原本他们也不信会恢复高考，但如今真的被宋阮阮说中，可见宋阮阮哪怕失忆，她的见识也比他们强。她说的话很可能是对的。

　　但谁也不知道明年的政策是不是就变了，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他们不敢赌。

　　宋阮阮拿出自己收集来的完善的初中到高中的教材：

　　“现在的高中就是学的这些，和之前的高考完全是两个体系，内容也浅显很多。你们如果想学这一套内容，可以把这些教材拿走。”

　　如今的初高中，主要教材除了语文数学，思想教育，就是《工基》《农基》，涉及到的知识都是以实用为主，但因为学生上课的时间短，内容就很少很浅显，理工科方面估计最多到六年级或者初一的水平，文史科的水平也不会超过初中。

　　要拿这些去高考，那是完全不够的。

　　“我自己，是主张复习十多年前的教材的。那时候的教材我这里也有，你们也可以拿去。”

　　这教材，她总共收集了两套，拿一套出去，自己也还剩了一套。

　　她让江海一起，将另外一套教材也拿出来。

　　看着摆在面前的几十本教材，李兰兰没忍住又哭了：

　　“这么多书，不到两个月时间怎么可能看得完！阮阮，我好后悔啊，当初为什么不听你的话！我要是早信了你的话，就有一年多时间准备！”

　　其他知青也是同样的懊悔。

　　宋阮阮很理解他们的心情。

　　但那个时候，她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而且她也不可能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便只能言尽于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安慰道。

　　“这也怪不了你们，我当时只有模糊的印象，觉得好像有谁跟我说过可能会恢复高考，但也不是那么肯定。而且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恢复高考，不可能让你们为一句虚无缥缈的话就凭白去做些无用功。”

　　“你们尽最大努力看吧，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但最好整理一下，有代|表性一些。”

　　众人感激不已，在迷茫中渐渐有了方向。

　　回到知青点，也不耽误，连饭都不吃了，一回去就聚在一起，点着煤油灯看起了书。

　　书很多，倒是不用抢也不用抄，统筹规划一番，便可以交叉安排用书时间。

　　这一看，便发现了许多问题。

　　文史类学科基本上都还好，因为大家都认识字，勉强能读通书本，有人分到的是数理化的高中教材，翻开只觉得犹如天书，根本看不懂。

　　看着看着，就有知青绝望地哭了出来：

　　“看不懂，怎么办，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的也是！根本不知道这些字母和公式是什么意思！”

　　众人听到这话，赶紧也凑过去看，然后便一起绝望了，真的看不懂。

　　他们当年在学校的时候，那种氛围下，根本没学到什么东西就匆匆毕业了。虽然说起来是初中生高中生，但论实际水平，很多人可能只能相当于小学文化。

　　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要不我们去问宋阮阮，让她教我们。她说过的，不懂的可以问她。”

　　“对啊对啊，宋阮阮她提前了那么久复习，听说在学校成绩也很好，她肯定学得很好！”

　　这话立刻被陈美珍否决：

　　“她自己也要复习，哪有那么多时间教我们。她平时已经帮我们够多了，这次还毫不犹豫地就把两套书都给我们，我们也得为她想想。”

　　李兰兰也觉得这样做有点过分了，帮腔道：“而且我们什么都不懂，就算她肯教，我们来得及学吗？十二月份就要考试，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众人也觉得很有道理。先前提议让宋阮阮教的知青，羞愧得面红耳赤，觉得自己确实太自私了。

　　希望摆在眼前，却又仿佛被堵死了。

　　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老三届的知青大哥提议：

　　“我觉得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们到时候可以选文科。我记得文科只要背书背得好就行。”

　　这么一想，这个任务似乎要轻松多了。

　　然而，哪怕是选了文科，数学依然是绕不开的难题。

　　因为不管是复习哪一套教材，考文史科还是理工科，都要考它。

　　按照当年的高考制度，总分四百，语文，数学，思想教育是各占了一百分的，历史和地理总共一百分。

　　历史和地理未必来得及复习太多，分数不会高，谁又敢轻易放弃数学。

　　于是，众人还是只能拿着数学来拜托宋阮阮。

　　得知他们一个晚上就已经制定出了主攻文史科的策略，宋阮阮觉得非常明智。

　　她先前对于妈妈陈美珍的考试计划也有这种想法，毕竟理工科想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系统地进行补习，难度太大了，还不如选文科。

　　文科的数学会相对简单，而需要背诵的科目，她也早就整理好了笔记，能够帮助她事半功倍。

　　知青们说，他们的数学基础太差，希望宋阮阮能帮他们补一补数学，为此，他们愿意每天给她开五块钱的工资，只需要每天给他们讲两个小时数学课就行。

　　每天五块钱，两个月就是三百块钱，摊到每个知青头上都是十六七块。对于很多知青来说，这可能是拿出了近乎全部的积蓄，算是非常有诚意了。

　　面对众人殷切地把她当做救命稻草的眼神，宋阮阮思考了一会儿，道：

　　“以我和你们的关系，哪里需要给钱。我可以帮你们补习，你们定好时间，我到时候过去给你们讲课。”

　　一方面是因为她本来就要给妈妈补习，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每天两个小时，并不会耽误她太多时间，她每天的所有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自己在整理笔记的过程中也已经复习得很扎实了，完全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只有妈妈一人享受她的小灶，说不定容易遭人嫉妒，反而生出其他弊端来。

　　而且他们若是能考上大学，将来她可以多出很多人脉。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其他考虑，不过这件事还需要跟江海商量一下才行。

　　江海出去县城办事了，下午四五点就回来了，一回来，自然是首先就往宋阮阮屋里钻，手上还拿着用油纸包着的几串给糖葫芦。

　　他最近发现宋阮阮还挺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而且听说山楂吃了开胃，想着吃了这个或许能让她多吃点饭，他每次进城都要给她买几串。

　　看着外头没人，他弯腰在她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阮阮，我回来了！”

　　宋阮阮对他的腻歪已经习以为常，看着他放到她桌子上的糖葫芦，眉头皱皱的，娇声抱怨道：

　　“又买糖葫芦，看着都牙酸了。”

　　过犹不及。

　　他上次给她买太多，一次性吃了三串后，现在一见到糖葫芦就觉得胃酸分泌得有点过于旺盛了。

　　江海有点遗憾：

　　“又不喜欢吃了？那我下次再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别的好吃的零食。”

　　“不用了，我又不是小朋友，哪里需要你每次回来都给我带零食。”

　　宋阮阮本就对食物的兴致不高，如今物资贫乏，后世许多花样繁复的菜品小吃都没有，她也就彻底不追求这些了。

　　反倒是江海，把她当小孩子哄，每次出去总琢磨着要给她带点好吃的。

　　“对了，跟你商量个正事。”

　　“好，你说。”

　　“我之前不是做了些笔记么，我想让你去找个印刷厂，帮我印一百份，越快越好，最近几天就急着用。除此之外，最好还能再买一块黑板回来，还有粉笔之类的也多买一点。”

　　这些事，对别人来说很难，但江海办法多，人脉也广，自然是能找到办法的。再说，实在不行，还能砸钱。

　　江海见过宋阮阮的笔记，那是很厚的足足十本笔记。印出来基本上可以算作是一套书了。

　　“怎么印这么多，要做什么？”他问这一句，纯粹是因为好奇。

　　“送给要参加高考的人，顺便帮他们补补课。”

　　江海对考试补课之类的也不懂，只嘱咐道：“你别累着自己就行。”

　　便直接应下了这件事。

　　宋阮阮见他应得干脆，站起身来，有点不满地看着他：

　　“做这些事至少得上千块钱，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印一本的成本少说也要一块钱，一套十本就是十块，一百份就是一千。要是印刷厂再拗一下价格，甚至可能翻倍。

　　有时候人在无条件宠爱自己的人面前，就会变得有些骄纵。

　　宋阮阮最近在江海面前，是越来越放纵自己的脾气了。

　　这事江海要是多问了几句，她肯定是不满意的，为她办事不痛快。但问都不问就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钱，她又觉得他过于大手大脚。

　　江海顺势揽住她，柔声哄劝：

　　“怎么又不开心了？行行行，那我问，阮阮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此，宋阮阮也没脾气了，继续跟他说正事：

　　“我是觉得，我们这一年赚了不少钱，担心招人眼红。以后万一有什么时局动荡，被人举报，问题就很严重了。所以，适当的时机回馈一下父老乡亲，也算是时刻心系乡邻，与人民群众站在一起……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保护伞的作用。”

　　现在倒是已经不太流行打□□了。

　　但她隐约有些印象，有些地方八十年代初期对生意人有很大争议，严重的甚至闹到了被抓去坐牢的地步。虽然后来上面及时纠正了这种思潮上的错误，把人都放出来了，但有些人被关的时间也长达一两年，在当时，对于个人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她不确定C省这么政策宽松开明的地方是否会发生这种事，但有备无患。

　　就算最终发现是杞人忧天，也实实在在地帮助了这些正需要的学子们，不算白花钱。

　　江海是刚从那个敏感特殊的年代走过来的人，顿时明白了宋阮阮的用意。

　　别说是宋阮阮，就连他也会时常有这种隐忧，所以至今都未曾把钱存到银行，甚至悄悄换了些金条金豆子藏在屋后的菜地里，就怕自己将来出事，宋阮阮和父母一点保障都没有。

　　虽然时常觉得阮阮不够眷恋他，但这一刻，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对他的担心忧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雀跃，当下就紧紧抱住她：

　　“阮阮你放心，以后我都照你这个思路做。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让自己平安周全。”

　　出于这份谨慎，江海在今后的人生中，一直时常做些时常进行一些有益于社会的捐助，倒是实实在在为家乡做了不少好事，成了国内企业家里的慈善先驱者。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有江海来操持这件事，效率自然是极高的，没多久，江海就已经将印好了的笔记和黑板粉笔等物用车拉回来了，这委实为焦灼备考的知青们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68.  第 68 章   阮阮牌补习班与态度奇怪……

　　以往十一年时间, 就不说知青，整个公社范围内，都有近百个高中毕业生既没有被推荐去大学, 也没有被招工进入单位。

　　对于广播里传出的消息, 大家心中有无数的疑惑想要得到解答, 对于国家政策方面的疑惑, 大家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去找公社管文教的干部进行咨询。

　　红星大队的知青们，对于考试科目和范围也有很多疑惑, 估摸着公社的日报应该已经发下来，于是在第四天下午, 也纷纷去了公社，想要去公社里拿一份《人民日报》，看看是否有更确切的消息。

　　一去才发现，其他的知青，当地初高中毕业生, 也都是这样想的。公社的办公大楼前，聚集了近百人。从十来岁的到二十来岁的都有, 甚至还有些不少头发花白的学生家长。

　　大家闹哄哄的，全都在讨论着恢复高考的消息。

　　除了考试科目，报名时间都不确定外，众人面临的还有一个难题, 那就是没有书。

　　过去十一年, 让绝大多数人都失去了上大学的希望，高中毕业, 很多人也只能在家务农，渐渐地大家就形成了一种观念：

　　读书无用。

　　在这种氛围下，书本教材这种没用的东西, 自然是很少有人会保留，不是卖了废品就是拿去点火或者擦屁股了。

　　“同志，你有以前的教材没，借我看两天！”

　　到处都充斥着这样的询问，连公社供销社的笔墨纸张，也全都被抢购一空。

　　因为大家都想借这几天的人民日报看消息，公社的书记干脆就让人把这些报纸全都贴在了墙上。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大家看完了这几天的日报内容，也没让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

　　问公社管文教的副书记，对方也表示暂时还不清楚，要等上面的指示，让大家如果着急，可以去县文教局去问一问催一催。

　　去县城自然就没有公社那么方便，没法大家都去，只能借了自行车，派两个代表去。

　　宋阮阮有自行车，可以带一个人，知青们问江海又借了一辆自行车，一共四个人一起去了县城。

　　宋阮阮对于县城的兴趣一直不是很大，没有特别大必要的时候，基本都不去。

　　如今的城里，享受不到什么逛街购物的乐趣，各种基础设施不完善，找个厕所都很难，吃饭也只有几个国营饭店，到处都挤，她觉得还不如在红星大队待着舒服。

　　她这次去城里，目的也和知青们一样，主要还是为了打探消息。

　　她虽然知道要今年肯定会高考，但对于具体细节也是一概不知，如今消息很滞后，想要快点知道，自然还是得亲自去打探。

　　到了县城文教局，那场面比公社有增无减。

　　恢复高考的消息，搅得所有有学生的家庭都心思浮动。不仅是高中毕业生，连初中生和家长们，也异常关心自己是否有参考的资格。

　　宋阮阮等人一到文教局门口，便看到上头有人拿着个喇叭不断在喊话：

　　“同志们，高考的具体情况我们目前也没有更多消息，一切要等上面通知。可以报名的时候，会通知到各个街道和大队，请回去耐心等待！”

　　“啊！为什么连县文教局都不知道？”

　　赶了二十多公里路的知青们难掩失望。

　　宋阮阮想了想，道：“大概是太久没组织高考，上面的人还没拟出来具体章程，只能回去等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恢复高考的道路困难重重，滞留十年的考生数量实在太多，上面突然下达命令，各省即使以最快的速度响应，拟定出章程，再层层下达，也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但即使文教局已经给出了答复，文教局所在大楼的门口，依然是挤满了人，可以说是门庭若市。

　　不带任何比喻的意思，就是变成了一个小型集市。许多人一堆一堆地挤在一起，那场面，堪称是一个大型抢购现场。

　　“这个我要了！”

　　“那本我也要了！”

　　“我先来的，给我！”

　　“我出一块钱那本给我！”

　　“这就是些废报纸，竟然要一块钱一斤，能不能少点？”

　　“同志，那是在干什么？”同来的男知青好奇地向着路人打听。

　　路人道：

　　“买书啊！你们也是准备参加考试的吧，还不快点去抢几本书！”

　　男知青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卖教材啊？”

　　路人一副你们不懂行的样子道：

　　“哪啊，现在怎么可能还买得到教材，早就被人抢光了！你们都不知道，现在城里这些书抢得有多厉害，以前那些旧书几分钱一斤，现在一本就要几毛一块，就这也都还抢不到呢！现在大家都开始抢废旧报纸了！但凡是有字的东西都能拿去卖钱！”

　　其余三个知青都惊呆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现在城里人抢书抢得这么厉害。

　　不过转念一想又完全能理解，这对多少人来说，都是十一年才等到的一次机会，一旦考上大学，从此命运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现在城里正式工人的最低工资是十八块钱一个月，而大学毕业生，据说是一开始就有五十多块，还能更容易地升上去当干部，这样截然不同的锦绣前程，谁能不疯狂。

　　连公社里一些招工走了的都想回来参加高考，学校的老师们也蠢蠢欲动，更何况其他人。

　　而如今的书本教材非常有限，有书本的人基本上都是自己用或者给亲朋好友了，能流通到市面上的，除了废品站的，就没有别的，废品站也不可能有太多书。想参加考试的人又很多，可不是就得疯抢么。

　　理解之后，就觉得有些后怕。

　　如果没有宋阮阮，以他们的反应速度，现在到城里来，别说是正规的教材，恐怕连废纸都不一定抢得到。

　　而现在，他们拥有了连城里人都梦寐以求的完完整整的两套教材。

　　何其幸运！

　　想到这些，众人看向宋阮阮的目光便带着深深的感激。

　　回去跟其他知青一说，众人倍加珍惜教材阅读机会的同时，也越发地感激宋阮阮。

　　*

　　既然文教局说了有进展会通知到各个大队，众人便安心留在生产队等消息，按照指示，他们上午干半天活，下午和晚上，全都用来复习。

　　宋阮阮每天给他们讲两个小时的数学课，从初一的课程开始，系统性，融会贯通地讲，然后再额外给他们一个小时答疑。

　　因为课程内容很多，宋阮阮把进度拉得很快。但即使如此，一周的时间过去，知青们的掌握情况也还不错。

　　一方面是知青们都明白这次考试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分外拼命在学习，他们不干活的时候看书，听课，干活儿的时候也在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和数学相关的知识。

　　另一方面，宋阮阮在讲课方面也格外有一套，辅导过不止一个学渣，很明白怎么让他们更容易地理解那些数学知识。

　　在宋阮阮的引导下，众人从原本最害怕数学，变得心里逐渐有了底气。

　　如此一来，反而显得其他科目比较进展缓慢了。

　　让他们惊喜的是，接到消息八天后，宋阮阮竟然告诉他们，其他科目她也给他们整理了笔记，让他们到公路岔路口去搬。

　　那笔记足足拉了一面包车，像是书一样，全都已经装订成册。

　　众人帮忙将笔记搬到江家，宋阮阮便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套。

　　这笔记总共有十本，总结了包括数学在内的每一科教材上的内容，相当于每个人都有了一套完整的复习资料。

　　众人简直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县城里抢书都抢疯了，他们却每个人都拥有一套如此珍贵的教辅书，这是多么大的优势。

　　宋阮阮微笑着对众人解释道：

　　“你们要谢就谢江海，是他觉得你们这么多人用一套书太影响复习效率，印笔记的事是他提的，钱是他出的，印刷厂也是他找的。现在县城里纸张紧缺，白纸都要留着印考卷。印刷厂原本都不愿意接这活儿，后来还是江海想了好多办法，自己去外面找到了这一批印刷纸，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答应给赶工赶出来的。”

　　众人诧异不已。

　　他们都知道，要让县城印刷厂给印这么多东西一定不容易，但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困难，而江海，为了他们能人手有一套教材，竟然付出了这么多。

　　除了陈美珍和李兰兰这种经常和宋阮阮在一起的女同志，其他人原本对江海的印象其实很不好，觉得他就是个混混二流子。

　　就算是做生意赚了些钱，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会钻空子而已！

　　可如今，他却如此仗义热心，在他们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给出了这样大的帮助。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再造之恩。

　　众人看向江海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江海同志，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简直是外冷内热，菩萨心肠！”

　　“江海同志，你的大恩无以为报，不管我这次考不考得上大学，都永远铭记你的恩德，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喊一声，我在所不辞！”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面对众人真心实意的感激，江海稍微有些不自在。

　　在他看来，这其实大半是宋阮阮的功劳。而他一开始也是为了让宋阮阮高兴才去做的。

　　“都是乡邻，没必要这么客气。”

　　他冷淡地道。

　　然而众人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每个人都喜笑颜开。

　　*

　　有了宋阮阮的笔记，众知青的复习效率再上一个台阶。

　　现在哪里还挑复习哪套教材，他们看城里那些人抢书的架势就知道，绝大多数人都是四处瞎撞。他们目前学的是深的那一套教材，就算是复习错了，也比城里那些人要考得好。

　　这样的信念之下，众人白天干活儿时的精气神都完全不一样了。

　　其他学生都是本地人，家里都不让他们下地了，只有他们的家人最近还在照常挣工分。

　　村里的王三婶家的二儿子今年也准备去参加高考，看知青们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羡慕地道：

　　“你们这些知青就是和我们老农民不一样，以前在城里，上学学得扎实，现在也不怕考。我家那小子就不行了，好不容易给他找到两本书，每天在家唉声叹气说看不懂！”

　　知青点的张会蓉是个藏不住话的，听到这话，立刻就道：

　　“哪啊婶子，我们还不是一样的，以前上学有几个人能有心思认真学。就算有，这么多年也早就把知识还给老师了。现在我们不愁，主要是因为有宋阮阮同志给我们补习啊！”

　　“你是不知道，那什么数学几何的，我原先根本看不懂，她串着给我们一讲，我就懂了！还有其他文史科也不怕背不下来，她整理的笔记，可比书上的好背太多了！我们现在，人手一套笔记，什么时候想看都有书！”

　　宋阮阮才到知青点的时候，她是最讨厌宋阮阮的了。

　　但现在，一说起宋阮阮，她就觉得那简直是他们知青点出来的骄傲，逢人就想炫耀一下他们有这样一个宝贝。

　　王三婶听着这话，顿时心动不已，收工回去跟自家儿子一说，儿子就表示特别想加入知青们一起学习。

　　王三婶思考了一番，觉得这事的关键还在宋阮阮，于是就带着儿子，提了一只母鸡来到江家。

　　接到王三婶母子二人的周凤英很惊讶，他们跟王三婶家离得远，平时并没有什么密切来往，最近家里也不招工了，她这是做什么啊。

　　王三婶子一来就把宋阮阮一顿夸：

　　“江家嫂子，我听说你们家那三儿媳妇学习特别好，啥都会，连知青们的学习也全都靠她教！天哪，也不知道她这小脑袋瓜子是怎么生得那么聪明，可真是羡慕你哦，有福气，这将来家里还不得出个大学生！”

　　这话夸得周凤英也脸上有光得很，那可不是，现在要说这个村里谁最有文化，非他们家宋阮阮莫属。

　　以前说知青们都是文化人，和她家宋阮阮比起来，简直是拍马也赶不上，这不他们天天都求着宋阮阮去给他们教书么。

　　“哈哈，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她就是才从学校毕业，学的东西没还给老师而已。而且你们家田生不也是高中生么，看看，小伙子多机灵！”

　　虽然心里自豪得很，周凤英嘴上还是很谦虚的，还商业互夸了对方的儿子。

　　没想到王三婶却连忙道：

　　“唉哟，我们家田生哪能跟宋阮阮比，你可别埋汰自己孩子了！江家嫂子，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情想求你们家！你看你能不能跟你三儿媳妇说一声，让她也教教我们家田生？”

　　“唉，你是不知道啊，好不容易国家要招大学生了，我们家田生也是个高中生，但毕业太久了，拿着书也看不懂，尤其是什么数学几何的，简直跟看天书一样！”

　　原来她提着母鸡这么贵重的礼品，竟然是来请宋阮阮教书的。

　　看王三婶这么诚心又客气的样子，周凤英也不好拒绝，于是道：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们家阮阮也是要复习的，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时间，要不你直接去问问她本人？”

　　于是，周凤英轻轻敲了敲宋阮阮的房门，把宋阮阮叫出来，跟她说了这事。

　　宋阮阮想了想，对这个叫田生的青年道：

　　“我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给知青们讲数学，你要是想听也可以来。不过，前面的基础我没那么多时间给你补，你只能自己去请教别人。这样可以接受吗？”

　　王田生受宠若惊，他以前就听人说宋阮阮性格很温柔随和，原来是真的，连忙点头：

　　“可以可以！只要你愿意让我去听课，怎么都行！”

　　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听说，你那里还有笔记，整理得特别详细，可不可以卖给我一份？我……我出十块钱！”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宋阮阮柔声道：

　　“都是同个大队的乡邻，不需要你们给钱。这笔记是江海专门去印的，印了很多份，就是想着这次想去报考的乡邻一定很多，到时候或许会用得上！”

　　王三婶当下就又夸赞起了江海的古道热心，直说他是个好孩子。

　　这时候的人大多朴实，受了这么大一份恩惠，王三婶实在是过意不去，非得要把母鸡留下，倒是让宋阮阮推拒了好久，最终也没要。

　　自那以后，王三婶干活儿的时候逢人便夸宋阮阮和江海多好多热心，这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因此，如王田生和王三婶这样的人，后面几天又陆续找来了好几十个。

　　本大队的都来买笔记，求加入辅导班。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大队和公社干部家的子女，这些人也都是来求笔记的。

　　其他大队的消息之所以传得这么快，主要是因为宋阮阮想着秦安平之前的人情，给他也送了一套，其他人看到他这套笔记，觉得总结得实在太好用了，夸得天花烂醉，并且都想问秦安平借笔记。

　　秦安平自然是不会冒领宋阮阮的功劳，而且，他也想留着宋阮阮的笔记自己复习。

　　因此便把笔记的来路说了。于是这些人便又找到了宋阮阮这里。

　　只要对方诚心求学，宋阮阮都会免费赠送笔记，并且言明是江海为了帮助乡邻考生才会印这么多。

　　如今很多人都找不到完整的教材，宋阮阮这一套笔记，无疑成了教材一般的存在，甚至比教材还要好用，那些准考生们听说后，自然都想拥有，纷纷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求取笔记。

　　宋阮阮大方赠与，众人都对她和江海感激不已。

　　这个年代的人都淳朴，雪中送炭，至少有一大部分人都是十分感念这份恩情的。

　　短短四五天时间，剩下的八十多份笔记便派送殆尽。

　　*

　　这一天，宋阮阮又遇到了一个求笔记的人。

　　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在去知青点上课的路上把她截住的，神色紧张，像做贼一样。

　　这是一位剪着短发的妇女，看外貌三十左右，有点微胖。

　　“你就是宋阮阮同志对不对，那个……我，我能不能也要一份笔记……我现在没什么钱，只存了这一块二，你先拿着，等我以后攒到了钱，我一定报答你！”

　　尽管她看起来好像很不想被人发现似的，却还是被周凤英给发现了。

　　她是追着出来给宋阮阮送水壶的：“阮阮，你水壶没拿……咦，这不是建国家的么，你还在月子里头，怎么就出来了？”

　　短发女人尴尬地笑了笑：“就是闷得慌，出来走走。”

　　宋阮阮这才知道，这女子不是微胖，而是孕产的浮肿尚未消退。

　　对于这样一个刚刚生产完，却依然想努力考大学的女性，宋阮阮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敬意。

　　“同志，你不用给钱，其他人我也都没收钱。我马上去给你拿笔记。”

　　周凤英顿时明白，这人也是来要笔记的。

　　“建国家的，原来你也想去上大学啊！可我听说上大学都要好几年呢，你要是去上了大学，家里的两个孩子可咋整？”

　　周凤英纯粹是八卦了一下。

　　没想到，短发女人立刻有些慌乱地道：

　　“婶子，我就是随便看看，咋可能考得上！这也就是月子里无聊，打发下时间！”

　　宋阮阮觉得对方的态度怪怪的，但她明白，这人是真的想要笔记，并不是像她嘴巴上说的那样无所谓，所以她还是给了。

　　这个被叫做建国家的女人，顿时感激不已，像是珍宝一样地把十本印刷出来的笔记抱在怀里，匆匆忙忙地走了。

　　见女人走远，宋阮阮难得的有点好奇，问周凤英：

　　“阿姨，这人是谁啊？”

　　周凤英笑着道：

　　“你不认识她啊？”

　　“也是，她和知青们关系不太好，应该没去过知青点，不过，她可是你美珍姐他们的老熟人了……”

　　她一番介绍，宋阮阮才知道，原来刚才那个短发女人名叫曾海燕，曾经也是知青点的一员。

　　曾海燕其实是来得最早的那一批知青，比陈美珍还要早。

　　她之前想尽各种办法要回城，为了一个招工名额甚至屡次和知青点的其他知青发生冲突，但最终依然没能招工成功，后来便放弃了，选择嫁给红星大队的一个家境还算不错的村民，就是周凤英口中的建国。

　　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说着，周凤英又感叹：

　　“没想到她这么多年了，还是想回城。唉，不过要是能考上也好，比在地里刨食强，这些知青干活都不大行，倒是不如去握笔杆子。”

　　宋阮阮听过，也就是感叹了一下这个时代的人命运多舛，下乡知青，尤其是女知青，实在是不容易。

　　心中倒也真诚地希望对方能早点考上，早日圆梦，然后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此时的她完全没想到，后来因为这位曾知青的事，还生出了一些事端。

　　*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备考中飞速流逝。

　　十一月十一号，县里终于下发了通知到各个大队，十五号到二十二号之间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去县城教委报名。

　　在报名的时候，教委外头张贴的告示终于公布了考试科目和考试流程。

　　看到考试科目，一起去报名的知青们实在是高兴坏了，宋阮阮压准了，这次考试真的是和十一年前的高考一样，考语文，数学，思想教育，文科加历史地理，理科加物理化学。

　　他们的复习方向完全没问题！

　　但宋阮阮在看了告示后，心中却生出了些隐忧。

　　告示上写着详细的考试流程安排：

　　报名结束的六天后，二十八号和二十九号，县里将统一进行高考初选考试，通过考试的，便将在随后的两天里到人民医院进行体检，体检合格后，才会下发准考证和填志愿，然后于十二月十三号到十五号，统一在县教委安排的地方参加全省统一命题的高等学府选拔考试。

　　看到告示上写着的，“为国家建设选拔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才”，宋阮阮问同来的知青老大哥：

　　“以前高考也要体检吗？”

　　后世高考前也会组织体检，但主要是走个流程，报考军校或飞行员之类的专业，有更加严格的专门体检。

　　但如今这个体检明显不一样，它是过了初选的人才有资格参加，明显是更郑重的存在。

　　知青老大哥道：“对啊，身体有病的会被刷下来。”

　　宋阮阮连忙追问：“有病是指的哪些方面？”

　　知青老大哥挠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以前有个比我高一届的，是因为身体有病被刷下来了，不知道他具体得了什么病。”

　　宋阮阮眉头紧蹙，赶紧重新去排队咨询报考的工作人员，可惜，工作人员对此也不清楚。

　　报名结束后的宋阮阮，心里便更加七上八下了，她很担心，自己计划已久的高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功亏一篑。




69.  第 69 章   宋阮阮在整个考场中的表……

　　如今的这个阶段, 没有先例可循，也没有完善的信息网络或者机构可以咨询。

　　宋阮阮能做的，也只有尽最大努力去考试。

　　而且, 妈妈陈美珍, 十几个其他知青, 还有大队里的其他考生, 也都指望着她帮忙补习呢。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她至少得让他们有希望通过初试。

　　她临时改变了一下上课的策略, 将每天三个小时的补习时间提升为半天。大队里为了支持考生，也给所有报名高考的人都放了假。

　　宋阮阮努力让自己沉浸于紧锣密鼓的复习中, 不要想其他的。

　　六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初选考试这一天。

　　大队里的考生和知青们，早上六点钟不到，就赶往了公社集合。

　　因为他们所在的连坪公社离县城有二十多公里路程，公社的秦书记为了响应国家高考政策, 减轻考生赶考负担，这一天特意把乡上的两台拖拉机都安排上了, 还到县城运输队借了一辆卡车，全部用来送考生。

　　这个消息通知到各个大队，绝大多数考生都欣喜不已。

　　宋阮阮他们所在的连坪公社到县城的距离对于步行来说实在是太远了，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没自行车, 怎么赶考成了一个困扰绝大多数人的难题。

　　考试考两天, 他们在县城也没亲戚，想提前去都没地方住。现在又已经是初冬, 要是露宿街头冻感冒了，影响后面两天的考试，那就实在是得不偿失了。

　　但要是不提前去, 便至少得凌晨一两点就出发，走那么远的路赶到县城，考试的时候必然是筋疲力尽，一样会影响发挥。

　　如今公社的这一番安排，可以说是再体贴不过了，众人感激不已。

　　宋阮阮原本是打算提前在县城去住招待所，公社这样一安排，她也不好搞特殊化，便跟考生们一起去集合。

　　集合的地点在革委会办公室外头的空地上，宋阮阮从江海的自行车上下来的时候，绝大多数考生都已经到了。

　　此时天还没亮，寒风瑟瑟，却无法阻挡考生们的热情与兴奋，昏黄的路灯灯光下，每个人脸上都是如此的生机勃勃。

　　这些人当中，大多数人都受过宋阮阮和江海的笔记恩惠，一见两人，便热情地打招呼。

　　宋阮阮微笑着回应，然后便去找相熟的知青们了。

　　没过几分钟，公社的秦书记出来了，对大家讲了几句鼓励打气的话，然后便让大家上车。

　　众人一哄而散，往三辆车上爬。

　　宋阮阮看着这场面有些犯愁。三辆车一百零二个考生，平均每辆车要挤三十几个人，那可真是要挤成锅贴。她很担心这样过去会晕车。

　　一直在旁边等着的江海，看到这场面也皱了皱眉头。

　　“这也太挤了，你上去都站不稳。还是骑自行车，我骑快点肯定能赶得上！”

　　宋阮阮有些犹豫，一方面是怕赶不上，另一方也是不想别人说她搞特殊化，还没答复，就听到旁边响起一个清润的男声：

　　“骑自行车会被冷风吹到，有可能感冒。宋阮阮，你快去坐卡车的副驾驶，我都跟司机说好了。”

　　宋阮阮一回头，便见秦安平文质彬彬地站在身后一两步开外，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看着她。

　　江海一见到秦安平，眉头皱得更紧了：

　　“阮阮有我送，不需要你来安排！”

　　自从上次被宋阮阮拒绝，秦安平似乎成长了不少。面对江海，他不再像之前一样怯懦心虚，听到这话，寸步不让地道：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你敢保证她不会被吹感冒？如果感冒了，耽误了那么重要的初选考试，你负得起责任吗？”

　　这话让江海无法回答。他说不出宋阮阮感冒也无所谓的话。

　　宋阮阮的身体健康，比他的面子重要百倍。

　　只是，秦安平轻而易举就给宋阮阮争取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让他有些挫败。

　　宋阮阮她会怎么想呢？会觉得他不如秦安平吗？

　　宋阮阮似乎对此并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她抿着唇双眼放空，似乎在想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江海帮宋阮阮理了理白色的毛线围巾，柔声道：

　　“阮阮，去吧，我在县城等你。”

　　能坐温暖宽敞的副驾驶，自然是比在车斗或者自行车上吹冷风好，有更好的选择，宋阮阮不是那种喜欢委屈自己故意吃苦的人。

　　不过，她觉得一个人坐一个副驾驶还是显得太特殊了，于是，她对秦安平道：

　　“我一个人坐副驾驶太浪费了，你去叫一下那个叫曾海燕的知青大姐，她身体情况比较特殊，让她来跟我一起坐副驾驶。”

　　对方才出月子不久，在车斗上面又挤又吹冷风，对身体肯定很不好。

　　曾海燕还没挤上车去，听说宋阮阮喊她一起坐副驾驶，立刻就过来了，眼眶微微泛红：

　　“宋同志，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宋阮阮温柔回道：“别这么客气，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众人上车完毕，三辆车便声势浩大地往县城开去了。

　　*

　　整个县人口众多，经过筛选后，符合报名条件得以报名的有近六千人，

　　考点安排在县城的几所中学里头，一共分为五个考点，每个考点都安排了一千多人。

　　到了考点，考生们又接到临时通知，原定两天结束的考试，将集中压缩在一天进行。

　　整个考试的时间安排，就变成了上午九点开始考语文，十一点结束，十一点半开始思想教育，下午一点结束。

　　一点半开始考数学，三点半结束。然后紧接着就考物理化学综合卷或者历史地理综合卷。

　　整个考试到下午五点钟就可以结束了。

　　许多远途赶来的考生都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在县城的住宿问题了，大不了走夜路而已。

　　宣布完考试纪律，一天的考试便开始了。

　　宋阮阮原本还担心，像是语文这样的科目，只有两个小时实在是太仓促了，结果试卷发下来一看，题目量和她以前的高考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一共就十几道题，前面少说有七八道题都很简单，标注拼音，名词解释，造句，在宋阮阮看来完全是小学水平，分分钟就完成了。

　　后面稍微难一点的赏析，文言文，也就仅仅初中水准而已。

　　做完这些题，剩下的就是作文。

　　作为一个在这一年多背了很多样板文章的人来说，作文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了，只是要写的字多一点而已。

　　她飞快地作答，仅仅花了一个小时出头，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题目。

　　以防万一，她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交卷了，其他考生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交卷的，宋阮阮此时交卷倒也没什么突兀的。

　　考试计划有变，宋阮阮想着先去校门外找江海，让他给她买点吃的，对付一下好继续考试。

　　她走出校门，便见江海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他个子高，穿着一身灰色的高领毛衣，套着加棉的长款仿军大衣，在一众学生家长里显得鹤立鸡群。宋阮阮一眼就看到他了。

　　他也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宋阮阮，立刻走上前来要迎接她，却被学校保安无情地拦在了铁栅栏门外。

　　宋阮阮一走到他面前，他就递上了用油纸包着的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另一手还提着一袋豆浆。

　　“咦，你已经买了东西了？”

　　宋阮阮有点惊喜，她还以为得费时费力到处去找食物和排队呢，没想到她一出来就已经买好了，这可是大大的节省了时间。

　　江海带着几分暴躁埋怨道：

　　“我刚才过来就听人说了，什么狗屁学校，临时压缩考试时间，中途只休息半个小时！我中午都没法带你去好好吃一顿！”

　　宋阮阮安抚地道：

　　“一顿饭吃不吃都无所谓啦，早点考完才更好呢，大家都可以早点回家。”

　　正主都不生气，江海便也说起了正事：

　　“我看他们去买东西，也赶紧跟着买了点，阮阮，你先对付着吃些，等你今天考完了，我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瓶牛奶，一包饼干，说让她待会带进去，下一场考试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吃。

　　他一直是这样，生怕饿着她亏着她。

　　宋阮阮心中暖暖的，把鸡蛋分了他一个，道：

　　“你也吃点垫肚子，待会我就不出来了，你也不用一直在外面等我，自己去找午饭吃。”

　　江海却没接那鸡蛋，调侃地道：

　　“别人都说这是一百分，好兆头，我吃了你不是变成十分了？”

　　宋阮阮咬咬唇，思考了一瞬间：

　　“那还是算了，你吃饼干喝牛奶。”

　　然后竟然破天荒地吃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还喝了半袋豆浆，把江海都看愣了。

　　“这么想考一百分？”

　　他有点无法理解宋阮阮对这场考试的过分看重，她向来都胃口小，鸡蛋更是怎么劝都不愿意多吃，这次竟然为了个一百分的封建迷信，硬撑着吃下这么多。

　　而且，她其实一直都不喜欢吃油条，只是他觉得这个比较干，吃了不容易半途想跑厕所，比较适合长时间考试才买的。她却一点都没抱怨，全都吃完了。

　　宋阮阮理所当然地道：

　　“那当然。”

　　她的身体有隐患，考试成绩必须越亮眼越好。

　　她并不知道，她的第一科语文试卷就已经完成得很亮眼。

　　原本收到其他考生考卷频频摇头的监考老师，看到她的试卷后，眼前一亮，还专门把她的试卷放在了最上头，让一起监考的老师过来欣赏。

　　她写得一手好字，每一道题都答得很精准，作文也写得漂亮，比喻排比层出不穷，思想上又红又专，一看就让人拍案叫绝。

　　“这女孩子怎么报的理科，可惜了。”

　　监考老师低声道。

　　另外一个老师也点头。两人都以为宋阮阮是不懂，瞎报的。这种情况对来自村里的考生尤其常见。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两人便特别注意起宋阮阮这个长相出众的考生来。

　　考完思想教育，两人更加觉得宋阮阮可惜，文科这么好，竟然报了理科。

　　在他们的概念里，一般文科特别好的，在理工科方面都不会太擅长，但他们完全没想到，宋阮阮在下午的数学考试更让人惊艳。尤其和其他考生比起来，那简直是一骑绝尘。

　　数学试卷发下来不到半个小时，就陆续有人要交卷了，但这不符合规定，于是监考老师让他们必须待满半个小时才准交卷。

　　半个小时一到，呼啦啦地交上来一大堆卷子，基本上都是白卷，或者瞎写几个字。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还在写。

　　这仅剩下的十几名考生，有的在照抄题目，有的虽然勉强能解题却也抓耳挠腮，有的答题让人觉得啼笑皆非。

　　比如有一位男考生。

　　“请解释，什么是有理数，什么是无理数。”

　　他一本正经地在下面写：

　　“地主压迫贫农无理，人民民|主专|政有理！”[1]

　　监考老师都无语了，这真的是在考数学吗？

　　而再一看宋阮阮，她看了题目略一思考，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然后下笔如流水，几乎连写错的墨团都没一个。

　　别人只能愁眉苦脸地看着的大题，她甚至写了两种解法。

　　整个考场没一人去碰的两道附加题，她也全部做出来了。

　　监考的一位老教师目光欣慰，这两道附加题难度可不小，就算是十来年前的考生也未必做得出来，这女生却答得一丝一毫都没错。

　　接下来的物理化学，她的表现也同样突出。

　　监考老师们心中惊叹不已，连巡考的老师也注意到了，几人心中纷纷感叹，这女孩子简直是个全才啊！

　　难怪要报理科，理科题目难度明显更大，报考人数也会更少，她报理工科自然是优势更为突出的。

　　他们已经有预感，这女生在真正的高考中，必定会一鸣惊人！




70.  第 70 章   他不明白。

　　然而, 被老师如此看好的宋阮阮，考完试却难掩愁绪。

　　虽然考完了，但这题目实在是太简单了, 虽然她这考场里提前交卷的很多, 但也有很多留下来认真作答的。

　　如果高分很多, 她就根本体现不出来自己的优势。

　　“怎么了, 题目很难？”

　　之前江海都不在家，也就没人发现她报名回来后有些情绪反常。但今天下午, 宋阮阮一出来就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表现实在是太明显了。

　　江海先前在校门外头等着, 已经听到很多人抱怨题目很难，根本不会做。他所能想到的宋阮阮不开心的理由，也就只有这个了。

　　“不是。”

　　宋阮阮摇摇头，两人上了自行车，江海要带她去吃饭, 她也没胃口，让直接回去。

　　见她心情不佳, 江海也只好依了她的话，骑着自行车就径直往回走。

　　路途上，寒风有些凛冽，宋阮阮穿得厚实, 又躲在江海身后, 倒也不觉得冷。

　　江海一路都试图说话逗她笑，却收效甚微。

　　“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出来, 我帮你解决，别自己闷着不开心。”

　　他放柔了声音，试图让她敞开心扉。她向来是很容易让人心生怜爱的女孩子, 皱皱眉头，都让人恨不得千依百顺，更何况如今明显是真的遇到了困难。

　　她一直这样闷闷不乐，让他也跟着揪心难受。

　　宋阮阮也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很困扰他，不想让他一直猜测她的心思，生出更多烦恼，于是便说出了自己的隐忧：

　　“我先前去报名的时候，听说身体有病的考生会在初选后的体检里被刷下来，我很担心我的病会影响录取。”

　　江海听完立刻满不在乎地道：

　　“这算什么事？到时候我们去找熟人操作一下，让医生给你弄个完全健康的报告不就好了！”

　　宋阮阮一听就知道他根本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

　　“弄虚作假，被查出来我可能会直接被取消考试资格。”

　　这年头很注重政审，有如此黑历史，但凡被查出来，她就别想上大学了。哪怕没查出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会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和把柄。

　　“谁会查？”

　　“省教委和市教委都会派人来，全程监督。”

　　这些流程她已经听秦安平说过了。

　　听到这话，江海也有点犯难。

　　歪门邪道的东西，一旦涉及到太多人就不好弄了。只要其中一个刚正不阿，其他人哪怕同意了也没用，反而可能引起更严重的反噬。

　　这事确实不好想办法。

　　于是，他只能安慰宋阮阮：

　　“你已经尽力了，就没什么好遗憾的。再说，上不上大学有什么要紧的，你看咱们村还有公社那些妇女甚至女干部，谁上过大学，不也一样过得好好的吗？”

　　这话让宋阮阮更加沮丧。

　　他根本不明白，大学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其他人没上过大学之所以能过得好好的，是因为她们根本没有体会过上大学后是怎样的一种世界。

　　只有尝过蜜糖的熊，才会疯狂垂涎蜂蜜的味道。

　　在后世，或许不上大学也有更宽广的就业选择，但放在如今这个时代，只有大学能让她这样的人通往康庄大道。

　　不说别的，她不上大学，就一直是农村户口，连进城久待都要受限制，有钱也买不到城里的房子，就更别提做其他。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她闷闷地道。

　　江海对这件事也确实束手无策，他手里有钱，不是不能想办法，但就怕弄巧成拙起反作用，让她更不开心。

　　于是他尽量委婉地说了些真心话：

　　“其实大学上了也没多大意思，也就是毕业后出来工资高点，那点钱，我随随便便就给你挣回来了。你没必要像他们那样拼命，有我这么能耐的老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成功转移了宋阮阮的注意力，第一次听他这样说，她有点羞恼，轻轻掐了他的腰一下：

　　“呸呸，不要脸，谁说你是我老公了，我们那是假结婚！”

　　“老子迟早有一天把它变成真的！”江海痞痞地道，语气带着几分愉悦。

　　“你再胡说我们明天就去离了吧，反正也满一年了。”宋阮阮威胁道。

　　江海瞬间投降：

　　“错了，我错了！”

　　“哼。”

　　两人一路打闹着，宋阮阮心情好转了不少，江海便以为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其实私心来说，他并不太希望宋阮阮去上大学。那简直是主动让她进入群狼环伺的环境，凭白给自己制造竞争对手。

　　只是宋阮阮很喜欢读书，他便不能反对她的这个爱好。

　　而且，在江海的印象里，当初公社里的人参加工农兵大学的推选也是竞争相当激烈，好不容易选上的，基本上也是在市里去念那仅有的两所大学，石油大学或者师范学院。

　　市里他经常去送货，宋阮阮离他也不算太远，勉强能在忍受范围内。

　　要是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去上大学，从此绝了念头，其实是最好的。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
　　初选考试的试卷很快被批改出来，县教委向各个公社都下发了初选通过的名单和体检许可证。

　　公社直接通知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到公社去领，没多久，大队长江红兵就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在广播里向正在干活的众社员喊话道：

　　“同志们同志们！现在宣布一个重大喜讯，高考初选考试的结果出来了！念到名字的，请马上到大队部来领体检许可证！”

　　“李兰兰，陈美珍，张会蓉……”

　　他总共念了二十五个人的名字，重复了三遍，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因此，没多久，所有通过了初选考试的人，就都在大队部齐聚一堂了。

　　众人一看，整个红星大队里，所有报考的人都入选了，竟是一个也没落下。

　　江红兵面带笑容：

　　“同志们，你们的初选考试，取得了非常喜人的成绩！接下来可要再接再厉，有什么困难，跟组织汇报，大队里能帮你们的，都会尽量帮！”

　　虽然很高兴通过了初选考试，但每个人都入选，似乎这种喜悦就打了折扣，显得没那么珍贵了。

　　一个知青问道：

　　“红兵叔，咱们公社总共有多少人通过初选考试啊？”

　　大队长道：

　　“一共五十三个，咱们大队就占了近一半，而且是全员通过，同志们，你们可是非常给咱们大队长脸啊！”

　　这让大家稍微高兴了些，去了一百零三个，只有五十三个通过考试，这说明那考试也没那么容易嘛，他们的成绩还算蛮好的。

　　“红兵叔，其他公社呢？整个县城初选通过人数有多少？有说最高分是多少么？”宋阮阮追问道。

　　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大队长是一问三不知，只道他们大队在整个公社的成绩非常突出，得到了书记的表扬，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多想也没什么用，只能按部就班继续复习。她的心脏病到底会不会影响考试结果，两天后大概就能有确切的答案了。

　　或许根本是她想多了，也可能体检的项目压根就查不到她的心脏问题呢。

　　因为体检要求上午十一点前必须要到达人民医院，公社的秦书记便再次派遣两辆拖拉机接送考生们。

　　像宋阮阮这类有自行车的，这次便没再麻烦公社了，自己骑车去。

　　这次江海去市里了，她便一个人骑车去。

　　早上七点多，宋阮阮刚到公路上，就遇到了秦安平，他好像在弄自行车链条。

　　“秦同学，你自行车坏了吗？”宋阮阮停下来问道。

　　秦安平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宋阮阮，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刚才链条出了点问题，我修好了正准备走呢，要不一起吧？”

　　宋阮此时看到了他完好无损的自行车链条，顿时明白了他的小心思。

　　不过，她也无所谓，去县城要骑车两个多小时，一个人在路上既不安全又无聊，多个人说话也好。

　　两人便开始同路而行。

　　闲聊了一些考场上的事，当然，主要是秦安平说，宋阮阮时而简单地回应几句。

　　秦安平终于鼓起勇气，对宋阮阮道：

　　“宋阮阮，体检结果出来就要填志愿了，你有没有想好填哪里的大学？”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之前从来也没人问过宋阮阮这个问题。

　　大约是过去十一年形成了定式印象，让很多人都以为是考完试直接由国家分配学校。

　　秦安平能问出这个问题，足见已经把消息打探得很清楚了。以他的家庭出身，确实有这个能力和渠道去打探。

　　“S市。我准备都填S市的学校。”

　　最开始她是觉得随便去哪个大学都可以，后来随着知识掌握得越发纯熟，她便有了更大的信心，坚定了决心要去S市。

　　如今的S市，基本上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随着改|革开放号角的吹响，必然也会有更多的机会。

　　而且，S市目前的化工日化产业也很发达，进入相关专业学习，和导师搞好关系的话，是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的。对她规划中的开办日化企业有很大帮助。

　　除此以外，妈妈的老家也在S市，她必定是要考回去的，她也想离妈妈近点。

　　虽然未必能考上S市最好的学府，但只要掌控好志愿的梯度，再服从调剂，应该是可以进入其中一所学府的。

　　秦安平很吃惊：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也不算远吧，两天多的火车就回来了。而且，S市有很多好院校，远也值得去。”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她甚至更想出国留学，那必定能比国内学到更多东西。S市比起西方国家，实在算不得远。

　　“你呢？”

　　这纯属是礼貌性的一问。

　　秦安平道：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可以考虑下S市的院校了。”

　　这话让宋阮阮微微敛目，她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要打听她想填哪个城市的志愿了。

　　但她也没有进行阻拦。

　　一方面，填哪里的志愿是他个人的自由。另一方面，对方没有言明，她也没必要再次拒绝，这样会闹得双方都下不来台。

　　如果体检的事真的出了问题，她或许还需要秦安平帮忙想办法呢。

　　*

　　来到县医院，便开始了流程紧凑的体检。

　　宋阮阮等人一进医院，便被导引的工作人员发了一张单子，让他们按照纸上的顺序和项目进行体检。

　　宋阮阮看了一眼，第一站就是量血压，抽血，后面还有些测身高体重听力视力等方面的项目，除此以外，还有心电图和胸腹部超声检查。

　　宋阮阮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有超声检查，心脏的问题是一定会被发现的。




71.  第 71 章   周凤英的隐忧。

　　宋阮阮是在量血压排队的时候, 通过护士的闲聊才得知，她进行体检的县城第一人民医院，今天和明天的上午, 都是专门空出来给考生们进行体检的。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意识到, 这次录取的人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

　　因为这相当于总共的体检时间只有一天, 县医院的规模并不大, 每个科室的人员配备也远不如后世那么多，这就说明一个医院一天是处理不了太多体检样本的。

　　但这仅仅是猜测, 更精准详细的数据还是得从教委打听才知道。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先应付超声检查。

　　两个小时后, 她终于在来到了体检的最后一个项目，超声检查，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她努力平复呼吸和情绪，像是对待其他体检项目一样平静地走进检查室。

　　“小姑娘，把所有的金属物品都拿出来放一边, 然后躺到那张床上去。”

　　进行检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医生，见宋阮阮进来, 女医生态度和蔼地叮嘱道。

　　宋阮阮乖乖按照要求躺在了仪器床上，超声检查仪器开始嗡嗡嗡地运作。

　　一分钟以后，仪器运作结束。坐在显示屏前面的女医生开口道：

　　“宋阮阮是吧？平时有没有感觉到心悸，胸闷, 气喘或者很容易疲劳？”

　　这一问, 宋阮阮便知道，这个时期的医疗器械果然是能检查出她的心脏问题的。

　　“没有。”

　　“那剧烈运动后呢？”

　　“也没有。”

　　她并没有刻意欺骗医生, 除了小时候一次非常剧烈的八百米长跑让她发过病以外，也就只有被刘二癞子猥亵的那一次了。

　　只要不遭遇特别严重的刺激，不进行异常激烈的运动, 她确实就不会发病。

　　两个医生低声交流了几句，女医生对宋阮阮嘱咐道：

　　“宋阮阮同学，你的心脏方面有点小问题，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平时最好不要过度劳累，也别做特别剧烈的运动，尽量保持情绪稳定，不然一旦发病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情况就会很危险。”

　　“如果家庭条件允许的话，我建议你到药剂科去买一瓶速效救心丸常备在身边。”

　　宋阮阮做出一副有些被吓到又很疑惑的样子：

　　“医生，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吗？可是我平时一点感觉都没有啊，你说的那些症状，我都没有啊。”

　　女医生对她这样的情况倒是习以为常，这个年代的人，基本上都没有做体检的习惯，偶然做检查发现有潜在病灶，被医生提醒时，他们都觉得很惊讶，甚至有些人觉得没有症状就完全不放在心上。

　　“你这个是先天性心脏病，算是症状极其轻微的那种，不用太担心。只要日常生活稍微注意一点就行了。”

　　宋阮阮想了想，追问道：“那检查出这个病，会对高考筛选有影响吗？”

　　医生同情地看着她，口中说得很委婉：“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我们只负责如实填写检查结果，做决定的是教委的工作人员。”

　　宋阮阮咬着唇满脸担忧，怯怯地道：

　　“医生，我真的完全没感觉到心脏有任何异样，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个写进去，我怕教委因为这个把我刷出去。医生，这次考试真的对我特别重要……”

　　见她这样，女医生眼中的同情越发明显：

　　“抱歉，不是我不帮你，而是你们的体检结果，上面会抽样复查，到时候要是出了问题，我们也担待不起。”

　　“对不起，是我强人所难了。谢谢两位医生。”

　　宋阮阮红着眼眶，哽咽着道。给两人鞠了个躬，就离开了检查室。

　　虽然检查的女医生看起来人不错的样子，但对方显然也怕担责任，不太可能大幅度篡改她的检查报告。

　　而且，通过女医生之前透露的信息，她也知道了，这次体检的检查结果，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她必须用更正大光明的方式去争取。

　　那么，首先最要紧的，就是先打听到这次考试的分数和录取情况，才好根据自己面临的情况对症下药。

　　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大概只有秦安平。

　　倒是很巧，她一出来就遇到了秦安平，他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宋阮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宋阮阮的肤色白，因此通红的眼眶便显得尤其引人注目，一看就知道是哭过了。这叫率先检查完的秦安平顿时就着急起来。

　　宋阮阮一直知道，秦安平对她并没有完全死心，但他的行为也没对她造成困扰，她就无所谓了，当朋友交往着。

　　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没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对。

　　见他此时对她如此着急的样子，她便更加笃信他会帮她了。

　　她原本还没完全确定一定要欠他这个人情，但从现在的情形看来，她的心脏病很有大可能会让她无法参加高考。而江海对这件事也没办法，她刚才自己也试图努力过了，都不行，便只能让秦安平这边去试试了。

　　于是，她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你这么优秀，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毛病就淘汰你，这也太浪费人才了！”

　　秦安平又惋惜又愤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阮阮成绩有多好，公社里这次之所以如此多的人过初选，全是靠她的那份笔记。这样一个有才华的女孩子，竟然因为身体生病了就被否定，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更何况，她是他一直爱慕的女孩。

　　宋阮阮神情失落，笑容惨淡：

　　“我也没想到，我可能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被无缘高考。秦同学，看来我没法和你一起去S市上大学了。”

　　不管是她的话语还是神情，都深深地刺痛了秦安平的心。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你别这么难过，我先回去叫我爸帮我们打听一下情况，然后再想办法！宋阮阮，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放弃！”

　　他坚决地道。

　　宋阮阮美丽的眼睛里浮现出感动又欣喜的神色，感激地望着他：

　　“秦同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他是拯救她的英雄一样，让秦安平越发充满斗志。

　　*

　　秦安平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办事效率也很高。体检回去后第二天下午，他就给她带来了准确的消息。

　　整个县这次的初选通过人数其实只有四百多人，连坪公社一个公社就独占了五十三人，通过率高达百分之五十几，在众多公社里是一枝独秀，连县城的参考通过率也远不如连坪公社。

　　整个县城参考的近六千人里，宋阮阮的成绩也是属于最优秀的那一批，四科总分四百分，宋阮阮的总分是395分，和她并列第一的，有三个人，但她是唯一做完数学和物理化学附加题并且完全正确的。

　　省教委和市教委派下来监督工作的两位老师，对她还是印象不错的。

　　“我让我爸通过文教局的熟人跟两位老师反映了你的情况，两位领导表示，要先见一见你！这件事，我看是很有希望的！”

　　秦安平兴奋地道。

　　宋阮阮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太好了！这件事实在是辛苦你和叔叔了，不管到时候成不成，等这件事结束后，我都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

　　秦安平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俊脸微红：

　　“这都是你自己优秀，我们没出多大力气。”

　　“不，没有你们的话，他们未必愿意见我。”

　　这件事对她和许多考生都是关乎一生的大事，但对省教委和市教委的两位老师来说，就是某个县多或者少一位考生的事，没有说得上话的人敲边鼓，一般人是不会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在规则之外多此一举的。

　　宋阮阮自然是不会忽视秦安平父亲在其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你值得我们这么做！”秦安平脸上的笑容格外傻气。

　　“有说什么时候去吗？在哪里见面？”

　　宋阮阮追问起具体事宜。

　　秦安平都险些忘了正事：“就明天早上，到县文教局去。到时候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

　　“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秦安平便提出告辞了，宋阮阮在门口对他挥了挥手，目送他骑车离开。

　　在院子里做活儿的周凤英一直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满是隐忧。

　　这个叫秦安平的小伙子，她已经见过好多回了。

　　一开始是在宋阮阮没自行车的时候天天接送。

　　当初宋阮阮说，是给了钱的，和坐公交车坐大巴是一样的，江海自己也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那时候他们也没那个立场去干涉宋阮阮的选择。哪怕村里人风言风语，周凤英当时也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上次这小伙子来给宋阮阮送消息，让她去公社工作，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了那个小伙子的身份，觉得先前接送的事有些可疑了。

　　秦安平的父母都是公社的高级干部，怎么可能缺每天三分钱的接送费。

　　如果不是为了钱，又何必这么殷勤。无非是少年爱俏。

　　以宋阮阮这样的容貌长相，谁迷上她都不奇怪。

　　“阮阮，那个姓秦的小伙子又来找你了？”

　　周凤英若无其事地笑着问道，就像是闲聊一样。

　　毕竟是江海的母亲，现在江海不在家，宋阮阮还是不希望他们有别的想法的。

　　“我高考的体检有点问题，可能会因此被淘汰无法参加高考。他家在县里有些关系，所以我拜托他去帮我解决这件事。县教委那边的领导说明天要单独见见我，不知道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阿姨，这件事不论成不成，我都欠他们一个人情。到时候还得拜托你帮我准备点土产，我和江海好拿到公社去谢谢人家。”

　　周凤英倒是听明白宋阮阮话里的意思了，笑着道：

　　“那这小伙子可真是个热心人，咱们是得好好谢谢他们！”

　　然而，心中的担忧却并没有因此而消退半分。

　　那个姓秦的小伙子意图实在太明显了。

　　那小伙子家里愿意帮这个忙，说明对宋阮阮至少也是欣赏和满意的。

　　自从宋阮阮帮众人辅导功课，谁家不羡慕她有这么个有文化的儿媳妇呢。

　　可如今，这个儿媳妇保不保得住都有点悬了。

　　她原本还嫌弃过宋阮阮身体弱没法干活，可现在却是无比希望宋阮阮和她家阿海能一直好好的，不然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可叫她那傻儿子怎么办。




72.  第 72 章   这样的女孩子，何其有幸……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 宋阮阮便和秦安平一起来到了县教委的一间办公室外等候。

　　没多久，就来了一女一男两个穿着干部装的工作人员。女性那位工作人员五十多岁，一头灰白的头发, 看起来和蔼可亲, 看见宋阮阮就面露笑容：

　　“这位就是宋阮阮同学吧, 里面请。”

　　宋阮阮一看便知道两人的身份了, 他们必定是省教委和市教委派下来督导的两位工作人员，赶紧就鞠了个躬：

　　“两位老师好！”

　　女老师对她点了点头, 道：

　　“你跟我们进来吧，陪同人员在外面等候。”

　　宋阮阮看了秦安平一眼, 便跟着两人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

　　两位上级教委的老师在宋阮阮对面坐下后，那位满脸严肃的络腮胡男老师率先开了口：

　　“宋阮阮同学，按照上级规定, 你的身体情况是不太符合我们这次考生筛选标准的。你觉得，我们凭什么要给你特殊照顾？”

　　宋阮阮敏感地感觉到, 这位男老师对她是有些不喜欢的。

　　她打招呼的时候，他就并没有进行回应，如今更是提出了这样明显具有针对性的问题。

　　看这人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很刚正, 恐怕是不喜欢她这种有走后门嫌疑的“关系户”。

　　看来, 所谓的两个老师对她都很感兴趣，并不是完全准确的情报, 只有那位女老师是真的对她很友好。

　　“老师，我很理解上面这次举行高考是为了给国家选拔建设社会主义的人才，身体标准是为了不浪费国家难能可贵的教育资源。而我的身体情况, 除了这次检查有些微问题之外，平时并没有任何异样，在日常的生活和工作中，我和健康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如果上面能给我一个机会参加高考，我毕业之后必定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好好报效国家和人民。”

　　“哦？你说不会影响工作和生活，但我看宋同学的样子，平时应该并不勤于农事吧？”男老师针锋相对的问题，惹来女老师不赞同的眼神。

　　宋阮阮心头微微一紧，袖中的手轻轻地掐住了手心，让自己以最大限度的冷静应对。

　　她保持着礼貌得宜的微笑，道：

　　“老师，报效国家和人民的方式有很多种，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有的人具有体力优势，那就通过做体力活，有的人天生手巧，那就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工巧匠，而有的人脑子好用，那就用脑子为祖国创造价值，老师们所从事的不就是这样一种用脑力来服务于人民的工作么？我想，只要存着一颗报效国家的红心，任何一种劳动方式，都是别无二致的。”

　　女老师看着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赞赏：

　　“说得不错，报效国家的方式并不是只有体力劳动一种。女孩子天生在体力上会稍微弱势一点，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进行弥补。妇女同样能顶半边天！”

　　她之所以对宋阮阮感兴趣，就是因为她是难得的成绩异常优秀的女考生。

　　虽然祖国已经解放多年，但很多地方依然存在严重的重男轻女，女孩子受教育的机会比男孩子少太多了。

　　“哼，花言巧语谁不会说，想要得到破格的优待，你就必须证明自己是真的比其他人优秀才行。”

　　男老师目光不善地看向宋阮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套试卷：

　　“两个小时内做完这套题目，如果你能及格，我亲自为你写情况说明。”

　　真的二字，他加了重音。

　　宋阮阮顿时明白，这位男老师恐怕因为她是县教委特地推荐过来的，对她异常优秀的考试成绩产生了怀疑。

　　毕竟，能做到这点的，除了真才实学，还有泄题的可能性。

　　看样子，这位老师是真的刚正不阿。这种丝毫不对地方势力妥协的行为，确实是对整个考试公平的一种维护，她心里并不怨怪，反而有些佩服。

　　而且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这样一来事情反而好办了。

　　“谢谢两位老师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我会好好努力的。”

　　拿到试卷，她大体地通揽了一遍题目，对这套试卷的构成和难度便心里有数了。

　　这是一套数理化综合卷，题目全是手写的，一共有十五道大题，数学占一半，理化总共占一半。

　　比起初选考试，这套题目的难度提升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比起后世的奥数或竞赛题，差距还是很大的。

　　题目量不少，审完题，她就立刻抓紧时间做起题目来。

　　女老师看到试卷，微微皱了皱眉头，望向宋阮阮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

　　这套试卷，和他们昨天与县教委商量的那套不一样，难度也提升了不少。

　　看来，这位市教委的同志对这位女考生真的很有意见啊。

　　但愿这女孩能及格吧。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很快过去。

　　宋阮阮就坐在两人眼前，在男老师防贼一样的眼神下全神贯注地解答着这套综合卷。

　　两个小时，对于这一套题量很大的试卷来说，刚好足够做完并检查一遍。

　　男老师接过那份写满解题步骤的试卷，大体浏览了一遍。

　　目光中闪过诧异，解题步骤他还没细看，但试题是他出的，答案他还是能记得住的。她的答案竟然一道题也没错，而解题步骤依然是令人生疑的工整。

　　这女孩的成绩，确实非常不容小觑。

　　他看向宋阮阮的神情，顿时和善了很多：

　　“题目做完了，就回去等通知吧。只要你能及格，我不会食言。”

　　宋阮阮站起来，向两人鞠了一躬，礼貌地告别，然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秦安平在办公室外焦急地等待了两个多小时，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关切地问：

　　“怎么进去这么久？情况怎么样？两位老师为难你了吗？”

　　宋阮阮摇摇头：

　　“没有，就是做了一套加试的数理化综合卷，题目我挺有把握的，就是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了。”

　　“你别担心，回去好好复习，我会让我爸随时关注这件事的进展，要是有不利的消息，一定及时通知你。”

　　秦安平安慰地道。

　　宋阮阮对此倒是不太担心了，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而那位男老师，正是因为刚正，应该是更会信守诺言。

　　她相信自己能光明正大地拿到准考证。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考试前三天，她和大队里的其他考生一起，别无二致地拿到了大队里发下来的准考证。

　　备战一个多月，众多考生们翘首以盼的高考终于来临了。

　　这次考试比先前就要正规多了，四科分两天考完，还特地通知了考生们自备铺盖，给他们安排了几间教室，把桌椅拼起来作为宿舍，并且发了考试所在的学校食堂用餐券。

　　当然，如果能自行安排食宿也是可以的。

　　江海在高考前赶回来陪宋阮阮一起赴考了，她自然是没有和其他考生一起去睡大通铺和吃食堂的，县城里的许多考生也是一样。

　　江海对她的食宿安排依然是周到妥当的，只是好像沉默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去市里遇到麻烦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心情不好。

　　宋阮阮要参加高考，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他，准备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两天的考试很快结束，宋阮阮刚出考场，还没走多远，就听到秦安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小跑着追了过来，笑着问道：

　　“之前都不敢来问你，不过现在考试已经结束了，也无所谓压力了。考得怎么样？”

　　他之前一直成绩不错，看他表情轻松的样子，就知道应该考得不错。

　　这两天的题目依然很简单，宋阮阮也心情很好，唇角微微一弯：

　　“感觉还不错。”

　　“我就知道肯定不错！”秦安平对她信心满满，“先前怕你压力大，都没跟你说，省教委和市教委的两位老师，对你可是相当的看好，还说你很可能就是咱们县的理科状元呢！”

　　这倒是让宋阮阮有点惊讶了：

　　“真的呀？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

　　“你不知道，你那套加试试卷是市教委的老师临时出的，难度特别大，但你竟然考了满分，可把那位老师给惊呆了，对你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之前都没敢跟你说，原本那位老师是很反对让你破格发放准考证的，后来却是亲笔给你写了情况说明！在情况说明里，对你大赞特赞！”

　　“宋阮阮，你可真厉害！”

　　秦安平看着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欣赏，甚至带着几分崇拜。

　　这样的女孩子，何其有幸能遇到，她简直是光芒万丈。

　　“原来是这样，幸好你没给我说，不然我当时肯定会紧张。”

　　宋阮阮微笑着道。

　　两人一路说着话走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校门外等候的江海，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拳头捏得紧紧的，看起来就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天空，让人觉得分外压抑。

　　宋阮阮心中难免有点紧张，这家伙最喜欢吃醋了，不会看到她和秦安平说话又要闹吧？

　　且不说她这次欠了秦安平一个大人情，就说在高考考场门口有人因为她打架，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紧绷着心情走过去，准备他反应一有不对劲就立刻拉住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什么也没做。

　　在两人走上前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变得很正常，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地给她整理了下围巾和脸颊边的碎发：

　　“累不累？我们早点去吃饭，然后回去休息？”

　　他竟然没有因此而闹起来，宋阮阮自然也不会继续在这里多待，让他和秦安平有产生摩擦的可能性，于是跟秦安平挥挥手简单道了个别，就上了江海的自行车离开了。




73.  第 73 章   抛夫弃子的女知青。

　　其后的两天里, 江海没有任何异样，宋阮阮几乎都要以为，她看到的只是错觉了。

　　当然, 也只是几乎。

　　因为第三天, 他就买回了好些高档礼品, 高档营养品, 香烟，酒, 手表，钢笔, 应有尽有，总价值上千块。

　　他把这些买回家，却也没有要给家里人的意思，显然就是有别的用途。

　　虽然宋阮阮如今依然不肯接江海给的财政大权，但她也不是完全不关心江海的财务状况了。这么大额的一笔开销, 她自然是要过问的。

　　这天吃了晚饭，她提出要去散步, 天都已经要黑了，江海自然是要陪着的。

　　两人手牵手前后走着，宋阮阮这才问道：

　　“怎么突然买这么多贵重礼品？”

　　江海等了一个白天，终于等到她询问这件事：

　　“我听我妈说了, 这次你高考体检的事, 秦安平那小子和他家里人帮了不少忙，我江海不白欠人情, 准备去好生感谢一下他们！”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带着他独有的傲慢与江湖义气。

　　这确实是他的行事作风，但不知道为什么, 宋阮阮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这样做很不妥当，她必须要制止。

　　她拉了拉他的手，停住了脚步，柔声喊他的名字。

　　“江海。”

　　江海回头看向她。

　　“我们的确是需要感谢秦安平的父母，但是不能这么高调。咱们家只是普通的农村家庭，你一出手就是上千块的礼物，让这些做干部的怎么想？”

　　江海眼底沉淀许久的阴霾散去，他叹息着将宋阮阮搂进怀里。

　　“阮阮还是关心我的。”

　　寒冷的冬夜里被抱住，他温暖的气息顿时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冷，这让宋阮阮被抱住时十分乖顺，她轻轻在他怀里蹭了蹭，娇嗔道：

　　“这不是废话么，我当然关心你。”

　　短短的几句话，宋阮阮就已经明白了江海反常行为的缘由。她能感受到他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不安，需要得到一些笃定和温柔的安抚。

　　得到她难得的肯定回答，江海轻声道：

　　“这样就够了。”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宋阮阮柔声问道，试图开解他一下。

　　江海却不肯回答，轻描淡写地道：“随便说说而已，不用较真。”

　　如此，宋阮阮便没再寻根究底。

　　虽然她跟江海如今算是情侣关系，但就算是情侣，也需要给对方留足私人空间。

　　她大概能猜到，他或许还是有点介意秦安平的事，自己在心里闹别扭，所以才做出这种事来试探她。

　　不过，他能克制自己的情绪，采用这样相对温和的方式，足以说明是成熟了，她还是很满意的。

　　两人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还是只给秦安平他爸送一条香烟，再拿一只家里养的公鸡作为谢礼就足够表明诚意。

　　第二天，两人便带着母鸡和香烟一起前往了公社。

　　骑着车走到临近公社的地方，宋阮阮停住了自行车，对江海道：

　　“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送就行了。”

　　江海皱眉：

　　“你要单独和那小子见面？”

　　宋阮阮柔声安抚道：

　　“这不是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么，万一你俩一言不合闹翻了，他让他爸卡我通知书怎么办？”

　　当然，这也仅仅是为了安抚江海的说辞，在她心里，秦安平并不是这样卑鄙的人。

　　只是，她觉得没必要增加两人见面的机会，免得生出别的事端来。

　　不过，这样的说辞却没能成功安抚江海，他依然不高兴：

　　“阮阮，上大学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睛，看不清楚眼底的神色，只觉得声音有些遥远和模糊。

　　宋阮阮怔了怔。

　　她明白他在介意什么，但还是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也希望江海能支持和理解她。

　　“对，这是我目前阶段最重要的事。”

　　她郑重地强调道。

　　她知道江海很聪明，他能听懂她的话，如此便不会给她捣乱生事。他看似任性霸道，却总是会为她妥协。

　　果然，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道：

　　“知道了。”

　　*

　　回到江家，趁着放学回来的江小河请教宋阮阮功课，周凤英把江海单独叫到了厨房外头说话。

　　“今天你去秦家送礼，那秦安平的父母对阮阮是什么态度？”

　　江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能有什么态度，推了礼物，不肯收呗，我们坚持要送，他们才收的。”

　　他并非不明白母亲这样问的用意，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宋阮阮单独去见了秦安平一家，以免她对她有意见。

　　周凤英急得跺脚：

　　“你这个傻小子，平时机灵得很，关键时刻怎么跟个木头楞子一样！哪天被人把媳妇儿抢走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海皱眉：

　　“妈，你瞎说什么。”

　　“我哪有瞎说，为人父母的心我还不知道？那秦家父母肯给宋阮阮帮那么大的忙，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家儿子！上次给你提醒，你也不当回事……”

　　“好了妈，我们两个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江海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唠叨与抱怨，沉着脸离开了厨房。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比谁都明白。

　　也因此，尤其后悔自己当初那般敷衍宋阮阮的愿望和担忧。

　　他不想她去上大学，在她遇到困难时，没有尽全力去帮她，反而选择了袖手旁观。他以为，这样她的愿望就会落空。

　　但他忽视了她的决心，也忘了一件事——他给不了的东西，有人愿意抢着给。

　　是他自己赋予了秦安平趁虚而入的机会。

　　事已至此，他能做什么呢？不管是与秦安平争锋相对还是搅黄宋阮阮的高考，都只会惹来她的厌恶，把她越推越远。

　　只要底线尚在，只要宋阮阮还是在意他的，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的无奈，只当是对自己所犯错误的惩罚。

　　但他告诉自己，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绝对不会再让宋阮阮去求别人，他要自己给她想要的一切。

　　为此，他必须要比她身边所有的同性与异性更强大才行。

　　*

　　江海本人想得开，村里发生的一件事，却再次挑动了周凤英这个家长敏感的神经。

　　这件事要从高考结束后，省内的院校开始给被录取考生寄送录取通知书开始说起。

　　考试结束后一个月后，公社里就已经有考生陆陆续续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这些人里，最差的是被中专录取，最好的则是省会城市的大学。

　　但对于时下的人来说，不管是大学还是中专，考上了就从此改变了命运，都是值得庆贺的大好事，整个公社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里。

　　反倒是像宋阮阮，秦安平这种本就成绩很好的，一直没收到消息，让人不由起了嘀咕，纷纷猜测他们是不是政审没过，或者考试发挥失常之类的，导致名落孙山。

　　虽然这样的猜测没人在他们本人面前谈论，但每次宋阮阮路过村里，还是能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

　　连江家人也对她小心翼翼的，家里不准任何一人提高考录取的事，唯恐让她想起伤心事。

　　宋阮阮本人却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着急。

　　她知道，时隔多年的第一次高考，各方面准备得都不充足，高校和各个系统都没经验，必然会导致效率十分低下，行事缺乏章法。

　　比如，都有人收到录取通知书了，竟然还没公布考试成绩。当然也可能是第一年高考，有些省份就是不公布成绩。

　　但如今整个公社，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都是省内的学校，很可能是因为省外的录取流程会相对较慢，或者是先公布普通大学的录取结果，最后才公布重点大学的录取结果。

　　她如今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知青点已经有三个知青拿到录取通知书，他们直接就在年前办理了户口和粮食关系转移，拿到手续便回家过年了，准备过了年，直接就从自己家里去大学报到，不再回红星大队了。

　　对于宋阮阮这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大恩人，他们临走前自然是千恩万谢。

　　来道别的，除了三位知青点的知青，还有另外一人，那就是已经嫁到村里的曾海燕。

　　先前她和她的丈夫江建国一起来过一趟，一是来感谢宋阮阮，另一个目的，就是邀请她参加曾海燕的庆功宴。

　　江建国一家对于媳妇儿考上大学都很开心，还特意办了酒席与众人分享喜悦，但宋阮阮不太想去凑这种热闹，就推了。

　　如今曾海燕办完了各种手续，准备回省城的娘家跟家人报喜，顺便还要办别的入学手续，便再次来跟宋阮阮道别。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她，和当初慌张落魄的样子已经判若两人，身上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宋阮阮，真的谢谢你！以后不管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你的恩情！我以后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你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往这个地址写信。”

　　临走前，她悄悄对宋阮阮道，并且塞给她一张写着通讯地址的纸条。

　　宋阮阮看了下，是个省城的地址。

　　心下觉得有些奇怪，曾海燕明明寒暑假就会回村里，为什么有种两人将会很久不见面的错觉呢。

　　不过，她帮助大队和公社的这些人备考，除了怜悯他们的多舛命运之外，更多的是打算帮江海扭转一下在村中的人缘和风评，并没有太指望对方会回报什么。

　　所以，这地址她也就是顺手收下而已，并没有再为此投注更多的注意力。

　　然而，说好在过年前回来的曾海燕，直到过年的时候也没回来，村里开始有了一些议论。

　　已经有人跟曾海燕三岁的大儿子开起了不知分寸的玩笑：

　　“你妈妈回省城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是不是就不要你了？”

　　这话被曾海燕的丈夫江建国当下就虎着脸怼了回去，然而这并不能阻挡村里的流言蜚语。

　　好事的长舌妇们，在春节难得悠闲的聚会里分析得格外起劲，话里话外的结论都是大同小异：

　　曾海燕本来就是城里人，当初也很想回城，如今考上了大学如愿以偿，必定会抛夫弃子再不回红星大队！

　　曾海燕的丈夫和婆家人对此非常生气，每次都笃定地跟众人说，他们家海燕不是那种人，她肯定是有事情在娘家耽误了，事情办完了就一定会回来。

　　然而，好的不灵坏的灵。

　　年后他们就收到了曾海燕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她表示，决定和丈夫建国分手，两人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希望对方不要来纠缠。

　　至于孩子，只字未提。

　　之所以说是分手，是因为曾海燕和她的丈夫江建国根本没领证，村里人大多没这个概念，嫁娶之事办几桌酒昭告亲朋好友便算是成了。

　　所以，曾海燕办完了与红星大队的交接手续，转移了户口和粮食关系，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必要性了。

　　好好的大学生媳妇儿没了，两个孩子也没了妈，江建国的家人不顾还在正月就开始呼天抢地，到处控诉曾海燕没良心，甚至还到公社去告她。

　　但人都已经去了省城，各种关系也转走了，公社的干部又能做什么，不过就是开解他们几句。再怎么闹，也是没结果的事。




74.  第 74 章   全省理科状元！

　　在公社闹了没结果, 江建国的家人便找到了宋阮阮这里。

　　一大早，宋阮阮就被响震天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宋阮阮呢？你们叫她给我出来！”

　　一个大嗓门的粗嘎男声很有气势地喊着。

　　宋阮阮委实不知道到底谁会对她如此愤怒，穿了个外套走出堂屋, 便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青壮男人, 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

　　其中那个看起来醉醺醺的, 站都站不稳的青壮男人是宋阮阮见过的, 那是曾海燕的前夫江建国。

　　“大嫂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建国怎么成这样了？”

　　周凤英和气地上前询问。整个村的人家大都要么同宗同源, 要么沾亲带故，她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

　　然而, 她客气，对方的老妇人却一点也不客气。

　　“做什么？来找宋阮阮负责！”

　　“大嫂子，你这话说得奇怪，我们家阮阮做了什么需要负责？”周凤英下意识维护宋阮阮。

　　老妇人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

　　“做了什么？要不是她非得要多管闲事给我儿媳妇借什么资料讲什么题，我儿媳妇能跑吗？”

　　“现在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两个孩子没了妈，我儿子也没了媳妇儿天天只知道喝酒, 她难道不该负责？”

　　江建国和曾海燕的事情，宋阮阮已经听说过了。虽说对江建国有些同情，却也仅此而已。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能找到她头上。

　　第一次遇见这样无理取闹的人,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过, 江家其他人却不是吃素的，周凤英见对方是找麻烦的, 也有些不高兴了：

　　“大嫂子，当初你儿媳妇考上大学你邀请我们去吃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继红不像周凤英那样老好人, 说话就更不客气一些：

　　“真是笑死人，好心帮人考大学，还能帮出错了，整个公社那么多人受我们阮阮的帮助，就没一个像你们这样恩将仇报的！”

　　她很不爽他们这样来找宋阮阮麻烦。

　　自从宋阮阮来了后，她的日子越过越殷实，越来越有盼头，她就最见不得别人说宋阮阮一句不是。

　　“我才不管你们什么恩不恩的，是她把我家媳妇儿弄没了，她就得负责！”

　　江大嫂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道。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宋阮阮这小娘皮要是不把我弟媳妇找回来，我们就天天来闹！”

　　江建国的哥哥江卫国一脸无赖地道。

　　无理闹三分，他和自家母亲是一脉相承。

　　“卫国，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周凤英被气到了。

　　江卫国继续耍无赖：

　　“什么道理我不知道，我这人就认死理，人是因为宋阮阮才丢的，她必须去省城把我弟媳妇弄回来！”

　　正在此时，江海沉着脸冲了上来，一脚踹在了江卫国肚子上，直接把人踹了个仰倒。

　　“他妈的会不会说人话？不会就学好了再来！”

　　他看向江卫国的目光里，充满了戾气与怒火。

　　对上江海冰冷的目光，以及绝对的武力压制，江卫国有点犯怂了。

　　江海这个混世魔王许久不在村里兴风作浪，他竟都忘了曾经的江海有多么不能惹了。

　　“我……我就是想着宋阮阮有知识有文化，又对我弟媳妇有恩，所以想请她去省城帮我把人给劝回来……”

　　挨了一脚，他的气焰全没了，终于有了求人的样子。

　　“对，对，我们是来请宋姑娘帮忙的！宋姑娘，你行行好，我儿子自从曾海燕那没良心的女人走了，就一直天天喝酒，人都要喝垮了了！你可怜可怜他，可怜可怜两个没妈的孩子！”

　　江建国母亲面对更横的江海，心中发憷，变脸速度极快地卖起惨来。

　　他们原本是想先占据道德高点，让宋阮阮屈服，不得不去省城帮他们找人，谁知道遇上了江海这混世魔王在家，所有计划都落空了，便只能按照常规的办法做事了。

　　宋阮阮微微皱眉。

　　上次见江建国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如今就瘦了一大圈，人也死气沉沉的，看着确实让人心生不忍。

　　但这是曾海燕个人的选择，她作为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去干涉？

　　再说，以江建国母亲和她大儿子的行事作风，万一曾海燕离开别有苦衷，她掺和其中强迫对方回来，又真的是在做好事吗？

　　“抱歉，我和曾海燕不熟，帮不了你们。”

　　她尽可能平静地道。

　　“宋姑娘，你行行好，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们了！”

　　江建国母亲却不肯轻易放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要给宋阮阮下跪，被周凤英眼疾手快死活给拉住了。

　　江海见不得宋阮阮为难，看着没人扶着就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的江建国，他眼中闪过带着嫌恶的复杂情绪。

　　径直走到井边，从里头提起一桶水，就朝着江建国兜头泼上去。

　　大冬天的，江建国顷刻间被泼成了落汤鸡。

　　他的母亲尖叫一声：

　　“江海，你个天杀的！你干什么！”

　　江海一点都不畏惧这种撒泼的中老年人，大步走到江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酒醒了没？”

　　醉醺醺的江建国被冰冷的井水弄得一个激灵，此时神智恢复了大半。对上江海冰冷的神色，一脸的消沉厌世。

　　“醒不醒有什么区别……”

　　“既然醒了，就约束好你的家里人！再闹下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江海冷声道。

　　江建国不是不知道母亲和兄长在做什么，只是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想管。此时酒醒了，却也觉得母亲和哥哥做得很过分。

　　“妈，哥，回去吧！这事怪不着任何人，只怪我命不好，遇到了曾海燕那样无情的女人。”

　　他哀戚地道。

　　江建国这人其实还算不错，对于他刚被妻子抛弃的遭遇，江海心中是同情的，见对方这般自怨自艾，他觉得有些烦躁，破天荒地多说了两句：

　　“江建国，你要是个男人就少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就是你媳妇儿嫌你已经配不上她跑了么，想她回来，就好好努力混出个人样，这才是唯一可能把她争取回来的办法！”

　　江建国一直以来以酒精麻醉自己，猝不及防被江海戳破最本质的真相，只觉得越发心痛难挡。

　　江海说得多容易啊，好好努力混出个人样，可他要怎么努力才能配得上已经考上大学的妻子？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鞠了个躬：

　　“对不起，叔，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然后就浑身湿淋淋的，摇摇晃晃地带着母亲和哥哥离开了江家的院子。

　　一场闹剧结束，江小河与刘继红都围着宋阮阮安慰。

　　唯有周凤英，看着自家小儿子的目光十分复杂。

　　事到如今，也幸好宋阮阮没考上大学，不然建国的今天就可能是自家儿子的明天。

　　这事要真的摊到自己身上，他还能像今天说的一样理智么？

　　而且，这说的是什么话啊，难道他觉得宋阮阮抛下他离开，他也依然无怨无悔，只会加倍努力把她争取回来？

　　实在是中毒不轻！

　　为了这个家的和谐安乐，希望国家不要再让这些参考过的考生再次参加高考了！如此，宋阮阮这次没考上，以后也就愿意安安分分留下来和她儿子一起好好过日子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这一天中午，大队长江红兵一路疾跑着奔向她家，神色兴奋不已：

　　“快！快！宋阮阮呢？让她马上去岔路口那边，公社派的拖拉机等着她呢！”

　　这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江家众人对这没头没尾的话全然是一头雾水。

　　“红兵叔，发生什么事了？公社的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阮阮问道。

　　江红兵这才一拍脑门，红光满面地道：

　　“瞧我，激动得都忘了说最要紧的事！宋阮阮同志，你这次高考考了全省第一！是省里的理科状元！非常给咱们县长脸！现在通知书邮寄到了县里，县里的领导打了电话给公社，让你亲自去文教局领录取通知书！”

　　“咱们秦书记高兴坏了，专门给你派了车送你去县城呢！”

　　宋阮阮也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懵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自己考得应该很好，省里出的高考卷并不比县里的初选题难多少，但文史类科目扣分是必然存在的，她未必能如这个时代的考生一样精准地把握考官心理。

　　所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考得很好，却从未敢想过会好到这种程度。

　　迟迟未收到通知书，她都开始有点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意外，被人拿走了通知书，或者通知书在路上丢失了。

　　如今尘埃落定，她的一颗心可算是平安着地了。

　　全省理科状元，那她的志愿就一定不会落空！

　　“红兵叔，谢谢你专门跑一趟，我马上就去！”

　　她立刻准备出门。

　　江红兵也跟了上去：

　　“等等，我也一起，理科状元，咱们村还从来没出过这么体面的人物呢！我要亲自去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两人便一起去了县城，被叫进了主管文教的副县长的办公室。

　　副县长看到宋阮阮，那态度是相当的和蔼可亲：

　　“你就是宋阮阮同学？真是年轻有为……”

　　各种溢美之词把宋阮阮一顿夸，还给了县里专门拨出的一百块钱作为宋阮阮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奖学金，连带江红兵这个大队长，也被夸主持工作有方，可把从没见过这么大官的大队长给高兴得晕头转向。

　　除此之外，副县长还给宋阮阮说了一件事，作为这次高考中全国唯一的女性理科状元，分数接近满分，省城日报对她非常感兴趣，过几天会来给她做个专访，希望她做好准备。

　　对于这种能在全省露面的关键性机会，副县长这样老练的官场达人自然是要慎重对待的。

　　见宋阮阮如此年轻，又是一副过于娇美的长相，他还特意嘱咐了江红兵：

　　“江红兵同志，作为大队长，这次你回去也要做好准备工作，如果记者同志采访村民，务必要让他们为宋阮阮同学和咱们县展现最正面积极的形象！”

　　江红兵兴高采烈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一回村里，就召集了全村人到大队部开会，把宋阮阮考了理科状元，并且将有省城日报的记者前来采访的事情广而告之。

　　这消息一出，红星大队的村民们都惊呆了。

　　全省理科状元，这是什么样的概念！虽然不明白，却并不妨碍他们觉得宋阮阮实在是厉害极了！




75.  第 75 章   阮阮，我怕你忘了我们的……

　　短暂的震惊与沉默之后, 村民们的议论声顿时嗡地就炸开了。

　　“竟然考了状元，咱们红星大队一两百年都没出过状元吧，这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听说古时候的状元都是要当大官的, 这宋阮阮, 以后不是得去当大官？”

　　“肯定是啊, 没听说是全国唯一的女状元么！连省城日报都要来采访！”

　　“她果然是干部家庭的小姐吧, 普通人谁能考得这么好！”

　　“难怪咱们村的田生和那么多知青都能考上大学，这就是因为有状元给他们讲题啊！”

　　“早知道我该让我们家虎子也去报考了, 有宋阮阮在，说不定他也能成大学生！”

　　也有人围着江红国与周凤英夫妻恭维起来：

　　“红国, 凤英，你们两口子可真有福气，小儿子有本事，见天给你们搂钱回来，现在小儿媳妇更有本事, 直接成了状元，光宗耀祖了！”

　　“到时候你们夫妻恐怕也要一起上报纸！简直太光荣了！”

　　“这么大的喜事, 你们不得好好操办几桌？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们去喝酒啊！”

　　对此，江红国夫妻只能憨笑和谦虚几句。

　　他们实在是被这超出了理解范围的巨大喜讯给砸懵了。家里人考上了状元，连县长和省里都惊动了，对于这两位一辈子最远就去过县城的夫妻来说, 第一反应自然像是现代人中了巨额大奖一样, 来不及想太多，只觉得高兴。

　　整个江家只有江海, 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他一直以来只把宋阮阮去上学当成她的爱好，对她的学习成绩并不关心，对高考的各种流程也不了解, 但县里的重视和众人的反应，都足以让他明白宋阮阮的考试成绩有多惊人。

　　就算他毫无常识也明白，这样的成绩是绝对不可能就在市里上那两所大学的。

　　他恍惚地望着还和大队长一起站在讲话台上接受表扬的宋阮阮，冬日下午柔和的日光让她娇美柔嫩的脸看起来如梦似幻，她身上承载着在场所有人的艳羡目光，却丝毫不放在心上，清冷淡然得仿佛从来未曾踏足这个尘世间。

　　近来他已经很少这么远远地望着她，因为他有更亲近的机会。

　　但如今这一看，她却依然如同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遥远得好像随时会从这个世界飞走。

　　不是好像，她是真的突然就展翅高飞，飞到了他遥不可及的九天之上。

　　大队长叮嘱了许多如果有省报记者采访时的注意事项，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散会后，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们围在宋阮阮身边，他第一次没有急着去把他们驱散。

　　*

　　他在望着宋阮阮，其他人也都在望着宋阮阮，只有一个人此时的注意力是在江海身上。

　　那人就是周晓梅。

　　她是头一次亲身感受到宋阮阮考上大学这一刻的荣耀，心里酸得很，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宋阮阮碰上了呢？

　　考大学的第一名是她的，整个县混得最好的男人也是她的。

　　不过，她知道考试的事情是她无法左右的，她应该感到高兴。

　　宋阮阮考得这么好，马上就要外出求学了，看江海这面沉如水的样子，就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愿意宋阮阮去远方上大学。

　　但宋阮阮前世可是去了远在S市的复兴大学，可见她完全把自己的前途放在江海之前。这样的行为，哪个男人能不寒心呢。

　　她顶着母亲催婚的压力等了一年，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局面么。

　　再过十几天，等宋阮阮走后，她的机会就来了。

　　如今的她并不像一年前那么被动了，在她的指挥下，家里才好几次克服了养黄鳝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成功地出售了三塘黄鳝，每次都有一千多以上的利润。

　　其他村子里的人看着眼红，纷纷效仿，却不知道其中的诀窍，黄鳝全部病死了。

　　现在人人都知道，她家之所以能成功地养出那么多黄鳝，全是因为她知道养黄鳝的诀窍。

　　如今她也已经成功地洗刷了自己身上的污名，是远近闻名，很多人都想娶回家的能干姑娘了。

　　等宋阮阮走后，她一定会让江海意识到，她才是可以和他齐头并进，陪他吃苦耐劳，为他出谋划策的贤内助。
　　*
　　大队部的热闹持续了许久。宋阮阮好不容易才借口还要去找大队长，把所有人打发走。

　　偌大的晒谷场最后只剩下宋阮阮和江海两人，宋阮阮嘟着嘴朝他走过来，娇嗔道：

　　“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叫走，我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一直被人恭贺，又要表现得谦虚没架子，其实是很累的。

　　待走近了，看清江海面无表情的俊脸，宋阮阮便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劲了。

　　这其实在意料之中，但等事情真的来了，宋阮阮还是有些头疼。

　　“怎么了呀，这么不开心的样子。”她若无其事地道。

　　江海看着她手里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

　　“其他大学生都是二月中旬去学校报到，只有十几天了。你呢？”

　　关于这件事宋阮阮已经看过了通知书：

　　“我也差不多，二月二十三号开学。”

　　距今不到二十天，开学之前必须要办好所有入学手续，时间稍微有点紧。接下来这些天她要抓紧时间去公社和镇上把各种手续办妥。

　　“哪所学校？”

　　“S市的复兴大学。”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早就做好了决定，但面对江海沉郁的神色说起这件事，宋阮阮就稍微有些心虚。

　　可她随即就意识到这是不应该的，她没有任何心虚愧疚的理由。

　　C省没有合适的大学，隔壁几个省都没有，难道她要为了离江海近一点，浪费自己的分数选一个很一般的学校和专业吗？

　　为了谈恋爱放弃前途，这才是脑残得不轻。

　　S市！相隔几千里的S市！

　　江海心中又痛又怒，紧紧地捏住拳头，这才克制住奔涌的情绪。

　　“太远了。不去可以吗，阮阮？”

　　他声音沙哑，满是祈求地望着她。

　　S市已经是跨省，而且是如此远距离的跨省，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没有正当理由，他连去看她都没可能。

　　宋阮阮其实隐约有预感，他会很难接受她去S市的学校，所以她下意识就没跟他提过自己报的志愿，心里便是抱着侥幸的想法，到时候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他要反对也来不及。

　　如今，他的反对完全在意料之中。而她要做的，自然是好好安抚他的情绪。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柔声道：

　　“哪有因为远就不去上大学的啊，而且，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每个寒暑假我都会回来的啊。”

　　江海没有吭声，但表情缓和了些，宋阮阮温柔的态度让他稍微得到了些慰藉。

　　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他。

　　宋阮阮便柔声引导性地哄道：“你在担心什么嘛，说来我听听。”

　　江海抱住她，眷恋地蹭了蹭柔嫩白皙的脖颈：

　　“我舍不得你，不想那么长时间都看不到你。”

　　宋阮阮知道，此时不能吝啬甜言蜜语：

　　“江海，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

　　“但我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怎么能不去上嘛？上大学只上四年，上完就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前途。到时候哪怕不能做生意，我也能有一份稳定的体制内的工作，我们两个的未来就会更有保障。短暂的离别，只是为了我们的长远未来。为了这个，先忍耐一下好不好？”

　　江海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的隐忧。

　　哪怕这样显得很没男子气概，他也不想顾忌了。

　　“我怕你到了S市，见了更多优秀的人，就忘了我们的长远未来。”

　　“怎么会。”宋阮阮打开录取通知书给他看，上面写着——宋阮阮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化学与化工专业录取……

　　今年的政策并非是完全按照考生志愿进行录取的，如果成绩优秀，很可能被送到更好的大学。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被首都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录取。所以她三所学校都报了S市，每个学校都报了化学相关的专业。

　　上面或许正是考虑到她在这方面的决心，才让她以省状元的身份去了S复兴大学这个全国排名第三的学校，就读了其中并不那么热门的化学与化工专业。

　　这也成了她早就想好可以说服江海的理由。

　　“你看，我报的是化学与化工专业，本来以我的成绩，完全可以选更好的专业，但我为什么选这个？就是为了咱们家的生意嘛。”

　　宋阮阮给他描绘她的理想蓝图。

　　“江海，我都想好了，我们不能一直简单地就卖驱蚊水和香水，也不能一直这样依赖于S市化工厂的原料供给，等我从化工专业毕业，我们就能自己制造香精了，而且能造出更多的化工产品，到时候，就不会像以前那么担心轻易被小商小贩模仿了。”

　　她用温柔又赞赏的目光凝视着江海：

　　“江海，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见识，最有眼光的男人，你应该知道的，越是有技术含量的东西，才越不容易被模仿替代。但这技术含量，需要专精的设备和严苛的实验室环境去研究，甚至需要学识渊博的老师引导，这些至关重要的东西，留在红星大队一样都不能实现。我必须去最好的学校上大学，知识才能给我们最核心的竞争力！”

　　江海很想说，是否制造出更多更有技术含量的产品一点也不重要，他想要的长远未来，只是和她长相厮守。

　　可她给他的帽子戴得太高，又表现出了如此大的野心，他再说这样儿女情长的话，就显得太没出息了。她不会喜欢这样没志气的男人。

　　而且，他既然立志于让她不再求别人，那就必然不能满足于现在的成就。

　　“好，我和你一起为我们的长远未来努力！你在大学里好好研究，我负责生产和销售，把我们的产品卖到全省的每一个角落！”

　　电影里伟大的革|命领袖和他的夫人正是因为有着共同的理想，为着共同的革命事业奋斗着，才会一辈子伉俪情深，生死相许。

　　只要他和宋阮阮有共同的事业，她就一定不会轻易舍弃他！

　　江海这样安慰着自己，勉强接受了宋阮阮即将去遥远的S市上大学的事实。

　　成功地将江海的情绪安抚下来，宋阮阮也松了口气。

　　想安安生生地去上个大学，真是太不容易了，她本来一直都是被江海哄着宠着，现在却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哄他。

　　不过，他总算是被说服，也算是功德圆满。

　　就希望接下来这十多天里，别再有什么事刺激到他，让他改变想法，不然到时候又有的头疼了。




76.  第 76 章   别有用心的情敌。

　　、这一晚对江红国夫妻来说, 是一个不眠之夜。

　　两人在从大队部返回江家的路上，就已经从宋阮阮考上省状元的泼天惊喜中回过神来了。

　　这主要是因为村里人的一些背后议论。

　　村里有些人就是这样，见到别人日子过得好, 就当面奉承背后说酸话。

　　许多人一起从大队部回家, 乱哄哄的, 那些人大概以为他们家的人不在, 便肆无忌惮地议论起来。

　　“我看那周凤英江红国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宋阮阮要是进了城就跟曾海燕一样一去不复返, 可有得他们愁的！”

　　“我看也是。建国的今天，就是他家江海的明天。建国以前多勤奋上进的小伙子啊, 现在天天只知道喝酒。”

　　“话说回来，江海还不如建国呢，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本来就配不上人家宋阮阮嘛！宋阮阮长得好看，又是大学生了, 就算是无父无母，江海也配不上啊！”

　　若是平时, 周凤英必然要去跟他们理论一番。

　　但此时，周凤英本就对曾海燕与江建国的事情有些杯弓蛇影，连她自己都会忍不住认同那些人说的话。 

　　寒冷的冬夜里，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而床的另一边迟迟没有传来鼾声, 她便知道, 丈夫其实跟自己一样也根本没有睡着。

　　“孩他爸，你说要是咱们能不能劝一劝阮阮, 让她不要去上大学了？”

　　思考了许久，她跟丈夫商量道。

　　丈夫心情凝重的声音传来：“咱们劝，她就肯听么。那么好的前途, 谁肯轻易放弃。咱们之前不都想让小河去考大学了么？”

　　是啊，将心比心，谁能放弃那样的锦绣前途。

　　“可万一她真的跟曾海燕一样，一进城就不回来了，到时候咱们阿海可怎么办？你看看建国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江红国何尝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有道理。

　　“我们做父母的，要是阻挠她的前途，她只会更容易迁怒阿海。”

　　周凤英犹豫了一会儿道：

　　“那……那要是不是我们故意的呢，她不是说要去办上学的手续，要迁移户口和粮食关系么，她的户口在咱们家户口本上，如果户口本找不到了……”

　　这话她说着都有点亏心，她从来没做过这样缺德的事情，但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是会忍不住心生歧念。

　　两夫妻都是老实人，这样做委实有些昧良心了。

　　江红国沉默了好久，叹息道：

　　“那就这样做吧。你明天一起来就把阿海支出去办事，坏事都是我们做的，希望她就算哪天知道了真相，也不要恨阿海，要恨就恨我们。”

　　*

　　第二天一早，周凤英就跟宋阮阮说了户口簿找不到的事。

　　宋阮阮本来打算今天就去公社办手续，突然得知户口簿不见了，自然是着急，帮着周凤英一起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了小半天，还是没找到。

　　“这……不会是上次去镇上领房子的产权证时忘了拿回来吧？”周凤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三个月前，江家确实用户口本去镇上领了现在这座砖瓦房的产权证。

　　现在户口本遍寻不得，似乎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丢在了镇上。三个月又不是三天，要找自然也是不可能找到的。

　　原以为，这就可以阻碍宋阮阮去上大学了，然而，不过是户口簿遗失，这种事根本不足以让宋阮阮退却。

　　在确定户口本真的找不到后，她思索了片刻便道：

　　“阿姨，实在找不到就不找了，我们去找红兵叔开个证明，到公安局补办一个户口本就行了。”

　　她见过后世的户口本制作方式，就是从系统里拖出来一家人的信息，打在纸上，装进壳子里就好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年代补办户口本会不会这么简单，但谁能保证自家的户口本不丢，公安部门应该是有相关的处理办法的吧。

　　周凤英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还能补办啊？”

　　“阿姨，应该是能的。”

　　为此，宋阮阮午饭都没吃就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的公安局打听了消息，按照现在的流程，确实可以补办，但这不仅要大队和公社的证明，还要户口本上的全家人一起到场，每个人都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然后才可以重新申请户口本。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回到江家说了这事以后，周凤英和江红国两个长辈，竟然借口家里还有活儿没忙完，要求推迟去镇上办理户口本的时间。

　　问他们大概还要等多久，说要十天。

　　“阿姨，我二十三号就开学，申请了户口本还要等好些天才能拿到，拿到户口本，办理户口迁出，粮食关系迁出也都需要上面层层盖章，估计要一个星期以上，等十天的话，我就来不及了。咱们能不能快点去？”

　　面对宋阮阮的恳求，周凤英神色闪烁，东拉西扯，就是不肯答应。

　　这下宋阮阮便意识到不对劲了。

　　有些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一向老实厚道的江家叔叔阿姨，在阻挠她去办户口迁出。

　　她不是傻子，一旦有所怀疑，便觉得连前面的户口本是否真的遗失了也变得可疑起来。

　　毕竟，周凤英和江红国从来都不是那种马大哈的人，做事非常谨慎细致，怎么可能去领个房产证，就把户口本给弄丢了？

　　他们或许就是不想让她去上大学。为了谁，不言而喻。

　　情理上她可以理解，却还是难免心凉。

　　但一年多以来，他们对她确实非常照顾，她也不想在临走还跟他们撕破脸，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于是，她既没有再催促他们，也没有戳穿，只自己默默地再去想别的办法。

　　*

　　宋阮阮的办法，当然就是去找秦安平。

　　只是重新印制一本户口本，又不是多么违背原则的事情，只要有熟人，大约也是能办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跟秦安平说了这事，秦安平一口便答应下来：

　　“中午我爸回来我就跟他说，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听完宋阮阮的话后，就有所怀疑了。

　　“他们家怎么这个时候把户口本弄丢了？这时间也太赶巧了。”

　　家丑不可外扬，宋阮阮自然不会对秦安平说出自己的怀疑，只道确实是巧合，搪塞了过去。

　　秦安平也没再追问，而是道：

　　“对了，要不你中午就在我家吃午饭吧，上次你送那么贵的东西来，匆匆忙忙就走了，我爸一直说要让你来家里吃个饭呢。”

　　现在也差不多十点半了，距离秦家父母十二点钟下班没多长时间。宋阮阮想快点得到准信，便答应下来。

　　而且，高考体检的事秦家帮了大忙，至少要当面道个谢的。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不麻烦，我去食堂大师傅那里说一声，让他中午给我们单独加两个菜，我去端回来就行了。”

　　于是，中午宋阮阮便留在秦家吃了个午饭。

　　秦安平的母亲是个看起来比较传统的贤惠女性，人也很温柔，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他的父亲也完全没架子，这顿饭吃得很轻松。秦安平的父亲很轻易地就答应了帮她解决补办户口本的事。

　　吃完饭，在秦家又坐了一会儿，与秦家父母聊了会儿天，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一点半了，秦家父母两点钟要上班，宋阮阮便主动提出了告辞。

　　秦安平送她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关于开学的准备的事情。

　　“铺盖被褥桶和盆之类的，你先别买，不然路上不好拿，我让我爸多给我准备一份全国通用的工业券，我们到S市再去买。”

　　这些都是通知书上写明了要自行准备的，宋阮阮也很发愁一个人怎么带着这么多东西去S市，都有点想让江海送她了，就是不确定介绍信好不好开。

　　如今秦安平这边说起全国通用的票券，倒是让宋阮阮有了新的思路。

　　“你不用给我准备，我自己去想办法换。”

　　这种没必要的事，她不想轻易欠秦安平的人情。

　　见她不肯接受，秦安平也只能作罢，转而问道：

　　“你买几号的票？到时候我们一起，路上那么远，不一定安全，我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这事宋阮阮没拒绝。

　　“好啊，我应该买十九号的票吧，提前两天去，免得有意外情况赶不及。”

　　这时代，意外情况太多了，之前陈美珍去S市买香精，还在路上遇到过火车坏了原地停了半天的事呢，所以为了不错过报到时间，提前一两天是最稳妥的。

　　“行，那我也买十九号的。到时候我们在县城火车站汇合。”秦安平高兴地道。

　　正说着，就听到身后传来江海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恨：

　　“她不会和你在火车站汇合的，死心吧！”

　　宋阮阮回头一看，江海正站在两人身后，面沉如水地盯着他们。

　　江海昨天就去县城办事了，宋阮阮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还找到了公社。

　　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很生气。

　　不管他父母做了什么，至少江海是无辜的，她一点都不希望他和秦安平打起来。

　　以秦安平父母的身份，但凡心胸狭窄一点，江海都可能被挟私报复。

　　“秦同学，你快回去吧。”

　　然后又拉住江海的手，柔声道：“江海，我们也回家去。”

　　然而，她没想到向来温顺的秦安平，被她主动牵手江海的行为刺激到了，这次竟然不肯听她的话。

　　“江海，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面对情敌的挑衅，江海自然是不肯示弱：

　　“凭什么，就凭我是她丈夫！”

　　可这话已经对秦安平没有任何杀伤力，他平静地道：

　　“丈夫也没权利管这么宽吧？而且，宋阮阮为什么和你结婚你自己心知肚明，就这样的身份还要对宋阮阮管东管西，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公布高考的消息前，经历过宋阮阮拒绝他提供的工作机会时，他原本都已经死心了。但后来，宋阮阮给他送了复习资料，他来请教过两次习题。

　　当时江海都不在，但他却在这两次见面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发现过的事情。

　　宋阮阮跟江海的房间是完全分开的。她把江海的父母喊叔叔阿姨，江海的妹妹喊宋阮阮，也是叫姐姐，而不是嫂子。

　　他突然发现，两人领证一年多，竟然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宋阮阮为什么和江海领证，他结合宋阮阮的来历，也最终全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宋阮阮为什么没打算离开江家，但江海除了多了一纸虚假的结婚证，并没有哪里比他优越。

　　他可以和宋阮阮一起去上大学，而江海永远只是一介乡野村夫，两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只要宋阮阮离开了这里，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去接近她，追求她。

　　大概希望越接近，他就越无法安静地接受与希望相反的事实。

　　他不会再退缩，为了宋阮阮，他要与江海争夺！

　　江海目光如刀锋般紧盯着秦安平，唇抿成了一条线，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而秦安平却还是不肯收敛，他继续道：

　　“我知道你一开始是好心要帮宋阮阮的忙，可拖到现在还不主动离婚，就太不为她着想了。宋阮阮现在是省状元，要是主动和你离婚，不就成了发达了抛弃糟糠夫，作为朋友我得为她说句公道话，你不该让她这么为难。”

　　宋阮阮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制止：“秦安平，你瞎说什么，你快回去。”

　　宋阮阮对江海的维护让秦安平越发嫉妒。他微微垂目，脸上依然是纯良无害的样子，心中的决心却越发坚决，他一定要达到目的。

　　“宋阮阮，我是觉得江海他这么束缚你的行为有点不通情达理了，我们同样报考了S市的大学，开学的时间差不多，学校也就一墙之隔，而县城又只有一个火车站，我们怎么可能不一起去上学？而且大学四年，只有我们两个同乡一起待在遥远的S市，难道不应该互相照应吗？”

　　“你不能太纵容他，不然他会越越来越过分，要是他哪天不让你上大学，你也不去吗？”




77.  第 77 章   江海，分手吧。

　　这些话, 看似全在为宋阮阮鸣不平，站在她的角度都不无道理。但于江海，却是字字诛心, 居心叵测。

　　他空着的一只手拳头捏得死紧, 青筋暴起, 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秦安平, 你他妈有本事堂堂正正地和老子打一架！挑拨离间算什么男人！”

　　他咬牙切齿地道，同时甩开了宋阮阮的手, 逼近了秦安平。

　　当着宋阮阮的面，秦安平也一点都不怂, 他从容地看向江海：

　　“好啊，打就打！”

　　他知道，自己必定是会在江海手下吃亏，但没关系，江海把他打得越惨, 宋阮阮就会越生气。

　　眼看着一场男人之间的暴力一触即发，宋阮阮十分焦急, 她一定不能让两人之间的冲突升级。尤其现在还是在公社。

　　“不许打！”

　　她挤到了两人中间。

　　“宋阮阮，你不要管，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

　　秦安平劝道。

　　宋阮阮生气地道：

　　“你跟他打，到时候鼻青脸肿的怎么去报到？万一学校因此以为你品行不良, 直接劝退怎么办？”

　　秦安平一口应下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点, 顿时有点犹豫。

　　江海讽刺地道：“怎么，不敢……”

　　话还没说完, 就被宋阮阮给打断了：

　　“江海，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如此严厉的威胁, 让江海下意识就住嘴了。

　　宋阮阮也不再跟秦安平告别，拉着他就走。

　　走到两人的自行车处，她亲自督促着江海先上车，让他走前头，自己则骑车跟在后头。

　　江海果然是一路都没说话，嘴巴抿得紧紧的，脸色阴沉程度与先前相比只增不减。

　　宋阮阮也有许久没说话，她知道江海看到她和秦安平在一起，心情不好，她在考虑，怎样的说辞才能消除他心中的隔阂。

　　只是，她越长时间保持沉默，江海本就受伤的心就越是盐腌了一样难受。

　　面对宋阮阮，江海就像所有的智谋都消失了一样，情绪上根本绷不住太久。

　　他原本想一直冷着宋阮阮，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来跟他道歉，这样他就可以趁机提要求。

　　可哪怕是正在气头上，他也忍不住那么久主动不跟她说话。

　　“宋阮阮，你跟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跟秦安平来往！”

　　他强硬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这样强硬的态度，让宋阮阮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欢被人如此约束自身的自由，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没必要弄得这么界限分明，老死不相往来，而且，他还帮过我……”

　　江海一回家就得知宋阮阮去了公社找秦安平，这本就让他心里很不爽了，她却过了午饭时间都还没回家。

　　他便没忍住直接冲到公社去找她，谁知道一去就看到了公社告示栏的光荣榜，他此时才得知，宋阮阮和秦安平竟然都是同被S市的学校录取了。

　　一个是复兴大学，一个是政法大学。

　　他们竟然考了同一个地方的大学！

　　这让他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很多，原就因为宋阮阮主动来找秦安平而生了根刺的内心，顿时荆棘丛生。

　　他怒气冲冲地往公社的干部宿舍那边走，准备直接将宋阮阮带回家，却一走过去就听到两人正在商量着要一起去上学的各种事宜。

　　他原本还试图安慰自己，两人被同一个地方的大学录取只是巧合，那时却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们一定是商量好的！

　　他们去同一个地方上大学，学校还就在隔壁，两人都是大学生，同去同回，出双入对，那他算什么？

　　明知道秦安平离她那么近，明知道秦安平是强敌，图谋不轨想挖墙角，他还要再允许宋阮阮和秦安平一起去S市上大学，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如果你不能和他绝交，就不要去上大学。”

　　他霸道地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完全不容反对。

　　这顿时激怒了宋阮阮，她捏紧自行车龙头踩下刹车，皱眉看着他：

　　“江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上大学是她的底线。

　　他理所当然的可以决定她去留的语气，让宋阮阮不由得开始反思，自从两人谈恋爱以来，她对江海是不是太好了，好到让他以为她是他的所有物，可以肆无忌惮地干涉她的事情，甚至几度想让她放弃努力了那么久的成果。

　　她的指责也让江海更生气：

　　“我无理取闹？是，我乡野村莽一个，当然不及秦安平有文化！”

　　宋阮阮听他这又酸又臭的语气，更加不耐烦：

　　“我都说了，他对我来说只是普通朋友！你还要揪着他不放！作为一个男人，你能不能大度一点？”

　　江海被她的态度深深地刺痛了，他双手紧捏着自行车龙头，几乎要把车龙头捏变形：

　　“我一根汗毛还没动到他，你就开始威胁我，明显拉偏架，你管这叫普通朋友？你们以前天天出双入对一起上学，我都忍了，高考前你又时常和他一起说这说那，眉来眼去，我也忍了！你还要我怎么大度？”

　　宋阮阮花瓣般的红唇紧抿着，带着怒火的眼睛审视地看着江海。

　　明明是为了他好，他却满心只有男女那点事，一点大局观都没有。为了他自己的独占欲，甚至想阻碍她的前途。

　　她喜欢的是对她纵容宠爱的江海，对她无私付出的江海，而不喜欢总是为他的小肚鸡肠焦头烂额。更不喜欢他的占有欲强到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和社交。

　　在这一刻，她觉得应该重新定义她和江海的关系，她当初和他谈恋爱，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江海，我可以明确地跟你说，我的学习和生活，不可能完全不和别的异性交往。如果连偶尔同路上学，互相讨论习题你都不能容忍，那我们也没必要再在一起了。”

　　以后上了大学，参加社团活动，搞实验研究，参加学生会工作，不可能都只有同性的同学，要经常接触的异性同学也会很多，老师她可能会比同学接触得更多。化学与化工系的老师绝大多数都会是男性。如果每次都要因为这种事和江海吵架，那她以后就别想干什么事了。

　　秦安平有些话说得很对，她不能一直无条件地纵容江海。

　　一段关系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要是一直退让，江海就会越来越得寸进尺。

　　这些话，对江海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在他耳里，这些话无异于等于，如果他不能容忍她和秦安平交往，她就要和他分手。

　　怒急攻心，他大跨步走到宋阮阮跟前，捧着她的脸，恶狠狠地堵住了她这张恼人的红唇。

　　他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他要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的男人！

　　宋阮阮回过神来，就开始挣扎，试图推开他。

　　江海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头，就是不肯放开。

　　宋阮阮力气小，用尽了全力也挣不开他。推搡间，她背在身上的包被扯了下来，挎包落地的动静让江海略一分神，宋阮阮趁机踢了他一脚，江海虽然吃痛，却依然不肯放手。

　　这强到无法反抗的体力压制让宋阮阮心生绝望，在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她终于抓住机会，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唇上的疼痛这才让江海松了手。

　　宋阮阮终于挣脱他的束缚，她喘着气，愤怒地瞪着他。

　　“你恶不恶心？除了用蛮力强迫人，你还会干什么？”

　　宋阮阮为了秦安平要和他分手，宋阮阮说他恶心！

　　江海只觉得心如刀割。

　　宋阮阮骂完了江海，便看到了地上掉落的挎包，和从挎包里掉出来的一个宽大的挂号信信封上。

　　寄件人：S市复兴大学招生办。

　　是她的录取通知书。

　　因为对于户口本遗失真实性的怀疑，宋阮阮特地留了个心眼，把录取通知书随身带在了身上，她怕他们用户口本阻挠不成，下一次不见的，就是她的录取通知书了。

　　没想到刚才和江海拉扯的时候，这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掉了出来。

　　她正要弯腰去捡，江海却先她一步，弯腰捡起了信封。

　　他此时已经被宋阮阮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双眼里崩满血丝，看向那信封的眼神充满了仇恨：

　　“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张录取通知书！如果没有它，我们就能一直好好的！”

　　如果不是宋阮阮被大学录取，秦安平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不就是因为即将有四年时间和宋阮阮同在S市么！

　　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没有人可以接触她勾引她，如果她不去上大学，她就永远是他一个人的！

　　说完，他便从兜里拿出打火机，打开后朝着那信封移去。

　　宋阮阮被他的动作吓得心中一紧，身体快于意识就已经飞扑上去，从江海手里抢过了录取通知书，然后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她用尽了全力，即使江海，也感觉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他愣愣地看着她。

　　这是他头一次被人打脸，也是宋阮阮第一次真正意义地打他。

　　这一巴掌，足以让他从滔天的怒火与伤痛中清醒一些。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心头的懊悔排山倒海般涌来。

　　然而，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践踏了宋阮阮的底线。

　　她明明那么信任他，他却要烧她的录取通知书！这样和他家人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样的让人无法不心生防备。

　　她收起录取通知书，将自行车掉了个头，骑上去就开始奋力地蹬着自行车往公社的方向跑。

　　她必须保住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她要顺利地去上大学，公社可以保护她。

　　江海心慌不已，根本想不起来去骑自行车，下意识就追了上去：

　　“阮阮！你不要走，你去哪里？”

　　宋阮阮不肯答话，骑着自行车继续走，江海跑着在后头追。

　　公社离江海家本就不愿，没多久，宋阮阮就已经看到了公社的邮政局，自觉安全已经有了保障，她这才停了下来，对紧追不舍的江海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江海，我们根本不合适，就这样分开吧。”




78.  第 78 章   不要连最后一点风度都失……

　　气喘吁吁的江海一口气卡在了胸腔处, 只觉得一股剧痛袭来，让他分不清这痛到底是来源于生理还是心理。
　　
　　“不！我不同意！”他嘶吼般地道。
　　
　　大约是江海平时对她千依百顺，在上大学这件对宋阮阮至关重要的事情上的阻挠与反对, 才越发让人无法容忍。
　　
　　宋阮阮的目光看起来很冷静, 眼底却还沉淀着刚才的怒意, 一点未曾消减, 江海越是反对，她便越要一意孤行：
　　
　　“我没跟你商量, 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而已。”
　　
　　江海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一毫曾经的柔情蜜意，却遍寻不得, 只觉得心如刀割，神情慌乱无措：
　　
　　“阮阮，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烧你的通知书了，你别说这种负气话！”
　　
　　“不是负气话，我是认真的。”宋阮阮平静地道, “明天你拿着结婚证和户口本到公社来，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在这个封闭的乡村社会里, 丈夫确实对妻子拥有很多权力。她不想他再有任何可以束缚她的东西。哪怕现在离婚并不是最合适的时候，她也依然坚决地要跟他离婚。
　　
　　说完，她便一蹬自行车踏板，准备离开。
　　
　　江海下意识地抓住了自行车后座：“不！阮阮！我不离婚！”
　　
　　宋阮阮的自行车顿时便被绊在了原地：
　　
　　“放开！”丽嘉
　　
　　然而自行车还是蹬不动, 宋阮阮回过身看向江海, 他像是一尊雕像一般沉默地站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抓住自行车后座, 手背上青筋暴起。
　　
　　宋阮阮使劲踩自行车踏板，江海却依然不肯放手，两方僵持间, 自行车的链条断了，车子骤然失去平衡，宋阮阮顿时连人带车往外倒。
　　
　　“啊！”宋阮阮惊恐地叫了一声。
　　
　　原以为会摔倒，却发现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车子稳稳地停住了，心惊胆战的宋阮阮连忙双脚踩地，从自行车上下来。
　　
　　一回头，便见江海依然抓着自行车后座，小麦色的手掌上下，溢出了汩汩鲜血。
　　
　　显然，刚才骤然的倾倒力度之下，他不但没放手，还凭一己之力稳住了她和自行车，正是因为这样，手掌才在巨大的摩擦下受了伤。
　　
　　宋阮阮的眼眸暗了暗。
　　
　　她还来不及对此有所触动，江海便丢下自行车向她走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哀求般地道：
　　
　　“阮阮，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阻止你上大学了，你不要再说离婚的话，跟我回家好不好？”
　　
　　手上的血，浸在她白色的呢子大衣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道让人非常不适，宋阮阮皱了皱眉：
　　
　　“你的手在流血，去包扎伤口吧。”
　　
　　“除非你答应我，不再提离婚的事！”
　　
　　宋阮阮顿时冷笑：
　　
　　“你自己不在意就算了，想让我因此改变决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绝情的话语对江海无异于万箭穿心，他握着宋阮阮肩膀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却依然克制不住地颤抖。
　　
　　“阮阮，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再也不干涉你了，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祈求地望着她，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奔涌着浓郁激烈的情绪，让人心惊。
　　
　　宋阮阮此时依然满心都是他想烧她录取通知书的惊怒，对他充满防备。
　　
　　她完全不觉得，一个人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甚至忍不住地往坏处想。
　　
　　一直以来，他都不理解大学对她的重要性，也不赞同她的处世哲学，如今妥协得这么快这么彻底，是不是就是想先稳住她，然后将她骗回去。
　　
　　等到回了江家，那里全都是他的家里人，他不管是想毁掉她的录取通知书，还是禁锢她的人身自由，都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到时候，错过了大学报到的时间，她便没有别的选择了。
　　
　　哪怕是她小人之心，但她也要提防这种最坏的可能性，赌江海的人品，她输不起。
　　
　　“江海，你答应过我的，我想离婚的时候，一定会和我一起去办离婚手续。”
　　
　　她尽可能平静地道。
　　
　　“阮阮，那种情况和现在不能混为一谈……”江海试图辩解。
　　
　　答应她的时候，他满怀希望，觉得说不定结了婚就可以不离婚。可如今这不仅是解除婚姻关系，她是决绝地要与他断绝关系，从此远走高飞。
　　
　　宋阮阮打断他的话：
　　
　　“江海，即使你不同意和我离婚，我也有别的办法，但我不想闹得那么难看。我不希望你在我心里，连最后一点风度都失去。”
　　
　　江海身体一颤，像是遭受了万钧重击，脸上向来桀骜的神色被无法承受的痛苦取代。
　　
　　他慢慢地放开了手，嗓音因悲痛变得无比沙哑。
　　
　　“好，我答应你。”
　　
　　他清楚地意识到，因为他先前的所作所为，宋阮阮轻而易举地给他判了死刑，他没有申请复议的权力。
　　
　　*
　　
　　到了公社，宋阮阮便再次去找了秦安平。
　　
　　如果是以前，她还可以去知青点，但现在知青们考上了大学，他们都比她先拿到录取通知书，随后没多久就赶着回乡办手续去了，现在是一个人都没有。
　　
　　接下来的十几天，她便只能在公社的职工宿舍暂住了。
　　
　　据她所知，公社的职工宿舍，应该是有空着的房间的。
　　
　　“我跟江海吵了架，现在没法回江家了。在去S市前，我想在公社的职工宿舍暂住一下，我可以按天交费，你能帮我跟秦叔叔说一下吗？”
　　
　　面对她的去而复返，秦安平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心中欢喜不已。
　　
　　“你一个人去住职工宿舍做什么，多不方便，要不还是住我家吧，你跟我妹妹一起住，饮食起居也好有个照应。”
　　
　　宋阮阮坚决地摇头：
　　
　　“不去你家。如果职工宿舍实在是不好办，我就还是去镇上找李老师吧。”
　　
　　虽然镇上必定不如公社安全，但瓜田李下的，她也不想给秦安平过多的希望。
　　
　　为了留下宋阮阮，秦安平便只能同意让她去住职工宿舍。
　　
　　本来就是空着的房子，宋阮阮要去住倒也没什么，到管理处拿了钥匙，秦安平又给她从家里拿了铺盖和洗漱用品，宋阮阮便暂时在公社安顿下来了。
　　
　　而江海，一个人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江家。
　　
　　见他独自回来，周凤英连忙问道：
　　
　　“阮阮呢？找到没有？”
　　
　　“找到了。”江海木木地回答。
　　
　　“人呢？”
　　
　　“不回来了。”
　　
　　周凤英这才发现小儿子的神色很不对劲：
　　
　　“阿海，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江海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屋里。
　　
　　周凤英担心不已，正要跟进去，被丈夫叫住了：
　　
　　“你先别去打扰他，让他一个人静静。”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跟丢了魂一样，我可从来没见过咱们阿海这个样子！”周凤英急得跺脚。
　　
　　江红国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肯定是跟宋阮阮闹翻了呗。”从他刚才的话，不难猜到这一点。
　　
　　“阮阮跟阿海闹翻，不回来，她能去哪里……”
　　
　　说着说着，周凤英便没声了，因为她自己也找到了答案。
　　
　　她原本就是去公社找秦安平想办法补办户口本，现在不回来了，除了秦家，还能去哪里。
　　
　　他们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全然一筹莫展。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江海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眼底一片青黑。
　　
　　“妈，把户口本给我用下。”
　　
　　周凤英有些疑惑：
　　
　　“要户口本做什么？是阮阮要的吗？”
　　
　　“嗯。”
　　
　　周凤英顿时脸上臊得通红，原来她的计谋早就被宋阮阮识破了。
　　
　　她心中不由猜测，宋阮阮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跟自家儿子吵架，不回来了。
　　
　　要是早知道会闹成这样，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就不该瞎出这种馊主意。
　　
　　心中下定决心，等宋阮阮一回来，她就去跟她道歉，一定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两个小年轻之间的隔阂。
　　
　　这样想着，她去藏户口本的地窖里把户口本拿给了江海。
　　
　　江海接过户口本，一言不发地就往门外走。
　　
　　“阿海，你早饭都还没吃呢，去哪里？”
　　
　　“公社。”
　　
　　周凤英以为他是去接宋阮阮，倒也没有多说，任由他去了。心中默默祈祷，不管昨天他们是因为什么事闹起来，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大概也该消点气了吧。
　　
　　无论如何，她都由衷地希望自家儿子能把宋阮阮哄回来。
　　
　　不光周凤英这么想，连江海自己，大约也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昨天，两辆自行车都被他丢在了路上，如今早就没了踪影，他是走路去的公社。
　　
　　原本他家去公社，可以抄下坡的近路，只有一公里多的路程。但他特意走了远的那条，先走到了去镇上的公路，再通过镇上通往公社的公路绕了一大圈往公社走，他和宋阮阮平时骑车都是走这条路。
　　
　　原本十几分钟可以解决的路程，被他走成了一个多小时。
　　
　　他头一次如此害怕一件事的到来，不信鬼神的他，也第一次开始祈求神佛，祈求那微渺的希望降临。
　　
　　但不管走得有多慢，公社终究还是到了。
　　
　　他远远地就看到，宋阮阮已经站在办理结婚离婚的民政办公室等他。
　　
　　看到他，她问道：
　　
　　“结婚证和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户口本也带了？”
　　
　　江海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把兜里的结婚证和户口本一起掏出来给她看。
　　
　　经过一下午加一晚上的冷静，宋阮阮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生气了。她甚至逐渐生出了些犹豫，是不是真的要跟江海离婚。
　　
　　哪怕理智告诉她，就是应该离婚，心中的感觉却依然有些迟疑。
　　
　　可如今接过那个有她名字的户口本，她的内心又再次坚定起来。
　　
　　江海他们一家都不想让她去上大学，为此不惜做戏骗她说户口本丢失了，当时她还信以为真，跟他们一起找了一个上午，又着急上火地去镇上公安局问补办流程。
　　
　　当他们推脱说不能和她一起补办户口本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了。
　　
　　如今这好端端出现在眼前的户口本，无疑完全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不能犹豫，必须完全和江海解除法律上的关系。
　　
　　“走吧，去办手续。”
　　
　　江海的脚步万分沉重：
　　
　　“阮阮，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没有。”




79.  第 79 章   他不会这样做。

　　这年头, 离婚的人极少，以致于整个公社办理结婚离婚的都是同一个干事。

　　整个公社的公职人员加上粮站武装部的，一共就不到三十个, 如此小的集体自然很难藏住什么秘密。以宋阮阮出色的容貌, 以及秦安平对她的心思, 公社里的公职人员一半以上都认识她。

　　民政办公室的干事是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妇女, 平时一直比较八卦，她一年到头也办不了多少起结婚件, 对宋阮阮和江海本就印象深刻，再加上她和秦安平的传闻, 自然对宋阮阮的到来更加关注。

　　得知江海和宋阮阮是来办理离婚手续，她的目光中闪过异样：

　　“小同志，你们不是才结婚没多久么，怎么就要离婚了？这郎才女貌的，多般配啊！”

　　江海忍不住带着一丝希冀看向宋阮阮。

　　宋阮阮抿了抿唇, 给了个套路化的回答：“感情不和，过不下去了。”

　　民政办公室的干事笑了笑, 自觉明白了什么：“这样啊，感情不和那是得离。来，把户口本和结婚证给我。”

　　然后就公事公办地给两人填起了表格，心中想着, 这是个拉近和秦安平父母关系的好机会, 她或许应该中午就去把这个喜讯告诉秦安平他妈。

　　签了几个字，按了几个手印后, 她拿出了两张离婚证，填上江海和宋阮阮两人的名字，盖了章, 然后分发给两人。

　　“好了，成了。”

　　眼看着干事把两张结婚证放进了抽屉里，江海忍不住道：

　　“同志，结婚证还没给我。”

　　那两张结婚证，从领回来他就一直宝贝一样地收着，哪怕是和宋阮阮离婚，他也依然舍不得弄丢了它们。

　　干事噗呲一声笑了：

　　“离婚证都发了，还要结婚证做什么？”

　　江海默了默，垂下眼帘掩下眼睛里的伤痛：

　　“……我留作纪念。”

　　干事顿时明白了，同情地看了江海一眼，最终还是公事公办地道：

　　“这结婚证都要留着存档呢，可不能给你。”

　　江海看着办公桌上的离婚证，离婚两个字仿佛有是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也跟着刺痛起来。

　　回想起当初满怀希望与喜悦，载着宋阮阮来公社办结婚证的情形，他紧紧地捏住了拳头，这才让心中流出来的血不至于往眼中奔涌。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离婚证，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得很快很快，怕再多待一秒，就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望着江海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宋阮阮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失落。

　　就这样结束了啊。

　　她告诉自己，她从来就没打算过要和江海真的成为夫妻，两人在价值观上也相差很远，注定不能长久在一起，不管是为了不耽误江海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前途，这样结束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此，这才慢慢地把这些失落压了下去。

　　*
　　江海依然是直到天黑才回了家里。

　　此时，全家都已经知道他和宋阮阮闹矛盾了。

　　周凤英和江红国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焦急地等待着。

　　江小河与刘继红则是因为宋阮阮一个人在外面待了一天多，心里很担心她。全家唯一淡定的只有江川，他比较迟钝，根本感觉不到家里的暗流涌动，只管埋头干活。

　　见江海依然是一个人回来，大家都坐不住了。

　　“阮阮呢，怎么还是没跟你一起回来？”

　　刘继红最先问道。

　　“是还在公社吗？这长期住在别人那里像什么话，我们得去接她回来！”周凤英也道。

　　“别去了，我跟她已经离婚了。”

　　江海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神色分外憔悴，连嘴唇都干渴得起皮，就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一样。

　　“三哥，你和宋姐姐为什么要离婚？”

　　“对啊，这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离婚了？”

　　江小河和刘继红都很震惊。

　　江红国和周凤英两人却如遭雷击，看着儿子分外憔悴的样子，两人自责极了。

　　“都是我的错，她肯定是生我的气了！我这就去跟她道歉！”

　　周凤英颤抖着声音道。

　　“我们一起去。”江红国的神色也格外沉重。

　　江海这才分出了一分注意力到父母身上：

　　“你们有什么好道歉的？”

　　周凤英把自己欺骗宋阮阮丢了户口本，并且拒不答应宋阮阮一起补办户口本的事情说了，满脸羞愧与焦急：

　　“阿海，爸妈对不起你，一定是我们的所作所为让阮阮生气了，这才迁怒到你身上。我们这就去找她道歉，一定帮你把她哄回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与他们预想中不同，江海并没有因此大发雷霆，也没有责怪他们，只是神色木然地道：

　　“不用去了，主要原因不在你们身上。”

　　宋阮阮她不是傻瓜，她应该早就明白父母这拙劣的计谋了，可她并没有因此迁怒他，最开始，她还是愿意跟他一起回家的。

　　真正激怒她的，是他试图烧掉她录取通知书的行为和两人争吵时他口不择言的那些话。

　　江家父母都担心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海平静得过分，像是一潭死水：

　　“我没事。你们不要去打扰她。”

　　他想，她暂时应该是不想看到他和家里人的。

　　他都这么说了，江家其他人自然也是不敢擅作主张的。

　　*
　　江家人没有因为离婚的事来找宋阮阮，秦安平的父亲却先来了。

　　就在离婚的当天下午，当时已经下班了，他的秘书却突然来到宋阮阮住的宿舍，说他有事情要找她谈谈。

　　宋阮阮敲门进了秦安平父亲的办公室，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秦叔叔，你找我？”

　　“坐吧。”

　　宋阮阮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坐下。

　　秦安平的父亲开门见山道：

　　“小宋，今天我叫你来主要是听说了一件事，你和那个江海离婚了？”

　　宋阮阮心里感叹，如今的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密切，真的是没有秘密可言，消息传播得真快。

　　“对。”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秦安平的父亲带了些责备的语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如今的情况下跟他离婚，外面的人会怎么传？这些流言蜚语都是小事，关键是这几天省报采访的人就要来了！”

　　“我听说那江海一直是个刺头，你这个时候离婚，万一惹怒了他，让他跑到省报记者面前告状，说你一考上大学，就抛弃了在农村的丈夫，到时候事情该怎么收场？要是处理不好闹大了，甚至有可能影响你入学！”

　　宋阮阮没想到秦安平的父亲竟然会叫她来说这件事。

　　“不会的，他不会这样做！”

　　她下意识反驳道。

　　“你就这么相信他的人品？”

　　面对秦安平父亲的质疑，宋阮阮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她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呢。

　　她明明是因为防备江海会阻挠她上大学才坚决要此时离婚的，可为什么当别人怀疑他会做出这种卑鄙的事情时，她会如此坚决地反驳。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相信他。

　　秦安平父亲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似乎很迷茫的样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儿子如此迷恋这个女孩，做家长的是真没办法。好在这女孩子也算优秀，除了多了个婚史，也没哪里不好了。

　　“算了，我已经叮嘱了办手续的干事别把这事往外说了。到时候我会密切注意记者和哪些人接触，要是有不对的言论风向，也会尽量帮你处理。事已至此，你也别太担心，和安平一起，好好把入学的各种手续给办了。”

　　“谢谢秦叔叔！”

　　宋阮阮感激地道。

　　这份人情，有机会她一定会还给秦家。

　　*

　　六天后，省报的记者果然是来了。

　　这种时候，人员流通并不是那么自由。记者从省城来，又是官方机构，自然是要先和县里接洽，然后再到公社，大队，由组织上派人带着，才能去见宋阮阮的。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再加上路途上的耽误，记者到达连坪公社的时候，都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为了给省报的记者留下好印象，县里专门派了运输队的一辆小卡车将人送到连坪公社。

　　难得有卡车来公社，上面又下来一个穿着长呢子大衣，挂着相机，一看就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到公社办事的群众以及公社的干事们，都跟着凑上来看热闹。

　　已经接到上面电话通知的秦书记也和下属们一起上来迎接。

　　“这是省报的张记者，专门来采访宋阮阮同学的。”县城来的同志跟双方介绍道。

　　“记者同志，欢迎来到连坪公社！”

　　秦书记热情地上前与记者握手。

　　看热闹的众人这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原来这个就是省报的记者！”

　　“省城来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瞧瞧这穿着打扮多体面啊，跟电影里的人似的！”

　　“宋阮阮可真是光荣啊，马上就要上省报了！”

　　“谁叫人家脑袋瓜子聪明呢，考了状元！”

　　“多亏了她给的资料，我家孩子也考上了市里的石油大学！这么好的人，该有这份福报！”

　　省报来的记者听到围观群众的议论，顿时有些感兴趣，即兴就采访起了那位说话的大婶：

　　“大婶，你说宋阮阮同学给了你资料，让你家孩子也考上了大学，这是怎么回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刚才还讨论得欢实的大婶，面对记者，顿时就结巴起来。

　　秦书记挂着笑着走上前来，对记者道：

　　“张记者，还是让我来说吧，这宋阮阮同学非常热爱学习，而且乐于助人，高考前夕，她把自己平时整理的笔记无私地分享出来，给公社所有参加考试的同学一起参阅。正是因为她的这种无私的行为，咱们公社才能在这次高考中创造如此辉煌的成绩！”

　　“对对对，宋阮阮可是我家的大恩人，要是没有她，我儿子肯定考不上大学！我都听说了，这次考试可难考了，就咱们公社进的人最多！”

　　有了秦书记引头，先前那位大婶说话顿时就顺畅了。

　　秦书记表了态，公社的一些公职人员，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讨好秦书记，也跟着夸奖起了宋阮阮。

　　张记者见状，心中暗自点头，看来宋阮阮这个女生，真的是品学兼优。

　　看着记者采访群众，而众人对宋阮阮好评如潮，人群中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眼中闪过一抹愤恨的神色。

　　这人是来公社办事的周远飞的妈妈周大嫂。

　　要说村里什么人最感激江海一家，除了知青们和受惠的考生，就是周二狗，江冬生，周远飞这几个二流子的家长了。

　　原本他们家的孩子成天跟着江海一起鬼混，他们是很厌烦江海的，觉得自家孩子就是跟着江海学坏了。（当然，江海的家长也是这么认为）

　　但这一切从去年起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江海一改往日的不务正业，积极做起了生意，还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挣钱。

　　现如今，他们的孩子也不闯祸了，天天就想着跟他们海哥一起去跑市场。每个人都挣了不少钱，家里隔三岔五就能吃上肉，穿上新衣服，还买了自行车，马上就准备修砖瓦房，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他们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如今早就改变了对江海的看法，对他无比感激。

　　正是因为如此，得知宋阮阮考上大学后就抛弃了江海跟公社干部的儿子好了，他们便格外地为江海不平。

　　看着众人因为秦书记的话这么卖力夸奖宋阮阮，周大嫂很看不惯。

　　不过，她到底不是当事人，没资格去说三道四，但她觉得她一定要赶快通知江家人。

　　如果他们愿意，当着省报记者同志的面，这不正是揭穿宋阮阮无情无义真面目的大好时机么




80.  第 80 章   他依然如此维护她。……

　　连坪公社与红星大队只隔着一座山, 村民们赶公社向来是爬山走近路的，脚程快的，十几分钟就到了。

　　周大嫂生怕记者同志走了, 一路飞跑来到江家, 一进门气都还没喘匀就大声嚷嚷道：

　　“凤英！快, 快去公社！”

　　正忙活着的周凤英很奇怪：

　　“怎么了？”

　　“记者来了！省报的记者来了！正要采访宋阮阮呢！照我说啊, 她宋阮阮恩将仇报无情无义，一考上大学就抛弃了咱们阿海, 咱们就该好好给她个教训，在记者面前揭露她的真面目, 叫她上不成大学！”

　　周凤英闻言，立刻摇了摇头：

　　“算了吧，这样不厚道。”

　　和宋阮阮离婚后，江海看起来受到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他们所担心的他变得颓废堕落一蹶不振的事情都没发生。

　　他第二天还起了个大早，和大家一起灌装香水, 看起来一切如常。

　　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不再如同以前一样飞扬跋扈嬉皮笑脸, 人变得异常沉默。

　　周凤英想着，或许他们先前太杞人忧天了，他们的小儿子没那么脆弱，宋阮阮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再加上两人的分开, 也有他们的错误在里头, 他们心里并不怨宋阮阮。

　　但周大嫂这个义愤填膺的外人却不这么认为：

　　“要不厚道也是她先不厚道，你们这时候还跟她讲什么仁义！”

　　正说着, 就见江海就出来了。

　　“她不欠我，也不欠我们家任何东西。我不允许有人说她的不是。”

　　他面无表情样子让人觉得非常有压迫感，周大嫂面对这样的江海, 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那就是我多嘴了……但就算你们自己不说，要是记者来村里采访，肯定也有别人说的……”她低声嗫喏道。

　　江海的眉间顿时隆起了深深的沟壑，周大嫂顿时赶紧住了嘴。

　　没想到江海又对她说话了：

　　“婶，帮我给村里人传个话。想在记者面前嚼我和宋阮阮的舌根说她坏话的，掂量清楚，记者只待一两天，但他们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

　　他本就面无表情，说这话时候，自带了一股狠意，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他们原以为，他没那么在意宋阮阮，却没想到，即使宋阮阮抛弃了他，他也依然对她如此维护。

　　见家里人都盯着他，江海又补充道：

　　“你们也去，每户人都要通知到。”

　　哪怕他语气平静了许多，却也没有人敢反驳，反而是放下手里的活儿马上就出门去办这件事了。

　　过去一年多带着全家做生意挣钱，已经让江海在家里有着绝对的权威地位。而且，他们也体谅他最近心情不好，也都愿意顺着他。

　　大家都出门了，江海也没在家待着，而是径直往村口走去。

　　不管从公社的哪条路来红星大队，都要经过这里。

　　*

　　张记者并没有采访群众太久，就提出要见宋阮阮本人。

　　秦书记便道：

　　“知道你今天要来，我们特意把她叫到了公社等着，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张记者道：

　　“秦书记您太客气了，我自己去大队里采访就可以了，没必要麻烦宋同学跑一趟的。”

　　来到办公室，张记者便见到了宋阮阮。

　　那是一个穿着厚重的蓝色碎花棉袄的年轻姑娘，扎着又黑又亮的两条长辫子，这穿着打扮比起省城的女同事们来说实在是过于朴素和土气，但哪怕如此，也难以掩盖她那张精致漂亮的面孔。

　　他总算知道什么叫荆钗布衣难掩国色了。就是眼前这样的，完全不施粉黛，也会让人一眼就看到她，然后移不开视线。

　　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竟然是全国唯一的女性理科状元，这是张记者万万没想到的。

　　他不由感慨，造物主真是会尤其钟爱某些人，不仅这么漂亮，还如此聪慧。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更礼貌和专业一些，从宋阮阮的脸上移开视线，然后按部就班地开始采访。

　　他以为宋阮阮会紧张，却没想到不管他提什么问题，她都应答如流，有理有据，几乎不用怎么整理和归纳，她的发言就可以直接用到新闻稿上。

　　她说起这次考试中遇到的困难，以及公社及大队对他们的支持起到的重要作用，完全不像一般人那样套路化的歌功颂德，显得特别真诚和有趣。

　　他对她很感兴趣，决定多写一些内容，于是中午在公社食堂吃完招待餐后，他对公社和县上陪同的同志提出：

　　“我看宋同学的户籍信息是在红星大队，不如我们下午去她生活的地方看看吧。”

　　秦书记等人自然是不好拒绝。心里担心村民或者江家人乱说话，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道：

　　“也好，咱们就往红星大队走一趟。”他觉得他陪着去，应该大家说话会更注意一些。

　　但张记者对于秦书记的全程陪同有些过意不去：“秦书记，您工作忙，没必要陪着我，您忙您的去吧！”

　　记者都这样说了，秦书记自然也不好再跟着，只能派了秘书和拖拉机，把宋阮阮和记者等人，一起拉到红星大队去。

　　拖拉机的动静老远就把附近的村民吸引出来看热闹了。

　　宋阮阮一下拖拉机，一眼便看到了和其他村民一起站在村口的江海。

　　几天不见，他似乎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有点狼狈。他在看她，目光贪婪地追随着，让宋阮阮感觉有些不自在。

　　但张记者说要到家里看看，宋阮阮此时也顾不得和江海的矛盾，她走上前道：

　　“江海，张记者说要到家里看看，叔叔阿姨他们在吗？”

　　见宋阮阮跟江海说话，张记者顿时好奇地问道：

　　“这位是……？”

　　宋阮阮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江海便抢先道：

　　“我是她哥。她是我们家养女。”

　　宋阮阮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江海会当着记者的面如此说两人的关系。

　　但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样说才是最合适的。不容易引起更多的好奇心，扯出她来历不明的身份，以及她和江海已经离婚的事实。

　　他说得很大声，仿佛是特意说给什么人听的。看热闹的村民们都惊讶地看着两人，但没有任何人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张记者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弄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猜想或许是因为宋阮阮的身世，他同情地看了宋阮阮一眼，没想到这么好的女孩子，竟然是被人所抛弃的。

　　几人一同走到江家，家里一个人都不在。

　　“家里其他人都不在吗？”

　　江海道：

　　“他们有事出去了。”

　　“这样啊。那我可以看看宋同学平时学习的地方吗？”

　　江海打开宋阮阮的房门，这里的所有东西他都没让人动过，还和宋阮阮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记者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清香，随意打量了下这间屋子，光线挺好，一张挂着洁白蚊帐的木架床，床上铺着柔软的毛毯，几床浅灰色的被套套着的棉被竖着叠放在一边，同色的枕套套着的枕头，整个床铺看起来温暖又整洁。

　　屋里除了床，还有有两个柜子，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书架，一个放床边的小边几，都是那种很新的家具。床边的边几上放着几瓶护肤品，两个香皂，一个洗头膏。

　　如此看来，宋阮阮虽然是个养女，这家人提供给她的条件倒是意外地殷实。

　　他体贴地没有过多地问宋阮阮的身世，转而观察其他的。

　　窗边就是宋阮阮平时学习的地方，那个桌子和书架上放着很多书。一半是各种教材，一半是杂七杂八的农书，什么养蚕的，养猪的，养鱼的，种植的，应有尽有。

　　“宋同学的阅读范围很广嘛！不仅看教材，渔农蚕桑都有涉猎！”

　　宋阮阮微笑着道：

　　“身在农村自然是要多了解农业相关的知识。您知道的，我的身体不能从事太重的体力活，所以想从书里面找到些有用的知识，从另外的方向来参与建设。我觉得一个人的贡献不能仅仅局限于体力方面，脑力也要尽可能地利用起来，这样才有更多的人能参与到国家建设中来。”

　　张记者赞同地道：“你这个想法很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现在国家处于大力建设中，确实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才！”

　　要问的问题基本上在上午都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两人聊了一会儿，张记者让宋阮阮站在院子里，给她拍了一张与房子的合影，便结束了采访。

　　张记者跟她说，到时候报纸出来，会给她寄送样刊，让她给了个地址。

　　宋阮阮估计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去上学了，就给了个学校的地址。

　　如此，走到村口张记者便上了公社的拖拉机，准备直接回县城去了。

　　站在村口看着拖拉机远去，宋阮阮总算是松了口气。

　　整个采访过程都没有任何人说不合时宜的话，她也算应对得体，那么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虽然心里大约知道江海不会明知道她对大学的看重还故意做出影响她前途的事，但他能在记者面前为她想出如此恰当的说辞，她心里还是挺感激的。

　　“江海，刚才谢谢你。”

　　江海没回答她，而是看着她身上的衣服：

　　“怎么穿成这样？”

　　宋阮阮自从来到江家，就没穿过这种袄子，去年冬天他已经赚了钱，看到什么好的衣服就给宋阮阮买，哪怕是冬装，她也有好几身漂亮的。

　　宋阮阮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觉得记者来可能要拍照，所以想尽量打扮得朴素一些。”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那样开放，上省报这样的机关报，她最好还是朴素低调一些。所以她这身打扮，完全是学着村里的女孩子们分毫不差地复制过来的。

　　好不好看不要紧，重要的是稳妥。

　　江海默了默，还是没忍住道：

　　“住家里吧，你的东西都在家里，更方便一些。”




81.  第 81 章   开学与新室友。

　　宋阮阮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不舍。

　　但她还是拒绝了。

　　在他的观念里, 很难接受异地四年。就连她自己，也不敢保证四年中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再加上她跟江海这么一闹，他父母必然会觉得有隔阂。

　　他父母藏户口本的事, 她心里也没完全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局面若原本是一副已经有了雏形的画, 那如今这画在她眼里就是被泼上了一滩墨水, 格局已经被破坏。与其彼此耽误下去, 不如重新铺开一张画纸画新的东西。

　　回到公社的第三天，江小河推着自行车来找她了, 自行车上载着一个尺寸很大的皮箱子，带着滑轮, 这是个在如今还很少见的物件。

　　“宋姐姐，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住在这里啊！”江小河的小脸被吹得红扑扑的，看见她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对啊。”宋阮阮也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虽然从江家离开, 但对江小河和刘继红却是没什么隔阂的，“你拉着这么大一口箱子做什么？需要帮忙吗？”

　　江小河直接把自行车一停, 自己就把箱子搬了下来，“三哥叫我给你送点衣服和日用品过来，冬天这么冷，你连衣服都没带, 他怕你冻着了。”

　　这些东西宋阮阮倒是没拒绝, 毕竟都是她穿过的旧衣服了，不算多值钱的东西, 要重新置办却麻烦。

　　两人一起把箱子抬进暂住的单间小屋，摆在了椅子上。

　　屋内简陋的陈设和江家那间经过江海精心布置的房间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江小河看着有些心疼：“宋姐姐, 你要不还是回家住吧，这里晚上肯定很冷。”

　　“没关系，住不了几天就走了。”

　　江小河听着这话失落极了：

　　“宋姐姐，你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相处一年多，江小河对宋阮阮感情很深。她没有姐姐，只有哥哥，作为最小的女儿，从小也并没有得到父母的偏爱，兄长们也从不带她玩，唯有宋阮阮，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给她，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给她辅导功课，还带她去县城玩，像是她梦想中宠爱妹妹的亲姐姐一样。

　　听到这话，宋阮阮怔了怔：

　　“大概是的。”

　　进入了大学，在大城市里她大概率能找到兼职自力更生，她确实没有再回这里的必要性。

　　江小河不舍地抱着她撒娇：

　　“宋姐姐，我舍不得你！”

　　这一年多以来，宋阮阮跟江小河的关系一直很好。她也受到了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妹妹的很多照顾，见她对自己如此眷恋，宋阮阮也不由得生出了些离别的惆怅。

　　她温柔地摸了摸江小河的头：

　　“以后也不是见不到了，小河，你好好读书，将来考S市的大学，到时候我肯定都把S市混熟了，你来就可以带着你到处玩啦。”

　　“我又没有宋姐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考得上S市的大学……”江小河很没信心。

　　“可以的，只要你认真读书。而且，我到了那边，看到好的教辅资料也会买回来寄给你。”

　　“那就说定了！”

　　“好。”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江小河这才念念不舍地回了家。

　　江小河走后，宋阮阮打开箱子，才发现里面除了冬季的衣服，还有护肤品，一些全国通用的票劵，以及一大叠用黑色塑料口袋装起来的东西。

　　宋阮阮一看知道了，这是她留在江家的现金，当初江海给她的分红。她住在江家所有花销几乎都是江海在给，那些钱便全部攒下来了，足有六千多块。这个时代最大面值的钞票只有十元面值，放在箱子里便是很厚的几叠，拼在一起堪比一块砖头。

　　当初她因为江家父母藏户口本心存芥蒂，把通知书随身带着，也带了一部分钱，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她不回江家，原本也是没打算再要剩下的那部分钱，却没想到，江海竟然是一分不少地全部给她装过来了。

　　除此以外，箱子里还有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很明显是属于江海这个学渣的。

　　宋阮阮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把东西退回来就不让你走。到了那边，若有困难，打电话到公社找我。

　　宋阮阮轻轻叹息，江海这又是何必呢。

　　既然如此，她就等到了S市，再把这一年的开销和票券的钱汇款给他吧。如此他也可以在银行户头上有一笔来路光明的钱。
　　*

　　十余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宋阮阮和秦安平出发去学校的日子。

　　因为有全国通用票劵，宋阮阮倒也不必像其他大学生一样大包小包地带着东西。饶是如此，坐了两天的火车，整个人也是折腾得跟腌菜一样。

　　宋阮阮以前参加全国物理竞赛的时候来过S市，不过这个年代的S市和后世大不一样，完全不是后世那种高楼林立的国际化大都市的模样，但比起小县城，已经算是初步有了现代化城市的雏形，人流量密集，到处都是往来的旅客，以及各种小摊小贩。

　　秦安平虽然见过些世面，却也没来过S市，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正在迷茫的时候，便看到了来自复兴大学的迎新牌子。

　　“不愧是复兴大学，竟然这么早就来迎新了，想得真周到！”秦安平称赞道。

　　两人一起找上前去，宋阮阮问道：

　　“这里是复兴大学的迎新点对么？”

　　新生开学比老生要晚一些，这里迎新的都是高一届的学生会的成员。

　　见到宋阮阮，几个迎新的大学生，无论男女，都露出了惊艳的目光。

　　“对对对！同志，你是复兴大学的新生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殷勤地道。

　　宋阮阮拿出录取通知书展示给他们看，众人都十分惊讶，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娇娇嫩嫩的，竟然是化学系的。

　　“柯宏亮，快过来！这是你们化学系的诶！”

　　随着这声呼喊，便见一个正在忙着给旅客指路的男生走了过来。这男生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身材也高高大大的，在这个时代的审美中，算是很俊朗的那种。

　　一见到宋阮阮，他就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的人用手肘杵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一张脸红透了，结结巴巴地道：

　　“师……师妹你好，我是化学系大三的柯宏亮！”

　　“师兄好，我叫宋阮阮。”

　　宋阮阮对对方的失态很宽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她的态度平静，也让柯宏亮慢慢地镇定下来。

　　“宋师妹，你先在休息处坐一会儿，等凑齐五个人，我再送你们一起去搭乘前往学校的公交车。”

　　宋阮阮提着箱子要往休息处走，秦安平追了上来，低声对她道：

　　“我们独自在异乡，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待会儿我先把你送到你们学校，再去我那边。”

　　宋阮阮一想，确实如此，便没有拒绝秦安平的好意。

　　看到秦安平，柯宏亮脸上的笑容有点生硬：

　　“宋师妹，这位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宋阮阮道：“他是隔壁政法大学的，我朋友。他和我们一起没关系吧？”

　　宋阮阮并不知道，这个年代男女之间说朋友二字，有点容易被引申，交往中的男女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恋人，有时候也会含蓄地说是朋友。

　　“没……没关系……”

　　察觉到这位学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宋阮阮觉得挺奇怪，却也没有深究。

　　等齐了五个人，她就和众人一起，在柯宏亮的带领下去了复兴大学，并且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

　　见确实到了复兴，没被骗到别的地方，宋阮阮便让秦安平自己找学校去了，她则推着箱子自己往校园里走去。

　　如今的复兴大学，看起来就像老照片上的样子，没那么多漂亮的大楼，却也自有一番文艺气息。

　　老生们先一步开学，整个校园里有许多来来往往的学生，这和后世的大学氛围很相似。

　　回到熟悉的校园环境里，宋阮阮觉得内心前所未有地踏实起来。

　　柯宏亮是一个很热心的人，见她一个人推着箱子还拿着个大的行李袋，担心她待会不好爬楼，坚持将她送到了宿舍楼里。

　　也幸好是他送了，宋阮阮到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宿舍被分到五楼，她一个人还真没法拿那么多东西上去。

　　宋阮阮提着箱子和行李袋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宿舍竟然已经来了一个同学。

　　那人坐在其中一架木床的上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剪着一头不太齐整的短发，见到宋阮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应该是未来的室友，有点拘谨地跟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这个宿舍的，我叫刘书玉，来自N省！你呢？”

　　宋阮阮也友好地回应道：

　　“你好，我叫宋阮阮，来自C省！”

　　看她似乎好相处，刘书玉便从床上爬下来，道：

　　“我昨天就来了，还在想大家是不是都23号才来，这样我就要一个人住好几天了，幸好你今天来了！”

　　宋阮阮道：

　　“我们家离得远，怕路上有意外情况，所以就提早过来了。”

　　刘书玉道：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咱们来得早也好，可以先选床位和柜子，你快挑一个位置把东西放进去，免得后面再来其他人给占了。”

　　宿舍很小，却是五人间，两架上下床对着，门口还有一架床，只保留了上床，下床是两排柜子，每排三个，共六个柜子。宿舍中间则是一排桌子，木制的单人小课桌那种，带了个抽屉，各配了一把椅子。

　　除此之外就是晾衣服的阳台。

　　条件很简陋，没有单独的厕所，和后世大学的住宿条件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宋阮阮住惯了宽敞的房间，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过，现在也不是可以讲究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时间久了应该也能适应。

　　为了稍微有点隐私性，她选了个上面的床，和刘书玉正对着，柜子则选了最下面的，要紧的东西都锁进去。见她从桶盆水壶到席子铺盖都没有，刘书玉都替她着急。

　　“通知书上不是说了么，自备铺盖和日用品，你怎么都没拿，这到时候怎么过日子？”

　　宋阮阮道：“我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东西，就想着到这边来买。我带了票劵的。”

　　刘书玉闻言，暗暗咋舌，这个室友可真是富有。不过，看宋阮阮这身穿着打扮，应该也确实家境挺好，她是属于白操心了。

　　想着宋阮阮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肯定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她自告奋勇和宋阮阮一起去买。

　　有她帮忙，宋阮阮还算轻松地就在附近的供销社买到了所需的日常用品。为了犒劳刘书玉，宋阮阮请她在外面的饭店吃了碗蛋炒饭。吃吃喝喝聊聊天，两人的关系迅速熟络起来。

　　第二天，又来了两个室友，一个叫张芳，一个叫李秀妹，都是外省人，年纪都跟宋阮阮差不多大，基本上都是二十左右。

　　张芳性格外向活泼，挺好相处，李秀妹看得出来家庭比较拮据，性格也内向，但也是非常有礼貌懂分寸的人，相处起来也并不困难。

　　集体生活，最怕的就是有一个或几个人比较奇葩，宋阮阮感觉自己运气还挺好，几个室友都性格不错。

　　正当她为此庆幸的时候，最后一个室友来了。

　　当时是午饭后不久，宋阮阮和其他三个室友都在睡午觉，门突然被人砰砰砰地敲开了。

　　她下铺的李秀妹立刻去开了门，然后便见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进来了。

　　那女孩子穿着一身防军装外套，辫子上绑着耀眼的两个红色蝴蝶结头花，这年代穿成这样，在女孩子里是比较时髦的，而且长得也白净漂亮，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

　　那女孩一进来看到宿舍的环境就皱起了眉头，不高兴地道：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这么小，转个身都转不开！”

　　她妈也很嫌弃：

　　“还说是重点大学呢，给学生就住这种地方哦！真是委屈我宝贝女儿了！”

　　女孩的父亲道：

　　“你当谁都跟咱们家一样有洋房住，现在的普通老百姓，有的住的地方还不如这里呢！不过还真是委屈我们家桃桃了，她从小到大哪吃过这种苦。”

　　三人的对话，让宿舍里的其他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完全不像之前其他人来的时候那样主动打招呼。

　　然而，她们不搭理这一家人，对方还是找上了她们。

　　无他，这女孩是最后一个来的，床位已经被选光了，只剩下进门的柜子上那一个床位。

　　女孩看着那个床位顿时就更不满意了：

　　“怎么就剩下这个床位了，叫我怎么睡，对着门，下面还堆得乱七八糟的简直是个杂物堆嘛！”

　　“爸，妈，我不住这个床位，我要换一个！”

　　女孩的妈妈闻言便对众人道：

　　“哪位好心的同学跟我女儿换一个床位好不好？”

　　依然没有人搭理他们，都装作没听见。

　　女孩的妈妈把目光转了一圈，略过宋阮阮，在其他几个人身上徘徊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宋阮阮对面下铺的李秀妹身上，见她连被套上都打着补丁，便挂着和善的笑容走过去对她道：

　　“同学，我女儿她年纪小，从没住过上铺，我怕她摔下来，你跟她换个床位好不好？阿姨谢谢你了！”




82.  第 82 章   居然是亲戚！

　　面对高高在上的同学家长, 李秀妹看了看那个床位，吞吞吐吐地道：

　　“对不起，我……我不想睡上床……”

　　她以前在家就没睡过这么高的床, 也怕掉下来呢, 要是想睡上面的, 之前来的时候就选门口的位置了。

　　然而, 她的拒绝并没有让新室友的家长放弃，这位打扮体面的中年美妇做出一副十分亲和的样子, 道：

　　“同学，以后你们跟我家桃儿大学四年都是室友, 就跟姐妹一样了！姐妹之间，要互相体谅，她不想睡那个床，你就跟她换换嘛！阿姨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李秀妹为难极了。

　　她不想换, 却又被架着下不来台，不知道要怎么办。

　　正在此时, 听到一个清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女士，你也说了体谅是互相的，人家都说了不想换了，你还继续强迫她, 这不是欺负人么？”

　　“你这么做, 让我们和其他同学怎么看待你的女儿呢？你也不想她一入学就落下个欺负同学的名声吧，到时候学校评奖评优, 只要有人举报，可就都没她的份了。”

　　她的话说得温言细语，里头的意思却让人无法不重视。

　　先前还优越感满满的家长, 气焰顿时就弱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依然不太好：

　　“你这同学可别乱说，我们哪有欺负人的意思，不换就不换吧，给人扣高帽子做什么！”

　　宋阮阮嘴角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这怎么能叫高帽子呢，忠言逆耳，我这可是为了你女儿好，提醒她呢。”

　　见宋阮阮面对这对明显较为富贵的一家人如此不卑不亢，其他几个学生也有了勇气，纷纷帮腔道：

　　“就是，我们不能眼看着同学犯错还袖手旁观嘛！”

　　“对，主席教导我们，要敢于说真话！”

　　如此一来，就算再迟钝，那一家三口也感觉到自己被几个女同学讨厌了。

　　偏偏她们还说得有理有据，叫人无法反驳。

　　新来的女生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从小凌驾于兄弟姐妹之上，见这些人这么不给面子，觉得很丢人又很生气，一跺脚跟父母道：

　　“妈，我不想跟她们住，我要换寝室！”

　　女人看了眼身边的男人，男人皱了皱眉，最终还是道：“我去找人问问看。”

　　男人刚走没多久，一个扛着大包提着箱子的人推门进来了。

　　“东西我给你们放这里，我去我学校报到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宋阮阮顿时瞪大了眼睛，立刻翻身下床去看那人的样子。

　　先前那人被背上背着的大帆布包压弯了身体，宋阮阮完全没看到脸，此时对方刚放下大包，她便看清楚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美珍姐，真的是你！”

　　来人正是陈美珍。她比宋阮阮先拿到录取通知书，一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办了手续回S市了，临走前给她留了通讯地址和学校地址。宋阮阮原本是准备先在学校安顿好了，周末放假再去她的学校找她，没想到会这么早在自己的学校碰到她。

　　陈美珍一看宋阮阮，也是惊喜不已。

　　“阮阮！你怎么在这里！我本来今天就想来看看你的，又不知道化学系的寝室在哪里，居然在这里碰到了！对了，这不是中文系的寝室么，你怎么在这里？”

　　宋阮阮道：

　　“据说我们化学系女生比较少，我是和其他系混住的。”

　　整个寝室，就只有她和李秀妹两个人是化学系的，另外两个都是中文系，看样子第三个也是。

　　而且这个新室友还跟妈妈认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妈妈要帮她的新室友扛这么多东西，难道是缺钱在帮人打工？

　　“美珍，你认识这位同学？”

　　中年美妇开口问道。

　　陈美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插队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好朋友，帮了我很多忙，就是她。”

　　听这语气，他们的关系真的很熟。

　　“美珍姐，这位是……？”宋阮阮迟疑地问道。

　　如果真的是美珍姐的熟人，刚才她还那样怼了对方，真是有点尴尬。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得怪这家人先说那么多不中听的话。

　　“这是我妈。”

　　宋阮阮真的被惊到了。

　　眼前这个有点讨人厌的中年妇人，竟然是她从未谋面的外婆。

　　所以这一家子，就是妈妈的母亲，继父，和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只知道当初外婆带着妈妈和小姨改了嫁，但记事后从未见过外婆，妈妈和小姨几乎不提。她们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妹，也从不来往。

　　她记得妈妈说过，她和小姨在母亲改嫁后过得挺艰难的，但现在看外婆的穿着打扮，根本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样子。

　　而且，明明妈妈的继父也在，为什么他们几个都空着手，重的行李都让妈妈一个女孩子来扛？

　　这让理清几人关系的宋阮阮很生气。

　　“美珍姐，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扛这么重的东西，额头上都出汗了。”她从桌上扯了点卫生纸给陈美珍擦汗，很心疼她。

　　“没事，都习惯了。”感受到“朋友”的关心，陈美珍脸上的笑意重新转暖。

　　然而，此时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插队下乡那些年什么苦活重活没干过啊，我听说他们还要挑粪呢，难道一回城就成娇小姐了，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得？”

　　说话的就是那个新室友，陈美珍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这轻贱中带着奚落的语气顿时激起了宋阮阮的怒火，从今天这情况，她就完全可以想象妈妈在继父家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分明是把她当仆人使唤，而且还相当理所当然。

　　她正想还击，便听到刘书玉带着几分怒火道：

　　“插队下乡那是为家庭为国家做贡献，怎么我听着在同学你嘴里，不但不被尊重，还变成了必须多干重活儿累活的理由？你这是看不起知青看不起劳动人民吗？你这个思想有严重问题，放到前几年被拉去□□十次都不冤枉！”

　　她也是知青出身，对于知青的苦感同身受，听到这话，自然是很生气。

　　不愧是这个年代的人，论起扣大帽子那比宋阮阮这个外来者专业一百倍。

　　“我才没这么想，我让我姐姐帮我拿行李关你们什么事！”

　　新来的室友依然很嚣张。

　　“好了，桃儿，你少说两句。”中年美妇道，看向宋阮阮几人的眼神明显带着不满，却制止了自家女儿。

　　宋阮阮算是看出来了，这家子人，就是欺软怕硬，看碟下菜。

　　原先大约是自觉家境不错，故意在她们面前秀优越感，好让她们都让着他们女儿。如今看她们不好拿捏，便不再招惹了。

　　虽然是妈妈的母亲，但宋阮阮却对她没什么好印象，不想搭理。

　　“美珍姐，你先喝点水。今天还这么冷，你怎么穿这么少，刚才又出了汗，小心冻感冒。”

　　宋阮阮用自己的搪瓷杯给陈美珍倒了一杯水，一边递给她，一边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关心道。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两人正说着话，那陈桃大概是对刚才的事情不甘心，开口道：

　　“我改主意了，我现在不想睡下铺，也不想换寝室了，我想睡她的床位！”她指着宋阮阮，颐指气使地道，“大姐，这是你好朋友，和你关系那么好，你喊她和我换个床位呗！

　　说这话的时候，她挑衅地看着宋阮阮。

　　宋阮阮几次怼她，她也要让这个多管闲事的女同学不痛快。

　　宋阮阮闻言，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就没遇到过这么投鼠忌器的事情！

　　答应，她要憋屈死，不答应又会让妈妈面子上过不去。

　　不过，幸好陈美珍是向着她的。

　　她听到这话，看了看仅剩那个床位，再一结合陈桃的话，就已经大概明白先前发生过什么事了。

　　委屈谁她也不愿意委屈宋阮阮，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的妹妹让宋阮阮难做。

　　在这个妹妹和母亲面前，她头一次硬气起来，道：

　　“要换床位你自己想办法，她的床已经铺好了，还换什么。”

　　这个回答让宋阮阮心情好了一些，这说明在妈妈心里，她比她那个妹妹重要！

　　但那陈桃却因为陈美珍的回答很生气。

　　“陈美珍，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帮我把床位换到，我就跟爸妈说，不让陈美筠上学了！”

　　美筠是宋阮阮的小姨。这个时候应该只有十四岁，很明显，这个陈桃拿小姨的学业来威胁妈妈。

　　至此，宋阮阮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明明不是性格软弱的人却任由他们欺负压榨。

　　以前在插队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名正言顺地补贴她，她挣了钱也不太舍得花，大部分都寄回去，自己依然过得很拮据。

　　因为有软肋，尚未成年的小姨，监护权在那对夫妻手里。

　　她这么猜测着，陈美珍看起来却仿佛没那么忌惮。她看向中年美妇：

　　“妈，你怎么说？”

　　中年美妇道：

　　“既然是朋友，那就是自己人，要不就让你朋友跟你妹妹换一下床位？”

　　陈美珍眼中流露出彻底的失望，她倔强地道：

　　“我不会答应的。”

　　陈桃趾高气扬地道：“哼，你敢不答应，我待会儿就跟爸爸说，不给陈美筠交学费！让你们两姐妹都滚出我家！”

　　“你家？你凭什么说……”

　　陈美珍目光愤恨。

　　中年美妇见状，立刻板着脸道：

　　“好了，在外人面前吵吵什么呢！桃儿，既然她们不愿意换床位那就算了，你再闹妈妈可要不高兴了。美珍，你也给我少说两句。”

　　很明显，她不想让两姐妹在众人面前牵扯出什么家里不太光彩的私事，极力地要两人住嘴。




83.  第 83 章   陈家往事与眼熟的旧报纸……

　　家丑不可外扬, 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陈美珍还是闭了嘴。

　　没多久，陈桃的父亲也来了, 说是已经和隔壁寝室的一个同是中文系的女孩子说好了, 答应陈桃和她换床位, 宿管那里也同意了。

　　陈桃一直没在宋阮阮等人处讨到便宜, 眼见其他几个室友都排斥自己，内心自然也是不愿意和她们同一个寝室的。

　　她没再提要强行和宋阮阮换床位的事, 临走前递给众人一个得意的眼神：

　　“你们不跟我换，一样的有人跟我换！”

　　“慢走不送。”刘书玉一副把垃圾扫地出门的口吻道。

　　其他几人也觉得这人主动换走了挺好的, 纷纷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样一个讨厌的人，未来四年不用住在一间寝室内，宋阮阮自然也觉得很好，但她内心更记挂的是妈妈和小姨的事。

　　那边的陈桃还在喊陈美珍过去帮她打扫卫生铺床，陈美珍没理会, 跟宋阮阮道：

　　“阮阮，我先去学校报到了, 我们以后空了再聚。”

　　宋阮阮看她如今情绪不佳，而且明显家里的麻烦还没解决，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离开。

　　索性自己学校已经去报到过了，要明天早上才会去教室集合, 她跟室友说了一声, 带上自己的军绿挎包，便追上了陈美珍, 挽住她的手臂：

　　“美珍姐，我陪你一起，也好认认去你学校的路。”

　　陈美珍此时心里难受, 有宋阮阮这个好朋友陪着，她确实觉得充满悲戚的内心多了几分依靠。

　　“阮阮，谢谢你来陪我，但你们学校不也是今天报到么……”

　　宋阮阮对她露出甜甜的笑容：“放心吧，我早上就去办完了，今天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都可以陪着你！人家那么多人都有家人陪同去报道，我美珍姐当然也要有！”

　　我送我妈去上学，这可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要是她哪天穿越回去，告诉妈妈这件事，妈妈肯定都不敢相信。

　　陈美珍果然是没拒绝，此时此刻，有宋阮阮陪在身边，她觉得格外温暖。

　　两人便一起去学校搭公交车，同去妈妈的住处拿行李。

　　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两人终于到了S市稍微偏中心地带的一条遍布洋房的街上。

　　这条街上基本上都是一排排小洋房，修建于民国时代，虽然已经有些历史了，但维护保养得不错，即使在这个时代，看起来也依然很漂亮。

　　陈美珍住的地方并不临街，在另外一排房子后头，每排房子间隔七八米远，就开着一扇门。

　　陈美珍带着宋阮阮往其中一扇敞着的门走去。一进去，宋阮阮便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弯着腰来回跑着擦一楼的地板。

　　听到脚步声，对方抬起头来，瘦削的脸庞上，一双漂亮的杏眼顿时弯成了月牙，虽然瘦得过分，却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担心你再不回来，就来不及去学校报到了！”

　　虽然容貌有些变化，但宋阮阮还是凭借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和五官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是她小姨。

　　俗语说外甥似舅，孩子的长相像父母的兄弟姐妹是很正常的事情。宋阮阮的长相，一部分就随了她的美人小姨，另一部分则是像她爸，融合了两家最优质的基因，和母亲陈美珍倒是不怎么像。

　　从小她小姨就很疼爱她，带她去玩的时间比妈妈还多，宋阮阮见到年少的小姨自然也是很有亲切感的。

　　不过如今不像才穿越那会儿，她已经能在这种情况下很好的克制自己的情绪。

　　“美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妈妈在插队的时候认识的好朋友宋阮阮，快叫人！”陈美珍道。

　　“阮阮姐姐好！”陈美筠立刻对宋阮阮露出甜美的笑容，态度非常尊敬。

　　真是夭寿。

　　宋阮阮在心中默默扶额。不过她跟她妈称姐道妹也这么久了，也不差小姨再喊她一声姐姐了。

　　“美筠你好呀！”

　　陈美筠立刻喊他们进来，然后就忙着去给宋阮阮倒水，并且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苹果要请宋阮阮吃。

　　正在此时，一个挽着发髻的老太太从二楼上走下来，看到陈美筠手上的苹果，立刻板着脸训斥道：

　　“才吃了饭多久，你又要吃苹果！这苹果是买了留着你哥他们周末回来吃的！不是我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嘴这么馋，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哦！”

　　说着，就伸手夺过了陈美筠手里的苹果。

　　陈美筠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面对宋阮阮这个客人，尴尬极了。

　　那老太太还催促道：

　　“还杵在这里偷懒，楼上的房间打扫了没？”

　　“马上就去。”

　　陈美筠对宋阮阮歉意地笑了笑，“阮阮姐姐，对不起啊，都没能好好招待你。姐，你快拿行李，带阮阮姐姐去学校那边，请她吃点东西吧！”

　　陈美珍脸色很不好看，却也没说什么，沉默着去二楼提了箱子和被卷席子等物下来，带着宋阮阮出了门。

　　出门后走了十分钟，上了一辆去陈美珍所在的邮电大学的公交车。

　　见到小姨这么小的年纪就给人当小保姆使唤，吃个苹果都不行，宋阮阮心里很难受。

　　再结合在学校看到的继父一家对妈妈的态度，她完全可以想象两姐妹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按理说她现在只是个外人，不应该插手妈妈的家务事，但她还是忍不住。

　　“美珍姐，你继父一家，是不是对你和你妹妹不好？”

　　想到陈桃刚才的威胁，宋阮阮在公交车上压低了声音问道。

　　陈美珍望着窗外飞驰的街景叹了口气：

　　“有后爸就有后妈，我妈根本不管我们，只顾自己开心，我和美筠自然就只能任由他们欺压。”

　　先前的问题只是个引子，宋阮阮重点想说的是下面的话：

　　“既然如此，你们就搬出去住吧？去外面住就不会被他们欺负了，你妹妹不在他们手里，你也不用被他们压榨。”

　　听到这个建议，陈美珍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道：

　　“出去能住哪？而且，那是我爸我奶奶留给我们的房子，就这么搬出去我不甘心！”

　　宋阮阮又惊又怒。她完全没想到那房子竟然是外公这边留下来的。

　　“他们住着你爸留下的房子，竟然这么苛待你和你妹妹，太过分了！”

　　那个陈桃，竟然有脸让妈妈和小姨滚出家门，难怪当时妈妈那么生气。

　　“该走的是他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去？”

　　陈美珍失落地摇头：

　　“房子在我妈名下。我爸去劳改以后，我奶奶半年过后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等回过神来，房产，钱，都到我妈手里了。后来没多久，她就把那一家子人喊来住了。那男的现在在厂里的职务很高，没有人会愿意为了我们姐妹得罪他。”

　　宋阮阮总算明白，为什么后来妈妈和小姨都很少提外婆了。她的眼里，大概就只有自己的幸福，根本不顾忌女儿的死活。

　　“如果是这样，恐怕只能等你爸回来，才有可能通过申诉的方式要回房产。但要是没有铁证，这也会很难。”

　　她们根本不知道外婆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把房产过户的，如果是通过暗箱操作，那他们无权无势，想推翻这件事，就变得非常艰难了。

　　“是啊。哪怕再不甘心，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美珍悲伤地道。

　　宋阮阮沉思了许久，还是道：

　　“美珍姐，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搬出来。房子的事，既然没办法解决也只能暂时搁置，但美筠不能继续再住在那个家里，那不管是对她的身体还是心理健康，都非常不利。”

　　“你看，她都快十四岁了，还又瘦又矮，要是再不好好补充点营养，错过了发育的黄金时间，以后就别想长高了。在那个家里住着，你恐怕给再多钱，最终也落不到她手里。”

　　这个时代的人没那么多营养常识，陈美珍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却立刻重视起来，有些后怕地道：

　　“我竟然没想到这个……”

　　随即又犯愁道，“可是出去能住哪里？”

　　宋阮阮理所当然地道：

　　“租房子住啊，在你学校附近租个房，然后你再跟学校申请不住校，这样就可以亲自照顾她了。”

　　陈美珍愁眉紧锁：

　　“阮阮，S市在外头租个房子不便宜的，我要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学校肯定不会再给我发助学金。”

　　宋阮阮顿时明白了她真正的难处，一针见血地问道：

　　“你是不是身上没什么钱了？”

　　先前在红星大队的时候，一有机会她就让陈美珍到江海家做工，一年多下来发的工资，差旅补贴，多的不说，六七百块钱是有的。

　　可她每次回去，都会给家里带钱。

　　这年头上大学不要学费书本费，贫困家庭的学生学校还会额外补助生活费，称之为助学金。助学金的等级从每个月十块出头到二十出头不等，她这么怕失去这笔助学金，足以证明她手里的钱很少。

　　不甘心把房子给别人住都是次要的，或许主要是没钱。

　　陈美珍窘迫地点了点头。

　　“我只剩下一百来块钱，租房子是能租，但撑不了太久。”

　　如果只是钱的问题，那就好解决了。

　　宋阮阮当下就道：

　　“不用顾虑钱，你只管去找房子，四年的租金生活费，我都给你包了。”

　　她有六七千块钱呢，在此时可是一笔巨款。

　　她打算给江海汇款一千五，剩下的五千多块钱，再怎么都足够支撑她自己和妈妈两姐妹四年的生活费用了。哪怕不够，她大学应该也能找到别的兼职挣钱的。

　　“不……阮阮，这怎么行！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太多了，我怎么可能再要你的钱！”陈美珍不肯接受。

　　宋阮阮早就知道她会这样，但她已经有充足的经验去说服她，她故作轻松地笑着道：

　　“谁说是给你的，这是借。等你工作了，我可是要你还的！”

　　“当然了，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你可以分十年慢慢还。”

　　陈美珍怔怔地看着她，心中被铺天盖地的感动淹没。

　　她知道，宋阮阮这是在照顾她的自尊心，也是极力想办法让她接受帮助。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宋阮阮这么好的朋友。她的恩情，她一辈子也无法忘怀。

　　“不许拒绝，我这也是为了美筠呢。她好歹也叫我一声姐姐，我总得为她做点事。”宋阮阮强调道。

　　陈美珍眼中含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心中暗自发誓，只要宋阮阮将来需要，不管做什么，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为她去做。

　　*

　　送陈美珍去学校报到后，宋阮阮就回了自己学校，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起了校园生活。

　　换了陈桃的新室友很好相处，住宿生活虽然条件艰苦，却还算顺心。

　　在摸熟了学校附近的公交路线后，宋阮阮就在第一个周末就约着陈美珍一起，找到了离学校附近的邮政局，准备处理自己带着的现金。

　　这些天为防丢失，她一直把装现金的袋子放在自己的挎包里随身携带，这重量体积，不亚于背了一本四五百页的厚书，还是很有负担的。

　　她的所有现金加起来总共有六千八百五十块钱，她分为了三个大部分。

　　一份一千五，她打算汇给江海，作为这一年多以来的生活费以及他给她的票劵钱。

　　另一份两千块，则是给妈妈，让她自己开存折存着，以便随时用来支取房租和生活费。

　　剩下的三千三百五十块，她则是拿了三千去存到存折，自己留下三百五十块钱现金作为开支。

　　当然，为了不过分引人注目，三千块钱她分了五家邮政局存，妈妈的两千块钱也分成了三家。两人足足忙了一整天，才把现金处理完。

　　陈美珍大概也是很不想让妹妹在那个家里住了，火速地在一个星期内租好了房子。

　　这年头想租房子其实并不好找，租金也不算便宜。

　　陈美珍找的房子条件很差，是邮电大学外头的一排民房当中的一个大通间，除了一张石头和木头混合搭起来的床，没有别的家具陈设。唯一的优点是租金只要十块钱一个月。

　　除了陈美珍，也还有其他邮电大学的学生在这里住。

　　这些人主要是77级的新生里孩子比较小的单亲父母们，他们没人帮忙带孩子，又没法把孩子带到宿舍，只能租房出来住。

　　虽然条件很差，但附近都是本校的大学生，安全性还算有保障。

　　如今没有商品房，也暂时只能这样勉强住着。

　　连宋阮阮都跟着忙前忙后了大半天，三人这才把所有行李搬进租来的房子里。

　　“阮阮，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先给你烧点开水喝，我们待会儿再出去吃饭。”

　　陈美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

　　然后她就开始去生柴火炉子，然而，才过来，买来的只有干柴和煤炭，还没准备引火的其他柴火，根本点不燃火。

　　宋阮阮在一旁看着，从军绿色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给她：

　　“美珍姐，拿这个点火吧。”虽然她没烧过火，但好歹在农村待了一年多，基本流程还是知道的。

　　陈美珍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了头版，奇怪地道：

　　“你哪来的C省日报？还随身带着。”

　　按理说，C省日报是在C省发行的，在S市是买不到的。

　　“这是C省日报给我寄的样刊。”宋阮阮解释道。

　　这报纸是她星期五放学的时候，班上的干部传达给她的小包裹，C省省报寄给她的样刊，一共有两份，张记者给她争取到了第二页一个很大的版面。

　　这新闻本来是在开学前就已经发了，但由于邮政效率低下，层层传达到学校更是耗时久远，导致她开学后才收到。

　　“C省日报为什么给你寄样刊？”陈美珍就更好奇了。

　　“因为我是理科状元，他们采访了我啊。”宋阮阮笑着道。她之前只是去信跟陈美珍说了自己被复兴大学化学与化工系录取，并没说理科状元以及采访的事情。

　　陈美珍顿时哇了一声，兴奋地道：

　　“阮阮，你也太厉害了吧！我看看，报道在哪里？”

　　宋阮阮翻开第二页给她看。

　　“这里呢。”

　　陈美珍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报道，倍加珍惜地抚平了被宋阮阮折皱了的报纸，用一种责备地目光看着她：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报纸，你竟然拿来给我点火！太暴殄天物了！”

　　说着看到上面被自己抹黑了的手印，更是懊恼，“哎呀，早知道是这么珍贵的报纸，我就该擦干净手来拿，现在都给摸黑了！”

　　宋阮阮对这个纪念意义倒是不那么看重。

　　在她看来，虽然她确实为这次考试付出了不少努力，但省状元的名次还是有些胜之不武。所以她内心里并不太觉得这是真的属于自己的荣耀。

　　“点火就点了呀，我包里还有一份呢！”

　　陈美珍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你还有一份啊，那这份我就留着了！”

　　“你留这个干什么啊？”宋阮阮好奇地问道。

　　陈美珍一脸珍惜地把报纸铺平了放在床下压着，笑眯眯地道：

　　“这上面有你的照片呢！当然要好好留着了！等我将来有了孩子，我就拿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她妈妈可是有一个省状元的好朋友！”

　　这话顿时打开了宋阮阮的一段遥远回忆的阀门，让她有些惊悚地愣在了原地。

　　她就说为什么这报纸上的照片看着有点眼熟，原来她见过！

　　小学六年级考了全区第一的时候，她妈妈拿出一个相册，给她看其中一篇被精心装裱起来的剪报，对她道：

　　“阮阮，虽然你这次确实考得很好，但未来还很长，不能骄傲哦，要再接再厉创造更辉煌的成绩！你看，妈妈的好朋友，和你同名同姓，当年可是省状元呢，你可不能辜负她的名字。”




84.  第 84 章   大学四年，我不想把时间……

　　由于很少见长得这么漂亮的高考状元, 以及得知那人和她同名同姓后，宋阮阮对当初那张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印象很深刻。

　　但到底过了八}九年，最开始看到的时候她并未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直到陈美珍的话作为锚点, 打开了她这段尘封的记忆, 她才恍然发现, 自己在十一岁时看到的剪报，其实就是眼前的这一则报道。

　　很有年代感的花棉袄子, 扎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的发型，后面的砖墙与木质大门, 与眼前报纸上的照片逐渐重合。

　　那上头醒目的标题“本届全国唯一女性理科状元，数理化满分——谁说女儿不如男”，也逐渐和模糊的记忆对上了。

　　所以，她就是妈妈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朋友？！

　　没什么比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看到的历史，是她长大后穿越回去所创造更惊悚的事情了。

　　她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那后来的她去了哪里？

　　妈妈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朋友, 她似乎从没见过，妈妈也没再提过。唯一提的那一次, 现在想想应该是喝醉了。

　　她试图回想当初更多的记忆，她在妈妈说那话之后说了什么？

　　她当时年纪小心高气傲，心里好像更多的是不高兴，不服气。

　　明明她考了那么好, 老师都在夸她, 妈妈不但没夸她，还拿出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人的成绩来打压她, 一副为那个朋友骄傲的样子，根本注意不到自己女儿的成就。

　　所以当时她并没有追问那个阿姨的消息，而是放下了豪言壮语：

　　“哼, 妈妈你等着吧，我以后长大了肯定比她考得更好！”

　　妈妈当时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从妈妈的态度完全无法推测那个历史中的她后来的去向。

　　她甚至不确定妈妈是否发现当初的自己和她的朋友越长越像。

　　宋阮阮紧紧地咬着下唇，明明发现了如此重大的事情，却怎么也无法从记忆中找到更多的线索，深恨自己当初没有多问几句。

　　“阮阮，你怎么了？”

　　见她表情不对劲，陈美珍关切地问道。

　　宋阮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先别烧水了，我们直接出去吃饭吧。”

　　曾经的历史，她如今的未来会如何，既然她无从追究，便只能暂时放下。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过好眼下的日子。

　　*
　　陈美筠搬出来后，在原来的学校从走读改为了寄宿，只有周末或者假期才回到姐姐租房的地方。

　　陈美珍每周给她的生活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搜刮走，想必生活质量可以得到较大的提升。

　　如此，妈妈和小姨这边，就没什么需要宋阮阮担心的了。她也该专注于学业了。

　　她报考化学与化工专业的初衷，就是要早点找到从石油里提炼脂肪酸的办法，并且使其能大规模用于工业生产，这样才能利用这一技术优势，抢先占领一部分日化市场。

　　为了早点实现这一目标，她除了上课做作业，就是泡图书馆，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看书。

　　她这样的，在77级新生中并不少见。图书馆经常都是满座的。

　　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次学习的机会有多不容易，图书馆里有各种五花八门的书有多难得，都倍加珍惜。

　　这样的情况，更是让宋阮阮有紧迫感。

　　有些东西就算是有了理论，也要借助仪器设备，有实验原料，并经过大量实验才能成功。她之所以如此努力地学习，就是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更加优秀抢眼，能被教授看中吸纳到实验室里去。

　　如果同学也同样努力，成绩同样好，那不就凸显不出来自己了么。

　　能考上复兴的化学专业，智商和理工科的底子都不会太差，她如今的优势比高考的时候要弱很多。

　　她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学习方法，她是一开始就有系统高效的学习方法的，不像他们或许还要慢慢摸索。但这些优势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被抹平。

　　所以她上课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图书馆，几乎没再花时间在社交上。

　　当然，对宋阮阮这样的人来说，她也不需要主动社交，她只要坐在那里，就有无数春心萌动的青年过来搭讪。为了不浪费时间，她时常不得不保持高冷一些的态度。

　　又是一个周六的晚饭时间。

　　身边的同学陆陆续续地都去食堂吃饭了，而宋阮阮还在演算一道化学题。

　　突然眼前的草稿纸上落下一片阴影，宋阮阮抬头一看，是一个眉目俊朗的男青年，有些眼熟。

　　“宋师妹不记得我了？”

　　男青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开学迎新的时候我们见过，我叫……”

　　宋阮阮顿时恍然大悟，对他露出礼貌的浅笑：

　　“我记得，你是柯师兄，好久不见了。”

　　柯宏亮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师妹，周末都不去和你政法大学那个朋友一起出去玩吗？S市有很多不错的地方值得看看。”

　　宋阮阮困惑地看着他：“你说秦安平吗，我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出去玩？”

　　开学后的第二周秦安平倒是给她写过信，邀请她去市区玩，她没答应，说想抓紧时间学习，不想浪费时间做其他事，开学后两人基本上没见过面。因为复兴除了开学日以外，外校的人都进不来，他每周会给她写信，她偶尔会回一封。

　　两人之间的联系仅限于此。

　　这话问得柯宏亮心中一喜，他试探性地道：

　　“我以为宋师妹和他在处对象。”

　　宋阮阮摇摇头：“我和他只是朋友。”

　　柯宏亮这才确定，自己先前误会了宋阮阮和那个政法大学的男生的关系，心中雀跃不已。

　　先前他就是每次到图书馆都能看到宋阮阮，才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连周末都不出去约会，时间久了，便不由得生出期盼，是不是她和那个政法大学的学生分手了。于是鼓起勇气来试探，谁知道，他压根就是误会了两人的关系。

　　她之前说的朋友，那是真的朋友。

　　这可实在是太好了！

　　如此，他追求宋阮阮，也不会有道德上的负担了。

　　宋阮阮这样的女孩子，从小到大追求者数不胜数，对于男孩子们的各种搭讪套路基本上都非常熟悉，稍微多接触一下，她就感知得到一个男生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接近她。

　　柯宏亮的心思浅显得像一张白纸，一眼就看透了。

　　因为对方开学的时候帮她提过行李，倒也不好直接不理。原本想客气应付几句就打发走，柯宏亮却拿她正在做的一道化学题和她讨论起来。

　　他竟然写出了另一种更为巧妙的解法。

　　这让宋阮阮顿时有些刮目相看。

　　前几届的大学生基本上都是推荐入学的，虽然能进入复兴的也算挺有本事，但论起真材实料以及学习态度，和77级比起来差太远了，她看的书算是延展得比较深的那种了，他能解出这道题，并且说出和参考书不一样的解法，说明他在化学上的造诣不一般。

　　多聊了一会儿，宋阮阮便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因为这个柯宏亮是学院里最有名的那位化学教授的助手，如此还真的算得上货真价实的师兄了。

　　她的目标，也是想跟着那位教授，以便得到更多的实验机会和指导。只是目前她的还没有被那位教授教的课程，要等到下学期。

　　如果她能成功进入教授的实验室，今后必然会与柯宏亮有很多接触的机会，倒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得太僵。

　　她没有赶人，让柯宏亮备受鼓舞。

　　毕竟他是亲眼所见，宋阮阮对于其他来递纸条，搭话的男生理都不理。

　　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在和宋阮阮一起到食堂吃过一顿晚饭后，他便忍不住道：

　　“宋师妹，你喜欢看花吗？我听说学校植物学院的试验田里最近玫瑰花开了，特别好看，还很香，不如我们明天去那边玩一下？你才来学校，应该很多好玩的地方都不知道，我带你逛逛。”

　　大概柯宏亮以为自己的邀请算是很含蓄了。

　　但宋阮阮却很清楚，这是追求的开始。如果她答应，他就会有更多的行动。

　　若是其他人，她会在对方挑明了说的时候直接拒绝，柯宏亮不一样，将来或许有很多接触的机会，那就不如在一切没开始前先给他打好预防针，让他知道，前路不通。

　　“谢谢柯师兄的好意，不过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就不去了。”

　　柯宏亮并没听懂她委婉的拒绝，只觉得她太过热爱学习了，劝说道：

　　“宋师妹，学习也要劳逸结合，你平时已经很刻苦了，周末可以放松一下。”

　　宋阮阮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索性说得更清楚一点：

　　“休息什么时候都可以，学习却只有这四年的机会。大学这四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情上，柯师兄你明白吗？”

　　柯宏亮一怔，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察觉了他的心思，但她大学四年都要全身心学习的决心很坚定，他若是想让她答应自己的追求，恐怕要等到她大学毕业了。

　　“宋师妹真是热爱学习，你说得对，咱们是学生，还是要多花时间在学习上！明天我们继续上自习，你有不会的可以尽管拿来问我。”

　　这样的回答，宋阮阮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柯宏亮是属于可以作为普通朋友放心交往下去的人了。

　　忙忙碌碌的学习生活让时间流逝得很快，宋阮阮来学校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转眼间就已经到夏天了。

　　这一天下课，宋阮阮正要去图书馆，班上的通讯委员叫住了她。

　　“宋阮阮，等一下，传达室有你的包裹，你跟我去领一下。听说有点大，你叫个同学一起帮你抬一下。”

　　立刻有两个男生自告奋勇，宋阮阮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没必要的情况下，她并不想欠这些男生人情。

　　“阮阮，我去帮你抬。”同寝室的李秀妹道。

　　她是目前和宋阮阮关系最好的大学同学之一，自从开学的时候，宋阮阮在床位的事情上帮她解了围，她就像是有雏鸟情节一样时常跟在宋阮阮身边，宋阮阮也并不讨厌她的亲近，有好吃的会分给她，还时常在为人处世上教她一些事。

　　如今被宋阮阮带的，李秀妹的性格也没之前那么胆小内向了。

　　“好，那我们一起去看看。”

　　宋阮阮在路上还在想，是谁突然给她寄了一大包东西，走到学校传达室，看到纸箱子上的寄送单便揭晓了答案，竟然是江小河。

　　宋阮阮不由有些奇怪，江小河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手里又没多少钱，怎么给她寄这么多东西。

　　她和李秀妹试探性地抬了一下，一个电视机纸盒那么大的箱子，装得沉甸甸的。

　　就不说里面装的东西了，单是运费也不便宜。




85.  第 85 章   全都是江海的手笔。……

　　两人抬着包裹箱子回到宿舍, 其他几人都端着饭碗在吃饭，见宋阮阮抬着这么大的箱子回来，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阮阮, 这是什么呀？这么大一箱！”

　　宋阮阮也不知道, 跟人借了个剪刀, 拆开包裹, 才看到里面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最上面的是还分别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几件夏季的衣服，上面还带着吊牌, 明显是新的，十分抢眼。

　　接下来的一层就是蜂蜜, 麦乳精，鱼肝油，红枣，枸杞，花生, 核桃一类的吃的，除此之外, 是一个泡沫盒子里装着的香皂，瓶装雪花膏，还有驱蚊水。

　　“你父母可真是疼你，给你寄这么多东西！”李秀妹艳羡地道。

　　“这些东西都好难弄到票呢, 你爸妈真有本事！”和陈桃换了床位的那个室友刘燕也道。

　　宋阮阮没有解释, 任由她们误会。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堆衣服的塑料袋上，其中一件衣服的袋子里装着个信封。

　　她取出信封, 撕开，拿出里面的信纸。

　　而几个室友显然对她的包裹更感兴趣，饭都不吃了, 就想看看她的包裹里还有些啥，结果她却看起了信。

　　性子最急的张芳道：

　　“阮阮，你看信，我们帮你拆下面的东西好不好？”

　　宋阮阮倒是无所谓，便答应了。

　　众人齐心协力地帮宋阮阮把第二层的东西拿出来。

　　这些东西下面，便是用蛇皮袋子裹着的一些东西，沉甸甸地铺在纸箱最下面，稍微拆开些一看，只能看见里面的稻草，稻草里头还包裹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怎么闻着像是腊肉的味儿！”

　　刘书玉鼻子很灵敏。

　　大家打开了捆得严严实实的蛇皮口袋和稻草，一看里面果然是腊肉，熏得黄黄的，一条一条切得很工整，整整齐齐码了半箱子，只有一块是纯肥肉，其他全是纯瘦肉。除此之外，还有足足十节腊香肠。

　　“我的天哪，这么多肉，我家一年也吃不着这么多肉！”

　　“我家也是，每个人一年只有两斤半的供应肉，有钱都买不到！”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家庭能吃到肉的机会都很少，哪怕到了学校成了大学生，有了生活补助，也最多每周吃一回肉，每次肉的片数五个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寝室里的几个女孩，看到这一堆腊肉香肠，实在是羡慕不已，甚至不由自主咽起了口水。

　　“好香啊！可惜没法煮，不然还可以在阮阮这里买几块腊肉吃！”

　　“可以煮啊，我看有人提着煤炉子到楼顶去煮，只要每次把垃圾清理干净，宿管也没说过什么！”

　　“要不我们去借个煤炉子？”

　　“这是阮阮的腊肉呢，她可没说要煮。”

　　众人眼巴巴地看向宋阮阮，而她正在读信。

　　那信确实是江小河写的，她给江小河辅导过作业，认得她的字迹。

　　“阮阮姐姐，你都去学校快三个月了，也不给我写信，是不是太忙了？我很想你。你在学校过得好吗？

　　马上就夏天了，我们这边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家里又开始卖驱蚊水了，也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蚊子，给你放了两瓶驱蚊水，是用玻璃瓶装的，有塑料盖子，拧得紧，应该不会洒出来。

　　你走的时候没带夏天的衣服，所以我给你买了几件，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就告诉我，我下次避开这种款式。

　　我听说大学食堂也没什么油水，就给你带了些吃的，你一定别嫌麻烦，要煮来吃哦。特别是那些腊肉，知道你不爱吃吃肥肉，大多数都选的瘦肉，不过肥肉你也每顿煮一两片吧，不然都没油水。吃不完的腊肉挂在通风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腐坏啦。当然啦，你也可以分给你的朋友同学们吃。

　　要是你不会烧火，就拿钱请人帮你煮，不用担心钱，现在三哥已经把生意发展到省城去了，你在外头千万别省着，钱不够了跟我说，我给你汇过来……”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不过你在大城市，说不定早就听说了，上面说，今年六月份会再进行一次高考，以后每年六月份都会举行全国高考。现在学生和老师们都好重视学习了。大家都说现在的教材和高考的内容不同，但我们还没换教材，我好担心到我明年考试的时候做不来题。阮阮姐姐，等你暑假回来了，一定要好好给我补习一下功课好不好？我再也不调皮了，以后一定做个认真听讲的乖学生！

　　盼你回来的江小河。”

　　虽然整封信的内容都是以江小河的口吻写的，但宋阮阮很清楚：

　　这么多东西，没有江海是不可能买得到的，江小河一个小姑娘，哪来的那么多钱和人脉去买这些东西。就算是在家打工挣了几百块钱，却也不至于全部花在她身上。

　　所以，这很可能全都是江海的手笔。

　　那封信，大约也是他的意思。

　　他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无事发生，大约是怕她拒收他的东西和信，这才以江小河的身份来做了这件事。

　　何必呢。

　　宋阮阮心中涌出一股怅惘。

　　她以为，都快三个月了，他一直没有任何行动，应该是已经从她的离开里走出来了。现在看来，似乎还没有。

　　但既然都决定分开了，那就没必要藕断丝连。

　　三个月不够，半年，一年应该就够了吧。

　　“阮阮，我们能不能跟你买一块腊肉啊，太高的价格我们给不起，但高出市场价两三毛还是没问题的！”

　　室友的提问让宋阮阮从江小河的来信里把思维拔了出来。

　　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宋阮阮有些歉意：

　　“对不起啊，这腊肉没办法卖给你。因为这些东西我不会收，要全部退回去。”

　　众人被她的回答惊住了。

　　“阮阮，你疯了吧，这么多的好东西直接退回去？”心直口快的张芳下意识道。

　　“阮阮，你是跟你爸妈闹别扭了吗？好不容易寄来的东西，为什么要退啊？”李秀妹非常费解。

　　“就是，马上就夏天了，像是腊肉这种东西，万一在路上闷坏了，多可惜啊！”

　　众人纷纷劝阻。

　　宋阮阮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能理解室友们对这些东西的不舍，哪怕是对她来说，这些东西里，也有不少是用得上的。

　　比如说衣服，她只带了冬装，连春天过渡的时候都还穿着冬装。她怕冷，冬天的衣服勉强在春天穿是没有问题的，但夏天却无法继续将冬天的衣服凑合穿下去了。

　　比如日用品，她也没有票劵可以买。如今不像是在红星大队的时候，随时都有用不完的各种票劵，她又不认识相关的人脉，就算是有钱也换不到票劵。

　　至于食物，反倒是最好解决的，有钱，偶尔还是能换到票劵去国营饭店吃的，只是她一直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去。

　　“有些东西是不该收的，必须要退回去。”她的声音轻柔却很坚定。

　　她原本也可以折现，但她觉得，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或许直接退回去会更直接明确一些。

　　见她的话里似乎另有隐情，年纪最大的刘书玉对众人摇了摇头：

　　“阮阮要退这些东西，肯定有她的原因，咱们就别劝了。”

　　如此，大家虽然都觉得无比可惜，却还是尊重宋阮阮的决定，当天下午，宋阮阮便在室友的帮助下，把所有东西一样不落地寄回去了。

　　想着江小河的信，第二天周末的时候，宋阮阮又去市里的国营书店，给她选购了文科的一套教辅书。如今距离宣布高考已经过了半年多，看样子国家也会将高考政策持续下去。如Ｓ市这样的大城市，反应灵敏，此时已经出了教辅书。

　　随书附带的是她写的信，她表示谢谢江小河的好意和关怀，但是她不会再回红星大队，没法当面给她辅导功课，只能买套教辅书来帮她提高学习效率。

　　她以为，做到这种程度，江海便应该明白她的决心，不会再心存侥幸了。从此便将这件事丢在了一边，全心投入了学习之中。

　　经过整整一学期的努力，期末考试她发挥得很好，考了整个专业的第一名。

　　暑假她也没有松懈，依然待在学校自学接下来的课程。

　　复兴很为学生们着想，假期也同样开放了寝室，食堂，以及一部分教室，让无法回家的学生们可以一直留在学校。

　　宋阮阮不愿意到陈美珍那里去挤她们，自然是留在了学校。

　　不过，即使如此，陈美珍却隔三岔五到学校来给她送吃的，三不五时地，还送给她一些票劵，说是她爸爸交好的长辈找到了她们姐妹俩，每个月补贴她，现在她经济上宽裕了，也想回报一下她。

　　宋阮阮最开始一直信以为真，妈妈对她好，她自然也是乐于接受的。

　　她不太认识那些可以换到票劵的人脉，来了学校以后，日子确实过得大不如前。如今有了陈美珍的补贴，倒是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时常可以到国营饭店吃吃饭，衣服鞋袜日用品，也可以很随意地到供销社采买。

　　物质宽裕了，学习上的进展也不错，她经过一学期加一个暑假的努力，终于在这个学期的期中考试后，经过毛遂自荐，成功地加入了那位教授的实验室。

　　这得多亏了如今才恢复高考，人才稀少，不然，就凭她一个大一的学生，就算表现再亮眼，也不可能这么早达成目的。

　　进了教授的实验室，宋阮阮的生活便更加忙碌起来，每天不是上课泡图书馆，就是在教授的实验室里帮忙，连陈美珍那边都去得少了。

　　初冬的这一天周末，她难得有空闲，便准备去看看妈妈和小姨，给她们一个惊喜。

　　走到她们的出租房时，她们两姐妹正在吃饭。大通屋的小桌板上，摆着一盘几乎没有任何油气的咸菜，小姨和妈妈两个，一人端着一碗稀饭，说是稀饭不如说是红薯饭，米粒少得可怜。

　　“美珍姐，中午饭你们怎么就吃这种东西？”

　　宋阮阮责备地道。

　　她见不得妈妈这么苛待自己和小姨，希望她们能吃好住好。住这方面没法讲究，至少吃的不能太马虎啊。

　　她来得突然，陈美珍一点准备都没有，下意识就想将桌上的饭菜藏起来，反应了一两秒，又神态自然地道：

　　“最近好的吃多了，吃点稀饭咸菜解腻。”

　　宋阮阮觉得不对劲，她突然想起，每次她过来吃饭的时候，小姨总是像个小馋猫，肉汤泡饭能吃三碗。她之前一直以为是青春期的孩子本就吃得多，现在想想，这分明是平时吃肉吃得少，才会这么馋。

　　她们的生活，真的有妈妈所说的那样宽裕吗？

　　宋阮阮打量着妈妈和小姨身上的冬衣，依然是旧得起毛边的那种，妈妈身上的那件衣服，宋阮阮甚至在红星大队的时候就见她穿过。

　　屋里的陈设也依旧简陋，床单被褥也依然是带着补丁的。

　　这些，妈妈以前解释说是在外面租房子，要朴素不要太露富，可现在看来，却像是另有隐情。

　　“美珍姐，你真的没有瞒着我什么事吗？”

　　宋阮阮严肃地盯着她，“如果我自己发现你有什么事骗了我很久，我可不会原谅你的。”

　　她原本是想吓唬一下，却没想到陈美珍当了真，很是紧张。

　　“阮阮，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但我在红星大队的时候，毕竟欠了江海那么大个人情，不好不帮他，而且我也是想着这件事对你也没什么坏处才答应他的……”




86.  第 86 章   我就是看看她。

　　……江海？

　　宋阮阮目光闪了闪,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美珍感觉自己犯了错，很快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全说了。

　　“就放暑假前，江海来找我, 给了我一些票劵和钱, 说让我带给你, 但不要告诉你是他给的。我当时是有拒绝的, 但他说你在学校衣服也没得穿，人还瘦了很多, 质问我作为好朋友，是否忍心看着你生活得如此艰苦。他说他只提供物资, 不会来打扰你，我看他也挺可怜的，想着这事对你也没什么坏处，就答应他了。”

　　陈美珍是知道宋阮阮和江海决裂这件事的，宋阮阮开学后有告诉她。

　　她当时还有些惋惜, 但宋阮阮似乎下定了决心，而且再一看学校里那么多青年才俊, 宋阮阮可以随手挑，哪个也不会比江海差，她就没再劝说。

　　后来江海找上门让她帮忙，她觉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且挨打那也还是求着挨打的, 对宋阮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又实在不能不顾念江海当初的恩情, 便没有拒绝。

　　但现在看宋阮阮的反应，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听着陈美珍的描述，宋阮阮陷入了沉默。时隔这么久, 关于江海的一切，依然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这个人，看似嚣张霸道，嬉皮笑脸的话很多，但却从来不爱邀功，为她做了什么都不喜欢挂在嘴边说，如果她不够细心，就会一直都不知道他做过怎样的事。

　　这一次，如果不是她无意间发现，会不会永远都不知道呢。

　　宋阮阮抿着嘴有些赌气，明明都已经分手了，还关心她瘦没瘦，有没有衣服穿做什么？

　　可是，为什么心里竟然不由自主觉得好委屈又有些开心？

　　她从小就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哪怕是穿越到了七十年代，也一直有江海在一旁竭尽所能地满足她的各种要求，真正让她感到艰苦的，是学校这一段住宿生活。

　　吃穿住行，什么都要靠自己解决，却很多方面都无法解决。

　　饭菜不好吃，没有人会再想尽办法只为让她多吃几口。气温变动，也没有人会在第一时间就为她送上合适的衣服。缺少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去找。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皱皱眉，就第一时间关注到她的心情，并且精准地为她解决遇到的困境。

　　身边不是没有献殷勤的男生，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他那样贴心。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宋阮阮掐紧了手心。

　　她之前从未发现，自己竟是如此依赖江海，而且依赖得理所当然。

　　这是不应该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之前来过我学校对么？”

　　不然怎么会知道她瘦了，还没衣服穿。

　　最开始用江小河的名义寄来的包裹，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美珍见她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松了口气。

　　“应该是的，他最近每个月都会亲自来采买香精，并且把票劵，物资和钱送来给我。”

　　打开Ｓ市这边的渠道后，最开始是陈美珍时常回Ｓ市，坐火车带回香精，后来和那边的渠道稳定下来，有了正当的名义后，就是通过少量多次邮寄的方式供给香精。当然，寄件地址不是化工厂，收件人也不是江海。

　　邮寄的方式，他们也还是进行得很隐秘，以确保安全性和保密性。

　　原本的原料采购方式，按理说是很稳妥的，他根本没必要亲自来Ｓ市。

　　“不是说开不到介绍信吗？”

　　如今对人员流动，尤其是跨省的人员流动控制得很严，没有非常过硬且正当的理由，想要跨省坐火车非常困难。

　　先前江海反对她去上大学，最大的原因就是Ｓ市与Ｃ省相距太远，她来了Ｓ市，他连来看她都很困难。

　　“那就不知道了。他这个人脑子活络，或许在哪里找到了人脉或者别的办法？”

　　陈美珍猜测道。

　　看样子妈妈也不知道。没个确切的答案，宋阮阮心中便不由得往不好的方向猜测。

　　明明没必要来Ｓ市，却还是不远千里亲自来进货，是因为原本的渠道出什么变故了吗？

　　随即她的理智又告诉自己，即使如此，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已经分手了。

　　见宋阮阮还在关心江海的事，陈美珍有些拿不定主意。

　　“阮阮，那如果下个月江海再拿东西来，我到底是收还是不收？要不要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

　　这个问题把宋阮阮也难住了，她罕见地犹豫了。

　　陈美珍看出她对江海也没那么绝情，便劝道：

　　“其实江海这个人也还可以，有本事有担当，对你也温柔体贴，除了没文化，也没什么缺点了。你要是舍不得，不如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是见过江海平时是怎么对宋阮阮的，丢开最开始的偏见后，江海这个人倒是挺可靠的。

　　宋阮阮在她心里一直很脆弱让人放心不下，总觉得一个不留神她就摔了伤了病了，但若是把宋阮阮托付给江海，她能放心。

　　她这样一劝，反而让宋阮阮的理智占了上风。

　　宋阮阮以前虽然没正经谈过恋爱，但在她的理念里，也从未想过要吃回头草。

　　在她看来，既然两人都已经闹到决裂的地步，又和江海的爸妈有了隔阂，就没必要再回头。

　　曾经的裂痕，始终是横亘在两人心中的刺。与其带着这根刺走回头路，不如换个人重新开始。

　　只要她想，她就一定能找到一个和江海一样对她好的人。

　　“我没有舍不得他。”

　　“他下个月要是再来，你就如实告诉他吧，叫他别送东西来了。”

　　江海或许也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彻底摆脱她留下的印记。既然已经绝情了那么久，那就不如绝情到底，也能让他早些放弃。

　　只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

　　人并不是完全被理智支配的生物。

　　宋阮阮以为，江海既然选择默默地在背后做那些事，便是知道她的态度，这次被拒绝后，应该就无计可施，只能在遥远的距离与时间中放弃她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在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会直接见到江海本人。

　　此时已经是深冬，Ｓ市气温大降，已经到了零下。

　　因为久违的低温，实验室的设备出了些问题，宋阮阮和几个师兄师姐以及教授一起，在实验室忙碌了很久，直到晚上快十点钟的时候，才从实验室里出来。

　　昏黄的路灯下，道路已经斑驳，空气中飞舞的，道路旁枯萎的草木上挂着的，都是白白的碎末。

　　从下午开始，Ｓ市便下起了雪，现在竟然依然还在下。

　　宋阮阮一走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寒冷空气冷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撑着伞，加快脚步往寝室走。

　　实验室距离寝室还是有十几分钟的路程的，今天天气冷，此时十点多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偌大的校园在此时显得格外的安静和空旷。

　　走到岔道处，她就没再让柯宏亮继续送她了，因为走过上面的那一栋女生寝室，再下十多步的台阶，就到她所在的女生寝室大楼了。

　　正要下台阶，却突然听到台阶下的大楠树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是哪个班的同学？怎么现在这个点还不回寝室？”

　　学校巡逻的保安拿着手电筒射向楠树黑暗的树影下。

　　“我等人下来拿东西，待会儿就走。”

　　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沙哑，让宋阮阮整个人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这个声音……

　　和江海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像。

　　“我刚才就看你在那里，等什么人要这么久，把你校牌拿出来看看！”

　　校牌是复兴学生进出校门，图书馆，食堂吃饭等的凭证，一般都会随身携带。保安显然是怀疑起了树下那人的身份。

　　“大哥，通融一下呗。”

　　带着几分社会习气的腔调，让宋阮阮完全确定了那人真的是江海。

　　哪怕很久不见，她还是轻易地认出了他的声音。

　　随即便忍不住有些担心，他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而且最关键的是，还被保安给抓住了，要是到时候被当成什么混进学校的可疑人物，送到派出所怎么办。

　　没想到下面的情况很快发生了反转。

　　“怎么是你小子？”

　　“吴哥今天巡逻啊，抽根烟，暖暖身体。”熟练地套起了近乎。

　　树影下，烟火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很明显，这保安是认识他的。所以接受了他的烟，并且不再追究他的身份。

　　宋阮阮都不知道，江海什么时候和学校的保安混得这么熟。

　　“兄弟，我说你可得早点走，待会要是被别的门的保安看见，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真要是那么倒霉，可得麻烦吴哥来领我。”江海毫不客气地道，却并没有同意早点走。

　　“也行，那你到时候报我名字，就说是我表弟。”

　　两人抽着烟，保安好奇地问，“我说兄弟，到底是哪个天仙这么有魅力，让你每个月都要混进学校来看她！都这么久了，就没点进展？”

　　“我就是看看她，不需要什么进展。”江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消沉。

　　“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知道图个啥。”

　　两人抽完了一根烟，保安临走前嘱咐道：

　　“兄弟，这么冷的天，快别等了，早点回吧啊。”

　　“没事，我不冷。”

　　“啧，你这年轻人可真是犟！冻感冒了就知道好歹了！”

　　保安走后，那树下再次恢复了寂静，江海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来回地踱步，不断地搓手，视线却执着地望着宋阮阮平时下课回来的方向。

　　宋阮阮此时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呢子大衣，西裤和大头鞋，肩膀和头发上都已经落上了许多积雪，花白一片，耳朵和手也冻得通红，都不知道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

　　还说不冷。

　　明明她穿着厚重的棉服，棉鞋，还戴着手套和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都觉得冷，他穿那么薄，怎么可能不冷。

　　看着他来回踱步的背影，宋阮阮鼻腔酸涩。

　　一个大男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真是笨死了！他难道以为自己在寒风中搓手取暖的样子很帅气？

　　如果非得要见她一面才肯走，那就让他见好了。




87.  第 87 章   值得么，江海。……

　　宋阮阮打着伞, 特意放轻了脚步下了阶梯，走到了江海身后。

　　或许是树下风声很大，也或许是江海看另一个方向看得太专注,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直到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呼啸的雪花与寒风都在瞬间被遮住, 他才留意到这一些不同, 回过头来。

　　然后看到朝思暮想的女孩就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为他高高地举着一把伞。

　　她穿着厚厚的黑色棉服依然是比其他人看起来更纤细单薄, 红色的围巾堆在脖子上，漂亮的小脸只露出了上半截, 鼻头红红的，一双如烟似雾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这一瞬间，江海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阮阮。”

　　他哑声喊道，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试图去摸她的脸，想确定真实性。

　　温暖又滑腻的触感, 宛若羊脂，和他曾经摸到过的宋阮阮的脸的感觉是完全一致的。

　　像是被冰块贴到了脸上, 宋阮阮不适地偏了头，却没有像以前一样不高兴了就瞪他。

　　因为走近了，她才发现江海真的瘦了很多，还变黑了, 下巴上全是胡茬, 和以前比起来显得格外憔悴和狼狈。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是那么热烈，仿佛整个人都被光照亮：“阮阮……真的是你……”

　　难以置信, 受宠若惊的激动。

　　看他这样，宋阮阮心中的酸涩更浓了几分。

　　“不是来看我的么，看到了就走吧。”她淡声道。

　　天气太冷了, 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应该早点回去休息的。只是，以两人如今的关系，她不应该再说这些让他以为她还关心他的话。

　　话语中的冷淡与排斥，让江海的心神被拉回了现实，俊朗的脸上笑容被击碎，那含着破碎光芒的沉黑双眸，却依旧贪恋地看着她。

　　冻得通红的手捏成拳，他的语气温柔平静。

　　“你上去了我就走。照顾好自己。”

　　竟然真的只是看看她，一点多余的纠缠也没有。这都不像江海了。

　　可这样的场面不正是她所希望的么。

　　宋阮阮抿了抿唇，把伞递到他手里，转身上楼。

　　走到寝室，透过阳台的玻璃往外看，依然能看到他挺拔如青松一般站在寝室大门口，面朝着她上楼的方向。

　　明知道光线这么暗，他未必看得到她，她还是没有多看，按部就班地倒水开始洗漱。

　　像如今这样，让他在平静中放弃，就是最理想的结局了。

　　×

　　气温骤降，原本的被子就不够了，畏寒的宋阮阮睡得并不踏实，这便导致她第二天早上比以前稍微起得晚了些。

　　索性今天早上没课，倒也没那么着急。

　　她慢悠悠地去水房洗漱了回来，张芳已经把早饭打了回来。

　　女生寝室许多人，在早上没课的时候，都爱把早饭打回来吃。

　　她一边打开铁皮饭盒，就着家里带来的咸菜吃稀饭，一边跟室友们聊天：

　　“你们知道吗，刚才我去打饭，听说了个大新闻，就咱们二食堂外头，食堂阿姨他们上班的时候捡着个男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学生，晕倒在食堂外，人都差点冻硬了！”

　　宋阮阮正用木梳轻柔地一下下透着头发，听到这话，木梳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响声让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宋阮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捡起了梳子：

　　“那人送到哪里去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学校食堂六点半就已经对外营业了，食堂的工作人员一般四五点钟就会起来上班，他们捡到的人，很有可能是半夜就在那里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张芳的话，宋阮阮下意识就会联想到江海。

　　“送到校医院去了呗，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

　　宋阮阮告诉自己，她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去确定一下。

　　因为如果真的是江海，他在Ｓ市人生地不熟，要是还没苏醒，连个给他缴费签字的人都没有，那样也太凄惨了些。而且万一再发生那种因为没人签字就不能抢救的事，岂不是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她就立刻朝着校医院赶过去了。

　　复兴的校园很大，但校医院离宋阮阮这边不远，就十分钟的路程。

　　校医院并不大，只是一栋占地面积很窄的四层大楼，便囊括了所有的病房与科室。

　　宋阮阮一进来就赶紧向着门口的护士打听：

　　“请问今天早上二食堂那边送来的男生在哪里？”

　　护士懒洋洋地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病人家属？”

　　宋阮阮如实道：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认识的人，他醒了吗？叫什么名字？”

　　护士闻言便道：

　　“人没醒，在２０５病房输液，你自己去看看是不是吧，是就来帮他把手续办了。”

　　宋阮阮走到二楼，找到了２０５病房，怀着忐忑的心情推开门。

　　那是一间双人病房，只有外头那张床住着人。

　　虽然那个人闭着眼睛，宋阮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江海。

　　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强壮的，霸道的，充满力量的，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样子。

　　哪怕他之前被野猪伤到，也还是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一直在嘴硬逞强，何曾这样昏睡在病床上。

　　不确定他的安危，她没法安心，在病房只待了片刻，她便立刻出去找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询问他的情况。

　　一想到他昨晚可能在冰天雪地里待了一个晚上，她就揪心不已。

　　半个小时后，去交完费的宋阮阮再次回到了病房，搬了把凳子在江海的病床前坐下来。

　　刚才她已经问过主治医生，江海的情况说严重也不算太严重，但说不严重，也有一定危险性。

　　他身上有些冻伤，但更要紧的是疲劳过度再加上营养不良，以及严重受寒导致的高烧。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把温度降下来。

　　他明明身体那么强壮，从来都不生病的，也不差钱，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营养不良，一天天的都在做些什么啊？

　　宋阮阮伸手抚摸着他昏睡中也拢在一起的浓眉，试图把这浓郁如墨的两道眉毛抚平，她的目光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心疼。

　　看他嘴巴干得起皮，她又去接了水，用手帕蘸着帮他湿润嘴唇。

　　正当她专注地试图将他的嘴唇的每一处都润湿的时候，江海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在照顾着自己的是宋阮阮，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他这次没有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可他知道，她的这些许温柔，就像是一个美得脆弱的梦境，一开口就会被打破。

　　他别无所求，只希望这一刻能延续得更久一些，哪怕仅仅多几分钟也好。

　　宋阮阮为他擦完了嘴唇，起身放水杯，一抬眼便对上了江海满是深情与思念的目光。

　　怔了怔，宋阮阮这才想起来关心他的病情：

　　“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昏迷几个小时，他的嗓音粗粝嘶哑得厉害。

　　“先喝点水吧。”宋阮阮把手上瓷杯里已经凉得差不多的开水递给他，他吃力地坐起来，抱着瓷杯就咕咚咕咚把水喝了个精光。

　　宋阮阮接过水杯，又请了医生来看。

　　医生给他测了体温，还是在发高烧，但人醒了也算是有所好转。

　　“家属去给他弄点流食，吃完好吃药。吃了药再观察下情况。”

　　宋阮阮闻言，便到食堂去给江海打了一碗稀饭过来，江海乖顺地自己喝了一碗稀饭，又吃了药，全程规矩得不像话。

　　完全不像以前，若是之前遇到这种情况，他大概是怎么也要借此耍赖让她喂饭再趁机腻腻歪歪一番的。

　　但这次他在她面前，分外老实，既不认错求和好，也不厚脸皮地试图跟她亲近。

　　此时的他就像一只弥留之际的大型犬，没有任何攻击性与侵略感，忠诚的眼睛里只是单纯地写满了对主人的眷恋。

　　宋阮阮心里有些乱，带着几分烦躁质问：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去招待所？”

　　他并不是没钱，不可能住不起招待所吃不起饭，但他偏就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么狼狈的样子，这让她不由得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使苦肉计，试图想让她心软。

　　这让她很难不生气，气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气他不知道冻伤的严重后果。

　　“当时比较晚了，懒得去找，想着随便对付一晚就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目光看着一边，没看宋阮阮的眼睛。

　　宋阮阮和他一起生活一年多，对他的行为举止还是有些了解，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在撒谎。

　　“这么久不见，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你就要骗我吗？”

　　她的声音很一如既往的软糯轻柔，江海却无法忽略其中的意味，脸上露出窘迫。

　　他不是想骗宋阮阮，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他是如此落魄无能。

　　可如今不说实话也不行了。

　　“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招待所……不过你放心，我迟早能找到办法开到介绍信的！”

　　宋阮阮震惊地看着他：

　　“没介绍信你是怎么来S市的？”

　　这个时代，远距离交通工具只有火车。C省到S市相距两千公里，如果没有介绍信买不到火车票，他是怎么过来的？

　　“我在省运输队找了专门跑S市的司机帮忙，搭他们的车过来的。”

　　“每一次都是？”

　　“嗯。”

　　宋阮阮久久无法言语，只觉得心被什么狠狠一击，某个角落的坚冰在瞬间被砸得粉碎。

　　难怪他会营养不良疲劳过度，原来是这样！

　　以前多次和县运输队有合作，宋阮阮对此时的汽车货运是有所了解的。

　　此时没有高速公路，连公路都未必处处平整，走夜路很不安全，甚至有时候会因为地图不精准而迷路，两千公里的长途跋涉，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五六天才能跑一趟。

　　车上一般是两个司机轮换开车与休息，吃喝拉撒全都只能在车上或荒郊野外进行。

　　没有服务区，他们在长途过程中一般都只能吃干粮，甚至连口热水都没得喝。

　　而江海如果只是搭便车，那就连副驾驶也不可能给他坐。长达五六天时间，酷暑严冬，他都只能在装满货物的车厢里待着。

　　一趟是五六天，来回至少十多天，他还每个月都要来一趟！除此之外，还要顾着家里的生意，生产销售都要他一力主持，如此忙碌又条件艰苦，怎么可能不变瘦。

　　这才是他明明身强体壮，如今却连一夜风雪都扛不住的原因。连续数个月营养不良与忙碌劳累，谁的身体能不被拖垮。

　　他既然能找到省运输队的关系，每个月有跑S市的专线，那么即使邮寄渠道出了什么变故，他也完全没必要这样不辞辛苦地每个月亲自来S市。

　　只有一个理由是他必须亲自来的，那就是见她。

　　“值得么，江海？”

　　宋阮阮声线微颤。每个月长途跋涉十多天，只为了悄悄看她一眼。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江海却什么都听懂了。

　　他还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眶，和眼中闪烁着的泪光。

　　被抛弃的委屈伤痛，装作无事发生的伪装，长达十个月孤独的坚持，浓烈的爱恋，在这一刻通通决堤。

　　江海喉头发紧，眼眶不由自主也跟着泛红了。他紧握着拳头，极力克制更加丢脸的情绪爆发，嗓音却依然沙哑得像是铁砂纸互相摩擦。

　　“阮阮，我控制不住……我想见你……”




88.  第 88 章   他如今变得这样懂事，反……

　　看着眼前男人年轻却憔悴的脸庞, 因为极力克制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宋阮阮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瘦了好多。”

　　只要一想到他为了见她一面，这整整十个月以来到底吃了多少苦, 宋阮阮的心就酸软得一塌糊涂。

　　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心疼与温柔, 江海又惊又喜, 根本不顾手上还有吊针, 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

　　“阮阮，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他的欣喜通过激烈鼓动的心跳声传递到了宋阮阮耳边。熟悉的怀抱, 让人安心的气息，宋阮阮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是有些想念他的。

　　此时此刻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一开始就没自己想的那样不在意他，不然也不至于仅仅是觉得那个人有可能是江海，就亲自跑到医院来确认。

　　人也不必一直按照理智的指引活着。这样一份热烈浓郁的感情，她终究是不忍心再丢弃了。

　　“原谅你了。”

　　说到底，那件事并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损害。这么长时间过去, 她也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愤怒。

　　“阮阮！”

　　江海欣喜若狂，把她抱得越发地紧, 宋阮阮只觉得腰都快被他勒断了，一边去去掰他的手，一边软软地催促：

　　“太紧了，快放开我啦。”

　　江海放松了一些力度, 却不肯完全放开：“不放, 放开你就飞走了。”鼻音浓重地耍无赖说着傻话。

　　宋阮阮有点无奈，真是给他一分好脸色, 就立刻能顺杆往上爬的家伙。不过，他刚受了那么大的罪，就暂时由着他吧。

　　“以后不许再胡乱折腾自己的身体。”

　　“好。”

　　两人静静相拥, 柔情的氛围笼罩在病房之中，连静谧的空气也染上了几分旖旎。

　　直到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宋阮阮才坚决地推开了他，在这里待久了，连她也染上了一点这个年代的保守。总觉得在人前的肢体接触显得不太得体。

　　事实证明是虚惊一场，路过的人并没有进来这间病房，但刚才暧昧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

　　宋阮阮这才发现，他手上的吊针被扯下来了，输液瓶里的药液正顺着针口往下滴，而他手上的针眼也在出血。

　　“针都扯掉了，你都没感觉到疼吗？”

　　面对她的责备，江海回以灿烂的笑容，全身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不疼，能抱着阮阮，就算往我身上扎刀都不疼！”

　　宋阮阮嗔了他一眼：“傻里傻气。”

　　说着，就出去叫医生重新来给他扎针了。

　　这一出去，看到值班台那里的时钟，才发现已经快到第三节课下课的时间了。她上午第四五节是有课的，下午也同样有课。

　　等医生给江海重新扎好了吊针，宋阮阮便对他道：

　　“我要去上课了。”

　　江海眼中闪过失落，却还是道：

　　“你去吧，我在医院等你。”

　　“我中午来看你。”宋阮阮冲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挥了挥手，就回寝室拿书去了。

　　上完两节课，中午她带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和江海一起吃。

　　看着宋阮阮饭盒里全素的菜，江海眼中满是疼惜，将自己饭盒里的肉夹给宋阮阮：

　　“怎么只给我买了肉，是不是钱花完了？”

　　宋阮阮连忙拦住他：“你生病了你多吃点肉。我不喜欢吃学校炒的肉，想吃的时候会去外面国营饭店的。”

　　江海吃了几口，便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她对肉食一直不怎么热衷，只有做得很好吃的时候才会稍微多吃点，学校食堂这炒肉的味道，她确实是很难吃得下的。

　　看着她清瘦了一圈的小脸，江海心里有些难受：

　　“这破学校，连顿像样的饭菜都不能给你吃。”

　　他知道她是不可能不上学的，上次他已经吃够了教训，现在连提都不敢再提让她不上学的话了。

　　“我待会去找人给你换点票，你去国营饭店吃吧。”

　　宋阮阮噘嘴，软嫩的嗓音里满是嫌弃：

　　“不去，太远了，浪费时间。”

　　最近的国营饭店也离这里两公里远，来回一趟至少一个小时，再排队吃个饭，那就得往两个小时去了。宋阮阮每天不是忙着学习，就是忙着去实验室给教授干活，哪有那么多时间花在吃饭上。

　　“那还是再给你寄点腊肉来，你自己在学校煮着吃？”

　　听到这话，宋阮阮便忍不住调侃道：“果然先前的包裹是你寄的吧，还让小河来骗我！”

　　两人和好了，江海倒也无须再掩饰：“那不是怕你不收么。结果还是不收。”说到后头，倒是有点情绪低落了。

　　“都分手了，我还要你的东西做什么，那不是藕断丝连吗？”宋阮阮下意识反驳道。

　　江海想起当时的情形，似乎再次被拖入了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去。

　　“阮阮，我那时候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不要过得那么辛苦。第一次来，就看到你瘦了，我很担心。”

　　宋阮阮这才察觉到他眼底深处沉淀着的悲伤与痛楚，心中突然有些歉意。

　　他不求回报地在背后为她默默付出，她却每一次都把他的好意推拒回去，那时的他一定很难过。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一直没有放弃。

　　“江海，你真的是个傻瓜，那么远偷偷来看我，假冒别人的名义悄悄送东西，你难道不知道，你做这些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吗？”

　　江海道：“我怕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更讨厌我。能远远看你几眼，就很满足了。”

　　见宋阮阮因此而越发感动，江海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是实话，却又不是全然实话。

　　他怎么可能那么伟大地一直做无名英雄，等到适当的时机，他一定是会再出手将她带回身边的。他绝对无法接受彻底失去她。

　　她刚离开的时候，他就像突然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能力，色彩，气味，感情所有都消失了，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他每天就如同行尸走肉，只知道机械性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行驶。

　　知道宋阮阮看重他们的生意，他便一天也不懈怠，继续维持着他们共同发展出来的生意。除此之外，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这依然无法支撑他太久，他想见她，唯有见到她，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所有的坚持不是自欺欺人的幻梦。

　　远远观望只是暂时，但有些事他永远也不想让宋阮阮知道。

　　第一次来学校看她的时候，她刚从校门走出来，和身边的几个男青年兴致颇浓地谈论着什么，那些人，每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里都写满了爱慕与痴迷。

　　S市的人们都说，复兴的学生们是天之骄子，每一个毕业后都前途锦绣光明，可他的阮阮，在天之骄子中，依然是众星捧月的神女。

　　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了什么叫不配。

　　也正是那一刻他明白，哪怕他再不舍，在配得上她之前，他都不能再去纠缠。他不想让她把他当成死皮赖脸的狗皮膏药。

　　……他没有她想的那样无怨无悔不求回报。

　　*

　　吃完午饭，宋阮阮在隔壁的病床上小小地午睡了二十多分钟，醒来的时候便对上了江海满是眷恋的温柔目光，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吊针，趴在床沿上痴痴地看着她。

　　“阮阮，待会儿我就要去跟运输队的人汇合回C省去了。”

　　宋阮阮原本还睡意迷蒙，整个人软绵绵的，听到这话，睡意立刻醒了大半。她秀眉微蹙：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运输队的人有任务，今天下午五点钟之前必须要出发回程。”江海一般都只能在S市停留两三天，就必须跟着运输队的人一起回去。

　　他这次是前天晚上到的，打点好S市这边的关系处理好要办的事，就立刻来了复兴这边等宋阮阮，原本是看完她就要去运输队那边住的，却因为宋阮阮迟迟没回来，错过了回去的最后一班车，只能在学校里滞留一夜。

　　“你的病都还没好，怎么能又去坐那么久的车。”宋阮阮担心地看着他。

　　外头天寒地冻的，货车里面也一定很冷，病人怎么能承受得了。而且还是一连五六天。

　　“没事，路上再吃点药就好了。”江海混不在意地道。

　　“不行，路上这么冷，你还病着，必须养好了病再走！”宋阮阮强烈反对。

　　江海却很坚持：

　　“阮阮，这次不回去就要在S市滞留一个月，家里的生意不能一个月没人管。”

　　和宋阮阮刚刚和好就要分离，他心里自然是万分不舍。

　　但如果这次不和运输队一起回去，在S市滞留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就必须东躲西藏去躲避公安稽查非法流动人口。滞留的时间越长，被查到的风险就越大。

　　他要的是和宋阮阮甜甜蜜蜜长相厮守，而不是在她面前如同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而且，他没有介绍信就出了省，被抓到必然会有麻烦，到时候要耽误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月了。那么长时间，他不敢保证家里的生意不出变故。

　　“生意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啊，江海，你听话好不好，留在S市把病养好了再想办法回去。”宋阮阮软声哄劝他。

　　听到她说，生意没有他的身体重要，江海心中又暖又甜，只觉得一腔柔情全都要化成了水，他温柔地在宋阮阮额上印下一个吻：

　　“阮阮别担心，我没那么弱。好不容易媳妇儿原谅我了，我可不舍得轻易死了。”

　　如今上天垂怜他，让他得到了阮阮的原谅，两人重归于好。但这并不是松懈的理由。

　　他想独占天上的神女，把她永远留在凡间，就必须要强大到能为她建造华美的天宫，让所有竞争者都在这天宫面前望而却步。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眼中只有情情爱爱。否则，就算宋阮阮现在暂时和他和好了，这一切也最终只能成为短暂的侥幸。

　　宋阮阮怎么都劝不住他，可这一次他却分外坚持，她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放弃。

　　“怎么都不早说你下午就要走，早知道是这样，我上午就请假陪你了。”

　　她心中有些愧疚，明明只有这么短的相处时间，她中途还去上了课。这实在是对不起他长途跋涉几千公里的辛苦。

　　“没事，阮阮上课要紧。”

　　之前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他不会再试图把自己放到她的学业之前，面对这样的选择他已经知道要主动让步。

　　江海如今变得这样懂事讲道理，反倒让宋阮阮有点心疼他了。

　　下午请了假，一定要陪着他买好感冒药，买了厚大衣，准备齐全所有路上用的东西，甚至还让他带上了个烧热水的小炉子才肯放他走。

　　饶是如此，也还是很担心他在路上的情况。回到寝室，她依然有些忧心忡忡，却被眼中燃满了八卦之火的室友们团团包围起来。

　　“宋阮阮，快老实交待，你今天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

　　“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我看你们关系可不一般啊！”




89.  第 89 章   亲哥哥还是情哥哥啊？……

　　宋阮阮原本还想蒙混过去。

　　“什么男的啊, 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淡定地道。

　　“哼哼，别想抵赖了，我们可是亲眼所见, 你今天下午在供销社那边陪一个男的买东西！而且你中午也没回寝室, 快老实交待, 是不是和那男的在一起？”刘书玉一副严厉审问的样子。

　　“阮阮, 跟我们说说嘛，那个男的是谁, 和你什么关系，好奇死了！”张芳捏着嗓子冲宋阮阮撒娇。

　　“据我所知, 阮阮你今天下午有课的，能让你翘课去陪的人，肯定不一般！”刘燕言之凿凿地分析道。

　　连性格最软的李秀妹，也满眼求知欲地盯着宋阮阮。

　　寝室里五个女生性格都不错，平时也没什么大的矛盾, 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这么久，关系自然是很亲密的。平日里寝室夜话, 众人的感情经历都抖落得差不多了，就只有宋阮阮神秘得很。

　　追求者无数，也不乏学校的风云人物，高年级的风流才子, 她谁都搭理。外人看起来她也就和实验室那几个人稍微走得近些, 但作为室友的她们却很清楚，她对那几位师兄也并没有另眼相待, 所有来往仅仅止步于工作上。

　　如今竟然看到她翘课陪一个男的逛街，这叫她的几个室友怎么可能淡定。

　　宋阮阮无奈的目光在室友们身上扫过，既然已经被抓包了, 不给个交待肯定是不行的了。

　　“那是我哥哥。”

　　她一本正经地道。这个身份可是当初面对省报记者的时候江海自己说的呢。

　　这个答案自然是不够打发室友们的。

　　“亲哥哥还是情哥哥啊？”刘书玉暧昧地调笑道。

　　宋阮阮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害羞，眼中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那就要你们自己去猜了。”

　　“肯定是情哥哥，亲哥哥她可能这么遮遮掩掩吗？”

　　刘燕一针见血地道。

　　于是众人便开始打听起了江海的情况：

　　“哪儿的人啊？”

　　“认识多久了？”

　　“他是做什么的？”

　　宋阮阮告诉她们，是老家的，认识很久了，在家种地做点手工活，这次是来S市办事顺便看她的。

　　这些答案一说出来，众人对江海的兴趣顿时大减，最年长的刘书玉还隐晦地劝说道：

　　“咱们阮阮人漂亮，成绩又好，要什么青年才俊没有，倒也不是说认识得越久就越好。”

　　“是啊，阮阮，咱们现在还是应该学习为重的。”李秀妹也道。

　　只有张芳天真地道：“我觉得还行啊，那男的人材生得多好，浓眉大眼又高高大大的，一看就挺能顶事，多有安全感！”

　　“那也不能只看外表，关键得往长远考虑，咱们现在多的不说，至少得找个吃国家粮的吧……”

　　面对众人对江海的嫌弃，宋阮阮真是哭笑不得，却也没有特意解释。毕竟她总不能告诉他们，将来社会变化很大，并不是只有吃公家饭才有出路。

　　不过，根本不用宋阮阮去劝，没过多久，她们就改变了对江海的印象。

　　因为江海回去半个月后的一个周六，宋阮阮正在寝室吃中午饭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宿管阿姨的通知：

　　“宋阮阮，去一趟校门口，有人给你带了东西，去取一下。”

　　然而问宿管阿姨，对方却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担心宋阮阮一个人拿不回来，已经吃完饭的张芳便自告奋勇和宋阮阮一起去。

　　宋阮阮走到校门口，只见到一个穿着干部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学校门卫室外头，见到宋阮阮，主动迎上来问道：

　　“你是宋阮阮同学吧？”

　　“是你找我吗？”宋阮阮正有些奇怪，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便听对方自我介绍道：

　　“对。我姓李，是江海小兄弟的朋友，他托我给你带点东西。”

　　“你好，李先生！”

　　宋阮阮还有点蒙，“他是什么时候让你给我带东西的？”

　　江海不是半个月前就回去了吗？

　　“哦，是这样，他上次走的时候拜托我帮他寻摸一辆自行车，昨天我拿到货了，趁着今天周末就给你送过来。他让我给你带话，让你好好吃饭，有了自行车就不怕浪费时间了。”

　　“对了，这些票劵也是他让我帮忙换的。”

　　说着他又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了宋阮阮。

　　宋阮阮接过来，问道：

　　“一共多少钱，我折算给你。”

　　中年人笑道：“不用，江小兄弟已经给我打过钱了。”

　　说着，就挥挥手跟宋阮阮告别了。

　　宋阮阮没想到，江海走的时候还留了这么一手。

　　他之前看到学校的饭菜，就担心她吃得不好，让她去国营饭店吃。她说饭店太远，浪费时间，后来两人就转到了别的话题，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了，他却并未忽略。

　　哪怕这次走得匆忙根本来不及给她买东西，甚至身上没有足够的票劵，他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拜托了其他人帮他办这件事。

　　他这个人啊，总是这样，把她的每一件小事都放在心上，舍不得她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

　　宋阮阮心中甜甜的，骑上自行车，便招呼着同来的张芳坐上后座，带着她一起回了宿舍那边。

　　原本要走十几分钟的路，换成自行车三四分钟就到了。

　　张芳直到回到寝室还有点晕晕乎乎的。

　　室友们看到两人两手空空就回来了，不由得有些好奇：

　　“阮阮你不是去拿东西吗？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

　　“放楼下了。”宋阮阮道。

　　自行车的事情她也没打算瞒着室友们，毕竟以后都是要用的。

　　“啥东西，怎么还放楼下了？”

　　这时候张芳才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你们都不知道，刚才那人给阮阮带来的是什么，是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我的妈呀，我就从没见过谁送东西这么大方的！”

　　这年头的自行车，可是城里条件很好的人家结婚的三大件，是一个家庭非常重要的资产，从没听说谁随手就送一辆自行车的。

　　众人都震惊地望着宋阮阮：

　　“阮阮，芳芳说的是真的吗？”

　　宋阮阮点头。

　　大家哇了一声，都好奇地想去看看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宋阮阮对自行车倒是没什么热情，她欢喜的是江海的这份体贴。但她们想去看，宋阮阮也没拦着，带着她们去了楼下宿舍院子里停自行车的地方。

　　自行车在这栋女生宿舍大楼倒不是独一份的，校园很大，一些家庭条件特别好的本地人，这学期便骑了自行车来。

　　楼下加上宿管阿姨的那辆，一共有五辆自行车。

　　饶是如此，宋阮阮那辆自行车在其中也是最亮眼的，因为它最新。

　　室友们觉得新奇极了，看着那辆到处都崭新的自行车，东摸摸西看看，眼中都流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欣赏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想起来问：

　　“阮阮，那个送自行车的是哪个挥金如土的追求者？快说说！”

　　“难得哦，阮阮竟然收了他的东西，肯定关系不一般！”以往宋阮阮对其他追求者送的东西都不屑一顾通通退回的。

　　“什么时候好上的啊，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阮阮你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

　　宋阮阮不介意和室友们分享自己的愉悦，笑着道：

　　“就上次那个被你们嫌弃的哥哥送的啊。”

　　众人大惊。

　　“你不是说他在家种地？种地的这么有钱啊？”

　　宋阮阮道：

　　“还做手工活啊，这些钱都是他攒的。”

　　看着那辆自行车，室友们感慨不已：

　　“没想到你那哥哥这么有心，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选他了！”

　　“这么看来，那哥哥也不算一无是处嘛，有一门吃饭的手艺，难得的是对你这么有诚意，也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谁要是能送我自行车，我当场嫁给他！长得好，人大方，这小伙可以的阮阮！”

　　宋阮阮倒是没想到她们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不过她并不在意室友们如何评价江海，因为不管她们怎么说，她都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

　　有了江海送的这些东西，宋阮阮的生活确实变得方便了很多。

　　他让人带来的票劵，涵盖了粮票肉票，副食品票，布票和工业券，再加上自行车，便是衣食住行样样都在里头了。

　　有了这些，她便可以经常去外头的国营饭店吃饭，想买冬衣和其他副食品，也变得十分方便，先前困扰她的所有生活上的困难都不复存在。

　　不用为生活琐事发愁，她便全心投入到了学习和实验室两件事上，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已经到了期末考的时节。

　　考完试，学生们便都准备回家了。此时已经是腊月，就算暑假没回家的，这时候也都是要回去过年的。

　　大家都在报名买火车票的时候，唯有宋阮阮没有去报名。

　　她提早就已经跟陈美珍说好了，寒假的时候去她们租房那里住，到时候一起过年。

　　哪怕是和江海已经和好，她似乎也没有立场再回红星大队去。

　　考完试，她便收拾行李去了陈美珍那边。陈美珍对于她的到来很开心，积极地备了好多年货，老早就在规划着过年要给她做什么菜了，闲的时候，还给她织了一件毛衣。

　　能和妈妈小姨一起过年，宋阮阮倒是觉得挺开心的。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小年这一天，江海竟然来S市找她了。

　　当时正是中午，她和陈美珍姐妹两人正在屋里吃饭，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敲击门板的声音。

　　宋阮阮一转头，便见江海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厚重的仿军大衣，高高的个子在这矮逼仄的大通屋前，显得格外扎眼。一见她看过来，他沉黑的眸子里便写满了欢喜：

　　“阮阮！”

　　宋阮阮吃惊地站起来，走了出去，见他还是和之前一样瘦，甚至眼下还有青黑，心里不由自主涌出一阵担忧：

　　“你之前病好全了没啊，又这样长途奔波！”

　　听到她的关心，江海心中暖意融融，虽然旅途劳顿，却依然精气神十足：

　　“那点病算什么，早就好了。而且，我这次是坐火车来的，没那么累！”

　　与宋阮阮重归于好，让他完全改变了先前死气沉沉的状态，对一切都变得积极起来，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一样。经过许多努力，他也终于找到了可以给他开跨省介绍信的稳定渠道，以后再也不必像之前那样狼狈地来见她了。

　　“火车也要坐两天多，还是很不好受啊。都已经要过年了，你还来做什么？”宋阮阮责备道。

　　“我来接你回家过年。”江海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阮阮，跟我回去好吗？”




90.  第 90 章   经历了这么一次风波，他……

　　宋阮阮没想到江海过来, 是为了这件事。

　　对上他满是期待的目光，她移开了视线。

　　“抱歉，江海, 我不想回去。”

　　她和江海虽然和好了, 但她现在还无法面对他的父母。

　　当初他们藏户口本来阻拦她上大学, 突然就在原本与他们还算亲密的关系中划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 让她明白，她确实是个外人, 他们随时都可以为了他们的儿子伤害她。

　　虽然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但一旦发生这种事, 双方之间的情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们大概也是一样的。先前那么照顾她，只是因为他们的儿子喜欢她，她坚决离婚抛下江海，让江海步了那个被知青抛弃的江建国的后尘，以村里那种舆论环境, 她可以想象那些村民会如何议论。

　　江海不怨她，但他的父母不可能不怨她。

　　她当初那么坚决地要走, 现在又回去过年，怎么看都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她的打算是，若是以后没有必须的事，她都会尽量避免回江家。过年显然不算什么必须的事。

　　宋阮阮以为, 她的拒绝会让江海很失落, 但实际上并没有。

　　“没关系，阮阮, 你要是不回去，我就在S市陪你过年。” 

　　他似乎是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对陈美珍道：“陈知青, 我给阮阮带了些东西，先在你这里寄存一段时间。”

　　“没问题，你们想放多久都想行。你快进来坐啊，外面那么冷！”陈美珍热情地招呼江海坐下，还给他倒了水，问起了他在路上的情况。

　　寒暄了几句，她好奇地看向江海提进来的大箱子和行李袋，问道：

　　“你不是来接阮阮回去过年吗？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知道宋阮阮格外喜欢陈美珍，江海对陈美珍的态度一直是很客气又很尊重的，有问必答：

　　“我爸妈担心阮阮不愿意回去，就让我提前把他们给她准备的东西拿过来了。”

　　说着，他打开了箱子，一件件拿出其中的东西。

　　蜂蜜，密封着的一大罐紫色液体，甚至还有一罐咸菜，一大钵猪油，最下面则是铺着满满当当的一层腊肉，全都是瘦肉。

　　除此之外，他还从行李袋中拿出一套毛衣毛裤，一件红色的毛衣开衫，以及一些头花，布料。

　　他把给宋阮阮带的东西全拿出来了，然后才给她介绍道：

　　“阮阮，这蜂蜜是爸和二哥今年买的蜂自己产的，腊肉也是他俩熏的。玻璃罐子里是葡萄酒，你之前不是说想喝吗，妈今年夏天就给你酿了一大罐，全让我给你带来了。”

　　“这毛衣毛裤和床单被罩也都是妈给你做的，说你怕冷，来年开学也能用得上。”

　　“开衫是二嫂给你织的，头花是小河给你做的……”

　　宋阮阮的目光一一扫过摆在地上和床上的东西，心情很复杂。

　　这是来自江家全家人的礼物，周凤英和江红国这两个长辈在其中占的比重是最大的，每一样都很用心，甚至到了超出她意料的程度。

　　她不喜甜食，唯有早上的时候会愿意喝些蜂蜜兑的温水，江海从供销社买的蜂蜜她觉得不够醇正，白砂糖添加太多，他就到处托人打听哪里有自家养的土蜂蜜。如今，他们竟然不辞辛苦自己养了蜂。

　　葡萄酒是她去年夏天曾经尝试过酿造的，周凤英当时还说好好的葡萄这么糟蹋了多浪费，这次却在今年夏天就早早给她酿了这么大一罐。

　　毛衣毛裤都是纯羊毛的，床单被罩也都是灯芯绒的，这都是她以往的偏好，在周凤英这个长辈看来很是浪费奢靡，但这次她也亲自给她准备了一份。

　　不用明说，她也已经感受到两位长辈对她的歉意与补偿之心了。

　　他们甚至也预料到了她可能会因为之前的事不肯回去，没有任何怨怪的意思，反而让江海把礼物带来。

　　轻轻叹了口气，宋阮阮对江海道：

　　“江海，待会儿去买票吧，我们坐明天的火车回去。”已经腊月二十三了，要回去就要抓紧时间了。

　　两个长辈都做到了这样的程度，她又何必再因为先前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说到底他们原本就是陌生人，她不该有那么高的期待，江海的父母对她本就没有把她的优先级放到江海之前的义务。

　　她选择了江海，毕竟不可能真的和他的父母一直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既然主动道歉了，那件事也该划上句号了。

　　江海完全没想到她会在看到这些礼物后突然改了主意，喜出望外又难以置信。

　　“阮阮……你愿意回去了？”

　　虽然两人已经和好，但长时间的异地分离还是让他心中对未来有很多惶惑，总觉得像是飘在空中的肥皂泡，一戳就碎。

　　宋阮阮没有家人，愿意回江家过年，便意味着她愿意再度把江家当做归属，这无疑会让两人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一些。

　　他渴盼她能答应，却不敢奢求。

　　宋阮阮轻轻点头，江海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亮光。

　　“我现在就去！”

　　说着就提着已经清空了大半的行李袋兴冲冲地出门去了，那步伐真是来去如风。

　　“等等，你还没拿我的介绍信。”宋阮阮喊道，江海这才又折返回来。

　　学校默认每个学生都要回去过年，直接就给每个人都发了返乡的介绍信，宋阮阮虽然没打算回去，却也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了。

　　江海拿了她的介绍信，就又风一般地出门去了。

　　陈美珍看着他的背影，笑着道：

　　“看来他还真是很想让你回去过年啊，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才从火车站过来，气都还没喘匀呢就又去了！”

　　宋阮阮也露出笑意：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积极。”

　　随即又歉意地对陈美珍和陈美筠道：“可惜这样一来，就不能陪你们过年了。”

　　陈美珍对宋阮阮总有种莫名的怜爱和挂念，把她当好朋友，又当妹妹。对于她交往的对象，她也时常会忍不住操心，综合对比之下，江海也能排得到中上。

　　虽然学历不行，但挣钱处事的能力比学校的大学生们强多了，对宋阮阮也无微不至地呵护着，也算是值得托付的对象。

　　他和宋阮阮又有感情基础，两人能和好，她倒是乐见其成。

　　“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能一起吃饭聚会的时间多着呢，又不是非得要过年。你早点回来，我们一起过元宵！”

　　“好。”

　　*

　　江海在附近的招待所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和宋阮阮一起去了火车站。

　　经过两天多的奔波，终于才抵达了县城。又从县城转了两趟车，两人这才在下午两三点左右回到了红星大队。

　　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大队里早就已经放假，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村口有不少小孩子聚在一起玩耍。

　　看到和江海一起走着回来的宋阮阮，原本喧闹着的小孩们都集体安静下来。

　　等两人走远了，这才开始窃窃私语。

　　“刚才那个女的，我怎么看着像江海的媳妇儿呢！”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开口道。

　　“就是她啊！我认得！”另一个女孩子一脸笃定地道。

　　“哇，不是说他媳妇儿跟江建国的媳妇儿一样跑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这不会是被他逮回来的吧，看着有气无力不太高兴的样子……”

　　“有可能哇，江海那么凶，跟江建国可不一样……”

　　几个熊孩子瞎讨论着，没多久就跑回去把这消息告诉了家里，宋阮阮回村的消息迅速地在村里传播开来。

　　宋阮阮无心关注这种琐事，经过两天多的奔波，她此时已经疲惫得不堪重负。

　　哪怕此时的火车并不挤，这么长时间的硬座下来对她来说也已经足够折腾，而下车后还辗转着转了两趟车，她就更难受了。

　　江海要背她，但拿着那么多行李怎么背，被她果断拒绝了，于是便也只能慢慢歇着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江海上火车前就给乡上打过电话，让人给家里带了话，告诉他们他和宋阮阮要回来过年。走到江家的院子外那条田埂上，宋阮阮便看到江家众人早就在那里翘首以待了。

　　看到两人，他们远远地就迎了上来。

　　一走近，看到宋阮阮的样子，周凤英顿时就担心地道：

　　“阮阮，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病了吗？”

　　“阿海，你怎么回事啊？在路上都没好好照顾她吗？”

　　江红国也严肃地审问儿子。

　　如此一来，久别的距离感瞬间被打破，曾经的隔阂也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这样的局面显然是最理想的。

　　宋阮阮稍微打起点精神与他们打招呼：

　　“叔叔阿姨，我没事，就是坐车坐久了有点累。”

　　“阮阮姐姐，我扶着你走！”江小河关切地凑上来搀扶宋阮阮。

　　江家外头那段下坡路已经变成了石阶，旁边还平铺着可以推自行车的一段大石板。一行人走上石阶，宋阮阮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大着肚子的刘继红，一见她，刘继红就激动地迎了上来：

　　“阮阮，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可叫我们眼睛都要盼花了！哎哟，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怎么回事啊？”

　　宋阮阮看到刘继红的大肚子，心中也有点惊喜的感觉，连精神都稍微振作了一些：

　　“二嫂，你什么时候怀孕的，上次小河来信都没说，这是几个月了啊？”她知道，一直没孩子这件事是刘继红的心结，如今终于怀孕，宋阮阮也挺为她高兴的。

　　“都八个月啦！我本来想亲自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却又不会写字，就只能等着你回来亲自跟你说了！你啊，要再不回来我这娃都快生出来了！”刘继红笑着道。

　　“那可要恭喜二哥二嫂了！”

　　宋阮阮笑着道喜，一对准爸妈脸上都露出了略带羞涩又喜悦的笑容。

　　在欢喜的气氛里，一行人走进院子，宋阮阮发现十一个月的时间过去，江家的整个房子还是有一些变化的，院子扩宽了一部分，还带了一道小门。

　　见她看向那边，刘继红就给她介绍：

　　“那三间屋是新盖的，专门来装货用的。那道小门外头是爸他们养蜜蜂的屋，阮阮我跟你说，现在你想吃多少土蜂蜜那都管够！”

　　进了屋，江海便径直把行李放进了宋阮阮原本住的那间房里。

　　宋阮阮跟着走进去，发现里头的陈设比起她走的时候又发生了些变化，地面变成了水泥的，帐子换成了新的，床上铺着的毯子换成了毛茸茸的皮子，连椅子上也给她放上了塞了蓬松棉花的软垫子。

　　床边还摆着一排长长的铁打的框子，里面装满了木炭。

　　“知道你怕冷，妈专门问人买了皮子给你铺在床上，爸去找铁匠给你打了烤火的！阮阮你看，你这房间是不是以前更舒服了？咱们准备了好多东西，就等着你回来呢！”

　　刘继红在旁边道，眼神里带了些羡慕，但更多的是献宝的兴奋。

　　宋阮阮这才知道，江海的父母为她做的，远不止她先前收到的礼物。

　　“叔叔阿姨，你们实在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的。”他们做这些的时候，都不确定她会不会回来。

　　周凤英连忙道：

　　“阮阮，以前是阿姨想得不够周到亏待了你，你以后要什么只管跟阿姨说，阿姨都去给你弄来！”

　　宋阮阮觉得她说这话实在是有些言重了：“阿姨你说什么呢，你们以前对我那么照顾，怎么能说亏待……”

　　江红国郑重其事地道：

　　“小宋啊，你愿意回来我和你阿姨真的很感激，之前那户口本的事，是我跟你阿姨混账，对不住你！以后我们再也不干这种糊涂事了！”

　　周凤英也满脸羞惭地道：

　　“阮阮，那事都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对，我们早就想跟你道个歉，只是阿海他一直不准我们来打扰你。后来你去S市了我们就更没机会……”

　　宋阮阮选择回来，本就是已经决定放下那件事，如今两个长辈都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她道歉，她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叔叔阿姨你们别说这种见外的话了。那件事我早就忘了，你们也别再放在心上了。”

　　江红国夫妻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宋阮阮刚和江海闹翻的时候，他们就很后悔自己先前干了那种糊涂事，影响了两人的感情。

　　到后来宋阮阮去了S市上学，他们就更后悔了。

　　他们的小儿子江海，表面上看着没事，但自从宋阮阮走后，脸上就再也没有了笑容，每天都死气沉沉的，不惜冒着被抓的风险，每个月花十几天几千里跋涉跑去S市，整个人眼见着就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

　　他虽然不像建国那样消沉颓废，可他们看着他这状态比建国还要危险。他就像是因为宋阮阮的离开被抽了魂一样。

　　离开了魂魄的躯壳能撑多久呢？他们是真的担心他哪一天就突然垮掉。

　　要不是他们实在没法去S市，他们都想去S市亲自求宋阮阮了。

　　也幸好两人终究是和好了，不然这么下去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和好，眼见着他们的小儿子江海那精气神就完全不一样了，肯把自己的饮食休息放在心上了，眼里也有希望了，做事也更有干劲了。

　　如此，老两口这才算是解除了心中最大的忧虑。

　　经历了这么一次教训，他们真的对宋阮阮什么要求都没有了，只要她愿意跟他们小儿子在一起，他们就心甘情愿把她供起来。

　　*

　　因为早就知道宋阮阮要回来，今天江家的晚餐弄得格外丰盛，与办酒的席面都有得一拼了。

　　当江家人合家团聚气氛融洽地吃着晚餐时，经过一个下午的传播，宋阮阮回来的消息也传到了许多人耳里。

　　以江海和宋阮阮两人在村里的影响力，这件事自然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村里的重大新闻。

　　近一年来一直对江海心怀鬼胎的周晓梅一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91.  第 91 章   算计。

　　得知了这个消息, 一家人只觉得晴天霹雳。

　　“宋阮阮她怎么就回来了！”

　　“她这一回来，咱们家晓梅还能有机会吗？”

　　自从周晓梅证明了自己重生者的身份，并且成功地带领家里养黄鳝挣了钱, 周家父子二人就一直对江海未来会成为首富这件事深信不疑, 并且极度渴望能成为未来首富的岳丈和大舅子。

　　为此, 不管周二嫂怎么催婚, 他们都坚定不移地帮着周晓梅说话，拒绝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人, 等待周晓梅所说的宋阮阮将外出上四年大学的机会。

　　后来事情果然如周晓梅所说，国家宣布了恢复高考, 宋阮阮和村里的知青们都考上了大学。

　　宋阮阮不仅是去了遥远的S市上大学，甚至跟江海离了婚。

　　当时村里人还讨论了好一阵。

　　人都有些微妙的仇富心理，虽然不至于起多大坏心，但对江海被大学生媳妇儿抛弃的事，同情中还是带着些幸灾乐祸的。

　　那时候他们便觉得机会来了, 花了不少钱给周晓梅买衣服头花护肤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让她成天什么都不干，一门心思去接近江海就行了。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卯足了劲要勾引江海，忙活了快一年, 连人都很少碰到。

　　江海行踪飘忽不定, 一个月里二十五天以上都在外面跑，少有的在家的时间, 他们也逮不着人。

　　江家最好说话的周凤英，虽然对周晓梅还算不错，却也是委婉地说了, 让周晓梅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江海身上，早些寻个好小伙嫁人。

　　整个江家，完全是铁桶一块，根本无从下手。

　　如今宋阮阮竟然在离婚后跟江海回了江家过年，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周晓梅的父亲和哥哥都替她感到绝望。

　　“晓梅，要不还是算了吧，有宋阮阮这种女人在身边，哪个男的眼里装得下别人。”

　　他们是男人，对宋阮阮的吸引力比作为同性的女人感受更深。如果在之前那种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之下，周晓梅都没能成功，但凡宋阮阮稍微有回头的意思，她就彻底没机会了。

　　周二嫂也苦口婆心地劝道：

　　“那宋阮阮你是真的比不了，照我说，还是别再异想天开了，明年开了年好好挑个踏实上进的小伙子嫁人才是正经事，你这都多少岁了，再不嫁就别想嫁出去了！”

　　对于女儿痴迷江海一心倒贴，做出各种昏了头的事，她原本是很恼火的，不过后来江海确实出息，再加上女儿也为家里做了不少贡献，她这才重新对她有了好脸色。

　　自从得知宋阮阮回来，周晓梅就一直沉着脸没说话。

　　此时，听完了家人们各种打退堂鼓的言论，心中更加懊恼，自己的家里人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动不动就要轻言放弃。

　　就他们这点毅力和头脑，不靠江海，靠自己一辈子也别想过上大富大贵的好日子！

　　但话不能说得这么直接。

　　“爸，哥，你们跟我出来，我有话单独跟你们说。”

　　周晓梅叫走了父兄。

　　周二嫂看着她这样，脸色阴沉，只觉得自己先前的一腔热心全都喂了狗，她真心实意为女儿着想，女儿却像是提防外人一样防着她，什么事都只跟她哥哥和父亲说，把她排除在外。

　　偏生他丈夫和儿子还都着魔一样的对这个女儿言听计从！好像就他们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个外人一样。

　　一个个的，实在是让人心寒。

　　走到围墙外头，确定大嘴巴的母亲不会偷听到，周晓梅这才开口道：

　　“爸，哥，你们养过黄鳝，卖过黄鳝，知道挣钱有多难，将来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养黄鳝的秘诀，竞争对手越来越多，这只会变得更难。但这无法避免，肯定是迟早的事。”

　　父子两人的心情顿时有些沉重。

　　周晓梅继续道：

　　“江海的能力你们也看到的，我们抢了他养黄鳝的路子，他马上就能想到做头花，做头花被人模仿了，他就能立刻去卖驱蚊水和香水，而且他不像我们只能苦哈哈地去市场上叫卖，他轻而易举就能找到无数买家。就算是现在，他挣到的钱，就不知道是我们的多少倍了，更别提将来。”

　　“只要我能嫁给江海，他挣的金山银山就有咱们家的一半！难道你们不想过大富大贵的日子吗？”

　　周父和周晓明自然是都想的，挣了钱改善了生活，他们便越发知道钱的好处，贪心地想要更多。

　　周父叹了口气：

　　“你说的道理我们都懂，但江海他就是一心痴迷宋阮阮咱们能有什么办法，你也不能因为他一直耽搁下去，万一把年纪耽搁大了，岂不是两头空！”

　　周晓梅眼神坚定：“两头空那也是我自己去承担，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周晓明发愁道：

　　“但现在宋阮阮都回来了，我们这边再怎么一头热，又有什么用？”

　　周晓梅道：

　　“谁说没用？只要你们肯帮我，这次肯定能成功。”

　　“难道你已经想到办法了？”周晓明急切地问道。

　　周晓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想到了。”

　　她让父兄凑近，低声说了自己的办法，两人大惊失色。

　　“晓梅，这……这可是犯法的！”

　　周晓梅神色冷厉：

　　“你们难道会傻到让她知道是你们做的吗？”

　　“爸，哥，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真正让江海对宋阮阮死心！没了宋阮阮，就谁都不可能争得过我了！”

　　她给过宋阮阮机会的，是她自己不珍惜，事到如今就不能怪她心狠。

　　周父和周晓明还是不敢答应。

　　周晓梅便鼓动道：

　　“我所知道的将来能成为大人物，并且我们能接触到的只有江海一个，错过了最近这几年，等他真正发迹以后，以咱们家的身份再想和他攀亲是绝不可能的。宋阮阮以后不一定会回来的，机会就只在这几天，你们真的要放弃近在眼前的富贵吗？”

　　她的话让周父和周晓明的内心再次坚定起来。

　　富贵险中求，确实是时候搏一搏了。

　　三人商量了一晚上，很快便确定了行动方案。

　　时间紧急，过了年到处都是走亲戚的，路上人多，很难有机会进行这个计划，因此只能在年前。

　　商定了办法，他们很快就行动起来。

　　*
　　宋阮阮旅途劳顿，回到江家好好地休息了两天，二十九这天下午她正准备出门去散散步，突然有人敲响了江家的大门，打开门一看，是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很眼生，说是找她。

　　“我就是宋阮阮，有什么事吗？”

　　小男孩低声道：“有个大哥哥让我给你送封信，你单独看，别给别人发现了。”

　　说着，把信封塞给她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宋阮阮打开信封一看，上面的落款是秦安平。

　　而信件的内容更是奇怪，秦安平说，他爸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跟她商量，让她单独去一趟公社。信里专门强调要单独去，不能让任何人一起。

　　她正在看信，江海就凑了过来：

　　“谁写的信啊？”

　　他对宋阮阮黏得很，这两天宋阮阮不出门，他也连门都不出一步，天天什么也不做，就在家守着她。

　　若是其他什么信件，宋阮阮也许觉得不一定合适给江海看，这一封却是例外。

　　“一封很有意思的信，你看看。”她勾了勾唇，嘴角的笑意微冷。

　　江海接过信纸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让你单独去！我看他根本是不安好心！”

　　他对害得他们离婚的秦安平没什么好印象。

　　却没想到宋阮阮道：

　　“这不是秦安平的字迹。”

　　江海心里更酸了：

　　“你还认得他的字迹！”

　　知道他在吃醋，宋阮阮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重点是我认得他的字迹吗？你想想，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是什么人冒充秦安平给我写信，反复强调让我单独去公社？”




92.  第 92 章   引蛇出洞。

　　江海收敛起了争风吃醋的心思, 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信上说的内容是秦安平她爸找宋阮阮有要紧事，如果这是真的，宋阮阮是绝对不可能不去的, 而且必须立刻去。而信是秦安平写的, 按照常理, 宋阮阮还真有可能不想让他知道。

　　也就是说, 对方找了个宋阮阮绝对不可能推脱的理由骗她出去，让她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 按照信上的要求单独去。

　　如今大家都忙着在家打扫，准备明天过年, 红星大队去公社的路，不管是走公路还是抄近路的山路，都没什么人。

　　诱骗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单独去人迹罕至的地方赴约，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阮阮，你要小心一点。这人骗你单独出去, 很有可能你不利……”

　　见江海也这么觉得，宋阮阮便知道不是自己多虑了。

　　如果她没有发现笔迹不是秦安平的, 便有很大可能一头栽进这个圈套。

　　人迹罕至，孤身一人，是他人对她行凶的绝好机会。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 我想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她决定单独去赴约，并让江海带人隐秘地跟在后头, 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把人找出来。

　　“不行！这太危险了！”

　　江海立刻反对。任何有可能让宋阮阮遭遇危险的事，他都不希望她去做。

　　“江海，敌在暗我在明, 我不能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次是凑巧对方的计谋被我们识破，如果有下一次，我们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江海道：“总归是这个公社的人，你只要不回来，他们就算计不到你！”

　　若是以往，宋阮阮可能会觉得自己迟早是要走的，根本不愿意理会这种事，但如今她跟江海重归于好，便是做好了要长期在一起的准备的了。她不会再在自己身边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她一旦下定决心去做什么，便是不会妥协退让的。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不可能一直不回来对不对？江海，我做诱饵也是要做得有价值的，这次我们一定要一次性把人抓住，如果对方真的打什么不好的主意，我们就要抓住铁证将人的罪名落实了。”

　　以前差点被刘二癞子强迫却没有足够的证据控告的憋屈，她绝对不会再让它重演。

　　即使没有录音笔没有摄像机，她也有办法让想要伤害她的人留下罪证了。

　　江海终究是犟不过她，只能道：

　　“好，我这就去安排！”

　　*
　　江海去叫人期间，宋阮阮便在自己的柜子里挑衣服。

　　她最终选了一件白色的长款棉衣，这是去年冬天周凤英按照她的要求给她缝的，最外面的料子是白色棉布，只有衣兜处用紫色的布料做了点花边，今天这种情况，穿它正合适。

　　等江海悄悄地叫齐了人手，宋阮阮换了白色棉服，这才骑着自行车从公路那边往公社走。

　　为了让江海他们跟得上她的速度，她特意骑得很慢。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跟丢，她还在身上带了一包木炭粉，有紧急情况便可以戳破留下自己的踪迹。

　　红星大队到公社的那段公路，一共就两三公里，却九曲回肠一样很多弯弯绕绕的，公路两边不是山体就是山坡，江海他们又要跟她保持比较长的一段距离，因此宋阮阮还真的有种一个人骑车走在这样的道路上的错觉。

　　提防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一直留意着道路两旁可能藏人的地方的动静。

　　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在公路有个岔道的地方，她遇到了阻碍，公路上被人摆了一大排石头，完全阻挡了去路。

　　这石头很高，她骑车是根本过不去的，只能下车来推着走，甚至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把自行车搬起来越过障碍。而周围杂草丛生，虽然已经枯萎，却足够能藏人了。

　　宋阮阮心中警铃大作，果然，就在她刚下自行车没多久，就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一个男人来。

　　那人戴着雷锋帽，两个毛茸茸的帽子耳朵耷拉下来，把脸已经遮住了一半，另一半又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让人无法分辨出他的身份。

　　只能从眼周的皮肤可以看出，这是个年轻人。

　　那男人一出来，就飞速地朝着宋阮阮跑过来，宋阮阮把自行车一扔，赶紧往来的方向跑。

　　江海他们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她虽然要诱敌，也要最大限度保障自己的安全。

　　在快要被追上的时候，宋阮阮果断转身，拿出已经准备好的防狼喷雾，朝着来人朝她伸过来的双手喷去。

　　里面装的不是防狼喷雾，而是紫色的染料。

　　“你不要过来！”

　　那人被喷了一下，微微一愣，随即发现对自己没什么伤害，立刻凶狠地一手扯住宋阮阮的手臂，将她拖过来，另外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一块布巾要朝宋阮阮的口鼻捂过去。

　　宋阮阮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息，经常待在实验室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可以致人昏迷。

　　她自然不会让自己真的昏迷陷入被动，立刻大声呼喊着救命。

　　然而，她的力气终究还是太小了，还是被那男人按倒在地，捂住了口鼻。

　　□□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让人失去意识一两个小时，她努力屏住呼吸，装作晕了过去。

　　那男人以为她真的晕了，便移开了布巾，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水果刀，看着宋阮阮羊脂玉一般的小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玉雕一样，他有些下不去手。

　　但他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多久，最终还是一狠心，将刀刃朝着宋阮阮的脸移了过去。

　　让宋阮阮毁容，就是他这次行动的最大目的。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此时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住手！”

　　抬头一看，竟然是江海带着他的几个兄弟正从公路的拐弯处快速朝这边跑过来。

　　男人吓得肝胆俱裂，也顾不上宋阮阮了，下意识转身就跑。

　　然而，他慌乱间腿脚发软，根本跑不快，没多久就被人给追上了。

　　几个人三两下就把他打趴在地，用绳子捆起来。这才扯开了他脸上的黑布：

　　“狗日的，竟然想杀我嫂子！老子来看看你是谁！”

　　一揭开黑布，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周晓明，竟然是你！”

　　周晓明已经吓得哆嗦到说不出话来。

　　而宋阮阮也被江海一脸着急地扶起来，他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

　　“阮阮，阮阮……你没事吧？”

　　刚才看到那个蒙面男朝着宋阮阮举刀，他真是魂都要被吓飞了。

　　此时深深地后怕，他就不该答应她的诱敌计划，刚才实在是太惊险了，那人手里拿着刀，但凡出点什么意外，都可能危及宋阮阮的性命。

　　“没事……只是吸入了□□，身体没什么力气……扶我过去。”

　　宋阮阮尽管屏住了呼吸，还是吸入了少量的□□，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江海抱着她走到被人绑起来的周晓明跟前，看着周晓明，江海恨得牙痒痒，直接就一脚踹过去，被宋阮阮及时制止。

　　“江海，不要冲动，先把证物收集起来！”

　　宋阮阮早先就交代过，此时再一提醒，周二狗等人就用塑料袋把那把掉落在地上的水果刀，以及沾了□□的布巾分别用塑料袋装起来。

　　“这个人……是不是周晓梅的哥哥？”宋阮阮问道。

　　大队里的人她是认不全的，她知道周晓梅有个哥哥叫周晓明，平时却没太注意过长什么样，也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对，就是周晓梅她哥！”

　　“狗日的，肯定是周晓梅喊他来杀嫂子的！”

　　周二狗等人骂骂咧咧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周晓明，不管你为什么想杀阮阮，这一次，我要你牢底坐穿！”

　　江海看着周晓明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凌迟。

　　周晓明此时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开始辩解：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想杀她……”

　　江冬生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妈的，还敢抵赖说没有，刚才要不是我们来得快，你TM刀都扎到嫂子身上去了！”

　　宋阮阮抿唇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男人，对方显然是第一次犯案，被抓到的时候非常惊慌。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周晓梅屡次算计她，如今这一次的用心甚至恶毒到威胁到她的性命，她不可能轻易原谅。

　　她虚弱地开口：“不要打他，堵了嘴送公社。”

　　于是，一行人便捆着周晓明，背着虚弱的宋阮阮，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公社里。

　　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但武装部依然是有人值班的，一听说抓到了杀人犯，就赶紧报告了武装部部长。

　　公社的干部们都住得近，没多久，武装部的部长就亲自来审问这件事。审讯室里，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部……部长，他……他要杀我！你们一定要把这个杀人犯抓起来……”

　　宋阮阮头发凌乱，眼眶泛红，说话的声音颤抖，完美扮演了一个突然被袭击的慌乱的受害者，她白色的棉服上，到处都是紫色的手印和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宋阮阮同学，你别怕，慢慢说，出了什么事？”部长温和地道。

　　宋阮阮可是整个连坪公社的骄傲，见她一看就遭受了不好的事情，他心里很是同情与担忧。

　　“就是刚才，在来公社的路上……他……他突然从路边的草丛冲出来要来抓我，用一张帕子捂住我的嘴，我很快就变得没力气，然后他就拿出刀来要杀我……”

　　宋阮阮颤颤巍巍地道。

　　她的惊恐半真半假，刚才那一瞬间，哪怕知道江海他们马上就会赶来，她也确实吓得够呛。

　　“部长，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他那刀就扎到我们嫂子的脖子上了！”江冬生及时补充道。

　　“就是，这狗日的太坏了，竟然想杀人！必须弄去枪毙！”周二狗也道。

　　“部长，必须严惩周晓明，刚才要不是我们海哥看到嫂子一个人去公社不放心，偷偷跟了过来，嫂子恐怕就已经被他杀了！”周远飞也道。

　　几人争先恐后地描述着刚才的惊险，以及周晓明的险恶用心，力图要把他杀人的罪名坐实。

　　听到他们的指控，依然被堵住嘴的周晓明唔唔唔地叫着挣扎起来。

　　部长虽然同情宋阮阮，却也不能过度偏袒她，见状让人扯出了堵着周晓明嘴巴的东西。

　　周晓明一得自由，立刻大声喊冤：

　　“部长！我是冤枉的！他们冤枉我！我连宋阮阮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他们几个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栽赃我！我什么都没做就被他们绑起来了，他们还打我！”

　　周晓明毕竟是有些头脑的，虽然一开始很害怕，但经过从事发地点走到公社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稍微冷静下来为自己想些脱罪的说辞。

　　“你他妈说什么！”

　　“狗日的，这么多人亲眼看到你还想抵赖！”

　　他的话把周二狗江冬生等人气得不轻。

　　“你们都是江海的兄弟，当然是帮他和宋阮阮说话！”周晓明急切地看向武装部部长，“部长，你要为我主持公道，他们是一伙的，你不能偏听他们一方的说辞！”

　　武装部的部长是退伍军人，还是很公正的，听到这话，便道：

　　“好，那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周晓明便编了一出，江海他们无缘无故就把他绑起来，并且集体串供诬陷他杀人的瞎话来。

　　临时想的话，自然是漏洞百出，但他有一点却是说到了关键，江海一方只有人证，指控是难以成立的。

　　武装部部长对此有些犹豫。

　　宋阮阮早就知道什么叫孤证不立，那瓶染料喷雾便是为此准备的。

　　“部长，如果人证不够，那物证呢？”

　　她衣服上的紫色染料手印，刀上沾着染料的指纹，以及那块沾着□□的布巾上的指印，全部都是坐实周晓明杀人未遂的铁证。




93.  第 93 章   无法改变她，就按照她的……

　　武装部长是个经验老道的退伍军人, 虽然没审过太多大案，却也知道一些上面审案的流程和方法。宋阮阮这方拿出的证据，尤其是把宋阮阮衣袖上的抓握出来的染料印记和周晓明的手一对比, 完全合得上, 基本上就已经肯定了周晓明行凶的嫌疑。

　　一搜身, 还发现了周晓明身上还有一小瓶没用完的□□。

　　他看向周晓明的眼神就变得凌厉起来：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可是迷药奸|□□女的混账们最喜欢用的东西。

　　周晓明顿时慌乱起来：“这……这不是我的……是他们强行塞给我的！”

　　按照常理都不可能有人进行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栽赃嫁祸。更何况, 武装部长看得出周晓明在撒谎，他的神情实在是太慌乱了。

　　他当即就让人拿手铐来把周晓明铐起来收了监。此时的公社, 是有专门关人的地方的。

　　当然，宋阮阮这方也不是没有让人疑惑的地方。做笔录的时候他详细地问了一些问题：

　　“宋同学, 你为什么会想到在这个时间点一个人到公社来？”

　　此时的宋阮阮已经镇定了许多。

　　“我收到一封信。”她把那封信交了出来。

　　公社的干部就这么些人，武装部长也是听过秦安平和宋阮阮以及江海这三人之间的三角关系的。当初秦安平和江海在公社针锋相对，大家也还私下议论了好一阵子。

　　一看这封信，顿时就明白了宋阮阮来公社的原因，以及江海为什么会带着好几个兄弟偷偷跟在身后。这原本是准备捉奸的吧。

　　“那染料印记是怎么来的？”

　　毕竟宋阮阮拿出的证据实在是太凑巧了些, 就像事先有准备一样。

　　虽然他并不觉得以宋阮阮的前途需要为难周晓明一个乡野村夫，但疑点就是疑点, 要审问清楚。

　　宋阮阮拿出防身的小喷瓶：

　　“这是我防身的喷雾，以前里面都是灌的辣椒水，今天出门走得急，没来得及准备辣椒水, 就随手装了点染料。他来抓我的时候, 我本来是要喷他眼睛的，但他蒙着脸, 又拿手来挡，就喷到了他手上。”

　　武装部长拿过小喷瓶闻了一下，果然能闻到里面刺鼻的酸味, 这种染料要是喷到眼睛里，也确实能争取到一定的逃生时间。他以为宋阮阮这东西是在S市那种大城市买的，倒也没有再细究喷瓶的来历，转而问起了宋阮阮和周晓明的恩怨关系。

　　“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宋阮阮如实道。

　　她还没说完，周二狗就机智地在一旁抢嘴道：

　　“怎么没得罪，只是嫂子你不知道而已！你去上大学以后，大家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周晓明的妹妹周晓梅经常来纠缠海哥，你这一回来，周晓梅还不得恨死你么？”

　　江海轻咳一声：

　　“二狗！”

　　示意他别说了。

　　之前他都光顾着因为刚才宋阮阮遭遇的惊险心惊胆战，后来才渐渐想到周晓明行凶的原因。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宋阮阮。

　　他愤怒于周晓明兄妹的恶行的同时，又心虚自责，怕宋阮阮因此迁怒他，她要只是生气，或者想惩罚他都没关系，他就怕两人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因此再次破裂。

　　宋阮阮却没有这个顾忌。

　　确认行凶者是周晓梅的哥哥后，她就已经明白了对方行凶的动机。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晓梅为了争夺江海，能恨她恨到想要杀她的地步。

　　平时她真看不出来周晓梅对江海有这么痴迷，至少她看着江海的眼神里，从来没有那种少女怀春的羞涩与迷恋。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跟周晓梅确实有恩怨。村里还有传言，她之前让村里的一个懒汉传一些谣言来败坏我名声。”

　　武装部长如实将这一切记录在案。

　　“好了，你们回去吧。等初三县公安局上班以后，我就把案子移交上去，到时候有需要你们配合调查的你们配合一下！”
　　*

　　离开武装部的办公室，宋阮阮便和江海等人准备回家去了。

　　她的棉服留在了武装部作为证据，此时身上披着的是江海的棉大衣。他个子高，中长款的在她身上已经到了脚踝，被又长又大的军绿大衣包围着，显得整个人更加柔弱娇小。

　　刚走出来，便看到了秦安平。

　　他一脸关切地迎上来：

　　“宋阮阮，我听说你被人袭击，没事吧？”

　　宋阮阮还没回答，江海就已经抢先一步道：

　　“有我在，她当然不会有事。”

　　说着，给宋阮阮扣上了领口的扣子，柔声道，“全都扣上，免得寒风灌进来。”

　　这一番动作，关切，自然又亲密，完全挑不出错来。

　　秦安平看着宋阮阮身上的衣服，眼神暗了暗。

　　整整两学期，明明两人的学校就在隔壁，他见到宋阮阮的时间却屈指可数，宋阮阮对同学介绍也说他是同乡是朋友。

　　见面时她的态度虽然温柔友好，却距离感十足，但她却会任由江海这么亲密地照顾她。

　　宋阮阮自然是知道江海的小心思，但他分寸把握得很好，也就由他去了。毕竟，他可能确实需要一些安全感。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见宋阮阮也确实没受伤，秦安平放心下来，情绪难掩低落：

　　“你先前说过不会回来过年的，怎么又回来了？”

　　借着寒假回乡的事，他放假前来找过宋阮阮一次，那时候宋阮阮就委婉地跟他说过自己和江海和好的事了，但也同时说了不回红星大队过年。

　　那时候他尚且觉得自己还有希望，毕竟大学还有三年时间，而宋阮阮明显和江海的父母有隔阂。

　　可如今她又回来了。他都不由得要怀疑，她是不是特意不想和他同路，先前才那么说的。

　　宋阮阮道：

　　“想通了就又回来了，过年还是应该一家人一起的。”

　　一家人……她现在认为她和江海是一家人。

　　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在毫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吗？

　　秦安平心痛不已。

　　“这样啊，那祝你们春节快乐！”他强颜欢笑保持风度。

　　宋阮阮却没忘记正事：

　　“对了，今天下午我收到你写的一封信，说是你爸有要紧事找我商量，让我马上赶到公社来，到底是什么事啊？”

　　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

　　秦安平的心神暂时从个人情绪中抽离出来，迷茫地道：

　　“我没写过这种信……”

　　宋阮阮想了想，道：

　　“看来这就是个陷阱。我正是因为收到了这封信，让我一个人来，才在路上受到了袭击。”

　　“什么？！这……这歹徒竟然利用我骗你来公社……”

　　秦安平大惊失色。

　　宋阮阮安抚地道：

　　“没关系，幸好江海他们偷偷跟来，我并没有受伤。”

　　“既然你那边没事找我，那我和江海就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代我向叔叔阿姨带去春节的问候！”

　　她一句一个江海，态度已经很明显。秦安平应该是能体会到的。

　　在省报采访的时候她已经回报过了秦安平父亲的恩情，倒也不歉秦家什么了。

　　这学期秦安平来信的时候告诉过她，他父亲因为领导有方，整个公社连续两次在高考中创造佳绩，县里已经下了通知，让他今年任期满了以后，来年就会去县文教局报到，做副局长。听上面的意思，再过一年，局长退了，正局的位置便是给他留着的。

　　秦家人很清楚，这是因为宋阮阮在省报上帮他表了功，而且正是因为她留下的复习资料，公社的考生才会考那么好。

　　哪怕她不跟他们的儿子好，他们也没有怨怪她的理由。

　　秦安平自然是听出了宋阮阮话里对江海态度的变化，知道自己已经输得彻底，便也只能失落地与他们道别。

　　江海没穿外套，便骑着自行车带宋阮阮先走，周二狗等人在后头走路。

　　只剩下两人，宋阮阮见他刚才的表现比起以往克制很多，心中还是很满意的。

　　想起两人之前分开的原因，她也不想以后两人总是为这样的事情争吵，于是趁着眼下氛围正好，便柔声道：

　　“江海，你现在应该相信了吧，我说只把他当普通朋友，那就真的是普通朋友，不然我们分开近一年，我早就和他在一起了。正常的人际交往不可避免，但只要注意保持距离和分寸，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对不对？”

　　江海见她似乎没因为自己牵连了她而生气，心里放松下来。

　　“那阮阮要一直记得保持距离和分寸才行。”

　　经过这将近一年的分离，他已经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贪心。

　　他无法让她为他改变，便只能按照她的意愿改变自己。

　　话说到这里，宋阮阮就顺便道：

　　“不仅是我，你将来也一样要注意。有异性客户和朋友，正常来往可以，但要是有越线行为，我可不会原谅你的，直接分手没商量。”

　　将来的社会越来越开放，生意人在外逢场作戏假戏真做的多如牛毛。如果她要长期和江海在一起，就必须要事先把规矩和底线说清楚，免得以后出现让她糟心的场面。

　　这话里表现出来的占有欲成功取悦了江海。

　　他比谁都明白，占有欲意味着在意。阮阮说出这种话，是不是也表示她其实是有一些在乎他的呢。

　　他早就不奢求她对自己付出对等的感情，她能有这么一星半点在意他，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才不会！我保证连看都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除了宋阮阮和家里的母亲，妹妹，他本就从没把其他女人放在眼里过。这样的保证实现起来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可言。

　　江海心情愉悦，很快就蹬着自行车回到了家里。

　　见宋阮阮穿着江海的衣服，而江海只穿着里面的毛衣，家里人自然是会过问的。宋阮阮也没瞒着他们，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家众人都愤怒于周家人的狠毒，当下就要去找他们算账。

　　“算了，我们自己好好过年，这事有公安会处理。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宋阮阮出言阻止，众人这才暂时罢休，按照原本的节奏，准备起过年的事宜来。

　　宋阮阮的回归，让整个江家再次有了欢乐祥和的气氛，而周晓梅家，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

　　今天下午对周晓梅来说，是坐立难安的一个下午。

　　自从哥哥和父亲走后，她就一直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等一个成功的好消息。

　　按照她的预想，她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

　　毕竟宋阮阮收到那样的信，是一定会单独去赴约的，而且大概率不会让江海跟着。

　　两人就是因为秦安平才吵架分开的，她单独见秦安平，怎么会让江海知道。

　　为了万无一失，她让父亲和哥哥兵分两路，一个埋伏在从红星大队去公社的山路上，一个埋伏在公路上，不管宋阮阮走哪条路，都逃不掉。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直到天黑，父亲才回来，告诉他根本没碰到宋阮阮。

　　更糟糕的是，天都完全黑尽了，晚饭时间都过了，她哥周晓明依然没回来。

　　“这到底去哪了？饭都不回来吃。”周二嫂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周晓梅心里开始有了些不安：

　　“爸，你去找找看。”

　　然而，她爸找到深夜才回来，也没找到周晓明的踪迹。

　　第二天上午，周晓明依然没回来。此时，家里另外两个女人也发觉不对劲了。

　　中午可是全家团聚吃年饭的时间，而且当地的风俗一般过年吃年饭都是越早越好，周晓明就算再有事，也不可能连年饭都不回来吃。

　　看着周晓梅和她爸鬼鬼祟祟的商量着什么，周二嫂开始逼问周晓梅：

　　“你哥到底去哪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94.  第 94 章   谁都别想跑。


　　周晓梅原本还想瞒着, 她爸却担心儿子的安危，把周晓梅让他们去袭击宋阮阮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周二嫂听着急得跺脚：

　　“你们父子两个是发哪门子疯啊，跟着这个死丫头胡闹！还不快跟我去江家要人！”

　　听到这话, 周晓梅心里慌乱极了：

　　“妈, 不能去！”

　　“你哥都不见快一天了, 还不能去, 你个死丫头有没有良心啊？”

　　周二嫂骂道。

　　周晓梅道：

　　“我们去以什么名义要人，万一他们根本不知道哥哥袭击了他们, 咱们这一去，不是不打自招吗？”

　　至今她还抱着一些侥幸, 希望事情没有败露，不然她就彻底完了。所以，她绝对不能自曝其短。

　　周父到底要更冷静些，虽然心里担心儿子的安危，却也知道女儿说得有道理。

　　“晓梅, 你去江家打探下消息，其他人再去外头找找看。”

　　听到要自己去江家打听消息, 周晓梅顿时有些心虚：

　　“要不还是让嫂子去吧，我现在去，宋阮阮又在家，肯定得防着我。”

　　如果真的是事情败露, 她现在去不是找打么。

　　周晓梅的嫂子刘英子自然也听到了他们说的话, 心里有些怨怪小姑子鼓动丈夫去做这种危险的事，但周晓梅是家里的独女, 又是养黄鳝的大功臣，她不敢当着面说什么。

　　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跑到江家打听消息。

　　然而，她来江家扑了个空。因为今天江家人都出门去玩了。

　　按照当地风俗, 大家吃完年饭，从大年三十下午到初一整天，都全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可以换上新衣服新鞋，到处去玩，完全不用操心家务和农事。

　　而周晓梅等三人找了一个下午，也是一无所获。

　　还是天快黑了的时候，去公社玩的同村村民给他们带来了消息。

　　“周二嫂子，大事不妙啊，你家晓明被抓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今天去公社玩的这些人，一路都在讨论这事，好事者和热心人们自然都不会忘记通知周家人这个消息。

　　周二嫂听得眼前一黑：

　　“什么？被抓？这怎么可能？”

　　另一个村民道：

　　“怎么不可能，我们在公社打牌的时候听得真真的，大家都知道了，你家晓明要杀宋阮阮，被江海他们抓了个正着，现在正在公社的班房里关着呢，武装部的部长说了，一过初三，就要把他交到县里去了！”

　　“听说还买了迷药？武装部长特别生气，说要重判呢！”

　　“你们可快些去求求情吧，杀人是重罪，那可是要枪毙的！”

　　听到这样的话，周家父母二人更焦急了。周二嫂哭天抢地：

　　“天哪，天哪，要枪毙，这可怎么办啊？”

　　周父也埋怨地看向周晓梅：

　　“我当时就说不行，太冒险了，你非要这样做，现在你哥被人抓了，你说怎么办？”

　　周晓梅也是六神无主，她现在担心的根本不是哥哥的安危，而是自己。

　　她记得以前看电视上的法制节目，教唆他人犯罪的，会被当成主谋，判的刑比行凶的那个还要重。

　　她哥会不会把她给供出来？要是供出来，她会不会也要被抓？

　　而且，明明是想让宋阮阮毁容，为什么大家会说她哥是杀人犯？

　　然而，一家人心急如焚地赶往到公社，却根本见不到周晓明的面，被值班看守的武警严厉地呵斥了回去。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对政府机构尤其是军警相关的系统有很强的敬畏心，武装部说不准见，周家人便只能无功而返。

　　“事到如今，我们还是只能去找江家想办法了！”

　　然而，大晚上的，他们连江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得成，敲门的时候一自报家门，来应门的江红国便厌恶地道：

　　“你们来干什么？我家和你们家没什么好说的！”

　　竟是连面都不肯见。

　　毕竟是他们求人，大晚上的，人家不肯见面他们也没别的办法，第二天一大早周家人便提了鸡鸭和几斤黄鳝，做足了赔礼道歉的礼数，再次找上门来。

　　救人心切，自从江海拒绝和周晓梅订婚以来就一直对江家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周二嫂子这次的态度格外的客气，她递上礼物，腆着一张笑脸道：

　　“凤英，咱们都是本家，是亲戚！孩子们之间有点误会，咱们私下解决就是了，没必要闹到公安局去，你说是不是？”

　　“什么误会，你们家周晓明可是要杀我们家阮阮，都用上迷药动了刀子了！”

　　周凤英根本不接她给的东西，她现在一见这家子人就来气。宋阮阮好不容易才跟她家小儿子回来，周家竟然搞这种幺蛾子。也幸好是没受伤，不然这个年就谁都别想安生了。

　　以前她还觉得周晓梅不错，一直有点遗憾这么好的女孩子，她小儿子就是不喜欢。可现在看来，也亏的是没把人给娶进门，不然就凭她家这种挡了她的路竟然想到要杀人的狠毒心肠，将来都不只是家宅不宁了，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她，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那周晓梅就是会装样子，实际上心机深沉狠毒着呢！

　　正说着，宋阮阮便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身紫色的长款棉服，衣服里也明显塞得很厚，白色的毛线围巾在脖子处堆了一大圈，将一张精致的面孔挡了一半，即使如此，她也依旧像是一朵冬日里的白梅花一样清新动人。

　　原本在一旁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周家人的江海，此时表情立刻温柔下来：

　　“阮阮，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天不是说要多睡会儿吗？”

　　宋阮阮道：“被吵醒了就起来了。”

　　周二嫂子一看宋阮阮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立刻道：

　　“凤英，这真的是误会！我们家晓明就是跟你们开个玩笑，你看这不是没伤到宋姑娘吗？这大过年的，晓明那孩子在班房里蹲着也长了教训了，你们大人大量，去跟武装部那里说一声，把他给放回来好不好？”

　　“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们白吃亏，宋姑娘肯定是吓到了，我们赔你们两百块钱作为补偿，你们看可不可以？”说着，她就掏出兜里早就准备好的两百块钱要塞给周凤英。

　　如今的周家，卖黄鳝还是赚了些钱的，要拿两百块钱轻轻松松。

　　宋阮阮在一旁看着目光微冷，周家人道歉的态度实在是称不上让人愉快。明明被偷袭刺杀的是她，他们却一直在跟江海的父母商量。

　　无非就是觉得，她一个外乡人，江海家不帮她，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必要说什么，一切交给江海来处理就好了。她相信江海不会让她失望。

　　果然，江海见状生气极了，他戾气十足地盯着周二嫂子：

　　“两百块钱买条人命？那我给你们两千块，把你们全家都杀了你们应该觉得挺划算的吧？”

　　几人都被他话里的狠意给吓到了，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两百块不行还可以再商量……”周二嫂子颤颤巍巍地道。

　　“没得商量，他周晓明既然敢动杀宋阮阮的心思，这牢就坐定了。实话告诉你们，我昨天已经问过镇上公安局的朋友，他这种情况是杀人未遂，上头现在正严打，判他十几年完全不成问题。”江海冷笑着道。

　　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如果不是宋阮阮坚决不准他动手，他早就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了。不能动手，那他就动嘴，总之是不会让他们好过。

　　果然，听到这话周二嫂子和周父两人都被吓住了，毫无法律意识的他们根本没想到，杀人没杀到也会这么严重。

　　周二嫂子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

　　“江海，你怎么这么狠的心，晓明也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你要让他因为这点事坐十几年牢！你存心要逼死我们老两口是不是！”

　　“我不活了，直接在你们江家门口吊死算了！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你们！”

　　说着，竟是撒泼打滚起来。

　　周晓梅眼中含泪，扑通一声跪在宋阮阮面前：

　　“宋阮阮，我知道你讨厌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痴心妄想纠缠江海！但我父母和哥哥他们是无辜的，你能不能看在他们年纪大了的份上，放过我哥哥？”

　　“我哥哥他真的对你没有恶意，他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只要你肯去武装部解释这一点，他一定可以被放回来的！求求你了！”

　　宋阮阮从未见过这样会颠倒黑白的人，特意埋伏用上了刀和迷药，竟然能说成是开玩笑。

　　现在话里话外，竟然还在暗示她是因为她喜欢江海迁怒她哥哥，刻意为难和陷害。

　　“你这番说辞到时候拿到法院去说，看他们信不信吧。”

　　见宋阮阮这里说不通，周晓梅又膝行到周凤英面前，哭着求周凤英。

　　周凤英此时已经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哪里还会搭理她。

　　江海对周晓梅这个幕后黑手自然是心里有数的，见她如今还敢一副局外人的样子纠缠宋阮阮和他妈，心中对她越发恨得牙痒。

　　他原本还在发愁，如果周晓明一个人扛下罪责，周晓梅岂不是就能继续逍遥法外。如今看着满地撒泼打滚的周二嫂子，倒是有了个计策。

　　这女人屡次算计阮阮，一次比一次狠毒，就该让她众叛亲离才对。

　　“周二叔，周二婶。”

　　他的声音顿时让撒泼的周二嫂子安静下来。

　　“你们与其在这里求我们，不如想想办法怎么给你们儿子立功减刑。听说抓到主谋了，他那种顶多就叫从犯，坦白从宽，很快就能放出来。”

　　说这话时，江海的目光特意落在了周晓梅身上。

　　周晓梅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只有从后世重生而来的她最先反应过来江海的意思。

　　她从内心深处升起了一种恐惧，江海真的好狠。

　　“江海……你……你胡说什么，哪来的主谋？”

　　江海意味深长地道：

　　“那只有你们家的人才明白了。”

　　说完，他也不理会正在发愣的周家老两口，抄起一根木棒狠狠地砸在地上，直接把木棒的头都砸了个稀烂，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还不快滚，等我请你们吗？”

　　他威胁地看着几人。好不容易和阮阮在一起几天，他可不想因为这种臭虫影响了气氛。

　　周家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们家此时没了年轻力壮的周晓明，完全就是老弱妇孺，哪里敢跟江海硬碰硬，看着他手里被砸得满是尖刺的粗木棒，赶紧灰溜溜的跑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江海的黑眸里铺满了坚冰。

　　他绝对不会让伤害宋阮阮的人逃脱惩罚，这一次，周晓梅和她哥，谁都别想跑掉。




95.  第 95 章   这辈子，她从一开始就押……

　　赶走了周晓梅一家人, 宋阮阮便觉得事情已经了结了。

　　江海的那些挑唆的话，会起到应有的作用，屡次算计她的周晓梅和她的帮凶们, 一个都别想跑掉。

　　剩下的交给公安处理, 走正常的司法流程就行了。

　　但江海却对先前的事情杯弓蛇影, 初一也不跟朋友出去玩, 就在家守着她。

　　索性宋阮阮也不出门，知青们全都考大学考走了, 她在村里没有特别相熟要好的朋友，便一直待在家给江小河补习功课。

　　就算是这样, 江海也经常守在一旁，连江小河都开始抱怨，被她三哥盯着做题实在是压力山大。

　　但宋阮阮也还是有需要出门的时候。

　　比如正月十一这天，江海的三舅家里娶儿媳妇，盛情邀请宋阮阮一定要去参加婚宴。

　　这么亲的关系, 又是嫁娶大事，宋阮阮自然是不好拒绝的。

　　江海的父母早就过去帮忙了, 宋阮阮和江海则是婚宴正酒当天才去的。

　　天公不作美，前一天晚上下起了雨，第二天早上路已经完全泡烂了。

　　江海自然是舍不得让宋阮阮走这样的烂泥路的，刚走出院子就蹲下来, 冲着宋阮阮招了招手：

　　“上来, 免得把鞋弄脏了。”

　　宋阮阮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就几乎没怎么走过软烂的泥路, 她都已经习惯了雨天不出门，要是实在需要出门就由江海背着了。

　　此时他要背着她，她当然也不会拒绝。

　　江海的三舅家离江海家有点远, 虽然是一个大队，却不是同一个小队，走路即使是江海这种人高腿长走得快的，也要近半个小时。

　　走到附近的田埂，远远就能望见江海三舅家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江海看着那边敲锣打鼓的阵势，很是羡慕憧憬：

　　“阮阮，我们也快点结婚就好了，到时候我一定把婚礼办得特别热闹，中午让人搭戏台表演杂耍，晚上请人来放电影，办上一百桌，也不收礼，让每个人都来，过路的都可以来……”

　　宋阮阮被他逗乐了：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呀，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婚礼。”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照你喜欢的去准备！”江海立刻追问。

　　宋阮阮反应过来：“等等，谁说要和你结婚了？”

　　江海叹气：“真不好骗。”

　　“那当然，我可没那么笨。”

　　两人一路斗嘴，走到了江海三舅家的坝子边上，江海这才把宋阮阮放下来，带着她去给三舅一家道喜送礼。

　　送了红封，江海便给她端了一条空着的板凳，在屋檐下比较避风的地方坐下。

　　坝子里的宾客们，从两人一出现就已经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人尤其是宋阮阮身上。

　　今天的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棉服，围着白色的围巾，脚上是毛茸茸的棉鞋，一看就穿得特别厚实，一般人这样穿早就怂成了熊，但放在她身上，却是平添了几分可爱，却丝毫不影响她花朵般的娇嫩美妍。

　　她和江海从或坐或站的宾客中走过时，众人原本的聊着的话题便全部暂停了。待他们一走过去，就嗡嗡地讨论起来。

　　“今天宋大小姐出闺阁了，真是难得啊！”有人调侃道。

　　宋阮阮一直以来除了上学都不怎么出门，后来知青们走了，她就更少出去了，就算是本大队的人，也很难看到她一次。

　　“那毕竟是江海三舅家娶媳妇儿，她肯定要来。”

　　“快看快看！那就是宋阮阮！”本大队的人给其他大队相熟的人热忱地介绍。

　　“哇，这就是宋阮阮吗，这姑娘可真是标致！”

　　“不仅人长得标致，还读书厉害呢，她去年高考可是全省的状元，还上过省报呢！”

　　宋阮阮取得的成绩，让红星大队许多人都与有荣焉，此时不由自主便想跟认识的亲友炫耀一下。

　　当然，也不乏那种好事者，讨论江海与宋阮阮之间关系的。

　　“这么有福气的闺女，结婚了没，她旁边那男的是谁啊？”

　　“她早就结婚了，唉，不知道怎么看上咱们村里的二混子，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回答的是一个青年人，言语间不乏惋惜。

　　“那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

　　“听说之前离了一回嘛，不知道怎么过年又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样，也不一定稳当。等宋阮阮大学毕业，怎么着也看不上江海了吧！”说话的又是个年轻小伙子。

　　“话不能这么说吧，江海对宋阮阮多好啊，连泥巴路都舍不得让她走，背着来的呢！看看，全场这么多人，就她一个人鞋子上干干净净，我看待会儿新娘子的鞋都未必有她的干净！”一个少妇羡慕地道。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要是我，我也连地都舍不得让她下！”

　　“就是，哪个男的娶到宋阮阮不对她好？”

　　……

　　这些人大概以为人多嘴杂，宋阮阮和江海根本听不见他们的议论，但实际上，他们坐得又不远，怎么可能听不见。

　　宋阮阮明显发现，江海在听到那些人说两人的关系并不稳当以后，神情就沉寂下来。

　　先前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意没有了，他抿着唇，黑眸中带着几分怒意，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因为这种事冲动地与人理论甚至要教训对方，仅仅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宛如仅有的怒意也被冰封了一般。

　　大队里人们的议论，让宋阮阮清楚地感觉到了当初她离开对江海带来的伤害。那时候他本就很难受了，流言蜚语却一次次割开他的伤口。

　　众目睽睽之下，她头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用自己的两只手包裹住，放到嘴边哈了两口气，软声道：

　　“手好红，你还说不冷。”

　　然后带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衣服兜里，还把另一只手也拿了过来。

　　江海和绝大多数年轻男人一样，要风度不要温度，尤其是和宋阮阮在一起的时候，通常都是怎么打扮帅气潇洒怎么来，再冷的天也不会穿那种厚重的棉袄子。即使年轻体质好，手一直放在外面自然也是冷的。

　　所有的议论，都在宋阮阮的这一个动作之下停下来了。

　　年轻小伙子们看向江海的眼神里充满了酸溜溜的羡慕。虽然听不清宋阮阮说的什么，但这动作里的关心体贴与亲昵，是谁都能感受到的。

　　手上突如其来的温暖柔软的触感让江海微微一怔，看清她的动作，更是诧异。

　　她几乎从来不在这样大庭广众的情况下牵他的手，他要是腻着她，她也会甩开。但这次她主动牵了他的手，还把他的手放到衣兜里。

　　一抬眼，就对上了宋阮阮温柔如水的眸光，以及其中甜甜的笑意。

　　他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这是在用行动向众人宣告她对他的在意，维护他的自尊。

　　一切尽在不言中，心却不由自主地沦陷得更深。

　　他仅仅只需要她给这一星半点的温柔，就可以一辈子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名为宋阮阮的牢笼里。

　　*

　　与宋阮阮悠闲的假期不同，这个正月新春，周晓梅一家人都愁云惨雾的。

　　周晓明初三就被押送到了县公安局，一直没什么音讯。

　　周家父母二人，为了把周晓明捞出来，也是想了不少办法到处找关系，可惜江海这边作为原告死咬着不放，而宋阮阮又是县里唯一的省状元，是在县长那里挂了号的人物，谁敢徇私。

　　什么办法都想尽了的周家夫妻二人，实在走投无路，便又想到了江海当初那番别有意味的话。

　　如果他们实在是没办法把儿子捞出来，就只能考虑该怎么为他减轻刑罚了。

　　作为养老的依靠的儿子，和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的女儿，孰轻孰重，他们并没有犹豫太久。更何况，这事本就是周晓梅惹出来的。

　　周晓梅这几天的日子很难过，母亲每天都在责骂她害了哥哥，是家里的丧门星。父亲和嫂子也是看着她常常叹气，眼神里带着怨怪。

　　一夕之间，她因为带领家里养黄鳝发财带来的家庭地位全部丧失。事情确实是因她而起，她连反驳一句都不敢，生怕惹出他们更大的怒火。

　　然而这一天，父亲去县里给哥哥送了东西以后，家里突然平静下来了。

　　周晓梅原本以为，是哥哥的事情有了转机，所以大家就没那么怪她了。

　　但这一天，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鬼使神差的，趁着家里人没注意，她跑去了自家屋后的菜地边上的大榕树上躲了起来。

　　这个位置比房子高出很多，却离的很近，能很好地监视家里的一举一动。

　　果然，快到中午的时候，便看到大队长带着几个公安来到了她家。

　　她听到一个正气十足的男声：

　　“周晓梅在哪？她涉嫌参与了一起故意谋杀案，让她跟我们去公安局走一趟！”

　　“她刚刚还在屋里呢！公安同志，是不是抓了她，我儿子就能少判几年了？”这是母亲的声音。

　　听到这些话，周晓梅瞬间手脚冰凉。

　　父母为了救哥哥出卖了她，事情彻底败露了！她会坐牢！

　　她下意识拔腿就跑，往镇上的方向跑。

　　她很清楚，她不想坐牢的话，只能逃！

　　但还没跑到村口，她便听到村里人在讨论，有公安来了，好像要抓什么人，车子就停在镇上过来的公路上。

　　她原本只顾着逃跑的头脑顿时冷静了不少，这年头车子稀奇，车上肯定有公安留守，她往那边跑，便是自投罗网。

　　事到如今，她只能想别的办法。

　　发现她不见，公安和村里肯定会组织人搜捕她。村里人，几乎没有人能有这个胆量在此时窝藏他。而她若没有躲避的地方，以她逃跑的经验对上专业的公安人员，哪怕是钻进山里，也毫无疑问会被找到。而且，天这么冷，她钻进山里根本过不了夜，不管是饥饿的野兽还是极寒的天气，都会让她迅速走向死亡。

　　真的没办法了吗……

　　不对！有个人可以帮她！

　　那就是江海！

　　甚至他才是唯一可以帮助她摆脱追捕的人。

　　如今毕竟不像后世那样到处都是摄像头，只要有一定人脉，想从县里逃出去还是能做到的。而江海绝对有这个能力！

　　周晓梅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

　　事到如今，只有放手一搏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只要江海同意，她就可以躲在江家，谁都不会想到，这个时候她会躲在江海家！等到公安走了，她就让江海帮她联系出跑出县城去省里的车，以这个年代的信息系统，只要出了本市，公安就别想再找到她。  

　　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她避着人来到了江家的门口，敲开了大门。

　　开门的是周凤英，一见她就沉下了脸：“你来做什么？”

　　周晓梅也顾不得寒暄和拐弯抹角，直接道：

　　“婶子，我找江海，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如果他不见我，一定会后悔终生！”

　　这话说得太严重，让周凤英不得不重视，放了她进来。

　　周晓梅赶紧关上门，然后才朝着堂屋走去。

　　刚走进来，便发现江海已经走到了堂屋下的晒坝里，显然是准备来开门的，结果被周凤英抢了先。

　　他应该是听到了她先前说的话，面如寒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周凤英道：

　　“妈，这种人放进来做什么？直接赶出去！”

　　周晓梅赶紧道：

　　“江海，等等！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关系到你的未来！你不听真的会有很大损失！”

　　江海根本不给她机会：“滚！不然老子不客气了！”

　　周晓梅的话却把在屋里给江小河辅导功课的宋阮阮也给吸引出来了。

　　她对周晓梅的这种行为委实很诧异又很好奇，完全想不到她突然跑来找江海说出这种话是要做什么。

　　“江海，你就听她说说嘛，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看到宋阮阮，周晓梅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涌现出敌意，她强调道：

　　“我要单独跟江海说，只告诉他一个人。”

　　江海对她的一切丝毫不感兴趣，也懒得跟她纠缠，闻言皱眉道：

　　“就在这里说，不愿意就立刻滚。”

　　要不是阮阮想听，他才不想跟这女的多说一个字。

　　周晓梅屈辱地咬住嘴唇，将她最大的价值，最大的秘密告诉宋阮阮，这是何等憋屈。

　　可如今时间紧迫，公安或许随时会找上门来，她没有矫情的资本。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出惊人：

　　“我接下来的话对你们来说，可能会非常匪夷所思，但我保证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江海，我是从二十年后重生回来的，也就是说，我知道今后二十年会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不是想做生意吗？我知道很多发财的商机，你只要帮我一件事，我就会将我知道的将来最热门的商机告诉你，让轻轻松松发大财！”

　　周凤英和江海都是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她。

　　唯有宋阮阮，瞳孔剧震，又赶紧垂眸掩饰住了自己的异样。

　　她就说，为什么周晓梅身上有那么多违和的地方，原来是因为重生。

　　难怪她未卜先知般地抢在了她之前承包了村里的池塘，并且顺顺利利地用科学的养殖方法成功养殖了黄鳝并且赚到钱。

　　重生者，多了未来一二十年的人生经历，那知道什么都不奇怪了。

　　见江海明显不信她的话，周晓梅立刻搜肠刮肚地想说辞来说服他：

　　“你们看我家养黄鳝能赚到钱就明白了，之前谁想过养黄鳝能挣到钱呢，而且根本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养，我应该也和大家一样的对不对，那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的？正是因为我之前见别人养成功过，并且挣到了大钱，才会让我的家里人投那么多钱去做啊！”

　　“这样的商机，我还知道很多，随便告诉你一两条，你都能避开很多弯路和风险，躺在家里都能赚钱！”

　　她极力夸大着自己的能力，举了各种例子，想要说服江海相信她的话。

　　她的功夫没有白费，江海脸上的神情从质疑变成了深思，可见是有些相信她的话了。

　　然而她没想到，即使如此，江海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不管你要让我办什么事，就冲你屡次算计阮阮，我们就没有合作的可能性！话我听完了，你走吧！”

　　而此时，门外也传来了敲门声，有个男声在院子外头大声喊道：

　　“老乡，开个门！我们是县公安局的，现在正在搜查嫌疑犯，请你们配合一下！”

　　周晓梅恐慌极了：

　　“江海，别，别开门！我对你痴心一片，我能让你成为首富！你救救我！”

　　如此，江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这女人所谓的要他帮的忙，就是让他帮忙逃脱追捕吧。

　　她害了阮阮那么多次，就算是搬十座金山放在他面前，他也只想让她去坐牢，得到应有的惩罚，更何况只是这些虚无缥缈的许诺。

　　“妈，去开门！”

　　他自己则走到宋阮阮身边，防备地盯着周晓梅，以防她狗急跳墙再对宋阮阮不利。

　　他的回应让周晓梅彻底绝望了，她愤怒又恐惧，口不择言地大喊道：

　　“江海，你这个蠢货，就因为她长得一张狐狸精脸，你就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

　　“婶子，你就眼看着你儿子做这么愚蠢的选择吗？放弃我，让他被宋阮阮这种什么也不做，只会坐享其成的寄生虫掌控一辈子！”

　　“她宋阮阮凭什么得到那么多，上天不公平！上天不公平！”

　　为什么她机关算尽，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而还让自己惹上了牢狱之灾。而宋阮阮就那么好命，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享受人间极致的富贵与所有人对她的骄纵宠爱！

　　周凤英看着周晓梅这样，有些不知所措，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江海对她骂宋阮阮尤其生气，冲上去就想给她一些警告。

　　宋阮阮拉住了他，看向周晓梅。

　　对于这样的指责她觉得尤其冤枉和不平。

　　她从未想过要做一个只能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因为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就算再痴迷的感情，一旦一方彻底依附于另一方，就必然卑微。

　　她从不允许自己堕落到那样卑微的境地，自然也不担这个骂名。

　　“谁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的？”宋阮阮平静地问道。

　　知道周晓梅时间不多，她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江海所有的生意，都是由我提供的核心技术。为此，我拿百分之五的技术提成，这难道很过分吗？”

　　既然周晓梅重生而来，就应该明白技术的价值。

　　原本很懵的周凤英此时也能插上话了：

　　“谁说过分的？要是没阮阮你出主意，咱们家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别说拿百分之五，你就是拿一半，咱们都没意见！”

　　周凤英的话让周晓梅的所有幻想全部破灭，整个人如遭雷击。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重生以来机关算尽却一无所获的真正原因。

　　这一辈子，她从一开始就押错了宝！

　　她太过迷信于江海的首富光环，却没有去深究，谁才是让江海变成首富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明明江海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却总能弄出那些在城里极受欢迎的产品，轻轻松松就赚到钱？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绝妙的点子和技术？

　　因为他有宋阮阮！

　　一切都是因为宋阮阮！

　　巨大的懊悔与冲击让她几乎有些疯魔。

　　她整个人都崩溃了，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我都做了什么！天哪，我都做了什么！”

　　她把真正应该讨好的人当成了敌人！

　　她明明是重生者，她明明比谁都先知道宋阮阮会在那一天昏迷着出现在月亮湾的那片田里！

　　她明明可以在江海之前救下宋阮阮，像陈美珍那样，成为她的救命恩人和好朋友，靠着宋阮阮这个好闺蜜，一样的一辈子大富大贵！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全完了！




96.  第 96 章   精准打击情敌。

　　不管周晓梅有多么懊悔, 事到如今也为时已晚，她终究还是被公安毫不留情地抓走了。

　　她哥哥周晓明谋杀宋阮阮一事，罪证确凿。后来, 经过她哥哥和她父母的联合指控, 她这个幕后指使者便也难逃法网。

　　得知这一真相, 完全丧失了希望的周晓梅越发疯魔, 把自己父亲也攀咬了进去。

　　她向警方交待，虽然向宋阮阮行凶的是她哥哥周晓明, 但她实际上还安排了父亲到通往公社的小路上去埋伏，所以, 周父也算这起谋杀案的参与者。

　　于是，周晓梅进去没多久，周父也被公安抓走了。

　　虽然他们一再辩称，他们当初只是想划花宋阮阮的脸，没打算杀人, 但他们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当初的动机，而且还有非法购买□□的恶劣行为, 检察院依旧会以故意杀人未遂进行起诉。

　　一家五口人，三个都被公安给抓了，这个发展是众人万万没想到的。

　　这件事一时间成了红星大队继宋阮阮回来的最大新闻，引起了村民们的热烈讨论。就连不怎么出门的宋阮阮也听说了不少的消息。

　　据说周晓梅的母亲周二嫂子见天在家咒骂周晓梅是丧门星害了一家人, 当初就应该一生下来就把她掐死, 而她家的媳妇也开始翻身农奴把歌唱，偷了家里的钱回娘家去了。

　　对此, 宋阮阮并不同情。

　　周晓梅如此针对她，无非就是因为知道江海将来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吧，所以从她来这里开始, 就千方百计地针对她，甚至不惜屡次安排恶毒的算计。

　　他们的家人如此卖力地帮她，未必对此不知情。人都要为自己的贪心和恶行付出代价。

　　他们进行了一场豪赌，失败了，自然就该承受相应的后果。

　　后续怎么判，就看法院了，她不必再做什么。

　　不管判多久，只要坐了牢，应该就足够让他们长教训了。

　　因为这件事的耽误，宋阮阮只能擦着开学的日子去学校。这一次，江海终于可以送她去上学，吸取回来时候的教训，特地找关系给她买了卧铺票，倒让宋阮阮这次的旅途轻松了许多。

　　这次过来刚好赶上开学日，是社会人士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学校的一天。

　　两人一走进校园，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便纷纷侧目。

　　无他，宋阮阮是学校的名人。她虽然一来学校就沉溺于高强度的学习，但化学院女生太少，有才艺的就更少。每次全校性的文艺汇演要出化学院出人的时候，宋阮阮便总会被院里的领导推出去做化学院的门面与招牌。

　　她气质容貌绝佳，还会弹钢琴，第一次文艺汇演后便出了名。由于她来自化学院这种出了名的和尚院系，便有了个化院之花的称号。

　　首次文艺汇演后，便勾得全校无数青春年少的男大学生春心萌动。

　　只可惜，这化院之花实在是高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与她搭讪的，送情书的，纷纷铩羽而归，一年下来，大家便明白了，这位就是高岭之花，只能远观，想要攀折难度太高了。

　　但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传说中的高岭之花，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送来上学，两人之间一看就关系很密切。

　　对于能出现在宋阮阮身边的男性，众多宋阮阮的爱慕者神经高度敏感。

　　大家不由纷纷猜测起了那个男人的身份。

　　“是她哥！肯定是她哥！”

　　“宋阮阮那样的人，一般人哪里配得上她啊，这个人肯定不会是她对象！”

　　“对，反正我是不相信她有对象的！”

　　以前江海来学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悄悄在宋阮阮会经过的地方附近找个容易隐藏自己的地方偷偷看看她。上次和宋阮阮一起走出学校，也是上课时间，看到他们的人不多。

　　他一直知道阮阮一定会很受欢迎，却是头一次对此有了如此直观的感受。

　　他们一走进校园，他就能感受到那些学生们的目光一路追随，他们看宋阮阮的眼神，都带着他一眼就能看透的倾慕与痴迷。

　　他一路走来，不止一次听到有男生在背后悄悄地说着这样的话，中心思想就是一个，他们不希望阮阮有对象。

　　他心中冷哼，真是一群做白日梦的家伙，他一定要击碎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现在他手里提着好几个箱子和大包，就算想做什么也空不出手，而且阮阮说不定还会觉得人前太亲昵不好，直接甩开他。

　　所以，一切还是得等到把行李先给阮阮送到寝室以后吧。

　　*

　　宋阮阮到的时候，寝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已经来了，她是最后一个。

　　见宋阮阮和江海一起走进来，众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距离上次她们远远地见到江海那一次，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基本上对他的长相气质有些遗忘了。

　　江海今天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款呢子大衣，里头配着毛衣马甲和白衬衣，下面是西装裤与皮鞋，长身玉立，带着点绅士味，格外的英俊潇洒，比起学校的男学生们的过于青涩或者过于老成，更有一种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强大气场。

　　这和宋阮阮室友们先前想象的那种乡下来的傻小子区别太大了，以至于她们一时间都不敢确认宋阮阮是不是重新换了个人。

　　张芳最绷不住，首先开口问道：

　　“阮阮，这位是……”

　　宋阮阮微笑着道：

　　“就是那位哥哥啊，你们不是见过吗？”

　　哥哥是她们寝室内部的典故，她这一说，室友们顿时反应过来了，一脸惊讶地打量着两人。

　　这和先前那个衣服皱皱，脸色憔悴的男人差别也太大了。

　　还是张芳最先反应过来：

　　“欢迎欢迎！”

　　宋阮阮落落大方地给双方做介绍：

　　“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叫江海，是我对象。”

　　然后又把其他人介绍给江海认识。

　　存着在宋阮阮室友心里一定要打败各路情敌的较劲心思，江海今天的表现格外彬彬有礼人模狗样。

　　“你们好！去年这一年，多亏了你们照顾阮阮，待会儿我请大家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个饭，希望大家赏脸！”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去就是不赏脸，众室友完全无法拒绝。

　　然后她们便看着江海把宋阮阮安置在椅子上，自己拿着盆子出去打水，把床铺好好地擦了一遍，又给上面垫上一张厚厚的毛毯，把床铺得又整齐又暖和。

　　收拾完了，这才带着几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那一家国营饭店。

　　此时才下午三四点，国营饭店里还没有太多人，江海让她们几个先去窗边的大桌子坐下来，他自己则去窗口点了十道招牌菜。

　　除了机关单位的大领导聚餐，国营饭店收银处的服务员还没见过谁这么财大气粗的。

　　听到他看着墙上的菜单报出的一连串菜名，服务员忍不住提醒道：

　　“同志，你确定要点这么多吗？这些菜加起来可不便宜，你票带够了吗？”

　　“暂时就这些，待会儿她们要是有想吃的就再加。”

　　所有菜加起来，一共六十八块钱，江海先给了七张大团结，然后再抽出三张放到收银员面前：

　　“上一壶好茶，来个人过去上菜招待，介绍一下菜品，这是辛苦费，可以吗？”

　　虽说国营饭店油水足，但每个职工每个月的工资最多也就三十来块钱，才进去的甚至只有二十左右。去上个茶，招待一顿饭就能抵得上一两个月的工资，这样的好差事谁不想干呢。

　　出手如此阔绰，肯定是哪里的大人物，自然是要好生巴结着的。

　　“可以可以！”

　　收银员马上赶紧安排人去招待宋阮阮那一桌。

　　江海安排好了点菜，回到座位上，对宋阮阮道：

　　“阮阮，我先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你们要吃什么菜自己加。”

　　宋阮阮点了点头。

　　没多久，就见一个原本坐在那里嗑瓜子当她们是空气的服务员提着一个茶壶端着五个杯子走了过来。

　　“各位，这是刚才那位男同志给你们点的铁观音，来，稍微让一让，别烫着，我给你们倒上啊！”

　　那笑脸，异常热情，语气无比体贴。

　　这对宋阮阮这个后世人来说是基本操作，倒是觉得还好。她的室友们却跟活见鬼了一样。

　　她们所在的可是国营饭店。

　　虽然说她们的经济条件没多好，从小到大却也是去过好些次国营饭店的。而且这家国营饭店以前也不是没来过，何曾见过有这么好的态度。

　　国营饭店是什么样的地方，从收银员服务员到大师傅，基本上都是眼高于顶的，点餐稍微慢点，动辄呼喝，问什么爱答不理，饭菜好了在窗口吆喝一声，自己去领，渴了要喝水自己拿碗去倒。

　　她们基本上从没见过店里的服务员主动给顾客倒过茶。

　　众人有些受宠若惊，而那服务员倒完了茶，便开始陆续上菜，每道菜都亲自端过来，还给她们介绍，这是什么做的，那是什么做的，还殷勤地递上了一张她们从未见过的纸质菜单：

　　“这是店里的菜单，你们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喊我一声就是，我们大师傅随时给你们炒！”

　　见众人沉默不语，那服务员便道：

　　“不加菜也没关系哈，我就在旁边坐着，你们有别的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喊我！”

　　待服务员走了，众人这才一脸备受震撼地看向宋阮阮：

　　“阮阮，对象也太厉害了吧！他是怎么做到的？”

　　宋阮阮虽然没听到刚才江海和服务员说的话，却大概能想到，于是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顽皮道：

　　“大概是钞能力？”

　　有钱能使鬼推磨，国营饭店的员工也是人，当然是拿钱就能买到好态度的。

　　可惜大家没听懂她的梗，彼此对视了一眼，道：

　　“阮阮你可把我们骗得真惨，人家这么有本事，你说人家只是个在家种地的农民。”

　　这才合理嘛，宋阮阮这么又优秀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被一个村里的傻小子套住，指不定是什么大干部家的儿子呢，只是不方便说而已。

　　宋阮阮知道她们误会了，但却也没有更详细地解释，虽说大学共处四年，做生意的事情却也不宜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的。

　　于是她只是半真半假地笑着道：

　　“说真话还没人信了。”

　　“我们信你才是傻！”众人齐声道。

　　不过，倒也是很识趣地没有再探问江海的身份，心里下意识地对他多了一分敬畏。

　　没多久，江海便提着大包小包的纸包和袋子回来了，把东西放到最年长的刘书玉身边，和气地道：

　　“我家阮阮身体不好，平时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聊表一点心意，还请不要拒绝。”

　　众人还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连忙道：

　　“我们跟阮阮亲如姐妹，哪里说得上什么麻烦不麻烦！”

　　“是啊，东西还是给阮阮吧，我们吃你这顿饭就够破费了！”

　　江海道：

　　“阮阮的我早就给她买了，你们要是不收，可就是跟阮阮见外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男朋友招待女友的室友，给她们买零食买礼物请吃饭，在后世的大学很常见，在如今倒是少有人这么做，一般会这样做的都是学生家长。

　　宋阮阮觉得，江海大约也是出于这种家长心态，希望室友们能跟她关系好，平时多照顾她一下，心中倒是有几分感动。

　　虽然她在这个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江海却是把该有的关怀一样不少地都补给她了。

　　“快收下吧，这可是他的一番心意，人专门从外地来，饭都没吃就去给你们买东西呢，不收岂不是浪费他的一片苦心？”

　　室友们也不好再推拒，一再道：

　　“你们啊，真是太客气了！”

　　回去拆开那些东西一看，里面有好多营养品，零食，糖果，每一样的价值都不低。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自这以后，几个室友对宋阮阮的对象的印象可以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观，不仅再也不劝说宋阮阮另择才子，还兴奋地跟自己的朋友同学说起这次的经历。

　　于是，宋阮阮有对象，而且对象还又英俊，又有钱，又有本事的消息便在学校里渐渐传开了。

　　众多爱慕宋阮阮的男生，少年心碎了一地。

　　难怪宋阮阮看不上他们，原来她真的有对象了，而且对象还这么优秀！真是让人一点幻想余地都没有了！




97.  第 97 章   看电影。

　　所谓乐极生悲, 大约就是如江海这样的。

　　只顾着想方设法打击情敌，却忘了第一时间在学校附近订好招待所。

　　等和宋阮阮的室友们一起吃完饭分别后，还是宋阮阮看着离这边不远的招待所的招牌, 才想起来江海晚上还没住处：

　　“江海, 你还没去招待所订房间呢。”

　　“那我们现在去订。”

　　两人一起走到招待所, 才走进去, 就发现大厅里写着“客房已满”几个大字。

　　江海不死心，试图到前台问问能不能多给钱, 看有没有员工值班的地方可以暂住一晚上，然而就连这, 也被人给订走了。

　　彻底无法可想。

　　宋阮阮有点懊恼：

　　“我居然忘了开学期间住宿会这么紧张，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应该一下车就来订房间。”

　　家庭条件稍微好些的学生，家长们开学的时候是会亲自来送的。自然也会产生住宿需求。这点上和未来社会是一样的，一到开学, 学校附近的住宿就特别紧张。

　　“没关系阮阮，我到时候去化工厂那边找地方住, 那边我熟。”

　　江海安慰道。说着，看到了不远处的电影院，有些蠢蠢欲动：

　　“阮阮，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我们还从来没去看过电影呢。”

　　城里的人们谈对象, 很多都爱去电影院。他才进城的时候, 看着那些甜甜蜜蜜从电影院里出来的男男女女就在想，总有一天, 他也要带着阮阮和这些人一样，甜蜜地靠坐在一起看电影。

　　可惜先前阮阮一直忙着备考，对进城玩的事情不感兴趣, 那时候他在城里也无法为她提供好的条件，便只能作罢。

　　如今阮阮今天下午和晚上的时间都是空着的，他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宋阮阮想着刚才看到的时间，已经是快六点钟了，当然是不答应了：

　　“现在都快六点了，看什么电影啊，再晚就没有去化工厂那边的公交车了。”

　　“没关系，不坐公交也能想别的办法。”

　　宋阮阮想到他上次在学校里渡过的一晚上，硬生生冻晕过去，还是有些担心。

　　“能想什么办法，自行车也还在美珍姐那边。这么远总不能走过去吧？”

　　江海牵着她的手，松松紧紧地握来握去：

　　“不管那么多，先去看电影。好难得遇到你这么空闲的时候呢，明天一过，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了。”

　　宋阮阮很坚持：“别这么任性，万一到时候又冻病了就麻烦了。”

　　江海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他为人处世的能力，再怎么落魄其实也不至于露宿街头。上次不过是因为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想尝试苦肉计，看是否能让她心软。

　　当时她给他的那一把伞，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他太渴望与她重归于好，有任何的机会都不愿意放过。

　　哪怕那样做，可能遇到最坏的情况就是被学校直接当成不明身份的人送到公安局，被查到非法跨省关去拘留，他也想赌一次。

　　然后他赌赢了。

　　但这种事，是永远不能跟阮阮说的，不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年前我买车票的时候在这边认识了个人，到时候去找他，总归是给钱能解决的事。”

　　宋阮阮便不再深究：

　　“那你自己安排好啊。”

　　终于得到她的同意，江海很是雀跃：

　　“阮阮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票！”

　　看他飞快地往售票处跑，宋阮阮也不由得勾了勾唇角。他平时也挺稳重的，如今私下里相处，却是越来越像个毛头小子了。

　　不过比起后世的恋爱关系，他们两人之间也确实很缺乏单独相处的时间。

　　在他家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面前，总是要有所顾忌的。学校和火车上这类的地方，也是大庭广众，时下风气如此，两人也不能太亲密。也难怪能一起看个电影，都能让他这么高兴。

　　这样单纯的满足，让人忍不住心里也跟着泛出了一丝甜。

　　没多久，江海就带着两张电影票，一些汽水，瓜子花生一类的零食回来了。

　　“外头风大，我跟人买了最近的一场电影票，我们现在就可以进去了！”

　　“好。”

　　宋阮阮心中满意。她原本还担心没有提前买票，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他们的场次，没想到根本不用她多说什么，他就已经想得如此周到了。

　　跟江海在一起最好的就是这点了，什么都不用说，他就能什么都为她想得妥妥帖帖。

　　唯有聪明与用心同时兼备，才能在头一次恋爱的时候做到这么好。

　　进场没多久，电影便开始了。

　　是一部红色电影，在宋阮阮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基本上都没看过这么古老的电影，因此这剧情对她来说还是挺有新鲜感的。

　　许久不看电影，她倒是很快就沉浸到了剧情中。

　　昏暗的光线里，人脸都看不清楚，却无法阻止来看电影的小年轻们之间暧昧的无限滋生。这个时代的电影院放映厅并不算大，座椅是一张张活动的木椅子。

　　没多久，宋阮阮便听到厅内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前排有两个人，把椅子并在了一起，女生靠在了男生肩膀上。

　　正有点惊讶，便听到身边传来椅子落地的声音，转头便见江海也靠了过来。

　　“阮阮，你冷不冷，我搂着你。”

　　他用气音在她耳边道，有点痒痒的。宋阮阮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然后嗔了他一眼：“不冷，老老实实看电影。”

　　然后就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心道再也没人比这家伙更能见缝插针顺势而为的了，看到人家靠个肩膀，他就想在公众场合搂搂抱抱。

　　江海有些遗憾，不过，这丝毫不能阻碍他在黑暗中的各种小动作。一会儿给宋阮阮剥个瓜子，一会儿又给她喂一口汽水，一会儿又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捏来捏去，导致宋阮阮也没法专心看电影。

　　这也就算了，电影里演到革命战士夜晚偷袭敌营，光线骤然黑得快看不见了，宋阮阮正跟着心情紧张，便突然感觉唇上一热，最后一点光线也被他挡住了。

　　她气得揪着他耳朵把人拉开，这家伙根本就不是来看电影的，而是来卿卿我我的吧！难怪这么积极！

　　以她的力气，打是肯定打不疼江海的，揪耳朵可就不一样了。

　　江海有点吃疼，却依然还是嬉皮笑脸的，低声道：“哎呀耳朵要掉了，阮阮快放手！”

　　“色胚，活该。”宋阮阮用气音在他耳边道。

　　江海顺势把头往她怀里送，无赖地道：“那也只对阮阮你。”

　　宋阮阮真是败给他的厚脸皮了，轻轻推他，“快起来了！”

　　“就不起。”不仅不起，还故意拱了一下。

　　胸前异样的触感让宋阮阮心里一跳。虽然在这种事上她也没那么在意，但如今这样严肃的时代风气，在公众场合这么做，真是跟做贼一样心惊胆战。

　　“江海，我生气了！”她下意识威胁道。

　　这句话立刻见效，江海一秒钟就坐得端端正正。“别生气别生气，马上就起来。”

　　他老实规矩了，宋阮阮终于能专心看电影。虽说是红色剧场，其实剧情和节奏也都还挺精彩，她便一口气看到了结束。

　　电影散场后，江海有些忐忑，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性地拉住她的手：

　　“阮阮，你还在生气吗？”

　　宋阮阮还有点疑惑，然后便听他低声下气地道：

　　“对不起阮阮，我不是不尊重你，只是太久没有和你亲近，有点得意忘形，以后……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宋阮阮这才明白，原来她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便足以对他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他后半场的规规矩矩，是以为她真的生气了，以至于如今专门为这种事郑重其事地道歉和保证。

　　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如今的他，在她面前却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了。

　　这次看电影的事情是这样，之前明明要走了却也不告诉她，说她上课更重要也是这样。

　　她希望他能不要太无理取闹是一回事，却也不希望他跟她在一起过分心累。

　　归根结底，是上次两人分手让他丧失了他对两人关系的底气。

　　这样想着，心中便有些许愧疚和心软，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语气格外温柔：

　　“傻瓜，虽然说还是要注意分寸，但有哪对恋人之间为这种事专门道歉的。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两人接下来还有长达三年的聚少离多，她还是应该多给他一些安全感才是。




98.  第 98 章   她需要他，就是最好的承……

　　她的温柔, 就是最好的抚慰剂。

　　江海心中的阴霾被驱散，眼中有了亮光。他捧住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目光真挚又热烈：

　　“阮阮, 你想生气就生气, 没关系, 你生气我负责哄好你。只要你不离开我, 阮阮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宋阮阮心中一叹，真是傻傻的啊,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毫无城府地抛出自己的底线, 只会让对方更肆无忌惮吗。

　　“你这样会把我纵容成一个坏脾气的人。”

　　她轻轻地抱怨道。

　　江海认真地道：“要是阮阮能变成一个谁都受不了的坏脾气，那就最好不过了。”

　　宋阮阮忍不住笑了：“原来你打着这个主意啊，那可别后悔啊。”

　　江海听出了她话里默许的意思，心情大好，也粲然一笑：“阮阮有什么招数就尽管来吧！”

　　宋阮阮抬了抬精致的下巴, 朝他伸出手：

　　“那现在送我回寝室吧。”

　　江海蹲下来，试探性地道：

　　“我背你？”

　　宋阮阮摇头, “待会儿走不动了再说。”

　　江海便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在手里，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

　　两人就这样牵手漫步在已经没多少人的街道上，灯光昏黄, 周围既没有人也没有车, 显得格外的宁静，就仿佛两人这样走, 就能走到天荒地老。

　　“阮阮，我想到Ｓ市来做生意，你觉得怎么样？”

　　这件事江海想了很久, 觉得此时氛围刚好，便开口说了出来。

　　虽然他心里很渴望这么做，但这毕竟是家里的大事，他不能擅自拿主意，要先得到她的允许。

　　宋阮阮第一反应就是否定，但她仔细想了一会儿，这才缓缓道：

　　“江海，Ｓ市作为国家重点城市，物资供应不像Ｃ省那样贫乏，我们目前和将来的产品都不会有太大优势。”

　　“而且，你知道我们将来是想开设化工厂的，Ｓ市化工厂很多，政府不会太重视。”

　　江海来Ｓ市这么多趟，对此自然也是有所了解的。

　　他们目前的产品，在Ｃ省畅销，是因为全国物资都十分短缺，香精制品属于稀罕物。但若是放到遍地化工厂的Ｓ市，情况就将大为不同。

　　他是Ｃ省人，根基在Ｃ省，在Ｃ省开展产业，能得到的支持与Ｓ市也是截然不同的。

　　“不做化工，我还可以做其他生意，一样的也能赚到钱。”

　　说着，他凑到宋阮阮耳边，悄悄地耳语了几句。

　　然而，这遭到了宋阮阮的强烈反对：

　　“不行，这风险太大了！坚决不许做！”

　　江海解释道：

　　“现在做这事的人很多，而且比我们自己做产品来钱更快更容易，我认识上线的人，只要打点好各路关系解决了运输问题，也能让冬生他们在我们省城做。”

　　宋阮阮是真没想到，他还有这方面的打算。他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已经是对此做过不少了解了。

　　他这个人，永远不能小看他在一个全新的地界进行钻营的能力。这才来Ｓ市多久，如此隐秘的东西都被他打探到了。

　　宋阮阮知道，许多草根企业家都是靠这条灰色路子积累下第一桶金的，甚至沿海城市有许多商人专门以此为生。如今政府没怎么管理这一块的事，看起来就仿佛如同做小生意的一样，属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范畴了。

　　“江海，这件事短期看来或许是有暴利，但注定无法长久。要是以后知道这门路的人多了，必然面临价格战，你靠什么赚钱？”

　　宋阮阮没想到，就连这方面，江海也是考虑过的：

　　“阮阮你让我多看报纸多看书，我现在也经常看。去年底上面开了会，宣布要把工作重心放到经济建设上来，全面落实改革开放，并且今年已经决定要在蛇口成立开发区，对外招商引资，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阮阮，什么是开放，我想应该就是打开国门，和外国人做生意。这在我们这里目前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但我听那些跑船的人说，其他国家都会和别的国家有长期全面的生意往来。看上面的意思，我们也会走上这条路。”

　　“这样一来，这种交易迟早会合法化。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不仅限于卖衣服，国外那么多好东西，只要我们找对了路子，都可以进货到国内卖。”

　　宋阮阮大为吃惊，她没想到他竟然能通过报纸上一星半点的消息，就能对未来有如此精准的预见，并且想到长期进行进出口贸易。

　　这样的成长速度与远见卓识，该说不愧是让周晓梅那个重生者如此执着的潜力股么。

　　只是，他终究还是过于激进，被想要和她团聚的心情蒙蔽了双眼，忽略了很多事。

　　“你说的这些的确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但江海你有没有想过，变革是需要时间，也需要突破旧势力阻力的，在一切成型之前，有多少人，事，物，会成为新旧力量交锋的牺牲品，你想成为这其中的一个吗？”

　　“你觉得，在这种时候，是成为地方政府自有的支柱产业更安全，还是给外国人送钱更安全？”

　　宋阮阮的一番话，让江海陷入了沉默。

　　他对于这件事的风险，虽然不想去细想，却有一份潜意识的直觉在。

　　只是，太过急于和宋阮阮团聚，让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去思考这些方面。

　　宋阮阮郑重地望着他：

　　“江海，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不许你为了和我一起待在Ｓ市而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我要你长久，安全地在我身边保护我，照顾我，而不仅仅是这两三年，明白吗？”

　　我要你长久安全地在我身边，保护我，照顾我。

　　对江海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许诺。她需要他，这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那我每个月都要来看你，你不许拒绝。”

　　宋阮阮答应下来，并且嘱咐他要尽量开拓出老家县城政府一脉的关系，为将来开设工厂做准备。

　　她表现得对他们的生意越重视，江海就越安心。两人总算就异地相处各自发展一件事上达成共识，也算是解决了两人关系中一直以来的隐忧。

　　第二天上午，宋阮阮到班上报了到，领了新书，下午的时间便空出来了。

　　她跟江海约好，下午去找陈美珍，从她那里把之前寄存的行李拿走，并且给她送去在老家带来的礼物。

　　她和江海过去的时候，陈美珍和陈美筠两姐妹正在收拾屋子。屋里有很多摔碎了的碗，以及扔得到处都是的被子，枕头，衣服，一片狼藉。

　　妈妈一向是个善于收拾的人，不可能自己把家里弄成这种样子。

　　“美珍姐，发生什么事了？”

　　宋阮阮有些急切地问道。

　　陈美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

　　“阮阮，你来了……”

　　“对不起美珍姐，回老家的时候发生了些事，耽误了，就没能赶过来和你一起过元宵节。”宋阮阮解释道。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陈美珍抹了抹眼睛，起来要给宋阮阮和江海倒水，宋阮阮拦住了她，“你还没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家里怎么弄成这样？”

　　陈美珍有些难以启齿。

　　陈美筠却不一样。在她心里，宋阮阮一直是个很关心很照顾她的大姐姐，下意识就对她很依赖。见她来，便跟找到了另一个依靠一样，当下就诉起苦来：

　　“阮阮姐姐，是我妈她们刚来闹了一场。他们要姐姐嫁给厂长家的混子儿子，姐姐不肯，她们就一直来闹，要逼姐姐同意！”

　　宋阮阮听到这话很是生气：

　　“这也太过分了！她当现在是封建社会吗，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下次她们再敢来闹，就直接报公安，告她私闯民宅，毁坏他人财物！”

　　她记得自己的父母是在出来工作后才认识的，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厂长的儿子。

　　而且，他们定下这门婚事的目的也很明显，拿妈妈去讨好领导一家，妈妈这么不乐意，明显可以知道那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归宿。

　　即使如此，外婆还要逼迫，可见这个人是多么自私狠心，一点不配得到属于长辈的尊重。

　　陈美珍眼底有些心灰意冷：

　　“都是家务事，公安来了也不好管，她毕竟是长辈，还有美筠的监护权，跟她闹僵了对我们没好处。”

　　听到这话，陈美筠也红了眼眶：

　　“姐，都是我连累了你，要不你干脆别管我了，这样他们就没法再要挟你……”

　　“瞎说什么，你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放下你不管。”

　　宋阮阮看着很不好受，却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她唯一能帮她们的，就是让她们在生活上远离那一家人，但这似乎依然无法彻底让她们摆脱压榨。

　　“要是你爸能回来就好了。”

　　如果外公回来，就能拿回小姨的监护权，外婆那一家人就再也无法拿捏她们。

　　陈美珍叹气：

　　“我也想，可他那种情况，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海原本是不爱管闲事的。但见宋阮阮在一旁跟着陈美珍发愁，有些心疼，便道：

　　“陈知青，冒昧问一下，你爸为什么不能回来？”

　　因为宋阮阮这一层关系，陈美珍对江海还是颇有亲近感的，他问了，她便也没再瞒着。

　　“……他当年因为我爷爷留过学，被人举报思想有问题，就被送到了西北农场劳改。”

　　江海思索了好一会儿，道：

　　“上头去年开会，提出要拨乱反正，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个机会。”

　　“这事我也听说了，但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他头上。”陈美珍依然愁云惨雾。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主动去争取？”江海反问道。

　　这话倒是给了宋阮阮一些提醒：

　　“对啊，我们完全可以给他写信，了解当年的情况，然后主动写材料申诉！”

　　江海道：

　　“先不急，我去找人打听一下消息，免得贸然行动走错了方向，反而弄巧成拙。”

　　有江海的参与，这件事无疑会变得更有把握。

　　宋阮阮也没客气，让他在这边多留几天，先把这事给办了。




99.  第 99 章   没出息的男人。

　　江海总是有自己的处事办法, 比她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更能打听到可靠的消息。

　　为了解决这件事，他特地在S市多待了三天。临走前，便已经有了S市这次拨|乱|反正工作的详细消息。

　　知道了该找什么人, 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以及申诉方面需要注意的分寸, 比起一般人, 成功几率就要大上很多倍了。

　　陈美珍感激不已：

　　“阮阮，江海, 你们真的帮我太多了，感谢的话我也说过太多, 却始终没能回报你们。以后，以后你们有任何事，只需要一句话，赴汤蹈火我都在所不辞。”

　　宋阮阮哪里需要她如此感激，在她心里, 陈美珍就是未来的妈妈，作为女儿, 她为她做任何事都是甘之如饴的。

　　“美珍姐，你知道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把你当亲人一样。你说这样的话，不是把我当外人吗？”她软声反问道：

　　“照你这么说, 我是不是还得还你的救命之恩啊？当初你要是不把我救回知青点, 说不定我都被野兽吃掉了呢。”

　　“阮阮，那不一样, 我那就是举手之劳……”

　　“有什么不一样呢，对我和江海来说，这也是举手之劳。”

　　“陈知青你没必要跟我和阮阮这么客气, 平时有你在S市跟阮阮互相照顾，就已经是帮了我的忙了。”

　　知道宋阮阮重视陈美珍，江海也跟着劝道。

　　见两人都如此，陈美珍也知道自己是情绪过于激动有些走偏了，阮阮对她的恩情，本就不是一两句肤浅的感激的话能说得清的。不再说这些过于沉重的感谢之言，默默地把这份恩情放在了心里，她暗自发誓以后要更加努力，争取早点成为能给阮阮帮忙的人。

　　有了确切的努力方向，又赶上了上面的政策，再加上陈美珍的父亲阮明延当年确实没犯原则上的错误，仅仅是因为有个留学生父亲，某些言论又被过度解读才会被抓去改造，他在按照女儿的提示递交了申诉材料后，成功地成为了S市第一批被拨乱反正放归的人员。

　　夏天来临的时候，他便回到了S市。

　　宋阮阮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暑假前夕，此时他已经料理完了家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郑重其事地让陈美珍来复兴接她去家里做客。

　　宋阮阮对于自己的外公，自然是没有什么陌生感与隔阂的，让她去，她就毫无顾忌地去了。

　　公交车上，陈美珍跟她说了很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她父亲阮明延回来后，已经在S市化工厂恢复原职，重新成为了高级研究员，靠近市中心那栋洋房的产权也拿回来了，陈桃那一家子人全都被扫地出门。

　　妈妈和小姨也终于改回了阮姓。

　　所以现在的陈美珍，应该叫做阮美珍了。

　　来到靠近市中心的那栋洋房，宋阮阮第一次见到年轻了这么多岁的外公。她出生得太晚，记忆中的外公都已经是老态龙钟的样子。

　　这时候的他，虽然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却仍旧挺拔如青松，脸庞清癯却轮廓柔和俊美，总体来说还是个颇有风骨的帅大叔。

　　“阮阮，这是我父亲！”阮美珍向宋阮阮介绍道。

　　“叔叔好！”宋阮阮挂着乖乖牌笑容问好。

　　“小宋快进来！”阮明延笑容温和，“我已经听美珍和美筠说了，你帮了她们很多，感谢的话叔叔也不赘述，以后你就只管把我们家当成自己家，叔叔和美珍美筠都是你的家人！”

　　“嗯！”对此，宋阮阮丝毫没有拒绝。

　　他们本来就是她的家人，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爸，以后就是一家人，你再小宋小宋的叫，多见外啊！”陈美珍在一旁道。

　　宋阮阮也道：“叔叔叫我阮阮就好！”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阮阮！”阮明延干脆地改口。

　　阮美筠此时也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兴冲冲地道：

　　“阮阮姐姐，你来啦！我跟你说，今天爸爸大展身手，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也有主厨的菜哦，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尝尝！”

　　没多久，一桌子菜就端了上来。

　　果然是如阮美筠所说，饭菜非常丰盛。

　　更出乎宋阮阮意料的是，外公的手艺还挺不错，一大桌子菜看起来卖相十足。这个时代手艺这么好的男人还真是少见。

　　而那道清蒸鱼和鱼香肉丝，更是和后世妈妈所做的菜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真好吃……”

　　时隔几年，再次尝到了妈妈所做饭菜的味道，宋阮阮几乎有种快要落泪的冲动。

　　原来妈妈的手艺是跟着外公学的，难怪她在知青点的时候做的菜和后来完全不一样。

　　阮美珍听到她发自内心的赞叹，笑着道：

　　“爸，你这手艺可真不错，咱们阮阮嘴叼着呢，难得听她夸一句好吃！”

　　阮明延也笑了：

　　“那敢情好！阮阮，你以后和美珍一起，有空就多回来，叔叔给你们做好吃的补补身体，你们几个丫头，都太瘦了！”

　　没见面前，他原本是因为宋阮阮对他们一家的恩情，想要回报一些，所以才邀请她来住。如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第一次见宋阮阮这姑娘，却觉得她无比亲切，就跟自家的晚辈一样，让人不由自主想去关心照顾她。

　　“那我以后经常来，叔叔可别嫌我烦。”宋阮阮笑着道。

　　阮明延道：

　　“怎么会嫌你烦，叔叔先前说的可不是客套话，你和美珍亲如姐妹，以后你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随时回来住。我和美珍她们，把你的房间和钥匙都已经准备好了。”

　　阮美筠也在旁边帮腔道：

　　“阮阮姐姐，我们特意把朝向最好面积最大的那一间留给你啦！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带你去看，你的房间望出去就是花园里的玫瑰花呢，可漂亮了！”

　　有了亲生父亲的庇佑，阮美筠活泼了很多。

　　吃完饭，她就拉着宋阮阮熟门熟路地上楼，打开了那间房间。果然如她所说，面积很大，阳光充足，还带着个小阳台，阳台上种着很多月季花，望出去则是公共花园，景色很好。

　　而房间里，虽然家具不算新，却也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床上用品都是全新的，竹席，粉色的床单被套，白净的蚊帐。床头柜里，是早就准备好的家里的全套钥匙。

　　“阮阮，你看看屋里还缺什么，跟我说，我趁着周末一次性给你添置上。”阮明延在一旁温和地道。

　　宋阮阮并不与他客气：

　　“叔叔，不用再添置什么了，我后天就要回连坪公社那边过暑假，应该住不了几天呢。不过，冬天我要床上铺得厚实一些才行。”

　　阮明延立刻应承道：

　　“好，等到了冬天，给你买一床大毛毯，再多弄两床棉被铺上……”

　　一切都很温馨和谐——直到楼下传来敲门声。

　　阮明延下去开了门，宋阮阮等人也跟了下去。

　　然后便看到先前在学校见过的那位中年美妇，也就宋阮阮血缘上的外婆站在门外，神色憔悴，欲语还休地看着阮明延，配上她风韵犹存的脸与身段，委实一副凄楚可怜的样子。

　　“明延……”

　　原本和煦如春风的阮明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还来做什么！”

　　她试图去拉他的手：

　　“明延，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阮明延甩开她，神色冷如冰霜：

　　“我没让你赔偿当年我留下的财产，也没追究你这些年对两个女儿的苛待，已经算是顾念了当年的夫妻情分。你要是再来纠缠，别怪我不念旧情。别忘了，你伪造文书，非法转移房产的事，我随时保留着追诉权。”

　　听到这话，这位中年美妇顿时畏惧地放下了自己的手。

　　“明延，你当真这么绝情吗？就算你不管我，也不能不管桃儿啊，她现在还在念大学，一开始没有申请助学金，现在连生活费都没有，实在是可怜……”

　　阮明延冷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把我当傻子？陈桃是我的女儿？你敢到医院去做个亲子鉴定吗？”

　　面前的女人顿时就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戚戚哀哀地道：

　　“明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孩子们需要妈妈，我以后一定……”

　　话没说完，就被阮美珍打断，她的语气还算平静，同时也很冷：

　　“我和美筠早就过了需要妈妈的年纪。我们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只是别人的妈妈，现在来打亲情牌没用了。”

　　“姐姐说得对，我也不需要你了！”阮美筠也道。

　　阮明延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听到了吗，我们都不想见你。再来纠缠，别怪我送你也去体会一下西北农场改造的滋味。”

　　这话最终吓退了宋阮阮的外婆，她哭着走了。

　　而外公阮明延望着她的背影，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去关上门。

　　宋阮阮看着他捏紧的拳头，下意识打量了一下他此时的神情。

　　意料之外的，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有痛苦，有迷茫，有挣扎，却唯独没有愤恨。

　　宋阮阮怔了怔。

　　听妈妈说，外公作为高知，被平反后就一直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但他始终没有再娶。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是为了小姨和妈妈，可现在看来，仅仅是因为这样吗？

　　两人的对话，让她得知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隐情。

　　比如陈桃，明明比小姨大好几岁，却很得继父疼爱，被宠成了小公主，她和妈妈小姨明明是姐妹，后来却再无联系。

　　加上外公刚才的话，不难推测出，陈桃应该是外公和外婆还在一起的时候，外婆和现任丈夫生的。她早在那时候就已经背叛了外公。

　　出轨卷走家里所有财产，苛待女儿十多年，但外公看起来并不恨她。

　　那妈妈会怎么想呢？

　　宋阮阮的目光移到阮美珍身上，她此时正皱眉看着自己的父亲，心情不太愉快的样子。

　　宋阮阮敏感地意识到，这里头或许还有些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美珍姐，我突然想起实验室还有事要回去一趟，你和我一起吧。”

　　她对阮美珍道。

　　阮美珍似乎也不想待在家里，便答应了，两人再次上了公交车。

　　“你妈她，好像过得不太好的样子。怎么回事啊？”

　　按理说不应该啊，即使是被赶出了洋房，那个陈桃的父亲，也是一个大厂里的车间主任呢，怎么听外婆的意思，已经困难到过不下去了？

　　阮美珍道：

　　“陈桃的父亲，因为被人举报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已经被抓进了公安局，将来肯定要判刑的，他个人名下的财产也全被没收了。”

　　“真是活该！”宋阮阮拍手称快，对于那个苛待小姨和妈妈的陈桃父亲，她一直很讨厌。

　　随即又悄声问道：

　　“这件事是不是叔叔做的啊，他可真厉害，才出来就能用雷霆手段收拾了这些坏蛋！”

　　这时机如此凑巧，很难不让人往这个方面想。

　　然而答案却大大地出乎人意料。

　　阮美珍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无奈：

　　“哪啊，我爸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那纯粹是姓陈的自己当年作恶太多，那些被他陷害的同事，有几个也和我爸一样在这批拨|乱|反正的人员里，人家一回来肯定是要报仇的。”

　　“我爸他连他们伪造文书弄走我们的房子这么大的事都没追究，怎么可能主动设计他们！”

　　“为什么？”宋阮阮不解。

　　阮美珍有些愤愤不平：

　　“因为这事要真的闹到公安局，我妈也要坐牢。”

　　她望着宋阮阮的目光里带着幽怨，“阮阮你说，她这种人难道不该坐牢吗？”

　　“她带着我爸的所有钱财养着姓陈的一家，帮姓陈的走关系升官，又是怎么对待我们姐妹的？我们自从陈家人进门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我十六岁刚高中毕业就被送去当了知青，为了显得姓陈的觉悟高，他们放着隔壁省的农场不让去，特意把我送到条件最艰苦的C省。

　　当了六七年的知青，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回来，又为了帮姓陈的讨好领导，逼我嫁给他们厂长那个混球儿子！我不肯就威胁我说要把美筠带回去！我忍了这么多，她但凡能好好对待美筠，我也没那么恨她，可是你看到的，美筠过的什么日子，我挣的钱拿回去，她也完全不给美筠花，全花在了姓陈的一家人身上！”

　　“姓陈的进去了，她对姓陈的那么一往情深，就该进去陪他啊！可是我爸他不肯……”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他的选择，我也不好干涉。”

　　宋阮阮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想宽慰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阮美珍自己道：

　　“跟你说了以后，心情好多了，不用担心我啦。”

　　虽然她这么说，宋阮阮却依然很难受。

　　她能感受到妈妈的委屈，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谁欺负了她妈妈阮美珍她都想帮她打回来。可唯独外婆不行，她是妈妈的长辈，这是他们的自家人，自家事。

　　她现在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妈妈的好朋友，不是真正的一家人。就算是，作为小辈她也无法干涉长辈的事。

　　而那个有立场惩罚外婆的人，不肯替女儿们出头。

　　那对人渣男女做了这么多坏事，外公也仅仅是拿回了房产，不予理会而已。

　　就连外婆的现任丈夫被抓，也只是因为以前的事情遭了报应。

　　所以外公他——完全没做任何帮女儿们报仇的事！

　　妈妈这些年的遭遇，外公不可能不知道，不然也不至于指责外婆不配做个母亲，说她苛待两个女儿。可即使如此，他依然什么都没做！

　　*

　　第三天，江海来接她回家过暑假。

　　看着卧铺走廊窗外飞快移动着的连绵山体，宋阮阮想起这件事依然觉得难受。

　　“阮阮，怎么了？”

　　江海见她眉头紧蹙，眼中隐含怒火，连忙凑上前关心道。

　　“江海，你说这种人到底怎么想的？”伴随着火车轰隆隆的行进声，宋阮阮突然有了些倾诉的欲望。

　　当然，她不会说这是阮家的事情。

　　“有个男人，他老婆不仅出轨，还趁他坐牢，卷走了他的财产，和奸夫一起虐待他的儿女，结果他出狱回来后，竟然丝毫没有报复他妻子和奸夫！他明明有两人的把柄，可以让他们去坐牢的。”

　　“后来奸夫落魄了妻子找他和好，他也只会说说狠话吓走她，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这样对得起他受苦多年的儿女吗？”

　　江海何其聪明，虽然她没明说，也大概猜到了这是说的阮美珍家的事。

　　也唯有阮美珍的事，才会让阮阮如此上心。

　　男人有时候就是直线思维，她既然问了，他便认真帮她分析：

　　“这并不难理解，他就是不忍心。不报复奸夫，也是不想让妻子跟着受牵连。这和他亲手去伤害她没区别。对于他的妻子，放任她自食恶果，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绝情了。”

　　这一番分析让宋阮阮更加难受了，“所以在你看来，也觉得他对他的妻子余情未了？”

　　她有这样的猜测，但江海作为男人也这样觉得，无疑就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测。

　　江海点头。

　　宋阮阮噘嘴，不开心：“为什么啊，都这么对他了，还这么没出息对她余情未了！”

　　江海望着窗外，目光中带着些追忆：

　　“有些人就是这样没出息，即使知道被背叛，被伤害，也还是没办法放下那个人。”

　　当初两人吵架，她毫不犹豫地丢下他奔向公社，那时候他以为她住进了秦安平家，脑子里想象了成百上千次她会如何与秦安平卿卿我我，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不也一样无法放任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发生么。

　　宋阮阮听到这话有些迁怒，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能和那个倒霉蛋共情嘛？”

　　江海牵起她的手，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手心：

　　“阮阮，别人家的事情没必要闹得自己这么不开心。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他这个当事者都愿意这样做，旁人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而且他能放任他的妻子自食其果，其实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毕竟他以后还有可能会选择原谅她，继续对她好，那你到时候岂不是更生气。”

　　这话让宋阮阮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再没出息也该有个限度吧，就这样还能选择原谅，继续对她好？”

　　江海理所当然地道：

　　“怎么不可能。不忍心看她吃苦，她又愿意回头，不原谅还能怎么办？”

　　说到最后，带着几分无奈。

　　他就是她口中这种没出息得没限度的人。

　　当初哪怕以为她会和秦安平在一起，却也还是忍不住千里迢迢来看她。看到她瘦了，就担心不已，只怕她不收自己的东西，哪里还会想到计较她是否和别人在一起。

　　哪怕到他们和好的时候，他其实也不确定她是否和秦安平有过什么，还是后来在公社再次见到秦安平，两人说开了才确定的。

　　但他那时候，对于两人的和好，只有满心庆幸，完全想不到其他，也不敢再要求其他。

　　所以他完全能理解阮美珍父亲的做法。

　　哪怕将来阮阮做了同样过分的事情，只要她不离开他，他也一样会选择原谅。

　　只是这样的想法，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最好永远也没机会知道才好。

　　宋阮阮全部心神都在外公的事情上，倒是没注意到身边这个年轻的男人心里的千转百回。

　　她仔细回忆着自己记忆里的蛛丝马迹，最终确定外公应该没再和外婆和好，心里才好受了许多。

　　比起置之不理，两人重归于好才是会让妈妈更加如骨鲠在喉的吧。

　　或许，外公也并非完全没有体谅妈妈这个女儿的心情。

　　她这个旁观者，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让妈妈开心一点。要不打电话让她和小姨来连坪公社玩？




100.  第 100 章   暑假同居生活。

　　阮美珍姐妹并没有来红星大队过暑假, 与父亲久别，哪怕有分歧，她们还是希望待在父亲身边。

　　那件事就这样落幕, 以父女两人的各自妥协一步为结尾。

　　阮明延不与前妻复婚, 而阮美珍也不再执着于必须让母亲得到法律的惩罚。

　　世界上的家庭或许大都是这样, 没有那么明确的是非分界线, 只能混沌着和稀泥。

　　无论如何，外公阮明延的回归让阮美珍姐妹有了生活和精神上的倚仗, 让宋阮阮彻底放下了对母亲的担忧，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中。

　　在复兴入学以来, 越是学习，她便越明白自己先前的浅薄无知。

　　她要从事的是日化行业，生产的是人们每天都要用的必需品，不管是生产流程还是产品的安全性上都必须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证。而且生产香皂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投入巨大, 没有那么多试错成本，她必须在做好了万全准备以后再进行。

　　所以, 她首先选择按部就班地完成整个大学的课程，为自己建立完整的知识体系。实验室里的各项操作也是，必须在日复一日枯燥的打杂，写观察报告这种很基础的事情中, 学会那些实验的更深层次原理, 以及各种不可忽略的细节。

　　暑假她并没打算太悠闲，带回了大三下学期的专业书籍, 打算完成自学。学完这些，下学期她基本上就可以着手早就想进行的石油提取实验了。

　　不过，这次回来, 江家实在称不上是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江川和刘继红刚出生的儿子实在是太吵闹了。

　　婴儿哭声尖锐刺耳，冲击力非常强，能抵得上一百只鸭子，如今的建筑，隔音效果又很差，实在很难让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全心全意地学习。

　　刘继红对于儿子吵到宋阮阮也很愧疚，时常为此而道歉，甚至提出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宋阮阮再怎么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也不至于让一个哺乳期的妈妈为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小孩子哭闹管不住很正常，需要避让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刘继红。

　　思来想去，她决定提前回S市。

　　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江海。

　　宋阮阮平日里都要上课，就算他去看她，也只有短短的周末可以稍微相聚一下，好不容易有个暑假可以全天候守在她身边，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样的大好时机。

　　耐不住他磨缠，宋阮阮最终还是决定稍微妥协一下。

　　江海无论能力还是对她的感情，都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好男友。既然如此，不说多么用心地经营两人的关系，却也必要主动去破坏。

　　因为学业长期异地，对他来说本就已经是极力忍耐的分离，再剥夺正常的寒暑假相守的时间，便确实有些过分了。

　　“那你去县城看看能不能找到房子，要是能，这个暑假就暂时去县城住。”

　　以后小孩大些了，或许会好些，或者干脆在旁边独立建造一些房子。总之要先把这个暑假对付过去。

　　蔫蔫的江海立刻满血复活，也不管已经是下午了，立刻就骑车进城给她找房子。

　　他如今在县里的人脉早就不像当时那样微薄，虽然现在这个时代租房很难，但经过他的一番运作，竟然还找到了不错的房子。

　　不是自建的平房或农家房，而是运输队的家属楼，筒子楼里的小两室。

　　据说是一套还没分出去的职工房。长期占用未必可行，但仅仅使用一个暑假，完全不成问题。

　　宋阮阮自然是不可能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县城的，首先安全上就让人不放心。其次，以她的生活自理能力，没人照顾她也不行。

　　这么好的独处机会，江海怎么会愿意错过，自然是要跟过去照顾宋阮阮的。

　　对此宋阮阮倒是不反对。

　　如今对于和江海共处一室，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戒备，她对自己对他的掌控力很有信心。只要她不愿意，他并不会做出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亲密行为。

　　看着自家小儿子兴高采烈地收拾着东西，周凤英很不放心：

　　“阿海，你既不会洗衣又不会做饭，和阮阮两个人去县城那么远的地方生活，这日子可怎么过？要不还是算了吧，就在家里凑合着住一下，实在要觉得受打扰，咱们重新给你们建几间房？”

　　“建房肯定是要建，但这个暑假用不上。妈，你就放心吧，我这个么大个人，洗衣做饭还能把我难倒？我肯定能把自己和阮阮照顾得好好的！”

　　江海俊朗的脸上神情雀跃，眼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周凤英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江红国拉到一边。

　　“儿子难得有机会和小宋好好培养感情，你在旁边裹什么乱。”

　　周凤英道：

　　“他两个，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一个又是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哪做的好家务事，我这不是怕他们自己在外头过不好么。”

　　“你管他的，阿海这么大个人，还能不会想办法？”

　　周凤英叹口气；

　　“哎哟，阮阮这性子，小孩子稍微吵闹一点都受不了，这要是将来他们有了孩子这可怎么办……”

　　江红国开解道：“将来的事，将来再想办法，现在操心这些还为时过早。年轻人的日子，让他们自己去过就是，咱们做父母的，帮衬的就帮衬，干涉太多招人嫌。”

　　“那倒也是。”

　　江海可不管父母在背后如何担忧自己和宋阮阮的生活，想到能和宋阮阮独处近两个月，他是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短短半天时间，就把自己和宋阮阮需要带的行李全都收拾齐整了。

　　去公社给运输队那边的打了个电话，第二天一大早，便有相熟的运输队的师傅开着一辆面包车来帮着把行李运过去了。

　　江海在县城运输队还是有不少的熟人，最要好的就是姓林和姓张的一个老资历的司机。

　　得知江海要搬来家属院暂住，两人便让自家老婆来帮忙收拾打扫。

　　有两位干练的家庭主妇帮忙打扫，又有其他人帮着归置家具等物，倒是很快把东西安置到了新屋子里。

　　为了答谢他们，江海中午便请帮着搬家的一家人一起到国营饭店好好地吃了顿饭，席间聊天喝酒，宾主尽欢。

　　“都是自己人，以后小宋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到我家来喊我就是了！”林队长的老婆林嫂和气地道。

　　“就是，他们男人经常不在家，你要是觉得不好耍，只管来找我们作伴！”张姓司机的老婆也道。

　　宋阮阮一一笑着答应下来，虽然她未必有那么多时间找她们玩，但多个熟人也不错。

　　吃完饭，便各自回家休息。

　　回到房子里，把门一关，江海就将宋阮阮紧紧地抱住，埋头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满足的语气中带笑意：

　　“阮阮，只有我们两个，可真是太好了！”

　　宋阮阮被浓重的酒气包围，不适地皱了皱眉，轻推他：

　　“好重的酒味，臭死了。”

　　毫不掩饰的嫌弃。

　　江海只是微醺，并没有真的醉，自然在意宋阮阮对自己看法，闻言便放开了手，离她远一些，目光里却依然是满满的笑意：

　　“熏到你了啊，那我去洗漱一下，换个衣服。”

　　说着，就立刻拿着衣服和洗漱用品去洗漱了。

　　他走后，宋阮阮便在客厅里已经擦干净的凉板床上坐下来，打量这间小两室。

　　虽然家具简陋，却难得有了独立的空间，比起大学寝室和江家那种一大堆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环境，情侣一起生活在这样的小两室套房里，总归是更有隐私感一些，也更加自在和放松。

　　刚才又是搬家又是应酬，虽然也没让她出多少力，但还是有些疲惫，再加上才吃了午饭，此时便有些昏昏欲睡，她靠在凉板床上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江海出来的时候，见她已经睡着，下意识放轻了步子，宋阮阮却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走近蹲在她面前，这次酒气淡得几不可闻，头发湿湿的，整个人都带着清新的水气和肥皂味。

　　“阮阮，困了吗？我马上去给你铺床。”

　　宋阮阮懒得说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又软又奶。

　　江海看她困倦的样子，像只小猫般无限让人怜爱，眼中的光柔软如水，凑上前去轻轻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就起身去给她铺床。

　　虽然在家不怎么做这些家务事，但江海毕竟经常在外头闯荡，铺床叠被洗衣，熟练度也蛮高的，三两下铺好了床，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出来让宋阮阮去睡觉。

　　此时她已经完全睡着了，江海看了一会儿，嘴角都是柔软的笑意，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

　　这样一番挪腾，宋阮阮自然是醒了。

　　不过，江海的臂膀结实有力，动作又轻又稳，不至于让她受到惊吓，她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头往他胸口一靠，就毫不顾忌地继续睡了。

　　这状似依恋的小动作，让江海心中无比柔软，又有些窃喜，抱着她走进卧室，却有些舍不得将人放到床上了。索性自己靠在床头，让她就这样躺在他怀里睡。

　　两人相拥而眠，一起醒来，想想都很美好。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是夏天。

　　宋阮阮没多久就被热醒了。

　　江海是男人，体质好自然体温高，跟个小火炉一样。大夏天被火炉包围着，那滋味可想而知。

　　“不要抱着，热。”

　　宋阮阮不满地道。

　　江海只好将她放在枕头上，自己则悻悻地下了床，没多久又回来了。

　　才搬家过来，很多东西都没考虑得太周全，家里并没有可用的扇子，他便从宋阮阮的书里拿了一张白纸，将它折成纸扇。然后在床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殷勤地道：

　　“阮阮，你快睡，我给你扇风。”

　　“好。”

　　有了凉风相伴，确实能睡得更舒服一些。宋阮阮安心地再次闭上眼睛。

　　看着她在自己的呵护下安心入睡，江海心头欢喜又宁静。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到天荒地老才好啊。

　　*
　　在徐徐的凉风相伴下，睡了个安稳的午觉，宋阮阮下午便起来看书。

　　而江海则是出去采购一些生活必需品。

　　他买了米面肉，各种调味料，还有煤炉子煤炭等物，为晚饭做准备。

　　这些事虽然繁琐，但想到是和宋阮阮一起住，却都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下午四五点钟，筒子楼里各家各户开始在走廊里头做饭。运输队的男人们收入不错，是家里挣钱的主力，所以他们的妻子大多数都是全职主妇或者做着很轻松的工作。

　　做饭的时间，一眼望去，其他各家都是妇女们在忙碌着，唯有江海他们这家门前，是江海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这顿时吸引了大家的主意。

　　不过，江海长得高壮，气场足，倒是没有人敢率先跟这户新搬来的邻居搭话打听情况，只时不时地注意着他的动静，还悄声议论着。

　　“这小伙子是不是没成家啊？怎么不去食堂吃？”

　　“哪啊，他有对象的，今天搬家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姑娘可水灵着呢，比电影上的那些人还好看！”

　　“还有这么好看的姑娘，我可不信，咱们县城也没听说哪家的姑娘媳妇这么漂亮啊！”

　　“谁知道，目前还不知道这家子人是什么职位呢！”

　　“可见找媳妇儿光漂亮不行，还得贤惠，看看，这就是男人贪图美色的下场！”有人幸灾乐祸地道。

　　总之，男人做饭在这个运输队的家属楼实在是罕见，大家虽然不敢来搭话打听情况，相熟的人之间却互相传递着眼色，时不时地议论一两句，这层楼的一堆小媳妇儿大婶子们，今天的焦点都聚集在了江海身上。

　　然后大家便发现，这年轻的男人笨手笨脚地忙着生火做饭，专心致志地搞了近一个小时，最后炒出了一盘完全看不清原材料的黑炭，至于米饭，水放少了，好多都还是生米。

　　看到他的成果，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男人望了过来，却似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而是继续苦大仇深地瞪着手里的那盘菜，最终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直接走到泔水桶那里，毫不犹豫地倒掉，把饭也倒掉。

　　然后就拿上外套，脚步匆匆地出门去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满头是汗地回来了，手里提着不知道哪里打包回来的饭菜，然后去屋里拿了碗和盘子，把饭菜从店里的碗盘倒出来，放进自家的碗盘里，把店里的碗盘藏在了煤炉子后头，这才端着饭菜进去了。

　　众人对他的一系列操作表示迷惑，外头的碗盘装的好好的不用，反而要用自家的，这不是多洗好几个碗么，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101.  第 101 章   暑假同居生活（下）……

　　这些围观的外人哪里知道江海的烦恼。

　　他信誓旦旦说能照顾好阮阮, 结果才来的头一天就打了脸，饭菜做成那个样子，正不知道怎么跟她交差呢。

　　不过幸好他机灵, 临时想到了办法, 迅速去外头国营饭店打了一份回来。

　　“阮阮, 吃饭了。”

　　他将摆盘好的饭菜放上了客厅的小餐桌, 这才去叫宋阮阮。

　　她看起书来一向很废寝忘食，只要外界没什么过于大的噪声干扰, 一般都能全神贯注地看好几个小时。

　　宋阮阮闻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舒展一下筋骨，然后去洗手。

　　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是绿油油的青菜，以及一份红油凉拌猪头肉，肉很瘦, 混合着黄瓜片，每一块上都沾着红油, 均匀地包裹着辣椒花椒蒜泥还有葱花，夹杂着一股清爽的醋味，闻起来还挺有食欲。

　　“好香呀！”宋阮阮不吝夸奖。

　　她是不喜欢厨房油烟的，对于做饭的那个人, 自然是要好好捧场的, 这样对方才会有热情继续做下去。

　　“江海，没想到你在做饭上也这么有天分, 这都快赶上外头饭店的大厨的水准啦！”

　　江海有点心虚：

　　“阮阮喜欢就好。”

　　宋阮阮朝他露出甜甜的笑容：“你亲手做的菜，我一定会努力多吃点的！”

　　见宋阮阮努力地吃下了一整碗饭，还多吃了不少的绿叶蔬菜和猪头肉, 饭量比平时提升了一半，江海很高兴，高兴的同时更心虚了。

　　他都在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去找人学学做饭的手艺了。在外头的时候，他们一般都在饭店吃，或者用干粮对付，很少自己做，少有的做饭的时候，也不是他动手。

　　所以对这件事，他只有看的经验，原以为很简单，实际操作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当下就决定，目前暂时先用外头买的菜应对过去，然后赶紧找饭店的大师傅学一学怎么做菜，以便快速将这谎圆过来。

　　宋阮阮今天多吃了不少饭，觉得很撑，等江海洗完了碗筷，便提议出去走走。

　　县城的晚上，唯一好的就是有了路灯，不像在村里那样，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只能靠月光照明。

　　外头纳凉的人不少，个个摇着蒲扇，还有不少人抹着香喷喷的驱蚊水。

　　宋阮阮一闻就知道这是自家的产品，回头笑着跟江海道：

　　“咱们的驱蚊水普及率真不错呀，路上都好多人用呢。”

　　江海带着点小骄傲，道：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县城，要是连这里的市场都不能完全占据，那我岂不是白混这么多年！”

　　宋阮阮顺着他的话夸：

　　“嗯嗯，我知道你最厉害啦！”

　　江海嘴角扬得高高的，心情极好。

　　两人一边慢悠悠的散步，一边闲聊几句，就像这最普通的乘凉散步的人们一样，十分悠闲。

　　当然，以宋阮阮的容貌，总是会引来许多关注的，男男女女，但凡是注意到两人，总会多看几眼。

　　江海甚至发现，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十来岁的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偷偷地跟了好远，那青涩的脸上掩藏不住的迷恋，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心思。

　　江海咬牙，忍耐了一会儿，伸手牵住了宋阮阮的手。

　　鉴于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又是光线昏暗的晚上，宋阮阮没有拒绝他。两人就这样手牵手走了大约一公里多远，又慢慢地走了回来。

　　“好热，我想洗澡。”

　　宋阮阮一回来就道。

　　江海早有准备，出去前就已经用大铁锅在外头把水给烧好了，听她这样说，便马上去给她兑水了。

　　此时的筒子楼都没有独立卫浴，每层楼都有几间公共厕所，以及专门用来洗澡的洗澡间和洗漱台，大家轮流排队去用，宋阮阮不想去那边，自然是带着自己的浴桶的。

　　江海也不嫌麻烦，反正在家里也是这样，每天帮她准备好水，等她洗完，再搬着桶去倒掉。

　　以前在江家的时候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整个屋子里只有两人，当江海帮她把水放进房间里时，宋阮阮便有些不自在了。

　　这房间并不大，放了床，柜子，书桌，再加上一个浴桶，就挤得满满当当的了。江海人生得高壮，穿着短袖衬衫，露出结实的胳膊，微微鼓起的肌肉线条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水，让这狭小的空间都充满了男性富有侵略性的强烈气息。

　　而且，他此时还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哪怕隔着水雾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中渐渐点燃的火焰。

　　“你出去吧，好了我叫你。”

　　“好。”

　　江海嗓子有点哑，却并没有什么犹豫就从房间出去了，还很体贴地给她带上了门。

　　宋阮阮心头微微一缓，把门的插稍插上，这才开始洗头发洗澡。

　　江海倒完了水，洗好了浴桶回来的时候，宋阮阮还在擦头发。

　　“阮阮，我帮你擦。”

　　他殷勤地凑了过来。

　　他一直很喜欢做这些照顾她的事，宋阮阮都习惯了，毫不犹豫就把毛巾递给他。

　　她的头发又长又密，这年代没有电吹风，每次洗完头发要擦干也要费不少时间。宋阮阮自己有时候都会不耐烦，但他从来不会。

　　接过毛巾，按照她曾经教过他的那样，一点点用干毛巾吸，而不是揉搓。用湿了一条，又换一条。他动作很轻柔又很仔细，几乎不会弄疼她。又温柔又耐心。

　　这个过程很久，又没什么不舒服，宋阮阮便决定再看看书。

　　哪知道她刚翻开书，江海就道：

　　“又开始看书了啊？”

　　“那不然做什么？”宋阮阮反问。

　　江海扔掉毛巾，从身后揽住她，声音低柔：“陪陪我。”

　　说着，脸就已经贴上了她的后脖颈，高挺的鼻子拱到了宋阮阮耳后，让她顿时感觉耳后一酥：

　　“别这样，痒。”

　　江海嘴边噙着一丝坏笑，结实的手臂将她一提一转，瞬间就变成了侧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势。

　　“那这样总该行了吧？”

　　说着，就狠狠地吻住了想了很久的娇嫩红唇。

　　宋阮阮好不容易才喘口气，脸颊微红，眸子水汪汪的，带着几分薄怒瞪着他：

　　“色坯，你……你快把手拿开！”

　　江海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如今是头一次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本就渴望，再加上一放松，手就有点控制不住了。

　　咬住了肉的狼哪里会轻易松口，他微微粗喘着，厚着脸皮带着点撒娇的语气祈求：

　　“阮阮我难受，我不做别的，让我摸摸好不好，就一会儿……”

　　虽然有点突然，但宋阮阮作为现代社会长大的小孩或多或少也接触过一些字母漫，知道男生就是喜欢这样。他能忍到现在都算是很不错了。

　　“那……那你轻轻的。”

　　然而所谓的一会儿根本就是骗人的，不做别的也是骗人的。

　　他不仅摸，还亲，推都推不开，快气死她了。

　　可她被弄得浑身发软，根本没力气，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事后，那里都肿了。

　　“呜呜呜，坏蛋，不守信用！”她带着哭腔捶打他。

　　“阮阮，我下次一定守信用！”一脸餍足的江海信誓旦旦地保证，一边用扇子给她扇风，她脸颊泛着深粉色，一看就很热。

　　“没下次了！”宋阮阮赌气地哼哼。

　　这种时候江海一直都很厚脸皮，才不会被她这纸老虎一般的怒意吓退，腆着脸笑道，“阮阮太嫩了，我以后会轻点的……别生气，别生气，要打要罚都可以……”

　　宋阮阮不说话，他便继续赔笑脸：“那我去找个搓衣板跪着？”

　　宋阮阮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我才没这个爱好，快出去啦，我要看书了。”

　　江海揣度着她的这语气，好像不算太生气了，非常乖觉地道：“好好好，那小的告退了！”

　　再待下去，就很容易超过限度了，他很珍惜她，不想在没结婚前这样做。

　　他一走，宋阮阮便忍不住拿书盖住脸倒在了床上。

　　呜呜，江海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事上太热衷了，而且每到这个时候，就不听话了。

　　以后可要怎么办啊……




102.  第 102 章   沿着既定又未知的人生……

　　自从第一天做菜受挫, 江海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学好厨艺，做出惊艳绝伦的菜品, 让宋阮阮从此离不开他。

　　可惜他终究还是太理想化了。

　　做菜这事得看天分。虽然他交了上百块拜师费, 每天勤勤恳恳地去国营饭店学习, 为此不惜还打了几天杂工, 却是毫无进展。

　　更糟糕的是，这天晚饭后出去散步的时候, 被宋阮阮识破了。

　　江海和别人家一样，买了两个烧蜂窝煤的炉子, 一个做菜，一个煮饭。

　　宋阮阮出来的时候，一个炉子上烧着晚上洗漱用的热水，另一个炉子则是空着的，后头露出了塑料袋的一角。

　　她微微皱眉, 走过去打算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

　　毕竟是夏天，炉子才烧过必定会有余温, 那塑料袋靠那么紧，万一被引燃了导致火灾就大事不好了。

　　她这一去扯，江海立刻紧张地道：

　　“阮阮，别动它！”连声音都提高了许多。

　　这下意识的反应, 让宋阮阮顿时有点怀疑：

　　“里面是什么啊？”

　　“没什么, 就是做饭的垃圾，我怕你脏了手。”虽然江海反应很快, 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却依然没能瞒过宋阮阮。

　　宋阮阮直觉他有事瞒着她，他越是隐瞒, 她就越是好奇。

　　“做饭的垃圾这么重吗？我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

　　“不用看，脏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江海试图阻止。

　　“我又不是没见过。”说着，宋阮阮就打开了塑料袋，然后便见里面是两个盘子，一个大碗，盘子上沾着残余的油污，碗上带着饭粒。

　　这并不是刚才吃饭的时候用的碗盘。

　　难道是他除了给自家做饭，还给别人家也送了，人家吃完又把碗盘送了回来？

　　可江海什么时候对人这么热心过。

　　而江海眼见无力回天，脸上的表情非常心虚。

　　“江海，你老实说，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宋阮阮走到他面前，严肃地看着他，大有他敢撒谎后果很严重的意思。

　　事情已经败露，江海也不敢再欺瞒，只得老老实实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白。

　　宋阮阮听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柔声道：

　　“既然能去外面买饭菜，哪有必要这么辛苦地自己学做饭菜。人又不是只有自己会做饭菜才能有饭吃。”

　　江海没想到，她完全没责怪自己，而且还这样温柔地安慰他，有些难以置信。

　　“阮阮，我说好了要好好照顾你，但却连饭菜都没法亲手给你做，你不会觉得我很差劲吗？”

　　宋阮阮大概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了，于是反问道：

　　“你因此让我挨饿了吗？”

　　江海摇头。

　　“那不就行了。”宋阮阮认真地跟他讲道理，“江海，术业有专攻，很多自己不擅长的事，我们完全可以交给擅长的人来做。而我们自己的时间，应该拿去做更能创造价值的事。”

　　“你能出去挣钱，顿顿给我买回可口的饭菜，这就很好了啊。以后不要再瞒着我悄悄做这种傻事了好吗？”

　　江海见她真的不介意，顿时放下心来，小声辩解道：

　　“我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就是想让你觉得我什么都会，十项全|能。”

　　这样的行为虽然毫无效率，但这份心依然是值得嘉许的。宋阮阮不吝甜言蜜语，转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哪怕你不会做饭，在我心里也已经很完美了。”

　　江海顿时美得冒泡：“真的吗阮阮？”

　　宋阮阮笑意温柔：“当然啦。”

　　这样一句夸奖，便足以让江海高兴很久了。接下来的日子里，越发殷勤细心。

　　给她买了电风扇，买了台灯，让她可以更好地看书，完全不用受夏日酷暑的困扰。有了这些，确实比在村里和学校住着更舒服。

　　和江海的单独相处，除了亲密关系上让她有点困扰以外，其他也都挺契合。

　　以后长久在一起，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不自在。对于婚姻，经过这一个暑假，她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

　　*

　　江海也对这样的二人世界很是沉迷，他几次想问宋阮阮，等她大学毕业就结婚好不好，却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

　　如今的他，还不够格提这些。

　　在宋阮阮处耽湎了一个暑假，她开学后，他便加倍努力地把精力投入到生意上。

　　他不会生产新奇的产品，宋阮阮也不让他通过灰色渠道进货那些舶来品来卖，他便只能在现有的产品基础上，进行深度地市场挖掘。

　　如今政策放开了，除了省城，他大胆地开始开拓其他市和市下面的县城的市场，力争快点将整个省的销售网络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除此以外，他还做了一件让宋阮阮很意外的事。

　　中秋他来陪她过节的时候，等两人单独散步，他神神秘秘地给她一个木盒子。

　　“阮阮，给你看个东西。”

　　宋阮阮看了看这木盒子，大约有成年男性的一个手掌那么大。

　　盒子完全是由木头做成的，连搭扣也是。打开一看，中间放着的是用花朵状的透明玻璃瓶装着的金黄色液体，盒底包着一层淡蓝色的布，玻璃瓶与盒子之间用木片卡出了两道空隙，里面放着一朵朵用卡纸剪裁的粉红色的小花。小花的形状很熟悉，分明是先前她和小河剪纸剪着玩的产物。

　　金色的瓶装液体在淡蓝色底部的映衬下，显得很是漂亮，再加上周围的两排小花，这盒子里的东西便多了几分精致感。

　　“给我的礼物吗？”

　　江海神秘地道：

　　“你闻闻看。”

　　宋阮阮打开那瓶金黄色的液体，闻到味道才发现那就是自家的香水。

　　江海没有继续卖关子，一五一十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阮阮，你觉得我们把一部分香水做成这样来卖怎么样？提价一倍，主供年节售卖。”

　　他说出了有这个打算的理由。

　　他们的产品，先前几乎都只考虑到实用性，并没有在包装上太用心。但据他这些年的观察，城里人还是有一部分人的消费水平是远超于普通人的，他们会更愿意在款式的漂亮上花更多钱。

　　而且，人都是好面子的，同样的东西，漂亮的包装也更有利于拿出去炫耀。

　　香水的消费群体大多数是年轻女性，以及给对象买礼物的男性，若是年节，大约也是愿意为这个漂亮的包装花更多钱的。

　　“你确定有人愿意为没用的包装花这这么多钱吗？”

　　如今的东西确实大多数都讲究实用，但人们对美的追求却没有因此而消失，以前头花的畅销，便是极好的证据。但宋阮阮并不确定，人们到底愿意为这样的华而不实的特质花多少钱。

　　“愿不愿意，主要看宣传的功夫。我打算先做一批试试水，好卖再大批量生产在年前投放出去。”

　　如此倒是比较稳妥的。反正江海这些年挣了不少钱，就算失败了，这点亏损也无关紧要。

　　宋阮阮还有别的顾虑：“但这盒子做下来，也要增加不少工艺，人手应该不够了……”

　　以前，灌装的活儿就是自家人，顶多再请一两个就够了，如今加上这木盒子，工序就复杂太多了。

　　这方面江海也是早就考虑过了。他说他打算按照工序细分，承包给村里的人做。

　　冬天不用干农活，应该有许多人愿意给家里增加一份额外的收入。

　　“这倒是个好办法！既然你已经想得这么周到了，那就放心去做吧！”

　　看来，所有她能想到的问题，他都提前想到了，而且有了解决方案。宋阮阮细细琢磨他的整个计划，越想越觉得他真的天赋卓绝。

　　他在她根本没有提点过他的情况下，无师自通地意识到了包装的重要性，开始着手设计包装，在原本单调的产品线基础上，通过包装的变化，试图开发出更细分的市场，谋取更多的利润。让他们家的产品除了实用性以外，还多出了年节礼物的属性。不得不说，真的很有想法。

　　而更妙的是，这一招一旦成功，不仅多赚了钱，还把村里人也绑到了自家的产业链上来。

　　农村增收太难，通过做木盒做纸花糊盒子就能在农闲的时候每家赚个一二十块甚至更多，过个非常宽裕的年，谁不满心欢喜呢。

　　如此一来，如果将来政策上有什么风险，不怕没人帮着说话请愿打掩护。

　　他没有后世的那些见闻，却依然能筹谋到这种地步，若以后有了更多见识，必然能做出更大的一番事业来。

　　她正满心赞赏，江海又跟她商量起另外一件事。

　　“阮阮，我觉得这个包装上还缺一样东西，这木盒子外头得贴个标签，标签上画个图，还得写牌子。”

　　“所以我们需要给我们的产品取个名字了，没名字，连个叫法都没有，以后要是市场上有人模仿我们的产品，买东西的人都没法区分。”

　　经他这一提，宋阮阮才想起，确实啊，他们卖了这么久的驱蚊水香水，竟然连个品牌名称都没有。这在如今或许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以后，要是打不出品牌，不就很容易沦为最廉价的散装货么。

　　“你说得很对，早该起个名字了。要不我找我们寝室的室友给取一个？她们学中文的，文学功底比较好。”

　　取名字这事上头，宋阮阮并不擅长。

　　江海难得有不赞同宋阮阮提议的时候，他道：

　　“阮阮，我不想让别人来取。所有的产品都是我们两个的心血，就跟我们的孩子一样，当然要自己取名字。”

　　这是什么肉麻的比喻啊，宋阮阮完全没想到江海还有这么细腻如小女生一样的心思。

　　品牌名称由谁来取，取什么，都是细枝末节的事，倒也并不是一定要取个多么华丽的，既然他对此很在意，她便依了他的意思也无妨。

　　“行，那就你来取吧。”

　　江海一脸献宝地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一个名字，为了这，我还翻了好久的字典，阮阮你看看，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宋阮阮心说难怪他坚持要自己取呢，原来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用钢笔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美沅。

　　宋阮阮瞳孔一震。

　　她怎么也没想到，江海想出的品牌名会是这两个字。

　　美沅，和后世大名鼎鼎的日化第一巨头美沅家化重名了，两个字一模一样。

　　美沅家化，生产出华国建国以来的第一款驱蚊花露水的公司，也是第一个对肥皂生产技术进行变革实现产量显著提升的公司。

　　后来，其旗下产品涵盖了普通人日常所用的所有日化产品，甚至护肤品彩妆，许许多多她那个年代的人耳熟能详的品牌都是这个公司旗下的子品牌，即使在国外品牌的强烈冲击下，其市场占有率依然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

　　这会是巧合吗？

　　宋阮阮看向正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的江海，努力让自己平静地问道：

　　“只有香水有名字可不行，驱蚊水还没名字呢。要不你再给驱蚊水取个名字？”

　　江海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准备：

　　“驱蚊水啊……也对，驱蚊水也应该有个名字，我想想……”

　　他抓耳挠腮了一会儿，试探着道，“花神？”

　　“我们的驱蚊水完全是由花草泡制而成的，叫这个应该可以吧？”

　　这名字取得很随便，却让宋阮阮受到了比刚才更大的冲击。

　　花神牌驱蚊花露水，是了，这就是那个源自七十年代末，到她长大的年代依然占据超市货架的花露水的名字。

　　第一款驱蚊花露水，第一个改革肥皂生产技术……这都是她做过或者即将要做的事情。

　　原来她自己就是创造这段历史的人。

　　她不应该感到惊讶的。毕竟先前看到的省报关于理科状元的报道，就已经给她敲过一次警钟。

　　可这一次让她知道了更震撼人心的事实，这些事也与她更加休戚相关。

　　她无法不去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后来的她到底怎么样了。

　　以前她之所以可以忽视这件事，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可时至今日，她知道答案了。

　　“阮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江海见她神色不对，立刻关切地道。

　　宋阮阮没回答他，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江海，美沅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特殊意义？它是我们两人名字的结合？”

　　江海愣了一下，然后道：

　　“是。那个沅字，是我特意选的，有我的名字的一部分，也有你的名字的一部分……”

　　果然。

　　美沅家化虽然是影响力如此巨大的巨头企业，但宋阮阮却一直没有深究过其创始人的故事，日常生活中许多人大概也和她一样不知道掌舵人叫什么名字。

　　但她在初中的时候听班上喜欢浪漫言情小说的女同学说起过，美沅家化是它的董事长与其夫人一起缔造的，之所以公司叫美沅，是因为其中包含了董事长与其夫人的名字。董事长夫人据说在九十年代末就因车祸离世，但董事长对夫人深情不改，多年来一直未曾再娶。

　　这一瞬间，宋阮阮前所未有的茫然并且恐惧，那是对自己已知结局的畏惧。

　　但在江海看来，她就是突然之间脸色变得苍白，甚至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中带着恐惧，似乎遇到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事。

　　“阮阮，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取的名字哪里不对吗？还是有其他什么事？你不要一个人憋着，告诉我好不好？”

　　他急切地道，试图拉回她的注意力。可不管他怎么问，宋阮阮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阮阮……你别吓我……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千万不能有事……”

　　说着，他慌乱地把宋阮阮抱起来，往市医院的方向狂奔。

　　宋阮阮回过神来，看到的是他满是紧张与恐惧的脸，听到的是他剧烈的心跳声。

　　“江海，放我下来吧，我没事。”

　　她对刚才的一切并非一无所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却也知道他很紧张自己。只是分不出神来理会他而已。

　　但被他抱住的那一刻，熟悉又安心的气息传来，她便突然有些释怀了。

　　没什么大不了。

　　不就是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终点是什么吗？

　　可仔细想想，这世界上每个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谁又不知道呢。唯一的区别，只是时间或早或晚。

　　她大概是会比别人的早一些。

　　但就算如此，她也还有很长的人生。

　　对于后来的事，她知道得并不算详细，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眼前这个有点傻又有点执拗的男人，会一直让她过得很幸福。

　　她没必要为了一件很久才会到来的事情，让今后的人生都沉浸在恐惧中。

　　“真的没事吗？”江海还在细细探究她的面色。

　　“没事，不用担心。”

　　她牵起他的手，眼中重新焕发出充满希望与生机的光芒。

　　她会沿着这既定又未知的人生轨迹勇敢地走下去。

　　还有那么多年，她未必不能改变那个结局。

　　哪怕不能，她只要好好利用接下来的人生，让自己过得更充实，制造更多美好的回忆，创造更多的成就，便不枉此生。




103. [最新] 第 103 章   他第一次主动放手。……

　　江海的主意果然成功了。

　　新鲜出炉的美沅牌香水, 经过精美的包装后，果然在大城市很受欢迎。

　　单这一年的春节前，全部省份的铺货量就高达五万多件。江家在包装盒的工费原料费上很大方, 将大部分利润都让渡给了帮着做事的乡邻。

　　这个冬天, 红星大队的人们虽然没有农活做, 却都很忙碌。男女老少, 都参与到了江海的包装盒制作上。年轻力壮的去搬采购来的木材，有手艺的则是将木材推平, 改成适用的木片，并且刷上清漆, 以及负责拼接木盒。

　　诸如妇女，孩子，老人等，就按照自己的能力，做粘商标, 在盒子里垫上布料，剪小纸花, 摆放小纸花等手工。江海提供原料，在检查后验收成品，日结工资。

　　每个人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做工机会，几乎没有人偷懒和滥竽充数。

　　到过年前, 几乎每个参与做工的人, 都挣到了五六十块到一百多不等的工费。一个家庭加起来，收入甚至高达一两百。

　　此时尚未分产到户, 像红星大队这种耕地亩产量不高的地方，很多家庭一年也最多存下几十块钱，如今这笔收入, 无异于天降横财。

　　大家过了个前所未有丰裕的年，并且热烈期盼着江海明年还能继续让他们帮忙。

　　宋阮阮寒假回去过年的时候，整个红星大队的氛围都不一样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生机勃勃的笑容，每个人都对江海敬畏又感激。

　　宋阮阮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未来政策上有所反复，江海的安全也会更有保障。

　　法不责众，当他的利益与周围大多数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风暴就没那么容易伤到他。

　　他把她所顾虑的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很好，除了研发以外的事，她都不需要再烦心。

　　开了年，已经结束了她全部课程的学习，她便全身心地开始进行从石油里分离脂肪酸的实验。

　　课题是她提出来的，购买原材，定制仪器等的资金全都是她自己出的，教授见她如此有探索精神，也为她提供了一些指导，整整一个学期，她不仅成功地分离出了可以用来制造皂基的脂肪酸，而且解决了这种脂肪酸作为石油提炼品有刺鼻气味的难题。

　　有了清洁无异味的脂肪酸作为主料，制作皂基就完全不会再受限于油脂短缺了。

　　趁着政策还算宽松，宋阮阮便让江海开始购买仪器，在红星大队靠近公路的地方批了一块地建设制皂厂。

　　仪器定制，管道的铺设，生产线的安装，都需要时间和金钱。

　　在这期间，宋阮阮便着力去学习如何处理制皂的污水，在这方面，外公阮明延给了她很多指导。

　　整整忙碌了一年，投入了近五十万的资金，耗费了江海这几年存下的八成存款，生产肥皂所需要的厂房，设备，人工，原材料等，这才算全部筹备完毕。

　　第二年的正月十五，制皂厂正式开工。

　　为此宋阮阮特地跟学校请了两个月的假，全程跟进整个生产过程，对所有人进行技术指导和培训。

　　得知宋阮阮这边开设制皂厂，需要专业人士全程看顾，阮明延觉得回报宋阮阮和江海两人恩情的时候到了，主动办理了停薪留职，从S市来到了他们的制皂厂帮忙。

　　有了他这个化工厂的老技术人员，制皂厂的运转变得顺利起来，肥皂生产量逐步提升，到了三个月后，便实现了每个月稳定产50吨肥皂，近一吨的精甘油附属物的产能。

　　江海手握着整个省的民间销售网络，要消化这样的产量自然是没问题的。

　　精甘油直接销售给了省城的国营化工厂，肥皂则是批发给各地的小贩。

　　投入虽然巨大，产出的结果也是相当喜人的，当年的总产值便已经达到了六百多万，除去前期厂房设备投入，人员工资和各种其他成本，当年的净利润也有一百三十多万。

　　江海按照宋阮阮所说，主动地向县政府缴纳了百分之二十五的所得税。

　　当然，这时候还没有企业所得税这种说法，连国营企业也还未进行税改，更何况江海所开设的，还是在整个国家都属于新生事物的私营企业。

　　政府年终结算前，江海带着企业的所有员工，以及总共三十二万的税款，来到县政府，将这笔钱交给了县里，说自己虽然并非国营企业，却也得到了政府和家乡人民的支持，所以和全厂所有职工一起，献出一部分营业收入用于改善家乡人民的生活条件。

　　这委实叫县里的领导们大吃一惊。

　　因为78年底，上面就已经宣布要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不能干涉农民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所以对于江海这类做个体经济的，哪怕阵仗不小，他们也完全放任自流。要说支持，除了在村里批了一块地，别的那是一概没有的。

　　但江海一个个体户，所缴纳的收入，已经快赶上县里最大的厂子了！

　　要知道，虽然这时候的国营企业大多数收入都需要上缴，但他们由于人员冗杂，效率低下，利润十分微薄，好些经营不善的，甚至出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反过来需要政府每年进行补贴。

　　相比之下，江海这个体户，什么都没跟政府要，就制造出了四五十个工人的岗位，不仅分担了一部分就业压力，还创造出了如此大的经济效益，自己有钱了还不忘家乡的人民群众，这是多么崇高的觉悟，多么强大的个人能力。

　　于是，第二年初，江海就收到了县政府的表彰和奖状。

　　这看似毫无用处的奖状与表彰，以及那些与他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村民们，员工们，也让江海平安地度过了接下来不久全国各地掀起的关于私营经济争议的风暴。

　　那场风暴中，许多个体户因为是否属于黑心资本家的争议散尽家财甚至锒铛入狱，直到两年后上面终于重新定调，肯定了私营经济同样属于社会主义经济的一部分，才得以被放出。

　　江海是少数在这场风暴中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私营企业主。

　　当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也只是事后说来的轻松。对于当时的江海来说，却无异于头顶驱逐不散的巨大雷云。

　　那是他头一次庆幸，他跟宋阮阮早就离婚，还没有重新扯结婚证。而阮阮之前也在教授的建议下，直接被保送了学校的本硕连读。

　　此时她刚好处于本硕连读的第二年初，接下来马上要开始为分配工作的事做准备了。

　　江海有人脉，提前得到了消息，趁着还能自由行动，他将家里能动的所有金条和一部分现金都带在箱子里，去了临县，然后从临县坐火车到S市附近的一个城市，再坐汽车，几番辗转来到了宋阮阮所在的S市。

　　他是晚上从家里出发的，也是天黑了才偷偷去了宋阮阮的学校，一直在实验室外头等她。见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出来，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喊了一声：

　　“宋阮阮。”

　　此时是冬天，他戴着帽子，脸藏在围巾里，不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来是他。

　　别说是其他人，就连宋阮阮听到有人喊她，望过去的时候，第一眼也没认出来，还是多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他。

　　“你过来一下。”

　　宋阮阮跟同学同行的同学示意他们先走，这才走了过去。

　　“不要说话，我有事跟你说。”

　　江海罕见地没有跟她温存腻歪，而是丢下这句话，拖着箱子转身就走。

　　两人一起乘着公交车，去了他们在S市买的房子。

　　80年开始，国家就已经出台了关于商品房的相关规定，允许房屋私下买卖。

　　政策刚一下来没多久，江海就给宋阮阮买了一栋洋房。

　　江海没有城镇户口，房子是登记在宋阮阮名下的，地点则是特意买在了离陈美珍家不远的地方。原本只是为了江海来S市的时候有地方住，宋阮阮假期也可以不必一直待在学校宿舍。

　　如今，江海却很庆幸这一安排。

　　以目前严峻的形势来看，他的后半辈子大约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在牢狱中渡过了。他无法再给阮阮一个家，但有了那座房子，她至少有一个容身之所。

　　她向来亲近的陈美珍也住在附近，他不必担心无人照顾她。

　　宋阮阮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今日的江海，面沉如水，对她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冷漠。

　　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虽然觉得他反常，却还是耐着性子等待他主动开口。

　　这一等，就等到了进了他们的房子以后。

　　江海径直拿着箱子走向了地下室。这里曾是一个富贵人家的房子，地下室自然会有藏金银细软的地方。

　　把箱子放在墙里隐秘的保险柜前，他道：丽嘉

　　“宋阮阮，我仔细想过了，你以前说得对，我们两个并不合适，还是分开比较好。”

　　他疏远地连名带姓喊她，不再亲昵地叫阮阮，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冷淡无波。

　　宋阮阮秀眉微蹙，惊讶地望着他：

　　“江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没头没脑的，忽然要跟她分手？

　　江海转过身，语气更加漠然：

　　“还需要再重复一遍吗？我决定跟你分手！当然，分手前我也不想欠你什么，箱子里的东西是我给你的补偿。你自己拿着，好自为之吧。”

　　说完，就大步往楼梯口走。

　　这是江海头一次主动要放弃她。也是宋阮阮头一次被人说分手。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还来不及有太深的感受，以她的骄傲，自然是不会接受这样突兀的单方面宣告。

　　“江海，你给我站住！”她带着几分怒火冲他喊道。


104章
江海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这是长久以来不自觉的习惯，她说什么他都千依百顺。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
他是在那场长达十年的运动的风浪中长大的，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多严重的地步，没收财产，周围的人落井下石，00，牢狱之灾，甚
至殃及父母子女。
父母兄弟，他会想办法断绝关系，努力保全。
阮阮就更没必要来趟这浑水。她如今是研究生，前途似锦，又远在s市，只要不跟他沾上关系，就可以一直平安顺遂。
他不能有任何犹豫。
“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你识趣，就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他再次用冰冷的语气强调道。
这话背后透露出的厌烦，终于让宋阮阮后知后觉地感到受伤和愤怒。
江海他竟然要跟她分手，还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的?
明明他上个月来看她的时候，还是和以往别无二致地对她呵护备至，甚至在她说以后要工作的时候，积极地想办法为她筹谋，让她分
到c省省城那边的好单位。
明明两人那时候还规划着天长地久，为什么就这样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就改变得如此彻底?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她真的无法
接受。
“不合适，这种借口也太笼统太敷衍了。就算要分手，我也要一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宋阮阮固执地望着他。
江海沉默了片刻，语气更加冷漠
“我原本顾忌你的面子，才将话说得好听一-些，既然你要听真话，那我就告诉你真话。”
这是他曾经最害怕的事。可如今，有了比这更害怕的事，连这样的话，也可以作为堂而皇之的借口了。
“宋阮阮，我对你已经腻了，大好人生，我完全可以有别的选择。”
对于宋阮阮这样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长大，从来都是被异性讨好呵护的天之骄女来说，这样的话无异于奇耻大辱。
而给她这种侮辱的男人，她甚至还想过和他长长久久，为他筹谋未来，为他放弃s市的工作。
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一个被人玩弄于 股掌之间的蠢货。
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继续表现出如此愚蠢的样子。
她骄傲地抬着下巴，哪怕他看不见，也强硬地把眼泪忍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平稳的声线道
“分手我接受，但是江海，你将来后悔也不会有机会了。”
江海大步离开，看起来毫不留恋。
听到外头传来的关门]声，宋阮阮在原地呆立了半晌，终于还是红了眼眶。
被自己如此依赖信任的人突然扇了一-巴掌 ,哪怕她临别前放了狠话，心里也依然是又愤怒又委屈又难过。
“混蛋...我绝对不会原.你...””.
她哽咽着道。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就算哭-哭也不丢人，情绪总要发泄出来的。
她这样对自己说。
还没哭多久，却突然听到上面再次传来响动，紧接着就是阮美珍的声音
“阮阮!阮阮!你在哪里啊? '
宋阮阮立刻开始擦眼泪，她绝对不要被人看到她因为被分手而哭，这也太丢人了!
她一边擦眼泪，- -边往楼上走。
“阮阮，你还好吧?眼睛怎么这么红，你哭了吗?”
看清她的样子，阮美珍有些紧张。
“没事，就是刚才看到一本书，被里面的情节虐到了。”
宋阮阮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道。
“什么书啊，我也要看看!”
阮美珍顺势道。
“就《呼啸山庄》啊，你看过的，我也是重温。”宋阮阮随便编了本符合条件的书，“对了， 美珍姐，你怎么过来了?”
阮美珍目光闪了闪，刚才江海说过，不要让阮阮知道，是他让她来的。
既然江海为阮阮做到这个地步，也全都是为了阮阮的安危，她自然是不会拖后腿的。
“我就是刚才下班回来的路上，看到你家亮着灯，所以过来看看。
宋阮阮并没有太怀疑她的借口，哪怕是阮美珍平时工作比较清闲，根本不会加班,此时她也没有心力去想这其中的不合理
晚_上阮美珍留下来和她一起住。有妈妈在身边，宋阮阮的难过被抚平了些，睡了- -觉起来， 就不像昨天那样难受了。
她决定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实验室里去。
意难平，反省自己，倒也不必，花费太多的心神，都说明她还在意江海。为一一个背弃自己的男人劳心伤神，实在是太掉价
没了江海，她还有大片森林，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她难道还不能挑出一一个可造之材吗?
而且，时代越来越开放，还有那么多发家致富的机会呢，她可是很忙的。
她不能让自己放出的狠话变成空话。
江海，你等着吧，就算你将来后悔也不会有机会了。
在实验室里忙碌了半个多月，直到那一阶段的实验结束，宋阮阮才终于空出了心神去关注生活琐事。
“这些黑心资本家，就是活该!”
“判什么无期啊，照我说就该枪毙!”
几个实验室的师弟围着报纸在讨论着。
黑心资本家几个字顿时吸引了宋阮阮的注意力，她下意识问道
“什么黑心资本家?”
便有师弟殷勤地把报纸捧到她面前“宋师姐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吧，x州出了个螺丝钉大王，被抓去判了无期徒刑呢!”
宋阮阮一看，果然见报纸上的第二版上的标题写着
“x州螺丝钉大王陈某被判无期徒刑”
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了吗?
宋阮阮一- 直都知道，改|革开放后，的确是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出现过思潮的反复，但具体在什么时候，情形如何，她不算太了解。只觉
得开放是大势所趋，所以应该不会太严重。但出于谨慎，她也已经尽可能地让江海规避可能出现的风险，并且提前采取措施加以防范。
她以为这样就应该足够了。可现在的情况原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据报纸上所写，那个陈某被判无期，仅仅是因为自己弄了个打铁的铺子和机床，造了些螺丝钉卖给国营企业。
这在后世完全是难以理解的。
若是总销售金额只有四十多万都这么严重，那江海...
宋阮阮脑海中突然灵光-闪，她急匆匆下楼，骑着车就往他们买的那座房子里赶去。
骑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回到了家里，来到了地下室，打开了放在保险柜前的大箱子。
打开拉链，她顿时被里面金光灿灿的光芒闪到了眼睛。
这一大箱子，满满当当全是金条。
而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个旅行袋， 里面都是现金。
她先前因为江海突然说分手，生气极了，对于他所谓的补偿，也没心情去看，但如今看到这补偿的数额，再联想到今天看到的报纸，
这才发觉他当初提分手有太多的不对劲。
首先，这补偿的金额就有问题，她以前看过他藏钱的地方，这里的黄金数量，几乎是他所有的黄金了。除此之外，还有-包现金。
这重量，完全是他能拿得动的极限了。
如此急切地要把这么多钱财一次性给她，连安全性之类的因素都完全不考虑了，就仿佛是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
而且，他那天过来的行为与穿着打扮，完全可以称得上鬼鬼祟祟，生怕被人发现认出。-点都不符合他平时高调的作风。
还有妈妈，她的单位那么清闲，根本就不会加班，两家的房子也离得有段距离，明明应该在家休息 的时间，她到底是怎么发现她在
家的?而且还很固执地一定要晚上留下来陪她过夜。
这一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她心里有个猜想，但需要去找阮美珍验证。
不想等到她下班，她直接去了阮美珍单位，传达室通传后，她很快就见到了阮美珍。
“阮阮，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阮阮会在上班时间来找她，这还是头一-次。
“美珍姐，江海为什么跟我分手，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阮美珍愣了愣，随即试图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阮阮你在说什么，我都不懂?你和江海分手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阮阮却并不被这一套说辞所糊弄
“美珍姐，不要骗我了，那天晚上你明明都该休息了，为什么会突然过来找我?别说什么加班的借口，我刚才问过了门卫室的大爷，
你们从来不加班。
她带着几分恳求看着阮美珍
“x州螺丝钉大王被判无期了，江海的情况恐:怕也不会太好。如果并非他背弃了我，这时候我是一定不能让他坐以待毙的。 他也是你的
朋友，美珍姐，你不会想看着他坐牢的是不是?”
宋阮阮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阮美珍便知道，根本没法再隐瞒下去了。再继续隐瞒，便对不起阮阮对她的友谊了。
“好吧，阮阮，我承认那天是因为江海来找我，我才过来看你的。他说c省那边上头也有要清算个体户的声音出现，他的处境不太妙，
所以不能连累你。他担心突然跟你说分手，你情绪上太激动，身体出问题，所以才让我过来守着你的。”
果然如此!
宋阮阮心中一揪，回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顿时又愧疚又难过。
江海这个傻子，只想与她共富贵，不想让她同患难呢，知道自己要出事，冒着危险给她带来了他所能挪动的全部钱财，生怕她以后过
得不好。
他一片良苦用心，而她又做了什么?
她因为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被激怒，彻底地相信了他的说辞，迅速地就将他抛在脑后。
说到底就是她对他不够信任。
他随便说说，她就认为他背弃她了。
明明那个傻子，对她爱逾性命，为了她什么都能牺牲。
“我知道了。美珍姐你回去上班吧。
宋阮阮面上很平静，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阮美珍- -把拉住
“阮阮，你要去做什么?你可别犯傻!”
“不是犯傻，而是我不能在他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丢下他不管。”
他为她付出了那么多，这大概是唯一-次她能帮得 上他的地方。
如果c省真的开始清算，那江海必定首当其冲，她必须去为他想办法，即使无法可想，也要陪着他渡过这段最艰难的时间，-起等待曙
光的来临。
“阮阮，你忘了以前的事，根本不知道那种大帽子扣下来会有多可怕。我父亲当年出事的时候，我跟我妹妹连姓都改了，你真的没必
要因为对江海的情意就去鏜浑水，这不过是无谓的牺牲!你要是真的为江海好，让自己过得好，他就了无遗憾了.... 
阮美珍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美珍姐，你放心，我不是去做无谓牺牲的。’
宋阮阮已经下定了决心。
面对这种历史的风浪，她不是不害怕。但她不能拿所谓的历史必然性去冒险，觉得江海既然以后能成为行业龙头的企业家，就必然不
会在这次风波中出事，然后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什么也不做。
她也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她无法肯定她在那个结果中是否发挥作用，也无法去探索其中的真相。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自己的心
意，为保护江海努力-次。
105章
我对抗所有风雨的勇气。
批到假期，回到红星大队，已经是四天后了。
下车的时候，宋阮阮就经看到了，位于岔路口下方那块平地上的制皂工厂，目前大门紧锁，已经是关停状态。
走进村里，一路上还是遇到了不少的村里人，见到她，这些人脸上一个个也都露出了惊讶万分的神情。
“宋阮阮，你怎么回来了?”
不少人这样问着,仿佛她此时回来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我有些事要处理。”宋阮阮含糊地道。
她目前还不知道江海到底是什么情况，自然也不会贸然去接村民们的话茬留下把柄。
敲开江家大门，来开i门的是江凤英。
见到身边放着行李箱，仿若玉人般的宋阮阮，她眼中的警惕与惊慌，瞬间转换成了惊喜。
她警惕地朝着外面看了看，见没有别人，这才- -把将宋阮阮拉进 了院子里，关上门。
“阮阮，你这孩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的语气既惊喜，也带着责备。
看到宋阮阮回来,江家全家人都是惊喜中夹杂着担忧，却依然一如往日般照顾着宋阮阮。
宋阮阮捧着热水杯，目光在屋里巡视了一圈，也没看到江海。
“阿姨，江海呢?他怎么样了?”她问出了最关心在意的事。
周凤英叹了口气“他现在表面上已经和我们断绝关系，搬到隔壁去住了。今天出去办事了，暂时没在家。”
隔壁指的是为了宋阮阮而特意新修的那个院子。
通过询问江家人，宋阮阮这才知道最近的情况。
最近这一个月，可以说是风雨欲来。
自从江海从s市回来以后，已经被请到县里去调查过几次，虽然暂时没被关押，但每次一-两天， 这样的阵仗也颇为让人毛骨悚然。
为此，江海暂且关停了工厂，并且对外宣布，已经和宋阮阮分手，家人也在他的授意下对外宣称，和他断绝关系。
不过断绝关系这种事，也只是说说而已。两边的房子其实是挨着的，就隔着一堵墙， 墙上还开了一道门，院子门一关，江海过来吃个
饭之类的，外人谁能知道。
“阮阮，现在太危险了，你不该回来啊，阿海就是怕牵连到你，这才说和你分手的。”
宋阮阮态度很坚定
“阿姨，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回来，为江海想办法。”
江家父母很是感动和感激，都觉得宋阮阮有情有义，自家小儿子的一-腔痴情也算是值了。
在他们心里，宋阮阮毕竟是大学生，见多识广，有她出谋划策，自然是更有利于儿子的平安的。
然而，江海回来后，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知道江海要回来，宋阮阮就特意到隔壁的院子去等他了。他回来的时候天E经黑透了，发现屋子里亮着灯，原本还以为是自己母亲，
“妈，是你过来了吗?”
他很警惕，事先问了一句，好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正准备离开，就看到了屋里走出来的人。
夜色朦胧，灯光微弱，可他还是一一眼就认出了她。
惊喜，难以置信，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他俊朗的面孔上，甚至下意识激动地迎了上去。
可没走几步，他就回过神来，收敛了所有情绪，表情变得冷漠如冰，仿佛戴上了一-层面具。
“之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事到如今，宋阮阮怎么可能还不明白他完全是装腔作势。
“江海，别演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阿姨和美珍姐，把她们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这话成功让江海泄气下来，垂下肩膀,情绪低落
“既然知道，你就更不该回来。
宋阮阮朝他走近几步，美丽的眼睛宛若月下的幽泉，静静地凝望着他
“为什么不能?江海，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法 与你患难与共的人吗?”
既然阮阮都已经知道了真相，江海自然也不再做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了
“当然不是。外面冷，先进去吧。”
他轻轻推着她进了屋。
关上门，要给她找衣服，生怕她冷到了又感冒。
“不用去找了，我刚才烤着火，不冷。倒是你，才从外面回来，一身的寒气，还是先来烤烤火吧。
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她的房间。她房里的炭火铁盒子之前就挪过来了，今天她回来，周凤英他们就给她装上了炭。
江海顺从地跟着她走进房间里，在炭火前坐下，出神地看着红浪浪的炭火。
他先前的确没想过阮阮会愿意与他患难与共，所以这次看到她回来，他是高兴的。
可他还有理智，知道怎样才是对她好的。
“阮阮，你不能留在这里，明天天一亮，就回s市去!”他坚定地道。
宋阮阮顿时眉头一皱， 红色的炭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宛如此刻的怒意。
“你以前的厚脸皮呢?不是说死也不会放我离开吗?现在反而千方百计推我走了!”
“阮阮，那不一样。”江海移开目光，掩住其中的悲哀。
他原以为，他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可前阵子他才明白，世界上远有比和她分开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让她跟着他一-起吃苦
受罪。
“有什么不一-样?”宋阮阮质问。
江海眉宇间满是忧虑
“阮阮，你要知道，这件事一旦失控，牵扯进来就是万劫不复，我绝对不能让你去冒这样的险。”
他怎么样都没关系，但阮阮受不了罪，她大好前途，他不能为了一己私心毁了她。
“我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就算冒险，那也是我自己愿意。我有权力决定自己做什么，你不能干涉我!”
宋阮阮难得的态度强硬，清凌凌的眸子映着红色的炭火光芒，格外坚毅。
江海不禁为之微微- -怔。
他其实从未奢望过阮阮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她能接受他，给他些许回应，对他有一些喜欢， 他就觉得足够了。
宋阮阮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
“你怎么想我才不管，但既然答应了要一-直和你在一 起，那就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就算你说分手，我不同意也是不算
数的!”
这话听着任性，却透露着十足的决心。
见她嘟着嘴，一副和他对抗到底的倔强模样 ，江海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柔软的笑意，他轻轻地抱住她，带着一种心满意足
“阮阮，我很开心。你这样说，我真的很开心。
见他态度明显软化，宋阮阮也没必要采取对抗的态度了,她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侧着头仰望他，柔声道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喊我走了好吗?我留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把这件事扛过去。”
“不，阮阮，你明天还是必须回s市。”江海道。
眼见宋阮阮眉头一皱，又要生气，他连忙道
“阮阮，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好不好?
宋阮阮推开他，冷着脸道“还要解释什么?刚才还说得好好的，-转眼又要让我走。”
她觉得这件事不用强硬的态度根本不行，他这个人犟得很。
“阮阮。”他用祈求地语气喊道，宋阮阮却仍旧气呼呼地看着他。
“阮阮，我可没打算坐以待毙就去坐牢，有这么美的媳妇儿等着我娶，我哪能舍得去坐牢!当然是会拼尽全力保自己平安的。”
宋阮阮气呼呼地瞪了他--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正行!”
江海便跟她说起了自己的一些计划和安排。
这段时间，他虽然屡次被请去调查，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在县里市里甚至省城，都结识了不少人。该从什么方向下手解决问题，他已经打听到了。
他的工厂，牵扯到了很多人的利益，那些人都不会希望他倒下。他提高了肥皂产量，满足了全省需求，提高了村民们的收入，了就业
岗位，还贡献了税金，这方方面面，都是他可以运用的力量。
他已经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省里的一-把手 是个很开明的领导，就算在国内气氛最风声鹤唳的时候，也依然坚持没有关闭整个省的集
如今最上层的领导与一把手坚持着的是相同的理念，这对他来说都是很有利的。
他已经在省城找到了可靠的人，帮他往省里递材料，并且为他说话。
“阮阮，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们省不像其他省那样抓得严，我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这话半真半假，时至今日，上头的风起云涌他怎么可能猜得透，但他必须要让阮阮安心。
宋阮阮细问了他的计划，还看了备用的材料，不得不说，就算是她留在他身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甚至江海所做的，比她想的还要完善。
他的成长速度，实在是惊人。
“我难道真的就什么也帮不了你吗?”
她有些沮丧。
江海安抚地摸摸她的发顶
“阮阮已经帮我很多了，如果不是你当初提醒我，我现在哪有那么多的筹码可以用?”
这倒也是。
江海柔声哄劝道
“阮阮，你能为我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我的战场了。男人上战场的时候，女人在旁边只会让他分心，你说是不是?”
“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乖乖回s市去等着我。确保你是安全的，我才能心无挂念，全心全意处理这件事。’
这话成功地让宋阮阮犹豫起来。照他这么说，她留在这里，只会起到反作用。
“但要是有什么变故，就算多个人跑腿办事也好啊
江海道“给我跑腿办事的人多着呢，冬生二狗他们经常在外头跑，机灵劲儿足，又是男的，肯定比你方便行事。”
这让宋阮阮彻底没话说了。
“阮阮，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有事，你乖乖回s市等我好不好?在我说可以之前，绝对不要再回来了!等事情彻底平息了，我会去
接你。”
江海再次恳求道。
见她不说话，他又继续找别的理由
“狡兔三穴，阮阮，你留在s市，保住我们的财产，才是真的为家里保存一份实力。 若是我有事，你待在我身边，那就全军覆没彻底没
希望了。”
方方面面，都很在理。
宋阮阮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
见她答应，江海心头终于大石落地，也由衷地生出了一种幸福感。
哪怕风雨飘摇，知道阮阮会平平安安地等着他去接她，他就觉得人生还是充满希望的。
之前，在主动和她提分手的时候，他原本以为两人之间的缘分大约是就此结束了，他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并且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即使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阮阮还是原谅了他，并且勇敢地回来找他，要与他风雨同舟。
她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这一生，又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努力去抗争，挺过这一次风暴，争取一个与她长相厮守的美好未来!
与宋阮阮静静相拥,江海此时的内心充满了动力与勇气。
第二天-大早，宋阮阮就和江家人告了别，独自回s市。
如今正是敏感的关头，江海没有送她。只站在院子外头目送她。
走了很远的时候，宋阮阮回过头，依然能看到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心里期待着他能追上来。
可他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飞速移动的风景，她才逐渐回味过来。
她千里迢迢回来一趟，似乎与先前的结果并没有任何区别。最终还是她留在s市，不去参与这件事。
可她也无法违背他的安排,他说的那些理由，每一个都很充分。
江海这个狡猾的家伙!
宋阮阮有些生气，可气着气着，心脏又逐渐被柔软的情绪填满。
那样一个执拗的人，为了让她免受风雨，甚至可以主动安排两人的分离，何尝不是爱得深沉。
人生之中，能遇到这样一个屡次为自己犯傻，永远把她放在他之前的恋人，应该知足了。
既然这是他的愿望，那她便好好遵守。
她会在s市等他,等到风雨结束，-起迎接雨后的晴阳与彩虹。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