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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原翊王党羽人人自危，曾让幺女与翊王定过姻亲的信国公府更是如履薄冰。
自幼被祖母养在江南的长女陆星檀，此时却被母亲推入皇宫，替国公府争取存续之机。
入宫后，星檀端茶磨墨，粉帐香暖，与皇帝作着端庄贤良的贴心皇后。然而没过多久，便从宫人口中得知，皇帝心里有片白月光，就是她的那险些嫁给翊王的幺妹陆月悠。而皇帝这大半年来的独宠，不过是因她样貌生的和幺妹有七分相似罢了。
眼看着皇帝心念念的那位正主就要进宫，宫中妃嫔们鼓圆了眼，都等着看日后承乾宫里陆家姐妹相争的好戏。
星檀却撂了挑子。
后院儿里养鱼栽花，日日里吃香喝辣，拉着太妃命妇们泡着足浴打马吊…
终于有人来接班，她退休养老好日子就要来了！
***
于凌烨而言，皇后只是一枚端庄的棋子。
宴席之上，替他笼络人心。
祭祀之时，与礼部做做样子。
床帷之中，那张与他念想中生得有七分相似的脸，更是让他享用得恰到好处。
然而自打陆月悠入宫，这枚棋子突然不“端庄”了。
皇后屡屡缺席，处处避他，甚至有退位让贤的意思。
他这才发觉，退去繁盛锦绣的燕居服，卸下冗重华美的钿冠，恣意灵动的江南女子，他原从来不曾拥有过…
直至一场大火，将皇后出行的寺院烧了干净。
内侍寻得一具焦尸与他回报，皇后薨逝。
他本不愿相信，却见得尸身脚踝上熟悉的镶珠银铃，仿佛还在耳边发出欢响。
自那时起，养心殿夜夜长灯难眠。
皇帝每夜心绞发作，药石无灵，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
凌烨这才知道，她早就成了他的命。
1.  寒夏(1)   夜行

　　仲夏晚夜，红墙金瓦沉入浓重的暮色。

　　烟熏般厚重的雾水，萦绕着整座皇城。泥土的湿润，青草的涩香，混杂在雾气里，腐烂与新生融在一处，顿时不可分辨。

　　一抹微弱的火光，正从承乾宫的侧门里急急出来。

　　桂嬷嬷望着小主子的背影，紧着叮嘱：“娘娘，您可慢着点儿。”

　　“知道了，嬷嬷。”

　　小主子应声的时候，头也没回。

　　桂嬷嬷记得，还在江南的时候，小主子便是这般性子，真想定了要做的事儿，旁人是劝不住的…那吴妃娘娘昨日方被贬入了冷宫，小主子这时候去探望，若让陛下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受到牵连。

　　桂嬷嬷只好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邢姑姑：“可有劳您了，得看好了娘娘。”

　　邢倩接来那灰黑色的披风，方忙跟去的了主子身后。

　　不远处，那抹身影窈窕修长，特地挑选的深蓝色的衣裙，与夜幕融为一色。

　　刑倩喊了一声“娘娘”，方见那抹身影顿足微微回眸过来。

　　刑倩十二岁入宫，曾侍奉过先皇的元惠皇后。那时的元惠皇后便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而眼前的皇后更有甚之，那双眸子摄人心魄，不经意的一眼，便能让人心中升起喜乐。

　　在宫中挨过了这些年，刑倩自问是有些眼界的。可这从江南回来的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子生气。与京城里那些大小闺秀不同，像满园野生的蔷薇，蔓藤地攀爬，凝为一抹艳煞的生灵。

　　“邢姑姑，快走吧。”

　　刑倩忙跟了上去，将披风捂上主子肩头，“夜里雾水重，虽是夏日，也不能疏忽。”

　　“邢姑姑有心。”星檀抿了抿唇，方由得坤仪宫总管安小海引着路，往疏影阁去。

　　疏影阁里种满了梅花，每每隆冬，梅花盛开，却是整个皇宫里最清冷的地方。先皇下葬的时候，从这里清理走了一批太妃太嫔，先皇子嗣凋零，这些太妃太嫔大多未曾生育，即便与先皇陪葬，也只能葬在陵墓山门之外。

　　新皇登基之后，吴妃还是头一个入来这处的妃子。

　　安小海宫中混得通达。与那守门的两个小太监塞了些银钱。人家便也行了个便利。

　　今年早春，新皇大婚，同封四妃。吴妃便是那时候与星檀一起入宫的。皇帝显然并未对后宫妃嫔上多少心思，除了首辅长孙家的女儿被封了裕贵妃，剩下的三位妃子尚未赐予封号，至今也只能依着姓氏区分。

　　星檀年幼还在京城的时候，与吴家这位姐姐一起上过私学，一起逃过课，一起钻过狗洞去西街上寻小食、打牙祭…

　　然而年少的情分，入宫之后多少有些变了味道。

　　身为皇后，星檀在赏赐的众妃的时候，总会与吴妃额外一些小礼物。让内侍去西街上买回来的炸豆腐、赤金国进贡来的小机关把戏儿，御厨从东洋学来新作的生鱼…装在精致的盒子里，不叫别人看见。

　　可惜这些女儿家的小把戏，于吴妃而言似并非什么重要的情分。有一回，吴妃来谢礼，却道。“娘娘赏赐的这些，太过昂贵，可惜在这深宫里不能用上…”

　　星檀这才少许察觉，那个与她一同钻地洞、一同打牙祭的吴姐姐，恐怕已经不在了。

　　那日吴妃临行前，笑着打趣着道，“娘娘恩宠万千，若真念着情分…”吴妃的话没说完，眼中却有几分希冀在流转，星檀听得出来其中想要承宠之意。

　　次日，星檀刻意称病，让吴妃去养心殿中与皇帝送参茶。却听闻得养心殿里的人来传话，皇帝让内侍将人从养心殿里赶了出来…

　　后来，朝堂上出了事儿，吴家一夜之间被皇帝抄家了，吴妃的父兄都落了狱。吴妃不管不顾，跑去养心殿外磕头，与父兄求情。皇帝连丝毫的怜惜都没有给，直将人贬来了疏影阁。

　　冰凉的大殿，带着几丝水汽，发霉的味道弥散在空中。星檀入来的时候，却只见吴妃将自己蜷在了白色帷纱后的墙角里。面容憔悴发丝林乱，已然不似以往光鲜模样。

　　邢姑姑取来食盒子里的饭食，星檀接了过来，舀着一勺饭食，送去吴妃眼前，“吴姐姐，吃些东西吧！”她记得，吴妃喜欢吃黄金鸡，今日晚膳便特地让安公公去御膳房打了招呼。

　　原本平静的吴妃见得来人却似着了魔，将送到眼前的食物，连同筷子一道儿甩去了地上。

　　刑倩忙去扶着主子，“娘娘手上还有伤，还是奴婢来吧。”

　　星檀摆了摆手，“不必。”

　　吴妃已经跪在了她面前，响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叩着，“娘娘帮我父兄求情吧。我一辈子在这儿没关系，可若父兄被陛下斩了，吴家便就什么希望也没了。”

　　安小海是从太后宫里出来的人，听不得别人拿自家主子的软处，忙提点着：“吴妃娘娘，您可清醒些。”

　　“万岁爷为了什么拿吴家开刀，您父兄心中都是有数的。如若不然，也不会送您入宫来了。怪得怪您自个儿没本事，可莫拖累我家娘娘落水…”

　　一年前先皇驾崩，当今皇帝的嫡亲长兄，先太子殿下，被朝臣诬陷以谋反之罪，绞杀于城外。

　　新帝登基之后一直记恨到如今。这两年，与当年那场罪案有关的朝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吴家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安小海的话，吴妃只当做听不见，却在星檀脚下哭得泣不成声。“皇后娘娘，这皇城里可只有您能讨得陛下欢心了。求您！”

　　然而与先太子之案有关的，又岂止吴家。当今的太后，星檀的姑母，信国公的亲妹妹，现如今还被皇帝软禁在宫中，不得被外人探视，不得出寿和宫一步。帝王的仇怨，又岂是她能劝得灭的？

　　星檀伸手碰了碰吴妃的肩头：“吴姐姐，我与你是一样的啊…”
　　“我是来劝你，保住自己的身子。若是二位吴大人不测，姐姐你便是吴家最后的希望了。”

　　“不会有了…”
　　“不会有了…”
　　吴妃疯狂摇着头，“我跪了他整整三天，他一眼都没看过我…”

　　吴妃笑了，松开拉扯着星檀衣袖的手来：
　　“希望？”那声音阴森森的，与大殿中带着雾气的凉风融为一体。

　　“陆星檀，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我们吴家人有罪，我不能承宠。”

　　“你能承宠又怎样？你也不过是那位手上的一件儿玩物。他心爱的人，还在外头呢…”

　　从疏影阁里出来的时候，雾色更浓重了几分。

　　许是见得星檀面色不好，邢姑姑一旁劝了两声。“那位娘娘受了刺激，精神不好。那都是气话。娘娘莫要介怀。”

　　星檀勾了勾嘴角，“我介怀什么呢？”

　　皇帝是天下的，又不是她的。

　　她心口沉，不过是因为如今的吴妃。吴家变了天，信国公府何尝不是摇摇欲坠。而那些儿时的小情分，她终是护不住的…

　　父亲虽未参与谋害太子之事，可却许过幺妹与翊王的婚事。当时若翊王登基，父亲便为国丈。可惜那位仁慈善良、受人爱戴的四殿下最终并没能登上帝位。

　　三皇子宣王带着三千骑兵从北疆杀回，将正要登基的翊王从龙椅前生生逼退了下来…

　　没多久，那些谋害太子的武臣首级被宣王悬挂于城楼之上，在血肉模糊的头颅面前，文官们沉了声儿，默许了这位新皇的诞生。

　　承乾宫偏门前。

　　桂嬷嬷迎了过来，“娘娘的手都凉了。快回寝殿吧，里头备着热姜茶了。”

　　那黑灰色的披风已经沾满了雾水，方进寝殿的门，便被桂嬷嬷取走了。

　　婢子丘禾端来姜茶，银絮拧了把温水泡过的帕子也送了过来。

　　星檀的身子恢复了几分温热。

　　桂嬷嬷伺候着褪去那一身深蓝的外裙，方显露出里头粉色的襦裙来。为了夜里出行，她方不得已着那般深重的颜色。

　　此刻襦裙薄袖轻纱，覆于雪白的肌肤上，在灯火下微微泛着缎光。星檀斜斜靠在妆台前，任由得嬷嬷解开了她的发髻，青丝如瀑顿时垂落到腰间。

　　桂嬷嬷手中的玉梳，顺着那缕缕柔顺的发丝滑落。小主子的发色仿佛是为了衬着那对眸子而生的。那双瞳孔像极了年少时的国公大人，浓墨般的颜色，不觉见便能让人深陷…

　　星檀是睡不惯承乾宫的。

　　她原先的坤仪宫要更幽僻一些，这里离皇帝的养心殿近，又离裕贵妃的惠安宫近。她便总觉着人多车杂，不够安静…

　　“去另外取本话本子来吧。”她吩咐丘禾，昨日的那本已经看完了。

　　丘禾与银絮都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丫鬟，自打小儿便伺候在身边的，贴心。

　　丘禾抱着话本子回来的时候，不慎碰倒了床榻旁的小木方桌，抽屉里杂样儿的图纸稀稀散散落了一地。丘禾弯腰下去捡，却是头回见那上头的图案，脸上一阵阵泛着红。

　　星檀被那声响惊动，看了过来，方见得丘禾从地上捡起一份儿避火图，颤颤巍巍，顶着烧红的脸蛋儿送来她眼前，“娘、娘娘，这是什么？”

　　星檀勾了勾嘴角，接过那避火图，“是嫁妆。”

　　是呀，嫁妆。

　　这避火图，回到京城要入宫之前，母亲与她了几卷。
　　远在江南的时候，祖母也与她备了一些。

　　江南夜色柔美，秋日桂花香气甜美，窗外夜莺啾啾鸣唱。

　　她依偎在祖母怀里，静静听着祖母当年是如何抢了新科状元做夫婿，而祖父那时石头一颗的心，又是怎么被祖母捂暖的…

　　那时的她，对新婚与夫君还满怀着希望…

　　**

　　清晨，大雾散去，阳光丝丝缕缕，已开始透着午时将来的热辣。

　　星檀将将用过早膳，桂嬷嬷便领了施太医进来。

　　施太医让带来的小药官送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又与星檀禀道，“娘娘，这坐胎药还得趁热喝下。”

　　“有劳施太医日日费心。这药放下吧，本宫一会儿喝。”

　　这是太后姑母与她搭桥牵线的太医，调理着她的身子。

　　姑母得罪了皇帝，国公府也得罪了皇帝，陆家的女儿入了宫，早为陛下诞下皇嗣，方好借着新生的骨血，平息帝王的怒火…

　　等桂嬷嬷送走了施太医。星檀却起了身，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去了后院。

　　院子一角，小小的桂花苗儿被风吹得不停地抖动着枝叶，单薄得可怜。星檀将那黑乎乎的汤药，灌溉去了桂花儿苗儿脚下的泥土里。

　　这些药材大补，小桂花苗刚刚经历一场大劫，险些没了命。多多浇灌，才能快快长大。

　　“娘娘…”桂嬷嬷不知何时立在了身后，“您怎又来看这颗苗儿了？”

　　自从早几日坤仪宫大火之后，桂嬷嬷便觉着这颗小苗儿不大吉利。主子那日分明已经从大火中走出来了，却还要回去救这颗小苗儿，手上方烙了块儿烫伤。虽说这桂花苗儿是从江南带回来的，可哪儿能有主子的命重要？

　　星檀知道桂嬷嬷又犯了嘀咕。
　　可桂嬷嬷怕是不曾察觉，于这深宫之中，念想比人命重要，那虚弱又缥缈的小东西，需要最柔软细腻的呵护…

　　桂嬷嬷见得主子手中的药碗，还有小桂苗儿脚下湿润的泥土，这才明白主子方做了什么？

　　“娘娘，那坐胎药？”

　　星檀伸手过来，等桂嬷嬷扶起来她的手臂，方缓缓往殿内走回去：

　　“嬷嬷，我怕是要让姑母失望了…”




2.  寒夏(2)   玉戒

　　寿和宫中松柏成荫，山高水流，虫鸣鸟唱。然而一方见地的园林，却不见一人。石板上厚厚的青苔，正提醒着来人，再精美的园林，也不过是一座牢笼罢了…

　　安小海被留在了偏殿门前，星檀只由得刑姑姑扶着，入了里头。

　　屋子里袅袅烟圈缓缓升起，太后斜靠在垫起凉席的暖阁里，正细细品味着烟草香气…应嬷嬷正一旁打着扇儿，见得星檀来，方停了停手中的活儿，与星檀作了礼，随后轻声凑到太后耳边：“娘娘，是皇后娘娘来了。”

　　太后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玉烟枪，这才由得应嬷嬷扶了起来。

　　星檀福了一福礼，抬眸便见得姑母的视线正从自己小腹上扫过，她的心口也跟着紧了一下。

　　姑母口中嗫嚅了两下，却并未问起那件事儿。反倒是在僵持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伸手招呼她坐过来，“听闻那日坤仪宫大火，你受了些伤，如今怎样了？可还疼？”

　　姑母话语温软，如以往一样。只是那张明艳的面容，早在四皇子翊王被流放西南之后，便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眼角的细纹露出年月浅影，不需皱眉也能见得额间的一抹川字…

　　星檀答道：“已然好多了，太医说，只需隔日换药，最快一个月，便能好全。”

　　“那便好。”太后笑得很是吃力，却提起另一回事儿。

　　“府上知道你受了伤，递上来了帖子，你母亲终归不放心，过两日带着月悠入宫来看看你。”

　　“嗯…”星檀笑得十分平静，那位七岁便将她送去江南的母亲，又有什么好不放心她的呢？她淡淡问着姑母：“月悠回来了？”

　　应嬷嬷端上茶水来，太后轻轻搁去面儿上的浮沫，叹声儿道，“我本愿她能跟着我誉儿一道儿去西南封地，可你母亲终究是放不下这个女儿的…回来就回来吧…”

　　早时先皇驾崩，太子被害，翊王登基成了众望所归。翊王府前门庭若市，替权贵们攀附姻缘的媒人不计其数，然而太后一纸懿旨，与幺妹和翊王指了婚，贵女们的凤凰梦落入了泥尘里…

　　本以为是金玉良缘，临难之时，却各自分飞。

　　后来宣王称帝，翊王因牵连太子之案，被贬斥西南封地。西南瘴气湿毒，母亲不忍幺妹受苦，苦苦哀求太后，悔了一纸婚约，生生将幺妹留在了京城。未免新皇与信国公府再计较过往，母亲又将人送去京郊桂月庵中修行，到如今，已有八个月之久了…

　　此回月悠将将清修归来，母亲便急着带人入宫，要来探望的，怕是另有其主罢了。

　　星檀叹气的时候，细微无声，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热茶，方问候起姑母的身体来。

　　“那些水烟用多了对身子不好，姑母还是少用些。若不然，我可得与安公公好好说说了…”
　　“陛下前阵子赏赐了些红参，我让他们留在这儿，给姑母养身。”

　　从寿和宫回去承乾宫，须得路过御花园，靠边儿的小径，幽僻得很。星檀不大想在此处遇见别的嫔妃，便寻着小径去。

　　旁侧的悠然亭里，却行出一抹艳色的身影来。来人被嬷嬷扶着，眉目如春，唇如润桃。行来星檀面前，便忙作了礼，“皇后娘娘吉祥。”

　　星檀摆手免了宁妃的礼数，由得安小海与人道，“娘娘方从寿和宫里出来，正回承乾宫去。宁妃娘娘便不必多礼了。”

　　宁妃作了别礼，等星檀行过了，方忙道，“娘娘可有听说了？”

　　“昨夜里陛下落了圣旨，吴家男子流放远疆，吴家女眷，年少者纳入教坊司为伎，年长者入夜挺为奴。吴妃姐姐撑不住，今儿清晨便被发现，在疏影阁里悬梁自尽了…”

　　星檀扶着刑倩的手不觉紧了紧，脚下的步子也顿时停了下来。回眸见得宁妃面上几分得意的神色，淡淡问道，“所以，你高兴什么？”

　　宁妃翘起的嘴角，慌忙收了起来，“嫔、嫔妾没有高兴。嫔妾也是替吴妃姐姐伤心呢。”

　　“伤心？”倒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既然宁妃如此伤心，便回淑仪宫中，好好与吴妃抄写金刚经超度，今日起半个月内，你便不必来与本宫问安了。”

　　“……”宁妃慌忙跪了下去。“娘娘…饶了嫔妾吧。”

　　星檀没再多语，由得邢姑姑扶着往承乾宫中去。晌午的太阳愈发地毒辣了些，星檀却问向一旁邢姑姑，“姑姑在宫中多少年了？”

　　“回娘娘，已经十三年了。”

　　“姑姑可曾觉着，这红墙之中的四方见地，冷得很？”

　　刑倩想了一会儿，方答上话来，“这宫里藏了不少妖魅，那些东西各为其主，便容易让人心寒。可奴婢、安公公、桂嬷嬷、丘禾与银絮，都是一心为了娘娘的，只望娘娘会觉着暖一些…”

　　星檀这才露了一丝笑意：“多谢邢姑姑了。”

　　**

　　吴妃在疏影阁里走得悄无声息的第二日，宫中却办起来了一场清凉宴。

　　裕贵妃素来怕热，见连日来澄湖上凉风爽朗。便让御膳房里准备了茶点，内侍们方各个宫苑里请人了。

　　因得吴妃的事，星檀夜里未曾睡好，起身的时候精神不济，听得贵妃来请人的消息，本想让邢姑姑推挡去的。却没经得住清凉宴的诱惑。在江南的时候，祖母也尝在府中办清凉宴。宴上凉茶冰酒，冰果子，冰糕点，无一不是疗愈的良药。

　　清凉宴设在澄湖湖心的玉书台上。皇后仪仗行来的时候，妃嫔们已经到得七七八八，齐齐起身来与皇后行了礼。

　　星檀坐去中间的高台，方见得一旁备着圣驾的位置，虽还不见那位来，可见得裕贵妃的心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星檀唤了大家坐下，等着裕贵妃来主持开席。东主家还未来，茶点却早就备好了。

　　星檀颇为喜欢席间的点心，薄荷糕、冰豆腐、玫瑰香露、荷香茶。都是夏日里祛暑的小玩意儿。然而许是她心中有所偏颇吧，入了皇宫，也总觉着御膳房的大厨，不及江南小厨房里做的饭菜香，眼前这些点心比起祖母让人做的，也少了一两处味道…

　　一众妃嫔之中，要数徐嫔打扮得最为娇美。紫色纱裙，衬得身姿袅娜，笑意颦颦，美人如画。吴妃被贬，妃位空缺。争着向上，本也是人之常情。

　　星檀小饮了一口玫瑰冰露，便见裕贵妃被几个年轻的婢子簇拥着入来。那一身紫色薄纱襦裙，与徐嫔身上的颜色恰恰一样。众人的目光纷纷在徐嫔身上略过。

　　徐嫔顿时无处自容，长孙家书香三代，曾是先帝和先太子的老师，而她父亲方才位及四品，她又哪里敢跟裕贵妃争艳…

　　裕贵妃行来星檀面前，盈盈一福，“是嫔妾来迟了，怎让皇后娘娘等我了？娘娘大度，莫与我计较。”

　　星檀免了礼数，“贵妃今儿是东家，便坐来我身边吧。”

　　明黄的圣驾与皇后的坐席之间并没有多余的位置，裕贵妃也并不客气，让人加了一张藤团，便就在星檀脚边斜斜坐下了。

　　这位长孙家的女儿与星檀同岁，年幼的时候便爱美之至，每每皇家家宴，定是最惹人注目的一个，今日更借着清凉宴的名头，打扮得更飘逸了几分。紫色烟罗裙衬着丰腴的身姿，凤眸挑眉，别有一番浓艳之美。

　　裕贵妃这才注意到了下座的徐嫔，不过端起茶盏来轻声一笑，便就挪开了目光去。娇小的蝴蝶兰，与牡丹如何争艳呢？

　　裕贵妃问起身边的来公公，“陛下可有说，会不会来？”

　　来公公恭了恭身，回话道，“江总管那边说，陛下还在养心殿里忙着，可不一定。”

　　裕贵妃面上的失落一扫而过，却强撑着几分颜面，笑道，“陛下忧心朝政，是百姓的福分。我们便先开了席吧。”

　　来公公忙去张罗了。

　　花酿冰酒端上席来，清凉宴方算是正是开始。

　　一同上场的，还有华庭轩编排的歌舞。那领舞的女子，妖娜窈窕，美则美矣，只是众人只需少许留意，便能见得那双眉眼之间，与上座的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

　　观舞之间，妃嫔们纷纷四下小议起来。

　　星檀也察觉到了些许，并不太置于心上。却听得一旁来公公凑来与裕贵妃禀报的那一席话。

　　“方奴才也是从东厂那边听得的。陛下让人将吴妃的死讯，告知了两位吴大人。吴尚书疼爱女儿之至，病重呕血，方在流放路上病逝了…”

　　来公公的声音不大不小，星檀正好听见，手中端着的冰酒顿了一顿，险些倾倒了下去。

　　邢姑姑忙来帮她接下了酒杯，“娘娘伤还未痊愈，还是用些热茶吧。”

　　星檀望向邢姑姑，点头轻应了一声。邢姑姑眼里几分安慰的意思，方让她定了定心。

　　裕贵妃这才轻声斥着来公公，“可莫要说了。”那双凤眸又挪来星檀面上，小声试探，“嫔妾险些不记得了，娘娘与吴妃，儿时是很要好的…”

　　“佳人早逝，难免令人惋惜。”星檀并不想在此与裕贵妃交代她与吴妃的关系，便草草敷衍了过去。

　　热茶端来她手中的时候，台下的歌舞便就停了。领舞的舞姬上前一福，“阿兰拜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星檀免了人的礼数，却见那舞姬眉眼之间扬起几分傲意。“阿兰还未谢过皇后娘娘。”

　　星檀不明，“本宫是初次见你，何时曾与你有过恩惠？”

　　“前天夜里陛下来华庭轩观赏歌舞，对阿兰恩宠备至。人都说，是因得阿兰与娘娘长得有几分相似，方能得陛下圣眷。阿兰自然须得谢过娘娘。”

　　星檀心中顿了一顿，长得相似方能得圣眷，这话，她也曾听过一回。

　　那时她初初承宠，宁妃便借着新春花宴，与她“善意”的提醒了一回：“娘娘这些年远在江南，怕是不知道，陛下手上那枚白玉扳指，与令妹的是一对。娘娘眉目间又与令妹有七分相似…陛下果真是爱惜陆家的女儿们的。”

　　宁妃父亲兵部尚书宁志安，早年便是首辅长孙大人的门生。如此想来，这三番两次“善意”的提醒，倒不难猜出是谁的意思。

　　星檀微微侧眸，余光在裕贵妃身上扫过。不必等她亲自开口，候着一旁的安小海已开口帮主子说话。

　　“区区华庭轩舞姬，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胆敢与皇后娘娘相较？”
　　“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杖责三十。”

　　宫中杖责已是大刑，在场的嫔妃们却升不起任何怜悯，方听得那贱籍舞姬都能得圣眷，入宫半年有余还未曾见过圣上一面的妃嫔们，只觉大快人心。

　　阿兰倒是不怕，目光定定望向皇后，“娘娘，我是好意来谢恩的，怎就要被杖责了？阿兰受过圣恩，就算要杖责，也得问过陛下的意思…”

　　昨日夜里有位小公公来告诉阿兰，“万岁爷喜欢你，那可没人敢动你。只是万岁爷日理万机，不定记得册封的事情，你倒不如，去问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主掌六宫，为人慈善，若知道你的难处，定会为你做主的。”

　　所以阿兰才不信娘娘会杖责她，一定是这内侍狐假虎威，乱传皇后娘娘的旨意。

　　星檀不紧不慢，“安公公，是陛下的眷顾过的人，怎么能轻易罚了。便让人将阿兰送去养心殿，问过陛下的意思，该要册封个什么位份。”

　　星檀并不在意让皇帝多见这姑娘一回，就像皇帝也并不在意与她欢好之后，再戴上那只陈旧的白玉扳指…到是一个华庭轩的舞姬，明目张胆问她要位份，着实是有几分让人“钦佩”的…

　　一抹明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负手走入玉书台中。多年来驰骋沙场的身姿，挺拔如松柏。周身气度浩然，让人不禁有些生畏。

　　妃嫔们这才恍然，方顾着看戏，不曾见得圣驾到了。众人齐齐跪礼，星檀也起身来作了礼数。

　　玉书台里顿时一片安静。都领侍江蒙恩引着路，将皇帝引来了星檀身边明黄篷伞的坐席。

　　皇帝落座，方与众人道了平身。那双墨玉般的眸色在庭中跪着的阿兰身上一扫而过，随之淡淡开了口。

　　“杖三十，太轻。”
　　“大庭之上冲撞皇后，当杖百。”

　　众人皆是一惊，杖百与杖毙无二啊…




3.  寒夏(3)   侍君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江蒙恩已吩咐了几个内侍，要将阿兰押下去。

　　阿兰不服，带着哭腔高声喊着：“陛下，陛下你不记得那日在华庭轩了？”

　　话没落，阿兰的嘴里被塞下个圆润的木球。与皇帝办事儿，江蒙恩的人向来手脚利索。这木球专为长舌之人而作，堵着口中声儿都发不出，更莫提说话了。

　　方圣上行来玉书台之时，舞曲将毕，便将阿兰与皇后谢恩的好戏，尽收眼底。

　　其余的人或许还会为这阿兰觉着惋惜，可江蒙恩日日伴随圣驾，很是清楚，那日陛下在华庭轩犒劳镇北将帅，不过点着阿兰上前，用扇抬着人下巴多看了两眼。宫中美人不计其数，那些自以为是个玩意儿的，往往玩意儿都不是…

　　远远高坐上的星檀，却看到阿兰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那双与她相似的眉眼，透露着绝望和期盼。然而在皇帝的威严与手段面前，她的慈善早就不值一提。

　　她不是没试过替人向皇帝求情。

　　新婚之后没多久，年过花甲的林阁老受得先太子之案牵连，被贬去东南为知县。东南倭寇生乱，并不太平。林阁老文官做得久，若想平复倭寇之乱，恐怕气力不济。

　　长嫂是林阁老家嫡女，便托她求过一回皇帝：“林阁老春秋岁重，可否只就免去官职，留在京城里安享晚年？”

　　皇帝却问她，“皇后可是想干政？”

　　“星檀只是十分忧心这位长辈。林阁老辅佐过两朝先皇，劳苦多年了…东海那边如今乱得很，星檀担心老人家挨不过去。”

　　“那皇后在教朕如何做人？”

　　星檀跪下服了软：“星檀不敢，臣妾知错了。”

　　皇帝嘴角挂上一丝凉薄的笑意，“皇后犯下的过错，总得有人来弥补。”

　　没多久，家中便传来长兄世子，被贬去两湖一带修葺水坝的消息…

　　星檀这才明白：凭她，是护不住别人的。而皇帝待她，始于婚约，止于床帷，止于其他情分，怕是没有的。也是从那时起，她再未在他面前自称过自己的名字，只剩下臣妾二字。

　　而阿兰呢，即便让她得了册封的位份又怎样呢，借着别人的脸受得恩宠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让人厌倦自己罢了…

　　玉书台一场闹剧收场，众嫔妃脸色各异。有人惋惜，有人痛快，有人说阿兰太过愚蠢，有人说不定是受人唆摆…

　　裕贵妃让来公公重新换了舞乐。
　　一旁婢子捧上鲜嫩的冰镇葡萄，伺候去了皇帝面前。婢子年轻貌美，眉眼之间还有几分异域风情。

　　长孙南玉自有打算，她入宫半年尚未承宠，长孙家又未曾牵连过先太子的事情。几番挣扎之下，便只好让娘家寻来这些不同风情的姑娘，只要有一个能讨得帝王欢心，便能从皇后那里分得一杯眷顾。

　　星檀有些乏了，阿兰的事情，让她感到疲惫。皇帝目光轻扫了过来，她秉持着礼数端起酒杯。

　　“陛下，今日裕贵妃做东伺候陛下。臣妾有些倦累。想先回承乾宫歇下了。”

　　“准。”皇帝那张原本就冰冷的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先帝这位三皇子，年幼之时曾迟迟不愿开口说话。朝臣们的轻视，自那时起便铸就了如今君臣之间的高墙。只是朝臣们没想到，先帝的血脉从来并不平庸。

　　宣王十四岁小试牛刀，江西剿匪大捷而归；之后被先皇派去北疆战场，仅带着三千轻骑屡战屡胜。九年之后归来夺位的三皇子，周身带着淋漓的血痕，黝黑的肤色深种着漠北的风土，那双如鹰鹫般的眼睛，却满怀着憎恨…

　　星檀起了身，由得邢姑姑扶着往玉书台外去。安小海在前领着皇后仪仗，妃嫔们纷纷起身恭送。

　　长孙南玉望着那抹重彩霞帔下纤细的背影。一股无名的怨火却在心中萦绕。她恨那副身骨，恨那仅一撇便让人血气涌动的白皙脖颈，恨那发髻之间簪着的金凤衔珠，恨那长裙拖尾上绣金翟鸟…

　　长孙家很早便对这个幼女赋以重望，琴棋书画，身姿仪容，服饰装扮，乃至侍奉男子之道…无一不有专门的老师来教习。然而这些自幼便让她吃尽苦头的技艺，入了皇宫却分毫也用不上…落得如今，还须得假借他人之手…

　　待得入夜，皇帝留宿承乾宫的消息传来惠安宫里。长孙南玉直掀了满桌的美酒佳肴。她苦心经营的清凉宴，终是为皇后做了嫁衣。

　　那几个年轻貌美的婢子也被传来偏殿，被嬷嬷鞭笞辱骂。来公公一旁劝着，却起不了什么用途。

　　还是宁妃裹着灰黑的斗篷，悄悄逃过宫中耳目赶来惠安宫中，方才将人劝了下来。

　　“姐姐何必与她计较？”
　　“姐姐莫忘了，长孙家的嫡女与先太子殉情而亡，姐姐才是与陛下站在同一边的人…陆家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呢？若说真要让姐姐忧心的，也该是陆月悠，不是她陆星檀。”

　　“再有，信国公夫人明日就要带着陆月悠入宫了，陆星檀还能风光多久？”

　　**

　　承乾宫

　　寝殿里仅剩下一盏微弱的烛火，花窗敞开，园子里栀子花香，幽幽漂浮入殿，与金狻猊香炉里燃着的松木霜果味道合在一处，是幽柔的薄甜。

　　星檀褪去了皇后的装扮。鹤丹红的丝罗襕裙衬得她肤色皎洁，月白的纻丝外襟却又掩去了几分美艳。

　　“姐姐，我这一身好看么？”少时幺妹的声音犹在耳边。

　　十三岁那年，星檀与祖母从江南回京与皇帝贺寿。那时京都贵女之间时行着这一身鹤白裙。幺妹便是穿着这一身去万寿节的。

　　大婚之夜，皇帝并未碰她。
　　后来，还是姑母让人与她准备了一身鹤白裙，皇帝方将她抱入床帷…

　　这些民间闲款，作为皇后，自然不能随意穿出门。她却让人多做来几身，每每侍奉床帷，让桂嬷嬷拿出来与她打扮。

　　她小心与皇帝宽着衣襟，手被人轻轻握了过去。

　　他问：“伤着这里，可有好些？”

　　星檀目光在自己缠着崩布的手腕上略过，“有得李太医亲自照料，已经无碍。多谢陛下挂心。”

　　侍奉圣驾，话须说得周圆，在情理规矩之中，皇帝方不会寻她的错处。这半年来，她时刻谨记。大婚之前，她曾妄想过将帝王视作夫君；可后来方知道，臣妾或许也只是个雅称，他满意顺心，她方得安乐，仅此而已。

　　她缓缓将手从他那里抽了回来。方听他淡淡一句：“那便好。”

　　桂嬷嬷小心接过星檀方与人退下的龙袍，挂去一旁的檀木架上，随后躬身候着一旁。

　　星檀打理好他身上其余的衣物，脚下方是一轻。如往常一般，她被抱去了床帷之中。

　　桂嬷嬷这方吹熄了烛火，退了下去。

　　皇帝的轮廓是好看的，继承了先帝深邃的双眸，眉宇间又藏着元惠皇后的温柔底韵。被漠北的西风摩挲过的面庞，瘦削而硬朗，鼻梁像星空下的山棱，唇…她正被吻了过来。那微微的厚度里，酿着醉人的酒香…

　　被粗糙的指尖划过的肌肤，燃起了火苗般的滚热。亲吻遍布了她的脖颈，身体调动了全部的潮汐，想将那火苗熄灭，却反被那火苗炙得滚烫。她周身细汗淋漓，触及身上的人，他也一样。

　　唯有这时，她方敢对上他的目光。帝王退去了皮囊，仅如一头凶猛的兽。然而很快，她仅存的人类的端庄，也被自己喉咙里的声响撕得粉碎…

　　月色隐晦了下去，窗外起来一阵凉风。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浑厚的雷声。天地磨合之后，最终下起来一场大雨，戚戚沥沥，不打算停歇…

　　喘息消熄下去之前，她被弃在了床角。男人嘶哑的声响唤着外头的内侍，“用水。”

　　她被重新抱起，散懒极了，襕裙与外襟被他一抹，随意遮掩过她的身子，男人走得很快，她身上的丝绸借着微风漂浮在空中，浸润在其中的汗液味道散发出来，让人羞涩难堪…

　　重新抱回床边的时候，高脚木台上安静放置着的白玉扳指，又提醒了她一遍：他从不戴着它与她欢好。她只好将自己窝去了床的里侧。

　　男人在帷帐外自己穿上寝衣，随手扔了个白瓷的药瓶在褥子上。

　　不必等他开口，星檀轻车熟路，微微半撑起身子，将那白瓷药瓶里的药丸取出，吞咽了下去，顺着喉咙飘上来几丝药味儿，让她有些作呕。然而自新婚那夜起，她便习惯了每每事后一颗避子丸的招待。

　　姑母再想又有什么用呢？皇帝并不想她怀上皇家的骨血。

　　星檀重新躺了回去，将自己规矩整齐地平置在被褥之中。

　　帷帐之外，皇帝喉间的沙哑已经退去，问她道，“朕听闻，皇后早几日去过疏影阁了？”

　　“嗯…”星檀并不惊讶。这里是皇宫，皇帝自然有办法知道。欢享之前的几丝甜言消失得了无踪迹，此时，该要秋后算账了。

　　“信国公早与吴晋南划清了界限，皇后该知道分寸。”

　　他手中系着衣襟丝带的动作不紧不慢，说话的时候却未曾看过她。

　　“多谢陛下提点，日后不会了。”她声音里还有几丝乏累，目光也空空洞洞散落在雕花的床顶。

　　帷帐被掀开了一角，男人重新躺回她身侧的时候，她微微侧脸避开了他。

　　有过一段时日，她是喜欢靠在他肩头入睡的。只是合房之后没多久，皇帝一次酒醉，行事的时候唤她：“阿遥…”

　　她这才察觉到些许：阿遥是幺妹的小名。

　　没多久，深长均匀的呼吸在枕边响起。

　　许是这呼吸声另人不悦，又许是方才避子丸的作用，她心口一阵闷躁。她果真已经厌倦了当这傀儡皇后的日子。等明日母亲带着月悠入宫，她或许就该要解脱了。

　　姑母说的没错，“月悠，不定能与你分忧呢？”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她有些想念亲亲的祖母，还有烟波灿烂的江南…




4.  寒夏(4)   月悠

　　一夜大雨，浇散了连日的暑热。

　　清晨，仍有几丝雨滴悄然洒落在马车里的小褥上，国公夫人忙抬手合上了车窗。

　　一旁小女儿正睡熟了，娇憨的面庞还透着几分稚嫩，纤长的眼睫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国公夫人取来自己的薄披风，与小女儿盖在肩上。佛庵清修日子清苦，小女儿回来之时，清瘦得叫人心疼。这几日更有甚之，染上了轻微的风寒。

　　见得小女儿眉间忽的皱了皱，国公夫人忙轻轻抚上她的鬓发，一下下的，轻轻呵护。

　　陆月悠缓缓打开眼来，方作了一场噩梦，他往母亲怀里钻了钻。“阿娘，你说，陛下会不会还恨着我？”

　　“傻姑娘。你不是回来了么？”国公夫人望着女儿眼里的迟疑，细声开解：“那桩婚事本就是太后的懿旨，国公府上下不过是听旨罢了。你如今清修归来，与翊王殿下已经没有关联了。记住了么？”

　　陆月悠眨着眼，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记住了，阿娘。”

　　**

　　天色阴沉，洒落入寝殿的光线使人辨别不了时辰。

　　加上昨日夜里的乏累，星檀今日起得很迟。

　　桂嬷嬷入来侍奉梳洗的时候，方告诉她皇帝四更天的时候便悄声走了。安小海又在殿外提醒着，“娘娘，国公夫人与二小姐已经到了安定门了。”

　　星檀让桂嬷嬷出去传了话，“娘娘知道了。”
　　“安公公，让御膳房侍奉早膳吧，娘娘该用食了。”

　　安小海面满笑意，“诶。御膳房的粥菜早备好了。我先去张罗这个。”

　　偏殿里御膳房送来的粥菜摆了满满一桌。海瑶粥、百花蜜、牛乳果子，金银元宝，各色小碟儿下菜…星檀胃口不佳，草草用了些，便让人撤了下去。换上了迎客的茶点来。

　　安公公领着国公府母女二人入来偏殿的时候，星檀方让桂嬷嬷扶着起身，稍稍往外迎了迎。

　　国公夫人今日一身绛色丝织长袍，头戴珊瑚碧翠的金冠，脚下锦绣丝鞋，端庄富贵。见得皇后，国公夫人忙拉着月悠跪下行了礼。

　　星檀没有寻常女儿家与母亲的亲昵，冷冷看着地上的两人，等她们说足了礼数之辞，方轻声唤着，“母亲且平身吧。”

　　陆月悠搀扶着国公夫人起了身，星檀这才打量起数年不见的幺妹来。

　　她长居江南，与祖母一道儿回京探亲的时日屈指可数。女儿家长大的速度十分令人惊奇。每回再见，幺妹的容貌都不禁让人称叹。如今已经十六岁的月悠，袭承了母亲的所有优点，那双眉眼惊艳之余，多有几丝娇柔，让人几分怜惜。

　　星檀唤了二人入殿，嬷嬷婢子们侍奉起来茶点。方听得国公夫人问候起来，“听闻坤仪宫大火，臣妇便让老爷写了帖子。娘娘是伤着哪里了，可否让臣妇看看？”

　　“宫中有太医照料，母亲大可放心。已经好多了。”

　　星檀并不打算与母亲看自己的伤。她在江南的时候，何止伤病过一两回呢？唯有祖母悉心照顾，母亲却连一封书信也不曾问及。如今母亲在担心什么？星檀不太明白。

　　许是听得出她话中隔阂，陆月悠捧出一个药瓷瓶，“月悠听闻姐姐受伤，便与桂月庵住持要来了些。是住持师父亲自调配的，很是有效。”

　　星檀让桂嬷嬷接了下来，轻声道了句多谢。方唤二人多用些茶点。

　　“安公公可在外头？”她问起桂嬷嬷。

　　桂嬷嬷应声，“在外头候着呢。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星檀缓缓开了口，“陛下已该下朝了。”她目光扫过眼前的母女二人。国公夫人顿住了筷子，陆月悠眼神慌乱，正看了她一眼，又忙垂眸了下去。

　　星檀面上并无波澜，接着与桂嬷嬷道，“请安公公去一趟养心殿传话吧，就说，母亲与月悠特地入宫，来探本宫的伤势了。问问陛下可有空闲么。”

　　“知道了，娘娘。”桂嬷嬷退了下去。

　　星檀与二人继续吃着茶点。

　　母亲面上虚假的笑意，让她想起七岁那年与祖母一道儿去江南的始末。

　　祖母膝下无女，嫌这京都城住着拘束，便想带个小孙女儿回江南，在江南为官的二叔府上养老。星檀是嫡长女，又是皇帝亲封的朝阳郡主，消息在府中传开，府中上下本都以为，该是月悠要去江南了。然而母亲却请来了位算命的先生，与父亲说月悠与南边八字相冲，去了必然凶多吉少。

　　父亲知道母亲疼爱幺妹，可送走星檀，也并非全因为那虚无缥缈的算命之说。

　　那年元惠皇后大丧，皇帝与皇后素来情重，悲恸之至，犯了旧疾，卧床数月不曾上朝。星檀曾深受元惠皇后喜爱，幼时尝被长兄带入宫中，侍奉皇后左右。父亲方忧心皇帝日后再见星檀，易触景伤情，只好作下了这个决定…

　　星檀喜欢祖母，老太太年岁虽长，却比这京城里的人活得都要恣意些。听闻自己要去江南的消息，且并不觉着是坏事。只是临行前夜，薛奶娘不知怎的，来与她说了一件旧事。

　　薛奶娘告诉她：母亲生她的时候是难产，阵痛了整整两日也不见胎儿下来。就在整个产房都陷入绝望的时候，父亲从宫中请来了有经验的接生嬷嬷，方帮着母亲将胎位顺了过来。只是从来养尊处优的贵女，经历了一场大劫，孩子落地之后，母亲甚至不愿抱起那个嗷嗷哭泣婴儿…

　　星檀那时方找到了打开所有疑惑的钥匙。

　　她幼时与皇宫里的大师傅学着做了糕点，亲自捧着盘子去与母亲品尝。母亲却更为称赞妹妹新学的茶道。只与她搪塞道，“甜食不宜吃多。”

　　她初初从老师那里习得琴艺，便特地与母亲弹来听。等她弹完，却已经不见了母亲的踪影，只听得一旁嬷嬷说，夫人被小小姐牵去，看府上新到的白鹦鹉了。自那以后，她便再不习琴了…

　　是以翊王出事之后，母亲害怕新帝报复，想办法与幺妹豁免罪过。新皇册封皇后之际，却与太后姑母提起，国公府在江南还有位朝阳郡主…

　　眼前嘘寒问暖，显得十分关心她在皇宫里过的好不好的母亲，只会多添她几分心寒罢了…

　　安公公从外头回来，带着皇帝身边侍奉的小江公公。

　　“陛下不得空闲，入夜能来娘娘和国公夫人一道儿用膳。今儿便请国公夫人在承乾宫里住下，好生陪陪皇后娘娘。”

　　国公夫人带着月悠与小江公公谢了礼。

　　星檀方道，“有劳了江公公。本宫便在承乾宫里设宴，夜里候着陛下来。”

　　等江公公退了下去，星檀也懒得再与她们二人做戏。她这个牵线搭桥的工具，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星檀吩咐着邢姑姑，好生安排母女二人的午膳与厢房。她自己得了清闲，由得安公公扶着，往后院儿里去。

　　临行回来了寝殿，星檀方想起来件事儿。让桂嬷嬷去一旁小匣子里取来了百两银票，交到安公公手里：

　　“私下里去宫外请位法师，与吴妃与吴大人超度一场法事吧。若能得来吴妃与吴大人的生辰八字，便作两个无名的灵位，去宝相寺偏堂里买下两个位置来，好好供奉。”

　　安小海虽不大想娘娘与吴妃再扯上什么关系，可也知道，这是娘娘最后为吴妃做的事儿了。“能为娘娘求个心安，奴才定替娘娘办好此事。”

　　“多谢安公公了。”

　　**

　　傍晚的时候又下起来了小雨。星檀让人将晚宴设在了承乾宫花园的观雨亭里。偏殿里设了华庭轩的乐姬，不近不远的乐琴声曲将好与观雨亭中的晚宴添彩。

　　皇帝行来承乾宫时，已是华灯初上。

　　安公公早在门前候着，引着圣驾去了观雨亭。

　　不远处，假山层翠之间，青素色的身影半倚高栏，轻盈窈窕，风中妖娆。女子眉间愁容如雨，手持着把荷色的油纸伞，正在等人。

　　凌烨行来假山下的时候，撞入眼帘的正是这一幕。烟雨迷蒙，隔着数年征战的风沙，熟悉却又有些恍然。

　　踌躇之间，高栏上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缓缓侧眸来，惊觉失礼，慌忙与他福了一福。他不觉已经停下的脚步，这才继续往那高台上去。

　　女子一直垂着眸，捂着雨伞的双手紧紧拧成了拳头，她却还未曾察觉。

　　凌烨将女子的局促看在眼里，并不打算开口宽慰。只淡淡免去了女子的礼数，自行坐去了亭中。

　　眼前菜肴丰盛，满满盈盈摆了一桌。酒酿灌在薄透的白瓷酒壶中，泡在冰里。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远远传来欢快的丝竹曲乐，扬起一片淡淡的喜乐。

　　见女子立着一旁不动，他方问起一旁候着的安小海，“皇后呢？”

　　安小海忙小心答着话，“娘娘本是要来与陛下作陪的。只是下午的时候，犯了腹泻。太医说，脾胃伤寒，夜里得禁食了。娘娘正在寝殿里休息，怕是不能陪陛下用膳了。”

　　皇后一向稳重听话，凌烨并未做多想，却看向一旁的月悠，“国公夫人呢？”

　　未等陆月悠开口，却还是安小海回的话，“国公夫人听闻娘娘不适，过去寝殿里照顾了。怕是，也不能来…”

　　凌烨目色微微撇向安小海，那拱手恭身卑微的模样，底气却是十足，若不是有人与这奴才撑腰，他怎么敢说出好端端一场家宴，生生变成了私宴的事实。凌烨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答案，皇后，还真是“体贴入微”…

　　凌烨对月悠抬手，“不必拘泥，坐。”

　　女子小心谨慎的模样，已然不似以往的娇柔可人，倒是让他想起循规蹈矩的皇后…那眉眼之间的相似，早在新婚之前的祈福大典上，便让他几度恍然。

　　女子接过内侍手中的白瓷酒壶，与他添起酒来。记忆如残薄的碎片，倒影在女子偶尔抬眸的瞳色里。

　　胞妹还曦公主的百日宴，他方十一岁，初见陆月悠，小女娃儿赤脚坐在秋千上，轻巧地晃荡，笑着问他，“诶，你一个人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我知道你是谁，三皇子殿下…”




5.  寒夏(5)   罢宠

　　寝殿里仅点着两盏烛火，不大的圆桌上却摆满了糕点碟儿。

　　看着一碟碟糕点尝过去的星檀，国公夫人不觉拧了拧眉。贪食不雅，月悠自幼便受得她如此教导，不想当年被先帝和元惠皇后捧在手心的朝阳郡主，去了江南，却被老太太养成了这幅模样。

　　星檀自下午起便打起了糕点的主意。宫中厨子做不出来江南的味道，她还是求着桂嬷嬷，方得来这一顿江南小宴。

　　桂嬷嬷在江南的时候，便是她院子里的私厨。祖母在吃食上讲究，府中请来的大厨，以往都是在苏杭一代大酒楼里掌过勺的。桂嬷嬷与那些大厨学过几手，学什么便似什么。是以星檀要嫁来京城的时候，祖母在几个嬷嬷之间选来选去，还是选定了能照顾好她胃口的桂嬷嬷。

　　用祖母的话说，再大的事儿，都比不过一日三餐重要。人吃得好了，精神气儿足，其余的便都不是什么难事儿了。

　　眼前桂花松糕，荷香奶酪，松子奶卷，芋蓉牡丹饴…一个个精致可爱，与葡萄酒酿一道儿用，莫提多香了。

　　桂嬷嬷担心小主子腻着，还特地备了醋浸姜片，紫苏梅子。配着三个鲜肉生煎、一碟儿水晶虾饺做主食，伺候着往主子盘子里送。

　　星檀吃得心情大好，却也能察觉得出几分一旁母亲的脸色。与一个无法欣赏甜食的人一起享用糕点，着实有些扫兴。

　　安小海这时方从外头进来，与星檀回话道，“陛下已与小小姐一道儿用起膳来了，娘娘。”

　　星檀问向国公夫人：“母亲可听到了？”

　　国公夫人方还紧着的神色，露出几分欣慰，似是将将放落了心思。“多亏了娘娘安排得周到…”

　　星檀淡淡抿了抿唇，垂眸下去，继续吃了一颗水晶虾饺，“我记得母亲不爱吃甜食的，若真真用不下这些，母亲便早些回去歇下吧。”戏既然已经做足了，人便该走了。今儿本是该开心的日子，何必多添一个趣味不投的人，与自己添堵。

　　国公夫人面色怔了怔，有些惊讶女儿急着赶自己走的态度。

　　安小海见得主子垂眸忙着用膳了。心领神会地开口道，“国公夫人，娘娘此下觉着腹泻的病状可好多了。您便不必在此守着了，回房中早些歇下吧。”

　　当着桂嬷嬷与邢姑姑，还有一干婢子们，星檀这道逐客令，顿时让国公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她这好女儿当了皇后，身份与以往不同了，对她这个母亲已然丝毫敬意都没有了…

　　安小海一旁候着紧，国公夫人方压住心中忿忿，起了身。“有劳安公公引路。”

　　**

　　酒过三巡，陆月悠已然几分酣醉。眼前的故人已然不同以往，帝王威严的神韵悠然在眉目之间，加深了几分两人之间的隔阂。

　　趁着酒意，她方敢开口问他，“这几个春秋，陛下可都还好么？”

　　她记得五年前回朝与先帝贺寿的三皇子，历经大漠风沙的洗礼，皮肤晒得黝黑，一身戎装，手背上还有一道儿清浅的疤。她尤为印象深刻。京都城的贵公子一个个白面文弱，若论气度与健朗，怕是没几人能与殿下相提并论。

　　如今回京两年，他的肤色已经白皙了回来，眉眼神韵这才渐渐露出元惠皇后的影子。

　　皇帝缓缓喝下一杯冰酒，却反问她道，“你是盼着朕好，还是不好？”

　　陆月悠噎了一噎，显然，皇帝也并非看上去的那么淡然大度，依旧与她计较着那件事儿。“陛下千秋万岁，臣女自是盼着陛下好的。”

　　“那何必再问？”皇帝的目光已然挪向别处。

　　陆月悠也跟着沉了声儿。只是喉间又发了痒，她忙捂起嘴来，想掩住喉咙里的咳嗽。

　　皇帝却淡淡吩咐着一旁的候着的内侍：“江羽，送陆家小姐回厢房。”

　　她慌忙看向陛下，却从那冰冷的目光里捕捉到些许关切，没有闪躲只是一闪而过。皇命已下，她只好起了身来作了福礼，随着那姓江的公公退了下去。

　　母亲的房里还亮着灯火，她行至门前，便与那小江公公道了别，“有劳江公公了，我先去与母亲请晚安。”

　　江羽恭手一拜，转身退了下去。

　　陆月悠推开房门的时候，母亲已经迎来了门前。“遥儿，陛下待你如何？”

　　国公夫人早听闻得外头的动静，比女儿还要心急些。这事情关乎着女儿的前程。

　　陆月悠扶着母亲回去桌旁坐下，“陛下…该还是介怀着翊王的事儿。”

　　国公夫人听着叹了声气儿，“明日我去与你长姐说说，让你在宫中多住一段时日。时日一久，定会好的。”

　　“多谢母亲。”自从翊王失势，宣王登基，陆月悠便认定清楚了，入宫是她唯一的出路。

　　不会有人再愿意娶一个与夺权失败而流放的皇子定过亲的女子。就算婆家不考量她的名声，也会忌惮得罪新皇。皇帝肯娶与她长得相似的长姐为皇后，便就说明了她在他心中还有几分微薄的分量…

　　**

　　雨一直不曾停歇。

　　凌烨饮下最后一盏冰酒，方命人撑伞往皇后寝殿去。

　　他想起那一身鹤白裙，不是在寝殿里，而是在围场上…

　　十九岁那年，他奉命回京与父皇贺寿。继皇后为讨父皇欢心，别出新意将万寿节宴席设在了围场。他与四皇弟一同出猎，便在小树林里发现了那身鹤白裙…

　　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白净可人，花容初好。眉眼之间还存着一丝稚嫩，眼巴巴望着他们的狼狈模样，似是落了单…

　　他本没打算理会，四皇弟也仅是吩咐了个侍卫，过去问问是什么情形。兄弟二人方一同绕过了树林。

　　直至小姑娘消失在视线许久，他方才想起，他是认得那双眉眼的。他勒马回身，寻了回去。小姑娘正抹着眼泪与侍卫哭诉。

　　“我的马走丢了，眼下怎么回大营？”

　　他拉缓了马蹄，悄悄走近，伸手与她道，“送你回去。”

　　不知不觉，脚下已行来了寝殿门前。

　　安小海候着外头，忙行来与皇帝作了礼。

　　酒后神散，凌烨懒得开口，稍稍摆手免了安小海的礼数，只吩咐道，“开门。”

　　安小海却忙是一揖，“陛下，娘娘身子不爽，已经早早睡下了。怕是不能侍奉陛下。”

　　凌烨这才几分警觉，先是摆宴让他与陆月悠独处，后是将他拒之门外，皇后今日的行径，着实有些别样的意图…

　　戚戚沥沥的雨水，也难以浇灭心火。他嗅着门前丝丝缕缕熟悉的诱人甜香，再望了望雕凤花窗里的，早已昏黄的灯火。便也只好压下喉间的嘶哑，吩咐江蒙恩道，“回养心殿。”

　　**

　　嫔妃们与皇后的晨昏定省，早被星檀免为了三日一次。除却初一十五星檀要去探望太后，今日整好是嫔妃们要来承乾宫与皇后请安的日子。桂嬷嬷伺候着她穿上燕居服，戴上金丝点翠的钿帽冠。星檀方由得邢姑姑扶着，往正殿中去。

　　寿和宫里却来了人通传。来的小内侍气喘吁吁，话不成句。

　　邢姑姑帮着训斥了两声，“慢些说，急什么？”

　　“娘、娘娘，太后病了，想请您过去看看。”

　　星檀紧了紧步子，问那小内侍道：“太医可请过去了？”

　　“请、请了。一早起来，便就请了。”

　　星檀又吩咐安小海，“去与陛下也通传一声罢。”

　　那小内侍忙道，“娘娘，陛下那边，安公公也早让人去通传了。想必陛下还未下朝，也不知，会不会去。”小内侍口中的安公公并非安小海，而是安小海的义父，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安德厚安公公。

　　安小海被留在承乾宫，遣散各院嫔妃。

　　星檀则由得小内侍领路，带着邢姑姑往寿和宫里去。

　　自从翊王离京，姑母的身子便总是不好，孤居在那寿和宫中，星檀该是唯一能去看望她的亲人了。至于皇帝，于姑母而言，或许从来算不上亲人。元惠皇后的儿女，各个都曾让姑母妒恨…

　　寿和宫的寝殿里，燃着淡淡的藏香，合着药汤的味道，让整间寝殿都染上了一层病气。

　　太后斜斜靠在床角，被软禁在这深宫中的人，眼里早已失了生气。星檀行去床边问候起姑母的病来。方听一旁内侍说道，昨日夜里大雨，太后旧疾头风复发，还染了些许风寒。

　　太后见她来，悲道：“皇帝他…还是不肯见哀家…”

　　“姑母多心了，陛下政务繁忙，该是耽搁了。或许等事情能放下了，陛下会来探望姑母的。”

　　星檀话落，便听得窗外缓缓走近的脚步，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窗户狭窄的缝隙里…

　　太后似也察觉到了圣驾，便又是一声哀叹：“先皇大葬之时，侧陵也已建成，哀家迟早都是要去陪他的…”

　　“太后还是多多的保重的好，先帝怕是并不想见到太后。”

　　那抹身影已负手入了寝殿，沉着的声线，却说出了令人惊骇的意味。连同星檀在内，殿内大小一干奴婢齐齐落了跪。太后参与谋害先太子之事，早已无人敢提及，唯有万岁爷圣威，潦草一句，便让殿内众人颤了心肝胆儿，谁不担心自己也受得牵连…

　　凌烨本是不想来的，若不是安德厚一番苦情言说，道是太后病情着实严重。看在这曾伺候过先帝病体的老奴才的面儿上，他方想来看看，他这位好继母，又想要有什么新动作。

　　太后忙故作咳嗽了两声，以证明她病情的真实急切。罢了又殷切哭诉起来，“是哀家对不住先帝，对不住元惠皇后…”

　　“太后心中有数，便好。”皇帝已经在圆桌旁坐下，见得跪落在地的星檀，方免了众人礼数。眼前皇后面颊上温润的红晕，衬着白皙的肤色，光晕下，似大漠日出时的明霞…

　　然而，这般的好面色，不该属于一个将将病过的人。

　　星檀起了身，去了床边照顾姑母。却见姑母目光流转，她方读得其中意思。“星檀上回与姑母送来的红参可还在？红参平心气，补心血，对姑母的病症有许多益处…”

　　太后咳嗽着道，“尚在库房中存着，安德厚该知道在哪儿。”

　　“那，星檀先去与姑母泡一盏参茶来。”她起了身，轻轻与皇帝福了一礼，方绕开母子二人的战场，退了下去。

　　安德厚亲自领着星檀去了库房，星檀拿到红参，去了一旁的杂房，刻意将手中的活计放缓了些。等得端着那碗参茶回来太后寝殿的时候，已有片刻的时候了。

　　临行到寝殿门外，却听得姑母正与皇帝说着话。她忙停住了脚步，不想打搅，只是那些话语飘来耳边，她方知道，姑母这一病原都是为了幺妹。

　　“当年为了与誉儿挑个好皇后，哀家方下旨指了婚。月悠那姑娘，那时候也是被哀家所逼的。皇帝莫与她计较，若真有什么过错，那也是哀家对不住你…”

　　元惠皇后病逝的时候，三皇子与还曦公主还未成年，曾与四皇子一同养在继皇后身边。星檀与幺妹尚且同母所生，已然有所偏颇。姑母当年为翊王铺路寻得娘家支撑，枉顾了宣王与幺妹的情分，其中私心可想而知。

　　皇帝压低的声线，跟着从窗棱缝隙中传了出来。

　　“朕若真要与太后计较，信国公府如今许已不在京城了。”




6.  寒夏(6)--虫   王八

　　寝殿中的声响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星檀这才忙让邢姑姑推开来房门，将参茶送了进去。

　　皇帝却起了身，与靠在床头的人笑着道，“太后记住，好生养病。朕便先回养心殿了。”

　　殿内奴才们忙跪下相送。

　　皇帝目色在正起身作礼的皇后身上扫过，“皇后也不必在此了，随朕一起。”

　　“……”星檀无法，起身与姑母道别。

　　跟在圣驾之后，行出寿和宫来的一路，星檀心中难免失落，姑母果真已对她失去了耐性，而月悠却成了姑母另辟的蹊径。只是这种失落片刻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作颗弃子，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方出来寿和宫门口，前面那身明黄的身影却忽的停了下来。

　　星檀跟着猛地驻足，她揣摩不清那人面上的神色，只好先行作了礼数。却听他问道：“皇后昨日不适，看来已经大好了？”

　　她昨夜里早早睡下，与皇帝吃了口闭门羹。被这么问起，她心中却也甚是平静。幺妹入宫，求帝王庇佑。皇帝若想要一个女子，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可以的。她不过是与他铺好了台阶下罢了。

　　“谢陛下忧心，不过一时脾胃不适，已好全了。”

　　凌烨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却见她神色不慌不慢，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将昨夜里的企图全掩饰了过去，似是与她无关。

　　“那便好…”他话里却丝毫没有欣慰的意思。

　　那三个字的语气，让星檀很是明白，昨夜的事情，皇帝并不相信是偶然。可那又怎样呢，他不是也如愿再见到月悠了么？得了好处，怎还不知感恩，反倒是还要与她问责的意思，身为帝王，这样为人很不地道…

　　星檀满心的不在意，直提起另一宗事儿来：“母亲与幺妹本今日就该要离宫的。可这些年臣妾着实思念幺妹…可否请陛下恩准，留幺妹在承乾宫中再多住一段时日？”

　　皇帝的语气不大明显地顿了一顿，星檀知道他在考量，姑母的苦情大戏，母亲一早来劝，不都是为了这个么？由得她在皇帝面前问出口来，好让大家都能如意。

　　片刻，皇帝方再次开了口：“皇后旧伤未愈，便让陆家小姐再住一段时日，陪着皇后。”

　　星檀福了谢礼，方听他再道，“朕先行回养心殿，皇后也自便吧。”

　　恭送了圣驾，星檀心中几分轻松，比承宠生子，牵线搭桥的差事儿要轻松得多了。

　　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已时近午时。内侍小德子从后院儿里跑来，扬着手里捧着的东西，“娘娘，您看看这是什么？”那两巴掌大的小东西，头已经缩进了墨绿色的壳儿里，被捉住了无处可逃，肥嘟嘟的四只脚掌还在壳儿外张牙舞爪…

　　“水鱼！”见得这个，星檀胃口大开。

　　小德子笑道，“昨夜雨水足，这王八定是从澄湖里爬上来的。”

　　清蒸水鱼美味又补身，那可是桂嬷嬷的拿手好菜…星檀却叹了声气儿道，“可惜了，承乾宫里没有小厨房。”后宫中唯有坤仪宫才配有小厨房，上回大火，已烧了干净。

　　小德子是安小海新收的义子，年岁浅，清秀灵光，眼珠子一转一转：“娘娘想吃，那可没有办不到的。奴才这就与娘娘杀王八、生炭火去。”

　　桂嬷嬷寻来个砂锅，清洗干净的王八，只需加些白胡椒，在炭火上慢煨，鲜香味道便直飘去了后院儿。

　　星檀还在屋子里捧着本画册儿看，被那香气惹得坐不住，抬眸张望了好几回。

　　安小海一旁笑着劝，“娘娘可莫饿着了。御膳房的膳食早送来了，要不先用些？”

　　御膳房的菜不是中规中矩，就是为了讨好主子过于炫技。桂嬷嬷手艺精纯朴实，在星檀心里，自是御膳房都比不上的。

　　星檀摇头，再看向那边摆着一桌的饭菜，吩咐道，“你寻三道儿宫中好菜，与国公夫人和小小姐送过去吧。顺便与国公夫人带个话，就说早晨的事儿，陛下已经准了。”

　　安小海应了声，带着人依吩咐去办了。

　　好一会儿，那道儿清蒸水鱼上了桌儿。桂嬷嬷方伺候着主子用膳。

　　星檀尝了一口，果还是她心念念的味道。水鱼裙边弹性却不粘牙，肉质松软鲜嫩，香气直往鼻息里钻。只是一整只水鱼她一人也吃不下肚。关起门来，让桂嬷嬷与小德子、邢姑姑、丘禾银絮一人盛了一碗。

　　星檀亲自盛了一碗，送去桂嬷嬷手里，“嬷嬷，你也一道儿用。”

　　丘禾银絮跟着星檀在江南，得来好吃的陪着主子一道儿用，到都是常有的事儿。各自吃得欢喜。

　　可小德子还未来承乾宫的时候，在内务府中被欺负惯了，哪里受过主子这般的赏赐。一口水鱼方落入嘴里，顿时泪涕俱下，心里暗自念叨着，“娘娘大恩…”

　　可这好吃的东西，连义父都没享得到，顿时又觉着几分愧疚…只好在心中与自己答应：日后义父交代的差事儿，他得再卖力些。

　　伺候罢了娘娘的午膳，小德子借着送碗碟儿回御膳房的差事儿，小心将那水鱼壳甲挑了出来。

　　鳖甲滋阴补肾，这么大小的作药材，托宫里老道的公公卖出去的价钱，能比外头多个三四两银子。过阵子在让人将这两月的油水俸禄，都送去给阿娘，也好与家中常年病弱的小妹换些药材补品。

　　小德子宝贝似的用布将那鳖甲包好，捂在胸前衣襟里，打算去寻内务府的老公公帮忙。

　　承乾宫旁边便是惠安宫，仅仅两墙之隔。小德子方行来惠安宫门前，便听得里头正乱做一团。从大门远远看进去，只见婢子嬷嬷们分散在角落里，忙着在草丛堆儿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寻不着娘娘的爱宠，今儿中午你们就别吃饭了。”小德子认得这声音，是裕贵妃身边的姜嬷嬷。

　　“都给我快些找。那可是南边儿进来的小祖宗，爬不快，定还在院子里。”

　　小德子不知怎的，忽的一阵心虚，摸了摸那白布包裹的位置，方忙又加紧了几步路，行来院墙转角，却正撞上一行人。

　　小德子认出来人，忙往旁边让了让，“来、来公公…”

　　“慌慌张张做什么？”来有盛掸了掸身上的灰，打量了一番面前小内侍，“哦，是安小海新收的人呐？”

　　皇城中位高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来公公与义父素来不大和睦。小德子服软的速度十分迅速，忙就落了跪，“奴才有罪，冲撞了公公。”

　　“那是什么？”来有盛的眼力早放在了小德子胸前露出一角的白布上…

　　小德子这才发觉，那包裹儿不知什么时候露了一角。他只好与自己壮了壮胆儿，“是安公公让奴才去置办些药材来，与娘娘冲茶作膳。”

　　“哦？”来有盛来了兴致。“什么药材啊？”

　　小德子脊背上已经湿透了，“就、就是菊花、薄荷、枸杞子这些，夏日里清凉解暑的…”小德子话没完，却见得来公公走了过来。他不自觉护了护胸前，可来不及了，来公公伸手一下子便将那包裹儿整个扯了出来。

　　里头的鳖甲吧嗒一声滚落在地上，只听得来公公一声哀嚎，“哎哟，是珊珊小祖宗呐！”

　　小德子被来公公身后几个内侍擒住了。

　　来有盛继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从地上捧起那鳖甲来，“这…这我们可怎么和贵妃娘娘交待哟…”




7.  寒夏(7)   卸冠

　　安小海今日不曾收到养心殿传话，夜里陛下该是不会来承乾宫了。伺候了娘娘晚膳，寝殿里便有邢姑姑和桂嬷嬷照料娘娘。

　　安小海身上的差事儿自是轻松了些。只是整整一下午都未曾见过小德子，他便也生了几分忧心，吩咐一旁小内侍，出去寻寻人。

　　小内侍方要走去前院儿，便被从惠安宫来传话的公公堵在门前。“你们安公公可在？贵妃娘娘想请他去问两句话呢。”

　　一旁安小海听着了，也不打算让小内侍再为难。贵妃越过皇后传他问话，这其中含义已然来者不善。小内侍赶回来问着，“公公，可要告诉皇后娘娘？”

　　安小海冷笑了声儿，摆手道，“不必惊扰了娘娘。”说罢，又与惠安宫的内侍道，“带路罢。”

　　惠安宫偏殿里，来有盛难得捉住对家的小辫子。当年立后之时，他本是皇后宫中总管的人选，若不是寿和宫里的安德厚横插一脚，将义子安小海安顿在了皇后身边，如今，他来有盛才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总管。

　　来有盛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德子又踢了两脚，便听得外头来了人。

　　“承乾宫的人何时得需来公公亲自管教了？”

　　来有盛看着被内侍领进来的安小海，冷笑了声儿，“哟，安公公总算来了。您这乖儿孙，可是犯了贵妃娘娘晦气了。”

　　小德子连连磕起头来。“贵妃娘娘，都是小德子一人的过错，您莫怪我义父，也别牵连上了承乾宫…”

　　安小海这才见得暗处上座正坐着的那位主子，忙行了礼数，“贵妃娘娘吉祥。”

　　“本宫还怎么吉祥？”裕贵妃话里几分恨意。

　　安小海不免怔了一怔，忙是垂眸一揖，“小德子到底是哪儿处得罪了娘娘，还请贵妃娘娘明示。”

　　“安公公怎么不问问你那好义子啊？”裕贵妃一指指向地上的小德子。

　　小德子便已爬来安小海脚下，抱着安小海的皂靴，“是、是奴才贪心，不慎吃了贵妃娘娘的爱宠。都是奴才的错儿，奴才愿以死谢罪，绝不牵连义父。”

　　“爱宠？”安小海看着小德子嘴角的淤青，几分迟疑。

　　来有盛一旁阴阳怪气道，“那从南海边淡水池送来京都城的小鳖，贵妃娘娘养在身边已经整整三年了。可不是就这么被安公公这乖儿孙给贪吃了么？吃了好的，还要拿着那鳖甲去典卖。您说说，这让贵妃娘娘情何以堪呀？”

　　安小海心中有了着数，今儿中午自家娘娘吃下的那只水鱼，定是被来有盛捉了正着。

　　安小海笑了一笑，拱手对贵妃又是一拜，“娘娘，这水鱼是今儿一早从澄湖里爬来我们承乾宫的。怎就是娘娘的爱宠了？”

　　“安公公，惠安宫里可容不得你强词夺理！”来有盛最恨安小海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

　　裕贵妃正了正身子，“昨个儿本宫的珊珊便不见了，今儿从承乾宫里捧出鳖甲来，不是就是珊珊的尸骨么？”

　　安小海懒得与来有盛眼色，只与裕贵妃道，“这水鱼可就剩了一副白骨了，娘娘竟是认得骨头的？”

　　裕贵妃没了声儿，天下的甲鱼都长一个样儿，那白骨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要说是她那宝贝珊珊走丢了，这奴才吃的是澄湖的甲鱼，也不无不可。

　　安小海见得贵妃的脸色，便知道得了手：“这尚且不能定罪的事儿，我们小德子却在惠安宫里挨了一顿毒打。小德子近日可都是侍奉皇后娘娘身边的，若被皇后娘娘问起来脸上的伤，如何作答呀。贵妃娘娘总不会，想闹到陛下那儿去吧？”

　　“陛下若知道贵妃娘娘因得莫须有的罪名，打了承乾宫的人。这事儿，怕就可大可小了。”

　　安小海最后几个字儿说得重，边说边注意着贵妃的面色。

　　长孙南玉虽是不情不愿，却也是知道轻重的。皇后得宠，而她呢，虽身为贵妃这惠安宫却冷如冰窖一般。

　　好一会儿，长孙南玉方压着心口的委屈，与安小海道，“这人，安公公便领走吧。不过，即便是澄湖里甲鱼，那也是宫中灵物。这其中轻重，便交给安公公赏罚了。”

　　安小海素来奉承礼尚往来，贵妃与了他薄面，他自也客客气气地回话：“这小奴才竟自己偷吃了澄湖的灵鳖，着实可恨。在娘娘这儿受的罚，自然是不够的。等回去了，奴才自要再作发落。”

　　安小海这方垂眸对地上小德子道，“你还不谢过贵妃娘娘大恩？”

　　小德子在地上连叩了三个响头，大喊了三声，“多谢娘娘恩典。”

　　安小海领着人一同与贵妃娘娘作了别礼。余光扫见立在一旁的来有盛睁圆了眼，脾气倒是还没消。安小海冷冷一笑，直领着小德子往惠安宫外去了。

　　殿内剩了裕贵妃主仆二人，来有盛见得主子面色，问道，“娘娘，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

　　长孙南玉斜瞥了他一眼，“本宫还能怎样？这等小事儿闹着去陛下面前，惠安宫里吃不了兜着走。”

　　“哎，奴才只是觉着，我们那珊珊小祖宗，死得可冤哟。”来有盛不敢与主子争辩，只好接着旁敲侧击。

　　长孙南玉面容平淡，冷冷道，“安小海嚣张不了太久，本宫有法子治他。”

　　从惠安宫回承乾宫的小道儿上，小德子加紧几步跟去安小海身后。“与您添了麻烦，义父。小德子万死。”

　　安小海顿了顿足，回眸看了小德子一眼，笑道，“你可没这么大的能耐，让来总管亲自记恨。”

　　见得小德子弯腰弓背的狼狈模样，安小海叹着气儿问道，“一个鳖甲值得几两银子？家中又缺钱用了？”

　　小德子几分局促，结结巴巴回道：“小…小妹身子不好，想着多寄点儿钱回去与她补身。”

　　“杂家屋里还有些好绸缎，前阵子娘娘赏来的，也用不上。”
　　“你急用，便自己去寻罢。”

　　安小海说罢，方继续往承乾宫去。小德子的声音在身后小声着，“义父大恩，小德子记住了。”

　　**

　　连着数日的小雨，也未曾洗刷干净皇城里的闷热，雨后清晨，仅有的几丝凉风，格外惹人珍惜。

　　桂嬷嬷端着盥盆入来，见得小主子将将从帷帐里钻了出来。一身青竹色的睡袍，松松系在纤细的身子上。赤着脚，小跑去推开了花窗来。寝殿里一阵轻巧的铃铛声响，是小主子脚踝上的那只镶珠银铃…

　　凉风习习，扑面而来，星檀闭眼深吸了一口，欣喜看向一旁桂嬷嬷，“下了雨，便像江南了。”

　　桂嬷嬷微微点了点头，“娘娘今日清闲，等用过早膳，嬷嬷陪您出去走走。”

　　“好。”星檀快走回来，让桂嬷嬷与她洗了面。走回妆台前坐下的时候，看着一旁重重的皇后钿帽，便有几分不满，“不戴那钿帽了，沉得很。嬷嬷与我梳个双绾髻吧，一会儿好去澄湖边上玩儿秋千。”

　　自打入宫以来，桂嬷嬷难得见小主子如此好的兴致，连连应了声是。

　　等得桂嬷嬷的发髻梳好，星檀从妆台小屉里，寻了两支银丝簪花嵌在双髻发间。略去华妆重彩，轻描娥眉，不施粉黛，她便偷着闲散，不做一日的皇后罢。

　　桂嬷嬷落了梳子，方看向镜子里，粉面花容，清美的妆容却也难掩眉眼幽深，浮在嘴角的一丝笑意，让人恍惚若离，仙家的容貌竟近在眼前。

　　桂嬷嬷笑了笑：“我家小姐还是这般更好看。”

　　星檀起了身，拉起桂嬷嬷的手欢喜道：“快用了早膳，便让安公公摆架澄湖。”




8.  寒夏(8)   管他

　　秋千设在澄湖迎风面儿的角上，星檀可是其中好手。

　　还在江南的时候，祖母的院落健在不高的小半山上。迎着山风，祖母让工匠作了一架秋千，星檀自幼荡着那秋千长大。

　　星檀抬着头，打量着头顶秋千的高度，祖母院子前那架，比这宫里的还要高些。

　　单薄的绣鞋在草地上轻轻一划，脚踝上的银铃叮咚作响，她往湖面上轻飘着荡了出去。风带着雨后的湿气扑在面上，湖面的水腥，泥土的清香，是在这深宫中难以寻见的亲和之感。

　　星檀越荡越高。一旁安小海却唉声叹气地求着，“主儿，您可悠着些，若要摔着了奴才们可怎么交代？”

　　“不怕。”
　　星檀又扬去了高处，侧眸望见安小海的一脸愁苦，笑出了声儿来…

　　不远处一席明黄的身影，正行至树丛后。

　　凌烨顺着远远传来的清朗笑声望了过去。落在秋千上的那抹青竹色身影，如一只小巧的精灵，轻纱裙角在风中张扬，白皙纤细的脚踝上传来的银铃声，让他很快认了出来那是谁。

　　他记得那银丝制成的脚铃，镶嵌着数颗不大不小的东珠，在暖帐之中叮当作响之时，方最是动听…

　　江蒙恩也在一旁小声提着，“陛下…好似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人。”

　　“嗯。”凌烨负手去了身后，继续观赏这一幕精美的景致。皇后在宫中从来文静端庄，衣着妆发隆重华彩。今日这般的模样，他也是第一回见。

　　只是的秋千很快被旁边几个奴才拉停了下来，扫了他几分兴致。秋千上的人似也撅了噘嘴，很不满意。安小海却凑去，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那张小脸上，方又扬起了几分兴致。

　　小内侍批上一件儿黑色的披风，戴着花脸面具，空空如也的手上，捏出一只绿鹦鹉来…

　　青竹色的身影连连拍手叫好。然而好戏这才正要上演。

　　小内侍披风一晃，红脸变了白脸，白脸变了黑脸，空中虚捉一把，口中一吹便是一把烈火…那面具肃穆，可玩弄面具的人，满身上下都是讨好之意。

　　笑声远远传来，是皇后的。
　　凌烨却觉十分逆耳。
　　那自在欢喜的人，他好似从未拥有过。

　　安德厚一旁见得主子拧了拧眉，忙试探着问道，“陛下，可要行过去与皇后说说话？”

　　“不必。”他仍几分负气，“去玉和宫。”

　　听得圣上主子的话，江蒙恩忙去了前头引路。玉和宫是静太妃的宫苑，先太子留下的独子如今养在静太妃膝下，陛下方从朝堂上下来，本是想去看看小侄儿的。

　　“江蒙恩。”

　　听得皇帝唤他，江蒙恩忙缓了缓步子，退来皇帝身边，“陛下，奴才听着呢。”

　　“方与皇后变戏法儿的，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江蒙恩忙道：“回陛下的话，奴才听闻，安小海新收了个义子名叫小德子。安小海花着心思，专让小德子与宫外艺人学的戏法儿，哄着娘娘开心的。”

　　“哦，小德子…”

　　听得陛下不紧不慢念叨着那小内侍的名字，江蒙恩一旁小心听着，本以为陛下该有所吩咐，半晌儿却听得主儿开口道，“一会儿让人去趟承乾宫，传陆家小姐来养心殿用晚膳。”

　　江蒙恩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圣上的心思，他自也不敢多猜，只忙应声道：“奴才一会儿便让人去传话。”

　　星檀早看出来这变脸的内侍是小德子，那变脸的技艺精湛无比，惊喜一回接着一回。临到了最后谢礼，却见小德子面上还剩着一副面具。

　　星檀在兴头上，正要抬手去揭，“这个怎还不卸下？”

　　小德子忙躲了躲，搪塞道，“娘娘恕罪，祖师爷的规矩，可不能见真脸的。”

　　“真是？”

　　“诶。”小德子笑着应了声儿。
　　娘娘今日的笑容，小德子素来也未曾见过，他昨日挨打的淤青还没退，他怎么好再吓着了娘娘…

　　星檀放过了小德子。
　　人家祖师爷的规矩，自然是不能坏的。

　　安小海却扫见远处那一行明黄的仪仗缓缓离开，忙与主子提了个醒儿，“娘娘，陛下好似方路过此处了。”

　　星檀这才回头，望了望那边的身影。转头回来的时候，满不在意道，“管他做什么？”

　　安小海被这话吓得跪去了地上，连带着身旁的内侍婢女，一并跟着跪了下来。

　　“娘娘，这话可不能说呀…”

　　“知道了，不说了。”星檀方说得小小声儿的，他们这般一跪，动静便就大了。“都快起来。”

　　安小海这才领着众人起了身，却见主儿从那秋千上溜了下来，一双绣鞋轻巧踩在草地上，问着他，“华庭轩外头的石榴可熟了？”

　　“回娘娘，算起来，确是吃石榴的时节了。娘娘若想用，奴才吩咐御膳房…”

　　星檀兴致好着：“不必，今儿我们自己摘。摘回来去骨取其汁，送去冰窖里，做成石榴冰。每人都有份儿。”

　　丘禾和银荷一齐馋得动了动嘴皮子。在江南的时候，小姐每每盛夏都要去山脚下采石榴，红彤彤的石榴子，榨干了汁儿，做成红宝石一般的石榴冰，赏着她们一人一根。等那石榴冰一点点在口中融化，莫提有多鲜甜了…

　　安小海犹豫着，娘娘今日着实不像娘娘。平日里娘娘端庄温仪，今儿这般却更似个水灵可爱的姑娘。

　　这宫里官威重，谁不仗着高位想压着底下的人几分气势。这华庭轩一去，传得出去各宫各苑耳朵里，娘娘这小半年积攒下来的威严，怕是便得要一扫而光了…

　　见安小海还想开口劝什么，星檀便就下了旨，“安公公，快引路吧。”

　　两大篮子的石榴被丘禾与银絮提回来后院儿的时候，正已过了午时。侍奉午膳的御膳房内侍们没见得人，只好将饭食留在了桌上。

　　安小海正忙着张罗娘娘的午膳，养心殿里却来了人传话，安小海只好先迎了出去。

　　星檀玩儿得有些乏了，那一身青竹服也被汗水浸透。桂嬷嬷让丘禾端了热水来，与主儿擦了身，方重新拿出一身轻薄的纱裙与主子换上。

　　安小海从外回来的时候，满面的踌躇。

　　星檀看出来不对，问起：“怎么了？”

　　安小海这才将陛下传陆家小姐去养心殿一道儿用晚膳的话，说给了星檀听。“娘娘，陛下这回可是动了心思了？”

　　星檀淡淡：“陛下的心意岂是我们能猜的？”

　　她随后吩咐着桂嬷嬷，“幺妹入宫行装轻简，一会儿取几件我未用过的新衣与她送去。”想了想，又再道，“妆台旁那珊瑚盒子里的首饰，也一同送去。”

　　安小海见主子笃定，心中打着顿儿：主子这可不是为小小姐做嫁衣裳么？




9.  寒夏(9)   往事

　　入了夜，养心殿内烛光鼎盛。

　　陆月悠被江羽领来偏殿的时候，皇帝并不在偏殿里。眼前银火烛台雕花精美，花樽瓷盘釉色图纹雅致。她将手小心搭在放在一角的太师椅上，那楠木的纹路细腻规整，触手生温。

　　她今日一身深粉的轻罗裙，外作了件浅粉色丝衣。裙角细线刺绣的纹路，潜藏在裙摆褶皱之中，是不易发现的小精巧。头面与首饰，都是桂嬷嬷与她送来的。桂嬷嬷还依着长姐的吩咐帮她梳了妆。

　　她尚未出嫁，是以不必梳髻，留着些许长发在肩头腰后，愈发显得柔美。发间简单作了两只珊瑚嵌白玉珠的簪子，粉色的珊瑚尤为显得珍贵，白玉更是剔透晶莹。

　　观雨亭那日若说是重逢之后的试探，今日陛下再又传召，其中意味隐隐透着些许暧昧，她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良久，那抹明黄的身影方由江总管引着从外头进来。

　　陆月悠忙作了礼数。便见他缓缓走到桌前坐下，与她道，“不必多礼。”比起上回的冰冷，今日的陛下似是更近人情了几分。陆月悠方来的路上忐忑的心思，这才算是放了下来了些。

　　“坐来朕这里。”
　　皇帝话中几分柔和，让陆月悠心中泛起一丝甜。她起身时福了一福，抿着唇尊了他的旨意。

　　江蒙恩早早识相地退去了帘后，与二人独留出一片烛光。偏殿里不时传来几声娇笑，江蒙恩偷偷看了两眼，陆家小小姐笑起来，眼里泛着温润的烛光，确是个美人儿…

　　然而远远看去，陛下似并没有那么高兴…那张脸上不时闪过的几分落寞，十分不易察觉。若不是他侍奉主子得久，也是不敢这么揣度的…

　　凌烨今日着实是起了兴致。

　　许是太后那日一席话起了作用，又许是他对陆月悠还抱着一丝怜惜。澄湖边上那欢愉的笑声、轻巧的人，或许只是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他自能设法儿让它更清晰一些…

　　两杯花酿下肚，姑娘面上的神色也轻松起来几分，与他说起年幼时候一同围猎，设着陷阱却只捉着了只刺猬。刺猬生得可爱，只得拿回去供养着…

　　姑娘再喝了杯酒，话便说开了：“还有后来，祭祀大典前住宿行宫，臣子家眷们都得禁食荤腥。殿下却打了只野兔来，烤着吃…臣女也有幸跟着殿下…”

　　那时的时光轻松简单，他的太子皇兄还在，刚与长孙家的长女定了亲。北疆牛羊肉多，他习惯了，没肉吃的日子难过。好在行宫建落之处，好山好水，他寻来只野兔，便邀着皇兄与未来皇嫂一道儿享用。正巧，姑娘也在…

　　姑娘已经喝得微醺，两团微微的红晕印在脸颊上。笑声稍稍停下，却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黄沙场上的血蛮肉腥，早让他与享乐贪欢行如陌路，可自今日从澄湖回来，那阵笑声便不时在耳边响起…

　　眼前姑娘的面容煞是好看，却在烛火中微微扭曲，变成了暖帐中的那副模样…

　　姐妹眉眼虽是相似。可皇后中庭宽阔，眼尾拖长，那双眸色也更为幽深…

　　他不觉升起些许恨意，道不明是对谁，更像是对自己。

　　姑娘酒憨之时，他草草吩咐了帘后候着的江蒙恩，“送陆家小姐回承乾宫。”

　　**

　　清晨的皇城，泛着淡淡的青草香气。时而有燃过的炉香从几间大殿内飘出。借着晨间柔和的清风，与那青草味道交织在一起。

　　宁妃将将解了禁足，今日起便得与皇后问安定省，却已在惠安宫门前候着有一会儿了。

　　见长孙南玉从惠安宫中行了出来，宁妃忙迎了过去作了礼数，便凑去了长孙南玉耳边，“姐姐你可听闻了么？昨日夜里，陛下在养心殿设宴，召见陆月悠了。”

　　宁妃那淑仪宫里都已知道了的事儿，长孙南玉自是清楚的。昨夜里养心殿的内侍引着陆月悠从惠安宫门前经过的时候，她便让来公公去作了打听。

　　“召见了，又怎样？还不是好好送回来了。”长孙南玉并不如意，皇后独宠之势并未受到丝毫影响。

　　宁妃劝道，“娘娘莫心急。不管怎样，这可都是个好苗头。陆家那小小姐，自幼便未与皇后养在一起，许是能站来娘娘这边的，也不一定。”

　　宁妃如此的说法，倒是提醒了长孙南玉。或许日后，那陆家小小姐会是她的好姐妹呢…

　　皇帝新设后宫，高位妃嫔人并不多。吴妃被贬薨逝，妃位也就剩下了宁妃与玉妃。徐嫔与安嫔位份高，尚且能来与皇后请安，其余的美人婕妤，便就不在此列了。

　　承乾宫大殿里，其他几个妃嫔也早早到齐了，见得长孙南玉进来，各自起身先与贵妃作了礼。长孙南玉却发觉，今日来问安的似是比往日多了一人。

　　那女子坐在大殿最末，极不起眼的一身青色衣裙，自是与重华彩的妃嫔服侍有所出入。只是肤白胜雪，双眸清冽幽深，与皇后十分相似…

　　长孙家与陆家同处高位，先皇还在世的时候，每每皇家家宴，两家的女儿都会随着母亲一同到场。她是见过陆月悠好些回的，只是自从上年翊王出事，陆月悠便被太后送去了桂月庵清修，已经整整一年未曾见过。

　　打量着皇后还未到，长孙南玉便先问候起来，“是国公府的月悠妹妹，怎来了也不与我们招呼一声儿？”

　　陆月悠觉着自己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可今儿一早，安公公特地来通传，长姐让她一道儿见见宫中妃嫔。听得裕贵妃问候，她起身福了一福，“是皇后长姐让臣女来，月悠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和诸位娘娘了。”

　　听得陆月悠这话，长孙南玉心中不大快活。

　　皇帝昨夜里将将与这陆家小姐用了晚膳，皇后今日便早早安排妹妹来妃嫔们的早会。帝后这般一唱一和，更似是一同在为陆月悠进宫册封的事儿搭桥铺路。

　　若陆月悠册封的这条路是皇后铺的，日后也只可能对这个长姐有感激之情，那她还与别人称什么姐妹。不过是承乾宫里多了个得力帮手罢了。

　　见得长孙南玉面色不佳，宁妃一旁小声伴着嘴皮子，“皇后娘娘还真是大度…”

　　星檀踩着这话头儿上，正扶着邢姑姑从内殿里行出来：“宁妃的金刚经看来好似还未抄够？”

　　宁妃一惊，忙跪去了地上。“皇后…娘娘吉祥。”
　　其余妃嫔见得皇后来，也齐齐跟着作了礼。

　　星檀不紧不慢地坐下，方唤着大家起了身。宁妃却是不敢动的。星檀也没理会，便就这么让她跪着。方那番对皇后的嘲讽，众人听在耳里。是以长孙南玉也不敢冒然求情，只好让她那好妹妹就这么委屈着。

　　如往日里一般，晨会说的都是些常事儿。

　　坐着裕贵妃对面的玉妃，却咳嗽起两声来。

　　星檀问候着她的身子，却发觉那玉妃并非只是受寒，那双眼里的闪躲，藏着几分担心。星檀也略有所听闻，玉妃的父亲镇海大将军，近日在朝堂上的日子不好过，已然被弹劾过好些回了。

　　星檀想起吴家的横祸，安慰起人来的时候，显得几分无力：“眼看就快要入秋，玉妃要当心秋寒。”京都比江南冷，星檀早就嘱咐过内务府，与各宫苑里备着入秋的用度。此回又再提醒了妃嫔们一番…

　　玉妃替着众人谢过皇后，安公公却领着江羽入来了大殿。

　　江羽先与皇后行了礼，方与众妃嫔道，“知道娘娘们都在，万岁爷特地让奴才来传句话的。今日夜里，万岁爷在浴秋园中摆宴，犒劳几位已逝大将军的遗孀家眷。有请皇后娘娘与诸位娘娘一同到宴。”

　　星檀替众人回话道：“有劳江公公，回陛下的话，就说本宫和诸位姐妹都会到席。”

　　江羽一揖，方接着补上一句，“陛下还说，陆家小姐也可跟着皇后娘娘一同前往。”




10.  寒夏(10)   缺席

　　陆月悠起身作了礼，方看向上座的长姐。

　　星檀回江羽道：“本宫知道了。”
　　看来昨日皇帝与幺妹一见，收效甚好。还得让江羽特地来与她嘱咐，倒是省了她的气力。

　　江羽退下去不久，星檀便早早结束了晨会，起身行出到内殿，吩咐着邢姑姑，“一会儿请施太医来一趟。”

　　刑倩听得要请太医，上心来几分：“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嗯。”星檀看着邢姑姑，笑着点了点头，“头疼脑热，还有些小咳。总之，是去不了今日的晚宴了…”

　　虽平日里娘娘的起居都是桂嬷嬷照料，刑倩却多少也清楚娘娘身子的状况。

　　昨日夜里，娘娘还吃着石榴冰，赏着寝殿里侍奉的人一人一份儿。今日早膳，更是用了整三个水晶虾饺，一碗牛奶，三碟儿小菜。全然不像个病人。

　　刑倩已然猜得几分，娘娘只是不想去那晚宴罢了，方想请相熟的太医来，与她做个能告假的脉案。“奴婢先送娘娘回寝殿休息，便去太医院请施太医来。”

　　主仆二人笑了笑，心照不宣地正往寝殿去。却听得有人在后头喊着，“娘娘…”

　　星檀认得这声音，还未回头，陆月悠便已经快步跑来她旁边，扶起她手臂来。

　　“长姐替月悠打算了这么多，月悠还未谢过长姐。”

　　“月悠不必客气。”星檀本能地将手臂抽了回来。关照幺妹全出于母亲的嘱托，太后姑母的心愿，她又何德何能承此一句多谢。她还得多谢月悠呢，日后陆家的荣宠，可得全靠着幺妹了…

　　陆月悠抿唇笑了笑，见得长姐手腕上的崩布已经退了，方问起来，“上回那药膏不止能愈合烧伤烫伤，还能祛疤除痕的。长姐可用上了？”

　　星檀很快克服了方才的生疏，毕竟日后，她或许还得受幺妹多多照拂。她稍稍晾开衣袖，露出上头一道儿浅薄的烫伤疤痕，“用是用上了，可这疤痕全退掉该还要些日子。”

　　陆月悠面上露出几分怜惜，“可还疼么？”

　　“早不疼了。”星檀笑了笑。眼前的姑娘恍若十一二岁时的洁净模样，也难怪惹人疼爱。

　　“那长姐要记得，每日早晚按时上药。”

　　“桂嬷嬷记着呢。”星檀继续打量着姑娘的眉眼，人人都说她们相似，可她却不这么觉得。月悠那双眼眸里干净，似一片无人打搅的草原。而她呢，总有一隅狭窄的漆黑之地，被幽禁在角落深处…

　　“昨夜陛下赏了两盏特别的宫灯，一会儿月悠让人送一盏去姐姐房里。我们一道儿用着去今夜的晚宴。”

　　月悠盛情的好意，星檀并未拒绝。
　　姑娘得了她的许意，笑得越发可人，福了礼数，方道了别，往西边厢房里去…

　　**

　　宁妃跟着长孙南玉出了承乾宫，一路不时捂捂酸麻的膝盖。惠安宫不过几步路便到。一行玉妃与徐嫔安嫔齐齐与贵妃行礼说别。

　　长孙南玉这才回眸看了看宁妃，当着众人，没有安慰，反倒是几分训斥。

　　“枉你父亲身居要职，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可知道？皇后娘娘今日心宽，倒是不与你计较。日后若是在陛下面前管不住了嘴。那华庭轩舞姬的下场，你也是知道的。”

　　宁妃费力不讨好，虽是委屈却也知道，当着众人的面儿，贵妃不好袒护于她，只得服了软，方目送着贵妃行入了惠安宫里头。

　　宁妃回眸过来，见得徐嫔与安嫔面上，遮掩不住的看了场好戏的窃喜。

　　“原以为吴妃空出来的位置，陛下得提个嫔位上来。现如今看来，那位置看来是给别人留着呢…”

　　徐嫔被戳中痛处，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拉着安嫔与宁妃做了礼数，道了声儿，“恭送宁妃娘娘。”

　　宁妃这才几分舒心，行去了前头。目光遇着立着老远的玉妃，问道，“妹妹不同我一起回宫么？”

　　玉妃与宁妃同住在淑仪宫中，性子温厚不争。听宁妃问起，方与徐嫔安嫔道了别，随着宁妃身后去了。

　　直至夜晚，玉妃随着宁妃一道儿从淑仪宫中出来，去浴秋园里赴宴的时候，宁妃口中还在与身边的嬷嬷碎碎念叨，道是承乾宫中姐妹相继承欢，想效仿飞燕合德，做着揽宠的美梦。

　　玉妃谨慎着，如今父亲在朝中处境不佳，她在宫中便更不好牵连上什么祸事，是以刻意地与宁妃拉开了几分距离。

　　来到浴秋园，受皇家邀的官眷已经到了不少。徐嫔与安嫔本都落了座，见得玉妃与宁妃入来，方忙起身恭迎。待裕贵妃也入了席，便只剩下那上座的帝后的位置还空着。

　　整座浴秋园被照得灯火通明，早几日宴席后头那几座红岩假山里，分明还有蛙声作响，为了今日的晚宴，内侍们早早将那些小蛙捉了干净。园内设了乐姬，丝竹悦耳，钟鼓交鸣。入夜起了些许小风，为宴席多添了几分凉意。

　　没多久，众人便迎来了圣驾。

　　皇帝行在前头，脚步却甚是缓慢，不时回头眷顾着后头那位老太君。

　　老太君一身深蓝的绣赤松的长袍，头发已然花白，腿脚却依旧健朗。即便是如此，右臂也被将军沈越小心地掺扶着，深怕她老人家脚下打了滑…

　　程家世代为大周镇守北疆，满门忠烈，镇北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叔侄二人，先后战死沙场，现如今便只剩了十九岁的程青松一根独苗儿，养在老太君身边。

　　皇帝为表怜惜，借着老太君大寿，在宫中摆宴犒劳。待沈越扶着老太君落了座，皇帝方与座下众人道了平身。见官眷妃嫔们都到齐，唯独身旁皇后的位置还空空如也。

　　皇帝正要开口问江蒙恩，却见得席末石路上，一抹纤弱的玉色身影，手中提着一盏宫灯缓缓行来。皇帝认得那盏宫灯，没有烛火的浑浊，而是透出明艳的异色芒彩。

　　陆月悠缓缓走近，嘴角微翘。这宫灯的由来她很是记得，五年前她与皇家一道儿出行祭祀，入住行宫的时候，殿下在花园中捕来的萤火虫，便全锁在宫灯之中送了与她。那光彩异色，美轮美奂…

　　今日受邀的官眷多是武将之后，见得这一身玉色清冽的女子，大多被惊艳几分。左右议论起来，打听得是陆家那位小女儿，却又忙各自撇清了干戈。如今谁又再想与翊王和太后扯上什么关系…

　　陆月悠行到殿前，对上座的诸位福了一福。

　　“月悠替长姐，问陛下安好。”
　　“也与老太君恭贺大寿，愿老太君，寿如松柏，福康满门。”

　　徐嫔与安嫔见得这不加修饰的美人，多有几分自愧不如。宁妃却忙着与裕贵妃使了个眼色。长孙南玉方也觉着几分奇怪起来：皇后没来，只有陆月悠一人…

　　皇帝望向一旁引路的安小海：“皇后呢？”

　　安小海这才当着众人道，“回陛下的话，今儿下午娘娘身子不适，太医来看过，说是风热之症…折腾了整个下午，方才喝了药睡下，怕是不能来与陛下一同为老太君贺寿了，还望陛下体谅…”

　　安小海说话之时不敢抬眸。
　　江蒙恩一旁却看得清楚，陛下眉间不悦，却很快掩盖了过去。

　　“那便不必等她了。”凌烨说罢，持着酒杯起来。

　　见得陛下是要开席的意思，安小海忙引着陆月悠，去了皇后席旁一早设好的小案。

　　酒落，殿上起了歌舞，众人起身走动与皇帝和老太君敬酒。一圈应酬下来，殿上已上来了一行少年。少年各个身着白装，持长剑，立如松柏。程青松早邀着同年岁的武家公子们，与老太君舞剑贺寿。

　　孙儿的剑术让老太君看得颇为满意。

　　凌烨见得老太君欢喜，方将目光挪向了身旁空荡荡的案席上…

　　自大婚以来，春宴清明，芒种端午，但凡皇家宴席，皇后从未缺席过，那一身凤袍钿冠总端坐在他身旁，然而今日，徒剩菜肴美酒满桌…

　　陆月悠见得皇帝的目光过来，忙持起手中酒杯，起身作了礼数，“月悠还未谢过陛下款待。”她话中款待，并非只有今日宴席，也一并包含了昨日养心殿的晚膳，还有那盏美妙的流萤宫灯。

　　见得那双眉眼之间的娇笑，凌烨眼前却映出另一副影子。

　　新婚不久之时，皇后待他尚且还有几分浅笑。

　　“星檀摘了好些梨花入了香，陛下可喜欢么？”

　　“星檀从江南带回来的葡萄酿能开坛了，想等陛下一起。”

　　“桂嬷嬷今日做山笋鲜蕈羹，春日里只吃得上几回鲜的，陛下若忙，星檀与您送去。”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恍惚须臾，他方持起手旁玉杯与陆月悠微微示意，仰头一饮而下…

　　浓酒下肚，却让人更清醒了几分…
　　想来上回在寿和宫中，皇后那一副好面色，再看了看一旁的陆月悠，他已然有了答案：

　　病了？假的。




11.  寒夏(11)   识破

　　星檀懒散靠在花窗下的凉榻上，榻上小案，正放着陆月悠送来的那盏流萤宫灯。指尖缓缓划过上头的锦花纹，细看之下，方见得里头的明光，正微微闪烁。

　　夜晚的凉风穿过花窗，在满屋子里打转。她想起祖母那建在小山上的院子，背靠山阴，葱葱郁郁，也是避暑的好去处。

　　桂嬷嬷在身后铺好了被褥，方来劝着，“主儿，早些休息吧。”

　　“再等会儿。”
　　星檀不愿动。那宫灯的光彩很是吸引人。然而仔细看，方能见得里头四处乱撞的黑影，像一头头迷路的小兽，寻不见出路，只能任人宰割…

　　如此一想，再美的光彩也变成了无比的黑暗。

　　“桂嬷嬷，与我拿剪刀来。”

　　桂嬷嬷听得主子要用利器，不由得几分紧张，“娘娘想做什么，让嬷嬷来便好，娘娘不必动手。”

　　星檀望着桂嬷嬷，眼里几分执拧。不必她再多说什么，桂嬷嬷自知拧不过小主子，方乖乖递上了剪刀来，又小心翼翼在旁候着。

　　却见得小主子拿起那把剪刀，滋啦一声，在那宫灯糊的轻纱上划开了个小洞。

　　闪着黄绿光彩的小虫，从那小洞里缓缓飞出。寻着窗外的凉爽，逆着风飞了出去…只远远的看，像一道儿彩色光桥，从禁闭的牢笼通往大自然的广阔…

　　萤火虫飞到院中，渐渐漫散开来。凌烨走来这里的时候，险以为是星辰落入了后院的花草丛中。寻着那星辰的源头望去，方见得那架在花窗上的彩色光桥。从那花窗里探出来的半张小脸，被那黄绿色的明光，照耀得柔和如水。

　　那双映着光彩的眸子看到了他来，惊慌闪躲，一瞬之间，消失在了花窗后。

　　“嬷嬷，快，拿玉脂粉来。”星檀躲在花窗下，小声吩咐。她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病人…

　　桂嬷嬷寻着那粉盒儿送了过去。却见得小主子捏着粉垫儿，往唇上扑了一层，又用手糊弄了三两下，抹去了多余的粉末…

　　门已经被人推开了。星檀将那粉盒随手一扔，抛去了窗外。那抹明黄色身影绕过外殿，入来屏风的时候，星檀已扶着桂嬷嬷起了身，做了跪礼。“陛下万安。”

　　“不必多礼。”

　　话还说着，皇帝已经落座在她方才靠着的凉榻上，很是不客气。她方为了观赏那流萤宫灯，寝殿里的烛火只让留了一盏。此下却被他唤着内侍多添两盏来。

　　见她还立着一旁，皇帝开了口。

　　“杵着做什么？陪朕来坐坐。”

　　她只好坐去他对面，刻意与两个位置之间的小案拉开了些许距离。

　　“臣妾身子不适，原本打算睡下了。”

　　皇帝没理会她的话，却不紧不慢，弄起方被她剪破的宫灯来。“怎的，这宫灯你很不喜欢？”他赏赐下来的东西就这么被弄破了，总该有个理由？出于对这赏赐的嫉恨？抑或是对月悠的不满？

　　“原本，很是喜欢。”

　　这话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试探着去寻她的目光，她却始终未抬眸，只接着道：“这宫灯用心精巧。只是，若继续锁那些小虫儿，它们定撑不过明日。臣妾方擅自拿了主意…望陛下宽恕。”

　　宽恕？

　　凌烨嘴角划过一丝冷冷的笑意。

　　剪破一个宫灯，没什么好要宽恕的。

　　眼下，皇后嘴角那没抹均匀的白色玉脂粉，倒是很需要宽恕。

　　宫人端上来新的灯盏，越发将星檀那处小失误暴露无遗。桂嬷嬷一旁见着了，急着与小主子使眼色，却被皇帝喝止道，“朕与皇后说话，桂嬷嬷便先退下吧。”

　　星檀也默默与桂嬷嬷点头，她自问能应付皇帝。

　　桂嬷嬷想再抬手指指自己的嘴角提醒，却见皇帝眸色扫了过来，只好怯怯收回手，退了下去。

　　江羽已侍奉了茶水上来。皇帝接来饮了一口，“方在宴上酒乏，来皇后这里醒醒酒…”

　　醒酒哪里不能醒，怎非要来这儿呢？

　　星檀有些心中不大耐烦，方一时间的慌乱紧张，此刻渐渐平息，面上便只剩下几分慵懒。

　　她斜靠着凉榻的扶手，见那宫灯中还有几只小萤火虫，不愿离开。方抬手将宫灯取来了身边，持起一旁放着的团扇，扇风赶虫…

　　“皇后身子，看来已好了？”

　　星檀赶忙握拳到嘴边，轻声咳嗽了阵子，“有得太医院调理，傍晚睡了阵子，方起来用了两口粥药，还有些头晕脑胀的。陛下若不来，臣妾该得再睡下了。”

　　话刚落，皇帝微微倾身，已伸手过来。

　　星檀忙着后靠，然背后便是凉榻的扶手，无处可去，只好撇开自己的脸：“陛下做什么？”

　　“皇后可还发热？让朕看看。”

　　“不必劳烦陛下了，已经退了热。”

　　那只手却没收回去，触碰不到她的额头，反倒是落在她嘴角上，生了老茧的拇指在那儿一刮，也不知带走了什么…

　　凌烨恢复了坐姿，拇指与食指间缓缓摩挲着方那点儿白色的玉脂粉。

　　大周女子爱美，每每入睡都要涂玉脂粉在面上以做保养。皇后今日的用法到是别致了些。那如桃儿般的唇瓣儿上，今日看起来确是惨白了三分。

　　“可是方才留着嘴边的汤药？”星檀看着皇帝的面色，小心试探，“有劳陛下了。”她方偷吃了块儿玫瑰糕，喉咙眼儿里还泛着玫瑰香，心虚起来，与人打着马虎眼儿。

　　凌烨端起茶盏又小抿了一口，“皇后不必客气。”他懒得拆穿她，看她做戏说辞的模样，饶是觉着有趣…

　　星檀见他喝茶，深长地叹了声气，也不知这酒要醒到什么时候…可帝王兴致她不好触怒，只好慢慢等着。

　　“月悠没与陛下一道儿回来么？”她寻着别的话头儿。

　　皇帝撂下茶碗，“月悠替皇后慰问老太君寿康。朕先行一步来看看皇后的病。”

　　“……”星檀害怕听他这些好话。数次床帷欢享之后，她方发现了皇帝这个小习惯，从漠北归来的汉子，并非对□□一窍不通，反是喜欢用这些小柔情讨要更多。

　　宫灯里最后一只萤火虫也飞走了。星檀有些坐不住，微微撑起身来，将那宫灯放去了花窗上。“夜了，明日再让丘禾她们收捡吧。臣妾想歇下了，陛下…”

　　身侧的人却起了身，行来她这一侧的凉榻前，微微倾身下来。她的去路被他拦住，那双星眸里闪着几丝耀眼的光。她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她不想…

　　皇帝的手掌覆来她腰身之前，星檀连忙开了口：“臣妾…臣妾风热还未好，太医说，这病易染给他人。陛下龙体金贵，还是早些回养心殿歇息吧。”

　　哦，又是闭门羹…

　　那张小脸上写着些许不情愿，被那玉脂粉染得苍白的嘴唇，让他觉着十分狡黠。皇后屡屡“生病”，看来是已打定了主意不再承欢。

　　“皇后真是病了？”

　　星檀做样儿咳嗽了两声：“真是。陛下若不信，可以问太医院看脉案。”

　　他轻笑了声，有人做足了装病的准备，那脉案自没什么好看的。他收回手来背去了身后，“那皇后好生养病，朕先回养心殿。”




12.  寒夏(12)   动怒

　　星檀终于松了口气，见皇帝转背出去的身影，起身来恭送圣驾。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再寝殿一角的时候，桂嬷嬷方急着脚步从外头赶了进来星檀身边，将主子扶了起来。

　　“娘娘，陛下可有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星檀正是懒懒起了身，预备梳洗入睡。

　　“陛下没问娘娘玉脂粉的事儿么？”桂嬷嬷看了看主子的嘴角，方那处发白的地方，已经被抹了干净…“方娘娘嘴角的玉脂粉没抹匀，陛下是看到了的。”

　　星檀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想起方才皇帝倾身过来做的事儿…看来他是识破了。可识破了又怎样，就当是另一场心照不宣的开端，也不无不可。

　　正如这半年来，她尽心尽力地在床帷之中扮成幺妹一样，皇帝也该要明白，这不是她的本心。唯有心照不宣，相敬如宾的日子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真要说破了，她不介意与幺妹腾腾位置，那幺妹曾修行过的桂月庵或许是个好去处…

　　江蒙恩紧跟着主子。陛下今儿脚下急，从后院走来大门前，比平日里快了一倍。

　　方从寝殿里出来，江蒙恩小心扫了一眼主子的脸色，明明在皇后面前还好好的，行出那寝殿的门便立马变了色儿。

　　江蒙恩不敢问。主子打过仗，到如今还日日习武，论起身魄，朝中武将没几个能及。他本还想要与主子引路的，谁想脚步根本跟不上主子的。直跟着来了大门前，却正撞上从宴上赶回来的陆家小姐。

　　江蒙恩略微松了口气，想起昨夜在养心殿，主子与陆家小姐相处之时，面上还算有几分笑容。眼下，怕也只有陆家小姐能劝劝主子了。

　　“陛下怎提前走了，月悠还未来得及与陛下再敬一杯酒。”

　　江蒙恩本以为主子还要好生说几句话，谁知只是淡淡一句，“朕先行回养心殿。”

　　陆月悠方从宴席上的繁闹上回来，起初并未察觉皇帝的面色。此下听得这冰冷的话，方才发觉几分，陛下面色不好。她忙垂首退去了一旁，与一行圣驾让了道儿。

　　其实不必多问，陆月悠也猜到了些许。方才陛下提前离席，来承乾宫定是看望生病的长姐…

　　昨日赏赐得来的流萤宫灯，她特地与了长姐一盏。陛下圣恩，她自不能独享，也好让长姐也知道知道陛下特地与她的恩惠，其中尚且藏着二人的旧情。

　　那时年少的宣王殿下，尚且还有几分柔情，待她也从未有过苛责冷淡。可如今归来的帝王并不一样…

　　观雨亭重逢时她便有了这种感觉，养心殿里她借着酒醉刻意与他说了好些往事，可他似也只是随意听听。

　　帝王的心思早不是她能揣测的了。记忆中那个模糊少年的影子，或许早就不在了，可那是她仅剩的榄枝。除了紧紧拽住，没有别的退路。提着流萤宫灯的手指，不觉扣得甲盖泛白，良久方才重新有了知觉…

　　江蒙恩领着一行奴才继续跟着主子，行来御花园旁，一行人早已气喘不急。前头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却忽的停了下来，似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江蒙恩一惊，忙带着几人提着宫灯迎了上去。

　　好在主子没事儿，倒是地上跪倒着一个小内侍。一身狼狈，不敢抬眸，连连在地上磕着响头，喊着，“陛下饶命…”

　　小内侍一身藏蓝的袍子，未戴冠帽，江蒙恩一看便知，是宫内份位最低的小太监。不必等主子说话，身为都领侍的江蒙恩便先开口审问道，“是哪宫哪苑的，叫什么名字，怎如此冒失冲撞陛下？”

　　地上的人颤颤巍巍答了话，“小、小的叫陈一，原是侍奉在坤仪宫里的，现如今正跟着内务府大总管，一道儿修葺坤仪宫。”

　　江蒙恩继续审着：“又是何事如此慌张？”

　　小太监没了声儿，似是有什么不敢说。皇帝却抬手指了指地上两块反光的物件儿，与江蒙恩问道，“那是什么。”

　　江羽今日一直候着义父和皇帝身边，听得这话，忙上去将地上的东西拾起，送回来义父手中。

　　江蒙恩拿起东西仔细打量，四四方方的两个金牌子，正面是一尊西方释迦摩尼的精致刻像，反面却好似各自是一副生辰八字，脚下宝相寺三个字十分显眼。

　　江蒙恩心中已有了数，与主子回禀道，“陛下，是两张从宝相寺来的往生牌。”

　　大周子民对先人亡故格外郑重，家中稍有些结余的，都会在大小佛殿里，与先人供奉灵位，以佑先人通往西方极乐。寺庙也会依礼，与后人一副往生牌，以作回报，有先人佑泽后代之意。

　　然而宝相寺是京城最大的民间寺院，供奉灵位价钱不菲。岂是一个蓝衣小太监能用得起的。江蒙恩察觉出来猫腻，直问地上的人道，“你这是替谁办的事儿？”

　　小太监支支吾吾。还是江蒙恩再施了一回威，方才肯道出来，“是、是替承乾宫的安公公…”

　　听得是承乾宫里的安小海，江蒙恩忙看了一眼主子的面色。方听得主子亲自开了口：“这是与谁做的往生牌？”

　　“奴才，奴才也不知啊。奴才近日的差事儿是搬运修葺坤仪宫的木头。每月能出宫一两趟…安公公这才交了奴才这门差事儿，这两个生辰八字也是安公公给的，其余的奴才真什么也不知道了。”

　　“江蒙恩。”

　　听得皇帝喊着自己，江蒙恩忙上前一揖，“陛下什么吩咐。”

　　“将牌子送去户部查清楚了，再与朕报。”

　　江蒙恩应了声儿，便见主子绕开地上那小内侍，直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主子说的没错，有了生辰八字，莫非还查不到庙宗么，皇城百官子民，不论生死，在户部可都是登记在案的…

　　两日过去，户部那边有了回应。

　　江蒙恩领着户部侍郎徐肃入养心殿复命的时候，同在旁听得徐大人与陛下禀报：那两副生辰八字，正是将将亡故的吴家父女。

　　安小海被太后安插在皇后身边，服侍得尽心尽力，却从未与别宫的娘娘有过什么瓜葛。

　　江蒙恩心中已有几分清明，真要祭奠吴家父女的，怕也不是安小海，而是与吴妃曾有过几分儿时交情的皇后娘娘。

　　主子翻着宗卷，却是不动声色，听完这话，便将徐肃屏退了下去。罢了，方喊着江蒙恩上前。

　　“祈儿爱看戏法儿，承乾宫里那小德子，明日起调去玉和宫，哄哄祈儿开心。”

　　江蒙恩淡淡叹了声儿气，连他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主子心里又怎会不知道。

　　那小德子该是皇后娘娘跟前用得顺心的人。主子那夜从承乾宫出来，面色便就不对，这回亲自调动一个蓝衣内侍，许是做给承乾宫里的主儿看的…




13.  寒夏(13)-虫   夫君

　　天方才微微亮，澄湖上的雾气尚且浓重。
　　夏末的清晨，退去闷热，剩下几分清凉。

　　小船停在湖边，正等着载人出行。

　　桂嬷嬷打算在岸边候着，只嘱咐好了安公公，“娘娘便交给公公护着了。”

　　老太太喜欢山水，在江南的时候每年夏日里，都会带着小主子去山间避暑。往年这个时节，小主子也尝让人撑船去采莲蓬。桂嬷嬷自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安小海却多有几分紧张，以往哪宫哪苑的娘娘会犯这种险事儿。有什么想吃想用的，娘娘们只需一声儿，自有奴才们去办。

　　小船缓缓撑离了岸，淡淡雾霭之中，在层层荷叶之间穿出一条狭窄的水道儿。荷叶被拨动，露水如细雨，星星点点落在小舟上。

　　星檀戴着一顶水绿的轻纱笠靠在船边，微微撩起半面，轻拉下一片荷叶，将露水点点收入手里镶银丝的飞鱼杏叶玉壶中。

　　祖母托人从江南带来了新年的雨前龙井，借着清早采来的荷露泡茶，能多添几分清香。

　　玉壶中添满，星檀合上瓶縠，放去一旁，目光落在那撑船的小内侍身上的时候，方问起来一旁候着的安小海。

　　“这几日怎不见了小德子？”

　　安小海只得如实回道，“小德子早几日被调去玉和宫中，侍奉小皇侄了。是江总管亲自来传的话，只是小德子品阶太浅，方没敢打搅娘娘…”

　　“江总管？”星檀迟疑着几分。见得一片荷叶下藏着的莲蓬，方忙让小内侍将船撑了过去。她持起备在身旁的匕首，将那莲蓬割下，方笑着问安小海道，“小德子是几品的内侍？”

　　“那孩子入宫不到两年，身上没什么品阶…”安小海回了话，“江总管说是，小皇侄体弱，近日中过一回暑气，用不下茶饭。方将人调去玉和宫，好用戏法儿哄哄小主子开心，也劝劝茶饭。”

　　“哦…这样也好。”星檀指了指远处，“那儿还有一个莲蓬。”

　　小内侍忙应了声，撑船往星檀指着的地方去。

　　安小海凑近来星檀耳边，悄声问，“娘娘，陛下已经好些时日没来过后宫了，娘娘近日可是与陛下生疏了些？”

　　“生疏了，不也挺好么？”星檀答得轻声，船那头的小内侍听不到。

　　她手指轻轻落入湖面，水波中缓缓划动，漾起一层别样的水花儿。水下的锦鲤被惊扰，一个机灵钻入了荷叶底下。

　　“……”安小海无奈，收拾了几分心情，退去一旁看着悠然自得的主子。

　　小德子不经与娘娘说一声，便被江总管调走的事儿，无疑是圣上的意思…他方才有意提点着，主子却一副不上心的模样…

　　主子年岁尚浅，怕是不知道，这皇城之中的女人，若没了荣宠，那日子可是不好过的…

　　晌午的日头几分狠辣，刑倩正候着承乾宫门前等主子回来。

　　却见江羽领着两个内侍，往承乾宫里来。一连数日，陛下不曾来过承乾宫，却让这小江公公日日往小小姐房中送着赏赐。

　　自家娘娘作为这承乾宫的正主，都未曾受过皇帝如此的厚待。如此承乾宫的下人们都难免起了些猜疑…

　　刑倩微微福了礼，“江公公又是来寻小小姐的？”

　　江羽拱手作了千礼，“诶，替陛下来送些东珠与陆家小姐。”

　　“奴婢不扰着江公公办差了，江公公里头请吧。”刑倩边回着话，边打量着这年轻的内侍。

　　先帝在位的时候，伺候着身边的都领侍也姓江，许是同是江南人的缘故，待这位小徒孙颇有眷顾。

　　小江公公入宫时，方及弱冠之年。即便经了净身房，身有残缺，依旧引得诸多婢子远远围观。

　　刑倩比他年长许多，看得出来他举止端庄，礼法深通，也不知是哪家养出来的贵人，该是高门落魄，方来了皇宫里，作了下等的奴才。

　　小公子一双细长的明眸，拖着微微上扬的眼尾，身姿端正颀长，加诸一身斯文礼节…也不怪乎，人将将入宫，便让江大总管认作了徒孙。

　　那时候，宫里人都猜，再过得几年，等得这小江公公长大些，这都领侍的位置，江大总管定是要传给小江公公的。只可惜，江大总管当年为护着先太子，去了…

　　刑倩望着小江公公里去的背影，尚且觉着那身恭谦的气度，看着十分养人。

　　“邢姑姑，看见什么好东西了？”星檀一行正行回来承乾宫，难见得邢姑姑走神的模样，笑着问人。

　　刑倩忙与主子行了礼，只笑着回道，“见得好看的人，便多看了两眼。”主子私下里性子平和简单，刑倩到也不怎么避讳。

　　星檀也随着刑倩目光，见得是江羽，“小江公公又来与月悠送赏赐了？”

　　刑倩方应了声“是”，手腕儿便被主子拉了起来。

　　“我采了好些露水煮茶喝，邢姑姑也来。”

　　星檀说罢，又看向一旁安小海，“一会儿小江公公办完了差事儿，安公公将人叫来观雨亭，也饮一杯茶水再走吧。”

　　“诶。”安小海方接下来差事儿，却见得主子一对儿笑靥甜美，又与他道，“安公公也来，今儿的荷露龙井，人人都有份儿。”

　　安小海连忙垂眸下去，方是一揖。这美人儿一笑，让人心痒。后宫中不乏绝色，可如此生动且善意的笑容，对着他一个奴才，委实珍贵。他乃残缺之人，自也谈不上情色。对美人的喜爱之情，乃人之本能，太监也不能避之。

　　星檀邀着桂嬷嬷与丘禾银絮，去了观雨亭里煮茶。炭炉子生好，荷露将将煮熟，安小海便领着小江公公行了过来。

　　江羽行来观雨亭的时候，却见得皇后并未着燕居服，只一身柳黄的轻罗襦裙，外衬着件儿水绿的薄襟。那沉重的钿帽也不见踪影，梳着松松一绾垂髻，闲散可爱…

　　他这才记起，皇后方十八的年岁，正是浅春花容，以往被那厚重的礼服拖累，那些沉稳端庄终究只是皇家百官所崇尚的皮相…

　　他还未行礼，便被皇后免了礼数。

　　“江公公这几日辛苦，来饮一口荷露龙井吧。”

　　皇后并未抬眸，玉手纤纤提起煮茶的镶银紫砂壶，与他斟了一杯新茶。

　　那叫银絮的婢子端着那茶盏送来他眼前的时候，面上起了些红晕。他早见怪不怪，接过来茶碗与皇后道了谢。

　　荷花清香，露水甘甜。那龙井味道他尤为熟悉，幼时他也是在江南长大的，这荷露龙井，一年之中，唯有夏末才能饮到。

　　他舍不得喝，坐下来慢慢品了一盏，方才谢过。

　　皇后又与他添了一盏。

　　他本以为皇后会问起几句，陛下赏赐陆家小姐的事儿。然而直到最后他起身谢了礼，从亭子里退了出来。皇后也并未开口问起那事，只与嬷嬷和婢子们说笑着。

　　讲起的那些江南旧事，倒让他想往非常…

　　**

　　入夜，养心殿中将将撤了晚膳。

　　江羽便被皇帝传入了殿中。这连日来，他往承乾宫里送着赏赐，却也得从那边小内侍口中，打探皇后的起居。每每入夜，皇帝都得要问过一遍。

　　江羽已经习惯了这差事儿，行了礼数，不必等主子开口问起，便就从头儿说起。

　　“娘娘昨日，胃口尚佳，午膳用了烹鹿肉、煎花肉、烤鸭、嫩藕条儿共十三样儿菜，夜里用了金银元宝配肉酱，鲜虾羹。今儿清晨起了兴致，去了澄湖，乘舟去湖心取了荷花露水，回来煮龙井作茶…”

　　凌烨手中批红笔缓缓停了下来。江羽近十日来，汇报皇后起居基本无二。

　　自大婚之后，每隔着三两日，他便会去坤仪宫一回。起初，他不过是想多看看那双眉眼，可皇后却全然不觉，每每见他，嘴角总挂着欣然浅笑。

　　上元节，宫中张满了各色的宫灯。他在庆丰殿内款宴朝中官员命妇，正如父皇所做过的一样。

　　新皇第一回尝试与朝臣们拉近距离，那些臭脾性的文官们却不以为意，在他们眼里，他的恩赏全该都是假仁义。尽管花灯璀璨，菜肴锦绣，宴席之上依旧一片清冷的意味…

　　先帝与元惠皇后曾万般宠爱的那位朝阳郡主，却端着酒杯起了身，代他与在座的叔伯父们饮了一杯，泯于唇角的微笑，端庄亲和的言语，打破了宴席上的那份寒意。

　　朝臣们终受了他的好意，吃酒用菜，不乏拘谨，却也有几人，试探着与他和皇后敬了酒。

　　随后，皇后笑着端着酒盏，敬来他面前，“团圆佳节，星檀想与陛下喝一杯。”

　　与她年岁不大相称的华服金冠之下，小女儿家粉面娇羞，笑靥如糖，眉眼之间的幽深不再，似是全交与了他一人。

　　夜里，他让内侍将人接到养心殿，却见皇后一身鹤白裙，趁着那双眉眼，更让他念起心中那个影子…

　　他定了心思是要要她的，将那松软的身子抱入床帷，温润的唇瓣儿让他痴狂。丝缎般的肌肤，似易燃的薄纸，稍加摩挲便炽得滚烫…他尤为记得，那日夜里，身下的人儿轻声地唤他作“夫君”。

　　燥意随着思绪蔓延到心里，他理了理喉咙里的撕热，恢复几分理智。却念起，此遭他刻意冷落，本想她会忌惮失宠。不说来养心殿认错，真要心灰意冷，吃食寡淡也是应当。

　　可人家吃好喝好，悠哉玩乐，全然没将事情放在心上。

　　是那日他太易放过了她的谎话，还是后来与她的暗示太过隐晦？

　　江羽隐隐察觉，案后的圣上似在无声哂息，随之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嘶哑，与他吩咐道，“明日继续。”




14.  寒夏(14）   川贝

　　清晨，将将下了早朝，养心殿内便就聚集了三五文臣。

　　以兵部尚书宁志安为首，递上奏折，将镇海大将军玉家父子又弹劾了一遭。

　　道是副将军玉宏哲纵容部下，在东海肆夺百姓财物，抢占妇人，与倭寇贼人无二。军中治下不利，大将军玉石峰该当回京领罪。

　　凌烨不必细看那奏折，已先从东厂得来消息。他讲目光抛向宁志安身旁的长孙谦，“首辅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长孙谦年轻之时便是京都城中出名的公子，如今年已过天命，玉面高冠，一双眉目依旧炯炯有光。

　　听得皇帝问起，长孙谦方依礼答了话，“孙子兵法有云，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玉将军治下不利，是当罚。可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法外容情，也是常理。还得请陛下定夺。”

　　有得长孙谦的话，宁志安方咄咄逼人的气势，方消停少许。

　　凌烨顺势道，“正如首辅大人所说，此事尚需时日思虑，容后再议。”

　　宁志安不好再言，带着身后几个侍郎，与皇帝作了别礼，方一道儿与长孙谦正退下去。

　　凌烨却喊住一旁的年少将军，“沈越留下，北疆战事，朕需与你商议。”

　　沈越出身武将名门，自年少起便跟在宣王身边，最是清楚皇帝的习惯，北疆战事多是借口。特地让留他下来，该是手痒了，要寻他习武。

　　等方宁志安与长孙谦一行退出了养心殿，沈越方往前一拜，“陛下今儿想操练什么？”

　　皇帝从案后绕来他身旁，“待朕换衣，去趟小围场。”

　　**

　　逢着七月十一，妃嫔们要来与皇后定省的日子。星檀却提前一日让安小海知会了各宫，免去了今日的定省。没什么特别的事儿，便就让大家轻松轻松。

　　一早起身来，星檀草草用过早膳，让桂嬷嬷梳妆换衣，带着昨日剩下的一壶荷露，往羲和宫中去。

　　她有好些时日没去探望过还曦了。原被先帝捧在手心中的小公主，新皇登基之后，便封作了还曦长公主。可长公主方十三，尚未及笄，不能指婚论嫁，是以仍住在宫中。

　　安小海在前领着路，见主子今日便装出行，与主子寻了条小道儿。正路过淑仪宫门前，却听得里头传来杯盘瓷碗摔碎的声响…

　　星檀顿了顿足，“邢姑姑，我记得这里是玉妃与宁妃同住的？”

　　“娘娘记得没错。”刑倩往里望了望，后宫是非多，她在宫中时日久，有些话不必刻意打听，也有人来说与她听。

　　这淑仪宫中素来不太平，两位娘娘经常起些摩擦。平日里主子不问起，她是不会多言的。

　　然而今日这事儿被星檀撞上了，星檀又想起定省那日，玉妃的面色不好，似是生着病。宁妃借着与裕贵妃相近，平日里性子跋扈些，与裕贵妃作刀，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怕得罪，更莫说性子温顺的玉妃了。

　　今日听得里头动响，星檀心中已隐隐有了些许猜测。“我们进去看看。”

　　安小海忙去了前头领路，看着门边的小内侍见得皇后的人来，正要去通传，却被安小海叫住了，“今儿谁也别动。”

　　淑仪宫不比承乾宫与惠安宫宽敞，只一进的院子，分了东西两殿。宁妃自恃父亲为文官，比玉妃的父亲离皇权近，刚来淑仪宫的时候，便给自己选了东殿，将西殿留给了玉妃。

　　西殿门前，聚着三五奴婢们正看热闹，没察觉得外头有人进来，还在嚼着舌根子。

　　“外头都说，玉家军手脚不干不净，这玉妃也偷到我们宁妃娘娘屋子里去了。”
　　“娘娘不是好吃亏的人，今儿可得让她没处下来。”
　　“……”

　　“怎的，你们是要让谁没处下来？”

　　安小海的声音冰凉，在几个婢女身后响起。
　　婢女们手忙脚乱之中，这才见得皇后娘娘也在，忙下跪正要行大礼，却被安小海喊住，“都给杂家闭嘴。”

　　婢女们不敢再吭声，西殿内却又传来一阵瓷碗碎地的声响。

　　星檀一行人已行来殿外，只稍稍张望便能见得里头情形。

　　然而宁妃却还丝毫并未察觉，碎了瓷碗，借势对玉妃喊着：“当着人都在呢，你偷去的东西，可是还不打算还回来？”

　　殿内除了宁妃，还有围着几个内侍与嬷嬷，其中便有这淑仪宫中的总管王福。

　　王福跟着宁妃的话，笑着劝道，“玉妃娘娘，为了几两川贝与东殿里结下仇怨，不值得。还是早些还给宁妃娘娘吧。”

　　玉妃入宫时，携带的奴婢们清简，只有个自幼侍奉在身边的小婢子。那婢子比玉妃年岁还小些，平日里见得主子被欺负便罢了，今日竟是直接闹来了西殿。便向王福哭诉道：

　　“王公公，您是这淑仪宫的总管。可不得与我家娘娘评评理吗？我家老将军听得娘娘生了风热，特地让人从宫外带进来，与娘娘清热调理的，怎就是偷了宁妃娘娘东西了？”

　　“展旗！”玉妃忙拉了小婢子一把。

　　王福顺势接了话，“特地让人从宫外带进来？展旗啊，你是知道宫里的规矩的，夹带入宫，这是哪位总管与你们行的方便啊？”

　　“再有，老将军如今人还在福建呢，玉妃娘娘这才病了几日，他老人家就让人捎带了药材？在娘娘面前编谎，那可是要挨巴掌的。”

　　玉妃自知理亏，为了平息事态，只道，“王公公不必多说了，展旗这就去里头将那些川贝都拿出来，还给宁妃娘娘便是了。”

　　“主儿！”展旗不愿，拉着玉妃的衣袖，可见得主子眼眸里露出的命令的意思，只好转背入殿内去拿川贝了。

　　王福见得那小婢子进去，方笑着与宁妃讨一句赏儿，“娘娘可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便不好了。”

　　“宁妃的身子看来健朗的很，倒是不怕坏的。”人声儿从殿外来。

　　宁妃最是认得这把声儿，上回她便吃了一早晨的跪罚…回头见果真是皇后，腰身不觉发软。未等她反应过来，殿内其余内侍婢子已齐齐跪了下去，“皇后娘娘吉祥。”




15.  寒夏(15)   撑腰

　　宁妃随着众人作礼，“皇后娘娘吉祥…”那话声儿小了一半…

　　星檀入来殿内，这才见得满地都是碎瓷片儿，几近无处落脚。原桌上还摆着一对筷子，看得出来，方玉妃该是还在这里用着早膳。地上粥食都是清淡的，还有一份儿川贝炖的雪梨，糊在地上起了些许怪味儿…

　　安小海见得这般情形，抬声训斥殿内一干内侍婢子们道，“你们当此处是皇宫，还是自家的猪圈？宫妃的居所，被你们如此糟践，也不知道清理，脑袋可是都不想要了。”

　　安小海算是给了宁妃几分台面下，只将过错归结道那些内侍和婢子们身上。皇后身边的总管阶品比王福要高上两级，淑仪宫的内侍婢子们只得连连磕头，求着皇后娘娘轻饶。

　　星檀无处落座，便就让他们继续跪着。只看向一旁玉妃，“玉妃不必多礼了，过来本宫这里。”

　　玉妃福了一福，方行来了皇后身旁。

　　星檀再看向地上的宁妃，“所以，玉妃是拿了你多少川贝？”

　　宁妃却是慌乱起来，“是…是…”

　　是多少，她答不上来。

　　这淑仪宫本就不大，还得要与他人分住，她早就不情愿了。恰逢父亲正帮着长孙大人弹劾玉妃的父兄，她便认定了，不定哪日，玉妃会便与那吴妃一样，被陛下贬去冷宫。

　　她昨日见得外头有内侍来，与展旗送东西，道那东西是川贝，是给玉妃清热调理风热之症的。

　　夹带受授乃是宫规禁忌，今儿一早，她便捉着这软处，一口咬定那川贝是自己的，叫着王福与宫中婢子们来，当众说玉妃偷盗。看看玉妃那隐忍的模样，她心里便觉着畅快。

　　星檀的话问出去半晌儿，还是玉妃答了上来。“回皇后娘娘，共是五两川贝…”

　　“本宫记得，宁妃你比玉妃要长一岁？”星檀继续问着话。

　　“是，娘娘。”

　　“同住一宫之内，本当相互照拂。玉妃染了风热之症，要吃几两川贝，本该由你这作姐姐的亲自送来，以视慰问。怎宁妃就紧着这几两川贝，要伤了姐妹情分？莫非你这川贝是什么宝贝，不是陛下赏的，是宫外夹带来的？”

　　听得皇后倒打一耙，宁妃连连摇头，“没、没有。臣妾不敢。这些都是陛下赏的用度。”

　　星檀方在外见宁妃那般跋扈，便就在担心玉妃平日里日子不好过。这下听得宁妃应着，都是陛下赏的用度，她却独占己有，星檀便更有了几分答案。

　　“所以，区区几两川贝，就值得你将淑仪宫闹得如此不堪？”

　　“那本宫问你，平日里王福领来的吃穿用度，你与玉妃是如何分用的？”

　　宁妃不敢答，只好看向王福。她自视身份比宁妃要高，吃穿用度自都是先紧着自己的…

　　一旁跪着的王福，却连头也不敢抬。皇后今日分明就是来为玉妃娘娘做主的，他哪里还敢帮着宁妃？

　　展旗端着那盒川贝回来，早站着屏风后头听了许久了。今日有得皇后娘娘替自家主子做主，她得帮自家主子吐口气儿。展旗绕来前头，跪来星檀跟前。

　　“皇后娘娘怕是不知道，主子的风热之症是怎么染上的。”

　　“前阵子暑热，内务府里领回来的冰块儿，全都送去了东殿。我们西殿原本就承着夕晒，日日里都闷热难耐。主子的病便是这么被闷出来的。”

　　“莫说冰块儿这些必要的用度，每月赏下来的丝绸布匹，御膳房送来的瓜果蔬菜，全都是先紧着东殿的…”

　　“我家主子自打小也是娇生惯养的，可吃了苦，都往肚子里吞。本是不想与娘娘添麻烦，也不想与老将军与少将军抹黑…谁知主子越是谦让，东殿那位主子便越是欺负人。”

　　展旗说完抹了一把泪。不敢抬眸，又往地上与星檀磕了三个头。

　　“安公公。”星檀看向一旁安小海。“这淑仪宫里奴才们仗势欺人，依着宫规，该如何罚？”

　　安小海温声回道，“该当杖责二十。”

　　“那便依着宫规办吧。”
　　“今儿在这西殿里的，方在外头看热闹的，可别漏下了。”

　　星檀说得波澜不惊，殿内外已经哭成一片，一声声求皇后娘娘饶了他们。

　　星檀一个字也懒得听，只与玉妃道，“本宫还要往羲和宫探望长公主，玉妃可愿一起？”

　　淑仪宫里要打人，动静大，玉妃身子不好，星檀便想着，玉妃不好在这儿了。

　　玉妃应道：“臣妾愿陪娘娘一起。”

　　安小海被留在淑仪宫中执法。星檀则带着玉妃出了淑仪宫，方行出来宫门，星檀轻巧拉起玉妃的手来，“风热之症吃多少药也好不了。一会儿寻着还曦多走动走动，出一身大汗，便就都好了。”

　　听得皇后语气亲切，玉妃这才敢抬眸看了一眼皇后的面色。

　　皇后笑起来的时候，多了几分稚气，一对笑靥甚是可人。方才那一身的宫威与冷淡一扫而空，却很是亲和。然而这种亲和依旧带着几分距离，只因得那双眉眼太过幽深明艳…

　　“多谢皇后娘娘。”皇后与她身份悬殊，玉妃还持着几分拘谨。

　　星檀察觉些许，方笑着道，“我自幼便听着玉家军打倭寇的事迹长大，老将军身上战功累累，皇帝也得仰仗着他守着边海。这前朝后宫的消息，可信的不多，不过都是图谋的手段。你莫都往心里去，自己要宽着些…”

　　“娘娘与臣妾说这些，不怕交浅言深么？”宫中人心隔着肚皮，而皇后这一席话推心置腹，却正是玉妃这段时日来锁忧愁的…

　　星檀觉着玉妃性子沉稳，又是将门之女，即便不争不闹，骨子里的气儿自是正的。这半年来嫔妃们与星檀晨昏定省，为人多少都能看出来些了。

　　“我只是敬佩玉家军得很，便非得寻个人好好说说。与玉家的女儿说，就不怕她说给别人听了…”

　　玉清茴的眼中有些湿润，父兄在外征战，极少回家，可她自幼便是钦佩着玉家这两个男人的。

　　儿时身为玉家的女儿，总让她引以为傲，然而此下父兄在朝堂上前程不明，她在宫中自也只能谨小慎微…可那些说玉家军强占百姓财物、奸虐妇女的传闻，她一个字也不信。

　　“臣妾替父亲和兄长，谢过娘娘。”

　　星檀拉着她继续往羲和宫走，“明儿那些奴才们挨完了打，你与他们立个威。都是些没主儿的，上头是什么样儿，奴才们便跟着什么样儿。我愿意他们像你，也不想见她们各个跟宁妃一样。”

　　“清茴知道了，娘娘。”




16.  寒夏(16)   炽烫

　　羲和宫是先帝特地为小公主建的，就在东宫旁侧，亦方便先太子照顾小妹。

　　只是后来先太子出事，东宫至今空置。宫中之人避讳先太子的冤屈，害怕亡魂索命，大多都绕道而走。牵连着一旁的羲和宫也热闹不起来。

　　星檀入宫以来，每月都要去探望还曦几回。小公主受得先太子之事的刺激，不大愿意见生人，是以宫内外的宴席能免则免。皇帝宠着小妹，也并不强求。

　　最开始，星檀还是受皇帝所托，照拂这位小妹。

　　公主不喜人多，羲和宫门前冷清，仅留着个看门的小内侍小邓子。

　　见得是皇后一行人来，小邓子连通报都省了，直来行了跪礼，方抬起面来笑嘻嘻望着星檀。

　　“娘娘可终于来了，公主念着娘娘好些日子了。”

　　星檀免了小邓子的礼数。

　　小邓子见安总管不在，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奴才给娘娘引路。”

　　羲和宫地界儿不大，园林山水却修得灵气逼人。园子里不见松柏，唯有柳树与桃杏，若逢着春日里，柳青桃粉，能惹来蝴蝶成群。眼下桃花儿不开，却正是吃桃儿的好时节。

　　星檀入来院子的时候，便见得小公主踩着个小内侍，左右各一个婢子扶着，正往树上够着新熟的桃儿。星檀怕惊得她摔着，让一行人放轻了脚步。

　　小公主摘了三个桃儿，正扔入下方婢子端着的筐子，这才见得星檀。

　　“皇嫂！”

　　小姑娘声音清甜，桃子也不顾着摘了。从小内侍背上一跃跳了下来，直跑来拉起星檀的手，娇娇气气地埋怨起来，“你可好些日子没来看我了。我正等着你一道儿去看银雪刚生小马驹呢！”

　　小公主七岁那年，从赤鑫国朝贡的来货品中，有一匹通身银白的小马驹，先太子奉先皇命主持接待使臣事宜，便特地与小公主留了下来，取名银雪，做小公主的坐骑。

　　时隔多年，银雪已成年，去年有了孕。上回星檀来的时候，便听小公主提起，等银雪生了，要一道儿去看小马驹。

　　“那我们今日便去。”星檀答应的爽快。

　　小公主一时笑得灿烂如阳，欢喜过了，这才见得星檀身边跟着的陌生女子，忽又躲去了星檀身后。

　　星檀知道她认生，劝道，“不必怕，叫玉姐姐吧。”

　　小公主虽还怯着，却很听星檀的话，温温地叫了一声，“玉姐姐。”

　　星檀将她从身后拉了回来，“桃儿别摘了，摔着了怎么办？去小围场看银雪吧。”

　　“好！”小公主笑着应了，方怯怯看向玉妃。
　　“那玉姐姐呢？”

　　玉清茴方在旁听了一会儿，已然发觉小公主认生的性子，本想推辞不去。却被皇后抢了话去，“玉姐姐染了风热，正好多走动走动，身子方容易好。”

　　星檀知道，小公主虽是怕生，却是很愿意交朋友的。先太子还未出事之前，宫中人都知道，还曦公主是被捧父亲与三个哥哥的掌上明珠，性子活络，最讨人喜欢。

　　“还曦也生过风热。”小公主看向玉妃，笑得不大自然：“皇嫂带我玩儿秋千，出了一身的大汗便都好了。”

　　听得小公主都松了口，玉清茴自应了下来，“那清茴便陪同皇后娘娘与公主一道儿去。”

　　小围场就在皇城西北角上，是为宫中皇子们学骑射而建的。地界儿不大，却有一圈马场，养着二十余匹良驹，多数都是皇家子弟的坐骑。

　　小公主出行，爱戴轻纱笠，不愿让其余人见得自己的模样。可一路行来小围场，宫人们心照不宣，都知道那带着轻纱笠的是还曦长公主，又见得皇后与玉妃也在，一一作礼避让。

　　到了围场，又有专门的马官内侍领着小公主去了银雪的马厩。

　　皇宫围场草料充足，银雪即便将将生产完，毛色依旧鲜亮。银雪吃饱了草料，立着围栏边上，腹下一头全白的小马驹，正伸长了脖子去讨要奶喝。

　　小公主见了，悄声取了头上的轻纱笠，对星檀“嘘”了一声。“它在吃奶呢。”

　　星檀也忙拉着玉妃顿了顿足。

　　等小马驹喝饱了，小公主方欢喜着小跑过去摸了摸银雪的脖子，“可辛苦你啦！”罢了，又回头眨巴眼睛望着星檀，“皇嫂，我们给小马取什么名字好？”

　　小马驹听懂了公主的话似的，凑来星檀身边，用头顶了顶星檀的右手，似是在讨要抚摸。星檀依着它地力道儿，抬手缓缓顺着他银白色鬃毛。

　　星檀叫来那马官，问起，“这小马是何时出生的？是公是母？”

　　“回娘娘的话，早两日亥时出生的。是个俊哥儿。”

　　星檀想了想，这方回了小公主的话，“那便叫驰风，可好？”

　　星檀记得，银雪虽是名马后代，却并未上过战场，可小马的父亲却是一匹战功赫赫的白色战马，“等将来长大，似他父亲一般，沙场上驰骋杀敌。”

　　小公主撅了噘嘴，“不要，那会死的…”

　　小姑娘的心思良善，星檀只好笑着哄道，“那便不让他去了…”

　　玉清茴来了围场，身上的不爽顿时一扫而空。她自幼便学过骑射，见得那些养在栏中的骏马，不由得技痒。等皇后与小公主看完了小马驹，方问起，“娘娘，既来了围场，可想练一练骑术？”

　　“你先去吧。”星檀看向身旁的还曦，“还曦还不会骑马，我陪她在旁边练练。”

　　**

　　一支长箭穿过狭长的射场，带着清妙的风声，正中靶上红心。

　　小围场旁的射场不过五条儿射击道儿，是皇子们练习射箭的场地。

　　今日皇帝亲临，与沈将军一道儿练弓法，倒是让掌管这里的内侍吴有年有几分受宠若惊。

　　有总管吴有年亲自候着一旁，其余内侍也不敢怠慢。围场中马倌本就不多，眼下悉数都来了射场里，候着皇命。

　　见得皇帝百发百中，沈越也不甘示弱，在骑射与武艺上，将门之后从来不肯认输，哪怕对方是君王。沈越张弓追上一箭，同样正中红心，面上方露出几分笑意。

　　一旁皇帝再选定了一枚轻羽箭，左右打量，却淡淡问起他道，“玉家的事情，你如何看？”

　　皇帝气息沉稳，波澜不惊，边说着，手中的长弓已经再次张开，将轻箭瞄向靶心。

　　皇帝登基以来积威深重，沈越虽自幼与他一道儿征战，却也不敢多在政事上多言。可今日皇帝将问话的地方选在了小围场，沈越便就多了几分胆量。

　　二人在练武场上，从来各不相让。在这里，沈越觉得自己或许还能说几句直言，即便皇帝不悦，该也能念着几分战场上的生死交情。

　　“陛下既然问了，末将便都直说了。”
　　“末将觉着，那宁志安不谋好意。”

　　“怎么说？”皇帝一箭命中，遥遥望向靶面，已然有所偏颇。

　　沈越起了几分底气，只道，“弹劾一方，信誓旦旦，证据确凿。可越是这样，便越似是欲加之罪。”

　　“试想玉家父子被弹劾落马，那东海边上的兵权，自然落回他宁志安手上。近日他又在府上招揽了大批兵家门生，其中野心，昭然若揭。”

　　沈越说完，暗自扫了一眼皇帝的面色。却见皇帝又持起另一支重羽箭，眉目之间压沉着几分恨意，张弓将重箭瞄向对面的靶心。“所以，和木堡一战，你也不与他计较了？”

　　“……”沈越方涨起来的底气，瞬间被灭了下去。

　　皇帝还在北疆之时，战无不胜。却在禾木堡一战中，吃到了败绩。

　　辽军十万雄狮压进边城，而玉家军的援兵迟迟未曾出现，反是半路折回京城，参与谋嫡之事。镇守禾木堡的骠骑大将军程勇，皇帝的武艺师傅，也因此在那场大战中战死。

　　沈越沉着声响，说出最后一句劝诫，“末将只是觉着，眼下还不是计较旧恨的时机。朝堂正要用人，而玉家父子，还在为大周镇守边海…”

　　皇帝没有答话，重箭射出，却飞出了靶外，落入宫墙与围场之间空旷的草地…

　　围场里忽传来一阵健朗的马蹄声响。

　　沈越寻声看去，却见得一身雪青薄襟，跃然于马上，灵动缥缈。那骑马的人身形娇小，宽长的眉眼甚是清澈，却隐隐藏着一股锐气。

　　他已经认得了出来，是玉清茴…

　　凌烨不动声色，也认得出来是玉家的女儿。

　　沈越恍惚片刻回来，察觉得皇帝的目光，慌乱着垂眸下去。

　　一旁吴总管上前来禀报，“陛下，方皇后娘娘带着还曦公主来看望新生的小马驹。玉妃娘娘也陪同在侧。”

　　“嗯。”不必等内侍来禀报，凌烨的目光，也早从玉妃移到了围场边上的两人身上。

　　还曦正骑在一匹褐马上。皇后一身茶白的襦裙，妆容清浅，与还曦牵着马，不时回头望着马上的小姑娘笑着，一对笑靥迎着艳阳，光彩甚是夺目。

　　大婚不久，她便与他说过一回，同样带着那对笑靥。

　　“公主该到学骑射的年岁了，陛下可有空闲？星檀与陛下一同陪公主学骑马。”

　　他那时只说公务繁忙，将她推挡在外。

　　此时，一丝炽烫却在心中撩拨，微弱的火苗一般，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17.  寒夏(17)   留下

　　小公主骑在马上，视野宽阔，一眼便也认出了那边射场上的人。

　　“皇嫂，是陛下！”

　　见小公主抬手往那边一指，星檀跟着望了过去。

　　皇帝一身骑射服，手握一柄长弓，也正往这边看了过来。那双眉眼的深邃，即便隔着大半面的围场，星檀都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炽热，带着几丝疑问，又有些许责怪。

　　星檀忙垂眸躲开。

　　小公主却没看出来星檀的局促，指着那边道，“皇嫂，我们过去与陛下请安，好不好？”

　　“……”星檀无处可躲。还曦极少会愿意骑马，每每都是她在身旁护着，方愿意上马试一试。

　　“好。”她答得淡淡，又有几分不情愿。

　　然而小公主的心思已经全扑到了那位三皇兄身上，欢喜着想要与她的三皇兄亲近。

　　早年先皇与先太子相继过世，大皇子自幼身体羸弱，待新皇登基，便自请去了封地。皇城里，小公主最亲的便只剩下这个三皇兄了…

　　星檀牵着马行来射场前的时候，皇帝也已行了过来。沈越先行与她和公主作了礼数，星檀这才扶着还曦下马，一道儿与皇帝请了安。

　　将将完了礼节，还曦便小跑去拉着皇帝的手臂，“陛下好些日子没来羲和宫看还曦了，今日可被我在这逮着了。”

　　“政事繁忙，是朕不好。”皇帝难有自责，被星檀与沈越一同看在眼里，却依旧护着小妹毫不避讳。

　　“你若想学骑射，朕今日教你。”凌烨说罢，看了看皇后。那双眉眼低垂着，似并不怎么欢喜。

　　还曦却很是高兴：“陛下可答应了！”

　　他只好看回小妹，那双眼里的稚态，让人心疼。

　　星檀松了口气，皇帝教小公主骑射，便是有得忙了。见玉妃也下马来与皇帝请了安，星檀方开口道，“公主有陛下亲自教习骑射，臣妾便与玉妃先行回宫了。”

　　“皇嫂！”还曦又来拉着她。
　　“皇嫂为何要急着走？”

　　还曦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不肯抬眸的皇嫂，方支支吾吾问了出来：“皇嫂…可是躲着陛下？”

　　“……”星檀被这小姑娘问住了，半晌儿没答上话来。

　　皇帝却与她圆了场：“皇后留下，替朕照料还曦。”

　　“……”星檀没应声，只垂眸福了一福。

　　凌烨领悟得到那礼数里的几分不情愿，心中一丝不悦，见得眼前还曦的笑容，方散开了去。“走，朕带你上马。”

　　正临近午时，马场上艳阳高炙。
　　眼下走是走不了了，星檀唯有让自己快活些…

　　总管吴有年被她喊了过来，“天儿热，可莫让小公主中了暑。让人去御膳房里，取些冰镇的西瓜来。”

　　凌烨与小妹牵着马，教习着凝神于腰身，脚蹬马踩，目不斜视等等要领。

　　他心沉，耐性足。北疆那些胡人心浮气躁，都不及他。胡人作战，集强而攻，一族不够打，便叫上联盟兄弟一起上。而他，一处陷阱诱敌三月之久，只等那些胡人自己将性命送上门来。

　　还曦聪慧，又知道有三皇兄在，定是不会让她摔着。自己驾马走开几步，已经很是稳当。“陛下，我会骑马啦！”

　　她忙着与皇兄报喜，回眸却见得陛下望向了一旁凉棚底下。她的皇嫂，正懒懒靠着躺椅上，吃着西瓜喝着凉茶…可旁边三皇兄的眉头却拧得有些深…

　　星檀咬下一口冰镇的西瓜，心中爽快险些呼了出来。玉妃却来小声提醒了遭，“娘娘，陛下好似在看你。”

　　玉妃话语里藏着几丝暧昧，星檀不怪她，却也懒得抬眸去理会那边的皇帝，只淡淡道，“随他。”

　　在外人眼里，帝后琴瑟和鸣，她这个皇后更是独得圣宠。星檀却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先帝便是个痴情种，独宠元惠皇后一生。姑母伺候在侧，偶尔分得一杯冷羹，不过是因得皇后体弱，而皇嗣实在太过单薄。

　　再看看先太子，自与长孙家的长女大婚，之后数年也并未纳过侧妃良娣。

　　不出意外，这位三皇子也是一样，寻得心爱的人，便一生一世不会放手。

　　星檀很容易便将姑母的前程认作了自己的，那杯冷羹她不想分。后宫不乏有人，想往那杯冷羹上凑，不必非得是她…

　　凉棚外一角，不时有灼热的目光飘来。星檀并未多看，却也知道那目色落处不是自己，而是身旁的玉妃。她起了玩心，抬手指了指立在凉棚外的沈越，与玉妃道，“天儿热，与沈将军也吃块西瓜？”

　　玉清茴眸色里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星檀看出来些什么，这深宫之中锁住了太多韶华，年少芳菲无处奔赴，终将零落成泥…她拾起一瓣儿西瓜，塞到玉妃手里，“沈将军都满头大汗了，快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玉清茴不敢漏了羞怯，只好与皇后福了一福，方将手中西瓜送去那人面前。

　　沈越颇有几分意外。当着皇帝也在围场，玉清茴绝不该如此冒进。他拧眉只扫了一眼那张念想已久的面庞，很快便将目光挪开了去，俯身一拜道，“多谢玉妃娘娘。”

　　“是皇后娘娘让臣妾送来与将军的，将军不必与我言谢。天儿热，莫中了暑气。”玉清茴话语平淡，若不细听，旁人不易察觉其中的几分关心。

　　沈越接过那瓣儿西瓜，却拉低了声响问道，“那些川贝与葛根，可都收到了？”

　　“嗯。”玉清茴轻声答应。其余在淑仪宫中欺凌之事，她不愿再多提，免得惹他忧心。“方骑马出了一身大汗，风热该要都好了，将军日后不必挂心清茴了。”

　　“……”沈越喉间顿了一顿。望着眼前的人，心神几分恍然。

　　皇帝初初登基看，纳妃之时，朝中大权悉数还悉数握在翊王党羽手中。唯有利诱讨好，方能撬动翊王党手上固陈的权柄。

　　然而这其中不乏牵连先太子之案的人。吴妃的父亲吴晋南，当时出尽风头率群臣弹劾先太子，自是首当其冲。

　　若不是玉家军当年支援不利，参与夺嫡之事，反与翊王牵连上了关系。玉清茴该仍待字闺中，等他征战归来提亲…

　　沈越仍在恍惚之间，玉清茴已回了皇后身旁做陪。

　　他转身看向围场里那抹颀长的身影。手里的西瓜冰凉，吃到胃里却灼得心口热火难耐。他想帮玉家逃过此劫，然而皇帝似仍在记着以往的仇恨…

　　星檀靠在躺椅上乘凉，那西瓜太甜，她已有些齁睡之意。还是吴有年来了她耳边悄声提醒，“娘娘，陛下与小公主过来了。”

　　星檀缓缓打开眼帘，果见得那两抹身影靠近过来。她方懒散撑着自己起了身，出去凉棚外迎驾。

　　小公主满头大汗，一回来便拉起她的手，话语里兴奋之极。“皇嫂你可看到了？我会骑马了！”

　　“看到了。”她笑着哄着一个孩子，就像祖母儿时哄着她一般。若嫁与普通人家为妻，她该能是个好娘亲。“还曦聪明，一学便会。”

　　皇帝却与小公主泼了一瓢冷水：“不过初得皮毛，还得勤加练习。”

　　还曦方被夸得灿烂的笑脸，顿时瘪了嘴下来，“陛下就是这样的，总要坏人心情…”

　　“朕不过如实告诉你。不似你皇嫂，虚浮夸赞，于你学业并无好处。”

　　“……”一席话，说得他们真如各自唱着黑白脸抚育儿女的夫妻一般。星檀懒得答话，满心只想着，如何安然告退才好。

　　“我饿了皇嫂。我们回羲和宫吃饭好不好？”
　　小公主说罢，又看向皇帝，眼里全是期待。“陛下也一起吗？”

　　凌烨自觉已经许久没有好好陪过小妹，便随口应了下来，“好。”




18.  寒夏(18)   喜欢

　　皇帝这是默认了她会陪还曦一道儿用膳。

　　星檀一时心如死灰，只好捉住了玉妃做救命稻草。

　　“臣妾衣衫都起了汗腥，委实不雅…让玉妃先陪着臣妾回承乾宫换趟衣衫吧？”

　　凌烨去过江南，知道江南女子矜贵，每日都要沐浴更衣。不比北疆女子粗犷，身上羊膻味儿重，衣物更是能穿上整一季。皇后出身江南名门，喜好洁净香氛也是自然。

　　“那便快去快回。”

　　话方出，他便已有些后悔。

　　皇后乖巧的谢恩，让他想起月光下那张狡黠的脸蛋。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带着还曦回到羲和宫后，预感果然成了真。

　　皇后没有出现，反倒是陆月悠被安小海领来了羲和宫。

　　陆家小姐得来他数日的赏赐，穿着与头面，已与宫妃几分相似。这宫中的布纹花样大同小异，看久了眼乏。他让江羽送去承乾宫的东西，并非珍奇，陆家小姐却看得十分珍贵。

　　陆月悠眉目虽生得惊艳，可鼻与唇都像信国公夫人，整张面容看下来娇弱柔美。

　　他年少爱看她清淡的打扮，与京都城里那些浓妆贵女们相比，别有一番自然之美。而此时，那支金镶玉的凤头簪，在她发髻上并不相称，却似并未有人告诉她…

　　凌烨不必问安小海，也知道皇后有各种理由，只与陆月悠道，“你来了也好，过来陪公主一道儿用膳。”

　　还曦却往他身后缩了缩，“陛下，我想与皇嫂用膳。”

　　凌烨抚了抚小妹的后背，“陆姐姐是皇嫂的小妹。你不必怕。”

　　还曦自是认得这位陆姐姐的。四皇兄还在宫中的时候，陆姐姐便尝借着来看望继后的功夫，与四皇兄送点心与香囊。

　　她本该称人一声四嫂嫂，可四皇兄明明去了西南封地，这位陆姐姐如今却还皇宫…

　　陆月悠依着圣意坐来桌边，问婢子兰心取来个香囊，送去皇帝面前。

　　“月悠新配了几味夏日里用的香料儿，这香囊也是新作的。陛下若不嫌简陋，带着身上一能祛暑，二能防蚊虫。”

　　还曦不明白，一年前还对四皇兄嘘寒问暖的人，怎要与她的三皇兄送起香囊来。她忙怯怯出声儿：“四嫂嫂与四皇兄也做过一个一样的，还曦见过。”

　　凌烨目光在那香囊上扫过。养心殿内常年燃着的龙涎香，同有驱蚊静心之效。他的龙袍寝衣也一一由婢子们熏过，这香囊于他实属多余，不外乎是姑娘的一点心意。

　　小妹这一声“四嫂嫂”却是提醒了他几分。

　　早在那场与辽人的死战之前，姑娘与四皇弟订婚的喜讯，便传来了军中，击断了他与京都城最后的牵挂。

　　出征前姑娘送给他那副刺绣的腰带，被他用长剑划破。碎片散落在城楼之下，被辽人的铁蹄踏入了泥沙。

　　他不打算回去了，师傅用身躯与三万大周将灵守住的城堡，交由他来守护。唯有赴死一战，方不会辜负。

　　如今坐在他身边的姑娘，被小妹那一声“四嫂嫂”叫得面色紧张。他不紧不慢问她：“与四皇弟定亲的时候做的？”

　　“嗯…”姑娘垂眸答着话，声音有些虚弱，“月悠是…是尊着姑母太后的意思，与翊王殿下做的。”

　　他不打算多问。太后将那桩婚事全权揽在自己身上，保着姑娘这一副无辜可怜的姿态。可太后是什么样的人，他心中有数。

　　还曦将不喜欢这位陆姐姐的小心情，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凌烨偶与她夹菜的时候见着了，便就顺着小妹的意思，让姑娘先行退下。

　　“还曦有些认生。今日你先回承乾宫，朕陪她用膳。”

　　姑娘面上闪过一丝失落，却依旧挂着一副勉强的笑容。“那月悠便不扰着陛下和公主了。”

　　待安小海将人领了出去，凌烨抬筷夹了鱼肉放去小妹碗里，“快吃。”

　　还曦挑着鱼肉放到嘴里。看着一旁的皇兄，却又迟疑起来。

　　“陆姐姐与皇嫂生得好像。”

　　“嗯…”他轻声答应，并未抬眸，再夹着块排骨放去小妹碗中。

　　“那…皇兄会不会不喜欢皇嫂了？”小姑娘皱着眉，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满面都是担忧。

　　凌烨手中的筷子顿在了半路。

　　喜欢？

　　这个词，他从未试想过用在皇后身上。

　　那不过是太后用来稳固陆家皇后之位的棋子，也是信国公府与他赔罪的礼物。一度端庄贤良，偶尔欣甜可人，他尚且还算满意…

　　而今却不同了，陆月悠入了宫，皇后似是打算卸了身上的重担，寻着其他的出路。

　　他嘴角淡淡浮出一抹笑意。

　　在这深宫中，她又能有什么别的出路？

　　信国公府前程未定，朝阳郡主这位嫡长女儿，身上的重担注定是卸不掉的。

　　“皇兄，你还没答我的话？”还曦痴痴地等着，她不想皇兄喜欢别人，更不想皇兄喜欢那个对谁都能好的四嫂嫂。

　　“不会。”他不会让小妹失望，哪怕需要编造些许谎言。

　　**

　　陆月悠往承乾宫去，在袖口里摸到了那瓶烫伤药膏。

　　方长姐回到宫中，便将她叫去了偏殿，让她来羲和宫陪皇帝用膳。临行，长姐又让桂嬷嬷寻来这瓶烫伤药膏，说是还曦公主额角上的烫伤疤痕，许是能用得上。

　　然而未等她拿出药膏来讨好公主，陛下便不温不火地命她离开…

　　公主不喜欢她，还当着陛下提起了她与翊王的过往。那香囊，陛下也未曾收下…

　　帝王的口吻让她猜测不透，从羲和宫里出来了，她仍有些担心，公主会不会再与陛下说些什么…

　　陆月悠回到来承乾宫的时候，特地再去见了一回长姐。

　　“月悠怕是惊扰到公主了。陛下让我先行回来…”

　　星檀正用了午膳，见幺妹面上委屈，招招手唤人过来，“公主确有些认生，多见几回便该要好了，随他们兄妹去吧。你定是还未用食的，就在我这儿吃吧。”

　　星檀让人添了双碗筷来。

　　陆月悠听话坐了下来，目光却落在满桌的菜肴上。御膳房中餐食依着品阶有别，皇后的饭食，比之她房中的，要上乘太多。她自问不是贪吃之人，只是相较之下，便发觉了自己的卑微之处。

　　如今寄居在承乾宫中，她自不能挑剔什么。可若日后真有了自己的宫苑，怕是也不能和长姐这处的相提并论。

　　或许原本，这些本都该是属于她的…

　　如此一想，陆月悠没了胃口。草草吃过几口白饭，便就撂了筷子，起身与长姐请了辞。

　　星檀困乏得很，正急着午睡。并未留意太多幺妹的面色。许了她出去，方自己起了身，让桂嬷嬷扶着入了寝殿。

　　许是晌午累过了头，星檀着一觉下去，到傍晚方起了身。吃过几口淡粥，又叫丘禾送来几卷画卷，靠着凉榻翻看起来。

　　她不通琴艺，对书画却别有一番喜爱。儿时被母亲忽略的兴趣，在祖母那里却被万般呵护。

　　祖母说，女儿家不必样样儿都会，可总得有一样喜欢的技艺傍身。将来不论贫贱富贵，都能与尔常伴。

　　她极少动手作画，却对赏析别有一番见解。在江南的时候，书房里的画卷堆满了三面墙边的博古架，可惜来京城的时候，只能挑些最舍不开的带着。

　　她张开画卷儿，方赏了一会儿，桂嬷嬷却从门外回来，“娘娘，安公公在门外，想求见。”

　　星檀合上画卷，提起几分精神，“传他进来。”

　　安小海入来行了礼，方是一揖道，“娘娘，就来入秋，内务府与娘娘备着了十斤棉料儿与十匹锦缎。娘娘看看想做些什么样式的，奴才早些与您安排。”

　　星檀本以为是有什么要事儿的，却不想是这些常年的琐事儿。

　　安公公素来管着前殿与宫苑外的事儿，入了夜，便少有来打搅，今儿这个时候来问入秋布料儿。星檀隐隐觉着有什么不妥，却又道不明缘由。

　　安公公已将一份新的图册送来茶案上，“这些都是司衣坊最新的款式，有宫样儿，也有他们从江南搜罗来的苏样儿。”

　　星檀将那图册摆去一旁，“先留着这儿吧，我明日再看。”

　　“诶。”

　　听安小海轻轻应声，星檀方问，“安公公夜里来问，便是为了这些衣料儿么？”

　　安小海摇头，方又从袖口里，送上一本书册到星檀面前的茶案上。

　　“奴才近日清点了承乾宫前后殿的人手，这是人员名册，娘娘若有功夫，便就稍加过目。”

　　安小海顿了口气，拉低了声响，“奴才在信得过的人名后，都做了标记。宫中亲疏有别，这些都是娘娘日后用人须得知晓的…”

　　安小海话未完，便被星檀打断了去。

　　“我还倚仗着安公公看着这些呢，怕是也用不上。不过安公公花了功夫，便留着我这儿吧。也莫辜负了你一片心意。”

　　安小海仍不甘心，再交代了另外几件事情，方从寝殿退了出来。

　　夏末，晚夜的风已有些寒凉，安小海脊背上却是一滚热汗，好在方才在寝殿中，他未漏出丝毫，娘娘似也并未察觉。

　　那些事情，都是他最后能与娘娘办的了。

　　方才入夜的时候，养心殿内传出来了消息，都领侍江总管正与他寻着下一家儿的主子。这承乾宫，他怕是呆不长了…

　　**

　　晨光将将洒落在院落里，将红墙在地上投出半面深影。被晨风舞动着的香樟，枝叶间隐隐透出几丝光阴，伴着知鸟的鸣叫，宣告着夏日的道别。

　　星檀正用着早膳，前殿外头却起了动静。她寻着声响往花窗外张望，却被石屏与花拱拦住了视线。

　　宫婢的身影穿过石屏，急急寻着她寝殿里来。

　　她也忙放落了筷子，迎到门前，问起丘禾，“外殿什么事儿吵闹？”

　　丘禾福了一福，比平日里的礼数浅薄又迅速。

　　“回娘娘的话，是养心殿的江总管来了，说是宣陛下口谕，要将安公公调离承乾宫。”

　　星檀忽想起昨夜的事儿，这才恍然，安公公怕是早就听得了消息，却未与她道明。反是用着最后的时机，交代他身上公务始末…

　　太后姑母与她的这位内侍，自打她入宫便跟在她身边，大小事务无不周到…

　　她脚步急，往外头去。

　　邢姑姑跟着一旁，忙扶着人，“娘娘莫急，当心脚下。”

　　星檀难有稳不住心性的时候，邢姑姑的话此时却是听不进的。行出来前殿，果见得江蒙恩在。安公公跪在地上，似是刚受了旨意。

　　“江公公，本宫的人，为何要调离承乾宫？”星檀没顾上其他，质问起江蒙恩。

　　江蒙恩不紧不慢与皇后作了一揖，方缓缓道来。

　　“娘娘怕是还蒙在鼓里。”

　　“这安小海暗地里接济吴妃与先吴尚书大人，在城外宝相寺里，与二人求了往生牌。”

　　“陛下也是担心安小海牵连了皇后娘娘，方让奴才来，将人先行调走。也好让娘娘安心呐…”




19.  寒夏(19)   孤女

　　都是鬼话连篇…

　　“吴妃…”吴妃的牌位是她的意思，与安公公有什么关系。

　　星檀后半句话并未能说出口，便被安小海打断了去。

　　“都是奴才擅作主张，险些害了娘娘。陛下英明，并未牵罪娘娘。”

　　“娘娘便就让奴才去吧，往玉和宫中侍奉静太妃与小皇侄，也是与陛下和娘娘效力，且容奴才将功补过，才好与陛下有个交代。”

　　安公公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事儿他要替她扛了，她也莫再出头惹上吴妃的乱子。星檀直直望着地上跪着的人，喉间有些哽咽，难以吐出话来。

　　邢姑姑上前来扶了扶她，淡笑着劝道。

　　“娘娘，安公公不过是换个地儿办差，这在宫中也是常有的事儿，并非什么绝路。”

　　星檀见得邢姑姑眼里的安定，方平复了自己的情致，转而抬眸与江蒙恩道。

　　“有劳了江公公走一趟。本宫可否请江公公入偏殿喝盏热茶。不会太久，便就一盏茶的时辰。”

　　江蒙恩心思玲珑，已然领会了皇后的意思。“皇后娘娘有请，是奴才莫大的福气。”

　　话落，他便听得皇后与一旁的刑倩吩咐：“与江公公看上今年新春的龙井吧。”

　　江蒙恩垂眸一揖，见刑倩已走来与自己引路，方带着跟来的两个小内侍，随着刑倩入了偏殿。

　　身后传来皇后与安小海说话的声响：“安公公，随我回后院儿说会儿话罢。”

　　江蒙恩到底叹了声气，自大婚以来帝后一向和睦，只是娘娘这三番几次地爽约，就算是于一个普通人家的郎君，面上怕也是挂不住的，更何况那是君王呢。

　　这安小海的把柄，主子捏在手中已有些时日了，上回将小德子调走，已是提醒。

　　昨日羲和宫午宴，主子本想跟娘娘好好陪陪小公主，却被娘娘再次爽了约。等入了夜，江蒙恩方被主子喊进了养心殿，交代下来此事。

　　江蒙恩思忖之间，刑倩已送了茶盏上来。

　　他不自觉打量着眼前的人，那一举一动都贴合宫规，让人寻不出任何的毛病，也难怪宫中奴才，不论辈分儿大小，都会称呼一声邢姑姑。

　　还侍奉在义父江弘身边的时候，江蒙恩便知道元惠皇后身边新进了此人。

　　刑家两代为官，邢父原也位及从四品，然而邢夫人身体不健，只留下这个孤女，便就辞了世。没多久刑父也病逝。元惠皇后可怜那孤女，方召了入宫，留在身侧。

　　那年新入宫的小姑娘，虽方十二的年岁，却丝毫并不怯弱。一双眼睛水灵闪动，透着十足的精明，为人却从不出头冒进。

　　江蒙恩那时便颇有几分震动。如今那双眼睛里沉积了些许世故，却依旧透着清澈的明光…

　　“江公公，请用茶吧。”

　　温声的话语，将江蒙恩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察觉得自己的失态，他慌忙垂眸下来，道了句多谢。

　　茶盏七分的滚热，恰到好处。他不由得想起这杯盏经过她的手，微烫的茶汤饮入口中，顾不及品尝茶叶的味道，却只是在喉间冒着丝丝甘甜…

　　皇后并未耽误过多的时辰。不多不少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安小海放了回来。与方接旨时卑微的人不同，安小海却面露了几分笑容，客客气气与他一揖。

　　“江总管，奴才的家什已收拾妥当。”
　　“此行去玉和宫，江总管可要亲自监差么？”

　　江蒙恩倒是怔了一怔，也不知皇后与人说了什么，方一盏茶的功夫，安小海已是这副安然若水的态度。

　　他自起身来，“杂家且领你出了承乾宫，往玉和宫中上任的差事儿，便有劳安公公自行打点吧。”

　　江蒙恩从不多欺压于人，这是义父江弘传与他的道理。奴才们虽是下等，却也是人。为人尚能自持着几分底气的，那他便得多敬着几分。若是将自己都不当人看的，他也不必理会…

　　江蒙恩理了理衣襟，方抬手指了指外头，“安公公请吧，杂家与你引路了。”

　　“诶。”安小海如往日一般，客气答了话，随着江总管身后，往承乾宫外去。

　　大小奴婢与内侍候着路径两旁，顿时让空气几分窄逼。虽平日里安公公待人甚严，可其中也不乏人情。

　　受过恩惠的出声相送，“公公慢走。”

　　其余的，候着不敢说话，这承乾宫里突然没了大总管，他们日后，该听谁的话，怎么办差，便就没了主心骨。到底还是有安公公在才好…

　　安小海记得这里每个人的样子。这半年来，在皇后身边侍奉的，他无一未曾打探清楚底细，以保主子安稳。

　　宫苑中一草一木，他亦甚是熟悉，哪儿的杂草生了，哪儿的枝叶长了，都得修剪了干净，不让主子看着碍眼。

　　只是皇后方与他说：“安公公去了玉和宫，便好生为静太妃办差吧。”

　　“我们主仆的缘分虽是断了，可人都得各自好好的。如此人情念想方不会断。日后礼佛诵经，我自会与安公公祈福。”

　　想到此，安小海嘴角浮起几分笑意，方扬声与那些无根无主的奴才们道，“记住了，娘娘才是你们的主子。尽心尽力侍奉娘娘，娘娘自不会亏待你们。都知道了么？”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称是。

　　安小海一呼一吸，颇为深远，转身继续随着江蒙恩的身影去了。

　　“人走了么？”星檀端坐在凉榻上，不敢出门相送。却问起从外回来的邢姑姑。

　　“回娘娘话，安公公已经走了。”

　　刑倩见主子面色仍是不好，方补上了一句：“娘娘无需太过忧心，过阵子陛下便会与承乾宫派个新总管来的…”

　　却听得主子问道：“姑姑，我只是奇怪。安公公办事一向稳当，与吴妃在宫外立牌子的事儿，是如何传到陛下耳朵里的？”

　　邢倩只道：“这皇宫都是陛下的，陛下知道了，也并不出奇。”

　　“姑姑在宫中时日比我深，可有些路子能打探清楚？”

　　刑倩望见主子眼里笃定的神色，便知主子要查明的决心。她自也不再推挡：“娘娘若想知道，奴婢尚有些耳目…”




20.  寒夏(20)   怠慢

　　晌午的炎日，驱散了晚夜留下的最后几丝清凉。

　　御膳房今日送来的早膳有些油腻，星檀草草吃过几口，便让人撤下了。

　　分明已要入秋，天气却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四方红墙上的那抹红日，依旧明媚耀眼，也不知何时能盼来第一场秋雨…

　　桂嬷嬷去了院子里煮祛暑的酸梅汤。

　　星檀盘膝坐在凉榻上，翻着本画册儿。临行来京都城之前，祖母让人在江南与她搜来的民间水果水墨小画，画者不知姓名，上头的桃儿、杏儿、葡萄，却一个个清闲可爱。

　　屋子里有些闷热，听见丘禾送茶水进来的时候，星檀轻声地吩咐，“再加些冰块儿吧，这天儿热得狠了。”

　　丘禾的声音停顿了半晌，星檀心思都放在那些水果小画儿上，到并未在意丘禾的不对劲儿。

　　好一会儿，丘禾方再次开了口，“娘娘，今儿的冰块儿，内务府还没送来呢…”

　　星檀这才抬眸。丘禾眼里写着几分委屈，交错拧着身前的手掌，无处安放，似在与什么东西做着对抗。星檀看仔细了些，方见得那双手上红肿的小包，一个个的，该是痒得很的。

　　“这是怎么弄的？”星檀关切起来。

　　“驱蚊虫的香料，昨儿就都用完了。今儿一早，便让前院儿的小冉公公去内务府里要。怎知道，内务府的老公公说，得让承乾宫的大总管亲自来…”

　　“哦…”星檀听着，目光又移回了手中的画册子上。

　　“银絮被咬得比我还凶些…”
　　“娘娘，陛下何时才会派新的总管来？”
　　“只怕是内务府那些人，听闻了承乾宫没了大总管的消息，刻意怠慢…”

　　“内务府的公公们都是秉公办事儿的…”星檀翻了一页画册，淡淡提着醒儿。

　　丘禾这才惊觉失言，“丘禾不该妄自揣测…丘禾知道错了。”

　　星檀合上了手中的画册，抬眸问道，“从江南带的那些丝绸扇面儿可还能寻见？”

　　提起来这个，丘禾自是底气足的，“娘娘要的东西，丘禾都与娘娘存好的。可要与娘娘拿来？”

　　“嗯。”星檀弯了弯嘴角，“都拿了来，让内侍们送去观雨亭。你与我去叫银絮来，一道儿去观雨亭乘凉。”

　　寝殿里热，呆不下人。观雨亭四周郁郁葱葱，总有清风从高处过。自然是避暑的好去处。

　　片刻后，观雨亭里，银絮应了吩咐，忙着与主子研彩墨。还在江南的时候，她便练就了这调色的手艺。主子来了京城，今儿可是头回有兴致，要临扇面儿。

　　一旁展着的画册子，银絮也是头一回见。上头那本多是夏日果子，下头的则是昆虫与池鱼…

　　装丝绸白扇面儿的小木箱子，是主子从江南带来的，整个儿被内侍搬了过来，里头存着的扇面儿够主子用上几十年了，也不知今日主子是要画多少…

　　桂嬷嬷端来刚煮好的酸梅汤，“娘娘，这还温着，可得放一会儿吃。”

　　桂嬷嬷心里念叨，若放在平日，在这酸梅汤里落些冰块儿下去，即刻便能下饮。这内务府消息最是灵通，摆明着地怠慢了，娘娘却还不以为意…

　　“夏日里喝着温的，发一身热汗。一会儿就凉快了。”星檀放下来手中的毛笔，示意桂嬷嬷将酸梅汤端了过来。带着头儿，喝下了整碗，方让桂嬷嬷与丘禾银絮都盛上。

　　丘禾跟着饮下一碗，真是热。可见得主子都不动声色，继续持笔在扇面儿上轻轻描着，便也落了心思，继续磨起手中的薄荷叶子来。

　　娘娘说薄荷叶清凉驱蚊，碾出汁儿来，一会儿往扇面儿上染，这般做出来的团扇，扇出来的风儿都带着凉气。

　　剩下的薄荷叶碎儿晒干了，混在香囊里随身戴着，便就不怕蚊虫咬了。想到这里，丘禾心里更起了几分小骄傲：娘娘心里定，内务府里那些仗势欺人的，便就难为不到娘娘。

　　星檀依着那画册子画好一副扇面儿，递给一旁桂嬷嬷。

　　桂嬷嬷比照着那画册儿上的，轻声笑道，“经得娘娘的手笔，这桃儿比画册儿上的，还多了几分灵气。”她是看着小主子长大的，别家的闺秀、别人的作画，自然都比不上她的小主子。

　　“嬷嬷话总爱偏着说，祖母就总说我，落笔无力，少了神韵。”星檀虽如此说着，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有人偏爱，总是幸运的。

　　主仆几人正忙着，小内侍却从外来通报。

　　“娘娘，裕贵妃娘娘来探望娘娘，在正殿里候着呢。”

　　星檀到是觉着几分出奇，除了每逢三日的晨昏定省，裕贵妃少有与她私下里来往。这个时候来，也不知人家是想看她气急败坏，还是想看她狼狈不堪。

　　总之，她恐怕很难让人家如意了。

　　她随口吩咐了内侍下去：“便请裕贵妃娘娘来观雨亭，一同乘凉。”

　　长孙南玉临出门前，亲手与自己扮了妆容。镜子里上扬着的一对凤眸，带着几分傲越与矜贵，便是要与如今落魄的皇后比一比。

　　还未行到观雨亭，薄荷碎叶的清香已飘入鼻息，混着丝丝缕缕酸梅汤的甘甜，全是夏日味道。

　　她远远便见到了那抹侧影，月白的轻薄襦裙，不加修饰，为了作画，袖口系上了缚子，一双玉腕如精致的白瓷，持着笔墨的模样却又懒散悠闲…打扮虽是清淡，却丝毫看不出来落魄。

　　她不信，陛下亲自下旨调离承乾宫大总管，便是在与众人说，帝后生了嫌隙。那个女人，不莫是做出这副样子与她瞧罢了，她倒要去看个究竟。

　　长孙南玉上来观雨亭，做了礼数，又道了皇后娘娘吉祥，星檀却没功夫抬眸。笔下的葡萄成了串儿，颗颗都得画得饱满娇嫩。

　　还是桂嬷嬷稍稍提醒，她方顿了顿手中笔墨，“贵妃来了呀？”星檀目光这才从贵妃那身隆重的贵妃华服上扫过，好奇着，“贵妃，你不热么？”

　　“……”长孙南玉体态丰腴，比起炎炎夏日，她更爱秋冬。眼下亭中四人，连着皇后在内，却都是夏日清凉装扮。饶是被皇后猜中了心思，她仍不自觉地在心里答了声：热…

　　“嬷嬷，方那酸梅汤，也与贵妃盛一碗罢。”星檀吩咐完，方弯起嘴角，看了看一旁的石凳，“贵妃，请坐。”

　　长孙南玉扶着跟来的姜嬷嬷坐下，又道，“安公公昨日方去了玉和宫，不想娘娘今日便有了好兴致。煮着酸梅汤，画着扇面儿，这日子可真是度得清闲。”

　　星檀懒得管那话里的冷热，“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惠安宫地方大，贵妃若想，不也一样清闲度日么？”

　　长孙南玉捂嘴笑了笑：“臣妾可没娘娘这么好的福气，有个好妹妹帮着讨陛下喜欢。”

　　“月悠确是自小便讨人喜欢。”

　　长孙南玉半句便宜没讨着。眼前那张白皙小脸上的红晕，嘴角浮着的轻巧笑意，似在一点点德打消她心中“皇后受了陛下委屈”的念头…

　　桂嬷嬷端了酸梅汤来，长孙南玉一口也吃不下，便就撂在一旁。却见皇后让身旁婢子与她送来一本画册。

　　“贵妃来了正好儿，挑一副画来，本宫临好了扇面儿，叫人与你送去。”

　　她心思烦躁，草草翻了几页儿，选得一张瓢虫小图，方递回给了那个叫丘禾的婢子。“娘娘画艺好，臣妾便不客气了。”

　　“贵妃不嫌弃本宫技拙便是。”

　　长孙南玉看到皇后望着那些扇面的目光，专注又溢着喜爱，与她说话的时候，笔墨都舍不得放下。她自有记忆以来，便是为了讨人欢喜而活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怎样，她着实一样也未曾喜欢过…

　　长孙南玉越发坐不安稳，片刻便起了身，与皇后道了别礼。扶着姜嬷嬷从观雨亭里下来，便见候着假山下的来公公迎了上来。

　　“娘娘，可是大喜？”

　　来有盛问得再是小声，却也戳中了长孙南玉的痛处。“喜什么？”

　　来有盛这才见的主子脸色不好，忙收了声儿，往前领着路去，待行回来自家的惠安宫，来有盛方敢再开口，“娘娘智谋过人，办了那安小海。皇后娘娘这回与陛下生了间隙，可是娘娘的大好时机。”

　　长孙南玉面上难掩失落，“办了安小海又怎样，皇后的日子可是越过越惬意了。你莫忘了，承乾宫还有个陆月悠呢…”

　　来有盛忙垂眸应了声是，且不敢再接话了。娘娘不高兴，他却很是爽快。

　　安小海此回被万岁爷拿了威风，内务府那些老贼，一个比一个势力，就算他安小海调去了玉和宫，日后那些差事儿自也是难办了。

　　想到此处，他窃笑了声儿，若不是当着值，他定得大喝一场庆祝。

　　**

　　星檀方又画好了一张扇面儿，交予丘禾染了薄荷汁儿。

　　邢倩正紧着脚步从外头回来，行来观雨亭与星檀做了便礼，又凑去主子耳边：

　　“沈家老太君大寿那日，陛下从承乾宫里出去，便在御花园里险被个叫陈一的小内侍撞上。吴家那对往生牌便是那回被陛下撞破的。”

　　星檀紧了紧眉头，“是几品的小内侍，见着了圣驾，也不候着躲着么？”

　　“与娘娘打探过了。那陈一无品无阶，原是坤仪宫的人，接了安公公的让去城外办牌位的差事儿。却受了来有盛的贿赂，方敢如此行事。”

　　“是来公公…”

　　星檀想起方来“探望”她的裕贵妃。到底，那些计谋得逞的人，总爱来观赏一番自己的成果。可惜，她怕是让人家失望了。

　　星檀再问邢姑姑：“我记得在册封大典之前，来公公是在坤仪宫中做副总管的？”

　　“娘娘记得没错…”
　　“来公公早几年，还在宫外设了外宅，娇妻美妾，齐人之福。”




21.  寒夏(21)   护短

　　早朝将将结束，养心殿里便集结了重臣议事。

　　江蒙恩候在殿外，候着听旨侍奉。

　　养心殿虽是二进的院子，皇帝接待朝臣的大殿却正临着御花园。主子议事的时候喜静，早几日前头几颗老香樟上知鸟儿吵闹，主子便让他叫人来，都给捉了干净。

　　偏偏今日御花园那头亦不太平，有妇人高声笑语，直将大殿中大人们的说话声儿都掩了去。

　　江蒙恩心道不妙，果就见得沈将军从殿内退了出来，“江公公，陛下是何人喧闹。想请您去将人拿了来。”

　　“诶。”江蒙恩忙接了这道儿口谕。“有劳沈将军，奴才这便去看看。”

　　能在御花园中的闲逛的女眷，多是宫中后妃。江蒙恩不敢怠慢，亲自领着一行人去办差。

　　然行得近了，他这个都领侍竟也听不出来，这是哪宫的娘娘。江蒙恩远远打量，那边嘈杂的是三个妇人，都着着民间闲款，嬉笑玩乐，也不似什么朝中命妇…

　　着粉衣的声音最亮，“这御花园比起咱府上的，也大不了多少。就是这花儿种得密些，等回了府，姐姐再让花匠们来，依着这儿的品种种上些，可不就一样了么。”

　　着紫衣的跟着笑道：“可不是么。也不知贵妃娘娘今日传我们入宫做什么？”

　　那被二人围在中间的妇人，生得几分端庄：“老爷伺候娘娘有功，让我们入宫，说是要有赏…”

　　江蒙恩听得出来些许猫腻，便就差了人去将几人拿来，先问问话。这等粗鄙妇人带去陛下面前，实在有失大雅…

　　养心殿内正还争论不休。

　　宁志安得理不饶人，正往吴家腾出来的位置上，荐着自己的门生。长孙谦一旁见缝插针，不温不火地与宁治安铺着道儿。

　　凌烨上座翻着奏折，有一句听一句，与他们二人做做样子便就罢了。

　　自登基以来，这二人帮着他打压翊王党羽，成效斐然。起初他且有几分满意，可后来未免矫枉过正。如今，朝堂上长孙谦一脉独大、集权于手，于君主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宁志安瞄着皇帝面色，小心试探，“陛下心中，可是也有合适的人选？”

　　凌烨轻放下手中奏折，扫了一眼宁志安那小人得志的模样。他自是另有打算，可殿上都是他们的人，一说出口，便就等着被这些“衷心耿耿”的臣子们反驳。

　　沈越却正从殿外回来，扬声与上首回禀道。

　　“陛下，方外头那几个喧闹的妇人，江公公都拿了。审问得来，原是裕贵妃娘娘，传了惠安宫总管来有盛养在外宅的几位夫人来御花园里，预备赏园的。”

　　长孙谦听得女儿的名号，心道不妙。这内侍的女人不藏着便罢了，哪儿还能被召入宫来？正要帮着辩解，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话还未出，方皇帝手中翻着的那本奏折，便被一把扔去了地上。皇帝声音沉着：

　　“在宫外养了外宅，还敢如此声张？”皇帝看向长孙谦：“长孙大人，惠安宫里的胆儿，可养得不小。”

　　长孙谦辩无可辩，皇帝言下之意，这惠安宫里的胆儿，可不是他这个做人父亲的养起来的么？

　　他只好跪下替女儿求情：“陛下，南玉性子温厚妥当，断不是这样的人，还得请陛下将那几个妇人好生审问呀。”

　　“后宫的事情，朕自会让人去查明。”
　　“今日议事，便就到此为止。吏部的空闲，待今年秋闱之后再定。”

　　皇帝这般借题发挥，长孙谦颇有几分措手不及。吏部空闲之位拖到秋闱之后，便多了许多变数。皇帝无疑在等着新科三甲，收为己用。

　　眼前年轻的帝王，谋算与机敏竟丝毫不逊。怪只怪他那好女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他寻来这等麻烦。

　　见长孙谦带着一干众人做了礼数，闷闷退了下去。沈越方上前禀道，“陛下，江公公候着外头了，可要传入殿问话？”

　　沈越方在门前，听得殿上宁志安咄咄相逼，灵机一动，借着江蒙恩审问来惠安宫的事儿，入殿来奏禀，帮着皇帝寻了转机。

　　眼下，皇帝面上亦是难得写着几分爽快，“传。”

　　江蒙恩上了殿，将方才得来的审词上禀了皇帝。

　　方才，那几个妇人尚且不知江蒙恩是谁，听得是请她们去坐下喝杯小茶，欣欣然应下了。江蒙恩托词贵妃将有恩赏，潦草问了几句，几个妇人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今儿一早，有人从宫里来传贵妃娘娘的话。说是贵妃娘娘在御花园摆宴，叫我们三个一道儿入宫陪老爷一同赴宴呢。”

　　然而贵妃娘娘何德何能传得宫外女子入宫赴宴？宫中能办此事儿的，唯有皇后娘娘一人罢了。

　　话里虽蹊跷百出，唯有一点，江蒙恩是十分肯定的。

　　“陛下，其余事情尚且不计。可来有盛宫外买宅，金屋藏娇，已是铁证如山。那外宅便就在北城深处，临着几位阁老大人的府邸，名叫望山居。”

　　“带人去查看清楚。”凌烨回复淡淡，另翻看起一本奏折来，“这是你都领侍的职责，若证据确凿，便依法办了，不必再问过朕。”

　　“奴才知道了，陛下。”

　　与江蒙恩一样，凌烨所觉蹊跷早落去了另一件事儿上。“不过，这三人是如何入的宫。叫西厂与我来报。”

　　午膳后，江蒙恩方将西厂统领张琪领了进来养心殿。

　　张琪掌管各个宫门守卫，听得江公公来传话，便事先在军中将事情审问了清楚。

　　“陛下让臣所查之事已有眉目。今日有马车载着三个妇人入宫，办差的内侍们与我等看的，是皇后娘娘宣召命妇入宫的令牌。”

　　凌烨心中早有了答案，不过求个证据。

　　那日在御花园被那小内侍冲撞，江蒙恩便将事情查了清楚。

　　惠安宫总管与安小海速来不和，这才捉着别人小辫子，买通了那个陈一，将吴家牌子的事儿，在他面前捅了出来。

　　后宫内侍这等恩怨，他本不打算理会。若不是皇后一次次试探在边缘，他也不会动安小海的位置。

　　而他那原本听话乖巧的好皇后，是何时变得有仇便报的？竟为了安小海这个奴才，将来有盛的罪证亲手送到了他眼前…

　　凌烨饶有兴致地品了一口茶水，方看向立在殿中的张琪。

　　“皇后令牌之事不得声张，若日后朕在宫中听得任何此事的风声，便拿你张琪试问。”




22.  寒夏(22)   窃喜

　　午后，热气无处可躲。

　　桂嬷嬷见主子半躺在凉榻上不肯多动，只得加紧了几分手中正打着的扇儿。

　　这几日来，主子清瘦了不少，却越发显得那脖颈纤长。碎发扬在小脸一侧的，有几丝儿被汗水打湿了，贴着面上，让人有些心疼。

　　“娘娘午膳可用好了？柜子里还有几块儿木樨糕，嬷嬷与你拿来？”

　　“不拿了，留着吧。”星檀知道桂嬷嬷又觉着自己没吃饱了。若夜里御膳房还不打算送餐食来，还得靠那木樨糕才行。

　　这宫中的奴才，都是用眼不用心的。接着内务府的后手，御膳房也待她不薄…

　　早两日的膳食，还是迟个把时辰，少几道好菜。许是见得承乾宫里没人管，皇帝那边也不发话，便当是默许了。

　　打昨日中午起，午膳干脆没送来。
　　也不知是落了那只贪狗的肚子。

　　还好早前物料儿送得足，还留着几两茯苓粉。桂嬷嬷混着玫瑰露，做了几个玫瑰茯苓饼，与她填了肚子。

　　后宫的女人全靠着皇帝的荣宠度日，这等规矩，入宫头日姑母便教过她了。可她许就是皮痒了，心野了。可真要与养心殿那位低了头，又能怎样呢。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星檀手中画笔没停，一旁银絮还在与她调着水红的墨色。贵妃选定的那只七星瓢虫，正画了一半。

　　寝殿外有人敲门，月悠的声音如隔着一层曼纱，从门外传来，“长姐，你午睡下了么？月悠有些话想与你说。”

　　星檀唤了桂嬷嬷去开门。

　　月悠入来的时候，面上写着几分焦愁。

　　星檀想起什么来。御膳房今儿没送午膳，可不止是与她这后院儿里。平日里月悠厢房的膳食也是御膳房打点的，今儿怕是一同怠慢了。

　　“桂嬷嬷，与月悠去拿些木樨糕来吧。”

　　星檀说罢，垂眸又在扇面儿上画了两笔。

　　陆月悠这几日着实跟着吃了不少苦头。早几日还是只是用度紧缺，没有冰块儿，连着这两日便连午膳都不曾送来。可眼前长姐这副悠闲模样，似不打算理会。

　　陆月悠在凉榻上坐下来，“长姐可是与陛下生了什么嫌隙？”

　　星檀手中笔墨未停：“君心难测，生了嫌隙，也是常事。”

　　“……”陆月悠自幼被母亲捧在手心，即便去了桂月庵修行，母亲帮她与主持师太打点了些许钱财，并未受过多大的苦难。这连日来，跟着长姐在承乾宫，到是将一辈子的苦难都受尽了。

　　她只好劝着：“长姐若真惹怒了陛下，怕是会牵连了父亲和母亲。长姐要不要去回养心殿，与陛下言归于好？”

　　星檀这才放下手中正描着的扇面儿，打量着面前提议中肯的姑娘，“父亲和母亲，不是有月悠么？陛下与你是年少时的情分，他见得你，该什么火气儿都没了。”

　　人总要长大的。有人负责遮风挡雨，有人只管承欢享福，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儿。

　　星檀抬手捋了捋妹妹鬓角的碎发。“你入宫多时了，日后该由你去顺他的心，姑母和母亲都盼着呢…”

　　陆月悠听来长姐的意思，自也生了几分窃喜。陛下不常来后宫，待其余嫔妃都是寡淡。若长姐真要失了荣宠，那便也只剩下她，与陛下尚有几分情谊了。

　　“那，一会儿月悠便去见见陛下。”

　　星檀笑道，“父亲母亲，该要享月悠的福了。”

　　星檀手里的画儿还没作完，便吩咐了桂嬷嬷，随幺妹一道儿去趟厢房，与她梳妆打扮。

　　等二人出去了，邢姑姑方从外头回来，与她带回来了个好消息：

　　“惠安宫今儿午后不太平，来有盛被内务府的人拿下了，说是去与他那几个妻妾对证。奴婢问过了江总管，陛下落了口谕，若证据确凿，便依法办了。”

　　星檀道：“内侍娶妻到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他那望山居，造价不菲吧…”

　　邢倩回道：“听内务府的人说，林阁老三代为官，方将那府邸慢慢建造起来，可还未有来有盛的府邸大呢。这中饱私囊行贪之罪，该是逃不掉的。”

　　星檀蘸了蘸浓墨，在那水红的小瓢虫背上轻点下最后几笔。再将扇面儿扬了扬，墨迹很快便干了去。

　　“这扇面儿是裕贵妃亲点的。待一会儿丘禾染了薄荷汁儿，邢姑姑便替我去惠安宫走一趟，与裕贵妃送这道儿薄礼吧。”

　　**

　　傍晚，养心殿依旧忙碌。

　　西南匪乱、西北旱灾，朝堂上未得定论，朝臣们便来养心殿内详议。

　　直至日落三刻，养心殿内终方安静了下来。

　　江蒙恩从殿外来，远远望见案后的万岁爷正捏着眉心，稍作缓息。他小心着上前问候：“陛下，晚膳已安顿妥当了，陛下可要移步偏殿用膳？”

　　凌烨理了理嗓子，“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三刻了，陛下。”

　　“殿内灯火暗了，再加多几盏。”用膳回来他还得批阅奏折。他撑着桌案起了身，却又听江蒙恩问道。

　　“陛下，陆家小姐在殿外候着多时了，可要传入来陪陛下一同用膳？”

　　方经多番口舌之争，他神思尚未松散。此下只想清心修整，独自处着。“不必。”

　　江蒙恩领会得主子的意思，“那奴才这便去传话，让陆家小姐先行回去。”

　　“嗯…”

　　见主子负手往偏殿里去。江蒙恩正要退下，主子却顿了顿脚步，又将他喊住了。

　　“让江羽往承乾宫送她一趟。”

　　**

　　陆月悠候着养心殿大门旁的候客室里。

　　一旁婢子兰心，还替她捧着这几日与皇帝特地绣好的锦带。那年宣王出征，她也为他绣过一副锦带。寓意百战百胜，锦衣而归。

　　然而小半个时辰过去，江总管那边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窗外声响嘈杂，是殿内议事的臣子们退了出来。想来陛下该要得了空闲，若要用膳，便可宣她入殿作陪。

　　然而，江总管跟着朝臣们身后回来，却与她传了皇帝的旨意。

　　“陛下今夜政务繁忙，怕是不能见陆小姐了。不过陛下忧心陆小姐独自回去受累，让江羽送您一趟。”

　　陆月悠怔了一怔。江总管身后跟着的江羽，已经往前来与她指了指门外。“陆小姐，请吧。”

　　她摩挲着食指上那只特地带入宫来的白玉指环，垂眸看着脚下的鹤白裙摆。原先想好好与陛下叙旧情，替长姐认错赔罪的打算，看来是落了空。

　　从养心殿内行出来的时候，天色早已暗淡。

　　小江公公行在前头，背影修长，一双袖口扬在晚风里，鼓捣出几声裂响。

　　见后头无人了，陆月悠方扶着兰心加紧了几步，跟上了前面人的步子。

　　“小江公公…”

　　人果真顿了顿身，一旁候着她行去了身旁。

　　“陆小姐，有何吩咐？”

　　“小江公公可知道，陛下可是仍在与承乾宫置气？”与长姐置气，方牵连着也不想见她…

　　江羽一揖，话语谦和，“圣上的喜怒，我等不敢忖度。”

　　陆月悠问不出什么来，只好微微叹了声气，“是我失言了。请小江公公领路吧。”

　　“诶。”

　　眼前的男子，十分恭顺。眉宇不抬，犹有一身气度。虽见过许多回了，陆月悠却是今日方发觉，这位小江公公样貌与举止有些眼熟…

　　“小江公公，我们可是在什么别处地方见过？”

　　江羽笑了笑，依旧低着眉眼回话。

　　“江羽素来伺候在养心殿，许是先帝还在的时候，陆小姐有过几分印象？”

　　“嗯…”陆月悠微微颔首。

　　大约是吧，先帝还在的时候，她尝随着母亲入宫赴宴，见过这位伺候在先帝身边的小公公，也并不出奇。




23.  寒夏(23)   故人

　　入了承乾宫，江羽方吩咐着两个手下，将陆家小姐送回厢房，随后在承乾宫门前等他。他自己则寻去了后院儿…

　　邢姑姑刚从惠安宫回来，正在寝殿里与星檀回禀。

　　“裕贵妃娘娘面色不好，当着奴婢，将那瓢虫团扇撕烂了。到底枉费了娘娘一番心意。”

　　“可惜了。”星檀叹了一声气儿。“裕贵妃那瓢虫倒是选得好看，明儿我再与玉妃画上一面儿。”

　　话正说着，门上被人轻扣了三下。邢倩正奇怪，桂嬷嬷若要进来，也不必敲门了。想必是外院儿的内侍，有什么事儿要与娘娘报。

　　“夜了，娘娘该睡下了。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罢。”

　　窗外的却传来一副谦柔的嗓音，邢倩认得出来人声儿，颇有几分惊讶：“娘娘，好似是小江公公。”

　　星檀放落手中画册儿，扶着邢姑姑起了身，往外迎了出去。

　　门外，颀长的身影恭身候着，红色的宦官轻袍，在月色下略显得幽暗。一双细长的眉眼，暗处看不清神色，却将手中深色绸布的包裹，缓缓捧来了星檀眼前。

　　“内务府和御膳房失责，奴才与娘娘备了些用度点心。娘娘且将就用着，填补填补。”

　　“江公公有心了。”星檀微微颔首，方让邢姑姑将东西接了下来。

　　“奴才奉命办差路过承乾宫，不宜久留，便就先行告退了，娘娘。”

　　“江公公慢些再走。”星檀叫住了人，又换了丘禾来。“将那薄荷香囊与江公公一个罢。”

　　丘禾应声小跑开，很快取了个薄荷香囊来，交给了主子。

　　星檀亲自送去江羽手里，“避蚊虫的，是江南的香方儿。江公公该用得上。”

　　江羽接来，小心收入袖口，方再与星檀行了别礼。“奴才告退了，娘娘。”

　　星檀目送人走开，又扶着邢姑姑回了凉榻上靠着。

　　邢倩将那包裹摆在茶案上，解开来，便见的里头一包酥饼，一包蔬果，都新鲜着。邢倩却几分不解，“娘娘，这小江公公是伺候在养心殿的，这时候，怎会送这些来…”

　　星檀拾起一个酥饼，咬在口里。又招呼丘禾银絮来一起吃。方与邢姑姑解释道，“小江公公也是苏杭人，该是看在同乡，便想着接济接济。”

　　“原是这样。”
　　“小江公公倒是有心了。”

　　“嗯…姑姑你也尝尝吧。这酥饼是江南口味，宫里寻不着，定是让人去西街上的奶香坊买的。”

　　见邢倩动手拾起来一个，星檀方落了心思，江羽的事，毕竟还是不宜让太多人知道的。

　　江羽出身江南望族，家中曾与星檀在江南为官的二叔多有往来。只是四年前一场官场变故，家破人亡。

　　听得盛府落败的消息时，星檀与祖母多有唏嘘。

　　然而多年后，星檀再见江羽，便已是这位隐姓埋名，伺候在新帝身侧的小江公公了…

　　**

　　两个小内侍候着承乾宫门前已有一刻钟左右的功夫，见得江羽出来，方忙迎了过去，“江公公，您可出来了。”

　　“养心殿那边，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走吧。”江羽掸了掸薄薄一层挂在身上的露水，领着二人，往养心殿回了。

　　亥时的钟鼓刚刚敲过，养心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江羽行上殿来，与案后的人做了礼数。“陛下，陆家小姐已经送回承乾宫了。”

　　“知道了。”皇帝话语声淡，手中持笔正写着什么，未曾停下。

　　江羽不敢多做打扰，正要退下，却听得皇帝问起。

　　“承乾宫中，这几日如何？”

　　江羽在那边尚有几人相熟，上回也是借着这些关系，帮皇帝打探皇后的起居。

　　只是这连日来，养心殿内心照不宣，都知道陛下与皇后那边置了气。今儿听皇帝再问了起来承乾宫里的情形，却是几分出奇。

　　“承乾宫，不太好…”

　　江羽虽有疑惑，却难得来的机会帮皇后说上几句话。

　　“哪里不好？”案后的人未停笔，问话也是淡淡。

　　江羽恭身回道，“承乾宫里没了大总管，内务府那些奴才们仗着势头，克扣了用度，别的尚不显，可冰块儿已小半月用不上了。再加上这几日御膳房怠慢膳食，今日的午膳好似都未曾送去…”

　　江羽话停了半晌儿，也没听得皇帝说什么。只好略微抬眸，偷偷打量了一番上首之人的面色。

　　皇帝手中的笔顿在半空中，目色却仍停在案上的纸张上。虽隔着殿内小半片的距离，江羽也能察觉几分皇帝身上的冷意…

　　“吃了苦头，还硬气什么？”

　　皇帝音色放得沉，似仅是对自己的碎念，若不是殿内安静，怕是旁人都听不见。

　　江羽听得出来，皇帝口气里提的是皇后…他这话接了下去：

　　“内务府与御膳房这事儿办得不大地道…没了大总管，可那宫苑里住着的可还是皇后娘娘。”

　　“皇后她自己为何不来与朕说？”

　　“……”听得皇帝话里的冷意，江羽未敢再多言。

　　江蒙恩正替主子续了一盏参茶端来，正听得方才二人说话。

　　这陆家小姐傍晚的时候，分明就替承乾宫来了，该是要言和谢罪的。主子却不想见人家，这时候却问起来皇后…

　　江蒙恩斗胆上前接了话，“陛下，这承乾宫里没了大总管，娘娘外出怕是不方便。听闻这几日将妃嫔们的定省都免了。”

　　试探了番主子的面色，江蒙恩方接着问道，“这承乾宫的总管的位置，陛下心中可有人选了？”

　　“不急。”

　　简单二字，直打消了义父义子两人的念头。这人选之事儿，仍是拿捏在圣上手上的…

　　**

　　承乾宫的前院儿里，灯火已渐渐暗淡。

　　凉风习习，拂动着庭院里的老樟枝叶簌簌作响。

　　兰心端着热粥与小菜推门入了厢房，送去陆小姐面前的桌案上。

　　“陆小姐，御膳房今儿傍晚送来的就是这些了。您且用着吧。”

　　陆月悠扫了一眼那些粗粥咸菜，心中不觉烦闷。便就是在桂月庵中清修，山中鲜笋、溪水活鱼、尼姑们自种的蔬果，也都无一例外先紧着她的客房里送。

　　若今日见得陛下，她还或许还能求得些许庇佑。可偏偏不如她所愿。

　　她挑剔起兰心来，“这时候送来，到不如不吃了。都拿出去喂猫吧。”

　　“……”兰心是外院儿里的婢子，不比伺候在后院儿皇后娘娘身边儿的，平日里事儿多，这些日子以来，还得特地侍奉这位陆小姐，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忖着陆小姐的脸色，兰心只觉冤枉。如今承乾宫里，谁的日子又好过了，又不是只有她。

　　正不知如何是好，兰心忽听得外头冉公公喊她，便似寻得救命的稻草般，“小姐先用着，冉公公寻奴婢，怕是有别的差事儿的。奴婢便先退下了。”

　　兰心出来厢房，回身合上了屋门，终算是松了口气。手腕儿上一紧，便被冉公公拉了过去。

　　“那位…”冉公公斜眼扫去厢房里头，“今儿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兰心小声着，“养心殿里吃了闭门羹，回来脸便黑了…”

　　“嗐，对着我们奴才们黑什么脸？”

　　“我们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这做人妹妹的，非得来横插上一脚。我看那位也不是什么好心眼儿的。”

　　兰心忙拉了他一把：“听宫里头说，陆小姐在圣上心里是有些分量的…”

　　“再有分量，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你可没见新婚的时候，娘娘待陛下有多好。这回可好，这姑娘一进来，承乾宫里便被陛下冷着了。害得咱奴才们，也跟着抬不起头来。”

　　兰心是皇后搬来承乾宫之后，方被安公公安排来侍奉的。事儿知道得到底不比冉公公多。可没了大总管的这些日子，她和小姐妹们去内务府下房用食，都被别家儿的欺压着。

　　兰心跟着叹了声儿气：“这陆小姐一来，确都没什么好事儿…”




24.  寒夏(24)   上心

　　陆月悠看不上眼那些吃食。便就起身自己宽衣梳洗，吹熄了灯火，干脆将自己裹进被褥里，早早睡下，便不觉着有多饿了。

　　帐子在凉风中飘着，似一搜飘摇的小船。

　　合上双眼，那些过往微薄的记忆，被浑浊的湖水侵蚀，渐渐沉入了湖底。上头迎风的锦旗，洁白的帆布，也一点点被泥污染得脏乱不堪。

　　她又作五岁时的那个梦了…

　　梦中，她被祖母带去了江南，远离了疼爱她的母亲。

　　等她长大，祖母帮她许下了与两江总督长子盛承羽的婚事。

　　那时，两江总督在江南富享盛名，长子盛承羽更是公子如玉，与国公府次女，甚是般配。

　　她本也以为，那会是她的良缘。

　　然而将将嫁入盛府，等不及新婚燕尔，两江总督因贪腐入狱。风光一时的总督府一夜倾倒，男子为奴，女子为妓。母亲赶来江南之时，她已沦落烟柳花巷，任人欺凌…

　　她在梦中惊醒，恍若隔世。

　　她不要去江南，她一定一定得留在母亲身边。

　　次日一早，她寻得长姐，拉着长姐去母亲的禅房，看那尊刚从宝相寺请回来的白玉观音。

　　她指着院子里桃枝上的鸟窝，“长姐，那儿有一窝小雀！”

　　长姐果真起了玩心，“我们去看看！”

　　等长姐攀上了树丫，她悄悄溜进了母亲的禅房，踮起脚尖，掀翻了佛台上供奉着的那尊白玉观音。

　　长姐听得动静，从树上跳下，寻来了佛堂。忙过来扶着她，“月悠，你怎么了？”

　　她早装得狼狈，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长姐…”

　　母亲也跟着循声而来。她仗着几分母亲的疼爱，指着长姐哭着，“是长姐她，打碎了母亲的观音…”

　　母亲抱了她起来。她将脸埋入母亲的颈窝，细碎哭着…却听母亲声音里忿忿，指着长姐，“晦气。你这姑娘，太过晦气。”

　　她在母亲怀里，偷偷看向长姐的面色。长姐也正看着她。敞亮的一双眸色，微微上翘的嘴角，并未与母亲争辩。

　　母亲撂下话来，“明日我便与老爷说，让老太太将你带去江南，好生教导。”

　　她被母亲抱了出去，却听见长姐在母亲身后，爽朗笑着。

　　“母亲又没去过江南，怎知道江南不好。”
　　“我看，江南好，祖母也好，比这里好！”

　　**

　　与往日一般，养心殿里重臣议事。

　　整一个晌午，皇帝都没得空闲。临着就要午膳，最后一波臣子退了出来。江蒙恩方入殿续了趟茶水。

　　上首的人并未抬眸，满案的书籍资料，似将将被翻看过。主子手中尚持着另一本，正读得入神。

　　江蒙恩想着，主子这几日忙着政事，到底身子得要熬坏了。方小心提了一提：“陛下，奴才方送几位大人出去的时候，见得了皇后娘娘。”

　　见主子手中的笔尖跟着顿了一顿，江蒙恩继续道。

　　“奴才叫人打听了番，娘娘是去羲和宫里，寻长公主的。午时，许是要一同用膳。”

　　凌烨目色从手中书册上游离出来，眼前却闪过那双幽深的眉眼…

　　羲和宫…

　　上一回在羲和宫，还曦见皇后没回来，不高不兴地与他草草吃了一顿饭。今儿她倒是有了兴致，往那儿去看小妹了。

　　察觉得江蒙恩还在候着他的意思。他又将目光挪回了书册上。“朕尚要寻些古疆土地图，午膳在养心殿，从简。”

　　“诶。”江蒙恩暗自叹了声气儿。

　　昨夜里主子那般问起承乾宫，江蒙恩暗地里觉得，主子这是上着心的。

　　方他不过那么一提皇后娘娘，主子分明就走了神。怎偏生就不往羲和宫去呢。便说是去看还曦公主的，也掉不了主子的面子…

　　**

　　星檀打早便来了羲和宫。内务府和御膳房敢怠慢她这个宫外抬进来的皇后，却不敢怠慢与皇帝血脉嫡亲的长公主。

　　羲和宫里冰块儿供得足，早膳用完，还上了点心。

　　享得半日的福，便就不想走了，星檀与小公主说，要留下来用午膳。

　　小公主求之不得，叫来总管去御膳房跑一趟，“皇嫂喜欢吃糖醋排骨和脆皮烤鸭，让他们多备两道儿菜来。”

　　星檀光是听着就饿了。这几日来，不是清粥便是冷羹，偶尔吃上一口肉，也总觉着来历不大新鲜。见还曦兴致好，星檀唤着桂嬷嬷来，将准备好的扇面儿取了出来。

　　“我与承乾宫里一人画了一面，也与你选了个好看的。”还曦喜欢桃儿，星檀特地与她画了一面白桃的。

　　小公主接了过去扇子，扇了扇风儿，“还凉凉的！”

　　“嗯，叫丘禾磨了好些薄荷汁儿，染在扇面儿上，风便都是清凉的。”

　　“皇嫂心思好，画也好。”还曦笑着，又拉起星檀的手来，“一会儿用了午膳，皇嫂来看看还曦新抄的经书吧。以往都是太子哥哥帮我纠正书法笔画的…”

　　星檀有几分可怜小公主失了长兄。如今这羲和宫日子又比承乾宫好，星檀正赖着不想走，便就随口应了下来。

　　正午时候，御膳房的人按时到了，一并送上来数道菜肴。星檀以往还嫌弃御膳房的手艺，此下眼之所见，都是美味佳肴。

　　“皇嫂，你是饿了么？”

　　“……”清早起来，她就用了两个酥饼。饿，是真的饿了。可就这般被小公主看出来了心思，星檀也难得几分羞赧。“是有一些…”

　　小公主持起筷子，与她夹了一块儿糖醋排骨到碗里。“那皇嫂快吃。”

　　星檀笑了笑，与小公主夹回一口鸡肉。

　　碗里那颗糖醋排骨，晶莹油光，星檀满肚子的馋水儿都在往外涌，却被殿外来的小邓子一声通传，扫尽了胃口。

　　“殿下，娘娘。陛下来了，是来陪殿下一道用膳的。”

　　“那可好。皇嫂也在呢！”小公主话接得快。

　　星檀缓缓撂了筷子，只觉无处可躲。是她要来陪着公主用午膳的，这下总不好说要走了。再说，更是来不及了，小邓子话刚落下，那抹明黄的身影便已绕过屏风，入来了偏殿。

　　还曦忙小跑了过去，“陛下可算再来看我了。”

　　凌烨的目光在偏殿内一扫而过，确定了皇后也在，最终方落在还曦那张期待的小脸上。

　　“政事太忙，冷了你了。”

　　星檀听得他那话里的温柔，确并不稀奇。皇帝待小妹一向真心实意，然待她，总隔着一层生硬的防备。

　　她放下来心思，起身与他做了礼数。

　　躲是躲不掉的，唯有好好应付，早聚早散。




25.  寒夏(25)-入v公告   羞人

　　“皇后也来了。”凌烨只装作事先不知，许了人起身。方随着还曦，行来皇后对面坐下…

　　他起筷与小妹夹菜，问起小妹学业身体。

　　小妹却答得爽利，“我都好好的。皇嫂到是瘦了好多。”

　　他这才顺势看向皇后。

　　那双幽深的眉眼正撞了过来，却很快躲开。人确是清瘦了不少，却越发惊艳了几分。

　　那双眼中浮着一抹水光，鼻尖有些微红，唇上粉得有些发白，叫人想揉碎了，咬破了，才好宣誓它的归属…

　　白皙的脖颈上，缠着的几丝优柔的碎发，让他想起帐中迷离的汗香…

　　他不禁咬了咬牙根，空咽了一口，冰凉的气息滚过喉结，方能压住心中邪火。

　　隔着案面的菜肴，星檀不曾察觉什么，只回了还曦的话。

　　“天儿热，到底吃不下什么东西…”

　　她一语搪塞，不想他却接了话去。“那便多吃些。”

　　说罢，他竟抬了筷，在数道菜肴之间犹豫少许，方寻得一块儿酱烧牛肉，送来她碗里。当着小公主的面儿，一派夫妇和鸣的模样。

　　“……”这样子做得好看，可惜漏了馅儿。

　　不等她开口，还曦已来她碗里，将那块儿酱烧牛肉夹了过去。

　　“陛下不记得，皇嫂食牛肉，周身会起红疹的…”

　　“……”他暗自叹了声气。

　　小妹不予他难看，一口将那块牛肉吃到嘴里。他去寻皇后的面色，却见她低着眸吃起碗里的糖醋排骨。

　　倒是，他不知道她的喜好，一点也不曾留意过…

　　星檀馋着满桌好吃的，便也不打算理会那尊活佛了。只与还曦又夹了鱼肉，方顾着填饱自己的肚子。

　　皇帝午时来用膳，定还得回养心殿办公。如此想着，她也不急着走，等那尊活佛自己消失便好。

　　凌烨无声看着皇后吃饭。端碗持筷的模样再是斯文矜持，可那快速嚼动的吃相着实骗不了人。一口肉接着一口肉，这到底是有多饿？用了整碗米饭，还去拿了块芋头糕…

　　听闻江南闺秀胃口小，一顿不过三口主粮，两啖汤水，好养得腰身如柳，骨如温玉。

　　假的。

　　眼前这位闺秀到是让他觉得，好看的女人也是人，饿起来食量与男子无异…

　　星檀等还曦吃好，方一道儿落了筷子。

　　小公主却拉起皇帝的袖口来，“陛下也帮还曦看看新抄的经书吧。”

　　“陛下公务繁忙，还得回养心殿。”星檀抢了话。“皇嫂与你看着便好，不扰着陛下了…”

　　凌烨被这话呛得轻咳，方喝下去两口菌汤，仿佛灼着喉咙难受。

　　还曦看了看星檀，眼里满是失落。再看向她那三皇兄，眨巴着眼睛，娇娇喊了声儿：“陛下…”

　　“朕与你看完书法再走。”

　　话落了，他转目看向皇后。那对傲气的肩头垂丧了下来，遇见他的目色，一对狡猾的珠子又忙瞥去了别处。

　　“那便好了。”还曦回来寻星檀的意思。

　　小公主面前，星檀笑得违心，“陛下难得有空陪你，也好。”

　　婢子们来侍奉了漱口，三人又饮过几口淡茶。小公主便坐不住了。“陛下，皇嫂，我们去书房罢。”

　　星檀被她曳着袖口起了身。皇帝自然跟着二人身后。

　　书房在后进的院子，穿过庭院中的长廊方到。

　　女儿家的书房并不太周正，靠着后底雕花木窗下摆着张檀木书桌，一侧对着小池塘的花窗下，落着琴桌。绣架藏在深处，似是许久未用过了。

　　婢子去了香台上，燃起一支线香。那合花香留香不久，唯有燃着的时候，屋里方重新漾起清淡的鲜花香味。

　　小公主撂下星檀的袖子，便忙往侧房的暖阁去。

　　“陛下皇嫂且等等，我去取经文来。”

　　小公主转身走得匆忙，方拿在手中一路的白桃团扇，拂袖之间，便落了地。

　　星檀正弯腰去拾，眼前却闪过皇帝袖口的祥云龙纹。

　　团扇被他拾了去，在手中轻巧转动了两圈，随后望着扇面上的小画，仔细打量。

　　“朕不记得还曦会这些水墨画。”
　　“这扇面儿是皇后画的？”

　　“闲时作的。与公主开心。”她答得随意，皇帝却将那团扇送了过来她眼前。

　　“画中灵气不错，莫让灰沾了。”
　　“替她拿好。”

　　星檀去接，手方碰到扇柄，腕儿却被人一把拧了过去，腰身上跟着一紧，人已经被贴到了他跟前。

　　厚重的鼻息扑在她额前，有些湍急。惊讶之余，她抬眸望去，那双眼角微微勾着，像只终于逮到了猎物的老鹰。

　　“要与朕拗到什么时候？”

　　“……”不打算好了。

　　她虽这么想，终究不能当面与他冲撞。只好挪开目光，看向还曦去的暖阁。“臣妾去帮还曦找找经文…”

　　她去搬扣在她腰间的手指，可却被捏得更紧了几分。

　　“瘦了？”

　　“没有。”她被掐得有些疼，只好重新看回那双眼里。

　　“有。”

　　凌烨见她眼中疼的意思，越发没有了松手的打算。那腰身如今一握有余，欺负起来别有滋味。他想起她床帏里的声线，虚弱得带着轻微的沙响，撩骚着人心间作痒…

　　“羞…羞人！”

　　还曦不知何时回来的，直拿那经文卷纸挡住了双目。却又时不时偷看一眼。

　　“陛下、皇嫂，还是光天白日呢！”

　　见小妹一双面颊绯红，凌烨这才放过了掌中的人。

　　星檀终是得了救，边平复着呼吸，边过去寻公主，接来那卷经文，拉着人去书桌后…

　　“我…”她理了理几近沙哑的喉咙，“我帮公主看看…”

　　皇后面上的慌乱，凌烨无声看在眼里。

　　她今日依然未着那身沉重的燕居服，也未戴钿帽。长发松松绾着脑后，连髻都称不上。一支银丝镶玉的步摇簪在发间，妆容清浅，却将明艳的五官，玉白的肤色衬托无遗…

　　吃了些苦头，人确愈发好看。唯独不肯与他说句好话…

　　小妹摊开那卷经文，细声问着，“皇嫂，怎么样呀？”

　　“落笔飘逸，天真自然。还曦的字确是好看的。”

　　小妹望着皇后，眼里满是喜色。
　　他心中暗自念了一声：小骗子。

　　仅是远远望见，他便道出其中要害：“算是清秀娟丽，若想得来神韵，还得多加练习笔下力道。”

　　小妹方才面上的喜色退去，嘟着嘴回他道，“还曦知道了，陛下。”

　　星檀不慎赞同。姑娘家练习技艺要多多鼓励，方能习得长久、自成一派，过于严苛反而无益。

　　他又懂什么呢？

　　嬷嬷领着婢子送上茶水的时候，江蒙恩也跟着进来，小声在皇帝身边提醒着。

　　“陛下，户部常尚书、兵部宁尚书已在养心殿候着了。”

　　凌烨收回来目光，起了身，与江蒙恩道，“回去吧。”

　　话刚落，皇后便拉着小妹来与他作了礼：“陛下慢行。”

　　倒是盼着他快走的，藏都不愿多藏一下。看来是苦头还没吃够。

　　他心中冷笑了声，随之负手出了书房。




26.  秋雨(1)   服软

　　分明入了秋，天儿却越来越热。

　　星檀往羲和宫与淑仪宫里跑了几日，躲着凉，混吃混喝。

　　这日用过了晚膳方从淑仪宫里回来，天气越发闷热了些。承乾宫中坐不住，她便只好拉着桂嬷嬷与丘禾银絮，去湖边乘凉。

　　秋千的风在耳边呼啦作响，星檀却望见湖面上的火烧云，被北边翻滚着的黑云缓缓吞没了去…让人隐隐觉着不大吉祥。

　　桂嬷嬷来劝了劝，“娘娘，这起的是北风。可要早些回去？这眼看着是要下雨了。”

　　“慢些再走。”这些时日闷热坏了，方贪起些许凉意，自然不肯就此罢休了。

　　“那，嬷嬷与您回去取件儿厚衣来。”桂嬷嬷说罢，方先往承乾宫回一趟。

　　一抹红衣的人影却从另一侧来。近了，星檀方将人认了出来，是姑母跟前的安德厚公公。

　　安德厚公公在宫中资历深，人脉广。即便姑母深居浅出，安公公也帮着姑母不少，这宫内外的消息，寿和宫里无不灵通。

　　星檀心中升起些不好的预感。安公公位重，若非事出紧急，也不会亲自来寻她。

　　丘禾银絮与安公公做了礼数，便被星檀屏退去了一旁。

　　“安公公，可是寿和宫有什么事儿？”

　　安公公一揖，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件，递来星檀眼前。

　　“娘娘，是府上来信了。”

　　星檀接来，借着黄昏微弱的光，方见信封上空白无字，定是拖着亲信送进宫来的。取出其中信纸，星檀认了出来，是父亲的笔迹…

　　信上的口吻，是父亲对姑母说的。道是，兄长在江南修葺水坝的差事，出了纰漏，搭上了几条人命…弹劾的奏折，已由长孙谦一干人等，送到了皇帝手中。

　　星檀目光弥散在信纸上，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这半年来，长孙谦帮着皇帝弹劾翊王党羽，悉数落了网。先是与东厂有关的一干武将，吏部尚书吴晋南，镇海将军玉石峰，如今该轮到她的阿兄了…

　　耳旁安公公的声音很是清晰：

　　“娘娘，太后娘娘让奴才来与您带句话。”

　　“您是国公府的女儿。这点，终究是撇不开的。世子爷幼时待您怎样，您该很是记得。娘娘若真不想坐这皇后的位置，也急不得，得等国公府的人都安置好了才行。”

　　安公公的声音在耳边轰然。

　　幼时，父亲公务操劳，母亲偏爱幼妹。在京都城的时候，唯有阿兄将她捧在掌心。

　　那时的她，就像个小跟屁虫，时时坠在阿兄身后。阿兄去哪儿，她都要一起，因为不愿留在府上跟母亲说话。

　　也只有阿兄愿哄着她开心。

　　“阿檀为何不习琴了？阿兄还等着听。”

　　“阿檀怎会没有月悠好看。在阿兄这里，阿檀最好看。”

　　七岁母亲决意要送她去江南的时候，也只有阿兄与她求情。

　　“阿檀是陛下亲封的朝阳郡主，企是母亲说送走就能送走的？母亲你偏心小妹便罢了，就如此容不下我们嫡长的姑娘？”

　　……

　　安公公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缓缓走向湖面，手中一扬，那信纸落在湖面的粼粼徐波之中。渐渐地，上头的墨迹被湖水化开，轻薄的信纸也缓缓沉入了湖底。

　　她也好似被抽干了一般，随着那张信纸在缓缓下沉。四周冰冷，水如一坐坐石墙，温柔地将她一点点吞灭。

　　手腕上忽然传来的温度，将她一把拉了回来，一双细长的眼眸撞入她的视线。

　　“娘娘…湖水深，不好再往前了。”

　　她恍然察觉自己已微微湿润的眼眶，忙抬手揉了揉。脚下陷在湖边的泥土里，绣鞋也染上了泥沙。

　　江羽撑起纸伞，将她护在伞下。她这才发觉，盼了许久的第一场秋雨，便就在方才落了下来…

　　她伸手扶着旁边的人，登上了湖边的小泥坡。

　　桂嬷嬷已经回来，“主子，淋着雨了？”

　　丘禾银絮跟在嬷嬷身后，“娘娘，方我们回去取雨伞了。您怎么了？”

　　星檀没什么气力答话，却听一旁江羽温声道，“奴才送您回承乾宫吧。”

　　她看了看那张熟悉的面庞，脚下已不自觉地随着他走，倚在他身上的气力也越来越重。隔着衣衫，掌心传来他手臂上的温热，遥远而陌生。

　　嬷嬷与婢子被落在身后，星檀拉低了声响，凑在旁边的人颈下，“若是当年盛家没出事，或许我们还在江南。”

　　“没有‘若是’了，娘娘。”

　　“娘娘莫再说起那些事，予娘娘百害而无一利。”

　　**

　　行回来承乾宫的时候，星檀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等了等桂嬷嬷道，“桂嬷嬷还得与我梳妆。”

　　“娘娘，这么夜了，该歇了。”

　　星檀转眸看向旁边的江羽，“还得劳烦江公公稍等，送本宫去养心殿一趟…”

　　那双细长的眸中微微颤动，却很快又弯起一道弧度，“那，一会儿奴才与娘娘引路…”

　　星檀也与他微微颔首：“多谢…”

　　桂嬷嬷从江羽手中将人接了过去，方护着主子回寝殿换衣。主子脚下惹了泥，身上也沾了雨水，换身新的，方好去见圣驾。

　　“娘娘可是要与陛下说和了？”

　　星檀笑了，“是吧…陛下拿捏着多少人的性命，我与他拗什么呢？”

　　“哎…”桂嬷嬷亦知道小小姐的事儿，“娘娘若不喜，将来便多让小小姐去。”

　　却听得主子声音里定着：“今日，我得自己去。”

　　**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星檀扶着江羽袖口的手，已然有些发僵。

　　案台后的人不动声色，仍在翻看着手中的奏折。

　　她与他行了礼，“臣妾见过陛下。”

　　皇帝目光未动，只淡淡道，“皇后来了。”

　　江羽却开口替她回道，“娘娘方在湖边受了些许惊吓，奴才将娘娘交还给陛下。”

　　听得惊吓二字，凌烨方抬眸打量起殿上的人来。见得那人安静立着，并不似被什么惊吓过。只是那双手不得安放，拧在小腹前，被她自己捏得惨白。

　　江羽曳着义父的衣袖，一道儿退了下去。

　　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冰冷带着些许试探：“不打算说话，来养心殿做什么？”

　　“请陛下放过我阿兄。”

　　那人手中的奏折重重撂下，“后宫勾党外朝之事，本是宫规禁忌，于皇后，倒是形同虚设。”弹劾陆家世子他昨日才将看过，皇后深居后宫，消息却很是灵通的…

　　星檀顾不得什么宫规。这半年来经长孙谦弹劾过的人，无一幸免，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到底是长孙谦在弹劾翊王党羽，还是皇帝悄声默许的一场复仇，无人说得清楚。

　　而她只有那么一个亲亲的阿兄，“陛下若是要臣妾的命，臣妾与您便是。求陛下放过阿兄。”

　　“……”

　　殿内半晌无话，窗外秋雨连绵，雨滴落地的声响，在殿内徘徊不去。似紧锣的战鼓，又似蚊虫闷响，闹得人心烦意乱。

　　上首的声音再次传来，缓慢地，带着些许挑衅：“所以，皇后要朕放过世子，是已经想好与朕的条件了？”

　　星檀似是了无知觉，眼前茫茫的一片灯火之中，仅见得那鹰鹫一般的双眸，看着自己，如看着那只落网的猎物。

　　她问他：“陛下有了月悠…还不够么？”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狠辣，起身缓缓朝她走了过来。

　　星檀见得他嘴角勾着的笑意，目光方忙垂落去脚下的绣鞋尖儿上。不记得多久了，她不必沾染那床帏，也不必吃那苦涩的药丸。今日怕是不行了…

　　她只接着道：“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女儿，送入宫中来交还给陛下。陛下还等什么呢？”

　　她下巴被人轻捏着，深重的呼吸贴近了过来。

　　皇帝的声线有些沙哑：“皇后很想朕宠幸令妹么？”

　　她只答：“月悠心向着陛下。”

　　“那你呢？”

　　她…曾是一心向着他的，可是现在不了，一点也不。

　　眼泪结成了珠子，合上眼眸之前顺着脸颊落下。

　　“臣妾也是向着陛下的。”

　　他终于满意了，吻落去了那两瓣薄唇上，却只触及一片冰凉。

　　是啊，有了陆月悠，他还有什么好不够的？

　　便就是舍不得这副身子，念想着那里的温存。北疆厮杀五载，心若落在温柔乡里，便是失了作战的意志，唯有用石盔装着，最是安全。

　　女人，有什么好的？

　　便就是身子软一些，皮肉滑嫩些，抱着睡觉能暖暖被子。

　　只是有个傻子，将将大婚就将他认作了夫君。

　　傻得可怜…

　　他去掰她拧在一处的手，僵了…

　　那身子在发抖，胸脯一起一伏，并不安分。

　　“很怕朕？”

　　星檀抬眸看他，“陛下愿意臣妾怕您么？”

　　“此刻，不愿。”他俯身吻上她白皙的脖颈，点点寻去粉红的耳垂。沙哑的声线在他耳边虚弱道：“那臣妾便不怕。”

　　“骗子。”身子分明在发着抖。

　　他温声叹息，直揽过她的腰身，将人打横抱起往殿外去…

　　殿外候着的江羽迎了上来，“娘娘方淋了些小雨，可要让太医院送副驱寒汤来？”

　　凌烨看向怀里的人，眼眸虚弱地半张着，小脸埋在他怀里，似在舔着里头几丝温存。

　　“让他们送来寝殿。”




27.  秋雨(2)   得抱

　　落了雨, 寝殿内有些凉。

　　凌烨隐隐察觉皇后努力往自己身上贴着，喘息间淡淡问了句，“冷？”

　　她声音里发着颤, “嗯…”

　　他将人揽紧了些。方亲吻挑逗须臾, 她脚踝的银铃便玲咚作响。这副身子分明是想他的，嘴却硬得狠。

　　“躲着朕，忍得了么？嗯？”

　　那双深眸正望着他, 几分倔强。她越是拧气, 他便越欺负不够，下手重了几分。见她咬着牙轻哼, 他方觉满意, 心口位置却紧跟着抽疼了下。

　　那银铃猛地作响，撩得他寻了过去, 捧起纤细的足腕儿，揉捏亲吻，险些咬下一口。

　　星檀却失了温，身子渐渐发抖, 方开口喊他回来。“陛下，得抱…”

　　那声音娇得不像话，他俯身回去, 挽起细腰，将人贴入怀里暖着。人在他怀中娇息着, 压抑着几近无声。

　　他轻笑着：果是忍不了的。

　　他继续循着她脖颈去，隔了许久的时日，那里散出来的果木香氛，太让他想念。似他儿时用旧了的檀木小剑，重新握在手里, 淡淡泛着温柔的光。

　　胸膛间却忽被她双手挡了挡。

　　“陛下…”那双深眸里迷离着星火。

　　“嗯？”还没到手，他应声得温柔。

　　“陛下会帮我救救阿兄么？”

　　“……”他讨厌被人要挟，暗地里生了一把邪火。那张小脸上的狡黠太过可恨，可他又放不开手里的身子。

　　“会…”

　　怀里的人嘴角终是弯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见得那对笑靥，他顿时难以遏制。

　　窗外秋雨下得连绵，帐子被凉风撩骚着轻舞…

　　星檀被他翻覆了几趟，仍不得消停。她着实乏累了，听得亥时的更鼓声，方唤了他声儿，“受不住了，陛下…”

　　“嗯…”他答得沉声。顷刻加紧了几分作动，便就随了她的意思。

　　门外传来江总管的声音，“太医院的驱寒汤送来了，陛下。”

　　“送进来。”

　　婢子将汤药送了进来。江总管似还在屏风后候着。

　　星檀重新被他抱了起来，靠着那结实的胸脯，上头散出陌生的汗息，滚热贴着她的脸庞，一起一伏…粗糙的手指，在她嘴唇上划过，重重地揉了揉，方挪去了她耳边。

　　她脸被他一掌捧着，唇上附上一股温热。微微烫的药汁从他口中送入了她的喉咙。分明苦涩，却牵连起心脉处的甘甜。

　　她累极了，也不知被喂了多少口，那药汁方到了尽头。被送入喉间的，是一颗莲子大小的药丸。熟悉的药材味道弥散入鼻息，她方知道，是那避子丸…

　　她终于被放回床上，贴着温软的被褥，浓浓的睡意袭来。

　　江总管的声响隔着屏风，似被笼罩着一层薄暮，提点着，“陛下，该要送娘娘回去了。”

　　养心殿是皇帝的地方，不曾有后眷留宿。上回她在此承宠，伺候罢了也是要被送回去的。

　　她于是挣扎着起了身，去寻自己的衣裙。身子方离了床褥，腰腿便不听使唤地沉了下去…果真什么气力都没了。

　　皇帝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送回了床褥，声音沉道，“还知道逞能？”

　　罢了，又听他对江蒙恩道，“皇后今夜留宿养心殿。”

　　江蒙恩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直吩咐道，“都退下吧。”

　　帐子里剩下两人。星檀将自己卷去了床里。那避子丸的苦涩还在胃里翻滚，每每用药，都是如此。她裹着被褥，并不再想见他。

　　凌烨打算躺回她身边的时候，却只见一双肩头微微耸着，拢着他的被褥，将自己窝在床榻一侧。

　　他依稀记得，大婚那阵子，她总喜欢贴着他的肩头睡。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只用后背对着他的？

　　他不大痛快，于是将被褥悉数揽了过来，躺下了，盖好了。旁边娇小的背影没了被褥，却越发窝成了一团…

　　他无奈轻叹了声，方拎着手中的被褥，与她盖了回去…

　　靠近了那双肩头，方察觉她呼吸已经均匀，那清淡的侧脸泛着白皙的光，额上粘着一束被汗水浸透的细发，他抬手与她轻轻捋开，方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许是有些认床的缘故，星檀并未睡沉，梦中反反复复皆是阿兄的影子。

　　那时候，酒席宴会，母亲只顾着幺妹，每每是阿兄牵着她一道儿去。寻着京都城里哪儿出了新菜，阿兄都会带着她去尝鲜…

　　儿时旧影，她的欢笑喜悦，全承托在阿兄宽阔的肩头之上。

　　然而梦中那个影子，清浅且模糊，她想要抱住，却只扑了一团空…

　　四更天鼓声传来，她便再睡不下了。屏风外是江蒙恩的声响，正提醒着皇帝该起身，预备早朝。

　　旁边的人似也睡得警醒，缓缓回了屏风后的声响，“进来。”

　　婢子们端着烛火水盆入来寝殿。

　　见皇帝起身，星檀也跟着缓缓撑起了身子。

　　婢子正行过去，与皇帝递上了沾湿的帕子。又一人捧着龙袍里服，一人捧着龙袍外襟候在一旁。

　　凌烨的目光，扫去了那床帏间将将苏醒的小脸上。昨日那番折腾显然还未平息，她唇上有些发白，面颊却润如桃色。

　　婢子要来侍奉穿衣的时候，他抬手挡了挡，看向床上的人：“皇后来。”

　　以往在承乾宫承宠的时候，这倒是星檀的职责。只是偶有太过乏累，皇帝亦会免了她这桩差事。看来他今日并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星檀起了身，腰身下酸软，依旧支撑不好自己的身子。婢子来扶着，她方稳了稳步子。

　　伺候着他将里服穿上，她又取来婢子端着的锦带，与他绕过腰身，轻轻系上。理着外襟的功夫，皇帝顺势俯身凑来耳边，“皇后伺候得很好。”

　　“……”那话里意思，她不想领会。直加快了几分手里的动作，方与他福了礼，“陛下，可以了。”

　　“臣妾…”臣妾该回承乾宫…

　　话没说完，被他打断了去，“皇后还要随朕去偏殿用早膳。”

　　“……”

　　养心殿的朝食很是轻简，比起后宫各院花样百出的菜样儿，更似是固定的几样粥点，一叠牛肉，一碗羊奶，配上奶酥与羊汤面。

　　星檀虽未去过北疆，却听人说起过北疆不论男女，无肉不欢，尝以鲜牛羊奶为伴，顿顿不能少。见得如此的菜样儿，便知道是御膳房替皇帝亲自拟的朝食谱子，照着北边儿的习俗来的。

　　皇帝先动了筷子。许见她犹豫着，方道，“不和胃口，便吃些羊汤面和奶。”

　　罢了，又低了低声儿，“太瘦了，不好下手。”

　　“……”

　　江蒙恩一旁伺候，皇帝的话虽小声儿，却也听得不偏不倚的。只得埋起脸来偷笑，又看了看皇后面上烧红的两团，暗自忖着，冷面如斯的主子，原也是会说情话的…

　　星檀这几日吃食都亏着，哪儿还有什么不和胃口的。除了那盘牛肉不敢碰，便让蒙恩与自己盛了小碗羊汤面。方吃了小口到嘴里，一股子药腥却从喉咙里冒起，险些吐了出来。

　　皇帝顿了筷子。

　　江蒙恩也是一惊：“娘娘，这不会是…”

　　星檀看向皇帝，那双眼里挂着几分讶异，眉间一拧，方要来探她的手。

　　她躲了躲，捂着胸口，掩住了喉咙里的气息，解释道，“陛下放心，只是脾胃不适。并非有孕。”

　　那么些避子丸落了肚子，哪里还来的孕事。不莫是每每用药，便总带着些脾胃恶心罢了。

　　“稍后，还是宣太医来请个脉象。”皇帝的话是对江蒙恩说的，却与她端了碗羊奶来。

　　羊奶碗底的膻味儿顿时窜入鼻息，她唯有推远了些。“用不下了…让陛下费心。”

　　江蒙恩忙是一揖：“奴才一会儿与娘娘宣李太医来看看。”

　　李太医便是那位与她配避子丸的太医，星檀便觉用着不顺心。“不必有劳江公公了，等回了承乾宫，本宫让邢姑姑去请施太医。”

　　江蒙恩看了一眼主子，见皇帝也微微颔首，江蒙恩方回道，“那便就得有劳了邢姑姑。”

　　皇帝用过早膳便要往朝堂上去，星檀自伺候着人出了门，方扶着桂嬷嬷回承乾宫。

　　一夜秋雨，澄湖上凉风袭人，十分清爽。

　　星檀昨夜赶着往养心殿内来，只做了轻简的打扮。

　　今儿一早，桂嬷嬷方从承乾宫接了斗篷来，将主子捂严实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主子昨日还淋了些雨，自是得好生防备着。

　　迎面却见裕贵妃一行，正往这边来。

　　“娘娘…”桂嬷嬷与星檀提了个醒。

　　星檀的目光从湖面闲景上收了回来。眼前裕贵妃隆装华髻，带着十余内侍与婢子，满面贵气逼人。行来星檀面前做了礼数，轻巧道了声，“皇后娘娘吉祥。”

　　星檀见得长孙家的人，自没什么好心情，昨夜里受累，也不想开口多话，只淡淡免了贵妃的礼数，便打算绕道儿了。

　　“娘娘今儿面色不太好…”

　　裕贵妃似并不甘于如此点头之交，又循着别的话头儿去。

　　“听闻世子爷在南边儿水坝上犯了事儿，娘娘可放宽些心，莫亏待了自己。”

　　弹劾阿兄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父亲长孙谦。这话听起来，便不是什么关怀的话了。

　　而如今长孙谦仗着帮新帝清理翊王余党，打击与自己相敌的权贵，所做的那些事，不堪且苟且，只为往自己手中揽权。

　　位高而危，这等道理，贵妃似并不知道。

　　星檀只淡淡回了句，“贵妃有心。”便领着桂嬷嬷走开了。

　　见人走远，姜嬷嬷扶着自家主子继续往安定门去。又在主子耳边上嚼起舌根。

　　“皇后娘娘面色可真不怎么样，该不会是与那吴妃一样，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夜吧？”

　　长孙南玉冷笑了声儿。姜嬷嬷的话说得再是想让她舒心，也管不了用。方皇后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看到那脖颈上几处深浅不一的红印，便像被烈火灼了心…

　　姜嬷嬷接着道，“陛下特许夫人入宫来探望娘娘，可是莫大的恩典。等大人弹劾陆世子的事儿成了，皇后娘娘怕也得搬去那疏影阁住着，那便可是娘娘的大好时机了。”

　　这话倒是说到长孙南玉心里去了。父亲如今受得陛下重用，信国公与陆世子一干人等，却因得太后牵连，一直冷置在边野。若再生些变故，怕是那软禁在寿和宫里的太后，也是保不住陆家的皇后之位的。

　　想到此，长孙南玉终长长舒了口气，“走吧，莫让母亲久等了。”

　　**

　　下了早朝，几个朝臣候着养心殿外，却迟迟未曾等得传召。

　　礼部刘侍郎耐不住了，寻得候在门前的小内侍问了问。

　　“公公，这里头可有说，要我等等到什么时候？”

　　“陛下正面见李太医。等李太医出来，诸位大人便该能进去了。”

　　虽今晨早朝，陛下分明身形健朗，声如沉钟，并不似有什么病痛。刘侍郎还是忍不住打探，“可是龙体有什么不适？”

　　“这奴才也不知了…”

　　“诶。多谢公公。那我等再候一候。”

　　殿内，除了江蒙恩候着一旁，再无其他人。

　　太医李常回了上首的话，“那避子丸服下，该保得十之八九不会有孕。至于那另外十之一二，倒是药物所及之外了…”

　　“所以，是有可能的？”

　　上首的声音，问得极为平静，李常自也听不出来，陛下是希望有可能，还是希望没有可能…只得跟着认了认自己的不是。

　　“臣学识有限，只能保得如此机会…”
　　“那些药物已用得极，若再重些，怕是会伤了女子的身子。”

　　“朕知道了。”
　　“退下吧。”

　　江蒙恩这方上前，引着李太医出殿。随后折返来殿上请示，“礼部刘侍郎一行，已在外候着许久了。陛下可要召见？”

　　“让他们候着。”
　　“朕先去承乾宫一趟。”

　　刘侍郎从候客室的小窗里，见得从殿内退下来的李太医，正起身整了整官帽，打算入殿面圣了。却见的江总管引着皇帝一行，从殿内出来。

　　小内侍已上前去问了问，打听回来只好与刘侍郎再道，“陛下还得往后宫一趟，有劳刘大人再等等。”

　　“……”

　　江蒙恩行在主子一侧，小心引着路。主子不让带多了人，仅他与两个专办差的小内侍跟着。

　　方李太医说的，是皇后娘娘的身子，这帝后一直服着避子丸的事儿，江蒙恩也是头一回听到。

　　皇嗣乃国之根基，主子到是不急。这后宫中宠着的就皇后娘娘一位，还得用上避子丸。那东西邪气，也不怪乎皇后娘娘处处避着主子了…

　　想到此，江蒙恩在心中暗自叹了声儿气。主子莫不是真等着册封那陆家小姐，才想要皇嗣？虽只几回薄面，江蒙恩对那陆家小姐并没存什么好印象。

　　长孙家的长女尚能与先太子殿下共生死，那是令人钦佩，不求旁人效仿，但有三分心思便够了。这陆家小姐却不愿跟着翊王发配封地，毁了婚约，又能对陛下有多深情？

　　江蒙恩到底替皇后抱了抱不平。却听主子一旁道，“让人去御膳房，今日午膳朕在承乾宫用。”

　　江蒙恩应了声儿，方转头吩咐了后头跟着的小内侍。

　　主子这一路面色几分凝重，似在想着什么，江蒙恩这才试探道，“是奴才不周，方该让江羽往承乾宫里问一问，皇后娘娘今儿晌午，宣太医看过了没有…”

　　“嗯…”主子答话的时候，若有所思。似根本没听着他说了什么似的。

　　江蒙恩只好自己将话圆了，“陛下亲自去看看也好。”

　　承乾宫门前候着的两个小内侍，见得是陛下来了，忙要入去传话。却被皇帝叫住，“不必通传，扰着皇后。”

　　小内侍们忙落了跪，迎着圣驾入了宫门。

　　星檀回来寝殿便开始提不起精神，只好先躺下睡了小会儿。

　　正巧施太医领着药倌来送这个月的坐胎药，便被桂嬷嬷领了进来，与主子请个平安脉。

　　星檀没起身，窝着床帏中，候着施太医把完脉，方听桂嬷嬷与施太医说了几句。

　　迷迷糊糊之间，便又合了眼…

　　施成让人将药汤留着在殿内，嘱咐桂嬷嬷一会儿伺候娘娘喝下。方领着药倌又退了出来。方小心合上房门，转身便见一抹明黄的身影行来了身侧。

　　施成新来太医院方半年之久，极少见过皇帝，可仅是看到衣着，便晓得了这位尊主是谁。

　　施成跪下行了礼数。正要开口道句礼数。却被一旁江总管小声叫住了，“莫扰了里头的主子。”

　　“太医，陛下想请您入茶房问问话。”

　　施成这方头回面圣，不该抬眸，只轻声应下了。便见眼前明黄的龙靴转去了侧边的小屋，他自也起了身，随其身后跟了过去。

　　待尊上在茶屋里寻了处太师椅坐下，江总管另去了一旁，亲自侍奉茶水。施成方听得上座的人开了口，“朕不曾见过你…”

　　“回陛下的话，臣是半年前被太后提携到皇后娘娘身边，侍奉娘娘身子的。”

　　“哦…太后……”

　　那声音里意味不明，施成却也听太医院里的人提起过几回，皇帝与继母太后不睦。

　　皇帝再问起，“今日来，可与皇后请过了脉象？”

　　“回陛下，臣与娘娘将将请过了脉象。”

　　“如何？”这回到是带着几分要紧的意思。

　　“娘娘今日便觉胃口不佳，该是昨日里受了些寒凉，脾胃亦有些不健。”

　　“只是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
　　施成如实应了一声，“是”。

　　屋子本就不大，此刻愈发僻静了几分。施成继续候着，听得上座恍惚长叹了声气息，方再问他起来。

　　“太后，让你如何照料娘娘的身子？”

　　施成拜了一拜，“太后娘娘望皇后娘娘早些与陛下诞下龙嗣，便让臣好生与娘娘调理。每每月初，臣都会依着娘娘脉象，与娘娘配一副坐胎药。”

　　“……”凌烨是头回听到这话，却再问起，“娘娘可有喝下？”

　　“该是…”头一两回，施成自是亲眼见娘娘喝下了的。只是后来，娘娘总让桂嬷嬷接来那汤药，道是晚点再用。施成犹豫少许，方接着道，“该是都喝下了…”

　　却听着上座的人，重复着他的话：“喝下了…”

　　凌烨不明，她既吃了他给的避子丸，再喝坐胎药，又能有什么用？想来不过是与太后一个交代罢了…只是如此服药，企不会相冲？

　　“皇后如今身子，除了脾胃，可还有别的不适？”

　　“还有些体虚…臣在那坐胎药中，已帮娘娘补上了几味理气补血的药材。”

　　“……”凌烨松了口气，不知怎的，竟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却听江蒙恩一旁小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陛下，那坐胎药该不会是桂嬷嬷端着的那碗…”

　　这小茶屋内外的人，都先被江蒙恩清理走了。此下门旁的两扇窗都敞开着，窗外桂嬷嬷正从寝殿里行了出来，手里正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

　　施成自也顺着江总管的话看了出去，一眼认得出来桂嬷嬷手里的，正是那专与皇后盛药汤的白玉银丝碗…

　　桂嬷嬷端着那碗药汤，径直行去了院子一角，寻得一颗小树苗，却将那汤药浇灌去了小树脚下…

　　施成这方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方他所答那些话，如此看来可是欺君之罪了。“臣…臣不知，那坐胎药娘娘竟是如此处置的…”

　　江蒙恩一旁候着，却见主子神色逐渐凝重。

　　施成也一跪不起，只等着圣上发落…

　　须臾过去，方听得圣上再次开了口：

　　“是她自己选的，与你无由。”
　　“起来。”

　　施成腿脚仍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小凳，方撑起来了身子，“这…臣怕是得与太后娘娘回禀一回。”

　　“不必。”

　　施成顿了一顿，仔细领会着这不必两字的含义。圣上说得几分重，怕不是“不必”，而是“不许”的意思。

　　“从今日起，皇后的身子，只许与朕禀报，不必再与其他人泄露。”
　　“你可听明白了么？”

　　“明、明白。”施成有几分聪明。皇帝与太后不睦，可中宫中到底该听谁的，他却很是清楚。

　　他抬眸试探了一眼自己新主子的脸色，却见得那拧着的眉头，一刻不曾散开…

　　**

　　星檀昨夜未曾睡好，躺回自己的床褥，方觉着安心。一觉下去，便不知时辰。

　　醒来的时候，却见那抹明黄的身影正坐在床边…除了床帏之欢，她倒是头回见到他眼里关切的神色。

　　“可睡好了？”

　　“还有些困累。”她身子还疼着，懒得起身作礼，皇帝似也不打算与她计较，便就此作罢。

　　“起来，用午膳…”凌烨声音里难得关切，自己竟也些许不适应。顿了顿，方接着道，“用过了，再好生休息。”

　　午膳？

　　星檀到底不记得，御膳房到底多久未曾送来过午膳了。只每每早晚，清茶淡粥，送来这富贵的承乾宫中，那些奴才们并不觉寒酸。

　　许是见她反应迟了半晌，床前那人俯身凑了过来。

　　“陛下…要做什么？”大白天的，不至于。还疼着呢…

　　精致的面庞停在了她眼前，温热的掌心却覆去了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被褥，依旧能触到那掌心里的暖意。却听他沉声问起。

　　“皇后，可想过要有朕的孩子？”

　　“……”那些避子丸可是都白吃了？

　　她想什么，怎么想？

　　她别开脸去了床里侧，冷冷回了声儿，“不想。”

　　“……”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星檀几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许是凑得近的缘故，她察觉到那人身上几分落寞。是他先不想要的，现如今来问她做什么。这很是讽刺…

　　还是桂嬷嬷领着丘禾送来了盥水与帕子，打破了这一方沉寂。身前的人忽的起了身，当着一众奴婢们，转回了原先冷冷的语气。

　　“三日后的祭天大典，皇后莫忘了，要与朕一同出行。将身子养好。”

　　“陛下！”见人转身要走，星檀忙撑起半身拉住了他的袖口。

　　那人回眸，眼里阴冷至极。星檀抿了抿唇，依旧问道，“我阿兄的事情可有什么消息了？”

　　“朕也是需要时日的。”他抚开她的手来。

　　“皇后在宫中耳目甚广，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桂嬷嬷领着两个婢子恭送了皇帝，方来扶着自家主子起身。

　　“娘娘快起身来用膳吧。陛下这一来，御膳房自不敢怠慢了。”

　　星檀早晨陪着那位用膳，本就没吃下什么，听得有好吃的，方加紧了几分梳洗的动作。

　　偏殿内，菜肴果真摆了一桌，糖醋排骨、脆皮烤鸭，也不知是谁记着她的口味。美食当前，自也不必管那么多。可方坐去了桌边，依旧没什么胃口…

　　那避子丸吃了大半日，药味儿似还在喉咙里打转。只好叫嬷嬷盛了一碗清粥，就着几道小菜下了肚。

　　凌烨从承乾宫出来，心口如压了块重石。战场上敌阵当前，鲜血与白骨交融，也从未让他有过如此重负…

　　那避子丸是他与她吃的，从未问过她的意思。今日他方知道，人家也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

　　养心殿门前，江羽已候着有一阵子了，见得皇帝一行回到，方迎了上去。“陛下，刘大人一行等着多时了。陛下可要先见见？”

　　江羽读书广，识字多，如今在养心殿内的职责，多是为皇帝清理藏书与图纸。方那看守候客室的小内侍来与他报，道是圣上一行出了门，刘侍郎他们也不知要等着什么时候。

　　小内侍人微言轻，只好请他去问问。见主子回来了，他方帮着小内侍来与皇帝请示一番。

　　皇帝面色不佳，却没有推却。只道，“领他们入殿。”

　　江羽领了皇命，正要去办。却听得皇帝将他喊住了。

　　“你身上的香气倒很是别致…”

　　江羽垂眸扫了一眼腰间的香囊，正是那日与皇后送些用度的时候，得来皇后的赏儿。皇帝心思缜密，问起这个，该是有所察觉，江羽便只道出一半，遮掩着一半：

　　“早几日承乾宫中用度紧缺，婢子们易被蚊虫叮咬。皇后娘娘便让丘禾银絮做了这些香囊，赏与内侍和婢子们用的。奴才那日奉陛下的意思，送陆家小姐回承乾宫，恰巧有婢子多了一件，便让给奴才了…”

　　“这香囊味道清淡，奴才觉着不碍事儿，便就带着身上，也做驱蚊虫用。”

　　皇帝边走边听，并未停下，等江羽道完始末，只将人再打量了一番，“朕听闻，你家乡也在江南一带。”

　　“瞒不着陛下。奴才是杭州人。”

　　皇帝听罢轻笑了声儿，“倒是，玉面郎君，宫婢们看着也欢喜…”

　　江羽不明其中意思，并未轻易答话，只微微颔首。

　　好在皇帝并未再多做盘问，江羽自随着皇帝身后入了养心殿，方与小内侍知会了声儿，“陛下说，传刘侍郎一行入殿议事…”

　　**

　　天凉了，桂嬷嬷早在凉榻上铺了两层铺垫，又置了两个软枕。

　　星檀方听得人来传，玉妃在承乾宫门外候着，是来探她的。便忙让丘禾迎了出去，让接着玉妃来寝殿说话。

　　玉清茴带着展旗入了寝殿，还未行礼，便被星檀免了礼数。“这屋里没外人，不必多礼了。”

　　玉清茴看了看展旗，小婢子便将手中的食盒奉上前去。

　　“我家娘娘特地与御膳房要了一碗鸡蓉粥，与娘娘送来。还暖着，娘娘可要用下？”

　　星檀放落了手中方还翻着的的画册，“可让你们劳心了…”早几日她去淑仪宫里蹭食，到底还让人记挂着。“今儿御膳房倒是送了午膳来，都吃过了。便留着一旁吧。”

　　桂嬷嬷来，将展旗手中的食盒接了过去。

　　星檀微微起身，将玉清茴拉来软塌上坐，却听她话里几分忧心，“不过方才几日，陆世子出了事儿的消息，便在宫中传开了。与长孙家弹劾我父兄那时的情形一样。如娘娘所说，都是那些人谋求的手段罢了。娘娘也莫往心里去。”

　　星檀多有些惭愧。那时她劝人劝得轻松，此下事情落在自家头上，方知道，道理再是懂的，置身其外也并非易事…只好淡淡回了声儿：“我知道的。”

　　话正说着，桂嬷嬷领着丘禾银絮端了点心上来。乳酪糕、牡丹饴、咸酥饼…满满摆了整一茶案。

　　星檀见得都几分出奇，这些点心，也不知多少日没见了…

　　桂嬷嬷正与主子解释了番，“方是御膳房大总管肖公公亲自领人送来的。”

　　星檀笑了笑，捏起一块儿咸酥饼，送去玉妃手里，“这御膳房的脸，变得比天儿还快…”

　　玉清茴猜得几分，“可是陛下来了过了？”

　　“晌午我睡着了，听桂嬷嬷说，就来了一会儿。传了趟午膳。”

　　玉清茴笑了笑，试着问道，“娘娘这是与陛下说了和？”

　　“便算是吧…”为了阿兄，她眼下只能如此了。

　　陆月悠正行到屏风外，听得殿内长姐的话，一时有些杂陈。她该高兴的，长姐若还能得陛下宠爱，她便能受得长姐扶持。

　　可她却并不高兴得太起来，昨夜长姐一夜未归，听闻，是被陛下留在养心殿了…

　　“陆小姐，怎在门前站着？不进去么？”

　　身后男子的声音，将她惊了一惊。见得是小江公公，陆月悠方颔首，“正要进去呢。”

　　又见小江公公身后还跟着几个内侍，手上一一端着华服与文书，陆月悠方问道，“小江公公可是来传陛下的话的？”

　　“是。过几日陛下要与娘娘一同往稽山祭天，让奴才先与娘娘来说说这趟行程。”

　　“那小江公公先请吧。”

　　陆月悠说着侧了侧身。

　　长姐要与陛下一同出行，她若能陪着长姐身边，便能多得见陛下了…那稽山的行宫，也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年少时候的事。

　　陆月悠跟着小江公公一同入了寝殿，方见得长姐身边坐着的玉妃，与人问了一声安好。

　　“月悠来用些点心吧。”长姐唤她过去，又吩咐桂嬷嬷搬着张藤椅与她坐下。

　　见得茶案上满桌的精致点心，果真，御膳房知道陛下来过一趟，便不敢再怠慢承乾宫了。她捏了块儿牡丹饴来，送到嘴里。这后宫女子以荣宠为山，姑母也曾与她说过这些，那还是她与翊王初初订婚的时候…

　　江羽带着皇命来，正与星檀一一说起三日后的行程要务。

　　“这是吏部特地让司衣坊新制的礼裙，是与娘娘祭天大典那日穿的…”

　　“这是行宫地图，娘娘的清露院，就设在陛下的两仪殿旁，娘娘可让随行的内侍与婢子们先行熟悉。”

　　“这本，是礼部拟定的祭典礼程。还得请娘娘多加翻阅。”

　　陆月悠一旁坐着，不知不觉间，腰身渐渐挺直。小江公公那些话，她听得一字不漏。小内侍们捧上来的那套礼裙华贵庄严，裙摆是金线绣着的凤尾，封腰是沉色的牡丹和祥云。

　　她想起一年前送来陆家府上的凤袍喜服，同样刺绣美轮美奂，镶嵌的珍珠不计其数，珊瑚点翠在裙角，凤羽批尾长长曳地…

　　明明只差一步了，她却与那个位置失之交臂。

　　祭祀礼程有何难，她学识不输长姐，多加熟悉，也能处理得十分妥当…

　　星檀听江羽讲完，方让桂嬷嬷与丘禾银絮，将东西都收了下来。

　　江羽再是一拜，便要回养心殿复命了。

　　星檀将人叫住，“陛下可有说，本宫能带什么人一同随行？”

　　“陛下倒是没多交代。许是让娘娘自己安排便好。”

　　星檀道，“祭天大典以国为重，随行的内侍与婢子们，本宫自会从简安排。可往那稽山得大半日的行程，本宫一路上也想多个人陪着。江公公不妨与本宫问问陛下。”

　　“娘娘若已有了人选，奴才一会儿往养心殿，与娘娘请问一声便是。”

　　陆月悠期待看向长姐，长姐到底是要为她打算的。却见长姐的目光落去了一旁玉妃身上。

　　“本宫想让玉妃一同随行。”

　　她方提起的心气，顿时如被浇了一盆冷水。长姐的心思不言而喻，她这个亲妹妹，比不上长姐新认的那个小姐妹。

　　小江公公羽领了长姐的意思，方带着人回养心殿了。

　　长姐这才问起她来，“月悠来寻我可有什么事？”

　　“晌午听得长姐身子不适，月悠特地来看看。长姐可好些了？”

　　“只是昨日夜里没休息好，眼下已好得多了。”

　　“……那便好了。”

　　长姐留宿养心殿，一夜未曾休息好…

　　她握在膝上的手指扣入了掌心，等再与长姐道了些家常，从寝殿内退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已被自己抠出深深几道儿红印…

　　**

　　秋风飒爽，带着几丝凉意。

　　祭天的仪仗缓缓从皇城中行出，由得西厂锦衣卫开路，其后是帝后的车辇，随之是重臣们的车架。浩浩荡荡一行穿过城中大道，直往北边出了京都城的大门。

　　帝后并不同辇，依着祭天的礼数，分乘在前后两驾车中。

　　凤辇行出来皇城，星檀心情几分爽朗。

　　北城外的山水比之江南的清秀，更多了几分浩然雄伟。山川峦障赫然眼前，一座接着一座，如入无人秘境；大河绿江倘然脚下，虔诚奔赴往东海之边…

　　桂嬷嬷正说起风大了，要去关上小窗。星檀忙将人喊住了，“这景看着养人，嬷嬷便再许我一会儿吧。”

　　桂嬷嬷叹气，拿了披风来将她捂着。

　　星檀又拉着玉妃指了指山尖儿上破旧的烽火台。“是野长城。”

　　玉妃道：“前朝为了防御外敌建的，果真已经破败了。”

　　“到成了好景。”星檀起了玩心，却被拘着车中不能下去，“可惜不能登高。”

　　“稽山也是高山，娘娘到了，便是登高。”

　　星檀去过稽山仅一回，十三岁时与祖母回京，参宴过先帝的万寿节后，便陪同姑母一道儿往稽山祭天。

　　“那可不一样。”星檀笑着，继续看向车外。

　　沈越一身盔甲，骑马护在皇帝的车辇旁。星檀越过窗棱，与玉妃指了指，“那儿不也是好景？”

　　玉清茴起先不知所云，只顺着星檀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见得那抹身影，方觉面上滚烫。许是有所感应，马上的人也看了过来，四目相撞，玉清茴方忙将目光收了回来。

　　看着眼前神色暧昧的皇后，玉清茴只好细声问道：

　　“娘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回在马场啊。”星檀想了想，方提了声儿醒。“你也与沈将军说说，他在看你的时候，旁人稍加留意便都知道了。”

　　“……”玉清茴抿了抿唇，“我本不该随娘娘来的。娘娘该带着陆小姐来。”

　　“你不来，可不错过这好颜色了么？”星檀逗着她，边看向窗外。

　　马上的人，被那身盔甲一衬，紧绷的身材与削瘦的脸庞，目色中幽然一缕伤怀，似从远古战场走来的少将。

　　玉清茴面上愈发燥热了。

　　星檀方与她寻着台阶下，转了话头道，“月悠啊。这祭典是一年一度的国事，陛下也要斋戒清修的。她的事，等回去再说吧。”

　　午时，大队人马行来关山脚下，便在官驿歇脚。

　　关山驿是这片山区中唯一的大驿。平日做官驿用，后头清静的小院儿则是皇帝御用的别院，平日大门紧闭，只每年这几日，方让人重新清理打点，候着圣驾到临。

　　星檀由桂嬷嬷扶着，弯身行出凤辇的时候，江羽早早已后在一旁，恭谦弯起手臂，伸来她面前。

　　承乾宫中大总管的位置暂缺，此行祭天，皇后身边不能无人侍奉。皇帝方让江羽暂代了大总管的职责，祭天礼程繁杂，也好多个可信的人与皇后一些提点。

　　星檀扶着江羽下了车辇，方听他小声道，“陛下在清凉院用午膳，请娘娘一道儿过去。”




28.  秋雨(3)   为魔

　　清凉院建在水上, 沿着蜿蜒的竹桥，绕过竹林与花海，方见得一方小屋。

　　放作平常, 很难想象这是驿站替皇帝准备的别院。高*祖皇帝崇尚前朝素雅之美, 那时建造这别院的工匠，便就依着高*祖的审美建造而来。

　　别院不大，其余内侍与婢子便被西厂拦在了门外, 只留星檀孤身一人入了别院。

　　行到小屋门前, 星檀听得里头礼部的人还在与皇帝说着话。

　　深沉的声线缓缓传来：“皇后进来吧。”

　　许是这一身重彩的燕居服太过打眼，皇帝似一眼便看见了她。

　　星檀入了小屋, 与皇帝做了礼数。方听他再道, “也让刘侍郎与皇后说说，明日祭典的礼程。”

　　那礼程她早就翻看过了三回。不必逐字背诵, 可习会其中要领，并非太难的事儿。再加上江羽这几日来承乾宫，也与她一同熟读了礼程，也在保着明日祭典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却依旧开口道：“礼程繁杂, 有刘大人帮本宫再理顺一遍，便是最好。”

　　要听的自然不是礼程本身，而是与皇帝几分薄面, 阿兄的事情方能顺当许多。

　　星檀循着一旁的太师椅上端坐，听刘侍郎缓缓道来。罢了, 还顺道儿提了几个小问。

　　待戏份做足，刘侍郎方与皇帝回禀了声儿，“臣只是稍加梳理，娘娘聪慧，便能举一反三。臣职责已尽, 便不扰着陛下与娘娘用膳了。”

　　皇帝温声敦嘱，有劳了刘侍郎。方让人退了下去。

　　星檀还是头一回见，在朝臣面前如此温厚的皇帝。比之将将登基时的满腹恨意，如今的帝王，显然已经逐渐掌握了在这个位置上所需的要领。

　　星檀起了身，行去了案前与他一福，“陛下，可要用膳么？”

　　如此乖巧的皇后，让凌烨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来的冷淡，今日在她面上仿佛一扫而空。几日前在她病床前，那声无情的“不想”也仿佛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不复存在。

　　这身燕居服在她身上，略显笨重。小脸上清浅的妆容，却恰到好处。那双眉目百看不厌，唇上淡淡的粉色，如初春的薄暮…

　　“皇后来帮朕看看，这副《黄公山居图》，可算是真迹？”

　　慎国公府三代书香，世子爷精通书画，寻回的前朝遗迹，昨日方让人送进宫里。方在车中，他已赏玩一路。书画自然不会是假的，他不过想听听皇后的声音。

　　星檀不知其中算计，只遂着他的意思，行去他身旁。方见得那副展开在书案上的浩荡的《黄公山居图》。

　　前朝末年胡人战乱，珍奇书画悉数落难。这副《黄公山居图》早已名声在外，却也同在那一场战乱中走失。这些故事，星檀也只是听说，并未见过那副真迹，哪里来的能耐鉴别真伪。

　　然而不过一眼，星檀的目光便挪不开了。

　　有些书画，寄托了笔者半生的精髓。眼前这副，便是如此。落笔与用色这等技艺，似早刻在骨血，恢弘着一副大气缥缈的山水图，丝毫不显技艺的突兀，反只将闲散若仙的意境衬托无遗。

　　“皇后…喜欢这书画？”

　　星檀被他打断，方回眸道，“臣妾不知真假，可这书画意境迷人，方走了神。”

　　皇帝不动声色地听着，那染着蔻色的纤细指尖，轻放在裱纸上，本已足够惹人心动，再见她嘴角那抹浅笑，愈发让人难以克制。

　　如此精湛的书画，星檀方还想多看一会儿，脚下便已落了空，腰上被他一卷，就这么窝进了他怀里。那身笨重的燕居服，臃肿地被拥在一处，不似在外的光鲜模样。

　　她忙劝着：“此行祭天，陛下得要斋戒清修…”

　　“那是礼部的鬼话。”

　　见是无效，她忙寻着另一个理由：“陛下，还没用午膳。不多久便要上路了…”

　　皇帝声音中已沉着些许沙哑，“让他们多等些时候…”

　　帝后用膳，无人敢打搅。门前还敞开着，竹雕的屏风后头却只一架简陋的凉榻。

　　厚重的燕居服，显然碍了他的事儿。然而皇帝依然耐着性子，一件件拨解。除却外襟，还有里服，丝绸中衣，退至最里那件素纱中衣的时候，他方忽停了手。

　　冰肌玉骨，已隐隐浮现。反是靠着这层薄物轻轻摩挲，方知里头柔滑香软，全然得到只会徒增无趣…

　　凉榻后是宽敞的花窗，窗外竹林幽幽，正被秋风撩骚得沙沙作响。四处静籁无人，却有一窝雀鸟落在小亭子尖尖处，叽叽喳喳往这边观望。

　　星檀忽觉羞愧极了。

　　那摇晃作响的脚铃，也忽的被她扼止。

　　“怎么了，嗯？”皇帝迷离的嗓音在她耳边，亲吻继续漫布着脖颈。

　　“有…有人在看…”

　　凌烨方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目光看了出去，哪里来的人，不过是一窝聒噪的小雀。转眼回来，却见她双颊绯红，眼中颤动着些许不安。

　　他勾起一抹笑意：“让它们看。”

　　男人的声音，沙哑着沉入海底，如同暗夜的幽魔：“若在大漠，黄沙与烈风便是天神；若在草原，野花与白云是万灵之长，他们什么都知道。你要躲去哪里？”

　　他话语中的那些景色绵绵悠长，如画卷般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是啊，能躲去哪里？

　　人生来便是如此不知羞耻，被身体里的邪魔所支配，那便做一回邪魔又如何…

　　脚下的银铃继续欢响，比方才更有甚之。男人颈骨下健朗的胸膛起起伏伏，似压抑着汹涌热浆的雄伟山脉。

　　她双手勾上他的脖颈，寻去那滚热的齿尖，若不论他是谁，这副身子又有哪个女子不喜欢呢。她难得在床帏中欢笑，男人便似着了魔，恶意的亲吻袭遍了全身，仿佛在报复她的主动。

　　黄沙与烈风卷着她的身子，将她悉数占取干尽，方肯熄灭了热火…

　　她匍在他宽彻的胸膛上，手指却触及那腰间一道粗糙的疤痕。她听他说过一回，是与辽人那一场恶战时候留下的。

　　气息还未全然平复，她却有些好奇了，“伤着这里的时候，陛下疼么？”

　　男人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轻轻拍打。“不疼。”

　　“怎么不疼？”儿时她被黄鼠狼咬破过脚踝，便就疼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心有所念，便感觉不到疼。”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可却也提醒了她，他心有所念，怕是另一个人罢了…

　　她缓缓撑起来自己的身子，寻着那素纱中衣重新穿好。再多着了一件中衣，方见他也起了身。

　　她淡淡问起，“陛下的避子丸呢？臣妾该用药了。”

　　“……”皇帝声音里迟缓半晌，方回了她的话，“朕不记得带在身上。这回便罢了。”

　　他试探着看着她的神色，她说“不想”，可是真的？若真当他作了夫君，为何会不想？见得那双眸中的疑惑，他方察觉自己的矛盾…

　　大婚之时若皇后有孕，无疑是与太后多添赌筹。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翊王党羽悉数落网，太后风光早不似之前。

　　或许，他可以给她一个孩子…

　　“陛下在说什么？”

　　她不明白，什么叫这回便罢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好似在随意行使他的大权，不需问过她的意思。

　　她不想要什么孩子。

　　“朕说。药不在身上，稍后再问过李太医可有补救之法。”

　　他将话说圆回来，那张小脸上却写满了不情愿。

　　很是为难她了？

　　他在心中嘲讽了声自己。人家怕是真的不想…

　　“那陛下要记得…”

　　星檀稍作提醒，方起身穿起里服。那燕居服外襟太重，她拿起都有几分吃力，在承乾宫里的时候，是桂嬷嬷与丘禾一同侍奉她穿上的，而眼下院子里清静，嬷嬷婢子们都在外头的下房里候着。

　　手中却是一轻，外襟已被皇帝提了过去。男人方起，仍未着衣衫，宽阔的肩背，紧实的臂膀，支开那身外襟来并不费劲。

　　“手过来。”他声音轻着，已然几分平淡。她顺着他的意思，着好一边袖口，又将手穿入了另一只袖口，自己理了理衣襟，算是完好。

　　一旁有小桌，桌上有妆镜。她忙行去，扶了扶歪了斜了的簪髻，再用桌上的玉梳理了理林乱的碎发…

　　一切都恢复如初，唯有事后脸颊上两朵桃晕，很是让人难堪。让窗外小雀看到便罢了，若出去被桂嬷嬷和玉妃问起，便真是难以开口了。

　　还在踌躇，肩头被人敲了敲。

　　“该去偏堂用膳。”
　　“不多时便要上路了。”

　　“……”

　　皇帝已穿回了那身明黄的龙袍。话落，便负手走去了前头。

　　星檀唯有跟上，随着他身后，去了小偏堂。

　　满满一桌的江南菜，却让星檀不由得起了疑。

　　平素皇帝来承乾宫里用膳，她都让御膳房紧着他的口味来。这祭天行程并未问过她的意思，这满桌的菜肴却似知道她的喜好似的。

　　临行前礼部与御膳房的人送来膳食清单，换做以前，凌烨只交于江蒙恩看过便罢。这回却特地嘱咐了句，祭天行程的膳食，依着江南的菜样儿做。

　　他着实记不清楚她爱吃的，那便依着她家乡的口味吩咐，总不容易错…

　　星檀觉着有趣的是，有人记得让人依着江南风味准备膳食，却忘了将避子丸带在身上…

　　许是原本真是打算吃斋戒荤的？

　　“陛下，用膳吧。臣妾与您布菜。”她与人福了一福，平日里都是江总管的差事，今日四下无人侍奉，便只得由她了。

　　“不必。朕自己来。”
　　“你自己用好便是。”

　　星檀到省了气力，然落座下来，却依然没什么胃口。

　　自那日从养心殿回来便是如此，到如今已有四五日了，那避子丸的寒腥，似怎么也消散不了了…

　　**

　　驿站厢房。

　　婢子展旗正从门外回来，怀捧着一个纸包裹，回身关好了屋门，笑着将包裹送去了玉清茴眼前。

　　“娘娘，看看是什么。”

　　热气儿直往那包裹外腾，米香裹着豆香，扑入鼻息。是自己喜欢的东西，玉清茴不必多看，也猜得出来，“红豆糍粑。”

　　展旗笑着，“热乎乎的，贴着人家的胸口买回来的。”

　　“附近的农家现做的。知道今日有官兵过，方挑着担儿来卖。有人心里想着娘娘，便亲自去买来了。”

　　“展旗！”

　　玉清茴语气里几分斥责的意思。这话若被其他人听了去，莫说她自身不保，怕是还会牵连了父兄。那买糍粑的人，自也躲不过去。

　　展旗撅了噘嘴，却忙收了声儿。“娘娘不喜欢，奴婢便不说了。”话落，却展旗面上又扬起几分笑意：“可这糍粑是娘娘爱吃的，娘娘快尝尝吧。”

　　玉清茴看了看那包裹里的东西，只将包裹往展旗面前推了回去。

　　“日后他的东西，你不可再收了。”
　　“收了，我自也不会用。这个你拿去外头，赏给驿站的侍倌们吧。”

　　“……”展旗知道主子是害怕牵连了别人，可也不必如此难为自己。见得主子目光里笃定，便也劝不动了。方重新捧起那包裹出了厢房。

　　沈越正被程将军府的小公子缠着。

　　这位骠骑大将军的遗子年方十七，与叔父与父亲一样，痴迷武术。只是将军府就剩了如此一个独苗儿，老太君看得重，自然管束得紧。

　　程青松知道今日沈越也会同往，早早便有了打算。想找沈将军请教剑术。

　　沈越恰恰在外，观望着那间厢房中的的情形。便就由得程小公子缠着，说道了半会儿。

　　可这时，却见展旗从屋里出来，怀抱着那纸包裹似仍原封不动，之后，又随便寻了个驿站侍倌，将怀包裹推攘去侍倌手里，便又转身回屋了…

　　“沈将军？”
　　“沈将军？”

　　程小公子的声音，沈越毫无察觉，直被人晃了晃手臂，方回神过来。眼前的公子几分好奇，“沈将军你怎么了？”

　　“无事。”他只得敷衍过去，“见得方才行过的侍倌，有几分面善。想起了一位故人。”

　　“那沈将军可要去问问？”

　　“不必了。是我认错了。”他忙转了话锋，“与公子练练剑术不无不可，只是老太君敦嘱过，不好让公子受伤。待回了京城，我们用木剑切磋切磋。”

　　“行！”小公子意气洋洋。沈越随着皇帝陛下在北疆身经百战，能与他请教，这在几个武家公子间，够说道许久了。“等回了京城，我便去府上寻将军。”

　　沈越抱拳颔首，心口的闷气却难以散去。只寻了个别的借口，方与小公子说了辞，走开了。

　　**

　　用过午膳，帝后二人方从清凉院的小屋里出来。

　　星檀跟着皇帝身后走着，一如以往。

　　一国之君乃是天子，她虽为皇后，在朝臣们面前，也得以他为尊。

　　前头的人却顿了顿脚步，回眸问她，“皇后这身燕居服太重，所以走不快？”

　　“……”燕居服重是重，可并不怎么影响脚程，只不过克制着女子的一举一动更为端庄罢了。

　　“臣妾笨拙，陛下不必等着臣妾。”您想先走便先走，挑她身上的毛病做什么呢？

　　皇帝却转身回来等着，指了指竹林深处。“皇后过来看看。”

　　“……”她不知所以，只好走去他身旁。

　　林子里不知哪儿来的两只野猫，正缠绵在一处。八只小爪下的枯叶骚动作响，不时发出嘶哑的嗷叫…

　　她脸上的滚热更甚了…

　　方那花窗下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顿时无处可藏。

　　皇帝却若无其事，小声凑来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死死咬着唇，耳尖都烫着，袖口却被他掖了掖，“走了。”

　　她终于行去了他身边。

　　皇帝很高，她将将到他的肩头。斜斜往看上去，只能扫见他精致的下颌线条，那上头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色，是剃净的胡渣，若不在近处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

　　“皇后在看什么？”他没看她，却如此问着。似是试探，又似是质问。

　　她扣在小腹前的双手不觉紧了紧，垂着眸胡说八道起来：“方那几只小雀，好似还跟着…”

　　皇帝果真扬眉扫了一眼远处的枝丫。

　　一群小雀恰逢时宜飞过院子一角，啁啾吵闹，终是平复了她心口的这场争端。

　　行出来院子，百官已在外候着。

　　皇帝习武，步子本就比女子快了许多。许是见得江蒙恩与另几个重臣来迎，便更多了几分天子的架势。

　　星檀很快被他撇在了身后。颀长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徒剩下冰冷明黄的衣袍与帝王的威严。

　　玉妃与桂嬷嬷也迎了过来，随着星檀一道儿，候着皇帝上了龙车。桂嬷嬷与玉妃方护着星檀上了后头的凤辇。

　　大队人马再从官驿缓缓行出之后，便上了盘山的小道儿。

　　往稽山路险，然而礼部依旧乐此不疲。钦天监依着星象之说，道来年仍有水患旱灾。天子自当向天请愿，佑万民平安。

　　山高渐冷。星檀靠着车窗棱旁，已有些疲乏。不知是不是午膳用的水粮产自当地，她原本就不大好的脾胃似是反抗起来。

　　桂嬷嬷最是着紧她的身子，便只这么一会儿，便问了起来。

　　“娘娘面色有些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星檀捂着小腹，往桂嬷嬷肩头靠了过去。她从小便是如此，一旦头疼脑热，受了伤痛，第一个寻的不是母亲，而是嬷嬷。

　　“有些腹痛…”

　　桂嬷嬷握了握她的手，又探了探额头，“可是着了凉？”

　　星檀咬着唇，接着往桂嬷嬷怀里钻，“似是…似是要来葵水了。”

　　“这时日可不大对。”桂嬷嬷记着娘娘小日子，“上回还是二十□□才来过呢，提前了？”

　　“唔…”星檀合了眼，微微地点头。

　　不必桂嬷嬷记着，钦天监也是记着的。帝后出行祭天，这日子挑选，定是得避开皇后的小日子。那些大道士们，最忌讳这个，不会记错。

　　玉妃寻来装水的银壶，送来星檀嘴边，“娘娘可要用些水，看看会不会好些？”

　　到底是不会好的。自从用过那避子丸，每每小日子前，都得小熬一阵子。

　　可见得玉妃关切的模样，星檀方让桂嬷嬷接过来那银壶，喝下了几口，方与玉妃笑了笑道，“好些了。老毛病了，无需太挂心的…”

　　夕阳影斜，山风簌簌。

　　龙车凤辇将将停好停在稽山行宫门前，内侍们立着两旁，摆好了仪仗，正要与帝后引路。随行百官也早早下了车辇了，恭送在仪仗两侧。

　　江蒙恩匆匆从凤辇处回来，轻敲着皇帝车门，“陛下，江羽那边说，娘娘似有些不适…”

　　里头传来的声音，依旧镇定，“怎么了？”

　　“脾胃寒凉，方才的午膳好似都吐了。”

　　车门被人从里推开，本还要再等等臣子命妇的礼数。皇帝却已自行下了车。“不必再等，朕与皇后先入行宫。”

　　江蒙恩得了圣意，方与一众内侍与官员宣了皇帝口谕。

　　玉妃将车窗推开一道儿小缝，往外观望了一番，方回来握起星檀的手来。

　　“外头百官都候着了，娘娘可还能自己走动么？”

　　“可以的。”星檀咬着唇，这回的疼，比往日来得更甚些。可外头还摆着仪仗，候着百官，她只能撑一撑。

　　桂嬷嬷紧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推开车门那一刻，光线有些刺眼。

　　在皇城里的时候，连着几日的阴雨不见散去，来了山中，方重见天日。只是这阳光并不应景。她裙摆中的腿脚在发着颤，再是谨慎，也不知下一步会不会踏空。

　　她看向前头的车马。那抹明黄的身影，已立在了车旁。然而那负手在身后的姿势，已然说明，皇帝并不打算过来…

　　她又在盼着什么呢？

　　眼前晃过一抹红色的袖口，来人曲臂在她面前，一双长眸中闪着几分关切。

　　“小江公公…”她声音很是虚弱，自己都有些听不到了。

　　“娘娘，有奴才接着您呢。”

　　她安心了些，搭上了面前的手臂。

　　江蒙恩候着皇帝身边，见那边皇后虚弱的情形，只轻声问了句身边的主子：“陛下不打算过去？”

　　主子的声音却只是淡淡：“她是皇后，在百官面前，还得靠她自己…”

　　“……”江蒙恩暗自叹了声儿气。再是皇后，那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怜香惜玉这回事儿，主子似是从未听过…

　　不远处，那身燕居服依然持着皇后的端庄，只是稍加留意，便能看出那副身子，早已笨重地斜靠去了江羽手臂上。许是真病得厉害了…

　　好在行宫不大，星檀依靠着江羽身上，即便步子不快，不多久便也行来了她的清露院。

　　院子深处的寝殿早被打理过，星檀被扶进了屋子，便由得桂嬷嬷掺着，躺入了被褥。

　　她蜷成了一团，桂嬷嬷替她将被褥捂得严实。

　　玉妃一旁道，“娘娘先休息，清茴与您去寻太医来。”

　　她无力说话，眨了眨眼当是应了。玉妃的身影消失在眼帘，她方合了眼。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却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娘娘，臣须与您请个脉象…”

　　她不大认得这声音，挣扎着打开眼来，却见得那抹明黄的身影不知何时坐在了床前。

　　“让李太医看看脉象…”

　　见得皇帝，她想起方他冷眼旁观的模样…皇帝却揭开了被褥一角，将她死死捂在小腹上手腕儿，拎了出来。

　　她浑身了无气力，此时只能由着他。

　　这李太医她仅见过几回，眉目之中一股老道，并不太讨人喜欢。然而皇帝却很是信任。

　　她合上眼来休息。

　　有热掌探来她的额头，掌心里粗糙的纹路，割着她疼。不必多经辨别，也知道是皇帝。没有人的手比他更有风霜之感了。

　　她摆了摆头，躲开了他，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不多时，李太医的声音方在耳边响起。

　　“娘娘这是虚寒之症。始于脾胃，伤及肝肾，以至冲任不调。臣与娘娘开一副调经活血的方子，暂且能缓一时不适…”

　　李太医话中欲言又止。

　　皇帝自问起，“只能暂缓？如何根治？”

　　“这，便须得好生调理了。”
　　“只是若要调理，那避子丸便不可多食了。其中药材多性味寒凉。娘娘…娘娘如今身子已不易有孕，若再服食，只怕伤得更甚了。”

　　李太医的话，星檀听得断断续续，只那不易有孕几个字，却很是清楚。她微微打开眼来，看向李太医，“不易有孕，可是日后都不会有了？”

　　“……”

　　李太医一时的静默，让她有些失落。

　　孩子对她来说，仍是陌生的。她或许并未有太多感知。可身体这样，便也是说，她不再是个健康正常的女子了…

　　她视线有些发直，却察觉到头顶的目光。皇帝在看她…

　　凌烨只见那双深眸仿若失了神，小脸上的唇色苍白，他的呼吸也跟着屏了一瞬。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缓缓翻身朝去了床里。

　　她的声音虚弱传来，“明日陛下还要主持祭天大典，不如先回两仪殿休息吧…”

　　“……”

　　他察觉得几分，她此时许是并不想见他。只压下一口重息，方负手起身，“那皇后好生休息…”

　　他绕过屏风，行出寝殿。秋风鼓入衣襟，凉意袭来，在衣物里打转，随之缓缓渗入胸怀。

　　他虽听李太医说过，那避子丸用多，于女子身体无益。却没想到，女子的身子会如此薄弱…

　　女子无嗣，恐是大祸。于皇城中的女人，更有甚之。朝臣们祈求帝王多子，在他们眼中，一个不能生养的皇后，无疑是帝国的灾难。

　　思及至此，凌烨停下脚步，回眸叫来跟在身后的李太医。

　　“今日的事情，不得与其他人知道。”

　　李旭年过不惑，自知道无嗣于后宫女眷来说意味着什么，方忙垂首一拜，“臣谨记。”

　　“陛下…”

　　君臣二人话刚落，是桂嬷嬷的声音追在身后。人行到他眼前，便就行了跪礼…

　　这位皇后从江南带来的贴身嬷嬷，时时照料着皇后起居，却是头一回单独来见他。

　　“可是皇后又有不适？”

　　桂嬷嬷摇头。四十有余的妇人，面目慈善，可紧紧扣在身前的双手，却在述说着怨恨…

　　他猜得几分这嬷嬷想说什么，便就听她道来。

　　“国公府里再是偏着小小姐，我家主子在江南也是被老太太宠着大的…”

　　“奴婢只想与老太太说句话。陛下实在不喜主子也无妨，求陛下莫再难为主子的身子。女子身体本就易亏损，经不得那些寒凉的东西…”

　　桂嬷嬷自幼便护着的小人儿，寒凉的、热气的、来历不当的，一一替那小人儿挡着。怎知，入了皇宫，终是挡不住了。

　　桂嬷嬷眼泪往下掉着，却忙压抑住了喉咙里的抽泣，方再道。

　　“是奴婢斗胆，冲撞了陛下。”
　　“只是临行老太太将主子的身子交给奴婢，如今奴婢已不知如何与老太太交代了…”

　　“所以，你是要让朕与老太太有个交代？”

　　凌烨听得明这话里几分逼着他的意思，这奴婢确实斗胆，可他却提不起火气来…

　　“娘娘若嫁的是普通人家，定是要与老太太有个交代的。”

　　他无力与这奴婢保证什么，也无法责难下去。

　　“你起来，回去好生伺候皇后。”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明日祭天大典，皇后不在行宫养病，不必出席。”

　　**

　　入了夜，山风有些凉，一丝丝儿地，直往窗户里钻。

　　星檀疼得反反复复，睡得不沉。再睁开眼来的时候，烛火摇曳之中，只一双细长的眉眼，与温润的面容。

　　“娘娘醒了？”
　　“起来吃些东西吧。李太医送了汤药来，娘娘还得在趁早喝下…”

　　“承羽哥哥…”她病得迷糊，没顾着看屋子里有没有外人，便直喊出了他另一个名字。

　　“嘘…”面前的人轻声呵着，“娘娘认错人了，奴才是江羽…”

　　“嗯，是小江公公…”她声音虚弱，身子却被他扶了起来。银絮忙也跟着来伺候。

　　“娘娘可还能下床？桂嬷嬷与丘禾，去热着粥食和汤药了。”

　　“我…还可以。”她边说，便想起来什么。

　　“还得有劳小江公公与他们说一声，我明日怕是去不得祭天，唯恐冲撞神灵。”

　　江羽扶着她落了地，寻来件厚衫披在她肩头。“娘娘放心，陛下已经下了口谕，娘娘明日不必往祭天大典，可在行宫好生休养。”

　　“真是？”她几分欣喜。不必对着皇帝，还逃过一场无趣枯燥的大典。值得庆幸。

　　上一回来稽山，还是她十三岁那年，被祖母领着回京，在万寿节之后，随着先帝来祭天。那时，盛家仍是鼎盛，江南总督也被先帝特召来万寿节，之后，便一同随先帝同行。

　　祖母与盛家老太太相熟，星檀自与养在盛老太太身边盛承羽走得近。

　　祭天那日，命妇与朝臣一同与皇帝同行。两家的小姐与公子，便得了清闲。星檀悄悄从桂嬷嬷眼皮底下溜走，让盛家的侍卫带着，与盛承羽上了一趟山顶。

　　想起那时山顶的好风光，星檀拉了拉江羽的衣袖，“我们明日再去一趟山顶如何？”

　　那双细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娘娘身子还不大好…吹不得山风。”

　　“喝了药，便该好了。”

　　星檀抿了抿唇，望着对面的人的时候，刻意露出几分小期待。

　　那年的小公子，正当少年，意气风华，若不是被盛家老太太藏着不让多见人，不知会惹来多少京中小女儿家的眷顾。星檀也是求着许久，盛承羽方点了头，带她一同上山。

　　此时，却只听他淡淡劝着：“还是等明日一早，视娘娘的身子来定罢。”

　　“那…也好。”

　　桂嬷嬷与丘禾端了粥食和汤药来。星檀便都用尽了，她得快快好起来。

　　那碗汤药下肚，便是一夜深睡。

　　梦中断断续续，是初见盛家小公子时候的画面。

　　万寿节那日，幺妹在围场骑马走失，小公子原是与其他贵家公子一道儿出猎的。见她担心她被母亲责备，方陪着她一同寻人。

　　小公子骑术好，而她才将将学会骑马，尚待练习。每每见得陷阱和隐蔽处，都是小公子特地绕道过去，帮她寻着人。

　　秋高气爽，风驰万里。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从日出到日落，马儿都疲了，干粮与水也用完。小公子方领着她回了大营。回来自家的营帐，方知道幺妹在树林走丢，早已被三皇子送了回来。

　　倒是让小公子白白浪费了一整日。入了夜，她寻去人家帐前道谢。

　　小公子却道是，“便当是陪着郡主秋游了。父亲说，日后回了江南，还会与府上多往来。到时，郡主莫嫌盛某烦人才好。”

　　她笑了笑，谢过了，方走开了…

　　大梦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窗外缓缓传来沉重的祭祀钟声。

　　阳光透过窗上的薄纱，在殿内洒下一道道光痕。

　　桂嬷嬷与丘禾似在窗下忙碌着什么，星檀方缓缓开了口，“有些饿了，嬷嬷…”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可许是那汤药起了作用，昨夜里该是发了几回大汗，身上也不疼了，只是被桂嬷嬷扶着起身的时候，还有些头重脚轻。

　　“娘娘觉着怎么样？”

　　星檀想起昨夜里江羽说过的话，“好了，不疼了。也不觉着难受。想吃东西了。”

　　她乖巧得像个孩子，方再问着，“小江公公呢？”

　　丘禾捧着一叠厚衣服送来主子眼前。“小江公公与娘娘寻来的干净衣裳，若娘娘好了，一会儿便换上吧。他说往山顶去，娘娘不好穿皇后的衣物的。”

　　星檀见得那些厚衫，虽都是素色，可却是全新的。也不知他连夜从哪里买来。她记得，那年去山顶，为了方便，她还作了男装打扮。

　　她忙嘱咐桂嬷嬷：“那便快些用膳吧。”

　　**

　　往山顶的绿径清幽无人，秋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地上阳光的斑驳，也一同晃动。

　　江羽一身便服，在前头与星檀引着路。星檀没多带人，只让桂嬷嬷跟着。

　　别人许认不出来这盛家公子，桂嬷嬷却是知道的。

　　那年还在江南，两江总督便来府上与小公子议过亲事，可老太太念着主子尚小，先帝亲封的朝阳郡主的婚事，也不是老太太一人能定的，便推却了回去。

　　小主子不大知道这些，只喜欢喊小公子一道儿玩儿。江南宴上偶遇了，寺院儿里同游，若不论身份，外人看去，到似是佳人一对。

　　后来盛府出事，盛家公子轮落为奴，却不知怎的，来了这皇城，与皇家做了内官…那么好的公子却落得身有残缺，多可惜呀…

　　行来山巅，耳旁是潺潺水声，脚下还扬起着瀑布的水雾。松林高木被雾气缠绕，深吸一口，冰凉彻骨，让人心境爽朗。

　　绕开这朵雾云，方能见山下景色。一眼看去，万物渺小，唯有山水广阔。

　　星檀忽觉，昨日李太医那一席话，似也没那么重要了。许没了那些生儿育女的琐事儿，她的日子还能过得再洒脱些…

　　江羽负手立在身旁，难得说起那年的事儿。

　　“郡主顽皮，非要上那老树看景，险些蹭破了膝盖。可还记得？”

　　被他戳及短处，星檀自也不甘示弱。“承羽哥哥那时候，还引得小村姑喜欢，要拉回去做上门女婿呢。好在有我，棒打鸳鸯！”

　　二人相视，一笑了之。

　　眼前那颗老树早已枯死，只剩了光秃秃的一截儿树干。那村姑，许也早就成家完婚，生儿育女了吧…

　　而他们都长大了。

　　一时阳光退去，起了大风。江羽方行来风口处，将她护在身下。

　　“不宜多呆了，久了要着凉…”

　　星檀听话，唤来桂嬷嬷，“我们回吧。”

　　**

　　时过午时，祭天的礼程方才结束。

　　因为皇后的病情，礼部昨日连夜修改了章程，全数仪式便由皇帝一人担下了。

　　江蒙恩侍奉着主子回了行宫。便被主子领着，急着往清露院里来。然寻去了寝殿，只见得常伺候在皇后身边的两个小婢子，皇后却不在殿内…

　　问起方知，皇后让江羽领着，登高去了。

　　江蒙恩见主子面色不大好，方小声劝着，“娘娘昨日喝了李太医的汤药，身子该是好些了，方才想出去散散心的。陛下不必太过担心了。”

　　凌烨问着丘禾，“她果真好些了？”

　　“回陛下的话，娘娘今儿一早起来，精神便好多了。早膳用了鲜奶羹，和水晶饺，胃口也不错…”

　　凌烨淡淡舒了一口气，方转背出了寝殿。

　　这行宫的清露院不大，只一进的院子，园林也修剪得简单。不过几颗松柏，几处花丛，到秋凉之日，难免有些寡淡。

　　他无心观赏，只快步往外去。午膳群臣斋戒，他不过是抽空回来看看，眼下还得往回去。

　　然而将将行出来清露院大门，却正撞见江羽回来。

　　江羽今日一身便服，眼眸不时往后打量着。只因得他背着的人，似是睡得沉…一双玉碗儿勾着他脖颈之前，扣得紧紧的。

　　桂嬷嬷一旁护着，似是怕那人摔着。

　　磕在江羽肩头的那张小脸，几分苍白，唇上了无血色。

　　不是都好了？他心口不知被什么剌了一下，瞬间揪在一处。

　　江羽见得是皇帝，身上背着人，不大方便，只忙垂首微微作了礼数，方解释道。

　　“娘娘心里不爽，奴才晌午护着娘娘去了山上。可下山的路上，娘娘又发了热…”

　　凌烨想要伸手去接，将人揽回来自己怀里也好。

　　可那双深眸却缓缓打了开了，见得眼前的是他，却视若无物，又瞥开去了一旁，才微微合上…

　　他落在半空的手，这方收了回来。只沉声吩咐江羽，“你送娘娘进去休息。”

　　罢了，又喊着一旁江蒙恩，“传李太医来。”




29.  秋雨(4)   闭嘴

　　凌烨再从清露院出来的时候, 阳光已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两道闪电在天边划过。山风扬起尘土，伴着星星点点的雨水扑面而来。

　　一旁的江蒙恩方忙吩咐了内侍, 去取皇伞来。

　　随之而来的大雨, 似在提醒着他：祭天礼程还未结束，他仍是大周的君王。祭典大殿内，诸多臣子还在候着…

　　午后, 雨下得淅淅沥沥, 祭殿端正的雕窗格缝里，透不进一丝光线。天色沉如山水画中的淡墨, 将人的心绪都蒙在尘土之中。

　　殿外黑压压的一片, 是各家带着家徽的伞支。百官在外静默候着皇帝修坐。唯有一朵纸黄的小伞，斜斜撑着, 从其中急切地穿过。

　　江蒙恩穿到屋檐下，将伞交给门前的内侍。又行去窗边，小心敲了敲窗棱。

　　“陛下，奴才从清露院回来了。”

　　内里的声响沉闷地传来：“进来…”

　　颀长的木门被推开的一瞬, 殿内方晃入一道昏暗的光。

　　江蒙恩禀报道，“娘娘染了些风寒，还在发着热。李太医说, 许是昨日便有些沾染了，看似是好了, 却是反复之兆。”

　　凌烨微微地打开眼帘，目光只依旧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因得门缝洒入来的那道昏光，地板隐隐反着一道白光。然而目光终究无法汇聚，散散漫漫落向空处。“李太医说，何时能退热？”

　　“李太医只悉心医着病, 并未说到此处。”

　　他深吸了一声气息，方继续合眼。“待今日祭典结束，明日一早回城。”

　　“……”江蒙恩呆呆地立着小会儿没动。原本祭天大典结束，还得有两三日，百官还有些礼程，整个祭祀也余下些首尾…

　　却听得主子继续道：“若还有其他，让礼部留下善后。”

　　“诶。”江蒙恩听得安排，方从狭窄的门缝里退了出去。

　　殿内的沉寂，又如天边乌压压的黑云，山倒一般袭来。

　　唯有沉心念下整段楞严经，方得少许平静…

　　**

　　天将亮，雨稍停。

　　朦胧的清晨，仪仗大队从行宫缓缓驶出，践踏着雨后的泥沙，往山下去。

　　被西厂侍卫们催促着，只小半日的时辰，大队便过了关山驿。然而并未停留，反倒是装上了些许干粮，继续上了路。

　　走出山雨的阴霾，天色渐渐放晴。一路穿过山脉夹道儿，沿着绿水溪河，回到京城的时候，将将到了影斜的时辰。

　　“娘娘，快到安定门了。”

　　星檀这一路睡不沉，也醒不来。听得桂嬷嬷温柔的声响在耳边，才渐渐睁了眼。

　　一早出来，凤辇中便设了软塌，她靠着里头，昏昏沉沉了一路。斜阳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尚有几分暖意。

　　一丝丝微风吹入车中，玉妃正要去合上车窗。

　　星檀抬手拉了拉她的袖口。“阳光好，那一点儿风不碍事儿的。”她说着撑着起了身，往窗边凑了过去。

　　玉妃拿来厚披风捂着她肩头。桂嬷嬷又忙塞个汤婆子来她怀里。

　　她不大记得，有多久没见过这般的京都城了。儿时的嬉笑仿佛还徜徉在层叠的屋檐上空。往江南一别，便是她的小半生…

　　退去了夏日的炎热，街道在斜阳下，蒙上了一层秋日的明雾。

　　酒楼门前半新的红灯笼束，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揽客的招牌总伸出店铺，打着一道道招牌的好菜。孩童在街角玩闹，笑声无拘无束。小巷口上贩儿们叫卖，新鲜的玩意儿，可爱的手艺，一样样的，叫人眼馋…

　　然而很快，皇城便又出现在她眼前。金色的瓦砾反着斜阳的光，红墙深处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大队停在安定门前的时候，桂嬷嬷已与她重新梳好了发髻。她还是这皇城里的皇后，凤辇两侧，犹有百官注目相送。

　　许是躺了太久的缘故，她脚下不太稳当。车门被人从外拉开，桂嬷嬷正扶着她往外去。

　　明黄的身影立在车旁，让她颇有些意外。

　　斜阳洒在皇帝侧脸上，精致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柔光。那双眼里的意味不明，嘴里嗫嚅了一下，却又什么也没说…

　　她瞥见他握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便急着向候着马车旁的江羽伸手过去，“江公公…”

　　凌烨今日终是动了要扶人的心思，却被她撇在一旁。

　　她仍穿着那身厚重的燕居服，镶金点翠的钿帽越发衬得那张小脸苍白。江羽将人接下马车，方护送着，往停在不远处的小舆去。

　　他负手跟了上去。

　　入宫换乘的小舆，他仅让人备了一驾。皇后再不想，也终是要见他的。

　　小舆里，她端正坐着，燕居服被理得整齐，那钿帽却已被她持在手上了…

　　见得他同上了这架小舆，那双深眸里透出几分惊讶。后座的位置窄，原本全被她那身燕居服占了，又不情不愿地与他挪了一小块儿空地出来。

　　那张小脸撇开往车窗外看着，也不知看着什么…

　　外头江蒙恩一声起驾，小舆被缓缓牵动…

　　星檀继续望着车外，小舆正穿过安定门，光线黯淡下来少许，很快又恢复。皇城里的一草一木，皆有些陌生。她方出走了两日，却似已度过了数个春秋。

　　小舆行得快，带着一丝丝小风闯入车内。眼前晃过一只坚实的手掌，不假商讨地将车窗一把合上。

　　“……”她只得垂眸坐好，懒得理会。

　　那只手掌收了回去，车内淡淡地一声叹息。她很少听到皇帝叹气。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们，也从不示弱。

　　“可有觉着好些了？”他话里难得温柔。

　　“嗯…”她答得轻巧，并未考虑太多。

　　车厢里继续着沉寂，她却觉着头越发地沉了，眼皮也跟着睁不开来。唯有斜斜靠去已经合好的窗边，很快便不知世故。

　　星檀再恢复些许意识的时候，是听得那钿帽落地的声响。咣当一声，落在宫苑门前的青石板上，她看到桂嬷嬷急切着上来，本是想来看她的，却只是弯腰下去，将那钿帽拾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空着，身子也轻着…

　　是皇帝将她抱下来了小舆，一双目色正落在她面上，似有几分不悦，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这就是好些了？”

　　方才那钿帽一取，她的确觉着轻松了许多。可哪里知道，这回的伤寒并没有轻易放过自己…

　　她无力说话。皇帝却紧着步子，将她抱进了承乾宫。

　　前院里，婢子与内侍们早收到帝后回宫的消息，正候在了门前等着。星檀眼前略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终却落在人群最前，那身翠金刺绣的锦裙上…

　　幺妹今日似特地做过了打扮，唇上桃色的胭脂，在斜阳下很是夺目。那双眉眼经得勾描，更加明艳了几分。锦衣华服，美人梳妆，难得为承乾宫添了一道儿好景致。

　　美人却垂着眸，与皇帝福了一福，话中几分谨慎，又带着些许试探：“陛下，长姐可是哪里不适？”

　　她这方察觉，幺妹见得了什么…

　　皇帝正抱着她…

　　这般的情形，幺妹该还是第一回见。可幺妹不知道的还多着，床帏中的欢笑，男人在她身上的低吼，如一双邪魔。而眼前这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幺妹，又怎么会知道？

　　“让开…”皇帝的声音在头顶，有些冰冷。

　　这让星檀有些意外…

　　幺妹自幼被捧在手心，怕是会觉着被人责难了…

　　想起小姑娘要伤心，星檀心中却一丝怜悯也泛滥不起来，许是她此时自顾不暇，又许是有些无源头的小快意。

　　起了风，她有发抖。皇帝似是有所察觉，未等得面前一干人等起身，便自行绕开他们，往后院里去。

　　身子落在熟悉的床褥上的时候，她神识松散了开来，再也支撑不住袭来的困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凌烨候着床边，吩咐了人去请太医来。方抬手探了探那小脸的热度。

　　双颊早烫得不像话，额头更有甚之，然而喉咙里却纤细地喊着“冷”…

　　冷么？他少有在京都城觉得冷。

　　北疆天寒，手指能冻成冰块儿，再轻轻一碰便会落地。驻营荒野，唯有烈酒方能御寒…江南的女子果真太过柔弱。

　　他喊来一旁桂嬷嬷，“起些炭火来。”

　　“陛下，内务府已许久没送过用度来了…”

　　他这方被提醒。

　　床上的人翻身了过来，他难得见她面着自己，只是那双眼帘沉沉合着，却虚弱地道了声梦话，喊着她的阿兄…

　　他起了身，亲自出门寻来江蒙恩。

　　“皇后病着，寝殿内急用炭火，让内务府张斯伯亲自送来。”

　　星檀一觉睡下便不知时辰。只是梦中恍惚着，似又回去了关山驿后的清凉院…银铃响动，悦耳非常，声音生生压过了枝头那群聒噪的小雀。

　　穿过竹林小径，绕过客堂的屏风，她方见得那凉榻上的自己。

　　张扬地、不知羞耻地往那人怀里钻着，亲吻着他的身体…

　　男人滚烫的手掌，不知何时绕来她腰间，将她紧紧裹住贴向了他的胸膛。那里温暖又坚实，似能遮风又挡雨。

　　她觉得几分踏实，却感叹着，唯有身体方才对人忠诚。可一旦牵连起头脑与身份，便是另一个人了…

　　她靠着那副身子，没有多余的梦境，只是靠着。

　　然而梦总会醒，睁眼的时候，是桂嬷嬷在床侧坐着，皇帝早就不在了…

　　“娘娘醒了？”
　　“粥药都候着多时了，奴婢让丘禾再去热一道儿。”

　　“嗯…”她轻声应着。却觉着屋子里闷热。看清楚了些，方见室内四面墙角下都生着炭火。

　　她问起桂嬷嬷：“还是早秋，怎就用起来这个了？”

　　“娘娘昨儿病着，一直喊冷。是陛下让内务府送来的。”

　　“……这都有些闷了。先断了两炉吧。”

　　桂嬷嬷忙接了话去，“陛下吩咐，待娘娘病好之前，这炭火得一直续着。还让内务府紧着承乾宫里送。”

　　“娘娘若觉着闷热，开小窗透透气便好。这炉火还是留着罢。”

　　桂嬷嬷待她身子谨慎着，星檀自也不好与她争了。便就由桂嬷嬷去将花窗支开了一条小缝儿。

　　丘禾送着粥药进来的时候，邢姑姑也跟了进来，见得星檀果真醒了，邢姑姑上前来作了礼数，方与星檀说了说外头的事儿

　　“娘娘，内务府的老张公公，已在前院儿里候了一整夜了。”

　　星檀望向邢姑姑：“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日陛下给承乾宫里传炭火，是让张公公亲自送来的。人来了便不肯走，本是想请罪的，陛下也不理会。今儿一早，陛下从承乾宫出门去上朝的时候，便就与张公公留了话。”

　　“道是，让张公公亲自与娘娘领罪…张公公这才在外头一直候到了现在。”

　　星檀出奇的到不是那内务府大总管认错的态度。却问邢姑姑，“陛下昨夜在承乾宫？”

　　邢姑姑没答话，却看了看一旁桂嬷嬷。

　　桂嬷嬷接了话去。“昨儿夜里，陛下一直陪着娘娘。待娘娘退了热，陛下还与娘娘一同就寝的。娘娘果真一些印象都没有？”

　　“……”颠簸了整日，她又病着，哪儿来的闲工夫对他有印象…

　　“邢姑姑，与我传一趟话。便叫张公公回内务府办差吧。他年岁也长了，为人办差自有自己的分寸，并不需要与本宫请罪。”

　　邢倩领了差事儿，退出了寝殿去。

　　这老张公公自打先帝在位，便是内务府的大总管了。以前邢倩与他有些差事儿上的往来，张公公尚给着坤仪宫里几分薄面。

　　邢倩方在外头遇到，才被老张公公拉了过去，请她来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

　　然而主子这一番话，着实并非原谅的意思。

　　邢倩也只好依着主子的口吻，与那老张公公传了话。

　　张斯伯听得邢倩传皇后娘娘话，领着内务府一干副总管落了跪，再与后院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方与邢倩道，“娘娘的意思，老奴知道了。请姑姑务必与娘娘道一声儿。”

　　邢倩应下，将老公公扶了起来。老人家立得久了，腿脚已不大稳当，还得一旁的义子张愈来扶着。

　　张斯伯正领着内务府一行，往承乾宫外去，却正撞上江蒙恩从外回来。

　　江蒙恩面上客气着：“张公公还在这儿，那便是最好了。”

　　“整好，陛下让奴才带个人来，本还要去趟内务府与张公公您打个照面的。”

　　江蒙恩指了指身后，“江羽日后，便是这承乾宫里的大总管了。日后替皇后娘娘办差，内务府事辖宽，位置重，江羽日后与内务府必然多有往来。还得请张公公多多担待呀。”

　　江羽随着上前，与张斯伯行了晚辈之礼。“还得有劳张公公照拂。”

　　“……”张斯伯那头方得皇后娘娘的教诲，让他自知分寸。这头皇帝又与承乾宫派了新总管来，是什么意思，更不必旁人道明。

　　张斯伯到底只能好话说尽，临着几个晚辈面前，还得声声服低。

　　连着一旁的义子张愈，神色也跟着闪躲起来。

　　下头的人手脚不净，不知受的哪方的好处，苛扣了承乾宫里的用度。他也是一时疏忽，只是听得圣上连日不往承乾宫来了，便也没多做理会。

　　此下帝后倒留着三分情面，并未责罚。而他也知道多说无益，再做解释，定会落个治下不利的罪名。

　　罢了，张斯伯方领着内务府一行人，出去了承乾宫。

　　剩下方在前院儿的内侍和婢子们，听得江蒙恩一席话，皆是一派喜气。

　　可算是将承乾宫的大总管盼来了，小江公公原是侍奉在陛下身边的，又是江总管的义子。日后有人想要欺负承乾宫都难。

　　邢倩亦有几分意外，与江蒙恩福了一福，只笑道，“这下可算好了，该得是多亏了江总管常帮承乾宫在陛下面前美言。”

　　江蒙恩见得那笑意，心底里的灿烂开了花儿。面儿上持着几分波澜不惊，“邢姑姑言重，这是陛下看重娘娘。方让杂家领着江羽来接任的。”

　　邢倩又看向江羽，“娘娘还不知道，小江公公随我往后院儿里来吧。好与娘娘报个道儿。”说罢，方又觉得不大妥，“奴婢嘴拙，日后可得将‘小’字去了。”

　　江羽微微颔首，嘴角抿着的笑意并不明显。得了邢姑姑的话，又与江蒙恩一拜道了别，随之由着邢姑姑领着，去了后院。

　　星檀方用过了粥食。

　　邢姑姑从外头回来，嘴角难得挂着笑意。

　　星檀抿了口方桂嬷嬷端来的枣茶，笑问，“邢姑姑可是遇了喜事儿？”

　　邢姑姑话里几分神秘：“不是奴婢的喜事儿，是娘娘的喜事儿。”

　　星檀正几分意外，却见得邢姑姑身后，一袭深红的总管内侍衣袍，头戴玉石花翎，绕过屏风入了寝殿来，与她一拜。

　　“奴才奉命来承乾宫侍奉娘娘，日后，定当尽心尽力。”那人身上平日里本就掩不住的气度，如此一扮，更有了几分气势。

　　星檀欣喜着，因得打小的亲近，更忘了几分礼数。从暖榻上撑起来身子，亲自将人服了起来。“日后有得承…有得江公公在，便该都好了。”

　　桂嬷嬷过来扶着人。江羽也顺道儿将她扶回去暖榻上靠好，又寻来了小羊绒褥子，与她覆在膝上。

　　“娘娘先将身子养好。这前后院儿的事宜，奴才今日起便着手打点了，只望让娘娘省心…”

　　眼前细长的眼眸，透着稀有的光亮。那嘴角边微微的弧度，露着的小喜悦，定是骗不了人的。

　　然而高兴之余，星檀却忽想起昨日皇帝的行径。

　　抱着她回寝殿，训斥内务府，夜里还留宿承乾宫…今日，又还了她一个大总管。

　　不过一晃，她便有所明了。
　　皇帝的古怪，不外乎是因得内心歉疚罢了。

　　那些避子丸伤了她的身子，便想着与她些甜头补偿。

　　可她不必要这些甜头，若能换的阿兄平安，她愿将这些都还给他…

　　**

　　时近午时，养心殿内将将结束一场口舌之争。

　　宁志安咬着陆家世子在江南水坝上的事故不放，一口认定，是陆清煦失职，劳民伤财，且一事无成。

　　见皇帝不言不语，宁志安许了门生许姜一个颜色。那许姜便再道，“此事可大可小，若不严惩，怕是会伤了民心，损了陛下在百姓中的声望。”

　　凌烨却心中有数。此事确是可大可小。只不过是他们说大便大，说小便小…

　　江南水坝的确出了人命不错，可是天灾还是人祸，尚且未知。这几人不问前因后果，便将责任全权推在一个陆清煦身上，不外乎想要信国公手上内阁的位置罢了。

　　恰逢江蒙恩端上一盏参茶，与众人提了个醒儿：“诸位大人，已是午时了，陛下该得用上午膳了。”

　　见皇帝依旧不动声色，长孙谦只好领着一干徒子徒孙，与上首作了礼，“陛下先用膳，我等便先退下了。”

　　凌烨道：“那便容后再议。”

　　待人都退了下去，江蒙恩方再请了一遍，“陛下可要移步偏殿用膳？”

　　“不必。”
　　“让他们撤下吧，朕今日没什么胃口。”

　　“这……”江蒙恩忧心主子的身子，却见主子垂眸，似在想着什么，便不敢再作打扰。方依着圣意去办了。

　　凌烨在案下翻出两本密折。

　　这半年来，朝中积怨已深。而他手中并非没有长孙谦的把柄，只是仍在等一个万全的时机…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动长孙谦的时候，他须得更有些把握…

　　傍晚的时候，养心殿内燃着的龙涎香散出浓厚的墨味儿，斜阳洒入殿内，在大理石上投出道道光影。

　　江羽接得传话，回了一趟养心殿，只先作了礼数，便听得皇帝问起皇后的身子。

　　他自如实禀明了：“李太医今日晌午来诊过一回脉象。道是已有好转了。娘娘今日未再发热，唯有些许余咳…”

　　江羽远远瞥见皇帝手中动作顿了顿，听得皇后安好，方继续落笔写字，才再接着道。

　　“娘娘傍晚在澄湖设宴，让奴才来问问，陛下可有空闲…”

　　“……”凌烨一股心火涌了上来，不觉语气几分重了，“病将好，又去吹风做什么？”

　　江羽垂首一拜，话中几分无奈：“娘娘说，这天儿好，想设船宴，散散心。”

　　“……”他暗自想起那日李太医的话。她想散散心，也是应当。而皇后设宴，问过他的空闲，上一回，还是陆月悠入宫的家宴…

　　晚风微拂，秋夜如水。

　　凌烨跟着江羽身后行来湖边的时候，只见湖面上飘着数十朵莲花长明灯，独独一艘木船漂浮在湖面上。银纱帐在风中张扬，印着烛火的微光，在水面倒影出淡淡的昏黄。

　　帐中人影窈窕，斜斜靠在矮案边，纤手拎着玉壶似正在沏茶…

　　“陛下，娘娘正在船上呢。”江羽俯首禀报，“那边留了艘小船，陛下请移步，奴才们与您撑船过去。”

　　凌烨负手上了船，待船缓缓撑离岸边，方看向立在船头的江羽。

　　“这方第一日，你这个承乾宫大总管，已很是尽心了…”

　　江羽听得皇帝话里几分不明的试探，只连连拜了一拜，“侍奉娘娘，乃是陛下交给奴才的职责，奴才为娘娘尽心，便是为陛下尽心。”

　　听他这话说得周圆，凌烨冷冷一笑，转眸看向船上的身影。

　　星檀候着船中多时了。

　　临上船前，桂嬷嬷边与她捂着披风，边念叨得双眼泛红。道是她身子将将才好，不能吹风。

　　可唯有这样，方能让皇帝对她再多一些怜悯…

　　小船不大，舱内仅够两人的身位，矮案上几道小菜，她喝不得酒，便只让人备了茶。

　　湖面秋风伊人，那些长明灯迎着波澜微微荡漾。远处湖心处，已起了淡淡烟波。若不是病未好全，借船夜游也是佳事。

　　舱内忽的一阵摇摆，她知道，是鱼儿上了钩。

　　来人撩开银纱帐，弯身探了进来。

　　星檀无暇打量他的面色，只是警觉着，伸手探向身后一早备好的长明灯。

　　“病还未愈，为何设宴在水上？”

　　听得他话里几分质问，星檀方看回他面上。“秋夜色好，臣妾便见色起意…”

　　凌烨难得听她话里兴致极好，又见那脖颈里围着一圈儿毛裘，身上厚厚的鹅绒披风，这才是松了松语气，问道，“用哪些菜？”

　　见皇帝在对面落座了下来，星檀拾起公筷，与他布菜。

　　来者是客，还是能保她阿兄平安的贵客…

　　皇帝爱吃牛羊肉，她便让江羽跑了趟御膳房，都妥妥备下。

　　大块的羊肉，早用小刀儿切了小块儿，得蘸着那青绿的韭花酱，方是北疆口味。肥牛做串儿，带着孜然烤得香，可惜她自己用不上。

　　“御膳房花着心思做的，陛下尝尝…”

　　凌烨却觉几分不同寻常。自陆月悠入宫，他便从未享过她如此的招待，更是未见她对自己露出过笑靥…心中已然生了疑，手却不受控制地持起了筷子。

　　羊肉鲜美，宫廷膳房注重技艺调味，每每过犹不及。今日的羊肉却只是原汁原味，不多加那些香料，正是在他在北疆时尝过的味道。

　　他食得不紧不慢，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一场美宴，他自然不好辜负。

　　纤纤玉手提起银丝玉壶，与他沏上了一盏茶。

　　“臣妾尚在小日子，不能陪陛下饮酒，便未让他们准备。”

　　他打量着那双低垂的眸色，嘴角抿着的笑意。自行宫那日因她病情灭下去的心火，此时竟渐渐吹而又生…

　　“饮酒伤身，朕陪皇后用茶便好。”

　　“新春的龙井。可惜了，前两日下过了雨，这几天不见秋露。不然得用露水来泡的。”

　　“不着紧。等下回有了，朕再去承乾宫里饮。”

　　“嗯。”她答得轻巧。那大掌粗糙，却骨节分明。白玉扳指依旧圈在拇指上，似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能离弃。

　　离神之间，那手掌却探来她面前，握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倒好，是暖的。”

　　星檀笑着指了指脚下两个汤婆子，“若没有这个，桂嬷嬷可不准臣妾上船的。”

　　“桂嬷嬷…”他想起清露院里那嬷嬷对他的控诉。“桂嬷嬷待你很是上心。”

　　“那陛下呢？”她顺势接了话去，又直直看向他眼里。皇帝的眼眸，从来不露心事，此时却微微颤动。星檀忙垂眸下来，未等得他的回话，也不做强求。

　　她能读到他眼中的怜悯，这种廉价的情感，稍加渲染，或许能为她所用…

　　她挑起一旁的长明灯，放来矮案一角。“陛下看看，这长明灯上的佛陀，临得好么？”

　　凌烨拨动那纸折的长明灯，果见得一尊白描的世尊像。“是皇后画的？”

　　星檀摇头：“公主不喜出门，得知臣妾生病，便作了这长明灯，许是想让佛祖庇佑臣妾痊愈。方出门的时候，恰见羲和宫的人送来，便带上了一道儿了。”

　　“是还曦…”

　　凌烨口中念念，却看向舱外铺满水面的灯火。还曦不喜出门，更不喜欢夜里灯火鼎盛之处，比如今日这种地方…

　　两年前，父皇病重。太子嫡兄前往城外灵山寺替父皇问天祈福。还曦也跟着同往。然而一场大火，将寺院烧净。还曦虽被人救出，却自此落得害怕灯火的毛病。

　　再加上回城途中，亲眼目睹太子嫡兄被东厂绞杀。自那以后，原本活泼可人的性子，越发内向敏感起来。

　　想到此处，凌烨微微叹息了一声…

　　回神来的时候，眼前却徒有淡茶与菜肴，皇后，和那盏长明灯，一同不见了踪影。

　　他忙抬眸寻去。船尾忽地一道火光，触目惊心。皇后的身影在那火光之中，身上的披风也随着大风扬起，掀起数朵火花…

　　星檀立在风里，捧在手中的长明灯，将将落入船尾的纸灯堆里，便扬起一片汹涌的火光…

　　她静静等着。

　　上回在公主书房，她便见得了这盏长明灯，问起公主，方知是公主画给已逝的先太子殿下。今日下午，她便依着印象，做了一盏相似的。那白描的墨迹将将干透，便被她带来了船上。

　　腰身上已是一紧，她被人揽了过去。那双鹰眸里燃着愤恨与斥责，“你做什么？”

　　“臣妾不慎，失了手，让那长明灯滑了下去…”

　　烟雾越来越大，星檀猛地咳嗽，脚下跟着一轻，已被他抱了起来。

　　皇帝三两步便穿过船身，跨到船头，小船荡得厉害，星檀却被他抱得很稳…

　　对岸的小船已再次划了过来。

　　星檀紧了紧勾着他脖颈的手臂，瞧着他侧颜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她悄声在他耳边问道：“陛下…在害怕么？”

　　那双鹰眸里怔了一怔，不敢看她，却重重扔下两个字：“闭嘴。”

　　她却接着道，“还曦也怕火。”

　　“京都城外那场大火，让还曦没了嫡亲的长兄。如今臣妾的阿兄，也快要没了…”

　　“陛下若怜惜还曦，便也怜惜怜惜臣妾可好？”

　　“臣妾如还曦一样，只是盼着阿兄平安回来…”

　　只是先太子殿下已经回不来了，可她阿兄还可以。

　　皇帝没答话。扣在她腰上的手掌却更紧了几分力道。

　　小船已靠了过来，几个年轻内侍将二人护去了船上。待人将小船撑开，方二人曾用膳的小船，已在湖面上化作熊熊的火光。

　　凌烨这才恍然，是皇后将这船烧了，故意的…不莫是为提醒他，还曦丧兄的故事…

　　他喉间划过一丝冰凉，松手将人放下。“皇后请朕来，便是来看这场大火的？”

　　迎着风，她鬓须碎发，在轻轻扬洒。“瞒不过陛下。”

　　他冷笑，负手看向湖面。不过又是一场算计…

　　皇后却没再多说什么，只等船靠了岸，方先走去了船头。

　　江羽躬身在小码头上候着，与他往日所见一般，伸臂来接着人。皇后扶着江羽上了岸，方回身与他作了礼。

　　“臣妾让圣驾受惊，请陛下降罪。”

　　他压下气息，也落了岸。

　　如何降罪？虽知道是她刻意设计，可眼前不过一场荒唐的意外…

　　他自问没什么与她好多说的，方喊来江蒙恩，引路回养心殿。

　　身后是承乾宫一干婢子与内侍们的声音，由得皇后领着，恭送他离开。

　　月色晴朗，凉风袭来，引出了他心中沉积的凉意。

　　还曦失去阿兄，他也失去了阿兄…

　　自幼他便知道，皇位是留给阿兄的，他无心争抢。天下交予阿兄，北疆那些蛮族交给他。他会替父皇和母后，护着阿兄，守着大周…

　　他自问坦然，辽人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一眼望过去，与黄沙连成一片。箭矢往城池灌入，如顷刻而至的大雨。那些都未曾让他害怕过什么…

　　可方才他在害怕什么？

　　他的皇后，会当着他的面，寻了短见啊…

　　不过是子嗣罢了，二皇兄便是父皇过继来交给母后抚养的。她断然不必为了这个搭上性命…

　　然而他的皇后，比他更要清醒。

　　她在用自己威胁他，可他亏欠诸多，早已无法反击…

　　**

　　秋日的阳光，与清风为伴，明媚舒适。

　　长孙谦被内侍领入来养心殿的时候，心情尚且大好。

　　当着一干重臣的面，皇帝让人单独传召于他，该是有要事商议。如此也能与众人说明，他这个首辅大人，在新皇心中颇有几分地位。

　　然而等上了殿，皇帝却让将蒙恩送来一纸密折到他手上，冷道，“你自己看看…”

　　他不明所以，可皇帝的面色足以说明，并非什么好事。

　　那密折出自东厂手笔。新皇登基之后，因东厂牵连先太子之案，曾重加整治，将骨干全部换血。如今服役其中的，可以说皆是新皇脉系…

　　凌烨冷冷看着殿上的人。长孙家历代名臣，到了这一代，便想钳主而治，怕是想多了。

　　他虽不曾与父皇学习打理朝政，却早看惯父皇那些制衡多方的手段。只是如今若要削弱长孙谦，便得提携一人与之抗衡，眼下朝中人才紧缺，要等来合适的人选，并非容易。

　　一向精神气盛的老臣，看过那纸密令，面容也无法平静。以往自问一身忠臣节气，句句夺理不饶人的首辅大人，膝下一软，便跪在了殿上。

　　“陛、陛下…”
　　“臣替那不肖子，谢陛下恩典。”

　　“长孙大人无需如此多礼。”

　　那密折上写着的，无非是长孙家长子，在京兆尹任上受贿的几样儿证据。凌烨此下私自交给他长孙谦，已是与劳苦功高的首辅大人留了几分薄面。

　　“陆清煦在江南办事不利，也该有人去善其首尾。也正好，让长孙公子多领会民生苦难，将来回京为父母官，方能服人。”

　　“……”长孙谦自知理亏。可东厂办事利索，那密折上的证据，已足够将长孙琦送入大理寺…皇帝留下情面，正是为了抹平那封弹劾陆家世子的折子…

　　他只得与上首一拜，“陛下替臣考虑周详。臣替那不肖子，谢过陛下…”

　　**

　　承乾宫后院的桂花苗开了花。虽还只是小小的一颗，却散了满院子的清香。

　　桂花开一夜便落，星檀干脆让桂嬷嬷都摘了来。再让人去御膳房里，要来了些许糯米粉。裹着桂花一道儿蒸熟，再淋上蜜糖。便是江南桂花糕的味道。

　　江羽匆匆从前院儿回来，见得星檀在后院儿，方捧着手中书信递了上去。“娘娘，是国公大人的书信…”

　　星檀有些惊讶。阿爹为了避后宫谋政之嫌，是从来不会给她写信的。家中的消息都是往安德厚公公那边送，最先让太后姑母知道，若到紧急的方会让她知晓。

　　她接过那信件，却见信封上却明明白白写着：“吾女星檀亲启。”短短几个字，足以说明这信件来得光明磊落。

　　星檀看向江羽，“这信，怎么得来的？”

　　“今朝奴才被陛下传去养心殿，信是陛下给的。”

　　“……”星檀猜得几分信中写了什么。若皇帝真帮她办了那件事儿，这无疑是让阿爹写信来，好让她知道结果。

　　果不其然，阿爹言辞恳切，信中所说，长孙家长子调往江南，接替阿兄修葺水坝。待阿兄交接公务之后，陛下方再有调任书函…

　　虽不是免责，也不是回京。可如今长孙家与阿兄绑上了同一条孤舟，便也没有再弹劾阿兄的道理了。

　　不得不说，皇帝这回举措恰到好处。并未袒护谁，却又免了一场朝堂上的口舌之争。

　　她连日来提着的一颗心，终是落了下来。

　　可再抚摸着信上阿爹的字迹，她忽的明白：有人来邀功讨赏，她总得有所感恩吧…

　　**

　　惠安宫的消息，比承乾宫来得晚。

　　入了夜，长孙南玉方收到家中托人带来的信。兄长落了把柄在陛下手上，要被调离京城，往江南接替陆家世子修葺水坝之职…

　　她冷笑了声儿，与姜嬷嬷道，“他们又有什么能办好的？还事事都怨在我身上？到底没一个省心。”

　　信纸被她一扬，送入了烛火苗儿里。稀稀拉拉一阵碎响，化作了灰烬。

　　那日母亲入宫探望，不问缘由便将她斥责了一遍。道是她在宫中养了祸害，拖累了朝堂上的父亲。母亲句句是道理，她无从反驳。

　　长姐大方得体，明事理，知恩惠。琴棋书画，样样比她要好。人死了，魂还住在他们心里，如今那些亏损和失意便处处往她身上压。

　　他们怎不看看自己的好儿子呢？此回帮信国公世子解了燃眉之急。那些弹劾之事，定是被陛下就此了结了。

　　如此想着，杯中茶水似也染上了一层不平与愤恨，被她咬牙一挥，稀碎落地，腐入地狱，方才能解恨。

　　接替来有盛的蓝公公，却入了偏殿里来，“娘娘，陆家小姐前院儿里候着，说是想见一见您。”




30.  秋雨(5)   心好

　　午后, 养心殿因着秋风，透着几分清爽。

　　星檀被江总管引着入来殿内，皇帝却不在书案后。

　　江蒙恩微微顿足, 指了指后殿的方向, “陛下还在内殿，娘娘随奴才来吧。”

　　行入殿内深处，书香屡屡飘来, 不时有棋子落盘的声响。

　　星檀绕过屏风, 方看到皇帝盘膝坐在棋榻上，注目在棋盘上。她行去人跟前儿行了礼数, “桂嬷嬷做了些桂花糕, 臣妾拿来与陛下尝尝。”

　　皇帝不曾抬眸，话也没回。
　　许是手中的棋书太过珍珑, 又许是…有些生了脾气。

　　星檀看不明，便干脆不猜了。

　　食盒子撂在桌案上，她从里取了那盘桂花糕来，送去棋榻上的茶桌一角。又寻着皇帝对面的位置坐下, 捏着块儿桂花糕在手里，一同看起桌上那盘珍珑棋局来。

　　对面的人冷面如斯，一言不发。手中白子落下, 方又拾起一颗黑子，依着一侧的棋书, 看了半天，想了半天…

　　她是来谢恩的，怎知道人家并不想领情。

　　那桂花糕咬了两下，便被她整个塞在嘴里，打算着赶紧吃完, 便就寻个台阶下，回去承乾宫看画听琴岂不快活…

　　“皇后能否安静些…”

　　“……”星檀嚼吧着桂花糕的动作，忽地顿了顿。她好歹是名门出身，祖母再怎么娇惯，可也教导过吃食无声的习惯。

　　不是她不够安静，而是人家不想被她打扰。

　　对面的人只是抬眸一瞥，眉间不悦，目光很快又落回了棋盘上。

　　星檀干脆顺势起了身，“那，臣妾便不扰着陛下了。”正要作了别礼退下了。

　　皇帝却从身侧取来本册子，搁在棋案一角。“皇后不记得万寿节不要紧，礼部自会打理宴席。此回不作铺张，只与官眷后宫吃一顿便饭。这命妇的名册，由皇后看过，再送去礼部核对便是。”

　　“……”

　　有人不记得她的口味，她也不记得人家的生辰。

　　很是合理，很是公平。

　　心这东西，少长一点儿，便能百毒不侵。

　　星檀福了一福，方去接下那册子来。看名册这种活儿她不大会，承乾宫里，还有一位后补皇后呢…

　　“那臣妾过几日，再拿来与陛下过目。”

　　她说罢便做了别礼，提起一旁桌案上的食盒子，走了。

　　凌烨这才将手中的棋子掷回了棋筐里。

　　那抹背影渐渐消失在屏风后，很是轻盈。今日这身雪青的竹服，与她的肤色很是相称。方吃着那桂花糕时鼓鼓的腮帮子，似个活泼的小女儿，于他面前也是头一回。

　　可见得皇后，他便会想起船火那夜。便就是那张好看的脸，那娇弱的身子，曾以性命要挟于君王，无法原谅…

　　目光渐渐收回，落回棋案上的时候，却见那桂花糕还腾着些许热气，桂花香仿佛钻入了脾胃。

　　他没忍住拿来一块儿，尝了一尝。

　　甜得很…

　　吃多了，定容易让人上当…

　　**

　　承乾宫门外，江羽正候着。见星檀从内出来，江羽躬身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又小心忖着星檀的面色。

　　“陛下该没有为难娘娘？”

　　“没有。”她扶去他的手臂，动作已十分自然，带着些许依赖。

　　“那便好。”

　　星檀见他嘴角抿着的笑意，微微叹息，“好什么呢？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皇帝帮了她阿兄，她不过还他些许恩惠。

　　“奴才只是有些担心娘娘。”

　　星檀看了看旁边低眉垂首的人，“失而复得，乃是大吉。江公公，你说对吗？”

　　“诶…”

　　江羽轻轻应声。这话中说的似是皇后的兄长，可也有那段儿时的小情分，到底是暖心的。

　　承乾宫门前，星檀远远便见得玉妃带着展旗候着。玉妃身上尚且穿着后妃的命服，然而头饰却轻简得只一支白玉步摇。

　　该是见得她回来，人已经迎了过来。星檀这才看到她面上几分急切。

　　玉妃未顾及礼数，已拉起她的手来，“娘娘…”见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染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怎么了，慢慢说。”

　　玉妃拉低着声响，“清茴方才得来消息，陛下突然将我阿爹召回京城了…不知是不是已打算问罪。”

　　“……”星檀一同怔了怔，却很快恢复冷静。

　　“你先莫担心，万寿节将至，陛下不定是请玉老将军回来参宴罢了。”

　　玉妃这才跟着点了点头。罢了低眸，暗自沉声念叨着。

　　“定是的。”
　　“阿爹定只是回来与陛下贺寿。”

　　星檀拉着她往宫内去，“去我屋里喝口定惊茶吧，其余的，我们再作计议。”

　　她的目光却在皇帝方才给的那本名册上扫过。长孙琦受贬，此时正是长孙家气脉虚弱的时候。之前长孙家对玉家二位将军的弹劾，或许，可以有所转机呢…

　　入来寝殿，星檀让桂嬷嬷将门关好，又连夜让江羽理了请朝中三位诰命夫人入宫的帖子。这万寿节的命妇名册，还是由得玉妃代笔，方能起得作用。

　　皇帝这两日却忙于政事，不曾来过后宫。听江羽打听得来，养心殿外等着皇帝召见的朝臣，从早候到晚不曾断过。

　　直至第三日午后，江羽得来皇帝终于有了空闲，去了玉和宫探望小皇侄的消息。星檀自让人通传了玉妃，一道儿往玉和宫去。

　　清风怡然，院子里的老桦树沙沙作响，地上斑驳的树影，也跟着微微闪动。

　　凌烨负手立在茶寮边，正望着武场中的小个头，肉滚滚的拳头一挥，便就落了空，到底还是练得太少了…

　　先太子妃用性命护下来的小人儿，如今已经五岁，经得静太妃的教导，性子安逸温厚，却少了些皇子应有的气魄。

　　他每逢有空闲，便会喊着沈越来，陪着小祈儿练武。太子嫡兄文武双全，他不好辜负了那位父亲。

　　小人儿又是一拳挥落了空，胖墩墩的身子没立住，啪地一声倒在了沙地里。

　　茶寮里的静太妃几分紧张，忙行出来要过去看看，却被皇帝拦住了去路。

　　皇帝冷声道：“让他自己起来。”

　　静太妃唯有福了一福礼，退去一旁。虽有几分担心，却知道皇帝也是为了将小祈王教好。

　　果不其然，小祈王若无其事，笑嘻嘻从地上爬了起来。“沈将军，孤饿了，没劲儿了。不如明日再练？”

　　沈越指着那边的皇帝，笑道，“陛下方说，今日得练上一整个时辰。这还有大半呢。”

　　“……哎…”小祈王小大人般叹了声气，又望了一眼那边的皇叔，只好无不大情愿地迈开马步，“沈将军，您可手下留情呀。孤王年纪小，经不得摔呐。”

　　沈越被逗乐了，手下却没留情。与小人儿摔跤，他又能用几分真功夫？不过是陪着他练练基本功法罢了。

　　凌烨望着那重新爬起来的身影，那小小的五官之中，还藏着几分太子嫡兄的影子。

　　他自想起年幼之时的自己，因得不愿开口说话，总让母后失望。他不是父母眼中完美的孩子，是以长大后，也少有想过要有自己的孩子。

　　可与祈儿相处久了，方发觉那小人儿的性子温敦，着实让人喜欢…

　　江蒙恩从外头回来，往他面前拜了一拜。

　　“陛下，皇后娘娘在外头。说是要与陛下看看万寿节的命妇名册。”

　　凌烨并未迟疑，“来得正好，宣来武场。”

　　江蒙恩退了下去。不多时，方将皇后引了进来。

　　皇后今日打扮得十分工整，华贵的燕居服与点翠镶金的钿帽一样不落，似十分珍惜着皇后的身份。

　　这让他莫名有些安心。

　　皇后上前做了礼数，却让一旁玉妃捧上来那本名册。

　　“这名册臣妾一人本是办不来，还好这几日有玉妃帮着，又请了三位诰命夫人来一同商议，方拟了一份儿初稿。陛下可要看看？”

　　玉妃…

　　将军玉石峰不日便会回朝，之前数月，前朝后宫都在传言玉家军掳掠边海百姓之事。皇后今天带着人家女儿来，若他没猜错，是来打探虚实的…

　　他看了看江蒙恩，方回了皇后的话，“名册留下，朕这两日看过。”罢了，他方抬手指了指武场中央。

　　“皇后看看，小祈王的摔跤练得怎么样？”

　　“……”星檀哪里看得懂什么摔跤，在江南的时候，斗蛐蛐儿倒是看过几场。更何况，她带着玉妃来，是想来试探试探皇帝是如何打算玉老将军的事儿的。

　　见皇帝一直注目在小祈王身上，星檀便也替小皇侄多说了几句好话。

　　“年岁虽小，可看着气力不错。与沈将军博弈，还能有些章法。日后勤加练习，定会是个小勇士…”

　　凌烨听她满嘴乱吹，早已见怪不怪了。

　　还曦那般小虫儿乱爬的书法，都能被她说成“落笔飘逸，天真自然”，那祈儿这棉花拳、绣花腿，在她口中能成为“小勇士”也并不出奇。

　　“皇后看来对祈儿印象不错？”

　　“……嗯…”算是，不错吧…

　　她无意间再看了一眼那边的小人儿。白白胖胖的，还行。

　　“臣妾来的时候在想，那名册上，如今只有京居二品以上命妇的名字。以往万寿节，好似还会有地方官员会来京城祝寿。今年可也一样么？”

　　她小心打量着皇帝的面色，再补上道：“臣妾好将那些家眷也加入名册。”

　　“皇后是想问，林阁老？”
　　“朕记得，皇后之前还替林阁老求过情。早前林家长子在福州立了功，趁着此回万寿节，确是要回京了。”

　　“……林阁老要回来了，是好事儿。”可惜阿嫂还在江南陪着阿兄，不能马上父女团聚…

　　星檀忽的发觉，皇帝好似在绕弯儿着说话。分明知道她带着玉妃来是为了什么，还在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那玉将军呢？”她干脆将话挑明。

　　玉妃面色紧张，望向皇帝。
　　连着武场中的沈越也跟着停了下来…

　　凌烨打量着眼前的皇后，这话分明已问过了界，那双眸色中却依旧坦然。当着一众人在，他若开口要罚，定是不能轻饶。

　　“皇后想知道的事情，过几日便会知道了。”
　　“朕今日难得休整，只陪祈儿练武。皇后若累了，便与玉妃先回宫歇着。”

　　玉清茴难有机会面见皇帝，正还想说替阿爹说句话，却被星檀曳住了衣袖。

　　“那陛下好好陪着小祈王，臣妾与玉妃便先行告退了。”

　　皇帝话中提点之意已很是明显，到底不必急于一时了。待同玉妃一道儿出来了玉和宫，星檀方劝她道，“慢慢来，急不得的。如陛下所说，便就等几日，再作打算吧。”

　　玉妃这才察觉自己关心则乱，若惹得圣怒，怕是救人不成，反回累及父亲和自己…

　　小祈王果真练了整整一个时辰，满头大汗跑回来茶寮。不急着寻静太妃，倒是一把抱住了皇帝衣袍。

　　“皇叔可是想累死祈儿便算了？”

　　凌烨一把将小人儿抱了起来，望着那肉嘟嘟红彤彤的脸蛋，“祈儿体健，小小一个时辰不碍事。”

　　“皇叔尽说假话。”
　　“祈儿胳背肘也酸了，膝盖骨都软了。”
　　“再练下去，就得跟着太妃一样喝汤药，熏艾草了…”

　　“……”小人儿说话不急不慢，却让人无力反驳。凌烨却看了看外头的方向，再问起小人儿：“方才皇后来看你，你可知道？”

　　“知道。”
　　“皇婶顶顶好看的，一来祈儿便看到了。”

　　凌烨接着问：“若让祈儿去承乾宫陪皇后住一住，祈儿可愿意么？”

　　“不愿意。”小脑袋轻轻晃着。

　　“为何？”

　　“那是太后娘娘侄女儿，亲疏有别。祈儿和皇叔一样，不喜欢太后。”

　　“……”

　　**

　　内务府近日对待承乾宫的差事儿，很是上心。先是让人重新给观雨亭上了漆，后又将前院儿的花草都翻新了一趟。

　　一大清早，又让几个小内侍忙来了后院，清理着花窗下鱼池的污泥…

　　星檀将将用过早膳，听得外头动响，正扶着桂嬷嬷出来看看，便见得江羽领着几人从外头进来。

　　那瘦瘦的小内侍，星檀最是认得，好久不见了，清秀的面盘子圆润了不少。小内侍手里却牵着个小人儿，胖墩墩的，不必多瞧也知道是玉和宫那位小皇侄…

　　她与这小皇侄没多大的交集，不过前几回祭典，能见得静太妃牵着小人儿的出席。

　　先太子留下的幼子，没了阿爹阿娘，一直养在静太妃膝下，因年纪尚小，平日也不大出来走动。

　　“皇婶！”小人儿温温敦敦一声，叫得人心尖儿发软。星檀忙理了理喉咙，端起来这声皇婶的架子。

　　“小祈王今日怎来承乾宫了？”

　　小祈王扯了扯小德子的袖口，小德子便要一把做了跪礼。

　　“娘娘吉祥。”

　　“可快起来吧。”星檀正抬手免礼，却见小德子抬起一张笑脸，手中轻轻一捏，不知哪儿来的一束小雏菊，直奉上来星檀眼前。

　　星檀难忍嘴角的笑意，却听得小祈王在一旁憨笑，“皇婶也喜欢看戏法儿。孤王在玉和宫一个人看得闷，与皇婶一道儿看可好？”

　　小人儿笑起来，面上肉滚滚的两团。星檀没忍住，弯身下去揉了揉那小脸蛋儿。这小可爱，谁能拒绝呀。

　　“好呀！”

　　观雨亭将将上过新漆，星檀只好牵着小人儿去了偏殿。

　　一时间被这小可爱迷了心智，可等小德子耍起新戏法儿，她方想起昨日下午在玉和宫…皇帝三番两回问起她对祈儿的印象…该不会是想塞个儿子给她吧？

　　星檀心里打着顿，一旁小祈王却一手一个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松糕沫子…

　　她凑去小人儿跟前儿，打探起来：“小祈王来之前，陛下可与你说什么了？”

　　小祈王咽下一口桂花糕，方回了星檀的话，“陛下说，皇婶这儿桂花糕好吃。”

　　“……”

　　“陛下还说，皇婶心思好，和太后娘娘不一样，让祈儿多来您这吃吃饭。”

　　“……”




31.  秋雨(6)-虫   余情

　　这小人儿嘴巴甜得很, 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人都来了，又认准了承乾宫里的桂花糕。星檀只好让邢姑姑与桂嬷嬷去了趟御膳房, 张罗了一桌子江南甜点来。

　　小德子的新戏法儿看完了, 便是午膳的时辰。星檀自带着人在偏殿用膳。

　　小祈王望着满桌的甜点，眼珠子都鼓圆了。“我们午膳就吃这些呀？”

　　“嗯。不好么？”
　　这可是她精心为小殿下准备的！

　　“好呐。”小祈王拿了块肉松饼，一口咬在嘴里。尝过了味道, 咯咯笑起来。

　　“皇叔没骗人, 皇婶这儿真好。”
　　“太妃管着孤王，不让多吃甜食的。”

　　这话听起来倒像那么回事儿了, 星檀小时候也总被这么管着。

　　星檀忙又夹了一块儿奶香酥放到小人儿碗里：“太妃可能不大知道, 吃甜点的好处多着呢。”

　　有营养，味道好, 吃下了必定让人开开开心。

　　星檀笑着，“小殿下今儿想吃多少便吃多少，皇婶这儿管够！”

　　小人儿一双眼睛都快滴出水来，巴巴望着星檀, 如小鸡啄米般地点了点头，而后挥起肥肥的小爪，正式开动起来。

　　小殿下年纪小, 胃口却不小。整整一桌十几样儿甜点，都尝了一遍, 又将最喜欢的肉松饼和牡丹饴都吃了干净，方肯罢休。

　　桂嬷嬷端了茶水来，伺候着小殿下漱了口。丘禾送来帕子，给小殿下擦了把油嘟嘟的小嘴。

　　将将都弄好了，小人儿便撑不住了。打着哈欠, 扯着星檀的袖口，“皇婶…孤王困了。”

　　“……那本宫让邢姑姑送小殿下回玉和宫午睡吧？”星檀话没落，小人儿便一把倒在了她的膝盖腿儿上。

　　这是吃饱了，还是喝醉了？
　　还是要赖着不走了？？

　　星檀看了看邢姑姑，又看了看一旁的桂嬷嬷，“这…这怎么办呀？”

　　她头回带小娃儿，怎么人就倒了呢？

　　桂嬷嬷凑来，笑着将小人儿抱了过去，“小娃儿吃饱了，都困得急。娘娘如今，只好借间厢房给小殿下了。”

　　“……”借间厢房，那不就顺理成章住下了？这便宜儿子，逗着玩儿几回便算了，真要赖着承乾宫不走，岂不是成全了皇帝的心思…

　　“不用厢房了，便就借着我那暖榻让他睡一觉。醒了再送回去玉和宫。”

　　“那便随娘娘的意思。”

　　桂嬷嬷不难看出皇帝的用意，自家主子却是不买账的。不买账也好，主子身子受了委屈，哪儿是送个便宜儿子就能哄回来的？

　　只是怀里这小娃儿，睡梦中张了张嘴，呢呢喃喃，“皇婶…好吃…”

　　那小脸蛋儿嘟嘟的，像六月天结下的蜜桃儿。

　　桂嬷嬷看着，不自觉地笑了笑，方抱着小祈王去寝殿了。

　　**

　　虽是秋日，午后的阳光依然有些炽热，唯有秋风的凉意，依旧舒爽怡人。

　　养心殿内难得空闲，皇帝让江蒙恩摆驾，去趟承乾宫。

　　将将行来承乾宫门前，却听得院内传来丝竹之音。琴弦徐徐，不急不缓，音色袅袅，绕梁不去，是一曲《山居吟》。

　　他辨认的曲目不多，可儿时父皇每每犯了头疾，母后便会抚起这一首曲子，与父皇舒疼解忧。

　　可他不曾记得，皇后喜欢琴艺。大婚之后，留宿坤仪宫，也从未听过如此琴声。

　　江蒙恩察觉得主子面色，忙来小声提醒，“陛下，是从琴楼传来的，可要移步去看看？”

　　“嗯。”

　　听主子应声，江蒙恩自去了前头引路。说来也奇怪，承乾宫里那座临着假山的琴楼，好似极少用起，今日看来是娘娘起了兴致。

　　琴楼就在不远，绕过前殿转角，凌烨便已望见二楼上的两道儿身影…

　　江羽坐着靠外的琴桌旁，抚琴悠然。而皇后，一身茶白的襦裙，一手托腮，斜靠在书案上，手中持着描笔在纸上勾绘着什么，不时端起一旁的茶盏，小饮一口。

　　有趣…
　　虽为夫妻，她在他面前却从未有过这般闲散的姿态。倒是今日的江羽，面如冠玉，长发纷飞，与皇后神色如出一辙…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禁暗自在想。

　　祭天一行，见她病重，又伤了身子，他方心起恻隐。他只是想，江羽与她同是江南人，照料在侧，该能比安小海更顺心些。

　　可也并不必如此顺心…

　　江蒙恩打量着主子的面色，方想问问可还要上去。却见主子已负手去了身后，继续往那琴楼里去了。

　　秋高气爽，让人心境宽彻。星檀难得起了兴致，便让人将琴楼打理了番。依着一本喜欢的山水绘本，临摹起其上的线条与水墨。

　　有清风斜影为伴，琴音袅娜作依。
　　一入画境，便不知时辰。

　　一旁伺候着的银絮却是一声“陛下吉祥”，她手中的小毫方顿了一顿…

　　凌烨从小梯上来，只见那抹背影懒散着，一手托腮，肩头微斜。

　　被那小婢子的声响惊扰，案前的人方撑着下颌，微微回眸过来。见得是他来，双眉一抬，眼里几分吃惊，却不紧不慢支起身子，由那小婢子扶着，起身与他福了一福。“陛下怎来了？”

　　“祈儿来了你这儿，朕来看看他。”

　　江羽也行来，与他一拜。他方顺势问起，“这一手好琴，以往在养心殿，好似未曾听你弹过？”

　　“回陛下的话。奴才在江南的时候，学过一些琴艺。今日难得娘娘想要作画，奴才方与娘娘助兴。”

　　话说得简单，也似合理。

　　他未再往下计较，只行去皇后身后的书案边，见得桌上临了一半的山水线条，“皇后临画，神韵拿捏得不错。”

　　星檀一时兴起与自己寻的小乐子，并不想被人鉴赏，方想起转了话头：“小祈王午膳后一直在寝殿午睡，也该叫醒来了。”

　　凌烨自听出她几分不想被打搅的意思，又听得她吩咐婢子：

　　“去趟寝殿，让桂嬷嬷将小祈王带来琴楼吧。”

　　见那小婢子退下，江羽也一跟着拜别。“奴才去楼下候着陛下与娘娘的吩咐。”

　　琴楼里仅剩下二人，皇帝靠得很近，气息里的温热被沉沉的呼吸压在下头，虽未动声色，也让人能察觉得些许躁动。

　　星檀有些后悔支开银絮了，寻着一旁的茶碗，自寻了活计：“说好的晨露龙井，陛下今日该能尝尝了。”话没落，她手腕儿却被人擒了过去。

　　“身子可好些了？”

　　那声音沉，可却难得温柔。

　　星檀未敢看他，抽回自己的手来。“尚还有些反复呢。”

　　身子好了，他该又想着要怎样了。她也并未撒谎，确是每日早起，还有些小咳的。

　　皇帝却行去了那琴桌前，在方才江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两回，再问起她来，“太医是如何说的？”

　　“李太医说，余热未除，尚需服药调理。”

　　皇帝话里淡淡，“朕明日再与李太医说说，你小日子的病痛，也一并好好调理。”

　　“……”皇帝到不嫌忌讳那葵水之事，还是头一回关心起她的身子。

　　却听他接着问起：“皇后与江羽…很是相熟？”

　　“只是同乡，方觉着可靠。陛下不也是看重这一点，方让江公公来承乾宫里任差事儿的么？”

　　手中的茶沏已好了，她自端去了他面前的琴桌上。桌上还摆着江羽用过的旧碗，她方顺势端去了一旁，免得他再多顾忌。

　　凌烨将那小动作看在眼里。宫中素来主仆有别，皇后与总管共饮一壶茶水，若要问起安小海可曾有过如此待遇？怕是没有的…

　　他心中冷笑了声。也不知在她心里，除了君臣夫妻之礼，家族存亡利益，予他，还剩几分情分？

　　“皇叔、皇叔…”

　　是桂嬷嬷牵着小祈王上了琴楼。

　　木地板咚咚作响，小人儿握着小拳头，敦敦地跑来他脚边，拉起他袖口，“皇婶这儿可好吃了！”

　　“怎尽想着吃了？”他一把牵起小人儿，“都吃了些什么？”

　　“肉松饼、牡丹饴、莲子银耳糕、奶香糕、鸡蛋脆卷儿…祈儿就记得这些了。”

　　“……”都是甜的…

　　他望了一眼皇后，没开口说道理，反被她抢了话。

　　“都是小祈王喜欢吃的！”星檀理直气壮，不是他用桂花糕将小人儿哄来的么？她准备一桌子甜食，有什么不对么？

　　“……”凌烨几分无奈，牵起小人儿起了身。

　　“祈儿还得练武，朕便先带他回玉和宫了。”

　　“陛下慢走。”星檀终于几分轻松。方被他那么关怀了一番，还真怕他会留下来用膳留宿。

　　小人儿却又敦敦跑来她脚下，“皇婶，孤王明日还来这儿吃糕点。可好？”

　　“……”这小家伙真是赖上了？

　　可望着那肉嘟嘟的小脸蛋，星檀没忍住再捏了一把。

　　“行吧。”

　　皇帝将人拉了回去，“明日祈儿要与朕去小岚山登高，皇后便就一道儿。这承乾宫的东西太甜，祈儿不能吃多了。”

　　“……”小祈王愣了愣，没得吃了…
　　“……”星檀也愣了愣，您老带娃玩儿，谁想要一道啊…

　　小祈王就这么被皇叔牵着往楼下去，眼巴巴望着皇婶，依依不舍那些甜甜的点心。待行出来了承乾宫，小祈王方扯着皇叔的衣袖。

　　“不是皇叔说的，让祈儿多来承乾宫吃饭？”
　　“祈儿还想来。”

　　“……”凌烨垂眸见那张小脸上，鼓鼓的腮帮和嘟起的小嘴，是真有些生气。

　　他耐心解释：“甜食吃多了不行。”

　　“皇叔尽胡说。”

　　“……”他如何胡说了？

　　“皇婶说，吃甜点的好处多着呢。能长身体，还让人开心。”

　　“……”凌烨打量了一眼小人儿圆滚滚的身形，长身体是没错，可也该换个方向长长了…




32.  秋雨(7)   旧恨

　　见皇叔不说话, 小祈王还自觉得了理。

　　以后有皇婶的话撑腰，他在太妃面前要甜食吃的时候，也能挺一挺小腰杆子了！

　　第二日午后, 趁着太妃没留意, 小祈王又拉着小德子往承乾宫里去。

　　“得先去皇婶那儿吃得饱饱的，孤王才有气力爬山呀。”

　　小德子笑着劝了劝，“小殿下, 一会儿陛下该来接您了, 可不好走远。”

　　“皇婶也要一道儿去小岚山的，去找皇婶也是一样。”

　　小德子眼珠子转了转, 忙替主子想了个法儿：“诶。那一会儿奴才送小殿下到了承乾宫, 便再去趟养心殿，就与江总管那边知会知会, 您在皇后娘娘那儿呢。”

　　小祈王哒吧点了点头：“有小德子你这么聪明，那孤王就放心啦。”

　　一路行来承乾宫，小祈王被小德子牵着入了前院儿，看得那墙角下的柿子树, 上头红彤彤的柿子都熟透了，坠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踩着石凳子上去, 该就能够着了。小祈王在心里打算着，拉了拉小德子的衣袖。“孤王认得去后院儿的路, 你便先去养心殿替孤王传话吧。”

　　“奴才得送小殿下进去才行。”小德子办事儿算是稳重，怎么着也得将小殿下交到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手上才行。

　　小祈王也知道小德子谨慎的性子，方再道：“孤王怕再迟，皇叔就得去玉和宫白跑一趟了。你快去快回，孤王都在承乾宫了, 走不丢啦。”

　　好不容易将小德子支开，小祈王方朝那颗柿子树跑了过去。

　　原本院儿里正道儿上还有几个大宫女，墙角下便没什么人了。以他丰富的皇宫生活经验，若要让奴才们看到自己爬高，那可是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儿。

　　小祈王踩上了小石凳子，正攀着枝头上的柿子去，下头却传来个小姐姐的声音。

　　“小殿下可是想吃柿子？臣女帮您。”

　　小祈王垂眸一看，“皇婶”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却见那小姐姐的眼睛虽长得像皇婶，可其余的便一点儿也不像了。

　　小祈王忙转了口风：“你是哪家的小姐姐呐？”

　　**

　　惠安宫。

　　寝殿外的乘凉小亭里，长孙南玉正靠着最爱的玉床上午睡。

　　这玉床是北疆叫卡兹的小国供奉而来，触手升温。

　　自打儿时用上，她便再也离不了。待嫁入了皇城，也劳师动众，当做嫁妆搬进了宫来。

　　秋日里最是要养神的时候，不需人打扇，她只留着个小婢子捏着小腿儿。

　　她这副身子养得丰腴，可一双长腿却保养得很是纤细，都是由得这些小婢子们用暖玉石与桂花油揉推出来的。

　　她闭目养神，并未睡着，迷蒙之间，见得榻脚上那双媚眼，无名被惹得心烦。腿上一用劲儿，便将那小婢子踢倒去了地上。

　　小婢子忙从地上爬起来，与贵妃娘娘赔罪，“奴婢知错。”

　　“知什么错？你何处错了？”

　　听贵妃声音缓缓，南笙更知这一顿打骂又逃不掉了。

　　她原是教坊司的舞女私生的女儿，会些魅人的功夫，只可惜皇帝不来惠安宫，便也使不上好劲儿。主子的气儿便总撒在她身上。

　　每回打骂，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借口，不论什么托词都当是狡辩，久而久之，便也不知道反抗了。

　　她只得连连在地上扣首，好在蓝公公及时赶来有话要传。主子方暂且喊她起了身来。

　　蓝公公正与长孙南玉道，“娘娘，陆家小姐送了小祈王过来。娘娘可要见一见？”

　　长孙南玉声里懒散：“那可是本宫的小侄儿，快带上来吧。”

　　待蓝公公应声，退下去办差了，长孙南玉的目光方再在南笙身上扫过，“一会儿替本宫好好伺候小侄儿，方才你的过错，便就作罢了。”

　　南笙得了救，忙与主子一叩首。方听主子又吩咐道，“去将偏殿里存着的甜点都拿来。”

　　不多时，蓝公公将那圆墩墩的小人儿牵来了小亭。长孙南玉自迎了上去。“小殿下，可还认得我么？”

　　小祈王脱口而出，“您是贵妃娘娘。”
　　“小姐姐说，贵妃娘娘这儿有柿饼吃。孤王方来看看的。”

　　长孙南玉笑了笑，到底是个孩子，只想着口福。“不只有柿饼，还有好些糕点呢。”罢了，她牵起小人儿的手来，将人领去凉榻上坐下。

　　桌上原有一碟糕点，被蓝公公端来了小祈王面前。

　　看小人儿捏了一块儿吃得欢，长孙南玉方再问道，“小殿下可还记得，若论起辈分，小殿下还得叫我一声小姨？”

　　小人儿一进来，长孙南玉便注意到了那双眼睛，水灵清澈，透着善意，这让她想起那已故的长姐。

　　她也是昨日方得来消息，陛下让人将小祈王带去了承乾宫，小祈王还与皇后娘娘相处甚欢。

　　这大半年来，皇后独得圣宠，却一直未传出有孕。陛下便就如此等不及了，要往承乾宫里塞皇嗣。

　　真是可笑…这小娃儿原是长姐的骨血，真要认亲，也得先问过她这个姨母吧？

　　“小姨。”

　　小人儿一本正经吃着点心，满不在意的喊了一声。这娃儿心中了无戒备，真是讨人喜欢。分明是她长孙家的人，怎么好认了陆家的人做阿娘？

　　长孙南玉拼命挤出两颗眼泪，抬手抹了抹，唉叹了声儿，“阿姐若还在，知道你认了我，该得欣慰了。”

　　小祈王见得人哭，扯了扯贵妃的袖口，“小姨为何伤心？”

　　“我只是想起，你阿娘的死…”

　　长孙南玉嘤嘤泣泣了一阵子。南笙方端着满满一盘子糕点上来。

　　“小姨莫伤心了。”小人儿不紧不慢地将她安慰了一番，又只去盘子里捉了块儿肉松卷咬了起来。

　　长孙南玉见他这般不上心的模样，方抽泣着将话挑了明，“小殿下可知道，皇后娘娘是太后的亲侄女儿，那可都是害死你阿爹阿娘的人啊…”

　　……

　　小德子从养心殿回来承乾宫，便去了后院儿传话。

　　星檀正喂着池子里新养的锦鲤，却听得小德子说，“陛下在养心殿中会见几位大人，让娘娘带小殿下先往小岚山去。陛下忙完了，自会过去。”

　　“小殿下？”星檀看了看小德子，“小殿下可是在还玉和宫么？”

　　小德子怔了怔，忙道出午后小殿下便吵闹着来了承乾宫，要多寻皇后娘娘多吃些甜点的事儿。

　　承乾宫里不见了小贵客，内侍和婢子们忙寻起人来。

　　星檀亲自去了偏殿和琴楼，小祈王在承乾宫里去过的地方不多，就那么两三个，可也没见人影。

　　小人儿身份尊贵，若真出了事儿，便是皇宫里的大事儿。

　　桂嬷嬷见主子着急，只好劝了劝，“不定是走开去了承乾宫外了。娘娘还是早些与养心殿里知会声吧。”

　　江羽今儿出外办差，星檀只好吩咐邢姑姑往养心殿走一趟，与江总管通传，好让内务府和养心殿的人一同寻人。

　　邢倩接了差事儿，正急着出了门口，却见小殿下被个婢子牵着，正往承乾宫里来。那婢子面生，不是宫中的老人。

　　邢倩熟悉各宫各院里的穿着，那婢子身上的衣物丝织华贵，她便一眼认得出来，是惠安宫的人。

　　见那婢子正与小殿下说着什么，邢倩几分警觉，忙将身子掩去了门后，静静听着。

　　南笙方得了娘娘的意思，将小祈王送回来承乾宫。主子不喜欢皇后娘娘，方在小殿下面前将话都说尽了。

　　小殿下温温敦敦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到了门前，南笙方弯腰来，见小殿下嘴边还沾着些许肉松。南笙没忍住笑了笑，袖口里揭出来块手帕，与小殿下擦了擦嘴角。

　　“小殿下，奴婢便将您送到这儿了。您自己能进去么？”

　　小祈王见这小婢子生得好看，嘴上便开始跑调，“美人姐姐别担心，孤王打三岁起便会认路了，难不倒孤王。”

　　南笙抿了抿唇，小殿下着实可爱。可她得听贵妃娘娘的话，不然回去，定又得吃苦头。

　　南笙再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黑布包裹，塞进了小祈王的衣襟里。

　　“这小香囊，小殿下收下吧。”
　　“不过，这是专给女子用的。小殿下可以送给皇后娘娘用。”

　　小祈王拍了拍胸脯，“皇婶喜欢香香的。孤王一会儿便送给她。”

　　南笙听得松了口气，差事儿算是办成了，这才直起腰来，与小祈王福了一福，“那小殿下快进去吧。”

　　星檀回来寝殿，桂嬷嬷让丘禾沏了一盏定惊茶来。桌上潦草摆着的几本画册子，此下也没什么心情翻看了。

　　本还想等着邢姑姑一会儿从养心殿回来的消息，却见得邢姑姑牵着小祈王，从外头回来了…

　　星檀几分喜出望外，忙凑去抱了抱圆滚滚的小家伙。

　　“小殿下去了哪儿了？可让他们好找。”

　　“小姨请孤王吃甜点了。”

　　星檀缓了缓神，方想起小祈王口中的小姨是谁。

　　先太子妃是长孙家长女，贵妃自然便是小祈王的小姨了。只是宫中规矩森严，皇子皇女们与外戚不得往来。是以早前，她也并未想起小祈王还与长孙家有这一层关系…

　　如今人也平安回来，看来贵妃也只是见一见小侄儿罢了。星檀没作多想，只让丘禾银絮去院子里通传，就说小殿下回来了，不必再寻了。

　　“小殿下可吃饱了？”星檀顺手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小人儿点点头，“吃饱了。有点儿渴，想问皇婶要碗茶喝。”

　　桂嬷嬷听着，便往茶房里端茶水去了。

　　待承乾宫中平复少许，星檀方带着小祈王出了门，如皇帝说的，往小岚山去消食消食。

　　日头已斜斜挂在一角，阳光柔和。

　　小祈王高兴着，与小德子行在前头，一时逗逗墙角的尾巴草，一时指指屋顶飞过的燕子。

　　邢倩陪着主子走在后头，寻着机会，小声将那婢子与小殿下说的话，都与主子说了一遍。

　　“那婢子是惠安宫的人，小殿下又是惠安宫那位的侄儿。先太子之事，到如今在陛下心中都是一根刺儿。小殿下年岁虽浅，可那毕竟是他生生父母啊。”

　　“若小殿下一会儿真要送那香囊给娘娘，娘娘可得小心。”

　　星檀望着眼前那活泼的小身影，又想起这两日来相处，小人儿似没心没肺的，只管填饱了肚子便就开心。若真如邢姑姑所说，对于一个孩子，城府未免也太深了。

　　“皇婶！”

　　小人儿已回头来喊她了，“皇婶怎么走得那么慢？这么下去，不到小岚山太阳就要落山啦。”

　　星檀这才重新摆出笑容，往前了几步，牵起小人儿的手来。“那我们快些走。”

　　她自然知道得防备着。

　　可若小祈王并无害人的心思呢？她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33.  秋雨(8)-虫   愿笺

　　小岚山在皇城西侧, 临着围场与射场。一座不高的山头，却是皇城里难得能登高的地方。钦天监在山顶设了观星台，每日都有官员值夜, 记录星象。

　　星檀幼时陪着元惠皇后来过几回。如今再来, 山中景象已变了好些。儿时夹道的小树，如今已经参天如林。旧年的幽径，早被新生的枝叶拦住, 一眼便见了尽头。

　　不过爬到半山, 小祈王便气喘吁吁了。快到山顶，便得喊着小德子抱了起来。

　　山顶风大, 星檀将将出病, 桂嬷嬷紧着主子的身子，忙提着件儿披风来与她捂着。

　　小祈王见得那高耸的观星台, 顿时又起了精神，从小德子怀里挣了下来，便来寻着星檀，“皇婶, 陪孤王去那边看看？”

　　小祈王脚下快，拉着星檀，将奴才们都甩在了后头。

　　观星台建成了八角形, 正对八个方位。

　　晚风徐徐，夕阳余晖之下, 山色烂漫撩人。

　　一声马的嘶鸣传来，小祈王寻着声响，指着夕阳正落下的山前，“是皇叔！”话还未落，小人儿便已朝着那道身影敦敦跑了过去。

　　皇帝今日退去了龙袍, 只一身武服，负手立在山边。男人的轮廓于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帝王的威严恍若不再，颀长的身躯，温情的眉眼，竟让星檀勾起些许不该有的遐想。

　　“皇后该想过来看看。”

　　落日之时，云彩缓缓流动，天边色彩瞬息万变。

　　星檀行去了他们叔侄二人身边，只静静观赏。夕阳无限好，京都城的落日，比起江南更要火辣些。火烧般的云彩，沉入夜暮，变成了浓郁的紫，如舞姬柔滑的水袖，在风中变幻鼓动。

　　小祈王许是不多见，每每见得云彩变化，鼓着肥肥的小掌，一声声感叹，“好好看呐。”罢了，又扯着皇帝的袖口，“皇叔，祈儿想上观星台！”

　　皇帝看了看膝下小人，又看向她。

　　“皇后也一同陪陪祈儿？”

　　比起往日里的皇命不可违，今日他的话里倒难得几分征求的意思。

　　星檀福了一福，“臣妾也陪陪小殿下吧。”

　　皇帝嘴角抿着一丝笑意，牵着小祈王走去了前头。桂嬷嬷忙又行来扶着她，小声问道，“娘娘可觉着凉？”

　　前面的人似是听见了桂嬷嬷的问话，微微侧眸，听得她回了一声“还好”，方继续往前去了。

　　观星台仅有三层，循着木梯上来顶层。中间是八角亭式的书阁，其余四周是宽广的露台。

　　露台围栏上，雕刻着一幅幅星象小图，旁人是看不明的，只今日值夜的钦天监卿齐睿上前来，方能答上小祈王那些稀奇古怪的问话。

　　皇帝却寻去一角，指着地上的孔明灯发问，“这些，是作何用的？”

　　齐睿忙来一揖，“回陛下，是礼部让人为万寿节准备的。预备着那日夜里要放的。”

　　小祈王也跟来，竖起肥肥的食指，眼巴巴望着皇帝：

　　“就一个！”
　　“皇叔，我们今日就放一个，好不好？”

　　皇帝看向齐睿，“挑个大些的。”

　　他幼时也最爱看孔明灯。每逢节日，从观星台缓缓飘向天幕的那些纸灯，星星点点，似倒挂夜空的长河。

　　齐睿去挑拣了个大的，撑开来了，再行回来问起帝后，“陛下，娘娘，可要顺便许个愿？臣书阁里有愿笺。”

　　“孤王也要许愿！”小祈王先抢了话去。

　　星檀不记得多久没许愿了。难得遇上有孔明灯，她有太多的愿望没有全美了…

　　抬眸之间，正撞上那双鹰眸，身后八角书阁的烛火映照在男人的瞳色里，是久违的温柔。

　　听他开口与齐睿道：“那便借来齐大人的愿笺一用。”

　　书阁里盈着墨香，齐睿很快便寻了三张染着金粉的笺纸来。星檀将将磨好了墨汁儿，却被小祈王抢先一步。

　　小祈王捉起笔架上的毛笔，便在愿笺上涂画起来。

　　不多时，那愿笺上便被墨汁儿爬满了。画的是大大小小的糕点，边画完了，边问星檀道，“皇嫂，你看看孤王画的像不像？这是在桂花糕，这是脆皮蛋卷儿…”

　　星檀笑着将人支开，“我看挺像，你再去问问你皇叔？”

　　“好呐。”小祈王一轱辘从太师椅上溜了下来，捉着那愿笺，去寻皇帝了。

　　星檀持起笔来，蘸了蘸墨水，在愿笺上工整落笔：

　　“愿阿兄早日回京，愿祖母身体康健，愿阿爹重振国公府，愿承羽哥哥今后能平平安安…”

　　凌烨持笔，坐在窗边小榻，借着矮案，在愿笺上写下两字，便就连忙封好。

　　抬眸却见，皇后端坐在书桌后，很是认真。落笔之下，像是有很多很多的愿望…

　　女子心思细腻些，果是没错。母后每每来此处许愿，也会许下愿父皇身体健朗，愿他们兄妹平安长大等等碎语…

　　小祈王跑来，举着愿笺到他面前。“皇叔皇叔，看看祈儿画得像不像？”

　　他一把抱起小人儿，见那愿笺上，歪七劣八糕点的小图，无奈紧了紧眉头。小人儿却望着他：“祈儿的愿望是，以后有好多好多的糕点吃。”

　　“……”那位皇婶教导得好，如今他倒是说不上话了。

　　露台上，齐睿点起了火把，支起来的孔明灯，足有一人高。

　　凌烨牵着小人儿，先行出来了露台。愿笺顶上的小绳，正好能绑在孔明灯底的竹架上。凌烨将两张愿笺绑好，回身便见皇后也行了过来。

　　“让朕来？”他试探着去寻她手中的愿笺，愿笺却很快被她藏到了身后。

　　那张小脸上写着几分执拧，“别人碰过便不灵了。臣妾自己来…”

　　他唯有让了让道儿，与她腾出了身位。

　　孔明灯缓缓升上天的时候，星檀双手合十，目送着那些好愿望远去，希望天边神佛怜悯，一样样的都会成真…

　　小祈王有样学样，虔诚的合掌的模样，笨拙可爱。

　　唯有皇帝负手在身后，只当那是一盏简单的孔明灯，顺着北风，飘入南天夜幕。

　　许愿这等事，于他早就意义不大。战场上厮杀历练一颗如铁石般的心。唯有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方能从铁蹄箭矢下偷生。

　　只是方才靠在茶榻，望着那裹着金粉的小纸笺，他眼前缓缓飘过一个名字，只好顺势在愿笺上写了下来。待那些笔画明明白白展开在纸上，看着却又让人无处可躲。唯有将那愿笺赶紧合上，才能不让旁人发见…

　　一旁传来皇后小咳的声响，他方将思绪收了回来，垂眸落在肩旁那张小脸上，果已被北风吹得有些发了白。

　　他喊来江蒙恩，“摆驾回养心殿。”

　　一行人从小岚山下来的时候，天幕已沉沉落下。内侍们挑着宫灯，与各自的主子照着路。

　　小祈王被皇帝牵着走，已经累得许久没说话了。

　　星檀由得桂嬷嬷扶着，小咳了一路。

　　“皇后先回宫歇下，朕送祈儿回玉和宫。”

　　星檀本也累着，听皇帝如此说，方做了别礼，带着承乾宫一干奴婢与内侍们，往回去了。

　　待走远了些许，邢姑姑却行来，“娘娘，恕奴婢多嘴问一句，小殿下他…”

　　星檀这才想起下午邢姑姑说过的事儿，自摇了摇头回道，“许是…玩儿得过了头，小殿下自己都忘了？毕竟还是个孩子。”

　　邢倩忧心主子，这会儿才放了放心。

　　“诶。那便好。”

　　**

　　内侍们挑着宫灯，走在道儿旁。

　　凌烨牵着小祈王往玉和宫里去。

　　小人儿似是有些撑不住，边走着，小脑袋重重地往他手背磕巴了两下。

　　他这才停下来些许，喊了两声祈儿，听得那应声含含糊糊，该是困极了。

　　小德子忙凑了来，“陛下，小殿下该是累了。还是奴才抱着小殿下走着吧？”

　　小祈王这下却似醒了：“祈儿想要皇叔抱抱…”

　　凌烨支开小德子，亲自将小人儿抱了起来，继续走着。小脑袋这回磕在他肩头，一顿一顿的，却忽的在他耳边道。

　　“皇叔，祈儿差些忘了…”
　　小人儿拍了拍自己的衣襟，“今天有个美人姐姐，让祈儿把这个给皇婶用…”

　　凌烨顿了顿脚步，借着内侍手中的灯火，方见藏在小人儿衣襟里的黑布包裹，隐隐露出一角。

　　小人儿揉着眼睛：“祈儿想，是不是有人想要害皇婶呐？”

　　**

　　养心殿。

　　太医李常接过那黑布包裹，小心展开，取出里面的香囊，仔细查看了半晌。见得上头的银丝线都已成了黑色，方又让人端了烛火来，微微炙烤。

　　迎着烛火之热，异样的气息从香囊上散发出来。李常方更确定了些，放下那香囊，与上首的人禀报：

　　“陛下，这香囊之中虽都是清心理气的药材，可这香囊上，的却染了十分微量的砒*霜水…偶尔接触并无大碍，可若长期佩戴，毒素积累入脉腑，便就凶多吉少了…”

　　李常话落，上首的人已起了身，与一旁江总管道。

　　“谋害皇后，与谋害天子无二。”
　　“江蒙恩，你该不需朕告诉你，此事该如何处置？”

　　“……”江蒙恩自也是将将听闻此事，皇帝问责下来，着实有些无辜。可眼下事况危及皇后娘娘安危，今儿夜里怕是不得太平了。

　　“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带人彻查惠安宫。”

　　皇帝话中冷冷，“明日日落之前，给朕一个交代。”

　　**

　　星檀回到寝殿，抱着丘禾送上来的汤婆子，窝着暖榻上喝了杯驱寒茶。

　　因得前阵子的伤寒，早晚小咳，李太医换了两道儿方子了，也还未见好。

　　待那热茶下肚，她方觉着浑身回了些许温热…又翻看了会儿暖榻旁放着的书卷，便见桂嬷嬷端着盥盆入来，伺候梳洗了。

　　丘禾将多余的烛火端了出去。银絮在香炉里续上了一支安息香。

　　梳洗完，星檀换了寝衣，散开发丝，本正要睡下了。却见得窗外忽地燃起了火光。

　　“好似是从惠安宫来的，怎么回事儿？”星檀问起桂嬷嬷。

　　桂嬷嬷方在寝殿伺候着，不大知晓。只好让人去寻了邢姑姑来。

　　邢倩消息灵通，惠安宫又就在隔壁的院子，不难打探得来，是江总管连夜要将惠安宫的婢子们，都押去内务府审问。

　　“娘娘，该是下午小殿下那件事儿走漏了风声。听闻，那香囊落在了陛下手里，正让江总管彻查此事。”

　　桂嬷嬷听得什么香囊，不明所以。询问起来，邢倩方将下午的事儿又解释了一遍。桂嬷嬷险些吓得失了魂儿，“小殿下真想要害主子？”

　　星檀忙道，“倒不一定。”

　　“还得请邢姑姑去探探，那香囊是如何落在陛下手里的？”

　　想了想，她方又补上一句。“今儿夜里便罢了。惠安宫里闹了事儿，我们还是得歇息的。邢姑姑明日再办这事儿也不迟。”

　　邢倩将将应了声，冉公公的声音却在门外，似有些着急，“娘娘，陛下正摆驾来了承乾宫。娘娘可要起身迎驾？”

　　“……”

　　自从祭天归来之后，皇帝便再未来过承乾宫。星檀病着，不便侍寝；而皇帝似也因她兄长的事儿，心生了些许介怀。

　　此时，殿内几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邢姑姑忙出去了前院儿迎接圣驾。

　　见屋内林乱，桂嬷嬷唤着丘禾银絮打理打理，自己又来帮星檀理了理发丝。

　　“娘娘这寝衣都换上了，陛下怎也不早些通传呢？”

　　星檀却喊住众人：“都不必忙了。该是如何便如何吧。”

　　她还得打算一会儿如何与他应付，其余便都是小事儿了。

　　不多时，皇帝已行入了寝殿里来。

　　傍晚的武服还未换下，却一身风尘仆仆，带着些许凉意。

　　星檀候在屏风旁，正与他作礼，手腕儿却被一把擒了过去，顺势人也不知怎的就被他扣在胸前。

　　她被抱得很紧，无法使上任何气力。皇帝的呼吸埋入她的颈窝，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重新寻回了相亲的人…

　　星檀有些害怕，更有些惊讶。待耳边的呼吸稍稍平复，她方敢开口道。

　　“陛下…是怎么了？”

　　脖颈上的呼吸顿了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朕…来看看你…”




34.  秋雨(9)   种子

　　屋门被人合上了, 发出轻微触碰的声响。桂嬷嬷不知何时，已退去了门外，借着狭窄的门缝细声提醒着。

　　“陛下, 娘娘身子尚未好全, 不好再着凉了…”

　　耳旁的呼吸深沉了下去，男人的下巴在她肩头重重地摩挲了两下，方缓缓将她支了开来。

　　星檀望向那双眼里, 想找到些许答案。借着微弱的烛火, 却只见散开的双瞳之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身子已是一轻, 皇帝将她抱起, 送回了床榻。

　　她这才晃神回来，忙轻咳了两声, “臣妾还未好全，恐不能侍寝…”

　　“朕来皇后这里不过寻个住处，皇后不会又要拒人千里之外？”

　　“……”

　　明明偌大个皇宫都是他的，他偏生说得自己似流离失所一般…

　　星檀心里不耻于他, 却见他坐在床边，难得自己宽衣起来。

　　那身武服该是傍晚要骑马小岚山，方特地换上的。衣襟袖口藏着雾色的祥云暗纹, 除此之外，只是一身素白。

　　她靠在枕上, 悉心观赏，比起明黄的龙袍，这些常服倒更与他相称。又或许是她心中不自觉便想要远离那个身份罢了。

　　皇帝自行取了腰带和外衫，只剩一身宽松的里服。方转眸问她道：“皇后不打算与朕传水来盥洗？”

　　“……”星檀理了理思绪，这才往窗外吩咐了丘禾银絮。

　　待婢子们伺候完, 皇帝自吩咐了熄灯。白玉扳指被他取了下来，小心放在衣物架旁的小案上。

　　门合上的声响再次传来，皇帝方躺来星檀身侧。

　　星檀捂了捂被褥，稍稍扭头朝向床里。每每皇帝来承乾宫，多是为了房事。今日却不同，人只是躺着她身侧，并未要来动她。

　　她小心压住喉咙里的想要咳嗽的冲动，却仍是出了声响。身边人的呼吸却跟着顿了一顿，随之深长地似叹息了一声。

　　“李太医每日送来的药汤可都喝下了？”凌烨想起她那拿坐胎药喂小树苗的习惯，再是与他置气，也不该不珍惜自己的身子。

　　“嗯。”

　　身侧的声音很轻，细细弱弱地，似要睡着了。他方侧眸过来，借着窗外月光的颜色，打量着那刻意避开他的小脸。

　　毛绒的发丝零碎散在鬓角，衬着耳边的肌肤愈发娇嫩了些。女人的呼吸与男子不同，柔弱地，舒缓地，一起一伏，带着紧扣在胸前的双手，也跟着一起一伏。

　　他掰开她的一只手，帮她放回身侧。儿时母后曾与他说，那样的睡姿易做噩梦…

　　许是晚上登高累了，星檀这一觉下去，梦得很沉。

　　她回到了儿时的坤仪宫，冬日的照水梅园，盛开在雪后，一片素美的樱红。坤仪宫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先帝后的定情花。

　　那时，元惠皇后还正值盛年，姿容曼妙，端慧亲切。

　　她尝伏在皇后膝上，看皇后拿梅花作画。先帝年盛，一身气度英武逼人，然而每每来探望皇后，那双素来冰冷的长眸之中，唯剩疼爱与温柔…

　　父亲待母亲虽也温和，却始终止于礼节。

　　她靠在皇后的茶案上，假作作画的模样，却偷偷看着陛下与皇后簪上新采来的照水，便开始想入非非了：将来若要嫁人，她的夫君该也会像陛下一样会疼爱人吧…

　　天亮的时候，皇帝已经不在身侧，桂嬷嬷见她醒了，端来漱口的茶水，柔声提醒着，“陛下四更天便起了，让奴婢们在外伺候了，没扰着娘娘。”

　　星檀轻轻应了声，撑起身来。

　　人走了，枕上还留着一缕淡淡的龙涎香。她伸手触了触那软玉枕，皇帝昨夜的古怪行径，实在难以说清道明，可那些不同寻常的举措，却莫名让人有些安心…

　　**

　　江蒙恩与内务府张斯伯一道儿，忙了一夜，好不容易得来些许空闲，正从内务府中出来。却听得身后熟悉的声线，唤着一声“江总管。”

　　他不必多猜，便已知道是谁。从袖口里摸出小袋子奶酥果子，握在掌心里，却负手藏于身后。

　　跟着身后的两个小内侍，见得来的是邢姑姑，十分识相地退去了一旁。

　　“邢姑姑又来循着总管问消息了？”
　　“诶。上回内务府的小厮来问江总管口风，可都被江总管赶了回去…”

　　“这可不是邢姑姑么？出身好，为人好。待逢个天时地利人和，陛下给总管赐个对食儿婚约，都是迟早的事儿。”

　　“……”

　　身后的聒噪扰了清静，江蒙恩狠狠回头望了一眼，几个小内侍方消停了下来。

　　眼前的女子与他一福，温声问候着安好，又道是天凉了，该好生提防着秋意。罢了，那人方才道明来意，“惠安宫昨日夜里不大太平，公公可知道是什么事儿？”

　　如此三番两次，他早有些习惯。邢倩每每与他来说些好话，问候些甜头，随之定是要与皇后娘娘来打探消息的。

　　他并不计较，能与人多说几句话，这在深宫中为奴为阉的憋屈，总能消散了些：“这可不，忙了一整夜。这可事关你家主子。”

　　邢倩方接着问，“这该如何说呢？”

　　“昨日惠安宫里有人唆使祈王小殿下，让小殿下送个香囊给皇后娘娘贴身戴着。小殿下生了心眼儿，将东西交给了圣上。圣上这一查，方知那香囊上染了砒*霜水，原是要加害皇后娘娘。这不，杂家在此审了一宿，日落前，还得给圣上一个交代…”

　　邢倩虽早知得大概，依旧与人作着戏。“这害人之心还真是不浅，竟是利用到小殿下头上了。事关娘娘安危，奴婢在此可得替娘娘多多谢过了总管大人。”

　　见得眼前的人与他一拜，江蒙恩忙抬手扶起人来。“都是杂家分内事儿，邢姑姑不必客气。”

　　那人抿了抿唇，虽是垂着眸色，面容芳菲，一举一动都让人舒心。

　　江蒙恩方将背后那袋子奶酥果子顺势拿去她面前。

　　“这不是入了秋，夜里容易饿。姑姑若不嫌弃，这果子拿去，夜里作零食用。”

　　邢倩见得眼前的绣牡丹的锦囊，心想那奶酥果子乃是北疆贡品，该是陛下赏的。宫中内侍与婢子私相授受，早有先例，多是不可言说，却又被主子们默许的…

　　江蒙恩年岁不深，却早任都领侍之职，与奴婢们而言，是贵人。可她不过帮着娘娘来打探几回消息，并不必将自己如此卖弄了出去。

　　邢倩忙退却了一步，“江公公有心了，娘娘待人宽厚，承乾宫中亦是不会亏待奴婢的。这些果子珍贵非常，江公公还是留着身边享用吧。”

　　江蒙恩见得她的面色，倒也没有强求的意思。只是那席话中，推却之意明显，到底是他太过心急了？

　　他收回手中的东西，笑道，“如此便也好。”

　　那人听得与他福了一福，又告了别礼。江蒙恩见那缓缓走开的身影，长长叹了一声气，方喊来身后两个龟儿孙们。“还不走？”

　　两个小内侍笑嘻嘻迎了上来。

　　“总管，那奶酥果子，给我们吃吃可好？”
　　“就是，秋凉得贴膘儿了，奴才昨儿夜里便饿得慌，四处寻不见能吃的，只能挨着呢。”

　　“……兔崽子们，皮痒痒了？”江蒙恩呵斥一声，方自顾自走去了前头，临行将手中那锦囊往身后一抛。两个小内侍便忙不迭接住了，拆开里头的奶酥果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得欢。

　　**

　　清晨的秋风，丝丝缕缕落入心弦，将最后一丝烦闷带走，只留下一片清静。

　　星檀用过了早膳，便让银絮端着笔墨，来了观雨亭。想画来几副扇面儿解闷儿。

　　正选好了画面儿，调好了颜色。冉公公却来通报了声儿。

　　小祈王又来承乾宫混吃喝了。

　　星檀许了意，冉公公方将小德子和小祈王领了进来。

　　小德子还在作礼，小祈王便敦敦跑来了星檀脚边，一脸好奇望着桌上的笔墨与画册：“皇婶在做什么？”

　　“正要临扇面儿呢。祈儿可想一起？”

　　她捏了捏小娃儿肥嘟嘟的脸蛋儿，昨日被邢姑姑三番两次的提点，可在小娃儿面前，她却依旧提不起什么防备之心。

　　她只隐隐觉着，鉴别人心善恶，或许并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祈儿也想跟皇婶一起作画。”小祈王眨巴着眼睛的模样，让星檀更是无法拒绝，只好让桂嬷嬷将人抱到小石凳上，又挑了一块儿上好的白丝扇面儿给他。

　　“小殿下想画什么，便就随意吧。”

　　“皇婶怎么也会画扇面儿？我阿娘也喜欢，以前，太子爹爹一有空，就会来陪着阿娘作画。”

　　星檀手中正落下去的鼻尖，瞬时顿了一顿。

　　她很是吃惊，这小人儿提起他已故的阿爹和阿娘，眼睛里竟看不到一丝伤感或遗憾。仿佛那些残忍血腥的故事，不曾经过他的小世界，唯独只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说起先太子殿下，和先太子妃娘娘…”星檀温声试探着小人儿，“祈儿可知道是谁害的他们？”

　　小祈王点了点头，“祈儿记得。”

　　“那，祈儿不恨他们么？”星檀缓了缓语气，接着问道，“特别是，当今的太后娘娘？”

　　小祈王摇头道，“阿娘不让祈儿恨他们。阿娘临死前与祈儿说，让祈儿好好读书写字，不必记得那些仇恨，长大与圣贤为伴，更要开心度日。阿娘她会在天上看着祈儿，唯有这样，她才能放心。”

　　星檀双目一时间有些湿润，先太子妃是怎样聪慧善良的女子，才会在临死前如此教导小儿呀…

　　那小人儿却一轱辘从小石凳子上溜了下来，曳了曳她的衣袖。

　　肥嘟嘟的脸蛋儿绽成了一朵花儿：

　　“祈儿不恨太后，更不恨您。祈儿喜欢皇婶呐。”

　　邢倩从外回来的时候，远远便望见那观雨亭里，自家娘娘正抱着小殿下，嬉笑着一道儿画着扇面儿。

　　方从江总管那儿听得那些消息，她到底放下了心来。

　　小殿下心思善良，明是非，到底是她小人之心了…

　　待午后小殿下回了玉和宫，邢倩方寻着时机，与星檀道出，是小殿下将那香囊交给了皇帝的事儿。

　　星檀并不意外。

　　人心中的纯善，正如埋入泥土的种子，或许会被仇恨一时遮蔽，可只需稍加灌溉，该就能长成一片参天的绿荫吧…

　　**

　　日落之前，江蒙恩终理清了香囊事件的头绪，往养心殿内，将惠安宫的情形都与皇帝禀明了。

　　皇帝听罢撂下手中奏折，匆匆从书案后下来，只冷冷吩咐了一句：“摆驾惠安宫。”

　　正是临近晚膳的时辰，惠安宫里，只剩得一干内侍们伺候。

　　长孙南玉今日心情却是大好，特地让蓝公公去御膳房里宣多了几样爱吃的菜…

　　菜肴摆满了桌子，还配着新年的葡萄佳酿。她独自享用，倒也畅快。

　　见主子对惠安宫里的变故丝毫不上心，姜嬷嬷却替主子捏了一把汗。

　　“娘娘，那事儿虽是都办妥了。可娘娘不担心陛下会追究到底么？”

　　长孙南玉瞥了一眼姜嬷嬷，“你怕什么？”她刻意地拉低了声响，凑去嬷嬷耳边，“你越是怕，南笙的魂儿便越缠着你来…”

　　姜嬷嬷被骇得收了声儿，却听主子扬声道，“姜嬷嬷，与本宫再添盏酒吧。”

　　姜嬷嬷唯有从命，添上一杯，主子一仰头便全都饮尽了，只好又再续上一杯。

　　明黄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前的时候，她已如惊弓之鸟，一把跪在了地上，“陛下吉祥”几个字，都说得不大顺当，好在皇帝的注意并未放在她身上。

　　长孙南玉满面喜色，起身迎了过去。

　　“是陛下来了？”
　　“陛下还是头回来与南玉用晚膳。”
　　“快，你们快给陛下添上碗筷来！”

　　殿内一行小内侍们瞄见皇帝的脸色，各个提起精神垂着脑袋，不敢有丝毫差错。而自家主子却似丝毫不察，只去扶着那龙袍衣袖，往圆桌旁落座下来。

　　凌烨不动声色，却见长孙南玉笑面盈盈，与他夹着菜。

　　江蒙恩查得给小祈王香囊的婢子，名叫南笙，是早两月清凉宴前入宫的。

　　内务府一夜审问，却并未寻见南笙其人。还是今日一早，方被人发现尸沉井底。尸身衣襟中，正藏着整整一斤的□□…可谓畏罪自尽，又可谓死无对证…

　　罪责难问，可若要追寻动机，并不难知道真相。

　　凌烨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面盘圆润，凤眸娇憨，与先太子妃倒有几分相似。可心肠，却大相径庭。

　　“都是陛下喜欢吃的，炖牛肉，奶皮子，烤羊腿儿…”

　　陛下喜欢吃的，长孙南玉她都喜欢吃，自打入宫起，她便改了自己的习惯。那羊肉多膻啊，奶皮子更反着胃。

　　可她喜欢，她就是喜欢！

　　“贵妃不必客气。”皇帝话中冷意，似不想多言一词。

　　长孙南玉停了筷子，收敛起笑容来，眼中几分不明地望着皇帝，“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南玉听着便是。”

　　“贵妃宫中那叫南笙的婢子，利用祈王谋害皇后，已经自尽伏了法。此事，贵妃可知道？”

　　“陛下，臣妾也有所听闻了，可臣妾也不知道南笙是什么时候生的心思呀。”

　　“那小婢上回在玉书台伺候陛下用了几口茶水，便想着要做枝头凤。她母亲也是教坊司官妓，许是旧习难改，便对皇后娘娘生了嫉妒之心。可好在，皇后娘娘无碍…”

　　凌烨静静看着眼前的人，人美、戏好，只可惜了，是长孙家的女儿，尚且动不得。

　　“原是这样。看来贵妃也是有苦衷的…”

　　“那朕便免了贵妃此回治下不利之罪，只是这惠安宫中，怕是还参杂了其余闲杂人等，便不好再姑息了。朕让江蒙恩帮贵妃换一批干净的人回来，也省得日后再生了事端，会拖累了贵妃。”

　　长孙南玉怔了一怔，方她那番好戏，皇帝是一个字也没信…

　　凌烨转眸，看向地上跪得发颤的姜嬷嬷，“这位嬷嬷，朕记得是与贵妃陪嫁入宫的？”

　　长孙南玉不自觉的往姜嬷嬷身前挡了挡，“陛下，想做什么？”

　　凌烨叹息着，又淡淡道：“这回，也姑息不得了。”

　　**

　　自打伤寒之后，星檀每每晚膳时的胃口便不大好。御膳房夜里都只送来些开胃的肉碎粥，就着几道儿腌菜来用。

　　邢姑姑从外头回来，道是皇帝去了隔壁惠安宫用膳。

　　星檀手中的小勺顿了一顿，想来昨夜里怠慢了他，皇帝今日到是决定换了口味。

　　“贵妃娘娘可算盼着到了。”她继续一口一口用着粥。

　　邢姑姑却道，“娘娘莫多想。江总管那边查得，那给小殿下香囊的婢子，畏罪投井了。陛下许只是去问责那边的主子的。”

　　“哦。”

　　星檀答得淡淡。手中的粥碗见了底，便放了碗勺，扶着桂嬷嬷起了身。“江公公可回来了？”

　　“娘娘，江公公这几日都出外办差。今日一早便出了门，此下还不见回来。”

　　她本想寻人来弹琴解乏的，眼下只好自己寻回来寝殿，让丘禾找几本新话本来，靠着花窗暖榻下翻翻。

　　不多时候，冉公公却带着几个小内侍，在寝殿外求见。

　　邢姑姑去问了问，方来与她回禀，“娘娘，养心殿几位小公公替陛下送了奏折来。听闻，陛下一会儿便过来。”

　　“……”扰人清静。




35.  秋雨(10)   同床

　　皇帝少有将政事儿带出养心殿的时候。承乾宫里也没有专门的书房。星檀让人将寝殿外的小堂打理了一番, 腾出张书案来，与养心殿的内官们安置那些奏折。

　　凌烨从惠安宫出来时，夜幕已落。寻来承乾宫寝殿, 却只见桂嬷嬷与邢姑姑候着外头。

　　“皇后呢？”

　　邢倩忙传了话, “娘娘在寝殿歇息，想着陛下还有公务要处理，娘娘不便打搅。小堂里已设好了书案, 奴婢与陛下引路吧。”

　　“……”惠安宫明知他是来问责, 尚且欢喜迎他入殿用膳。而皇后这是不急着见他…

　　凌烨无声自哂，只随着邢姑姑入了那小堂。

　　小堂里果已打点出一番书房的样子, 虽不及养心殿内地方宽敞, 批几本奏折倒也足够。

　　秋风从支开的小窗外来，全是凉意。

　　他的目光却落去了靠着皇后寝殿的那面屏风。

　　江南山水为画, 粗雕玉石作骨，寝殿内摇摇曳曳的烛火被蒙在其后，火光并不明朗，愈发有些神秘了。

　　江蒙恩送上来茶水, 本以为皇后娘娘会陪着陛下身旁，这沏茶磨墨的差事儿，他今儿夜里也能省了。怎知陛下还是孤零零一人坐在这冰凉的小堂里呢。

　　江蒙恩叹气, 见陛下望着那砚台出了神，忙赶着上前持起了桌上那块松墨, 研磨了起来…

　　凌烨见得来人，方收敛了几分精神，重新读起手中的奏本。只是屏风后，偶有磕磕碰碰的响动，叫人难以安生。

　　星檀半卧在暖榻上, 翻着新来的话本子。

　　桂嬷嬷端了一盏参芪茶，送来了茶案上。

　　太医说，有这药茶有滋阴补气之效，于她的小咳与宫寒都有些好处。

　　方才内侍们将那与皇帝作书房的小堂将将布置好，幺妹便来寻了她。

　　“陛下的万寿节，长姐与陛下准备了什么礼物？月悠也好效仿着尽一尽心意。”

　　星檀心领神会，幺妹的用意哪里是在万寿节，而是皇帝连着几日来了承乾宫，不见传召于她，幺妹终是等不及了，想分一杯羹罢了。

　　她于是将幺妹留在了寝殿，又让内侍们将暖榻和被褥都搬来了东面的厢房。

　　这厢房承过夕晒，即便敞着小窗，也不会觉着风寒。

　　她就着那参芪茶，继续翻着话本。茶中淡淡药香与甘苦，并不难入口。一口一口地小饮着，不知不觉，外头已响起亥时的钟鼓声…

　　凌烨阅完所有奏本，捏了捏眉心，松散下来几分神识，方起身往那屏风后去。

　　许是听得了他的动静，屏风后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人好似已在候着了…

　　这倒是出了奇…

　　然而绕过屏风，入来寝殿。柔柔弱弱跪在地上的女子，并非皇后。那细声话语，带着几分讨好与恭敬，道一声“陛下吉祥”，皇后何曾问候过他吉祥…

　　那双眉眼，徒有了几分神似，其中藏着的意图，细想起来，有些腌臜…

　　“陆家小姐，为何会在这？”

　　问话之前，他再打量了一遍寝殿。

　　皇后喜欢坐着的暖榻不见了踪影，空空荡荡的花窗下，只留下一片凄冷的月光。

　　“长姐让月悠在此候着陛下。”

　　“……”好笑。

　　他俯身下去，轻抬起姑娘的下巴。“你…很喜欢你长姐的凤榻？”

　　那双眸光倒影着窗外的月亮，微微颤动，“陛下…是什么意思？”

　　“朕是说，这承乾宫的凤榻，不是谁都能爬的。”他甩开手来，负去身后。

　　姑娘的身子失了衡，倾倒去了地上。“月悠知错了陛下。”

　　那声音依旧柔弱，却透着些许寒意。伤心了？大可不必。

　　“出去。”

　　纤弱的身躯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一旁小案，虚弱地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殿内突如其来静籁，让他感到不安。将他拱手让人便就罢了，床欢之地都能腾出来给别人，就那么不介意么？

　　东厢房里，桂嬷嬷又来劝了劝，“夜了，娘娘身子还没好，还是早些歇息？”今儿挪了新床，主子怕是还得认一阵子。

　　这回主子将寝殿都让了出来，也不知是如何打算的。

　　可主子病了这么久，二小姐也没见来探过几回。今日不早不晚，趁着陛下让人送奏折的时候来，寥寥草草说上几句话，活像只讨食儿吃的野雀。

　　主子躲着他们两个，自也无可厚非。

　　桂嬷嬷扶着主子起了身，心里暗自编排了番：皇帝那般也并非什么会疼惜人的，若再要朝秦暮楚，主子倒不如躲个干脆。

　　门是被人一脚踢开的。

　　那身明黄的龙袍立在风里，一身的煞气。桂嬷嬷本能地往主子身前挡了挡，却屈于那身龙威，依然唤了一声“陛下”…

　　星檀将桂嬷嬷轻轻拉了回来。皇帝将不满和疑问都写在了脸上，桂嬷嬷再护着她，怕也是拦不住的。

　　可幺妹怎就没留住人呢，那些青梅竹马的小情分，皇帝都不顾了么？

　　她福了礼，“外头风儿凉，陛下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吧？”

　　“……”是呀，风这么凉，他便被她那么凉在门外。小堂里无人端茶磨墨，已是凉得很了。寝殿里让别人候着他，更是凉得彻底。

　　不过三两步，他便贴近过去，那身子病着，可暖得很。暖得让人不想松手。

　　星檀被他抱了起来，他手臂上的力道不容一丝反抗。

　　迎着风声，东厢房的屋门已落在身后。后院儿的枝丫沙沙地作响，池塘里的鱼儿，似正跃出水面作欢。穿过小堂，绕过屏风，似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她身子落回来寝殿的床榻上。

　　“月悠呢？”星檀不见人。

　　床褥她让人换过，却依旧规规整整。虽是她惯用的丝缎垫褥，却早想着给人家承欢纳暖了。

　　“皇后手上的烫伤，该已无碍了？”床头折好的被褥，被他拉扯过来，覆在她膝上。

　　“……”坤仪宫大火已有三四月之久，她那处烫伤，用过太医院的药膏，连疤痕都未留下。

　　皇帝已持起她的手腕儿来，左左右右看了看，“不错，完好无损。看来朕明日要好好犒赏太医院。既然都好了，陆家小姐也不必再陪着皇后。送回去吧。”

　　“……”星檀可不敢做这个主。

　　姑母和母亲都盼着呢，后宫内眷都心知肚明，若这么就将幺妹送了回去，她自也落得个善妒自私，专宠魅主，容不下小妹的名声。

　　“烫伤虽是好了，臣妾身子还未好。”
　　“臣妾看陛下不常去后宫其余宫苑，月悠也不合陛下心意么？”

　　“皇后很想朕宠幸其他女子？”

　　那副不在意的模样，这云淡风轻的说辞，似在他心口上捅着一把把刀子。

　　“臣妾只是想，皇嗣为大。臣妾怕是不能替陛下生儿育女了，日子久了，朝臣们定会问事。”

　　“无需你费心。”

　　皇帝话里极冷，那双鹰眸中闪过一丝恨意，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来恨她？皇帝起身来，再将她抱起送去床里。而后自己宽衣解带。

　　她确实无需费心，她身子还虚着，更无法侍寝。唯有将自己裹着，翻身朝着里侧睡，眼不见为净。

　　烛火熄灭的时候，坚实的手掌缓缓抚上她的小腹。沙哑的声线，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吹动着她鬓角的碎发。

　　“不会的，太医院还在与你调理。就算真的…”那话语声含糊了下，似咽下了什么酸楚的异物，“我们还有祈儿。”

　　星檀没答话，只缓缓合上了眼。身后的人紧紧贴着她的身子，靠得她很是暖和。可只是止步于此，并未再有多余的动作。他也是知道，她身子还不太好吧？

　　入了梦，先帝待元惠皇后的好不知怎的又飘来眼前，越来越真实了些，可又无法伸手触及…

　　**

　　晚风寒凉，院子里不见人影。

　　陆月悠踏着月光，踉跄走着。原来过往的情分，早就不值一提了么？

　　还是因为，她不是长姐？

　　她已经换过一回命了。

　　五岁那年，她没有跟祖母去江南。

　　十一岁在围场，她也没有跟着盛承羽骑马围猎，而是去了上辈子长姐和宣王相遇的小树林…

　　宣王习武，那一身的北风寒凉，心如阔野。她明明不喜欢，可她只是想远离盛家，这辈子，她想好好活着。

　　可终究是不行的么？

　　屋内的月光依旧冷冷淡淡，她合上房门，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她平直地躺在床上，任由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帐顶。

　　长姐可是连寝殿都与她备好了呀，陛下却不愿碰她。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枕上，她闭上了眼，眼前却忽的全是那场骇人的梦境。

　　盛家败落后，母亲将她接回京城，她却沦为京城笑柄。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到后来，甚至不愿意再见母亲。

　　她将自己的生命终结在了十六岁那年。那年宣王大败辽人，正从北疆归来，与长姐完婚。

　　她的魂魄飘荡在京城上空，看着那翟车富贵，十里红妆…

　　她好恨。为什么去江南的是她，为什么嫁给盛家的是她，为什么长姐自幼受皇家青睐，不过与宣王相处小半月，便定下姻亲？

　　再活一世，她得好好的，比长姐好。




36.  秋雨(11)   破绽

　　金銮殿的瓦片, 将晌午的炙阳返照出一层浮光。

　　早朝将将结束，殿内依旧小议不断。皇帝的仪仗从殿内出来的时候，沈越已早早绕着小道, 跟了过来。

　　养心殿一行内侍都知道沈将军与圣上相熟, 不敢阻拦。

　　沈越自随去皇帝身边，小声试探。

　　“玉老将军今日回朝，陛下可已经有了打算？”

　　皇帝微微倾目, “你是来与玉家求情的？”

　　“……臣…”撞上皇帝炽火般的目色, 沈越忙垂眸下去。

　　“臣不敢。”
　　“臣只是希望陛下，珍惜重臣, 玉家三代良将, 于大周而言不可多得。若只是为了一时的仇怨…”怕是会损了大周命脉。

　　话未说完，皇帝便打断了去。

　　“沈将军忧虑的事情, 朕已知道了。”

　　皇帝拦着他，并未让他将那番重话说出口。此下四处都有人听着，再想起来，那后头半句确是大不敬之辞, 容易落人把柄。

　　可方在朝堂上，宁志安便将弹劾玉家的折子旧事重提。玉老将军还未上朝面圣，便被人背后捅了刀子, 只怕皇帝这回会牵连起来北疆战事，一并治了罪。

　　若真是这样, 他还得早日为清茴打算。

　　凌烨见身旁的人一脸凝重，方开口道，“稍后玉将军入宫请见，就在养心殿。你便随朕一道。”

　　沈越这方松了口气，若他在场, 不定还能帮着说上几句话。

　　养心殿门前的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地上斑驳的光影，也跟着缓缓闪动。入秋以来，日日都是这样的好天气，可沈越与那淑仪宫中的人一样，一日都未曾放下过心思。

　　今日殿内的龙涎香熏得重，如浓雾一般，更叫那心口的忧愁难以消散。

　　不多时，玉老将军果真被皇帝宣上了殿。老将军精气十足，丝毫不似戴罪之人。

　　沈越见得老将军的气度，方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见过野外迷途的小牛，若遇见沉稳的老牛，慌张的蹄子便会自然地平静下来。这是年迈者的魅力，沈越已屈于其下。

　　而与老将军一同回来的林阁老，虽一身风尘，却也是满面绯色。身旁侍奉着老人家的林家长子，一年前辞去京中官职，随老父亲一同前往东海一带平乱抗倭，如今有功而返。着实也是喜事。

　　皇帝接见三人，却只字未提那弹劾之事。反倒是慰问老者，夸赞功臣。

　　如此，沈越又放心了三分。

　　宁志安被宣来养心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几分朝堂上的势头。那弹劾玉家的奏折，乃是他亲手书写，文辞凿凿，一气呵成。是以每每在皇帝面前提及，气势便压人三分。

　　可上来殿内，却发觉皇帝待玉石峰与林阁老恭厚有加…这却是超出了他的意料。

　　禾木堡一战，玉家军支援不利，皇帝是不记得那场大战，还是忘了骠骑大将军之仇？帝王之心，再次让他难以忖度。

　　“宁大人来得正好。朕与玉将军和两位林大人正商议西南匪事。西南战况已经拖了三月之久，那边的兵力若实在不济，朕打算，让玉将军带五万神机兵，前往支援。”

　　“陛下，臣已让犬子筹备大半月，带五万神机兵前往支援。玉将军擅长海战，西南乃内陆瘴气之地，若让玉将军领兵唯恐老人家身体不适。”

　　宁志安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治罪于玉家，反想将他手上兵权剥给玉家…先前皇帝初当大权，手腕儿尚显稚嫩，如今一年不到，却已知道持恒众家。

　　正是踌躇两难，玉石峰与林阁老又多帮皇帝说话。他退无可退，只好替长子宁捷许下生死状，此行西南若不能平乱，则殉死沙场…

　　凌烨本打定了要用玉家主意，却是没想到，宁志安如此硬气，会拿长子的性命作赌注。见他如此将自家逼入绝路，凌烨自松了口风。

　　“宁大人如此衷心为国，实在难得。待宁将军出征那日，朕定亲临三军，为宁将军送行。”

　　皇帝这话说得轻巧，可宁志安却已然有些后悔。

　　宁家儿郎本就不多，长子成器，其余两个到底未经世事。可神机兵用□□，已是他手中精之又精的利器，要拱手让给玉石峰，他实在难以服气。

　　议事毕，殿内众人悉数退下。

　　沈越本还想跟着玉将军一同出来，替玉清茴问候问候。可玉将军却单独留在了殿内，似有事与皇帝禀奏。他唯有先寻得相熟的内侍，将方才殿内之事捎着口信去趟淑仪宫，也好让玉清茴安心。

　　**

　　忙碌整日，临近傍晚，皇帝方从养心殿行了出来。

　　江蒙恩见主子面色不佳，忙上前问了问，“陛下，这是要摆驾去哪儿？奴才也好传个话儿去。”

　　“去承乾宫。”

　　主子不假思索，江蒙恩倒想起来，今儿下午遇着邢姑姑，正从内务府里张罗些铲子木桶的，往玉和宫里去。

　　“陛下，皇后娘娘不在承乾宫，好似是去了玉和宫陪小殿下了。”

　　凌烨这才晃神回来，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便去玉和宫…”

　　晌午，玉将军单独留在殿内，与他呈上了当年往禾木堡支援时，半路收到的兵诏。兵诏上赫然，道是太子有难，让玉家军回京救驾。

　　然而玉将军临到了京城三十里外，京城却再来了一封兵诏，兵诏让玉家军就地驻军扎营，不得靠近京城…

　　如此耽误半月之久，是以再得来消息之时，玉家军方知道先帝驾崩，太子薨逝…

　　如此说来，玉家军当年支援不利，不过是奉皇命办事。

　　而那两封兵诏，字迹相同，该出自父皇身边都领侍江弘之手。父皇病重之后，旨意多由都领侍代笔，本也是常事。

　　可经得玉老将军多加提点了两番，他方能看出，两封兵诏上，有两处笔画漏了破绽。第二封，是有人刻意模仿江弘的笔迹而来…

　　江蒙恩见主子思绪重，寻着些好事儿提。

　　“陛下，奴才见娘娘今儿，似是带着桂花糕和话本子寻小殿下的。看着心情好。”

　　“哦？”那便好。

　　他散了散神识。目光落去红墙之上。

　　枫叶已熟了大半，黄红相间色泽十分惊艳。那枫树枝干上寄生的两颗紫花地丁，开得稀松，不比春日里的好看。可遥遥相对，似彼此为伴，惺惺相惜。

　　他忽想起来什么，问起江蒙恩来。

　　“你可还记得，江弘是如何去的？”

　　江蒙恩自是记得，可主子回朝后，他便与主子交代过一遍了。此下被问起，只好再如实道了一遍。

　　“回陛下的话，义父他是追随着先太子殿下去的。”

　　“不知怎的，那时义父似是有所感应。太子殿下去灵山后没多久，义父便追去了灵山寺。灵山寺大火那日，义父护着太子殿下，他自己却没能逃得出来。”




37.  秋雨(12)   持手

　　“有所感应…”凌烨暗自默念着…

　　只怕, 并非有所感应，而是知其根底罢了。

　　他也是从北疆回京之后，方从东厂与臣子们口中听得嫡兄太子薨逝始末。

　　那时父皇病重, 太子带着家眷, 一同往灵山寺与父皇祈福。而护送太子一行前往的东厂同知生了反心。沿途暗自虐杀百姓，造谣太子已在灵山称帝。

　　彼时，太子手中尚有三万禁卫军的兵权, 朝臣们忌惮, 亦有人趁机谋划，替翊王铺路, 取而代之。

　　于此同时, 灵山寺一场大火，本想置太子于死地。许是太子嫡兄已有所警觉, 又许是赶往灵山救驾的江弘，添了一把帮手。太子方侥幸逃出了那场大火。

　　劫后余生，危险却并未平息。

　　太子听得朝野传言自己谋反的消息，决定回京, 归城途中，却被那东厂同知绞杀在城外。

　　想来此处，凌烨不觉暗自叹息了声。脚下不知不觉, 已行来玉和宫后院。

　　小祈王持着一柄小铲，正在沙地里玩儿。

　　皇后呢, 一身轻简，发髻微垂。亦跪在沙地中陪着小祈王起着沙丘。

　　月白上衫用丝带细着膊子，露出一双纤臂。下身衬着件浓黛的缎面襦裙。远远看去，似绽放的睡莲中柔弱的仙子，鲜艳又珍贵。

　　他缓缓靠近, 却见那沙丘下，被夕阳一晒，反着水光。

　　这块不大沙地，本是给小祈王玩耍用的。眼下，一排小巧的沙丘，延绵不断，沙丘另一侧却灌满了清水。上头还飘着纸折的小船。

　　他熟读兵书，一眼便认出眼前的海战阵式。

　　小祈王见他行来，一骨碌从沙地里爬了起来，敦敦跑来脚下。

　　“皇叔，皇婶教祈儿摆的海事图，您看看像不像？”

　　他微微抿唇，目光却看向皇后。

　　“像。”有人刻意教着小人儿依书摆阵，怎会不像。

　　星檀迎上他的目光，并不闪躲。

　　晌午玉妃得来消息，玉老将军回朝面圣，皇帝并未怪责，尚有重用玉老将军之意。虽是吃下一颗定心丸，可玉妃依旧担心，殿上并未议起玉家军治下不严之罪，唯恐被宁尚书再捉着不放。

　　星檀这才借着来玉和宫看小人儿的时候，重提起多年之前的福海之战。

　　彼时倭寇联军犯大周边海，玉老将军率领船队，替大周打了漂亮的一仗。战事被书写成话本，早些年的时候，在江南的茶楼里还能常常听到。

　　星檀便依葫芦画瓢，边与小殿下说着故事，边用沙土作成这海事图。皇帝就算今日不来玉和宫，哪日再见到小殿下，也会该被小殿下重新提起的。

　　“星檀都是从茶楼里听来的，这海战阵法图也不知作不作得真。陛下来看看，可觉着哪里疏漏了？好与小殿下指正。”

　　“皇后教得很好。并无疏漏。”故技重施，她倒是不觉得闷。利用幼子，不尽光彩。

　　小祈王摸了摸圆滚滚的腰身，拉了拉皇帝的衣袖，“皇叔，祈儿饿了，皇叔要不要跟祈儿一齐用晚膳呐？”

　　凌烨看向那沙地里的人：“皇后也一起。”

　　星檀并未推却，小殿下可爱，有得小殿下在旁，她多也是舒心的。

　　见她要从沙地里起身，凌烨正伸手去扶。一抹暗红色的衣袖，却先一步伸去了皇后面前。

　　他这才定睛落在那内侍身上。顶戴的花翎，是他亲自赐的，那一身云纹窄袖的锦袍，在他身上却穿出一脉清隽之气。若非因得这内官的身份，玉树兰芝，风光霁月，用在此人身上，并非过分。

　　晃神之间，皇后已被扶了起来，那身子纤弱有些摇摆，脚下也跟着一阵踉跄，又被江羽扶紧了些。二人相视一眼的小神色，被他收在眼底。

　　他看不明那些眼色，也不想再去猜测。他宁愿相信，什么也没有。

　　许是察觉得他的目光，江羽已扶着人送来他面前。“陛下，娘娘该是病体未愈，尚有些体虚。”

　　星檀被送到皇帝面前，手很快被他捏了过去，他手掌的气力有些骇人，面上却一派淡然吩咐江蒙恩，“就在玉和宫里摆膳。”

　　皇帝说罢，只牵着她往后殿去。她拧了拧手上的力道儿，皇帝却是摆明地不打算放开了。

　　见帝后带着小祈王往后殿去，茶寮中坐着的宁太妃也起了身来，远远见得帝后紧扣在一起的手，宁太妃不由得与贴身的嬷嬷感叹，宣王幼时不喜亲人，性子素来冷清。如今待皇后，倒是多有几分亲昵了。

　　凌烨只管牵着人，走着前头，余光却不时扫着跟在皇后身旁的江羽。却见江羽垂首而行，一副知分知寸的模样。

　　想来以往江羽还伺候在承乾宫的时候，便是如此一副谦逊的姿态。而后去承乾宫中侍奉皇后，虽是尽力周到，每每于他面前，总也避忌三分。

　　许真是他多虑了？
　　一个内侍，如何会想染指皇后？

　　然而待陪着祈儿用过晚膳，他本预备回养心殿。见江羽上前来要扶着皇后回宫。他方忙改了口。

　　“朕先送皇后回承乾宫。”

　　皇帝这几日来阴魂不散，星檀早见怪不怪了。只是如此行回来承乾宫，手被揣在他掌心里未曾松开过，却让她想起以前。

　　芒种春耕，皇帝出行农斋，庆开田，祭风水，拜天地。

　　她偶有行在他身后的时候，也曾想要牵起那只手。

　　皇帝的手掌矫健刚劲，持过刀枪，斩过敌将。就那么垂摆着在她面前，似钢铁城池之中的一缕火苗，危险又让人想要靠近。

　　如今真被那滚烫的掌心裹着，却早不见了那番小期盼。心或是已经走丢，又或是早变得和他一样，如木石一般了吧…

　　皇帝将她送回承乾宫，尚且嘱咐了句，“朕今日可能会很晚，若过了亥时不来，皇后便先歇息。不必等朕。”

　　这连日来，皇帝每夜留宿承乾宫，不行床欢，只与她一同入眠。

　　星檀今日却也没打算等他。

　　皇室不比寻常夫妻，自古往今，亦没有帝后要夜夜同榻的说法…

　　**

　　亥时的钟鼓敲响的时候，养心殿内的烛火方被内侍们都掩灭了。

　　只后头那间偏堂，燃着仅剩的一盏光。

　　史官寻来的文卷堆了半张小榻。先太子之事，在新皇登基之前，便已尘埃落定。依着祭典新皇长兄的指向，史官们不敢另有偏颇。

　　史官们笔下的事件始末，凌烨已翻看了三遍，然而那些文卷上，除了将太子死因归结于东厂那名同知，再无其他有效的线索。

　　亥时三刻，方有人从偏殿侧门入来。

　　来人一袭黑衣，身形魁梧，是东厂暗卫长华清。

　　晌午收得玉将军上奏的那两纸兵诏，他便传了东厂的人。如今的东厂，早换血洗牌，全是他的左膀右臂。

　　“陛下，那谋害太子的的同知，早连十三族人一同被处决。那同知名叫平川，原是先前提督大人身边的亲信，可不知何时生了逆心，护送太子出行灵山寺的时候，将提督大人也一并谋害了，许是想要取而代之。”

　　“至于平川与翊王殿下是否有过往来，末将等人尚未查到有利的线索。还请陛下多许些时日。”

　　凌烨放下手中文卷，“到不必一定是翊王。先太子出事之前，与平川有过往来的，都不能放过。”

　　“是。”

　　“彼时伺候在先帝养心殿中的人，亦要详查。”

　　其余的线索再是模糊，有一点，他却十分确定：能模仿江弘笔迹，又能拟定兵诏的人，当时定在养心殿中，无出其右。

　　华清领了旨意，方一拜退下。

　　烛火被秋风一扫，已有些难以支撑。桌案文卷上蒙着的火光，也跟着晃了一晃。

　　两封兵诏，前后出自两人之手。

　　若第一封是江弘为了营救太子，向玉家军送去的求救信。那么第二封，便该是有人，刻意延缓玉家军救援，在幕后坐享其成，等着那叫平川的同知，完成谋害太子的计策…

　　**

　　承乾宫中，星檀早早便睡下了。

　　可卧在帐子里翻来覆去，合了眼也无用。

　　是那鱼池里的蛙声太闹人，又或许是秋日月色如水，照得帐中一片白晃晃的明光。总之，是难以安眠了。

　　桂嬷嬷被她唤了进来，再续了一支安息香。丘禾与她重新点起烛火，她方挪去暖榻上，在榻旁的博古架前翻找，寻了那幅最能让她安心的《江月晓船》的书画来看。

　　依着画中情景，想起江南，心念便会渐渐安静下来。可再看向那张空空荡荡的床榻，却不愿再回去。

　　窗外忽的传来阵阵琴音，远远的，该是从观雨亭来。不必多分辨，她也能认得，是江羽在弹琴。早在江南的时候，她便听过那把琴声了，心境清幽，付诸琴色，情操造诣不可多得。

　　凌烨将将行到承乾宫附近，也已然听见那丝丝缕缕的琴音。那日在琴楼上，皇后与江羽作画抚琴的画面，不觉又再出现在眼前。

　　江蒙恩亦是有所察觉，忙看了眼主子的面色。却见主子眉间深锁，负手去了身后，却加紧了脚下的步子。

　　琴楼上无人。

　　凌烨暗自松了一口气。寻来后院，见那花窗之中还亮着一盏烛火，却又觉得几分忐忑。

　　银絮候在门外，被江公公喊住了不必通传。

　　凌烨已行去了殿内，却见里头空空荡荡，只皇后一人…他方终是放下心来。

　　星檀这才见得来人，不是说过了亥时，便不来了么？正起身预备作礼，皇帝已行来她的暖榻前坐下。

　　“怎还在熬着？”
　　“睡吧。”

　　未容她置喙，星檀被他抱回了榻上，如往日般，她自觉地靠去了床里。等他盥洗完，婢子们吹熄烛火退了下去。熟悉的温热，贴着来她身侧，莫名地是些许暖意。

　　“是在等着朕？”

　　那声音温热，就在耳垂鬓边。

　　她没答话，却觉眼睛有些乏了。耳旁的呼吸声，也跟着沉了一沉，她方听得出，他好似是在叹息着。身躯之间隔着些许的距离，似也在述说着他有些心事。

　　然而不过少息，人便靠来她背后，将她捂入了怀里…

　　“快睡。”




38.  秋雨(13)   等候

　　月光倾泻在的惠安宫的后院里, 将几颗老杨树都裹上了一层银装。

　　迎着秋风，女子长袖飞舞，跃如挺鲤, 落如轻燕。

　　长孙南玉静立在檐下, 待那女子舞毕，轻声鼓掌起来，“妹妹这袖舞练得好是轻盈, 万寿节宴上, 定会让陛下刮目相看。”

　　陆月悠微微一福，“娘娘过誉了。”
　　“天色迟了, 月悠便不打搅娘娘入寝了。”

　　长孙南玉笑着许了意, 方见那一袭长裙曳地，行出了垂花门。

　　陆家的女儿和陆家的女儿相争, 这场戏，定会好看的。

　　陆月悠出来惠安宫的偏门，躲过巡视的侍卫，再从小门入了承乾宫。这小门藏在假山后, 十分隐蔽，平日里无人出入，已有些荒废。她方趁夜从承乾宫出来之前, 特地给自己留了口子。

　　将将踏入宫苑内，回身合好了宫门, 身后却传来男子如温玉之声。

　　“陆小姐这是从哪里回来？”

　　她心中一凛，回眸却见江羽一身红袍立在面前，不觉更加发憷了。

　　“江公公，天儿闷，月悠出去御花园走了走。见宫内婢子们都睡下了, 便也不想打搅。方从这里过。”

　　“原是这样。”那人声音不紧不慢，“已过了子时了，陆小姐早些回房休息吧。”

　　她忙绕过人，往自己的厢房去。那人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陆小姐不觉得累么？”

　　“什么？”她回眸过去。却见他承着一身月光，立在墙角，那颀长的身姿，煞是好看。

　　“奴才只是有些体谅，陆小姐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疲于奔命。着实是有些辛苦。不如宽心度日，放过自己，也放过娘娘。”

　　她听得出来，他是为了长姐来说话的。“江公公是这承乾宫的大总管，这儿的主子是谁，您便伺候谁。其余的事情，怕是超出江公公的职责之内了。”

　　她浅浅一笑，“天儿确是不早了。江公公也早些歇息。”

　　月光忽的被一片云彩遮住，她再难看清楚他的神色。她不想多做迟疑了，忙与人颔首为别，方转身走开。

　　这大半月来，她亲眼看着陛下与长姐越来越亲近。

　　她是哪里不如长姐么？

　　这辈子，她极力讨好母亲，母亲将最好的都予以她了，诗词书法，琴棋书画，她的老师都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名家。早在新皇归来之前，她在京城便享有才德第一的美誉。

　　而长姐呢，随着祖母在江南，听闻不过年年吃喝玩乐，琴棋书画并不通晓多少。她更是好奇，长姐凭着什么，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坐得安稳的？

　　**

　　皇帝虽说万寿节不必铺张，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回生辰，礼部并不敢怠慢。

　　朝中命妇虽由皇后定在了二品之内，礼部邀至的朝臣却延至了从四品。庆丰殿已容不下如此多的宾客，礼部方将宴席场地定在了宫外的和盛园。

　　和盛园本是用来接待外宾的行宫，于水上盖了一座大殿，足以容纳二百余人一同宴庆。

　　自晌午起，承乾宫中便忙碌起来。星檀一一接见了身有诰命的命妇。好不容易闲暇下来，已是午后申时。

　　江蒙恩亲自送了些物件儿来。一是礼部为了万寿节，让司衣坊为皇后新作的华服；二是一支红玉镶珊瑚嵌东珠的步摇。

　　江蒙恩将东西送上皇后面前的时候，特地替主子说了说话：“这红玉步摇，是陛下亲自为娘娘选的。”

　　星檀谢过了人，又让江羽送江总管出了门。方寻着桂嬷嬷，与她换衣梳妆。

　　邢姑姑却来传了话，“娘娘，国公夫人来了。”

　　星檀怎么忘了，她的好母亲，早年因父亲身上的功勋，也是诰命在身的呀。

　　“请进来吧。”

　　她将将换好司衣坊新制的内裙，轻缎的光泽，在明明阳光下，有几分夺目。许是已知道了她的喜好，司衣坊特地选的浅色的石青作里衬，配上深色靛蓝的外襟，端庄又不显沉闷。

　　见的是自己的母亲，她仅让桂嬷嬷随意给自己披了一身外襟。她虽如此不见外，母亲却不是。

　　被邢姑姑领了进来，国公夫人便就行了大礼。余光扫见皇后这身衣物不甚严谨，忙开口提点了几句。

　　星檀见怪不怪，待母亲那些提醒，干脆置若罔闻，只是请国公夫人入坐。

　　方那般与长辈们寒暄的技巧，再用在母亲身上，却也并不觉得哪里不妥。母亲于她，终究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娘娘，臣妇已多有时日未见过月悠。她可还好么？”

　　星檀笑了笑。她或是不该期盼的，可幺妹不是入宫来探望她的伤势么？

　　母亲一开口，却只是问幺妹可好。连她早前因病缺席祭天大典的消息，母亲好似都从未听到过。

　　“母亲还是亲自问问月悠吧。”星檀说罢，方让邢姑姑领着国公夫人去二小姐的厢房。省得有人说她，不通人情，不懂世故呢…

　　夜色落幕，华灯初上。

　　星檀行出寝殿的时候，承乾宫门前已候着凤辇，还有几位诰命夫人，是她晌午亲点的几位亲切的长辈。皇后出宴，总不好独自一人到场，那是她为自己张罗的排场。

　　诰命们见她出来，一一行礼，被她客气扶了起来。正被簇拥着往凤辇去。身后远远传来母亲的声音。

　　“娘娘…”母亲几分急切，手中还拉着一身华服的幺妹。

　　“母亲，怎么了？”临着几位诰命，星檀问候得十分客气，让人寻不出来任何不甚亲密的痕迹。

　　“这…臣妇与月悠，可是随着娘娘车辇一同去？”

　　话方出口，候着一旁的几位诰命已有小议。虽是亲生母亲与妹妹，可那毕竟是皇后娘娘凤辇，怎能随意与外眷同行。况且，皇后娘娘并未开口，人家却是问得明目张胆的。

　　这可不是信国公府闹着笑话呢么？

　　星檀却懒得顾及什么笑话不笑话，见幺妹那写在脸上的小委屈，她便心中有数，若真一同上了凤辇母亲要与她说些什么。

　　不外乎幺妹未能承欢，她这个为人长姐的，应该多多帮衬。

　　她又何尝没有帮衬呢？

　　星檀抿了抿唇，“国公府的车舆便就停在最后，宫内亲疏有别，母亲与幺妹还是不宜上凤辇的好。”

　　星檀说罢自扶着邢姑姑上了车。

　　国公夫人就这么被撂在几位诰命面前，面上几近失了颜色。

　　慎国公夫人位居一品诰命，见这母女二人望着那凤辇不肯走，方咳嗽了两声作是提醒。

　　“娘娘是国母，怎能与信国公夫人和二小姐同车。信国公夫人还是领了娘娘意思，往后头去吧。老身等，还奉命要陪着娘娘同行呢。”

　　罢了，慎国公府人方与其余几位诰命道，“上车吧，莫让娘娘等我们。”

　　国公夫人只好乖乖候着皇后马车一行走开，而后却远远望见自家的马车，被落在了最后。

　　她本想上车与星檀好生再说说月悠的事儿，此外，早前月悠因委身在桂月庵，朝中女眷多不愿往来。若能借着凤辇同行，月悠一会儿去到宴席，也能多涨几分颜面。

　　可谁知，会被星檀拒于车下…

　　“作了皇后，气焰不同了…”她沉声念叨。

　　陆月悠亦跟着叹气，“长姐她，还是颇有些威严的。”

　　国公夫人听得，愈发不满起来。“笑话，她那威严，还不是我与她求来的。当初若非太后急着保住陆家的皇后之位，也轮不到她。”

　　**

　　和盛园。宴席设在云水殿。

　　未等帝后到场，殿内也因得林阁老与玉老将军归朝，气氛欣然。酒宴未开，便有臣僚们端着茶盏，以茶代酒敬敬这位老英雄。

　　慎国公也亲自起了身，带着世子前来与玉将军问候。与一脉老臣们一样，慎国公不甚相信边海那些传言与弹劾，他自问活了一把年岁，品行鉴人，尚有几分底气。

　　皇帝车驾早早停在和盛园东边，江蒙恩轻扣着车门，问起主子可要落车入园了。却听主子问起皇后。

　　江蒙恩唯有让人去打听了番，方回了话，“娘娘车辇将将出了德胜门，该一会儿便到了。”

　　“那便等等皇后。”

　　不多时候，凤辇徐徐而至。凌烨听闻的江蒙恩来报，方下了车舆来。

　　皇后扶着邢姑姑落了车。那身全新的礼袍，绣凤纹牡丹，坠东珠百颗，金丝为底碧翠点绣其间，于她身上很是惊艳。

　　星檀亦见得眼前的皇帝。忙浅浅一福。这新作的礼袍雍容华贵，却到底有些笨重，礼数便也只能作到一半了。

　　“皇后恰也到了便好。随朕一同进去。”凌烨话说得波澜不惊，便似恰巧帝后车舆同时到了东门。

　　星檀行过去，被他持起手来。却听他问起：

　　“朕与皇后选的红玉步摇呢？”

　　“……”她今日一身青蓝的颜色，与那红玉哪里相称呢？分明不懂得挑首饰，还非得替她安排。

　　她答话还得顾着礼貌：“臣妾落在宫中了。今日头面已甚是繁复了，陛下。”

　　“你不喜欢？”

　　“……”与一个武夫说明头面与服饰搭配的技巧，好像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星檀唯有顺着他意解释：“那红玉步摇很是精致，用料亦是珍贵。臣妾只是想，留着往后用。”

　　皇帝似松了口气：“那便好。”

　　信国公府的车舆将将停落下来，国公夫人早早撂开小帘，便见帝后持手同行的那副画面。莫要说帝王之家，就算是她的夫君，新婚火热之时，也尚未在人前如此待过她。

　　她竟有几分不信，方转眸回来，问向小女儿。

　　“陛下与你那些过往的情分，竟是都不念了？”

　　陆月悠眨了眨眼，险些落下两颗泪来，“已过去六七年之久，陛下许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长姐她…”国公夫人顿时欲言又止，“倒真是不知羞愧。”




39.  秋雨(14)   鹤舞

　　灯火璀璨, 倒影在水上，水波之中的云水殿，恍若一座金玉的殿堂。

　　信国公陆亭绥早入了席, 先问候了归朝的林阁老, 又与得了功勋的林家长子多寒暄几句。他们原同属翊王脉系，新皇登基之后，处境同病相怜。

　　而与林阁老一同归来的玉石峰则不同, 先皇在位之时, 玉家便仗着一身军功，且常年驻守边海, 在朝中并未择主而栖。反倒是直接听命与先皇。

　　然而此次玉老将军归朝, 朝堂尚在猜测着皇帝的用意。陆亭绥却早早看出些许端倪，自也与玉老将军亲近敬酒, 多有依傍拉拢之意。

　　礼部内官一声尖锐的嗓音传来。听闻帝后驾到，众人方肃然回了自己的坐席，陆亭绥也不例外，恭敬候着二人入了殿。

　　虽不敢多加抬眸, 陆亭绥的目光依旧会不自觉地飘向皇帝身边的人…

　　他自幼亏欠这个女儿，后又依着长姐太后的意思，将星檀嫁入皇宫。一入宫门, 父女再不得相见，每每祭典宴席, 他也只能远远这么望见女儿一回。

　　还是那副好容颜，是他的好女儿，只是那张小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稀见了。

　　“阿爹，莫劝我了。我可以嫁给宣王。”

　　即便太后坚持, 他本也想力保星檀不入皇宫。可这女儿，偏生有着几分小执拧。

　　后来江南母亲来信，他方知道，星檀十二岁时，与母亲同游安徽，路过山区遇匪，恰逢宣王被先皇派往淮南一代小试牛刀，母亲与星檀被宣王的剿匪大军救下过一回。

　　许是那时候起，女儿便对人家有了些许印象。可那时候她或许并不知道，经得北疆五年厮杀与禾木堡一役，原本意气的少将军，早已成长为了杀伐果断的君王…

　　想到此处，陆亭绥不由叹息。可远远望见帝后相持的手，忽觉几分意外。

　　新皇铁骨褐血，并非温情之人。早前见得星檀与陛下同行，总远远被落在了身后。今日，却似有些不同了…

　　他心中欣慰，又暗自忖着：他的女儿聪慧可人，比之京都贵女的攀比结派，亦多了些许率真。

　　若不是情势逼人，他更愿将人留在身边养着。如此的好女儿，皇帝若不知珍惜，那便该是眼瞎了。

　　帝后入座，陪同皇后的诰命夫人们亦随行上了堂。他方见得自家那位好国公夫人，正牵着家中幺女一同上了殿来。

　　陆亭绥惊愕之余，是难以压下的忿忿。

　　月悠，不是该在桂月庵中修行整年的么？是什么时候下的山，此时又为何会出现在万寿节大殿？

　　他这为人父亲的，竟都被蒙在鼓里…

　　礼部内官宣读了贺词，百官同庆，陛下万寿无疆，大周昌盛，繁荣太平…

　　星檀在案后端坐，静静听着内官堆砌辞藻，目光却十分谨慎地，在大殿上寻着阿爹的位置。

　　只远远那么一瞥，便能发觉，阿爹也不时看着过来。星檀虽与阿爹相处的时日不多，可人之相处便是如此。

　　若有人要待你好，无需多言多行，随意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你有所感受。可若有人憎恶于你，即便面上再是和善，那种疏远的清冷之感，也能挥之不去。

　　星檀微微抿唇，示以问候。随即她便在阿爹的席座旁，寻得了玉老将军的身影。

　　待与皇帝与百官祝了头酒，她方叫来江羽，低声嘱咐：“快去吧。”

　　裕贵妃自上回的事儿受了禁足，今日也未被允许出席万寿节宴礼。礼部尚且顾着几分长孙家的面子，方一同免了其余妃嫔的出席。

　　玉妃不能来，星檀自受人所托，要将那新缝好的一对护膝送到玉老将军手中。

　　江羽并不需自己出面，只吩咐着另一内侍，寻得玉家侍卫，将东西转交到了老将军手上。

　　玉石峰收得女儿的东西，不觉目光有些模糊。他丧妻多年，唯有这女儿贴心。边海湿寒，他这老身子骨，外人看起来健朗，实则早已金玉其外，每每夜里，腿脚上的风湿发作，疼痛难以入眠…

　　酒过三巡，华歌起舞。

　　殿上气氛雅然，却少了几分热闹。大长公主于是提议，命妇们以与陛下祝寿为题，行词酒令。

　　皇帝欣然许了。大长公主又看向星檀：“那便请皇后娘娘起个头儿吧。”

　　此行与百官为乐，星檀自想了想，方开口道。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接下去的是慎国公府夫人，“清歌笑开齿，一夜足欢娱。”

　　朝中官员，各个都是诗词好手。家中夫人，却是参差不一。有人公正不阿，也有人暗自提点。不过一场娱乐，到是不必太过较真了。

　　信国公夫人心事重重，并未接上几句，自被大长公主点了名。见母亲踌躇，陆月悠在屏风后，便扬声接了下去：“想见聚星堂上客，寿觞齐举溢秋香。”

　　国公夫人松了口气，陆亭绥却眉间一紧，陆月悠尚未嫁人，算是哪儿门子的命妇？他尚未来得及开口提点，屏风后的陆月悠，却似得了许，又与命妇们接上一句。

　　星檀默不作声，却见得阿爹面色不好。

　　幺妹的确太心急了些，若说给母亲听，借母亲之口说出，岂不更好？那屏风后头坐着的都是未出阁的小姐们，此下便似唯有她一人才高八斗，力压群芳了。

　　大长公主亦看在眼里，沉着声响，在慎国公夫人耳旁道，“这陆家二小姐，可真是有趣。”

　　经得方在承乾宫门前那一回事儿，慎国公夫人对那边的母女二人，早有所不耻。方抬了几分声响，话语声将将好，被一旁的陆亭绥听到。

　　“可不还盯着自家长姐碗里的肉羹呢。”

　　陆亭绥面色一沉，仰头喝下一盏酒。国公夫人忙拉起陆亭绥的袖口，劝了劝，“老爷，您身子也不好，可不能饮急了。”

　　陆亭绥一把撇开其人，自顾自整理起衣襟袖口来。

　　待命妇们的词酒令暖了场子，坐下官员们方起身与皇帝敬酒赠寿礼。

　　星檀病后初愈，只让邢姑姑备了热茶。

　　官员们赠来贺礼，被江蒙恩一一收下，多有人打算借着这回贺寿，探探皇帝的喜好。

　　然而不管送上眼前的是珍奇异宝，或是名流书画，皇帝的目光并未多做停留。君王的不露喜怒，于他似是天生而来。

　　星檀也是有备而来，待官员们落座，方看向皇帝，“陛下，臣妾也为陛下备了一份贺礼，陛下看看如何。”

　　凌烨并未有此期盼，听她说来，却有几分惊喜。

　　江羽领着四人上来殿内，“陛下，这是娘娘让江南工匠，连着整个月赶制的绣图。”

　　绣图顿时被四人展开在大殿之上。

　　其上海域辽阔，数十只大船，扬帆而行。海岸花团锦簇，海水波澜壮阔。绣工精致之余，能见船上的炮台与小窗；宏伟之处，又能见日出东方，战船乘风破浪。

　　那落款处提字，“四海升平”，是一幅愿景大周的图画。

　　凌烨方才恍然。什么为他备下的贺礼？不过又是想与他提起玉家在福海之战的功勋罢了。

　　座下大臣们亦有所察觉，方皇后起词酒令，便以“海”为题。此下献上的贺礼，亦是有所隐喻。

　　只是长孙谦一行，气焰正弱，加诸宁志安也险些被皇帝剥去精兵大权 。宴席上十分老实，即便见得皇后此行赠礼有所偏驳，也不敢多言。

　　而其余为玉家军打抱不平的老臣们，连日来在朝堂上受着的气，此下方有几分扬了起来。只觉皇后娘娘慧眼，知道玉老将军蒙受了冤屈。

　　凌烨知其用意，不过是为了她那小姐妹玉妃。而这寓意大周四海升平的绣图，作为贺寿之礼，也不无不可。

　　“皇后别出心裁，寓意大周锦绣江山，大展宏图。这份心意，朕受下了。”

　　皇帝这打着马虎眼儿的客套话，星檀左耳进，右耳出。可听在国公夫人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大长公主与慎国公夫人亦起了身来，与皇后敬酒。一番奉承赞美，全是皇后心思别致，大庭芳雅之辞。国公夫人竟也不自觉打量了一番上首的女儿…

　　生下长子多年，她方再次有孕。那时，她确是盼着一个漂亮的女儿的。夜夜抚着孕肚，那小拳头小脚不时在与她说话似，定是个活泼的小姑娘…

　　然而短暂的亲昵与虚荣，只一闪而过，耳旁便传来了小女儿的声音。“母亲，月悠也替陛下准备了礼物…”

　　她还未反应得及，便见小女儿已行了出去。不知何时，小女儿竟然退去了将将穿来此处的华服，只剩下一袭轻薄的鹤白裙…

　　“月悠，也与陛下备了一份礼物。”

　　殿上顿时哗然小议。

　　“姐妹二人先后献礼。这是要效仿娥皇女英么？”
　　“翊王妃不做，甘愿与姐夫作妾？”
　　“西南瘴气重，我们京城的大才女哪儿能屈身于那儿？”
　　“……”

　　殿内响起丝竹之声，众人小议之余，却又一饱眼福于陆月悠那曲鹤舞，声响自然俏小了下去。

　　星檀上座静静坐着，那身鹤白裙犹如一把利刃，将她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一寸寸割下。

　　银铃之声似从帷帐之中传来，伴着声声欢愉，全是缱绻的影子。可那个女人不是她，她不过是替着人家承欢罢了…

　　如此腌臜龌龊的故事，若只留在暗夜深处，却也无伤大雅。此时却赤果果地摊在臣子与命妇们眼前。信国公府的脸面丢尽了，她仅存的尊严也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那鹤舞还在继续，她隐隐见到了幺妹手上的白玉戒指，目光便不自觉地挪去了皇帝手上…

　　舞未完，她自起身与人一福，“臣妾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了。陛下。”

　　“皇后…”皇帝欲言又止，似想要说什么。

　　可她什么也不想听，话落，便紧紧扶起江羽，往殿后小道退了下去。




40.  秋雨(15)   疏离

　　皇后离席, 坐下百官命妇愈发鸦雀无声。只那鹤舞的曲乐还在继续，殿上舞动着的人，也顿时与方才一派融洽的寿宴显得格格不入。

　　陆亭绥不觉心头一紧, 只目光只远远随着星檀的身影, 一同退去了殿后。

　　早几年间，幺女月悠与三皇子之事，传得满城皆是, 他便不甚赞同。今日月悠竟当着朝堂众人与皇帝献美。且不论这是要拿她长姐的面子, 还是要拿陆家的面子，这于她日后的名声, 又能有什么好处？

　　陆亭绥转眸回来, 却见对面座上的长孙谦端着酒杯，与他微笑一敬。

　　他与长孙谦素来没什么好交情, 此时敬酒，长孙谦无疑正也看着陆家这场笑话。

　　陆亭绥自觉面色无光，垂首不做理会。见得一旁的国公夫人秦氏，面上亦有几分踌躇, 他隐忍得整晚，终咬牙吐出句话来，“这便是你疼来的好女儿啊？”

　　秦氏亦觉理亏。“妾身不知月悠会有此举动。”

　　陆亭绥未再多言, 只冷笑着自顾自饮酒。

　　众人却忽见上座皇帝也起了身，与大总管江蒙恩交代着几句, 方也快步退下席间。

　　那鹤舞将毕，陆月悠本还有贺礼要献上，对那离席的背影唤了两声“陛下”，无人理会。却听江总管笑道，“陛下亦有些政务处理, 请各位大人夫人们继续饮酒赏宴。”

　　殿外，秋风忽地凛冽了些，带着些许北方来的寒意。那些冷风灌入衣襟，贴着心口徜徉着一会儿，心绪方能平静几分。

　　星檀不觉放慢了脚步。身后的云水殿与水中的影子一并，依旧金碧辉煌。眼前的桃花树林，却早就落光了绿叶，徒剩枝丫在风中摇曳。

　　她又在计较什么呢？

　　那些过往原本就在那里，幺妹不过是稍加提点罢了。

　　皇帝呢，心里念着人家，戴着与人家定情的东西。却怎还要来与她做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

　　她不想去明白他，再也不想了。

　　比之皇宫，和盛园并不大。穿过桃林，跨过一座溪桥，便已到了东门前。

　　车辇已在外候着，她方要登上下马石，手腕儿上却是一紧，熟悉的声线已在沉在身后。

　　“皇后…”
　　“那并非朕的意思。”

　　“自然不是陛下的意思，却都是陛下喜欢的。臣妾借用了月悠的鹤白裙，亦借用了月悠的脸蛋。陛下当时心念着的，到底是谁呢？”

　　夜里无光，星檀只能见得他眼里微微闪动着的灯火。她立在下马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又拧着自己的手腕儿，从他掌中抽了回来。

　　她话中恢复了几分冷静。

　　“星檀只求陛下念着这大半年来的情分，日后能与国公府一个安稳。承乾宫…陛下也不必再来了。”

　　那些避子丸欠下的愧疚，用帝王这阵子的相伴，或许早该还尽了。她没有信心等到相看两厌的那日，早些了结了，也算是与他的体面。

　　皇后的车辇走远的时候，凌烨依旧立在那下马石下。

　　她的那些话，他答不上来。

　　北疆沙场征战五载，刀尖舔血，若不是心中念着那个影子，他或许早已长埋在大漠沙丘之中了。新婚暖帐，人影重叠，他自问，是分不清楚的…

　　**

　　帝后先后离席，云水殿人心涣散。

　　江蒙恩正再传了皇帝的话，“若各位大人若觉乏累，便可先行离席，陛下方让人回来传话，让各位大人不必再等他了。”

　　众人心领神会，帝后不睦，是家事也是国事，此下众人却也无能为力，唯有先回府，再等着皇宫里头的消息。

　　只离席的时候，众人目光皆在陆月悠身上扫过。这姑娘此行险招，然而谁又知道呢。不定陛下喜欢得紧，念起旧情，还会封赏个宫中贵位。

　　陆月悠丝毫没有愧意。她上辈子便是太过顾忌这些官僚贵妇们的目光，才会将自己逼入绝境。这辈子她便不怕了。

　　长姐想和陛下便就如此欢好下去，怎么可能呢？

　　当年在宣王心中种下那颗种子的人可是她呀。就算如今她得不到了，也不可能让长姐坐享其成。

　　“跟我回府。”

　　阿爹的声响忽的在她身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行来的。

　　“阿爹，月悠还在宫中陪着长姐，陛下也尚未让月悠出宫。月悠今日还得回去承乾宫呢。”

　　陆亭绥面上的浓雾，沉沉散不开来。不过才大半年未见，这小女儿却早不是原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或许，从来都不是。

　　“随我回府。”他不与她讲什么道理，只唤了两名家丁来，欲将人绑也要绑回去。再让她回去皇宫，星檀如何自处，岂不是让仇人笑亲者泪么？

　　“国公大人…”

　　陆亭绥见得满面笑意，走过来陆月悠身边的人，方忙问候道：“是江总管…”

　　“国公大人，陛下方临行前留了口谕，让杂家定要带陆小姐回去宫中的。”

　　“……”陆亭绥也是怔了一怔。却见陆月悠已躲去了江总管身后。

　　“阿爹也听到了，都是陛下的意思。便不要逼月悠了。”

　　夜色深重，浓雾骤起。

　　马车缓缓驶过了安定门，再往深宫中去。

　　陆月悠在车中哼着小曲儿，捋着发丝儿，撩开着小帘，观赏御花园夜景。

　　方她可是用尽了浑身解数。那曲鹤舞还是跟惠安宫里的南笙学的。本还可以更好些，只可惜南笙没教完她，便被贵妃拿去挡了罪。

　　可如今不是已经很好了么？陛下让江总管特地将她带回来宫里，许是真想起来以前了呢？

　　想到这里，她目光渐渐狠辣起来。
　　若真是想起来了，为何还要随长姐而去呢？

　　江蒙恩一路行在马车身侧，听着车内小曲儿，却觉几分有趣。

　　他想起几月前替主子执法，杖毙的那位华庭轩舞姬，好似…是叫阿兰的？

　　这皇城里，姓甚名谁不重要，跟着哪位主子，也并非就能定生死。想要活着，不过就是，得要清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罢了…

　　马车越走越深了，乘着秋夜的雾色，越发看不清要往何处。

　　直到那首曲儿唱了三遍，陆月悠方隐隐发觉，眼前的宫墙脚下，皆是无人打理的野草，与来时的路不大一样。

　　“江总管，我们不是回承乾宫么？”

　　江蒙恩笑着，与那小窗口里的人拜了一拜，“陆小姐，陛下另外赏了您一间儿宫苑。咱今儿不回承乾宫了。”

　　陆月悠喜出望外，“真的？那陛下呢？”

　　“陛下忙着政事儿，许得过几日再来寻您呐。”

　　浓雾之中，似有梅花的香气缓缓飘来，高墙里冒出来的光秃的枝丫，在夜色下，仿若食人的鬼魅。

　　“陆小姐，您这疏影阁到了。”江蒙恩让人拉开来车门，方亲自伸手将人扶了下来。

　　陆月悠望着那漆黑的庭院，尚觉新奇，可一晃，又觉得不大妥当：“江总管，这是什么地方？”

　　江蒙恩笑道，“这儿，可不是您日夜盼着陛下封赏下来的宫苑么？”

　　**

　　星檀一夜难眠，直到辰时，方恍恍惚惚睡沉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桂嬷嬷来伺候着梳洗，边念叨着今儿的天气。“昨儿夜里起了大雾，今儿便又似夏日里那般了。也不知何时能凉得下来。”

　　昨夜云水殿上的事，桂嬷嬷也听邢姑姑说了。

　　这阵子眼看着陛下待主子好些了，怎知二小姐又闹了这么一出。桂嬷嬷担心主子还念着那事儿放不下，方不敢提起，只好就着宫中的家常与星檀道个不停。

　　“那寝殿前的燕子南飞过冬去了，就昨日下午走的。娘娘可莫见怪，明儿开春定就回来了。”

　　“这天儿凉了，冉公公染了风寒，可得休息几日，怕染给了娘娘。这几日该是见不着了。”

　　“后院儿那颗老梅树，内务府担心不吉利，正想与娘娘挪走…”

　　话没完，却被主子打断了去。

　　“梅树如何不吉利了？”

　　桂嬷嬷忙答：“许是宫里人，都忌讳着疏影阁吧。”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那院子名字取得应景，如何又不吉利了？叫他们留着罢。”

　　星檀若没记错，那颗老梅便是照水，是先帝后的定情花，宫中人淡情分，重荣辱，那梅花方变会得不吉利的吧。

　　“诶。”桂嬷嬷见主子神色清朗，方松了口气下来：“内务府还没动呢，奴婢这就去与他们说说。”

　　星檀将人叫了回来，“让江公公与他们说去吧。我饿了，嬷嬷。”

　　桂嬷嬷笑着，“奴婢这就去办。”主子还有胃口，看来昨夜的事儿并未影响什么，那可便好。

　　正要出去了，却见江公公从外回来，带着几个养心殿来的内侍，“娘娘，赤鑫国进贡上来几件皮草，陛下赏了下来。道是，娘娘喜欢的便自己留着，其余的再赏给其他宫里便好。”

　　星檀潦草扫了一眼江羽身后的内侍们，“便都拿去赏给其他宫里的娘娘罢。本宫这里不缺什么。”

　　江羽只依着吩咐去办了。

　　**

　　一连着数日，皇帝果真未再来过承乾宫。只时不时地让人赏些东西下来。

　　一时是北疆进贡的羊脂膏羊毛褥子，一时是江南织造选来的苏样儿锦织。星檀免了妃嫔们的晨昏定省，便就将这些原封不动赏了下去，也不枉她还在这皇后的位置上坐着。

　　倒是玉妃哪里传来了好消息。原皇帝早让东厂将玉家军的事儿彻查了一遍，待宁志安旧事重提，便让人将人证物证一一呈上了金銮殿，总算是洗清了玉家的冤屈。

　　星檀也替玉妃高兴：“玉老将军定是守得云开了，看起来，此次回京，得要受得重用了。”

　　玉清茴抿了抿唇，“全拖娘娘的福分。”

　　玉清茴虽不知皇帝为何忽的不再念着玉家的旧仇，可皇后娘娘三番两次帮她替玉家说话。临着那万寿节大宴之上，还以与皇帝的寿礼为鉴。她自打心底里记着这份恩情，只待日后慢慢偿报。

　　**

　　时近午时，养心殿内将将再出来了一批议事的朝臣。陆亭绥便急着堵住了送人出来的江蒙恩。

　　“江总管，陛下可有说，何时能宣臣说几句话？”

　　江蒙恩叹气道，“国公大人，您又何必日日都来呢？陛下政务繁忙，朝早和午后都早定好了议事仪程了。”

　　“还得请江总管替微臣再通报一回。”

　　见陆亭绥依旧坚持，江蒙恩自也于心不忍，只好应了话：“杂家与国公大人通报，可陛下见与不见，杂家也不好保证了。”

　　“有劳江总管了。”

　　陆亭绥没抱太多的希望，与秦氏大吵几日之后，陆月悠的事情，便也落下了定论。

　　星檀既已做了皇后，便没有姐妹共事一夫的道理。陆家再是走投无路，也不能依靠两个女儿来争荣争宠。这京都城，陆月悠是呆不下去了，送去江南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再是不耻，那也是自己的女儿，这是他为人父亲的责任。

　　没多久，江总管回来传了话，“恭喜国公大人，陛下今日有请了。”

　　陆亭绥上来殿内的时候，只见皇帝面容多有憔悴。他早准备好的一番言辞还未出口，便听得皇帝问起。

　　“听江蒙恩说，国公大人候着多时了？”

　　“幺女不教，微臣委实惭愧。连着数日来，臣扰着了陛下议事，却是想着，能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分忧。”

　　陆亭绥并未敢多抬眸，可提及皇后二字，却也能察觉得皇帝的气息似是屏住了一瞬。

　　“说来听听，如何分忧？”

　　“微臣想，将月悠接回府中，再送去江南由她那老祖母好好教训。日后便不扰着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清静了。”

　　上首募地一声冷笑。“不必劳烦江南的老人家了，月悠在宫中，朕觉得甚好。”

　　“……”连日来，宫外贵眷都在猜着，皇帝会如何处置他们陆家的幺女。是会封赏，还是会责罚。然而此回宫中，竟是一丝消息也未曾走漏。

　　陆亭绥也在猜着，该不会已经纳入房中，伺候着了。那他信国公府，日后真要成了以色侍人的笑话。

　　“朕想着，让她多住着几日。国公大人请回吧。”

　　陆亭绥忙问，“陛下，那皇后娘娘呢？”

　　“娘娘自幼钦佩战事之中的英雄，且识陛下于微时，许是真心待陛下。陛下切莫错过…”

　　上首的人追问起来：“何谓识于微时？”

　　“陛下可记得，年少往安徽剿匪之时，曾救过一对往九华山中礼佛的祖孙？微臣也是听老太太说起过，娘娘那时，便已记得陛下了…”

　　“……”

　　殿内突如其来的沉默，让陆亭绥有些无措，只得抬眸望了一眼皇帝的面色。却见那双目光滞在空处，呼吸也几近静止。

　　“陛下…”他只得再次开口提醒。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

　　凌烨最初只是以为，皇后待他如夫君，不过是为了国公府的存亡，刻意讨好罢了。

　　安徽剿匪之行，他确曾与沈越救下过一对祖孙…他努力回忆着那对祖孙的模样，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陛下。”是江蒙恩入来了殿内。

　　“承乾宫那边捎来了口信儿，今日陛下赏的和田玉与羊脂玉，娘娘如往日一般，也都原封不动让人分去后宫各苑了…”

　　他压下一口重重的气息，终负手往殿外去：“摆驾承乾宫。”

　　江蒙恩赶忙跟上，行出来得急，不好带上多余的仪仗，只他自己跟着主子身旁伺候。

　　然而行来承乾宫，却正巧遇上邢姑姑。江蒙恩自帮主子打听了打听：“姑姑，娘娘可在里头呢？陛下来探望了。”

　　主子的事儿，邢倩从不多加揣度，只如实道，“晌午的时候安德厚公公来传了句话，娘娘便被安公公带去寿和宫了。”




41.  秋雨(16)   冷宫

　　寿和宫中满园秋意, 枫杏参差，红黄相间。廊亭高广，有秋风过堂。

　　太后早在廊亭中设下了茶宴。

　　太后姑母今日一身秋香色的中袍, 镶绿松石棕绿刺绣的抹额, 腕儿上一对翡色镯子，更显得那双手保养得当，白皙精致。今日姑母持壶作东, 自与星檀斟了一杯淡茶。

　　“你母亲来了书信, 问起月悠。”
　　“那姑娘万寿节之后，被江蒙恩带回来宫中, 便失了踪迹。本是你承乾宫里的人, 你可知道她的下落？”

　　这连日来，星檀的日子度得简单, 其余不相干的事，自是懒得理会。

　　至于幺妹…她更没什么兴趣关心。那小姑娘已颇有主见，该是早觉得用不上她这个长姐了，方才会在万寿节上, 那般“好心”地提点于她吧？

　　“星檀不知。”她答得随意。

　　太后手中茶壶却重重落了案。“你为人长姐，自家幺妹失了踪，丝毫也不上心么？”

　　那月悠为人小妹, 何尝上心过她这个长姐的处境？

　　她只得懒散敷衍，“安公公宫中消息通达, 竟也没有幺妹下落么？”

　　“人，被皇帝禁足在了疏影阁。”

　　安德厚在宫中耳目众多，要查清楚陆月悠的下落并不难。

　　只是太后也是昨日方收到秦氏的来信，这才让安德厚去细查了一番。可方才她稍加试探，便见星檀如此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只得叹了一声气道。

　　“哀家知道你尚且介怀着皇帝与月悠的事儿，可万寿节宴上，你也不必那般驳了皇帝的面子。如今皇帝迁怒月悠，若她往后时日都要虚度在冷宫，你又如何与家中父母交代？”

　　“交代什么呢？”星檀淡淡抿了一口茶水。

　　她的承乾宫里不见了人，江羽自与她来说过。她只是懒得管那姑娘去了哪儿，许往养心殿里伺候人家去了呢？她哪里好去管。

　　可听姑母说起幺妹是被皇帝禁足在了冷宫，她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谁知道又是哪一出呢？

　　“交代什么？”太后言辞中已开始严厉起来。“哀家替你铺路搭桥，让月悠入宫替你蒙宠。此回她被皇帝冷落，岂不是你这为人长姐的无能？”

　　“如今，又让外人说起你与皇帝不睦。那是君王，是你的主子。女子在后宫中的依靠，靠得牢牢的，诞下子嗣，在后宫方有你立足之地。”

　　“清煦尚还被发配在江南，月悠又落了冷宫。想先帝还在位之时，哀家何时让信国公府受过这等委屈？”

　　廊亭中顿时一片寂静，落叶之声，犹能入耳。

　　凌烨将将行来廊亭脚下，虽不见二人身影，却将太后这一席话听得清清楚楚。

　　江蒙恩却见主子摆了摆手，示意停下。二人便在这儿继续听着。

　　听得姑母终说出心里的话，星檀忽的释然，只缓缓道来。

　　“姑母是好皇后，星檀自愧不如。”

　　“可姑母奉承了一生的道理，到头来，又得来什么好处？”

　　她缓缓抬眸，看向对面妇人的眼里。

　　幼时，她便少与这位长辈往来。每每入宫，以都是跟着阿兄来探望元惠皇后。

　　阿兄早些年从商，买下来京城最大的酒楼，奉先皇之命，每每后厨来了新食材，出了新菜样儿，都会与元惠皇后送来一份儿尝鲜。

　　而那位嫁入皇家的姑母，被锁在那深宫宅院之中，仿佛早已不再鲜活。

　　眼前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眸，却颤动不已，似是难以相信她一向听话乖巧的好侄女儿，会这样质问于她这个长辈。

　　星檀笑着抿了抿唇，看回来手中茶盏，里头大片儿的叶子，正因旋涡打着转。她的语气十分平和，却字字诛心：

　　“这寿和宫，不就是姑母的结局么？”

　　“骨肉分离，幽禁深宫。牵连国公府得罪新皇，叫阿爹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星檀若遵继续循着姑母的意思活着，后果岂不是一样？”

　　“姑母的人生，已经被自己亲手毁了。便放过星檀的吧。”

　　她抬眸看向廊外缓缓飘落的枫叶，“秋日颜色好，冬雪皑皑，春来恣意，夏乘凉。姑母好好抬眼看看这些，不必再觊觎星檀往后的路了。”

　　太后此下的面色几近苍白，嘴唇颤抖着，却无力反驳。她虽被幽禁在寿和宫，奴才们却依旧将她捧着抬着。从来无人敢与她说这些话…真是她的好侄女啊…

　　星檀将太后的脸色看在眼里，却激不起丝毫怜悯。就像她的好姑母，也从未怜悯过她一样。

　　她起了身，正往外去，却回眸再看了看那位光鲜又苍老的妇人：“姑母想要的太多了，星檀定会让姑母失望的…”

　　许是太久无人踏足，这廊亭往下的小石阶，生了好些青苔。她扶着江羽的手不觉紧了紧。而行来亭台之下，却正撞入那双鹰眸之中，那双瞳孔微颤，带着些许疑惑和追问。

　　她闪躲着垂眸下来，听一旁江羽与他作了礼数，方道，“江公公，我们回宫罢。”

　　人影消失在眼前的时候，凌烨尚未回过神来。几日不见，好不容易养得圆润些的面颊，似又清瘦下去了几分。那双深眸中的淡然，更让他心中一凛。

　　他忽想起将将大婚的时候，那里面，原是有星光的…

　　这皇城冰冷，即便是亲生的姑侄，也不过剩得一层利用与被利用的躯壳。他本该做好她的依靠的…

　　还是江蒙恩一旁提点了声，他方挪开两步，本还要往那廊亭中去。

　　可那处廊亭里，除了太后已多了一人。

　　四十有余的妇人，靠在一个太监怀里，哭得十分委屈…

　　他虽早听得宫中传闻，今日却是第一回亲眼见到。

　　这还是他的好继母么？当年信国公府最尊贵的女儿，何时如此轻贱自己，竟与个老太监吃起对食儿来…

　　他不打算再往前去了。不想看见，也不想扰着。只要太后安安分分，这安德厚，许给了她又如何？

　　他转身往外去，边吩咐着江蒙恩，“通知东厂，宫中与安德厚通消息的人，彻底些，都办了。”

　　**

　　时近午时，玉清茴早早便在承乾宫门前候着星檀了。这连日来，帝后不睦的消息，在前朝后宫传了个遍。

　　皇帝那边怎样，玉清茴管不着也不想管，可皇后娘娘这边，心情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她唯有多多上心了。

　　星檀回来的时候，正见玉妃在门前候着。许是终于摆脱了姑母的期盼，她心情轻松，拉着玉妃入了偏殿，又让江羽宣了午膳。

　　经得上一回，御膳房不敢再怠慢了承乾宫。那些言说帝后不睦，可流言不辨真假，又有谁知道，陛下会不会那天心血来潮，再去了承乾宫用膳呢。

　　玉妃见人心情好，自也不问方才寿和宫里的事儿。听闻得承乾宫里少了个人，可那不关紧要的人，又关她什么事儿。

　　展旗端上来一个精致的木盒，玉妃亲手揭了开来：“中秋快到了，这如意楼的新品月饼，清茴不敢独享，拿来与娘娘一道儿尝尝。”

　　木盒里躺着的小点心，一个个做得精致可爱。总共十二双，是依着生肖来作的。那点心面皮的颜色更是各异，有常见的酥饼皮，也有糯米、水晶、奶香、紫米。叫人一眼看去，便有了食欲。

　　星檀捏着来个奶香的兔子月饼，正轻咬了一口，觉着里头果酱味道新奇，忙问着玉妃，“什么馅儿？”

　　“每个都不同。清茴也不是很清楚。娘娘那个是什么味道？”

　　“酸酸甜甜，香气可人。”

　　玉妃同拿了另一个兔子月饼，一口下去，奶香与果香四溢。“确是奇怪了，以前没尝过。”

　　星檀抿了抿唇，笑道，“如意楼的东西，总能别出心裁。”

　　话刚落，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明黄的身影行进来的时候，内侍的通传都没有一声。江羽跟在皇帝身边，与她微微摇了摇头。

　　星檀心知肚明，是皇帝不让通传，江羽自也无法违抗皇命。

　　只是皇帝又来做什么？

　　玉妃忙起身与皇帝作了礼，可方才娘娘面上尚有几分笑容，此下也都沉了下去。万寿节那夜的始末，她从宫人口中，听得七七八八。

　　信国公府乃京中有名的书香门第，陆二小姐当众魅君讨欢，莫说娘娘这个长姐，信国公的面子也是挂不住的。除此之外，陆二小姐年少时，又与皇帝有过些许情缘。那日当着娘娘面儿，想要旧情复燃，娘娘许是有些吃了味儿…

　　玉清茴只能知道得这么多，便听皇帝免了她的礼数。

　　凌烨入殿许久，玉妃都尚且知道礼节，皇后却坐如泰山，丝毫不动。他来陪人家用膳，唯有与自己寻了个台阶下。

　　“玉妃在也好，便一道儿用膳。”

　　“……”玉清茴听得出来，陛下这许是来服软的。可娘娘一双目光垂在桌案上，并没有要迎着人的意思。她自只好先落座回来，见皇帝起了筷，她方也与皇后夹菜。

　　“娘娘爱吃的糖醋排骨，多用些。”

　　星檀方吃下一口，却见碗里又多了一块儿，糖醋排骨…

　　“瘦了，多用些。”皇帝话里，温声软意。

　　她自夹起多了的那块儿排骨，“不慎”落在了案上。“脏了，臣妾便不用了。”

　　玉妃却见皇帝眉心一拧，想来娘娘话中深意，陛下也听得明白。看皇帝落了筷子，席间一度无声，玉妃只好打起来圆场。

　　“昨日得陛下恩典，臣妾见了父亲一面。这是父亲从宫外如意楼买来的十二肖月饼，陛下也尝尝？”

　　凌烨目光落在那木盒里，“这宫外的点心，确也做得精致。皇后可尝过？”

　　“娘娘与臣妾方一道儿尝了个玉兔奶香的，娘娘还说，那其中果酱，很是别致。”

　　凌烨还犹豫在那些不同的生肖之间，却见皇后抬手来，替他选了个撂在了他碗里。

　　“这哮天犬，三心两意，黑芝麻馅儿的。”

　　“……”会骂人，也好…

　　****




42.  秋雨(17)   高塔

　　入了夜, 一场大雨下得淅淅沥沥。

　　疏影阁地方本就不大，院中摇曳着的老梅残影，如在风中起舞的妖魔。

　　陆月悠抱着樽檀木的观音像, 将自己蜷曲在佛台底下。佛殿里两盏长明灯, 便是这疏影阁里唯有的两盏灯火了。

　　她不知自己这佛台下窝了多少个日夜了。

　　这疏影阁里，连阳光都是冷的。

　　陆月悠也是那日被江总管送进来之后，方听院子里那疯癫的老嬷嬷说, 这疏影阁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西殿住过先帝的淑妃, 当年意图谋害元惠皇后，被先帝赐了毒酒, 最终肠穿肚烂, 不得善终。而东殿里住过吴家姐姐，她是认得的, 早几月因满门被皇帝流放抄斩，不堪受辱，将自己挂在了院子里那颗最老的梅树上。

　　佛堂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男人颀长的身影, 出现在门前。手提着一盏宫灯，带着一身萧瑟的风雨。

　　她本能地爬了过去，抱起来人的膝腿来。“求求你, 救…救我。让我见见陛下吧。”

　　“二小姐…”那声线温润却又冰冷。

　　陆月悠却轻易认得了出来，“小江公公…”

　　“嗯。”

　　那身影缓缓蹲了下来, 借着屋内摇曳的灯火，陆月悠终看清了那双狭长的眼眸，眼里温润却没有一丝情绪。那清冷的脸上，带着些许的笑意，却只会让人愈加发了寒。

　　“你…你来做什么？”陆月悠清醒几分, 江羽是承乾宫里的人，是长姐的人。

　　“是娘娘让奴才来，与二小姐送些用度的。”

　　陆月悠却见他从身后，拎出个黑色的包裹。

　　“哼。她来与我送什么东西？”她不信。长姐该恨她的，恨她在万寿节上拿了她的面子；恨她纠缠陛下不放；恨她…恨她换了她的命数。

　　江羽悠然将包裹放落在地上，“这些，是二小姐在承乾宫里用惯了的被褥垫靠、一些酥饼胡饼、过冬用的汤婆子，还有二小姐自小便喜欢的薄荷糖。”

　　“……她，她这么有本事，怎不让陛下放我出去？”长姐让人送这些来，是来嘲讽她的，还是让她好好在这儿呆下去？

　　江羽笑了：“陛下的意思，娘娘又怎么好置喙呢。二小姐不太听人劝，走到这一步，许是陛下也想让二小姐想想清楚吧。”

　　“想清楚什么？”她想得还不够清楚么？她就是想留在皇宫，留在陛下身边，不必独宠厚爱，不过一方宫苑便已足够容身了。她有什么可想的？

　　面前的人却摇了摇头。嘴角抿着一抹笑意，提着那盏宫灯，起了身。

　　外头那疯嬷嬷听得动静，嬉笑着冲了进来，见得地上的包裹，一把翻了开来。

　　里头的薄荷糖先撒了一地，疯嬷嬷捉了一把塞进嘴里，而后又捉起一个胡饼，对着江羽的背影连连磕头。

　　嬷嬷疯笑着：“淑妃娘娘显灵了，吴妃娘娘显灵了。谢娘娘赏赐，谢陛下恩典。”罢了，又看向江羽，“陛下今夜可要留下？奴婢这就与娘娘梳洗去…”

　　陆月悠心疼那些饼子被疯嬷嬷糟蹋。她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好东西了。送进来的饭菜，不是发了霉，就是又馊又臭。

　　她爬着去抢了一把薄荷糖，揣进衣襟里，又摸来了个酥饼咬了下去。她看向立在门前的江羽，嘴里囫囵不清：“你要她别高兴，母亲会救我的，还有姑母太后。”

　　那抹身影却没再答话，撑起来时的纸伞，消失在了门外萧瑟的风雨之中。

　　……

　　寝殿内燃着最后一盏烛火，桂嬷嬷已来劝了三趟，让主子早些入睡。星檀却依旧不紧不慢翻着手中的画册子。直到门前被敲响了三下，她方起身来，寻了出去。

　　江羽将将收了雨伞，立在门外，笑容温和，与她一揖：“娘娘让奴才办的事儿，都办好了。”

　　夜里这么大的风雨，星檀也未曾料及，见他左右肩头都被沾湿了，便忙吩咐了桂嬷嬷。

　　“去与江公公煮碗驱寒茶来吧。”

　　“不必劳烦嬷嬷。”江羽推却，之后与星檀拜了一拜，“外头风大，娘娘身子不好，回殿内歇息吧。”

　　星檀抿了抿唇，却有几分愧疚。“辛苦了承羽哥哥。”

　　“娘娘不必挂在心上。”那人少许抬眸起来，“能在娘娘身边伺候，已是江羽的福分了。”

　　“那便都不要客气了。”星檀笑了开来，“承羽哥哥也早些回去歇息，赶紧换身干净的衣衫吧。”

　　“诶。”江羽应声。

　　等桂嬷嬷徐徐合上了房门，他方转身而去。在这皇城中，再见得那双眼眸的时候，他便念想着能常伴在她身边的有朝一日了…只是眼下的时日须得过得再慢些，才好。

　　**

　　那日午膳，星檀未许给皇帝多少脸色。许是在承乾宫里吃了一鳖，皇帝之后便未再过来。

　　星檀的得了清静，只江蒙恩亲自送了几回御寒的贡物，便与星檀旁敲侧击地提起，“陛下这几日出了京城，往南郊，亲自为西南平匪的神机军践行去了，是以未曾过来探望娘娘。”

　　星檀左耳进右耳出，忙着陪还曦练书法，去围场与小马驹驰风上马鞍、上铁蹄；忙着与玉妃去华庭轩摘了熟柿子回来，做了好些糖霜柿饼饱饱口福。

　　再过得几日，小德子从玉和宫里来，传着静太妃的口信儿，想请星檀过去，与小祈王作作伴儿。

　　来了玉和宫中，星檀却没见到小祈王。寒暄过后，静太妃便拉着她，径直往后院儿的小暖阁里去。

　　小暖阁里一张方台，一小炉炭火，燃着合花线香。时节分明已将入冬，屋内却似初春一般。

　　皇帝临出行前，许了静太妃娘家的姐姐来宫里住几日，陪静太妃说说话。静太妃关中人，性子安逸，原先帝在位的时候，便安分度日不争不抢，这才被皇帝特地留在宫里，照顾着小祈王。

　　静太妃笑看着星檀：“人老了，也没几个同好。见得几回娘娘，便觉着心里欢喜，今儿斗胆叫娘娘来凑个腿儿的。”

　　星檀见得那方台上起好的马吊，便不觉笑了出来。在江南的时候，她也尝陪着祖母打马吊的。祖母在马吊上的技艺精湛得很，星檀的月例钱，便都供去祖母的钱袋子里了。

　　“星檀打得不好，太妃可得手下留情。”星檀边在桌旁落座了，边问起静太妃。“这好似还少了人呢？”

　　“小德子去请了，玉妃娘娘也该在路上了。”

　　马吊打到快要午膳的时候，小祈王方被安小海牵着回来。小人儿敦敦跑来她腿边：“皇婶您可来了，皇叔说，给我们备了好吃的。”

　　见得从外跟进来的那抹明黄的身影，星檀方知这场马吊，许是打得上了当。

　　去了趟沙场，皇帝肤色变深了些，虽将盔甲换回了龙袍，却依旧挡不住那一身的仆仆风尘。

　　小祈王高兴，星檀得哄着，又给静太妃留了三分薄面，方未提前请辞。

　　御膳房总管肖丰禄领着一干内侍，送来了大盘小碟儿的点心。听肖总管说起，星檀方知，这些都是从如意坊里特地请了糕点师傅回来做的。那日的玉兔月饼，也位列其中。

　　玉兔月饼口味别致，星檀持起一个来试了试，果真和原先的一样。“这馅儿是什么做的？”她问起肖总管来。

　　肖丰禄早早作了准备，答话道，“回娘娘，这其中是一味叫菠萝的果子。是南海之外进贡来的，炒熟了做成了果酱，方包在这月饼中的。”

　　星檀幼时也尝过菠萝。先皇赏赐来国公府中，颇为稀罕。可吃得果酱的味道，还是头一回，便就觉着新奇了。

　　小祈王早一个个地将那些甜点尝了遍。皇帝却立着一旁，并不做声响。星檀懒得与他对上眼神，只陪着小人儿吃饱喝足，方与玉妃一道儿辞了别。

　　一行往承乾宫回，玉妃来吹着耳朵风儿。

　　“不过与陛下提过一回，娘娘喜欢吃那玉兔月饼，便将如意楼的糕点师傅都请回来了。陛下是上了心思的。”

　　星檀看了看玉妃，“你是帮着他来说话的？”
　　“他待着别人好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呢。”

　　“如今后宫中都知道，二小姐被陛下送进了疏影阁，已是给了教训了。娘娘可还是介怀着万寿节上的事儿？”

　　星檀垂眸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清茴，可真是我太过计较了？”

　　那些过往，她从不在人面前提起，这些时日与玉妃相处如姐妹，方敢与她细说两句。

　　玉清茴听得那鹤白裙与白玉扳指的事儿，自也有些听不落耳了。只紧了紧挽着星檀的手，忿忿念道：“呸，我就不该替他说话！”

　　入了夜，又下了一场小雨。

　　寒风夹着湿雨，桂嬷嬷将寝殿内外的门窗，都合得死死的。道是若染着身上，定会湿寒，来年痛手痛脚。

　　殿内生着炭火，江羽与星檀从宫外寻了些新的画册回来，星檀正翻着。却听得外头冉公公来传话，“娘娘，陛下来了，娘娘可要迎驾？”

　　“便说本宫已经睡下了。”

　　凌烨正随着冉公公在殿外，听得那寝殿里的声音，心中一冷，又见那殿内的烛火果真一同跟着熄灭了。

　　他无声自哂了番，方负手行开。

　　之后一连着数日，凌烨每每夜里来这承乾宫，都无一例外被她拒之门外。他倒也没了脾气，却让江蒙恩在偏殿里摆了张楠木案台，每回来，带着些棋书兵书，看上小半个时辰。果真累了，再回养心殿睡下。

　　只是朝堂上亦不太平。他将将送走宁志安之子宁捷往西北平乱，北疆辽人又再次入侵犯境，眼看战事在即。他如今为一国君王，不能冒然亲征，唯有送玉将军与沈越北征而上。

　　他让礼部预备了一番祭祀典礼。大相国寺中，尚供奉着骠骑大将军与那场大战中的英灵，临行之前，他须得替玉将军与沈越，祈求在天将灵佑泽新帅，出师大捷。

　　入了冬，天儿越发阴沉了些。江南的冬天虽也阴寒，却不似京都这般。

　　行兵打仗之事，原本皇后并不必同行，却是因得玉妃想在父亲出征之前，再见父亲一面，星檀方打着陪同皇帝来祭祀的名号，与礼部准备了整个月，今日便带着玉妃一同来了相国寺。

　　祭典礼程，她记得十分完备。上回在稽山未能完成的，今日便随着皇帝，一道操持得有礼有条。

　　凌烨自然知道皇后自请随行，是有另有所图。可体谅到玉家父女分别在即，便也没与皇后计较太多。待随行武官们合了礼，他方往寺中高塔去。

　　星檀记得礼部送来的所有礼程，都是要与皇帝一起。见皇帝往那高塔中去，她不自觉便紧着脚步跟了上去。

　　临行到高塔门前，前头的人方侧眸回来，淡淡吩咐，“皇后不必跟来。”罢了，又见他看向一旁沈越，“沈将军在此保护皇后。”

　　沈越一拜，领了旨意。方将星檀拦在了门外。

　　星檀这才明白，这已经并非礼部的礼程。她想起来什么，看向沈越，“沈将军，不想去见见清茴么？”玉妃该早依着她的安排，在山下禅房，与玉老将军叙旧了。

　　提及玉妃，沈越神色闪躲，垂眸叹道，“是瞒不过娘娘，不过还请娘娘勿要伸张，以免陷她于险境。”

　　星檀笑了笑，“本宫若要害她，今日便不来了。只是出征在即，今日机会难得，沈将军便随本宫一道儿吧。若有人问起，沈将军就说是保护本宫去与玉妃会和，便就万无一失了。”

　　“多谢娘娘。”沈越低声作答，却依旧担心着隔墙有耳。可见皇后已行去了前头，他方忙跟紧了些。

　　“娘娘不想问，陛下去高塔作甚？”

　　“为何要问。”星檀答得慢不经心。她本是觉着礼程尚未结束，方随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沈越叹了声气，却道，“娘娘不问，那些事儿便就藏着陛下心里，谁也不说。”

　　“那便让他藏好。”别让别人费心。

　　“……”沈越见接不上话，只得干脆沉了声儿。

　　临行来了禅房，星檀方做主，去敲了敲门。玉老将军从里头出来，见是皇后，忙做了武将之礼。“老臣多谢娘娘照顾清茴，有得娘娘眷顾，老臣此行北征，也能多放心些。”

　　“玉将军莫客气。清茴也照拂了我不少。”星檀看了看身后沈越，“玉将军，本宫可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玉石峰自知道沈越的心思，女儿在后宫之中，未承圣恩之事，方也如实与他说了。若非此前与皇家的误会，玉家与沈家许早就结下了姻亲。

　　他早作了打算：此回若战胜回朝，他定用战功说服皇帝，放清茴归家。再想办法成全二人的缘分。

　　“皇后娘娘言重。此处风大，臣便送娘娘去那边休息。”

　　星檀微微颔首，与玉将军行出了禅院。沈越见二人离开，方往禅房中去了。

　　那禅房临着湖水上的北风，确有些寒凉了。玉将军将星檀送来的这处小阁楼，背着湖水，到是能眺望见那边的高塔。

　　星檀在窗前的小案旁坐下，僧人送上来热茶。星檀自与玉将军先斟了一杯，方与自己满上了。

　　却见玉将军对着那边的高塔，拜了三拜，似十分虔诚。星檀没敢打扰，只等玉将军祭拜完了，方问起，“那边可是有将军的先人么？”

　　玉石峰叹气道，“娘娘莫要忌讳，那高塔中供奉的，是大周开国以来，战死沙场的将领的骨灰。听起来许是荒唐，那该是我等武将死后的无上去处。”

　　“……”星檀只觉这话说得重了些，“玉将军定会平安归来，不必如此悲观。”

　　“并非悲观，能战死沙场是武将们的荣耀。”

　　星檀却见玉将军面上果真带着几分笑意，一双明锐的眸光，直直望向那高塔顶处，只接着道：

　　“陛下的先师，骠骑大将军，还有跟了陛下十载的七位副将，如今已都在那处安眠了。老臣…终有一日，也要与他们会一会。”

　　“……”星檀这才似是知道了什么，皇帝是去祭拜他的先师与副将的。藏着心里的东西，便是那场大战么？并肩而战十载的人，一夜之间悉数别世，唯独剩下的那个，或许会背负着罪孽活着吧。

　　这小小的同情，持续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待与玉将军再回去禅房的路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已说好了要做陌路人，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待沈越从禅房出来，她依旧没忍住确认了一声，“沈将军方说的，陛下入那高塔，是去祭拜先师与已逝的副将们的？”

　　沈越怔了一怔，“娘娘…是猜到了？”

　　“是吗？”她没答话，只等着沈越的答案。

　　沈越颔首道：“这大相国寺，陛下来得勤。每每都要在高塔上呆上大半日。娘娘可记得陛下指上的白玉扳指？”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是种在她心口的一颗毒草，碰不到的时候无关痛痒，可每一回碰到，那毒素便会蔓延心脏。

　　“玉本洁白无瑕，上头染了副将们的血色，陛下方一直戴着。”




43.  秋雨(18)   木头

　　星檀心口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然而不过一阵晃神，她又再次恢复了十分的冷静。

　　再是染着他副将的血，那也是他与幺妹定情的东西。东西戴着他身上, 沈将军以为的意象, 许也只是冰山一角呢。

　　此时正有小僧上来说话，“斋房已备好了斋菜，小僧是来请客人们移步, 过去用午膳的。”

　　星檀这方与玉妃同行, 随着小僧，往斋房里去。

　　为避嫌, 沈越与玉将军则由得另一位小僧引路, 从一旁竹林，同往斋房。

　　寺院中男女有别, 星檀与玉妃在被安顿在了东侧厢房。厢房不大，案上仅三五斋菜。房内的小窗却是敞开着的，方用过一碗素面，吃下几口斋菜, 星檀便从那小窗里，远远看见皇帝被僧人领着，往西边的上厢中去。

　　那眉宇之间的深邃, 似从未散去过。负手而行的时候，依旧一身英武。

　　她的目光悄然落在他右手的扳指上。虽见过许多回了, 她却从未留意上头染过了什么血色。许真如那些不可揭开的伤疤一般，被藏在不得见人的角落罢…

　　回到皇宫的时候，已是午后申时。星檀这日操持了整个晌午，又错过午睡，将将到了承乾宫, 体力便有些撑不住了。桂嬷嬷伺候着入了榻，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用过些晚膳，再与丘禾银絮猜了会儿谜，便已是亥时。冉公公如往日般又来通传了声儿。

　　“娘娘，陛下来了。已在偏殿里读书了。”

　　星檀也如往日一般答了话：“知道了。”

　　冉明听得里头主子的话，只得摇着头叹着气，回去与偏殿里复命了。

　　凌烨等来那后院儿里的回话，只习以为常地读起手中的兵书来。白日里他事务繁忙，抽不出时日。若她要一直介怀下去，他便也只能每日得来这小半个时辰，过来远远地陪陪她罢了。

　　江蒙恩多添了一盏烛火来，又替主子燃上了一支从养心殿带来的龙涎香。殿内渐渐萦绕起浓墨般的香氛。

　　桂嬷嬷却来了偏殿：“娘娘让奴婢与陛下备了碗安神茶来，陛下请用。”

　　凌烨目光从书本上微微挪开，扫了一眼那嬷嬷，嬷嬷手中的那镶银丝白玉茶碗，很是精巧，是皇后常用的款式。他却不觉心头一拧，想来是让他早些回养心殿安睡的意思？

　　他暗自哂笑了声，“放下吧。告诉皇后，朕喝完便走。”

　　“……”桂嬷嬷怔了一怔。她自幼看着主子长大的，主子若要与人置气，那定是理都不会理会的。今日却让她来送了安神茶…这位皇帝陛下，到如木头榔锤一般，敲都敲不醒…

　　桂嬷嬷也不便多做提点，只应了声，方了退下去。回到寝殿，再与主子一说，果见主子眉间微微一蹙，方吩咐道：“那我们也早些歇息吧。”

　　**

　　临近冬至，天气渐冷。院儿里的树叶都落了，唯剩下一片稠密而苍白的枝桠。

　　江南的冬至，星檀是要与祖母和二叔一起吃糯米糍粑的。也不知今年宅子里的糍粑，是什么口味。皇城之中的习俗与江南大同小异，一家团圆，要吃的却是金银元宝（注）。

　　即便这皇城中各怀鬼胎，并不似什么一家人。星檀还是受皇帝所托，筹划起这场冬至家宴来。

　　各宫苑的妃嫔收得家宴的帖子，多数是欢喜的。就连将将解了禁足的裕贵妃，也开始挑起柜子里不同出处的狐裘来。

　　远在景和宫的徐嫔，自让司衣坊新作了一身衣裙，想与众姐妹再争一争艳。

　　玉清茴却并没有什么争艳的心思，由始至终，她便从未心系过皇帝，而阿爹如今受得重用，她在宁妃面前也不必再做小伏低。更让她心安的，还是沈越那日留给她的一句话。

　　“等我回来，我定与陛下将你要回来。”

　　与玉妃一样，宁妃亦早早打消了承宠的念头。自入宫以来，陛下看都未曾多看她一眼，再加上她上头还有裕贵妃这尊主子要奉着，即便陛下的心思真能从皇后娘娘那里抽出来，她父亲官阶屈于长孙大人之下，她便不能与裕贵妃争抢这荣宠的位置。

　　得来冬至家宴的消息，宁妃却早早往惠安宫中跑了两趟。一边帮着裕贵妃选衣裙、选头面，一边打听着皇后那边的消息。

　　“承乾宫里那位，似是连新衣都未做。许是还与陛下置着气呢。”

　　“那又怎样？”长孙南玉看得通透些，“如今陆月悠也不顶用了。陛下宁愿日日往承乾宫里被人冷着大半个时辰，也不愿来你我宫中，喝杯热茶，睡回暖榻。”

　　宁妃有备而来，自又帮裕贵妃出着主意：“趁着陛下还受着气，不如干脆些，让皇后在陛下面前失了信。”

　　“你可是有了什么法子？”

　　宁妃嘴角一扬，凑去长孙南玉耳边，详细说道起来。

　　**

　　虽已是回来京都城的第二个冬天了，星檀今年却格外畏寒些。

　　皇帝政务繁忙，留着江蒙恩帮衬着皇后打理宴席的事。江蒙恩每每见得皇后出行，大件小件的棉袍狐裘裹在身上，便猜得些许，皇后娘娘久居江南，许是不大适应京都的冬季。

　　江蒙恩是以特地交代了内务府，届时多备些炭火在庆丰殿里。

　　到了冬至，阳光虽好，星檀却越发觉着，那些寒意往身子里渗。宴席前便也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打扮。只让桂嬷嬷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待午后申时将过，便带着江羽桂嬷嬷一行，去了羲和宫。

　　太子遇害与灵山大火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还曦却依旧不愿多见生人。上回万寿节，星檀便问过人家一回了，要不要试试与她一道儿参宴。

　　还曦依旧害怕着人多，不愿意出席。星檀自想起，上回百官齐聚，对还曦而言，确是难了些。今日的家宴便不同了，来来回回都是宫中后眷，多半都是女子妇人，想来也会轻松许多。

　　还曦听得星檀这么说，思虑再三，她也是想克服心魔的，只是总控制不住自己会害怕那些火光罢了。有得皇嫂陪着，她却也觉得几分安心，方犹豫着答应了下来。

　　星檀这才与还曦好好打扮。

　　既然是家宴，头面与服饰，也不必那么循规蹈矩。只是天儿冷，星檀与她选了一身白狐裘，趁着鹅黄的发簪头面，更凸显得小姑娘家的灵巧可爱。

　　华灯初上，庆丰殿内渐渐地热闹起来。

　　妃嫔们先到了，而后是静太妃带着小祈王。直到皇帝陛下都上了殿，众人却依旧不见皇后的身影。

　　众人纷纷小议，上一回皇后便爽了约，让陆家二小姐顶替出席。这回，该不会依旧不愿给陛下面子？

　　凌烨心中也打着鼓，想来她这些时日的冷淡，不来到也寻常。直到见皇后牵着戴着轻纱笠的还曦，出现在殿前的时候，他方暗自松了口气。

　　可太子事后，还曦还是第一次出席这么多人的场合，他为人兄长，忽也有些担心。

　　待还曦与皇后同坐下来，他方低声问起小妹。

　　“还曦可觉得还好？”

　　“嗯。有皇嫂在，还曦不怕。”

　　听得小妹的声音气息平稳，他方看了看旁边的皇后。那双眸光落在还曦身上，倒是比他更为关爱。

　　只是不知怎的，他总觉那张小脸有些发白，徒惹得他心中如被利刃一绞，其中酸楚唯有自知。

　　晚宴开席，歌舞登场。

　　坐下妃嫔们，不乏有人露得一手好才艺。

　　徐嫔献了一支胡旋舞，裕贵妃则早早备了一曲琵琶，借着这家宴的喜气，再与皇帝认下了上回治下不严的过失。

　　小祈王早早趴来星檀案边，问星檀要那碗里为数不多的几颗红黄樱桃。星檀一一与他挑了出来，便见那双肥嘟嘟的小爪，一把都抓了起来，揣着两手满满地，回静太妃脚边去了。

　　家宴气氛难得融洽，还曦却已然有些撑不住了。这殿上炭火足，烤得她脸上直发烫，殿内偶有偏风，吹得那些烛火摇曳，渐渐让她想起来那场漫天的火光…

　　额上的伤疤好似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不多时候，华庭轩的戏法儿班子上了殿。

　　宁妃凑去裕贵妃耳边，说了句什么。

　　长孙南玉听着，暗暗看向那轻纱笠的方向，一双白玉般的小手，已被公主自己拧得发了红。皇后却将那小手拆开，握着一只过去，似又说了什么安慰的话。

　　长孙南玉笑着望向宁妃：“可靠么？”

　　“那是自然的。”

　　二人打着哑谜的功夫，那戏班子已起好了高台，架好了火圈。那为首的技子功夫了得，连连翻了十几个跟头，又从那火圈之中，一跃而过。

　　殿内掌声备起，而皇帝面色却愈见凝重，不时看向一旁还曦公主。

　　长孙南玉仰头喝下一杯果酒，与宁妃暗暗使了个眼色：好戏可就要来了。

　　星檀亦发觉些许不对，今日要在殿上表演的杂耍，她早在华庭轩一一看过，并未有火圈这一幕。因为早想让还曦也一同出席，见见生人，她自然倍加小心，事先将那些与火有关的表演都给免了。

　　可眼前这一场杂耍是怎么回事？

　　她发觉掌中的小手，隐隐发凉。隔着那轻纱笠，也能见到还曦的面色紧张，似已经到了极限。她忙吩咐一旁江羽，“叫他们停下，将火圈都灭了！”

　　话未落，她手中一空，却听得耳旁还曦一声尖叫。那轻纱笠掉在了地上，娇小的身影朝着殿外飞快地冲了出去。

　　星檀起了身，可皇帝已经抢先一步，跟着公主身后追了出。江蒙恩也忙吩咐着大小内侍，“还愣着做什么？去将公主寻回来。”

　　外头风大，天色也黑。星檀的担心不比皇帝少，忙跟着皇帝寻了出去。

　　庆丰殿出来，便是御花园的廊亭。内侍们提着宫灯，一声声唤着公主的名号。星檀跟在其中，声线却总消失在了沙沙的风声里。

　　是她疏忽了，怎么会让人在还曦面前表演火圈？

　　还曦那么信任于她，方肯跟着她一同出席的。她定是让她失望了…

　　一阵阵愧疚袭来，却也抵挡不了湖边凛冽的风。她这才发现，她的银狐裘被落在了大殿内，忘了带出来。她身子冷得有些发颤，脚下也渐渐麻了起来。

　　她看向远远那抹明黄色身影，想开口求助，声音却也发抖得喊不出来。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廊亭尽头，她被内侍们落在了后头。

　　她这才有些明白，以皇帝的脾性，定是责怪于她了。

　　“娘娘，将狐裘披好罢。”江羽温润的声线传来，终让她安心几分。见那双长眸中藏着几分关心，她只简单道了声“多谢”。方被他扶着，继续往花园深处寻人去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内侍寻人无果，一个个灰溜溜回来，与皇帝回报。

　　“陛下，御花园都搜遍了，不见公主的人。”

　　“陛下，公主许是回了羲和宫，可要让人回去看看？”

　　“陛下，假山那边也搜遍了，也不见人。”

　　星檀赶来的时候，一句句话如锥在心里。皇帝却侧眸回来，见得她与江羽，那双鹰眸中，竟是难以道明的不悦。

　　“我们再去湖边看看吧，江公公。”

　　她定了定心神，“这里火光大，公主许是躲着火光跑的。”

　　内侍们要跟着，被她屏退了下去，只提着一盏宫灯，扶着江羽往湖边去。

　　湖面上的风更烈了几分，声音逆着风，根本传不了多远。星檀干脆省了力气，只靠着手中灯火微弱的光，四周地寻着人。

　　绕过玉书台，是那尊年迈的船舫。船舫的大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江羽方撂下人，先一步推开门去。

　　灯火照进屋内的那一刻，案下的人捂着眼睛，连忙往后缩了缩。

　　见得那支鹅黄的发簪，星檀心里终是舒了一口气。正要过去扶人的，一抹明黄的身影却从她身边飞快岔了过去，将地上的人一把横抱了起来。

　　皇帝声线温柔，哄着怀里的人：“还曦？不必怕了。有三皇兄在。”

　　娇小的身影往皇帝怀里钻了钻，哭得淅淅沥沥，一声声喊着“皇兄”，却不知到底是喊着谁…

　　见皇帝抱着人往外去，星檀本能地往旁让了让。方才风大，还曦出来的时候，亦忘了着狐裘，定是冻着了的。

　　灯火中，皇帝目光中的紧张不言而喻。来不及看她一眼，已抱着怀中的人儿，大步往羲和宫去了…

　　星檀忙拉着江羽，“我们也去羲和宫。”




44.  隆冬(1)   浅尝

　　星檀脚程不快, 赶来还曦寝殿的时候，嬷嬷婢子们已经忙做了一团。皇帝守着榻旁，正握着小妹的手, 生生安慰着, 莫怕。

　　星檀走近了些，见小公主面色苍白，正想去探探她的额头。李太医却从外进来, 先一步凑去了榻边与皇帝一拜。

　　“陛下, 让臣与公主请请脉像吧。”

　　星檀只好寻着一旁暖榻上坐下，候着李太医与还曦医治。

　　婢子们再多端来了几炉炭火, 她却依旧觉着冷, 小腹也隐隐跟着酸疼起来，她这才想起, 是小日子将近了…

　　李太医与床上的人施了针，再写了药方，让人去太医院里煮了药汤来。待还曦喝下了药，终是得了些许平复, 渐渐睡得沉了。

　　皇帝这才起了身，与星檀道：“太医说还曦得静养。皇后也不必在此呆着了。”

　　皇帝面色依旧沉着。星檀却挂心着还曦，行过去榻边, 探了探的她额头，公主面上虽依旧没有血色, 可听着呼吸平稳，许得睡上一会儿便能好些了。

　　方李太医也说，公主是受了惊吓，又有些着凉。她依旧有些自责，手臂却被人扶了过去。

　　邢姑姑早赶来候着一旁了, 此时只好劝了劝，“娘娘，早些回去歇息吧。已经亥时有三刻了。”

　　从玉和宫出来，冷风嗖嗖地往衣襟里钻。皇帝就行在前头不远，皇帝的脚步脚步已比来时慢了些，星檀却依旧有些跟不上。

　　江蒙恩在前引着路，悄声问了问主子，“陛下，此下是去哪里？”

　　“先送皇后回承乾宫。”

　　凌烨负手而行，边思忖着方才庆丰殿上的事。

　　皇后自是熟知还曦畏火的，亦不会有要害还曦的动机。那火圈杂耍，若真是冲着还曦去的，背后许是另有意图。

　　江蒙恩见主子似在思虑，忙小声帮着皇后说了说话，“陛下，奴才这段时日一直跟着娘娘筹备冬至家宴。早几日在华庭轩的时候，皇后便吩咐过，宴席上不得有火光相关的表演。方才那行人，许是出了什么差漏了，违背了娘娘意思。陛下还得明察。”

　　凌烨未有多余的迟疑，只问起：“方那行耍火圈的人，可有扣下？”

　　“已扣下了。”江蒙恩办事素来小心，方让内侍们出去寻公主的同时，他便另让庆丰殿内的内侍，将那行杂耍班子扣留去了内务府。就怕主子们会要追究，得多留下些人证，才好详查。

　　“好。”凌烨沉声应着。

　　话声方落，却听得身后邢姑姑的声音，“娘娘”…

　　他心觉不妙，转身回去，果见得皇后已斜斜倒去了邢姑姑身上。

　　星檀知道自己的身子，每每小日子前，都得这么闹腾得整日。方从玉和宫出来的时候，便已疼的紧了，本想回了承乾宫，问桂嬷嬷要杯热水，睡上整晚便好。谁知才到半路，腿脚也跟着发凉发软。

　　邢姑姑身上瘦落，她靠去那边的气力自然收敛着些。手腕儿上却是一紧，肩头又被人揽了过去。皇帝的目光，颤动着落在她面上，“怎么回事？”

　　“疼…”她咬着牙，说不出来多余的话。皇帝很快将她抱了起来。她窝着他怀里，已有些昏昏沉沉，却听得他吩咐着江蒙恩，“养心殿近些，先回养心殿。”

　　微弱的的宫灯下，凌烨只见怀里的人愈发苍白了些。他想起她腹痛的毛病，往稽山祭天那回，便就已足够让人揪心。方才他只顾着还曦，是他疏忽了。

　　“疼了多久了？”他寻着她虚弱的呼吸问着。

　　怀里的那张小脸贴紧了在他胸前，似不想让他见得她面上的神色。半晌，方挤出几个字来：

　　“在玉和宫…开始的。”

　　他心口一紧，李太医方帮还曦把脉，又等御药房送来汤药，还曦吃下睡熟，已是个把时辰有余。他话里不觉几分责怪：“怎不早说？”

　　怀里的人没答话，他自加快了脚步往养心殿去。临行到了门前，方将江蒙恩支开回去，“传李太医过来。”

　　寝殿内燃着炭火，他记得她畏寒，又让人多添了些来，方敢帮她取了身上的狐裘。却见狐裘下，她双手紧紧扣着小腹上，便知道该有多疼了。

　　他抱着她，与她暖着身子，却见她缓缓睁了眼，一字一字顿着道：“还曦她…是臣妾不慎，让人惊扰了她。”

　　他心口一疼，是觉着他会怪责于她么？

　　“朕知道，并非皇后的过失。”

　　这大半年来，皇后待小妹怎样，他心中有数。不莫是有人想利用还曦来大做文章罢了。

　　怀里的人紧蹙的双眉终于松散了开来，这些时日来，那张小脸也让他念想了许久，伸指轻轻触碰到那面颊的温软，顿时似有丝丝细雨传入心里，连日来的酸楚如溃烂的河堤，鼻息里竟都透出来些许湿意。

　　星檀睡得沉了，依稀只知道，后来自己被喂下了一碗苦涩的汤药，随之被人捂进了被褥里。睡梦中，男人滚烫的身子紧紧贴在她身旁，大掌覆着她冰凉的小腹上，很是温暖…

　　许是太累，一夜了无梦境。醒来的时候，窗外依旧阴沉，叫人有些分不清楚时辰。只是眼前陌生的床帏，还有殿内浓厚的龙涎香气，让她约莫猜得到，这里该是皇帝的养心殿。

　　身边却早已空空荡荡，见伺候在养心殿的李嬷嬷入了殿来，让星檀更确定了几分。嬷嬷问着，“娘娘醒了？可要用些粥食？”

　　“也好…”她这才发觉自己声音虚弱，强撑着支起半身，腰身上却依旧在隐隐作痛。

　　婢子们送上来热粥，她方听李嬷嬷说着，“眼下已是晌午，陛下一早便去了朝堂。外头落了大雨，陛下有过交代，让娘娘莫多走动，在寝殿内休息便好。”

　　一场虚脱过来，星檀尚有些头重脚轻，干脆没多做辩解挣扎，便依着嬷嬷的意思去了。

　　**

　　天色阴沉，冷风犀利。今日的金銮殿也没了往日的光泽，似蒙上了一层灰雾。

　　内务府张愈一路小跑来了侧殿之外，忙求着人入殿通传了声。等了许久，方见得江蒙恩从里头出来。

　　张愈忙做了礼，“江总管，昨日那华庭轩杂耍班子的事儿有些眉目了。可要与陛下说说？”

　　江蒙恩先听张愈说了一遍，方让人在外候着。

　　待钟鼓声响起，皇帝下来了早朝，江蒙恩方将张愈领了上去，与皇帝将内务府所查到的始末道了明。

　　“那杂耍班子都是些普通的技人，要耍什么，玩儿什么，都是听班主王二的意思。只是昨日大殿上那表演被叫停，班主王二便不知所踪，内务府寻了人整夜，方发现人已经服了毒，死在了华庭轩里。”

　　凌烨只觉这伎俩耳熟，未等他开口。张愈已接着道来。

　　“张总管也有所怀疑，这出了事儿，人便畏罪自尽，和上回惠安宫里那叫南笙的婢子，有些相似。可那南笙无亲无故，这王二确实有家有室的。”

　　“张总管想让人将王二的妻儿接来宫中审问，还得请陛下口谕。”

　　凌烨自看向江蒙恩，“与内务府请两张出入的令牌。你一并亲自督办着此事。”

　　**

　　整日下来，星檀睡得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只用了两回汤药。又知道皇帝让人将桂嬷嬷接了过来养心殿伺候。

　　待入了夜，她方重新蓄起几分精神。意识到自己在养心殿呆了整日了，方重新披好了银狐裘，让桂嬷嬷扶着，出来大殿内与人请辞。

　　大殿内烛火正是鼎盛，凌烨一本本翻阅着书案上的奏折。西南来了战报，宁捷平乱的情况并不乐观。而北征的玉石峰与沈越将将到了西凉关口，再往北去，跨过祁连山脉，便能到达北疆腹地。

　　皇后入来殿内的时候，却让他心头一凛。人明明还虚弱着，怎还行来了这里？从寝殿过来一段小路，无遮无挡，冬雨下得淅沥，寒凉可想而知。

　　他起身行了过去，将将想要扶人。却见皇后作了福礼。

　　“扰着陛下整日了，臣妾该回承乾宫了。”

　　“回去做什么？”他克制着话里的责怪，寻着她的手来握进掌心。“在养心殿内安心休养便好。”外头风雨正烈，她这副身子如何回去？

　　“……这怕是不和规矩的。”星檀拧了拧自己的手，皇帝并未有放手的意思。目光之间少许交错，她便落了下风。身子便已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桂嬷嬷亦有些吃了一惊，担心主子吃了亏，忙劝着，“娘娘身上还不大爽。陛下…”

　　皇帝侧眸一瞥，与桂嬷嬷道，“朕只是送皇后回去休息。”

　　星檀被他重新放回床褥间的时候，身上的银狐裘也被他顺道儿取走了。她自顺道儿打听起还曦来，“陛下可有羲和宫的消息？”

　　“还曦已经无甚大碍，”皇帝边将狐裘交给桂嬷嬷挂好，边回她的话，“只与你一样，须得静养。”

　　“还曦还害怕么？”星檀接着确认，她好似还欠还曦一声道歉。

　　“朕午后去探过她。心绪已平复不少。”
　　“昨夜那华庭轩的班子，该是有人作乱，内务府正在详查。”

　　“……”她本也猜到，还想细问一些，却见他重新靠了过来。一掌已经绕去她背心，似要扶她躺回榻上。

　　“此事朕自会查明。你无需挂心。”

　　昨日夜里见他那般神色，星檀本以为他会多加怪责的。可此回听来，却发觉他并未有责怪的意思。昨日许只是过分担心还曦。

　　“那，便多谢陛下了。”

　　听得这声多谢，凌烨无声自哂，她到底还在与他见外。他将人护着躺了下去，又与她折了折被角。

　　那张小脸近在眼前，昨日苍白的唇瓣儿上，已恢复了少许粉色。他不记得上一回碰那儿是什么时候了，喉间滚动着热火，难以压下。脑中却总有声音在提醒着，人还病着…

　　他暗暗答应自己，只吻一下。让她能放下些介怀也好。

　　然而将将少许凑近，便见那小脸撇去了一旁，不愿意看他，也不愿意被他亲吻…

　　那侧脸鬓角的碎发，柔美如斯，更撩骚得他心火难耐。

　　“陛下…臣妾不是幺妹。”

　　她话说得果断，他听得也十分清楚。他抬手将那小脸扶了回来，撞上那双温热的双眸，他方更确认了些，“朕知道。”

　　他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许是在陆月悠进宫之后，许是更早。阿遥是他遥远的念想，可他的皇后，温热而真实，如坠落的星辰般，颗颗炽烫入心底。

　　他吻了下去，克制着心口的颤动，浅浅尝到那滋味，便很快将人放开。“你休息吧，朕还有许多奏折未看完，看完了便回来。”

　　等人出了寝殿，星檀却有些睡不着了。许久未经情爱之事，她耳尖有些滚热。皇帝是什么意思？好似是并不当她作幺妹的意思。

　　可她终忘了问，他手上的玉扳指，为何从不离身…

　　**

　　内务府办差迅速，不过第二日，便将王二的妻儿接入了宫中，详细审问。

　　消息传来养心殿，皇帝震怒。

　　那王二之妻胡氏，将矛头直指皇后。与内务府的供词上竟说，王二前几日曾回过家，还带回来了三十两金子，道是皇后身边的江总管给的。让她拿着钱，好生照料三岁稚子。

　　内务府自请了江羽过去对质。然江羽镇定如斯，那胡氏所说毕竟也只是一面之词。即便胡氏没说谎，说谎的依旧有可能是已经死无对证的王二。

　　江蒙恩自与内务府道出，皇后交代过华庭轩，表演中不得有火光之事。若真是皇后让人给了王二金子，岂不自相矛盾。

　　事关皇后，内务府自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好交于皇帝定夺。

　　凌烨自是不信胡氏的话，只将内务府训斥得一通，下令再次详细查过。

　　星檀在养心殿休养得几日，太医院除了每日的药汤，朝晚还顾着一日两顿的补品。

　　她身子寒凉，自是那些避子丸落下的。调理得近三月了，这小日子依旧难过，听闻李太医那边也受了不少皇帝的追责。

　　皇帝依旧不大得空闲。一日三餐，却总寻着她一起用。其余时候，都在前殿内办公，只每每入寝，将她窝着怀里，似抱着只笨笨的兔子。

　　星檀渐渐住着习惯了，也理会不得什么规矩。让江羽和桂嬷嬷从承乾宫，将自己的用度接过来不少。头面棉袄，狐裘寝衣，摆着皇帝的寝殿一角，三五个大箱。皇帝却也见怪不怪。

　　连着下了几日冬雨，天终是放了晴。可皇帝待她如下了禁足般，每每见她出来走动，都会将她抱回寝殿，不让她沾染寒气。

　　这日晚膳后，皇帝却是一反寻常。寻得件新作的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方又牵着她去了养心殿外稍作走动。

　　晚风依旧有些冷，却比那些逢雨的日子要好了许多了。

　　星檀脚程慢，虽被他牵着，也总坠在他身后。

　　皇帝出来前，亦披了一身墨色的狐裘。他比她高了许多，被灯火耀着的身形轮廓，如山棱般替她挡去了北边的风。偶有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嘴角也总抿着一抹笑意。

　　她想起十二岁时在山谷里那位持剑的少年将军。英姿勃发，意气傲人。半边面庞沾着山匪的浓黑的鲜血，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那是大周的骁将，是守护着她和祖母的人。

　　她坚信着那一场美梦，直到真正嫁入了皇城，成了他的皇后…

　　皇帝牵着她上了如亭，一间二层的小亭，立在围栏后，能看到御花园全景，还能远眺澄湖。儿时阿兄伺候元惠皇后，也被许着带她来过这二楼高处玩耍。

　　将将站定，皇帝便伸手来捂起她的耳朵了。

　　远远澄湖上，泛起阵阵火光。层层叠叠的烟火沿着水中栈道，腾空而起。艳彩的光泽，让人兴奋不已。她惊喜望向身后的人，却听他道。

　　“山西那边进贡来的烟火，留着些新年用。其余的，与你先一饱眼福。”

　　惠安宫离着澄湖近，婢子嬷嬷们听得动静，各个儿坐不住，要往那边去看看。长孙南玉亦凑着过去，方听得蓝公公打听得来，是皇帝与皇后设下的烟火…

　　长孙南玉觉着好笑极了。宁妃用尽心机，陛下却哪里对皇后生了疑。宁志安的女儿，到底是个不上道儿的。

　　高处风大，呆不得多久。那烟火也不过持续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星檀便被皇帝重新带回了养心殿。

　　临着寝殿不远，是养心殿的浴殿。修葺的工匠别出心裁，引了一道儿温泉水，作了天然的浴池。

　　星檀小日子里畏寒，不敢沾水。每日只让桂嬷嬷擦身梳洗。今日得了皇帝的许，方用起那浴池里的温泉水来。加上今日殿内多置了几炉炭，便也不会觉着寒。

　　纱帐落在浴池四周，婢子们都被她支开去了外头。香炉缓缓燃着那果木香，一旁嬷嬷也早备着两杯冷茶。

　　凌烨吩咐人侍奉皇后去洗浴，自己却独子入了后殿。

　　后殿内并未点烛火，东厂华清躲着窗外的月色，将自己安置在无光的角落。身为暗卫，他早就习惯了如此。见皇帝进来，他方与皇帝拱手为礼。

　　“陛下，那诏书的事，已有了些眉目了…”




45.  隆冬(2)   阿檀

　　热气蒸腾, 纱帐内薄雾朦胧。星檀在温泉中呆了许久，已然有些乏累。即便将将饮过一口冷茶下肚，却也挡不住源源不断逼人的热气。她只好唤了声嬷嬷, 预备着要出浴了。

　　帐外却无人应声。

　　只一道儿颀长的人影缓缓从帐外行来, 不似女眷，身影熟悉，星檀依然认得出来几分。只等他撩开纱帘的一瞬, 她方觉已经滚烫的面颊, 更加无处自容了。

　　皇帝一袭白衣，是专用来泡浴的轻纱长袍。敞开着的衣襟中, 起伏的胸膛若隐若现。那双目光落来她面上的时候, 她却忙顾开左右，不再敢看他。

　　人已行的来水下, 将她腰身揽了过去。

　　“也见过好些回了，怎还不敢？”

　　话语见，他已在寻着她的唇瓣儿。

　　她忙推着人：“陛下，已经乏了。”

　　“嗯？”他的唇停在了她鼻息之前, 听得她的话，只轻轻哼着，“就一会儿, 多陪朕一会儿。”

　　星檀无处可去，许是被眼前的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方安然落入他怀里。

　　乘着这池中的热气，不过经得几番挑逗，身子便更支撑不住了。皇帝似有所察觉，直将她从池中抱起，送去了一旁的暖玉宽榻上。

　　轻纱遮过她的身子, 定是遮挡不了什么。可方从浴池中起来，她神识迷离，实在顾不上了。

　　帐中的灯火，忽的被他都吹灭了。只帐外还扬着一片明明晃晃的光。

　　男人掌心的滚热，在她腰间往来。亲吻落在唇瓣儿上，方忽地变得疯狂。唇舌上的血液，牵连心脉，一丝丝被人拨动。那温泉汩汩的声响就在耳旁，缱绻缠绵。

　　痛楚传来的时候，男人的声线在她耳边，轻柔地，似是在征询她的同意：“阿檀…”

　　她心口一疼，只有阿兄和祖母才会这么叫她的…

　　“嗯？”她轻声答着，便像答着阿兄与祖母的话。

　　“待你身子再好些，给朕生个小皇子，可好？”

　　“……”那一阵阵酸楚牵连泪水，一并淌下。若新婚的时候这么问她，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帐内无风，唯有泉水中热浪翻滚，炽烫让人体无完肤，不带一丝清醒地，将两人融为一处。

　　凌烨终察觉得她乏了，方紧了气力，草草了结。寻得外头的衣衫与她穿上，又翻来她那身染着果木香的银狐裘，严严实实地将人包裹着，抱回了寝殿。

　　床帏中，枕上那张小脸，两颊绯红，唇上粉嫩却有些发了白。他伸手探了探，触及那片温软，不由得凑去再尝了一尝。

　　那件事本该与她无关，那个人，也该要无声无息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才好。

　　华清搜从当年封存的证物中，搜寻得来当年与那杀害太子的同知来往的几封信件，虽是不多，可却也不难比对得出，字迹果真出自养心殿。华清这才又再去彻查了那人的底细。

　　他是记得的，当年的都领侍江弘亦出身江南望族，一夜之间家族倾倒，险些被满门抄斩。父皇恩惠眷顾，方许江弘一条生路，又与他寻得女子延续香火，为江家保住一方血脉。之后江弘留在父皇身边侍奉，确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差错。

　　时隔二十年后，江羽将将入宫，便受得江弘青睐，收为徒孙。

　　如今想来，其中情谊该并非只是同乡那么简单，许还有如寄生在同一枝干上的紫花地丁一样，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吧…

　　眼前，榻上的人已经睡熟了，累着了她，他轻抚着她的侧脸，或许早该是时候让她远离江羽了。

　　**

　　将将下了早朝，养心殿内便聚集了一干兵部大将。西南匪乱战事升级，事关长子的生死状，宁志安早朝之时，便已坐不住了。

　　除了皇帝手上的军情奏本，宁志安此刻再当众乘上了西南回来的最新军报。

　　神机军将将到达川陇一带，便遭遇乱匪埋伏。当地匪徒熟知天气地理，直将神机军引入水库深处，水淹七军。神机军原本就善用火*枪，遇得大水，那些火*枪*火*药浸了水，战力大减。自此之后，便只能节节退让。

　　乱匪却趁机步步相逼，将神机军逼出川陇不说，还已有北上逼京的势头…

　　“陛下，这战况，比我等料想得要复杂。此外，我等怀疑，京中有川陇的奸细，不然那些乱匪定不会熟知神机军用枪，第一战，便让我军折了大半武力。”

　　虽是他宁志安替长子许下生死状要出征的，凌烨也深知此时并非问责的时候。昨日他阅完奏折，便已有所怀疑。

　　他也曾带兵往淮南剿匪，可山匪毕竟是山匪，蛮力鲁莽有余而智谋不足。这回西南匪乱，却似有人背后操刀，水淹七军之术亦在他的意料之外。

　　“西南…是翊王封地。”他与众人提了个醒。翊王发配封地后，便少有书信往京城来。上一回，还是新春之时与皇家和太后的恭贺之帖。

　　他继续问着宁志安：“宁捷在西南，可曾试着打探过翊王封地那边的消息。”

　　宁志安也有些许猜疑，“犬子已让人前去打探，许还需些许时日。可彻查京中奸细之事，却是刻不容缓。”

　　“朕自会让东厂加紧。让宁捷退守秦岭，未明情况之前，留存实力。”

　　宁志安一拜，方领着人退了下去。皇帝在战事上，确是知轻重，明进退的。他那长子的生死状，许还能得陛下扶持一把。

　　星檀早起了身，待养心殿内的臣子们都退了下去，方敢端着茶汤，入了殿来。却见皇帝在案后捏着眉心，许是被近日的战事闹得心烦。她方悄然走近了过去。

　　一行臣子们虽已退了下去，凌烨的思绪却未曾停歇。只一手扶额，垂眸望着案上的奏折，接下往下推算。

　　宁志安口中奸细，他心中也有了个猜想。

　　这三四年来，京城并不安稳，皇家兄弟相争，皇家子嗣相继伤亡丧亲，并非幸事。若这些都是有人有意为之，那此人意图，着实让人生畏。

　　双额上忽的一阵冰凉，一双指尖正与他揉着酸疼的太阳穴。思绪似被从深处提了出来，他抬眸望向身边的人。

　　一双玉腕儿伸着在他眼前，面颊上绯红的憨态，嘴角抿着的一对笑靥，让他心间忽的柔软起来。

　　他抬手将她的小手拿了下来，捂着掌心里。“怎不在房中呆着？手又凉了。”

　　“星檀与陛下端了盏参茶来。”

　　他这才见到案一角落着的茶盏。

　　“陛下累乏了，便轻松会儿吧。”
　　“江羽与陛下寻了些新香，宫外芳菲坊挑来的，星檀用过了，很是别致。”

　　见皇后目光看向别处，他这才注意到，此时殿内另有一人。

　　江羽一身便服，恭谦立在案前，手中端着个檀木匣子，与他正是一拜，“陛下，这味线香名唤出尘，糅杂了檀木与龙涎。是娘娘与陛下挑来的。”

　　他心中冷笑了声，方看向皇后，“拿来与朕试试。”

　　皇后行去殿上之时，他方再问向江羽，“江公公，这几日出宫去了？”

　　“回陛下的话，便是奉娘娘的意思，往宫外芬芳坊寻些好香回来。”

　　“嗯。”他无意打草惊蛇，只淡淡问过，便就作罢。尝了尝皇后与他送来的香氛，当着人前只道，“皇后喜欢，留着寝殿用着便好。”

　　他更喜欢皇后身上常用的果木香，可若她想换一换口味，他也愿意顺着她的意思。

　　江蒙恩入了殿来，通传道：“陛下，华侍卫回来了。”

　　“朕也乏了，让他来后殿说话。”

　　星檀听得皇帝的意思，是又有要面见的人了。她方与人一福，“那星檀便先退下了。”

　　“好。朕一会回来寻你午膳。”

　　皇帝这阵子有心陪她，星檀心中是知道的。她领了他的意思，方带着江羽往殿外去。

　　殿外，那姓华的侍卫，已在候着了。一身玄色衣物，星檀并不大熟悉。

　　江羽却看得明白，那是东厂暗卫。他不便多加打量其人，却能察觉得几分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从盛家的死尸堆中爬出来的时候，他便练就了这身猛兽才会的本领。即便无声无语，只要遇到危险，哪怕是在不知名的暗处，他也能很快察觉…

　　华清入了后殿，又将查明的些许证据，呈上皇帝面前。

　　“陛下，罪证确凿。可以拿人了。”

　　凌烨看着眼前那些供词，却道，“先不急。”

　　“他近日去了城外，你去查查他的行踪，特别是一间叫芬芳坊的香铺，看看那些地方，可与翊王有所往来。”

　　**

　　新年将至，星檀身子见好，方敢出来多走动。

　　她去了羲和宫里几回，探得还曦也大好了，方放了心。只是小公主那不愿见生人，和畏火的毛病，许是不能再心急了。只能交给漫长的时日。

　　皇帝忧心着她的身子，新春家宴的事情，便交给了礼部与江蒙恩。若有需要定夺的，再与帝后二人一同禀报。

　　这日一同用着午膳，皇帝却给了她一封家书。

　　见得信上字迹，星檀眼眶便不觉湿润了起来。是阿兄的信。

　　信中说，江南水坝上的交接事务已毕，今年春节，阿兄便能回京了。只是春节之后，还要赴往西凉上任。

　　即便如此，新春佳节，能一家团圆，可是多大的喜事。

　　星檀哭着笑了，脸颊上的泪珠却被皇帝抬手拭了拭。

　　“星檀替阿兄谢陛下了。”

　　“只是寻常调动，不必言谢。届时再让你阿兄往西凉赴任之时，你莫怨朕就好。”

　　“星檀有那么不通情理么？阿兄受得陛下重用，替百姓办事儿，星檀都提他高兴的。”

　　皇帝面上浮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再与她夹了块脆皮烤鸭来碗里。

　　“江蒙恩在内务府物色了个新人，祖籍亦是江南人士。过几日，便与江羽做个帮手。你觉得可好？”

　　星檀并未多想什么，只颔首应下了。

　　**

　　临着傍晚，皇帝宴请重臣。星檀并不必作陪，只在寝殿内编着络子。

　　还在江南的时候，祖母得知她要出嫁的消息，便让人定制了一对白玉的平安扣。新婚之时，她屡屡见得皇帝那随身不忘的扳指，是以也不想急着取代。

　　想来新婚已近整年了，她如今多有了些把握，便想试着将这平安扣交给他。

　　那络子编了好多回，总也不满意。明黄的棉线，是与司衣坊特地要来的，想来皇帝总要佩戴在腰间，才不好在那龙袍上显得突兀。

　　烛火摇摇晃晃，星檀将将揉着眼睛。

　　桂嬷嬷自外头进来，送来一盏热茶，却也与了她一封小信，“是江公公给的，娘娘。”

　　星檀见得那字迹，果真是江羽。读完信上的意思，方让桂嬷嬷寻了狐裘来，趁着皇帝还未归，她得出去一趟。




46.  隆冬(3)   杀了

　　宫灯微弱的光, 落在东宫墙角下。许久未经修整，原本朱红的红墙，也已渐渐泛黄, 与墙角下丛生的枯黄杂草一道, 越发显得落寞孤寂起来。

　　桂嬷嬷提着宫灯，候着这处东宫小门外。门上的封条不知是何时不见的，方才她亲眼见主子进了去, 是依着江公公那封小信来赴约的。

　　这事儿倒是头回, 桂嬷嬷自也觉着几分出奇。有什么事儿，不能在养心殿内说的呢？除非事关盛家的往事…

　　桂嬷嬷如此想着, 心中已有些隐隐担心。这东宫荒废多时了, 阴森森的。唯有盼着江公公将主子护好了，早些将人送回来。

　　星檀对东宫并不甚熟悉, 依着小信上所说的，却也不难寻得那唯一的湖边小亭。

　　亭子里没有灯火，星檀缓缓走近了，方看到亭中立着的人。

　　江羽不知怎的, 已换上一身黑衣，几近与夜色融为一幕。见得她来，江羽已是一拜, “郡主…”

　　听得这声“郡主”，星檀方有些恍然, 仿佛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在这皇城之中，他已经许久未曾这么称呼过她了。

　　“承羽哥哥，为何在这儿相见？”

　　她心中自也有些疑问的，只是小信中言辞恳切，请见她一面, 并非寻常。

　　“承羽是来与郡主辞行的。”他话中不紧不慢的，如此惊人的消息，好似十分平常。

　　星檀却是怔了一怔，这段时日她常住在养心殿，与他相见的时候并不多。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为何这么急着走？这些问题她来不及考虑，更来不及问出口。

　　“是关乎承羽的身份，在宫中许已有所走漏。”

　　他将原因道了明，似不想让她多虑。

　　“你要去哪儿？”虽只是数月重逢相处，可她以为还会更久的。“是谁走漏了你的身份？如今情形要紧么？”

　　有太多的话想问，她只得挑着最紧要的。

　　江羽却抿了抿唇，笑道，“郡主无需挂心。承羽自会照顾好自己。要去的地方，承羽亦不便与郡主说起，以免让郡主惹火上身。”

　　“今日来，承羽只是想与郡主有个交代。若是被人问起盛家的事情，郡主只管将自己撇清便可，无需顾忌其他。”

　　见眼前的星檀神色依旧不安，他亦有些话堵在喉咙，无法道出。半晌，方听她重新开口。

　　“那…承羽哥哥，你自己小心。”

　　“嗯…”宫灯下，女子的面庞泛着一层柔光，早早退去了年少的青涩，却已嫁给他人为妻。从黑暗中爬出来的那些日夜，那曾是他心里唯一的明光，与腥臭的血液与腐烂的仇恨做着抵抗。

　　他早该走了。两年前宣王回京夺权称帝，翊王被发配西南，他便该不声不响地消失在皇宫之中。可老天却让他见到了新皇即将迎娶的这位皇后…

　　他只想再见见她…

　　后来，他偶尔也曾想过要带她走…

　　可他已经是个腐烂入泥土的人了。

　　“那江羽就此别过。此下避嫌，江羽便不送娘娘回去了。”

　　“好。”

　　星檀持起宫灯，方见他转身离开。这皇城冰冷，她原以为他会陪在她身边更久的。那道谦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似藏着许多她仍不知道的故事。

　　**

　　庆丰殿烛火通明。暖炭香炉，美酒佳肴。

　　边境战乱，大周连月来并不太平。而皇帝今日宴请重臣，又宣了华庭轩的歌舞，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几个低官阶的侍郎，还未察觉得异样。成群地起身来与上级敬酒，殿内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许。

　　长孙谦与宁志安，却对皇帝的行径有所猜测。战报提及，京城中藏着西南乱匪的奸细，皇帝今日，许是要有所试探了。

　　果然，歌舞尚未完，一行东厂锦衣卫气势汹涌，从殿外进来。为首一人与皇帝一拜，“陛下，那奸细已了落网。”

　　嘻嘻索索的哗然之声，顿时在官员之中蔓延开来。宁志安与长孙谦尚且沉稳，只静等着皇帝的意思。

　　“压上来。”

　　皇帝话出，殿内顿时一片安静。却见锦衣卫压着一红袍的内侍入了殿来。那内侍身形颀长，即便被人压着，也一身恭谦之气。

　　宁志安见这人不过几回，却也一眼认得人来。稽山祭天之行，此人便一直陪在皇后身侧。岂不就是那位江蒙恩的义子，江羽？

　　可不知为何，东厂用黑布蒙着那人的头，叫人见不得其面容。

　　东厂的人，将奸细的罪行当众述说了一通。殿内骚动再起，只一盏茶的功夫，皇帝便命人将那奸细再压了下去。

　　大殿内已然鸦雀无声。

　　宁志安先起了身，“恭喜陛下，拿下奸细。臣觉得，许还得详细审问那奸细，不定在京中尚有诸多同党。”

　　宁志安抖着聪明，凌烨只复了一句：“宁卿家说得有理。”

　　方那一场好戏之下，在场官员的一言一行，都被暗处的锦衣卫记录在案。华清从那芬芳坊亦早查得朝中有几个可疑之人。便就等着宴后，将人都留在宫中，一一详细审问。

　　戏已演完，他自起身往殿外去。

　　身后殿内再度哗然，已有人人自危之势。

　　然而方行来殿外，华清便与他来报。

　　“陛下，不见了江羽的行踪。宫内四处都寻遍了，不见其人。”

　　“……”他不愿让此事牵连皇后。方让东厂寻得与江羽身形相似的人，在百官面前打了个哑谜。与此同时，另让华清带着暗卫，缉拿江羽归案。不想却让那盛承羽得了机会。

　　“宫门早已落钥。出动东西两厂，将人寻出来。”

　　华清与他一拜，却再道，“陛下，还有一事…”

　　见华清面色犹豫，他自许了他直意：“不必避讳，说。”

　　“后宫已有传言，说是，江羽与皇后，曾一同居于江南，是旧相识，还…还曾青梅竹马。”

　　“……”他只觉一口心气涌上颅顶，双手成拳只能负去身后，方能平复面色。“是哪里传出来的？”

　　“陛下，是从疏影阁。”
　　“就在傍晚，侍奉先帝淑妃的老嬷嬷疯跑了出来，口中碎碎念着那些污秽之语…”

　　“人呢？”

　　“事关皇后娘娘的名声，已经拿回去东厂了。”

　　他牙根里摩挲出两个字来：“杀了。”

　　“陛下，不用详细审问？”华清素来办差严谨，此事牵连奸细，自然不敢怠慢。然而话将将出口，他虽未抬眸，都能感觉到皇帝炽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面上。

　　“朕，让你杀了她。”
　　“听得懂么？”

　　“是。陛下。”

　　庆丰殿外，风大，天寒，月色惨淡无光。

　　凌烨也似块寒冰一般，失了温热。他负在身后手掌，已变得僵硬，却仍无法轻松散开。

　　江南…

　　他忽的恨起这个地方来。

　　他怎就未曾想过，盛家曾乃江南望族，与江南陆府定有过往来。如今他倒是成全了人家的青梅竹马，让他们重叙旧缘了。

　　脚下不知不觉，已行来了疏影阁。红墙之中的梅树影影绰绰，跳出墙头枝桠妖冶舞动。门前内侍在与他作礼，他连平身都懒得再说了。

　　那云嬷嬷他知道，人早就疯了。

　　一个疯子，人云亦云，若非有人教她，怎知道什么江南，什么青梅竹马。

　　陆月悠…

　　她不是想要那个妃位么？他本想让她在这冷宫中，尝尝做他妃子味道。给她个教训，等得过了新春，便将人交还给国公府。让她断了要嫁入皇家的念想，此后去哪儿，再与他无关。

　　江蒙恩与他推开了宫门。

　　一阵幽风拂过，他并不觉得冷。梅花枝桠上缠绕着粉色与白色的帏纱。如一个个清冷的舞姬，正起舞欢笑。

　　“人在那儿？”他细声问着江蒙恩。

　　“外头的侍卫说，在小佛堂呢。”

　　江蒙恩去了前头引路，院子里喧闹的气息，却依旧未曾停歇。

　　陆月悠窝着角落里，卷着长姐上回让江羽送来的那床被褥。天儿冷了，那佛台下早就待不住人了，这东南角儿上傍晚还被太阳晒过，暖和。

　　云嬷嬷跑了，她高兴着。跑得越远越好，那些话说给越多的人听越好…

　　她总觉着江羽面善熟悉，她怎么就忘了呢？还是在早几日睡梦中，她才想起来，那可是她前世的夫君呀。可这辈子，长姐去了江南，那不应该就是长姐的夫君了么？

　　那年父亲收到过祖母的信，说盛家上门提亲，想迎娶长姐。她那时便高兴，长姐要顶替她嫁给盛家了。

　　可父亲却一口回绝了。她失望透顶。

　　凭什么，凭什么她是朝阳郡主，不能下嫁。而她不过晚生两年，就能随意被许给盛家？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风吹了进来，吹得她直往被褥里缩了一缩。好一会儿，她才看清楚那抹明黄的身影。她又惊又喜，“陛下…”

　　“您终于来看我了，陛下。月悠，您还是记得月悠的？”

　　她从指尖拔下来那枚白玉戒指，捧着送上去他面前。

　　“月悠是真的一直惦念着您的呀。”

　　皇帝缓缓弯腰下来，借着那盏虚弱的长明灯，她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

　　棱角分明面庞，挺拔的梁骨，微厚的唇瓣儿。那双鹰眸正看着她，里头分明倒影着温黄的灯火，却让人看得脊背发了寒。

　　她这方往后退了退。却听他开了口，那声音冰冷如寒川。

　　“那些话，是你教云嬷嬷说的？”
　　*******




47.  隆冬(4）   生疑

　　陆月悠忽的有些明白, 眼前皇帝冰冷的面色是为了什么。

　　“那些话陛下也听到了？”
　　“可真好。”
　　“陛下也没想到吧？当年长姐可险些便…嫁去盛家了…”

　　她的下颌被皇帝的手掌碾住，骨头几近碎裂，疼痛让后面的话含糊不清, 可她知道, 皇帝已经听到了。

　　她笑了，那鹰眸中的锋锐与炽火，在告诉她, 皇帝此时有多生气。她不必再说什么, 那颗种子已经种在了他心里，自然会慢慢地发芽。

　　皇帝沉声问着她：“诋毁皇后, 你可想过后果？”

　　她眨了眨眼。比起在冷宫孤独终老, 还能有什么更差的后果呢的？她未曾想过。

　　“陛下。”她强忍着下颌骨上的疼，重新将那枚戒指递去他眼前, “您都忘了么？”

　　“出征前日，是您让人送来国公府上的。”

　　凌烨望着那枚戒指，冷笑了声。

　　那曾是他五年的支撑与信念，可在生死大战之前, 却一瞬化为虚有。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曾被他抛入黄土，待大战之后，却在副将们的尸堆中重重新寻得, 献祭的鲜血，和仇恨一起, 成了他全新的信念。

　　而眼前这个女人，可笑至极。

　　“这戒指，你一直戴着？”

　　“嗯。”陆月悠疯狂地点着头。

　　“与四皇弟定亲，给他绣香囊，与他制糕点的时候, 也戴着？”

　　“……”陆月悠的眸子在颤动，两颗水珠顺着脸颊迅速地滚落。

　　凌烨见过几回这般嘴脸，北疆那些汉人女子被胡人收买，来军中送食打探军情，落网之时，便也是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是么？”他再问了一遍。

　　“月悠与翊王殿下没什么。指婚只是太后姑母的懿旨…”

　　话未完，捏着她的手掌一松，她失了支撑倒去了地上。

　　“陆月悠，你当朕是什么？”
　　“你和太后几句胡话，就想将朕蒙在鼓里？”
　　“东厂、内务府，于你眼里，可是形同虚设？”
　　“还是你已经薄情寡性到，你与翊王那些事情，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

　　陆月悠仰视着那张冰冷的脸，烛火将那下颌线条，衬托得愈发棱界分明。皇帝的面色似沉入了黑暗，寥寥的几句话，却直将她最后的希望，都碾碎成泥。

　　她爬去拽着他的袍角：

　　“陛下，您再看看阿遥。”
　　“小时候，您还记得小时候？”
　　“您不跟别人说话，只有阿遥。”

　　回应她的，却只有额上遥远而冰冷的声线：

　　“朕的阿遥，已经死了。”

　　她抬眸望着那烛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之处，想去寻他的眸色，可什么也看不到。

　　候着门边的江总管却问道，“陛下，该如何处置？”

　　“内务府有办法。她以后，便不必再开口说话了。”

　　那把声音落下的时候，陆月悠眼前最后一丝光线都消失了，她睁着眼，眼前却是无尽的黑暗。

　　皇帝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已然了无知觉，唯有子时的更鼓敲响的时候，她看到一把泛着白光的精致的匕首，缓缓伸来了她的嘴里。

　　剧疼，鲜血，舌头…

　　**

　　从东宫出来时，星檀尚有些惊魂未定。盛家的事情已过去多年，她曾以为，盛家最后的独苗都沦为阉奴，已是最后的结局了。可如今，不知又是谁，又要翻起多年前的旧账。

　　“娘娘从里头出来，思虑便重了，江公公与娘娘说了什么？”

　　听得桂嬷嬷的话，星檀方回神过来。桂嬷嬷面上似有些担忧，她方嘱咐道，“今夜来这儿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是自然。”这点，桂嬷嬷早就很是清楚了。

　　星檀想，桂嬷嬷亦是知道江羽身份的，她便也不必过多嘱咐。明日承乾宫中大总管失踪的消息，若在宫中传开了，她这个为人主子的，也只能作一问三不知。

　　只是当年盛府被抄家，男子为奴，女子为伎，承羽哥哥经得那些磨难，尚能留下性命，已是十分不易。她只希望，从这皇城出去之后，他能平平安安便好。

　　回来寝殿，已过了亥时。从内侍们口中得知皇帝尚未回来的时候，星檀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原以为，已与他越走越近了。可如今方发觉，始终有些话、有些人，她无法开口与他说。

　　不多时，桂嬷嬷已伺候着热水来梳洗。星檀原还养着身子，便就早早落了床榻。

　　平日里若皇帝看奏折若太晚，她也是会先睡的。可今日寝殿内留着的那盏烛火，似一把烈火苗儿一般，炙烤着她，便怎么也不能安眠了。

　　一夜辗转，她都睡得不沉。每每半醒过来，身侧的位置，却总是空空如也。直到四更天的鼓声响起，她方干脆起了身。

　　桂嬷嬷听得动静，进来侍奉。星檀捉着人问起，“陛下可回来养心殿了么？”

　　“回是回了，陛下却一直在前殿。殿内出出入入的都是东厂的侍卫，似是在皇城里寻着什么人。”桂嬷嬷说到此处，已猜到了一二，“娘娘，该不会是…”

　　“嘘。”星檀目光中在点头，可话出口，却是提点着。

　　“陛下许是朝堂上遇着了急事，我们只管顾好他的身子，其余的，不便理会。”

　　“诶。”

　　**

　　养心殿内一夜未眠。

　　华清领着东厂的人，连夜将皇城都翻了遍，都未曾寻得江羽的下落。

　　黎明之时，华清方得来些许线索，忙回来养心殿，与上首禀报。

　　“陛下，我等方在东宫西侧的清月堂里，寻得一条地道。里头将将留下过火把的痕迹。属下让人循着地道追寻出去，是通往东街芬芳坊。”

　　“江羽…该是先一步逃出了宫。”

　　话刚落，上首已然有些震怒。“东西二厂，可都是摆着看的？宫中竟然修了暗道，也无人知晓？”

　　华清连忙解释：“陛下，东宫已荒废许久，而那地道颇新，该是近年方修好的。定是那盛承羽与自己留下的退路。”

　　上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静，“此事关乎战事，不可轻放。人已出了皇宫，定不能让他再出京城。”

　　“是，陛下。属下已与张琪商议，即刻让外城禁卫军封锁城门。”

　　“退下吧。”

　　华清一拜，方转身出了殿去。

　　凌烨神思紧锁，一夜未眠，已是疲累至极。眼看已是要上朝的时辰，无暇再作休息。只好唤了几声“江蒙恩”，预备着让人伺候梳洗。

　　然而上殿来的，并不是江蒙恩。

　　皇后一身轻便的小袄，是梅花的深粉色。人在那纯白的狐裘领子的衬托下，显得干净又温柔。

　　有那么一瞬，他几近忘记了眼前的波折。陆月悠、盛承羽、西南的战事，还有翊王，若没有他们。她定会是他干净又温柔的好皇后。

　　“陛下怎一夜也未睡？”
　　“已然快要上朝了，星檀伺候您梳洗吧。”

　　那柔声细语，让他卸下些许防备。他起身行了过去，近了，方发现那双深眸下，亦泛着淡淡的青色。

　　“怎么，皇后也没睡好？”

　　“嗯。许是已经习惯了。醒来好多回，陛下都不在旁边…”

　　他心间一软，抬手抚上她的下颌，捧起那小脸，寻着那樱粉的唇瓣儿吻了下去。

　　至少如今，人是他的。

　　然而细细索取，总会觉得不够。

　　青梅竹马，旧相识，江南…那些话，似在耳旁挥之不去。他少有地失了耐性，无法克制地想全然占有，更忘了身在哪里，手上只想将那腰肢捏碎，那舌尖不够，他想要更多。

　　身下的人哀求着，他不想管。直至她疼得紧了，痛呼了出来。他方将人放了开来。那樱粉的唇上一抹血色，是他咬的。一双深眸倔强地望着他，里头似有几分埋怨。

　　他摩挲着牙根，压下重息，“是朕不好。”

　　星檀抿着唇，指尖去碰了碰那处小伤，沾染下来那温热的液体，果真是自己的血色…皇帝今日似有些不同，以往就算再急，他也不会伤了她的。

　　“陛下怎么了，可是军情又紧急了？”

　　她沾着血色的手，忽的被他拧了过去。“皇后，很关心军情么？”

　　“星檀只是关心陛下。”

　　手终被他放开了，她方寻着桂嬷嬷端来热水，与他盥洗。那人也似暂且放过了她，任由她侍奉妥当。

　　江蒙恩端来了冠冕，见他接来戴好，星檀方往旁退了退，正候着他往朝堂上去。

　　却听他忽的问了起来，“昨日晚膳之后，亥时之前，皇后好似出去过养心殿？”

　　星檀早早为那件事儿想好了托词：“寝殿内炭火熏得心口闷了，见陛下还未回，方让桂嬷嬷扶着，去御花园走了走。”

　　“哦，是去了御花园。”

　　“嗯。”

　　他话里波澜不惊，似只是重复着她的话。可她心跳得却更紧了几分。

　　“以后皇后若觉得闷热，让他们熄些炭火便是。这天色寒凉，不宜在外待久了。”

　　“嗯。星檀知道了，陛下。”

　　凌烨再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心中落落几分失意。脚步已往朝堂上去，待行过了皇后身边，他喉间方不自觉地冷笑了声。

　　华清昨夜便与他禀报过，有暗卫在东宫墙外，见得了皇后与桂嬷嬷一道儿，挑着宫灯。桂嬷嬷候在小侧门外，而皇后则入去门内，有半个时辰之久…

　　她只是在送他？抑或是，从头到尾便知道盛承羽的身份和计划？




48.  隆冬(5)   初雪

　　任由得湖面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枝头也早早挂上了雾凇，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却迟迟不肯落下。

　　眼看着天色好了几日, 内务府张罗起一年一度的冰嬉节, 与各宫各苑的主子们都报备过了，方喊着年轻体健的内侍与婢子们，在冰上戏耍表演。

　　戏冰刀, □□, 赶冰橇。多有奴才们技养，耍得漂亮的, 还能得主子们的厚赏。

　　长孙南玉与宁妃倚着湖边看, 越近着，越是好看。二人都在京城里长大, 相国寺脚下也有一片小湖，冬日里结了冰，亦总有百姓们去嬉冰，二人自幼便结伴儿凑着热闹。

　　而宫中奴才们技多不压身, 多有为了博主自一笑，暗自练了好些年数的。

　　不多时，长孙南玉便赏了三个金元宝下去。拍着掌, 直叫着那些奴才们，“再来一个。”

　　连日来, 长孙南玉心情大好，宁妃跟着面上亦有些光彩。

　　这后宫中的女人，名节可重要着。然而承乾宫的这阵子不大太平。承乾宫不太平，惠安宫里便高兴；惠安宫里高兴，宁妃的日子也跟着舒心。

　　还曦最是喜欢冰嬉节, 在羲和宫中养了整个月，身子将将好了，便拉着星檀来看看。

　　经得上次的事情，星檀带还曦出门，自格外地小心了些。今日只寻了一处高亭，远远观看，刻意与湖边的热闹拉开了些许距离。

　　还曦靠着高亭栏边鼓掌的模样，甚是欣喜，星檀这才觉着，还曦的精神也恢复不错，方觉着安心。

　　可如今邢姑姑身边，空空的那个位置，总让她有些怅然。

　　承乾宫大总管凭空消失，而皇帝下令让东厂侍卫在宫中搜了整整一晚，却也不见其人。此事在后宫中传开，已多有议论。

　　宫人们争相猜测：

　　江总管为什么会消失？

　　一个内侍怎会连东厂的耳目都能躲得过？

　　皇帝陛下又与江总管起了什么纠葛？

　　在皇帝面前，星檀早早便将此事与承乾宫撇清了。只与皇帝道，她久居养心殿不常出门，江公公临行前，她也有许久未曾见过他人了。

　　皇帝那时话语平淡，听不出来什么异样。然而星檀却隐隐觉着，这连日来，皇帝在刻意冷着她…

　　她仍在走着神，耳旁还曦的笑声却不知何时停了。星檀这才看过去，原是冰面上的表演将将结束了一轮。小公主撑着栏杆，正捂嘴打着哈欠，眼看是累着了。

　　“公主该玩儿够了？回去歇着吧。外头风大，容易着凉的。”

　　星檀话刚落，还曦已依偎进来她怀里。“都听皇嫂的。”

　　人家的小妹，反似是亲生的一般。她想起幼时，她也曾这样带着阿遥在国公府中观赏豢养着的孔雀与小鹿。可不知是从何时起的，阿遥竟是恨着她的。

　　从高亭上下来，邢姑姑引着路，正往羲和宫去。悉悉索索的话语声，却从一旁假山后头传来。

　　“你不知道，那江公公，原是两江总督盛家的遗子，听闻还是翊王留在京城里的奸细。”

　　“嬷嬷这话可蹊跷。是真是假，可有来处？”

　　“假不了。陛下让东厂查了一整夜呢。若非是紧要的人，跑了不就跑了？”

　　“这可晦气。”

　　“还有更晦气的。你不知道，咱们的皇后娘娘长在江南，与那盛家公子从小就是一对儿。早前几月，二人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你说说看，这背着陛下也不知做了什么…”

　　“可江公公，不是太监么？”

　　“谁知道是不是呢？再是太监，也能吃这个。”说话的是个年岁不长的嬷嬷，两手的大拇指对着一勾。那听着的小婢子顿时便脸红了。

　　吃对食儿，在这后宫里，可不常有么。寿和宫的太后娘娘与安德厚公公，不就起了先例？

　　“啪”地一声。

　　那嬷嬷忽被重重掴了个嘴巴，本还有些气急了，见得面前来的是邢姑姑，腿上一软，颤抖着跪去了地上。再抬眸见皇后也在，更是连皇后娘娘吉祥几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你方那些话，是哪儿听来的？”

　　听邢姑姑冷冷问起，嬷嬷结结巴巴地，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早、早几日，奴婢从阿婉哪儿听来的…”

　　“阿婉是谁？”

　　“是司衣坊管金线的小宫女…”嬷嬷说完，已五体投地拜去地上，“求皇后娘娘绕了奴婢吧，奴婢嘴贱，奴婢知道错了。”

　　星檀喊了邢姑姑过来，冷冷吩咐：“邢姑姑不必费自己的气力。将人送去内务府，内务府自有惩治的法子。”

　　邢倩应声，正要去办了。却听得一把沙沉的声线，从主子身后传来。

　　“此事，让江蒙恩去办。”

　　众人见是皇帝，忙一齐作礼。星檀亦与人福了一福，方见他面色不甚明朗。方那些污言秽语，也不知他听得了多少去。

　　江蒙恩让人将那嬷嬷与婢子押下，正要亲自送去内务府。他知道主子的意思。

　　皇后娘娘在养心殿内养着身子，不常外出走动，可自打那云嬷嬷从疏影阁里跑了出来，这些污言碎语便在宫中传开了。

　　主子保着皇后娘娘的名声，不让人声张，只捉着一个传讹的，便提一个去内务府，截了舌头，发配辛者库去做苦奴。

　　星檀不知背后那么多的周折，见皇帝转身往养心殿去，她方也跟了过去。

　　皇帝侧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问起：“皇后今日面色不错。”

　　“星檀方带着还曦来看冰嬉节，不好让公主听得那些脏话，方让桂嬷嬷先将人送回羲和宫去了。”

　　不管皇帝是听得了多少，她心里总觉得，或许有些话，须得挑明些了。

　　“嗯。”

　　皇帝沉沉应了一声，便就再无下话。

　　行来养心殿中，那人便急着往大殿中去，“皇后不必等朕，午膳朕自己用。”

　　星檀本想借着午膳，能与他多说几句。可如今人家似是不想听她的解释。

　　不止今日，自从江羽失踪之后，皇帝便不常回来陪她用膳。只说战事政务繁忙，每每只让江蒙恩传话回来，只就那么一句，不必等他。

　　此时，见得大殿门外候着一干尚书侍郎，星檀也只得先行退下了。

　　御膳房的午膳，已送来了寝殿外的小堂里。五道江南小菜，配了好些甜点，还有皇帝爱吃的羊肉。

　　平日里照着二人的口味烹调的菜样儿，她已独自吃了好几日了，便就越来越没了胃口。

　　桂嬷嬷送了公主回来，劝了劝食，见没什么收效，方开解起方在那假山后头的事儿来。

　　“也不知那些人从哪儿听来的。江公公的事儿，我们都守得紧，怎就这么传开了？”

　　“桂嬷嬷，我们不知道什么江公公的事儿。”星檀小声提醒着。

　　桂嬷嬷方捂了嘴，悄声道：“只是这皇城里都是陛下的耳目，就算娘娘再不知道，那些话，怕也早传去陛下耳朵里了。”

　　星檀方与他一路行回来养心殿，便已隐隐有些察觉了。皇帝素来不露声色，可她总能比别人多感觉到些什么…

　　大殿内的议事，一直持续到晚膳。待宫中将要落钥了，星檀方见得江总管领着几位官员往宫外去。皇帝并未有要回来用晚膳的意思，借着大殿内无人，她方端着几道儿他喜欢吃的，寻了过去。

　　皇帝似远远便察觉得了人来，并未抬眸，却已知道是她来。

　　朝夕相处着一整月，就如她熟悉他身上的龙涎混着墨香，人只要在附近，便能很快察觉。他或许也是熟悉她身上江南带来的果木合香的吧。

　　“朕还有军情与奏折要看，皇后若有话，迟些再说。”

　　星檀远远望见那书案旁摆着的一碗汤面，用膳连书案都不离开。也不知是不想见她，还是真的那么忙。她只将手中的几道小菜送了上去。

　　“那陛下先忙。星檀在寝殿等您。”

　　凌烨还想开口说不必，却见皇后已退了出去。这几日来他有心回避，她又受着太医嘱咐，养着身子不能晚睡。每每待他回到寝殿，她便将自己窝着榻里侧，睡熟了。

　　星檀这夜却特地等得很迟。

　　窗外起了烈风，穿梭在宫墙与屋檐之间，发出凄惨又尖锐的叫声。伴着点点细碎的雪子打落在窗纱上的声响，方让人知道，隆冬的第一场雪，终是来了。

　　皇帝回来寝殿的时候，已近了子时。

　　星檀靠着小案，早有些昏昏欲睡了。她早让桂嬷嬷熄了多余的烛火，仅留着两盏在小案前，正好照亮着她手中的画册。

　　听得脚步动响，她方揉了揉眼睛。

　　皇帝已行得近了，却将她抱了起来。她很自然地靠入了他的颈窝里，里头淡淡的皮脂味道，混着墨香，熟悉又陌生。

　　“陛下，星檀还有话要与你说的…”她话中呢喃，困得有些不清不楚的，也不知他听清了没有。

　　“太迟了，明日再说。”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可他不想听。

　　华清将盛承羽的身世经历已查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皇后与盛承羽相识于父皇的那场万寿节。两江总督与陆府老夫人一同上京赴宴，公子小姐与长辈们同行，一路上已多有往来。

　　万寿节围场上，他救下了迷路的陆月悠。盛承羽却陪着朝阳郡主，寻了陆家小妹整整一日。稽山祭天，他打了野兔，请兄嫂和陆月悠吃烤味儿；朝阳郡主却求着盛承羽，带她去了回山巅…

　　至于后来，他们一同回江南，一同长大…除了盛家提亲被信国公否决，其余的事情，他不想知道，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只能承认，是他害怕了。他怕皇后开口。

　　怕她说，她曾真心待过盛承羽；怕她说，她在宫中重逢依旧念着旧情，替他隐瞒身份；怕她开口求他，让他放过那个人，看在她和他以往的情分上…

　　他将人放去了床里，方自行宽衣盥洗，待烛火熄灭，躺去了她身边。他紧紧揽住了她的身子，将人窝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却似清醒来几分。

　　“陛下…”
　　“白日里那嬷嬷的话，陛下都听到了是不是？”

　　星檀被他一双手臂抱得太紧，便就失了睡意。抬眸却望见他下巴上稀疏生出来的胡渣，隐隐似透着操劳与疲累。

　　“可是星檀的事，让陛下忧心了？”

　　“不是。”
　　“是战事吃紧。”
　　他极力粉饰着太平。

　　“……”她鼓了鼓勇气，“星檀与江公公，确早就认得了。可那是在江南，小的时候。”

　　“闭嘴。”

　　心火压入他的喉咙，发出来的声响，沉闷得如一只受伤的猛兽。

　　他听不得这些，什么小时候，什么在江南。是什么样的情分？让她顾念到了如今，还替那个奸细，瞒着他这个夫君。

　　他一把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你喜欢过他？”




49.  隆冬(6)   鳜鱼

　　“……”星檀被他问得一时沉了声。

　　他的呼吸扑腾在面上, 滚烫着压抑着什么，那双鹰眸中炽火灼热，似要将她看破了拆碎了。

　　她并非没有答案, 可却不敢答得那么轻易了。

　　脖颈上滚烫的细吻传来, 似要将她吞掉一般，男人一声声低沉的喘息，似一只匍匐在到手的猎物面前, 不知餍足的野兽。深沉而急促的呼吸之间, 却在继续颤声逼问，确定着那猎物对自己的忠诚。

　　“为什么不说话？”

　　那些吻让她失了些许抵抗的意志, 她本能地想更贴近于他, 她只是觉得，忠诚比不上坦诚, 脱口而出的话，伴着些许娇息，却带着十足的危险。

　　“他曾经，是个很好的哥哥…”

　　“哥哥…”男人在她身上冷笑了声, 似是不太明白这那两个字的含义。亲吻戛然而止，那双鹰眸直落落盯来她眼里。在夜色中，却似透着熊熊火光。

　　“那如今呢？”

　　“如今、日后…也只是希望他能平安。”既然说出口了, 她便未曾打算保留。

　　“平安…”这两字似从他后齿间嘶磨而出，紧接着是质问的语气。“你可知道他做过什么？”

　　星檀微微摇头。

　　直至那日与承羽哥哥道别, 她方知道他身上有些故事与隐情。承羽哥哥连提都不让她提起盛家的事，又怎么会与她说更多呢？

　　皇帝的手掌却正探来她的脖颈。其中的力道，是她无法抗衡的。在脖颈边徘徊少许，那手掌方重新落回她肩头。

　　“火烧灵山寺，险些害死太子夫妇, 还曦落下心病，容貌被毁。”

　　“窜通东厂逆贼，谋害先太子和太子妃，让皇家兄弟相残，扶持翊王上位。”

　　“在宫中私通消息与翊王，窜动西南匪乱。如今，战事已直逼豫州。”

　　“皇后，你还希望他平安吗？”

　　皇帝的话语一字一顿地钻入她的心脏，一次次地刺痛得那里面目全非。那些事，她全都不知道，可她却听得再明白不过了。

　　她想起盛家被先皇抄家，一夜倾倒，她以为承羽哥哥，已从那场灾难中逃了出来，却没想到他剩余的生命，谋划着这一场对皇家的复仇。

　　凌烨见得她眸光中的颤动，终有几分满意了。可是还不够，她怎么能有那么一个哥哥？他不配，不配在她心里占据一分一毫的位置。

　　星檀只听得“撕拉”的一声，她的寝衣从肩头开始碎裂，瞬间被他碾碎拨光。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恨意，可她无力反抗。皇帝没了往日的温柔，每一回捉住她的力道，都渗入了骨头里。

　　她呼着“疼”，疼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回应她的，唯有一声声野兽的低吼，念念如呓语，“哥哥…也不行。”

　　雪下大了。有只受伤的小兽，拖着空洞洞的躯体缓缓前行，苍白的雪地里，留下一行鲜明的血色。

　　若不是外头江蒙恩来传话，她不知还要被折腾多久。

　　“陛下，西厂张琪、张统领来了，是西南来的急报。”

　　被褥终是轻飘着被他覆来她身上，她知道自己该是得了救。

　　皇帝走得很急，许只是穿着寝衣，又披上了的狐裘，便行出了寝殿。她睁不开眼来，只依稀靠着听觉分辨。

　　神识渐渐地模糊起来，倦累和酸疼充斥着身体。如陷入泥泞的木头般，无可救药。寝殿内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昏昏欲睡，临着最后，只听得窗外簌簌的雪声，是大雪来了…

　　这场鹅毛般的大雪，一连下了数日…

　　每每白日不见天光，入夜是万籁俱寂，和仅有的雪响。

　　星檀连日身子不爽，不愿出门，皇帝也不曾回来。只江蒙恩来过几回，道是豫州战事吃紧，皇帝陛下忙着与兵部商议对策，没有空暇。

　　星檀早没了讨好他的心思。

　　只是连着数日清心静思，却让她更明白了些，为何每次提起盛家，承羽哥哥都特地提点，不肯让她提及分毫。他原来早料到了今日，便不想将她牵连在内，可如今看来，恐怕要事与愿违了。

　　皇帝在记恨她。战事再忙，若他有心，回来亲口与她交代一声又有什么难的呢。他只是不想见她。

　　她又何尝想见他。那一夜的磨折，她身上的疼都好不全。得来些许清静也便罢了。

　　这日，连着数日阴霾不见的太阳，终露了半边脸来。桂嬷嬷见主子多日来心情闷闷，胃口亦是不佳，劝着主子出去走动走动。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作响。江南大雪时总湿湿冷冷的，她总不愿出门。京都城的雪后初霁，寒冷似都被封存在了泥土中，浅浅的日头下，却有几分久违的意味。

　　雪景虽好，却也不能呆久。她畏寒得紧，不多时，便与桂嬷嬷回养心殿内去。

　　皇帝将将下了早朝，正与兵部一行人，行回来养心殿，该是要接着议事。星檀避让着皇帝，候着一旁。宁志安一行却先与她做了礼数。

　　“皇后娘娘吉祥。”宁志安领着众人说罢，自又与后头的同僚交换着目色。

　　星檀看不太懂其中意味，却也隐约猜得，后宫妃嫔久居养心殿，有违祖制等等道理。

　　皇帝与她没有多余的话，只先一步入了大殿。身后众人臣子，自也连忙跟上。

　　星檀行在后头，她本不想听的，然而行来殿外，却听得宁志安先与皇帝开了口。

　　“陛下，后宫妃嫔住在养心殿，唯恐有些不妥。再加上如今西南战事吃紧，皇后娘娘又与那盛承羽…”

　　“罢了！”

　　宁志安话未完，便被皇帝打断了去。“宁大人若有多余的精力，不如好好钻研对敌之法。后宫之事，兵部便就不必插手了。”

　　殿内众人这才忙着开口，将此事在君臣之间缓和了过去。

　　星檀未多留步，直带着桂嬷嬷回了寝殿，方与人吩咐着，“让邢姑姑来一趟，理一理东西，我们便就回去承乾宫吧。”

　　桂嬷嬷不做多劝，只依着吩咐去办了。

　　临着午时，邢姑姑带着婢子们来，收拾了些星檀的软物。江蒙恩却从外头来。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星檀未开口，邢姑姑便替她回了话，“娘娘道是想回去承乾宫住着了，还请江公公与陛下道明一声。陛下公务繁忙，娘娘就不去殿上打搅了。”

　　“诶。”江蒙恩答得爽快，又接了话去道，“娘娘既如此想着，那奴才替陛下送送娘娘。”

　　江蒙恩自是领了皇命来的，皇后娘娘恐得先回承乾宫住一阵子，待这场战事过去了，再论儿女情长之事。

　　邢倩心思玲珑。这后宫奴才们不便得罪主子，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可她在宫中时日久了，一听，便能明白皇帝的意思。

　　邢倩看向皇后，却见主子眸光中亦是清澈。主子这阵子与陛下贴着心，她一个外人都能听懂的，主子又怎会不知道。

　　却听主子再回了江蒙恩道。

　　“那便有劳江公公了。”
　　“这些软物，婢子嬷嬷们尚且拿得动，那边靠着墙角的两个箱子，还得请江公公派人来拾掇。”

　　“这不在话下。娘娘莫客气，这可折煞了奴才。”

　　江蒙恩一拜，方见得皇后娘娘起了身。由得桂嬷嬷扶着，邢姑姑引着路，往寝殿外去了。

　　他唤来两个内侍，吩咐了那箱子的事，自也跟了上去。依着陛下的吩咐，他得亲自将娘娘护送回去…

　　一向华贵的承乾宫，今日披上了一层素衣。星檀看来，到很是新奇。婢子内侍们熟悉的面孔，一一与她作礼，却也不知，他们知不知道，她此行回来得不甚光彩。

　　后院儿里那颗照水老梅开了花。粉花黄蕊，娇俏可人。不知怎的，这一回，她却真的有些厌烦于它了。

　　御膳房将午膳送了过来。一如既往的江南菜，却少了皇帝那几道牛羊肉。看着，让人乏味。

　　桂嬷嬷见主子又没了胃口，忙布了几筷子主子爱吃的菜来碗里，笑着道，“娘娘，老太太可说过的。再是天大的事儿，也不及吃饭大。那些吃食落了肚子，人有了精气神儿，日后什么事儿便都好办了。”

　　星檀笑了，“有道理。”

　　祖母的话，好似就在耳边，伴着老人家那爽朗的笑声，可不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么？

　　她持起筷子，尝了几口素的。正夹了一筷鱼肉到嘴里，腥气袭来，胃里忽的一阵翻天覆地，直叫她将方吃落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桂嬷嬷忙来与她顺着后背，又喊着丘禾端趟茶水来。

　　星檀缓了缓口气下来，再见得桌上那道儿松子鳜鱼，分明是她爱吃的，如今似都变了味道。

　　桂嬷嬷却在旁小声提点着，“娘娘的月事，这回好似已迟了好些时候了？”

　　星檀怔了一怔，自冬至后在养心殿内住下，已快两月了…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可又觉着不大可能。

　　“太医院仍说我身子不好，不易有孕的。”
　　“该只是如以往般，肠胃不适罢了。”

　　“到底还是谨慎些的好。”
　　“让邢姑姑去请施太医来看看吧，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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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隆冬(7)   初霁

　　雪后初霁, 阳光大好。

　　久居在泥中的青虫儿都钻出了泥土，透着口新鲜气儿。不料却被候着一旁的几只喜鹊捉个正着，生生断送了性命。

　　喜鹊争抢着用完了食儿, 便飞上了屋檐一角, 啁啾游戏。皑皑的屋顶，顿时多了几圈小爪印子。

　　然而这般喜悦，养心殿内丝毫感受不到。

　　谁也没想到, 一行西南乱匪如有神助, 而无往不胜的神机军节节败退，如今乱匪已破了豫州, 直逼京城。

　　宁志安这段时日来吃不下也睡不着, 想来他早前与长子宁捷许下的那生死状，却是有些莽撞了。皇帝此时不提这事, 是因得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机。

　　可宁志安也深知，这只是暂时的。事情已落下把柄，若皇帝拿捏着这事, 宁捷即便有幸得朝廷援兵，战胜归朝，将来在朝中的路只怕也会极近坎坷。

　　思来想去, 宁志安确得来其法。这生死状，不能让宁捷一个人背。若不是那江羽私通消息, 向来神勇的神机军断然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宁志安将一纸奏折奉上，弹劾信国公陆亭绥早年与江南盛家交往甚密，如今更是纵容长女，养虎为患。

　　皇帝未将那奏折看完，便已大怒。一纸奏折直被扔去了地上。可宁志安也早铁了心思, 要为宁捷搏一搏生机。

　　君臣相持不下，到底是一旁年迈的慎国公打了圆场。提议让孙女婿贺习景带三万援兵出征，以解宁捷之围。

　　贺家三代良将，贺习景少时更曾做过骠骑大将军的副将。由得此人出征，宁志安心中亦多了几分胜算。

　　皇帝也未再提信国公那事，且应下了慎国公，即日便传召贺习景入宫，商讨详细战术，而后再亲自设宴，为贺习景与副将们践行。

　　宁志安却未轻易罢休，那道生死状还架在宁捷的脖子上，如今他既与皇帝挑明，便没有让宁捷认罪的道理。这场败仗的追责，有得信国公府与皇后作垫背，想来皇帝也要念着法不责众的道理。

　　宁志安素知弹劾之道，早前吏部尚书贪赃□□，玉家军治下不严、欺辱百姓，放出这些消息于他而言乃是轻车熟路。如今，“信国公交好逆贼江南盛府，皇后娘娘后宫养虎为患”等等云云，便就“不胫而走”了。

　　**

　　晚风轻柔，带着北边而来的凛意拂过小丘与园林。虽已是深冬，国公府亦别有一番景色。梅林三里，青松如海，素雪银衣加身，如曼妙仙子的淡彩纱衣。

　　信国公府早年极近奢华，宅中设有山林牧场，豢养珍奇异兽，每每宴请名流，贵女子贵公子们总能信手拈来，以作新的谈资。可这些年国公府不大太平。陆亭绥亦早在府中修身养性，一改往年作风，教导府中上下勤简朴实之道。

　　入了夜，国公夫人的小宅院里正是灯火通明。

　　陆亭绥已久日不曾来过这小宅院，今日还是因得秦氏伤寒病重，方被管家撺掇着过来探一场病。

　　谁知，甫一进来，便见秦氏半倚在床头，捏着帕子哭诉，一直哭到现在。

　　“她身为皇后，看着幺妹被关进了冷宫，便也罢了。如今姑息养奸，给娘家生了这么大的乱子。”

　　“就连太后也受不得她的恩惠，如今一封家书都送不进寿和宫了。我们陆家，要这种女儿有什么用？”

　　陆亭绥听不落耳，直起身要走。却被秦氏喊住了声。

　　“老爷。”
　　“您可不想想办法么？再这么下去，国公府都被她牵连没了。”

　　“你闭嘴。”陆亭绥素来性子平和，此时也是忍不住了。

　　“你就念着你的女儿。你可想过，星檀如今在后宫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就不是你女儿了？出了事，便就和外人一起寻她的不是。就算你信不过星檀，也该信得过老太太。老太太出身苏杭名门，父亲亦是一身风骨，不似你，教出来的女儿败坏家风，还想赖在我星檀的头上。”

　　秦氏哭得更厉害了，陆亭绥也懒得多留，径直负手出了宅院。

　　信国公府虽是武勋出身，后头几代却也早作了言官。如今战事告急，皇帝日日召见武将。听闻得那些莫须有的传言，陆亭绥早拟了折子，想入宫与皇帝解释一番。却迟迟未被召见。

　　可不管怎样，女儿他是要护的。
　　若这点都做不到，他自觉枉为人父。

　　**

　　冬日的天色亮得晚，宁妃素来贪睡，今日却起了个大早。

　　自打皇后从养心殿搬回了承乾宫，对面西殿的玉妃，便日日往承乾宫里去。皇后只亲着玉妃一人，似也不打算让妃嫔们再作晨昏定省，对外称着，身子依旧不好。

　　她倒是好奇起来，皇后是什么病痛，养心殿养着两月了还不好，回来承乾宫还得日日卧榻。

　　父亲宁志安让人往宫中送了信件，长兄在外立下了生死状，皇后却在宫内养奸为患。她便更是不平起来。

　　窗外，玉妃又领着展旗要往承乾宫去了。宁妃自早早换了衣衫，戴了后妃钿帽。这便出去与玉妃会一会。

　　玉清茴往承乾宫里探得勤，此下宫中谣言四起，皇后娘娘身子不便，那些说道信国公府与皇后娘娘谣言，便都被邢姑姑堵在承乾宫墙之外。她每每探望，总能在寝殿呆上整日，陪着娘娘做做手工，再看看画册子。

　　只是今日，将将出来淑仪宫，玉清茴便觉身后多了一人。回眸见是宁妃跟着自己，玉清茴与人问候了声，方问起她往哪儿去。

　　“玉妃去承乾宫里探望皇后娘娘。我自也是去探望皇后娘娘的。娘娘多日来未曾露面，身子可还无恙吗？”

　　“娘娘身子尚由太医院照看着。便不劳宁妃费心了。清茴是得了许，方敢日日往那儿去。宁妃无事，便就不必打搅娘娘了。”

　　玉清茴以为，话说到这份儿上，知情识趣的，都会知道不打搅病人，好生回避。再加诸宁家如今吃了败仗，在后宫为妃的，更应该知道进退。

　　谁知宁妃嘴上答应了，眼看是回了淑仪宫去。可待玉清茴入来承乾宫寝殿，将将与皇后问候了早安，邢姑姑便来报，道是宁妃娘娘来探望皇后病体。

　　“她来做什么？我在淑仪宫外已将人斥过一回了。”玉清茴与星檀端着刚来的汤药，说话时，却向着屏风前立着的邢姑姑。

　　邢倩亦觉来者不善，“娘娘若不想见，邢倩便替娘娘将人遣回去。”

　　星檀自是不想见什么宁妃的，与邢姑姑微微颔首，便见邢姑姑往门外退下了。

　　桂嬷嬷端来糕点，将将用蛋奶烹制的，热乎香甜。见主子依旧没什么胃口，只好劝了劝，“娘娘如今是两个人。”

　　星檀这才好捏了一块儿放到嘴里，尝了一口，便撇去一旁，吃不下了。

　　那日施太医来看过，确是喜脉。只是她身子太过薄弱，胎象亦是不大明朗。施太医早早作了提点，这胎儿保不保得下来，怕是得要看这孩子的命数了。

　　虽是如此，星檀依旧抱着几分希冀，每每伸手触碰，腹中便似有一双小手，想牢牢抓住她这个母亲。

　　玉清茴将那喝尽的药碗从她手中接了回去，又小心问了起来：“娘娘，真不打算让人，去知会陛下一声么？”

　　“战事吃紧，待晚些时候吧。”

　　皇帝许还在气头上，她不也懒得去触他的霉头。更何况，她这身子，许根本生不了孩子。又何必徒惹他来希冀一番。

　　玉清茴微微叹了声气。皇帝如今还依仗着宁家的人打仗，也不知待这承乾宫中是什么态度。

　　宁妃候着门外多时，方见得邢姑姑从里头出来。本以为要被宣召进去了，却不想邢姑姑只淡淡一句，“娘娘身子不好，不见外客，便就请宁妃娘娘回吧。”

　　“娘娘是什么病？”宁妃只得好生好气地，想继续打探。“臣妾也只是忧心娘娘身子，想来探望。”

　　“有劳宁妃娘娘费心了。娘娘的身子自得太医院照料，宁妃娘娘便就无需知道了。”

　　“……”被一个奴才堵着门前，宁妃仍有些不肯作罢。却见得几个高大的内侍从门里出来，颇有几分要动手的意思。宁妃这才不情不愿，软声道了别。

　　“那便请邢姑姑替本宫问候皇后娘娘一声罢。”

　　那邢姑姑却应付得有礼有节，丝毫捉不出毛病。“宁妃娘娘的心意，奴婢自会转告皇后娘娘。”

　　宁妃一股子闷火儿散不出去。只行来惠安宫门前，却被蓝公公拦住了去路。

　　“宁妃娘娘，我家娘娘请您进去说句话呢。”

　　长孙南玉正在院子里，赏着座凤凰的冰雕。早几日她在御花园里见得些灵兽的冰雕好看，便花了些银两，将那工匠请了过来，在自己院子里也雕了一座。

　　宁妃入来的时候，正见得这副情形。忙上去劝了劝，“娘娘，这凤凰…”宫中等级森严，凤样的图腾雕塑，从来只有皇后宫中方能配用。裕贵妃这般，岂不是僭越之罪。

　　“怕什么？这惠安宫里，都冷绝了。莫说皇上，冬日里一只新鲜的蚊子都没有。这凤凰，本宫喜欢。做来看看，过得几日天气暖和起来，便都化了，有什么不行的。”

　　“……”宁妃自不好再说什么，却听得裕贵妃再问起。

　　“你不莫是来打探那承乾宫里的病情的？”

　　“可不是。那位主儿，从养心殿回来多时了，也不叫我们问安。着实奇怪着。”

　　“还问什么安呐？”长孙南玉笑了笑，“那位，可不是有喜了。正坐着胎呢，怕让我们知道了，坐不安稳。”

　　宁妃怔了一怔，可皇后承宠如此之久，如今才得个喜讯，倒也不算早了。“娘娘可是已确定了？”

　　“使些银两，让太医院的人去翻翻脉案，不就都知道了。”长孙南玉说着，瞥了宁妃一眼，“何必自己动手，惹得一身的臊。”

　　宁妃却问道：
　　“娘娘，就许她将这孩子生下来？”
　　“这回好不容易，陛下因那江羽的事儿与承乾宫里生了隔阂，若皇后再因这孩子复了宠，以后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长孙南玉笑了：“她也不好高兴的，那胎象不稳，信国公府的安危还在眼前呢，这孩子怕是生不下来，还得搭上她半条命去。”

　　“娘娘，如您说的。何必自己动手，那信国公夫人，可不是还紧着冷宫里的陆月悠么？”

　　“人都被陛下截了舌头，紧着又有什么用？”

　　宁妃道，“娘娘使个人，给陆月悠带封信与信国公夫人。之后的事儿，便就不用娘娘操心了。”




51.  隆冬(8)   告别(修）

　　邢倩自打伺候着元惠皇后身边的时候, 便有多留着些心眼儿的习惯。方见得宁妃走开不远便入了惠安宫，便依着惠安宫侧墙下荒废的小门寻了过去。

　　那小门离后院儿不远，并无太多人知道。邢倩也是久居宫中, 方知道这里有处幽径。入来院子便是一颗老樟树, 她躲着树后，自将那边裕贵妃与宁妃的话听了个全。

　　邢倩亦有几分惊骇，太医院竟如此轻易将自家主子的身子走漏了出去。而这二人不安好心, 便就在打着主子腹中胎儿的主意。

　　从小门中出来, 邢倩连承乾宫都没回。主子身子不好，这些事儿, 她便先替主子挡着外头。邢倩借着以往的私交, 与内务府张斯伯打了个照面。

　　“奴婢听着，这宫中有人要帮着疏影阁里头那位主儿, 与外头私通信件。唯恐要生大乱子了。还得请张公公多多费心。”

　　上回冬至家宴公主受惊的事儿，内务府便一直没查得个着落。若不是战事突然吃紧，张斯伯恐怕陛下还得追问。

　　此下，张斯伯自将这差事儿应了下来。“邢姑姑放心, 杂家这便让人去那儿疏影阁外的暗处守着。有什么动静，再让人与邢姑姑通气儿。”

　　**

　　临着黄昏，天色迟暮。半明半暗的光线耀着将将化开雪的青石板路, 反着淡淡的昏黄的光。

　　脚下往承乾宫去的路，凌烨虽早走惯了, 此刻却也觉得陌生。

　　主子负手于身后，指尖微微摩挲着。江蒙恩熟知主子这个小习惯，知道主子思忖着走了神，却不敢打搅，只临到了承乾宫门前, 让人先进去通报了，方好提醒了声儿。

　　“陛下，到了。”
　　“此下是晚膳的时辰，道是娘娘在寝殿里与玉妃娘娘用着膳。”

　　寝殿内点着三五烛火，星檀靠着暖榻上，正用着玉妃送来的紫米粥。御膳房里不知承乾宫的孕事，只是每每送来的鱼肉都被桂嬷嬷退了回去。紫米固气补血，是桂嬷嬷让冉公公特地往御膳房里传的。

　　星檀这连日来嗜睡，便没有时候作其他多想。只听得外头冉公公来报，说是皇帝驾到了，方打起几分精神，起身迎了驾。

　　人进来的时候，面色是沉着的。星檀忆起几分最后那晚的事情，多日不见，他身上那骨负气似依旧还未消退。

　　皇帝屏退了众人下去，便在玉妃方坐过的小案旁坐下。

　　星檀见状，吩咐着桂嬷嬷，“与陛下换一副碗筷杯碟来。”

　　却见皇帝摆了摆手，只三个字：“不必了。”

　　桂嬷嬷退了下去，星檀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不必多抬眸打量他的面色，只是那身沉如铁石的气场，便已猜得些许他心情不佳。

　　“陛下怎来了？若让江总管来通传一声，承乾宫里也好备多些菜样儿。”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他若不来探她，她也不会强求。可今日人既然来了，她自然想着，能不能寻个机会与他说。

　　对面的人却先开了口，“皇后深居宫中，如此养着也好。”

　　星檀察觉几分他话中冷意，方退回来自己的位置。持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紫米粥，亦不打算再接话了。

　　“战事吃紧，与江羽之事脱不了干系。皇后在前朝的声名，朕亦不知还能保住多久。”

　　她未抬眸，继续滑动着碗里的勺子。那些闲言碎语，她早见识过，既然在后宫都传开了，便就没有前朝不知道的道理。若有人要拿着那些大做文章，也并非什么出奇的事。长孙谦和宁志安一脉重臣，便最擅长这兴舆弹劾之道。

　　“陛下若实在为难，与臣妾一个痛快也好。”她有些乏了这前朝后宫的争斗，亦不想再牵连母家。至于痛快是什么，她还未曾想过。可今日皇帝来探她，已然并非出于什么温情好意。

　　提点、告诫、或是真已想好了，要如何处置于她，只是还未说出口来。她唯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腹中那块尚未知留不留得住的小肉，自然也无需再让他知道了…

　　她思绪有些烦乱，对面亦再无话语。半晌，方听他起了身，“或等战事之后，朕再来看望皇后。”

　　“……”她起了身来，与人送别。那人在她面前立了片刻，方负手出了门去。

　　她却想起姑母的话来，后宫女子荣宠无常，有人松柏长青，可有人昙花一现。战事可大可小，可长可短。战事之后，那是什么时候，她怕是盼不到了。

　　腹中一阵阵绞痛，她有些失了气力。这腹中的小人儿，她许也是留不住的了。

　　江蒙恩跟着主子从承乾宫里出来，却只觉主子脚步行得快。奴才们跟不太上，身后几个年岁浅的，已然小跑了起来。

　　“陛下，将将化了雪，当心脚下，还是慢些行吧。”

　　江蒙恩的话，凌烨未曾听见，只满心念着她方那一句，与她一个痛快…

　　什么痛快？是剥了她的后位让群臣闭嘴；还是将人送去大理寺问罪。他不敢去想。

　　她的痛快，他给不起。

　　既做了他的皇后，这些前朝的非议，便就会落在她身上。她也不该未曾想过，且去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人。心虽恨着，他却依旧竭力护着她的后位。若她只想要一个痛快，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承乾宫内的灯火彻夜不眠，施太医身边的两个小药童，也进进出出跑了几趟。

　　星檀静静侧卧在床上，见那些血色被褥与帕子从眼前晃过，却只如做了一场大梦。

　　“娘娘无需太过伤心。小皇嗣先天不足，许本就不能长久。真要留得久了，对娘娘身子反倒有伤。”

　　星檀深吸了口气，“多谢施太医宽慰。”

　　终究不是她的，便就留不下来。那念想中的宣王殿下尚是如此，如今腹中的小人儿也是如此。她该听阿爹的话的，若与皇家周旋上几个月，这皇后让给长孙家来做，她回去江南陪着祖母，也好。

　　施太医再劝了劝：“娘娘还年轻，此回小月子，正是调养的好机会。皇嗣日后自会有的。”

　　“嗯。”不会再有了。

　　四更天的更鼓响起的时候，她方合了眼。身子还疼着，到底睡不沉，辗转于梦中，只有一只白嫩的小手伸来她眼前，握着的小拳头忽的松开成了小掌，却渐渐消失在的白茫茫的大雾之中。

　　醒来的时候，已是午时了。

　　桂嬷嬷来侍奉着粥药。窗外阳光璀璨，清风摇动着老梅树的枝丫，投在花窗上的斜影，正微微摆动。

　　星檀靠在床头，却看得出了神。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宫中人皆说梅花不祥。并非因为那被当做冷宫的疏影阁，而是因得先帝的情深，或许本就不祥。元惠皇后再是承恩，却也芳华早逝。

　　她此前又在盼着些什么呢？如今只剩下一地讽刺。

　　邢倩从外头回来，正是忐忑着。主子昨夜里小产，今日国公夫人便递上来了拜帖，要为了陆二小姐的事情求见。邢倩见桂嬷嬷将将送完了粥食，将手中的帖子放在案上，才端了一盏茶水送去了床榻边上。

　　“娘娘，可要用些热水？”

　　星檀摇头推挡开来杯盏，目光却已落去了桌上空放着的那纸拜帖上。“邢姑姑可是有东西要给我的？”

　　她看得出来，邢姑姑面上极力维持的淡然无事，可主仆二人素来无间，无需多余的话语，星檀也能察觉得今日邢姑姑有些不同。

　　“奴婢与娘娘说了，娘娘切勿动气。身子要紧。”

　　“邢姑姑且说吧。”她如今又能有什么好动气的？

　　邢倩这才起了身，去将案上的拜帖送来主子面前。“是国公夫人请见娘娘的拜帖，听闻人已经在安定门外候着了。”

　　母亲要见她？

　　星檀看了看那拜帖，不必翻开，也知道是为了幺妹。她如今身子不好，又何必为难自己。“有劳邢姑姑传话，便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娘娘，这拜帖自是不必看的。”
　　“可还有一事，奴婢未与娘娘禀报。”

　　“邢姑姑便就直说吧。”

　　邢倩将语气放缓了些，方将那日在惠安宫里听闻的事儿，与主子都说了。又道。

　　“内务府张总管令人守着那疏影阁门前，傍晚的时候，寻得个可疑的小内侍，跟踪着人整夜，确见得其人往信国公府与国公夫人送了封信。”

　　“今儿一早那小内侍重新入宫的时候，张总管便命人将人拿下了。一开始还嘴硬，直到内务府起了大刑。除了这疏影阁的事儿，连同之前冬至家宴上买通华庭轩班主的事儿也一并吐了出来。”

　　“都是裕贵妃她们的伎俩，娘娘切莫因此动气，不值当。”

　　“我自然知道。”星檀声音还有些许虚弱，翻开来国公夫人那份拜帖，却见得上头言辞凿凿，一字一句都在怨恨着她这个长女。什么善妒失德，自家姊妹之情尚且不顾。什么不肯庇佑月悠也便罢了，为何见死不救…

　　星檀叹了声气，放落了帖子。只让邢姑姑往一旁书桌去起了回帖，只简单四字，“不必相见。”

　　邢姑姑正要送回帖去安定门前，却忽想起来什么，从袖口里摸出一枚章徽来。“娘娘，奴婢差些忘了。这是从那小内侍身上寻得的。”

　　星檀接了过来，那东西不是别，是一枚刻着“宁”字的家徽。宁家与长孙家为狼犬，出人出力到并不让人意外。既然人家都算计到了她身上，便不如将计就计。

　　待邢姑姑走了，她只觉眼乏，一呼一吸之间有些滚热。桂嬷嬷再送来些滋补的汤水的时候，她靠在床头，已然有些恍惚。

　　昏睡之前，只听得桂嬷嬷的声音在耳边轻道：“娘娘，冉公公去传施太医了。娘娘且安心。”

　　她合了眼。窗外仿佛飘进来淡淡的梅花香气，皇帝在她床前，一时探着她的额头，一时抚着她的手腕儿，分明就在眼前，却十分的不大真切。

　　直至听得床前那人开了口，她方知道，不是他。

　　“娘娘这是虚热，臣与娘娘开一道儿方子，还得请娘娘即刻用下。”

　　“施太医？”她喉间发烫，嘶哑着疼。

　　“臣替娘娘施针。得先退了热才好。”

　　她却想起来些什么，捉住施太医持着银针的衣袖：“本宫有件事儿，还得请施太医帮忙。”

　　“娘娘有什么直说便是。若是臣力所能及的，定替娘娘办到。”

　　**

　　养心殿内，正议着军事。

　　殿上宁志安与长孙谦的话，与之前无二。他听得已然有些乏了。今日便传来了林阁老，领着其余外臣一同出谋划策。这才有了争执之状。

　　那些话，不重要。他听着如墙后的碎碎之语，目光却落在案下的两本小折上。一本搜集着长孙谦在北疆敛财罪状，暂且出自东厂之手；另一本，则是宁捷出征之前，立下的生死状。

　　若置于初登大业之时，他动不得他们。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林阁老回朝数月，声名与根基渐渐落实。武将之中，如今又只能依赖贺家。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战事过去，皇后与江羽之事，不再能作他们的挡箭牌。杀鸡儆猴也好，连根拔起也罢。




52.  隆冬(9)   凤袍(修）

　　养心殿内华灯初上, 军情议事却方将将结束。

　　江蒙恩见状，忙行了上来禀报，“陛下, 往和盛园的车辇已备好在外头了。”

　　贺习景率五万援兵, 正要出征往豫州。夜里皇帝设宴和盛园，亲自与众将领鼓气践行。见皇帝从案后起身，殿内臣子们亦跟了上去。

　　江蒙恩与主子披上黑色的狐裘, 方去前头引路, 一路行来养心殿殿外。却见邢倩匆匆赶来。

　　江蒙恩忙先行去将人拦了下来，“邢姑姑, 怎来了这儿了？”

　　“娘娘病得恍惚, 念着陛下。奴婢来请陛下一趟。”

　　“这可不巧，陛下正往和盛园赴宴。”江蒙恩自知主子看重这场践行宴, 可见得邢倩面色紧张，只好缓和了些许语气，“杂家还是替邢姑姑问问陛下。”

　　邢倩微微一揖：“还得有劳江公公。”

　　不必等江蒙恩回来说什么，凌烨也早认得来的是承乾宫来了人。见江蒙恩回来一拜, 他自问起：“何事？”

　　“皇后娘娘病了，想请陛下去看看。”

　　他心中狠狠绞疼了下，却想起昨日新回来的战报。有探子在匪军翊王身边, 见得了江羽，人原已早早逃离了京城, 还在匪军中作了翊王的军师。

　　“陛下若实在为难，与臣妾一个痛快也好。”皇后昨日的话犹在耳边。她既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又盼着他去作甚？

　　身后宁志安也已上前来提点：“陛下，今日可是与援军践行的大宴。陛下不能缺席。”

　　凌烨方负手去了身后，“回皇后的话。等战事结束, 朕再去探她。”

　　邢倩得来江蒙恩的回话，还想往前与皇帝多说些什么。却见皇帝已急着入了车辇，臣子们也跟着车辇之后，往宫外的方向去了。

　　江蒙恩自劝了劝，“邢姑姑，还是早些请施太医看看娘娘的病情吧。陛下今夜宴席紧要，怕是不能过去了，还望娘娘体谅。”

　　邢倩来不及说明皇后的身体，江蒙恩也转身随着那车辇而去。施太医早就请了，若不是娘娘病得恍惚念着那位主子，她又何必出来一趟。

　　邢倩回来承乾宫的时候，却见得丘禾候着寝殿门前。

　　“姑姑，陛下可会过来？”

　　邢倩摇头，“陛下正往和盛园赴宴，今夜许是不能来了。”

　　“可娘娘方还念着…”丘禾话中些许埋怨。

　　邢倩微微叹气，行回来殿内，却见桂嬷嬷也望了过来，眼里正问着与丘禾同样的话。邢倩只得摇了摇头，方靠去榻边，看了看主子。

　　那张小脸白得不像话，额上隐隐一层细汗，呼吸也时紧时慢。紧合的眼皮下，双眸却在颤动着，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桂嬷嬷拧着帕子来，与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星檀只觉那帕子太热，忙将脸撇去一旁躲了躲。

　　梦中情境更清晰了几分。

　　养心殿的寝殿朝着南边，午后太阳最是暖和。皇帝总爱抱着她午睡。男人臂膀宽阔，怀抱里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他喜欢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不显眼的胡渣总能让她感觉到淡淡地疼。

　　她便要躲着他的下巴，往他怀里钻。坚实的胸膛带来的喜悦与安然，似儿时阿兄日日回家时，给她带回来的饴糖。

　　睁眼的时候，男人却不在了。眼前是桂嬷嬷担忧的面孔，桂嬷嬷微微蠕动着厚唇，似在问着她什么。

　　好一会儿，她方能听见桂嬷嬷的话。

　　“娘娘可觉着好些了？”

　　“陛下来过了？”她只问。

　　却听桂嬷嬷叹了声气儿：“邢姑姑去请过人了，那边说，陛下今夜里正赴一场要宴。只与娘娘传声，待战事结束了，陛下许才能过来探望娘娘。”

　　“嗯…我知道了。”他昨日临走前亲口说过的，她还盼着什么呢？

　　窗外的天色已由午后变成了深夜，她也早不住在养心殿了，只是在自己的寝殿。却听得桂嬷嬷又劝着：“娘娘睡了整日。起来用些食吧。施太医开的汤药，娘娘还得再喝下一剂才好。”

　　“嗯。”她应了声，又被丘禾和银絮扶着起了身。高热已经退了，身子也恢复来些气力。她方想起来问，“国公夫人可回去了？”

　　桂嬷嬷送了口鸡肉茸粥来，“听邢姑姑说，还在安定门外候着呢。”

　　她记得，幼时母亲膝上摔伤过，留下了些许旧隐，每每久站都会酸疼不堪。她自起了几分恻隐之心：“明日早晨若人还在，便让邢姑姑将人宣了进来吧。”

　　说着，她端来桂嬷嬷手中的粥碗，一勺勺自己开动起来。那肉茸味道鲜美，口感柔滑，于病人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东西了。

　　她得养好自己的身子，日后即便不在这皇宫里了，她还得好好度日呢。

　　**

　　清晨的阳光洒入和盛园。皇帝的马车方从园中缓缓驶了出来。

　　一夜歃血之宴，将士们雄心如酒，过了三更方悉数饮醉。到辰时三刻多有人仍在睡梦之中。

　　凌烨推迟了今日的早朝，此刻方往安定门去。往金銮殿之前，他尚需回去一趟养心殿，洗去身上酒意，换身洁净的衣物。

　　马车行至安定门外，本可畅通无阻。然而一旁却传来婢子哭诉的声响。他撂开小帘，却见妇人一身诰命衣冠，昏倒在了地上。那小婢正哭着喊着国公夫人…

　　人是皇后的母亲，他仅见过几回，这方喊停下来车辇，让江蒙恩打探清楚何事。

　　昨日这安定门前的事情，江蒙恩早有耳闻了。只因得主子这阵子心思全在战事上，这后宫的事情只能先往后放。眼下被主子问了起来，江蒙恩自在车门外将事情禀告了。

　　“回陛下的话。该是信国公夫人递了帖子求见皇后娘娘，可娘娘昨日许是病了，一直未曾召见。”

　　“……皇后是什么病？”即便是不去那承乾宫，惦念却无法控制。一夜畅饮，每每眼前无人敬酒，空杯断饮，便总惦念着是什么病。

　　江蒙恩也是一怔，昨日出来得急，主子又似是铁了心地不管承乾宫里的事，他自未曾打听。“这个，还得问过太医。”

　　他有些失望，却摆了摆手，“罢了。让太医院多照看那边便好。”

　　他话中顿了顿，却见宫门中已有人出来。来人是个蓝衣内侍，另带着两个办事的内侍，一行人将地上的信国公夫人扶着起来，往安定门中去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有她母亲去看看她的病情，也是好的。

　　秦氏全然不知方在外停下的马车中坐着的是谁，她在安定门外已站了整整一日，早就没了体力。此下只被自家的婢子嬷嬷搀着，跟着那冉公公一行，往承乾宫里去。

　　她极力让自己恢复得快一些，一会儿好见见她那“好”女儿。

　　承乾宫中的雪已化了大半，唯剩下小片轻薄的冰晶，在初晨的阳光下，闪耀如星澜。清风浮动着光秃的枝丫，叫人更为清醒了几分。

　　秦氏被扶入来偏殿的时候，却见皇后已经端坐在上。一身明黄的刺金凤凰的命服，直压着她这身诰命三分气势。她再是不情愿，依旧依着礼数与上座的人做了拜礼。

　　却见皇后不动声色缓缓道来，“国公夫人受累了整日了，快用些茶水和早膳，先缓缓身子。”

　　秦氏心中冷嗤了声，心道全是虚情假意。可她着实又累又渴，若再不用食，怕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她只得撑着身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妇人吃起食来的样子，仍端着几分矜持，却也不难看出这整日在外候着落下的狼狈。星檀抿了一口手边的热茶，方与她道。

　　“母亲许是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见妇人顿了一顿，星檀方继续说话。

　　“可阿檀记得。阿檀五岁时，与母亲一道儿去宝相寺里祭拜。在野外遇着两只小兽追赶，母亲宁肯自己摔了一跤，也要将阿檀护着下来。是以母亲膝盖上落了伤痛，每每天寒或是久站劳累，都会风湿发作。”

　　“母亲昨夜里怕是也受了寒，眼下可还好么？”

　　秦氏顿了顿手中的筷子，她自是记得这事的，这女儿再是不祥，可那时候的她尚还有几分为人母亲的本能。在那两头龇牙咧嘴的小兽面前，她将女儿死死挡在了身后。而后又大声喊了人来，才将那两只小兽驱走。

　　“劳烦娘娘费心了。臣妇自己到是无碍，还得劳烦娘娘多为月悠考虑。”

　　星檀不想，她已如此沉不住气了。只好笑道。

　　“月悠到底才是母亲的心头肉，就算当着百官命妇，做了那些让父亲难堪的事，母亲也是仍站在她那边的。”

　　秦氏忽的放下了筷子，面上几分恳切：“月悠她再怎样也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看着她在冷宫呆上两月，如今还受了极刑？你可还有几分骨肉之情么？”

　　“那母亲呢？待我可还有骨肉之情么？”

　　秦氏被问得一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女儿的可爱粘人，早已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思。她替自己寻了个借口。

　　“娘娘何须问我。娘娘远在江南，也未曾惦念过我这个母亲。”

　　“阿檀如何没有？”
　　“每年夏日虽祖母往安徽地藏菩萨道场礼佛，阿檀都与母亲求了平安符；每年母亲生日，阿檀为母亲作了小画作寿礼，拖人送回来京城。”

　　“娘娘何必自欺欺人，臣妇从来未收到过娘娘平安符与寿礼。”秦氏答得冷淡，方才已用下了几口饭菜，这才寻回来些许气力。

　　她看向上座的人。

　　“娘娘如今，拿着这皇后的身份压人。可曾想过这身凤袍是谁与你的？可惜了，你姑母，还有你的娘家，原都受不起娘娘您的恩惠了。”

　　“不仅受不得恩惠，还得替娘娘的过失，背着皇家的怪罪。”

　　星檀怔了一怔，“什么怪罪？”

　　她想起早几日听过的宫中那些传言，长孙谦一脉许真是要弹劾父亲没错，可早前皇帝对待弹劾玉老将军的那些折子，尚且还能依着情理，按兵不动的。

　　“娘娘在宫中养尊处优，自然不知道。您父亲早送了折子往养心殿，要替娘娘您背上那通敌养奸之罪了。”

　　“什么通敌养奸之罪？”星檀袖口一拂，直将案上的茶盏推去了地上。“母亲莫给父亲扣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我也从未犯过那些罪责。”

　　眼前秦氏正望着她，那双眉眼虽多了些许皱纹，却依旧柔弱楚楚。星檀在其中看到几分幺妹的影子，幺妹眉眼轮廓虽与她一样像了父亲，可其中神情，却与母亲如出一辙。

　　都是这般，柔弱可怜、却又无情无义。
　　见得好的，便想拿来作自己的。
　　见得困苦，便全权推责给外人。

　　没错，她就是那个外人。
　　可还好她是个外人，不然那会让她觉得恶心。

　　“母亲，很喜欢这身凤袍是不是？”她缓了缓自己的情致，指着自己腕子上那绣金凤的袖口，“喜欢，所以想让月悠穿上。”

　　“那时月悠退了与翊王的婚约，母亲为何不直将人送去陛下面前呢。还要扰得我在江南的清静，大费周章，如今还得让我将这身凤袍还给月悠？”

　　秦氏看着眼前的皇后，有口难言。当时宣王即位，杀尽了东厂背叛先太子的三千余人，那狠辣的名声在外。月悠又曾辜负过与宣王的情分，与翊王定了亲，她哪里敢让月悠进宫受苦，所以她便敢让长女替月悠受苦…

　　她顾左右而言他：“那、那都是为了国公府的大局。是太后娘娘替你争取来的皇后之位。”

　　皇后却只冷笑了声。

　　“是为了国公府的大局啊。可这身凤袍穿在阿檀身上，还不是碍了您的眼了？那母亲又何必再进宫来，打着探望女儿的名义，还帮着那些外人说话？”

　　“母亲日后，便不必再递帖子入宫了。”

　　秦氏抬眸，却只见得对面人眼中的决绝。又听她一字一顿地道出。

　　“阿檀不想再见你。”

　　秦氏忙去拉了拉她的袖口，“娘娘，是臣妇语气重了。娘娘莫要计较。娘娘就算不顾着月悠，也得顾着国公呐。您还是皇后一日，便得与国公府做主啊。”

　　未等秦氏将话说完，星檀已唤了冉公公来，只淡淡吩咐了句，“送国公夫人出宫。”

　　“娘娘，让臣妇再见见月悠吧，娘娘…”秦氏连连求着。

　　星檀没做理会，待两个内侍将那妇人架了出去，她方重新缓了缓心气。她并没那么慈善，再替她们安排一场母女相见的苦情大戏。

　　邢倩方在屏风后头听着，早有些替主子捏了把汗。此下，忙来一把扶着人坐下。

　　“娘娘莫要动怒。日后这等妇人，不见也罢了。”

　　“我自是知道的…”星檀失了气力，却看向邢姑姑，“陛下果真将江羽的事请怪罪下来国公府了？”

　　“那都是莫须有的事。奴婢并未听到。”

　　邢倩只紧着主子的身子，想将这事儿一笔带过。可主子那心中着紧父亲，许也是有了感应。便听她吩咐下来，“这几日还得有劳邢姑姑，往养心殿中多走几趟。”

　　**

　　傍晚的时候，从北边儿来了些冷风。锦鲤池里未化的冰雪，还能反着些许白光。邢倩从外头回来，却见得主子正望着那颗老梅树发着呆。邢倩忙上来劝了劝，“外头凉了娘娘，回屋吧。”

　　那张小脸回过来时，带着几分浅笑。主子今日未戴妆容，长发披在身后，柔顺如清澈的瀑布。“还不冷，邢姑姑。江公公那边怎么说？”

　　“道是，陛下将将许了国公大人的拜帖，明日来养心殿详谈。”

　　邢倩说得小心翼翼，边打量着主子的面色。却只听她淡淡“哦”了一声，方又看回那颗照水老梅。

　　枝丫上的梅花将将谢了，留下些许水红色的枯朵儿。

　　“是冉公公忘了叫人来清理，娘娘若看着不顺心，奴婢明日与冉公公说一声。”

　　“也好。”
　　“坤仪宫不是还在重新修葺么？那边有片照水梅园，明日让冉公公将这老梅树也挪过去吧。在这墙角下，总也长不好，去了那边，跟其他的梅花儿一道儿争个艳，许就更好了。”

　　邢倩不大明白其中意思，只应了这差事儿。却听主子又道。

　　“有些凉了，我们进去吧，邢姑姑。”

　　寝殿内烛火点得盛，是星檀一早吩咐的。那明黄的凤袍，将将被桂嬷嬷打点好了，静静摆放在暖榻一角，上头的金丝线，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星檀行过去那处，缓缓触上那些织锦的纹理。祥云花彩，无一处不细密精致。

　　外人看重这皇后的位置，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丝温情罢了。在这皇宫中，却是没有的。

　　桂嬷嬷端着汤药送来，“该用药了娘娘。”

　　却听得主子暗暗在道。

　　“她说得没错。”
　　“这凤袍是国公府给的，也是时候，该还给国公府了。”




53.  隆冬(10)   请罪

　　一夜大雪连绵, 清晨，积雪已是厚厚茫茫的一片，可天公并没有停歇的意思, 到了晌午, 鹅毛大雪依旧簌簌而下。

　　寝殿内炭火生的盛，合着淡淡的果木清香。是江南山林里才有的暖冬味道。

　　桂嬷嬷持着玉梳，正与主子顺着长发。“娘娘今日想梳什么髻？”镜子里的那张面容依旧惊艳, 只是比之前更加白净了些许。

　　“盘发便是, 从简吧。”

　　星檀淡淡答着，继续摩挲着手中那双小老虎绣鞋。那孩子先天不足, 施太医来请脉的第一日, 便将这话与她道明了。她自然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却依旧与玉妃一道儿做了这双小鞋, 若是万一呢？

　　可她到底没这个机缘，生下他的孩子。

　　窗外落落雪声，肃清又安静。像是深山长夜，始终不见天明。应该能很快了, 她心想着，边将那小老虎的鞋子，放进来了一旁的檀木匣子里。

　　邢倩匆匆从外头进来, 见主子一身素衣，已盘好了发髻。脚下忽的犹豫了几分。她身上带着冷气, 已然惊动了那边的人。便见得那素面的美人，静静地唤她过去。

　　“可有什么消息了？”

　　邢倩如实道，“国公大人已入了殿，约有大半个时辰了。依旧不见出来。”

　　“我知道了。”

　　邢倩还想问什么。却见主子已回眸望向镜子里，抿了抿口脂, 方将唇上略微惨淡的白色掩盖了过去。“我们也去养心殿吧。”

　　“诶。”邢倩答应着。动作却有几分迟缓。见主子眸色看向一旁早备好的的凤袍与凤冠，她方行过去，将东西端持了起来。

　　星檀起了身，桂嬷嬷与她披上了狐裘。

　　寝殿的门被拉开的一瞬，絮絮的雪花撞来她脚下，又在那凛冽的风中打着转儿。

　　“走吧。邢姑姑。”

　　桂嬷嬷并未跟出去，只在殿内候着主子回来。昨日夜里，她听得主子说，若陛下真要怪责下来国公府，那她这个皇后不作了也罢。

　　她于是回了主子，“娘娘去哪儿，桂嬷嬷便跟着您去哪儿。您不作皇后了，可也得记得带着奴婢一道儿呀。”

　　一夜的积雪，在脚下被踩得咯吱直响。素白的小靴是她最喜欢的雪靴。江南的时候，每年都用不到几回。她特地带来京城踩雪玩儿的。可看来，在这皇宫也是用不上的。

　　阿兄也给她买回来过一双。那时候她年岁小，阿兄便选了大红的颜色。在京城斑斓阁中定制的，是与她作的新年礼物。上头银丝刺绣的白梅精致可爱。让她那些贵女小姐妹们好好艳羡了一回。

　　比之阿兄，阿爹可就木讷多了，年年与她的生辰贺礼，不莫都是些琴棋书画。琴，是前朝名物大圣遗音；棋，是在城中玉坊特地定制的墨白玉上品；她儿时总嫌弃那些东西闷，然而到了江南，每年生辰阿爹亲自挑选的好书名画，未曾有一年迟到过。

　　祖母却笑话着，“你阿爹已算是好的了。想你阿爷，每回与我挑生辰礼的时候，除了玉佩便是玉环，再有便是玉珏…”

　　“你阿爷常说，玉乃君子之器…”

　　是呀。国公府三代书香，君子翊翊，她怎么会让国公府蒙上这通敌养奸的罪名呢，那定是不能的。

　　一呼一吸间，额前的光线已被屋檐遮挡去了些许。一旁冉公公的脚步也停歇了下来。

　　“娘娘，养心殿到了。”

　　她看向敞开的朱门里，往东面的小道儿上，皇帝曾牵着她同出同入。可那两道虚无的影子，不莫缥缈之间，便消失了干净。

　　江总管匆匆从前殿过来，许是见得她素面的打扮，面上亦跟着怔了一怔，“娘娘今日这是？”

　　“请江总管通传，本宫想入殿拜见陛下。”

　　“……”江蒙恩心思玲珑，再见一旁邢倩端着的凤袍与凤冠，皇后娘娘今日这般，便知许是不太妙了。

　　“娘娘，陛下正在议事。许不能见娘娘。娘娘若有什么话，留在这儿，待稍后奴才替娘娘与陛下通传便是。”

　　“江公公无需顾忌，若陛下怪罪，由本宫担着。”

　　皇后语气沉着，并不似一时意气。江蒙恩再看了看一旁邢倩，却见那人也一同垂眸而立，面上镇定非常。他已知道皇后此行是定了主意。他无法违抗凤命，只得一揖，“娘娘请在此稍等，奴才这便与娘娘通传。”

　　大殿内正争论不休。

　　宁志安言辞凿凿，咬定信国公府与翊王早有勾结，又将皇后在后宫分明与江羽相识，却隐瞒不告归为通敌之罪。一旁宁志安的门生胡穆，也跟着鼓吹以往如何神勇的神机军，因受奸细坑害，被水淹之后损失惨重云云。

　　信国公自解释着自家并无谋逆动机，早年与盛家之交也始于公务，止于君子之交，即便盛家上门求娶，他也早替长女拒之门外。至于宁志安定要将战败归结在盛家身上，不外乎是不想当败仗之责。

　　双方各执一词，凌烨看在眼里。

　　宁家军出师不捷，不外乎想用皇后与国公府制肘于那张生死状。而陆亭绥虽能解释当年与盛家交情始末，却无法解开他心口那个死结。

　　一想到这一年来，皇后与江羽在后宫相认，心照不宣替他隐瞒身份，他心中更如有火烧。他想要去相信她的，可承乾宫前后她与江羽相处时的一幕幕画面，却总扰乱着他的心智。

　　连日来，他无法回她住过的寝殿，怕闻见那里残留的果木香氛；然而每每宿在后殿棋榻，亦难以入眠。

　　江蒙恩上了殿来，“陛下，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他怔了一怔，说好暂且的不见，她又来做什么。昨日还病着，来听这些污言碎语做什么。

　　“让她回去。”他冷冷扔下一句话。

　　然而等江蒙恩将将转了身，那抹身影已缓缓走入了殿来。

　　银白的狐裘将那娇小的身躯裹着，衬得她面色越发地清淡。早两日见得还有些红润的面颊，如今颜色不再。分明还病着的。

　　众人亦见得，皇后婠髻而不簪，素面而瓷唇，已然不似皇后的打扮了。而皇后身边跟着的邢姑姑，手中端持着那身明黄的凤袍，还有凤冠与大印，亦是一身素白的打扮。

　　凌烨心口忽的一凛，已然有些不好的猜测。

　　“这里是议事的大殿。”
　　“江蒙恩，送皇后回去。”

　　星檀却与人一福，“陆家长女星檀，拜见陛下。”

　　方殿外的两个小内侍没能拦住她，行来殿外，父亲与宁志安那些争执，她也早听入耳里。她看向阿爹，见得阿爹目光里的忧心，她微微抿了抿唇。

　　祖母说过，万事不必惊慌。不外乎将自己安置好了，一切便都自然了。

　　她看了看上首那人，昨日梦中那张模糊的面孔，在眼前忽的清晰了几分。可原本熟悉的声音和气息，此刻，却已越来越远了。

　　“星檀是来请罪的。”

　　凌烨要将这话打断了去：“住口。”

　　他再清楚不过，她是来问他要个痛快来了。她怎么敢？

　　星檀看着皇帝，淡淡笑着。又转眸看向一旁的宁志安：

　　“早年星檀与盛家公子相识在先，后在宫中相遇之事，似让宁大人过分操心了。”

　　“星檀今日便以这后位凤冠为信，与宁大人与诸位大人将话说明一些：星檀与盛承羽并无多余私情，国公府与往日的盛府，也并无过多往来。”

　　“宁捷将军在西南大败，星檀亦是心痛，星檀愿让钦天监择吉日，往桂月庵中静修，与大周阵亡的众将士们念经超度，以度他们达彼岸，往来生。”

　　她话语素淡，却字字铿锵。话落，那人再与他一拜，“还请陛下成全。”

　　“……”凌烨心口冷嗤了一声。她将话都说尽了，还让他成全什么？成全她卸后冠，弃凤印，这就是她要的痛快？

　　宁志安亦未想到，皇后会有如此举动。殿内十余臣子，皆听到这样的话从一个娇弱的女子口中说出，坚毅果决，根本未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未等皇帝答应下来，臣子们已跪去了地上。

　　“皇后娘娘仁慈千岁。”

　　陆亭绥看着女儿，依旧几分难以置信。秦氏那女人不是东西，昨日竟然趁他往同僚中走动，闹去了宫中，让他一向温柔可人的女儿，行此一步。

　　他知道女儿此行的目的。宁志安想拉着国公府当垫背，星檀如此一棋，便断了宁志安的念想。皇后卸冠自证清白，往桂月庵清修与众将士超度，已是与陛下请罪。

　　宁志安胆敢再有说辞，陛下但凡对皇后有些许恻隐之心，都会治回他一个犯上之罪。

　　陆亭绥亦缓缓屈膝，抚开衣袍，沉沉跪下。“皇后娘娘仁慈千岁。”

　　殿内其余内侍见得如此，无不效仿。宁志安无处可躲，为势所逼迫，只得一同跪拜。

　　凌烨看向殿内众人，不觉早已负手成拳捏在了身后。皇后却依旧挂着一丝笑意，静静等着他的回话。

　　祖父、父皇的妃子皆有往桂月庵修行的先例，不是犯下过错，便是受得冷待自请青灯古佛，然而无一例外，全都一去不返。

　　她尚未及双十年华，去那里做什么？

　　却听她再道了一声：“陛下，还请陛下成全。”

　　百官还跪着，皇后却静静与他四目相对。

　　他只觉喉间似是粘着浆糊，难以开口：“那…便许皇后往桂月庵暂且修行三月。”

　　待三月战事平定之后，他再亲自接皇后回宫。

　　话毕，百官叩首，那些与皇后的一番称赞，早成了脑后咽呜之语。也是，如此这般，也是与他的好时机。

　　可人明明要走了，可那双眸光中没有留恋，只剩一片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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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隆冬(11)   别离

　　大雪未停, 天色依旧昏昏沉沉。

　　寥寥几束光线从天窗洒进惠安宫的偏殿里。因得落雪，花窗都被内侍们蒙上了一层厚棉帘子。除了天窗上洒下来的光，再无其他了。

　　长孙南玉撩开那厚棉帘子的一角, 正往窗外看着雪。

　　宁妃却正从外头进来, 待殿们被嬷嬷婢子小心合上，方开口与窗边的人道，“娘娘, 太医院那边回了消息来。皇后娘娘该是前日信国公夫人递帖子求见的时候受了惊, 那胎儿果真没稳住。”

　　“小年子与你说的？”长孙南玉微微侧眸过去，暗处的宁妃一身粉黄的狐裘, 面色沉在黑幕里, 只在微弱的光线下，能见得她嘴角的一抹笑意。

　　“嗯。如娘娘吩咐的, 小年子去翻了施太医那脉案。上头记得清清楚楚。”

　　长孙南玉满意地笑了，继续撂开棉帘，望向窗外。

　　那雪花纷纷地落下，今儿晌午她让婢子们起的雪人儿, 身上又落了绒花似的一层，好看极了。

　　她笑着问：“她也不打算让陛下知道？”

　　“许是护着娘家。毕竟，过错在国公夫人。”

　　长孙南玉回眸看向宁妃, “还是你好伎俩。”

　　“借着那陆月悠将那孩子算计了，人家还得护着国公府呢, 可不是有苦难言么？”

　　宁妃方是一拜，“若是陛下问起，不定还能落个期满君上之罪。”

　　长孙南玉微微颔首，笑道：“父亲刚送了些上好的螺子黛来，妹妹若不嫌弃, 一会儿便拿些回去用吧。”

　　宁妃心中念着，那螺子黛千金一两，是上好的东西，京中便是有钱，也不定能买得来的。也不知长孙大人是从哪里寻来的。宁妃忙道了声，“多谢姐姐。”

　　殿外却来了人敲门，那声响急促却又怯弱，听得出来，事情紧急，来人却又不大敢声张。

　　“什么人？”长孙南玉抬高了声响，问向外头的人。

　　“娘娘，是奴才。”

　　听得是蓝公公的声音，长孙南玉方唤了人进来。宁妃立去了暗处，却见那蓝公公入了殿，亦来不及多行礼数，便就将话脱口而出。

　　“娘娘，方奴才从养心殿那边听得来的消息。皇后娘娘方才去了陛下面前，奉上了凤冠与皇后大印，要自请往桂月庵修行去了。”

　　“什么？”长孙南玉与宁妃几乎异口同声。

　　宁妃已然反应了过来，“是为了国公府么？”她自然记得父亲弹劾国公府的事。

　　“是，听闻方才殿内宁大人与信国公都在。皇后娘娘许是为了澄清那些通敌养奸的传言，保住国公府。”

　　“这…”宁妃尚且有些犹豫，不知这事儿是好是坏。父亲原想用国公府替长兄脱败军之罪，若皇后娘娘将这事儿撇清了，那长兄的前程…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很显然，贵妃并不需担心她的阿兄。如此喜庆的话，已从贵妃那儿脱口而出。

　　宁妃顿了一顿，此时也唯有奉着贵妃的话说。

　　“是。皇后要走了，那这后宫，陛下定会交给姐姐掌管了。”

　　长孙南玉却看向那边蓝公公，嘴角微微一勾，“今儿惠安宫里，人人有赏。一人一个金饼子，让他们也欢喜欢喜。”

　　申时三刻，原本就不大明朗的天色，已提前落入夜幕。

　　宁妃从惠安宫中出来，脚下匆匆，正往淑仪宫中去。身后的婢子阿梨端着那盒螺子黛，已然有些跟不上了。

　　“娘娘，今儿雪路滑，您可当心脚下。”

　　宁妃心思忐忑，阿梨的话都几乎没有听见。眼下唯有快些回了淑仪宫，她才好寻人往宫外与父亲通个信，问问父亲的打算。

　　正行来淑仪宫门前，却见得玉妃一行，也正从淑仪宫内出来。

　　今日的玉妃妆容精致，钿帽规整，不难看出，狐裘下的妃子命服，亦是规整如斯。玉妃性子素来不争，今日这般打扮，便就愈发让人觉得离奇。

　　可未等宁妃开口，对面的人却先发了话。

　　“看来宁妃也听闻得那些消息了？”

　　“什么消息。”她明知故问。皇后弃冠乃后宫大事，短短一个下午在后宫中传开，也并非奇怪。她只是不愿与宁妃服软。

　　“早知如此，宁尚书又何必逼人太甚？”

　　“你知道什么？”宁妃没有底气与她纠缠，提着狐裘裙角正往院中去。却听玉妃接着道。

　　“宁家替长孙家办的这些事儿，他们可还在乎么？损兵折将，自然也痛不到他们身上。”

　　宁妃没再理会，便直往自己的东殿中去了。

　　玉清茴回眸过来，吩咐一旁的展旗。“我们也走吧，去养心殿。”

　　**

　　连日来养心殿内战火不断，不是前方因战事与战术争吵，便是朝堂各持一词唯恐获罪。

　　然而这一向热闹的养心殿，自今日晌午皇后走后，却一直落落冷冷到了现在。

　　凌烨记得皇后走时的神情，带着几分笑意，一向幽深的眸光，自然地多了几分清澈。人还病着，便想着要走了。他素来狠得下心，想着她暂且避一避也是好事。可心口却耐不住一阵阵绞痛。

　　偏殿里饭菜备好，只有几道西北小菜，虽早就没了那些江南味道，他却是今日方才察觉好似与以往不同了。

　　他原以为她总会在那里的，在承乾宫等着他，等他摆平战事，等他了结了与盛家的恩怨，他便就去找她，不再与她计较。

　　“撤了吧。”见江蒙恩还在一旁候着，他只轻声吩咐。

　　“陛下还未用食，怎就要撤下了？”江蒙恩得顾着主子的身子，唯有劝了劝。“陛下还是用些的好。”

　　“不必了。”

　　见主子已起了身，江蒙恩自知无力劝解，只好传了一旁内侍来，将菜样儿撤走。

　　“陛下可还要回殿内看奏折？”

　　“朕…今日回寝殿休息。”

　　“诶。”江蒙恩话落，正往寝殿引路去。

　　大门前传话的小内侍却从外来，“陛下，玉妃娘娘来了养心殿，说想求见陛下。”

　　凌烨怔了一怔。这后眷之中，若说长孙家与宁家尚且有争宠之心，玉家的女儿是从未有过的。除了早前两回与皇后一同出行，又因得那些弹劾玉家的谣言，来与他求过几次情，便再无其他。

　　不过少许犹豫，他却已猜得大概，人或许是来替皇后说话的…

　　他吩咐那小内侍：“宣来殿上。”

　　书案上堆砌的奏折如小山一般，他素来勤政，今日看得这些却忽的了无精神。待玉妃被小内侍领了进来，他方在案前端坐下来，问起殿上来人，“玉妃来是何事？”

　　“臣妾是来请陛下，让臣妾陪同皇后娘娘一同往桂月庵修行。”

　　“……”他一时五味杂陈，他还未做好皇后就要出行的准备，却有人比他快。

　　“娘娘待清茴有恩 ，往山中清苦，娘娘身子亦不大清爽，清茴只是想侍奉在侧。”玉清茴抬眸起来，看向上首的人眼里。

　　“如今清茴父兄都替陛下出征在外，臣妾留不留在宫中，对陛下而言早已不重要了。求陛下成全。”

　　“……”玉妃话中通透，眉目间亦透着几分将门英气。有个这般的人陪在皇后身边，也是好的。

　　“那便许了你待皇后的一片心意。”

　　他话说得几分无力，摆了摆手与人道：“若无其他的事，退下吧。”

　　玉妃却没与他作别礼，只是顿了顿口气，再与他道，“陛下待娘娘，也只是如此么？”

　　“什么意思？”他重新看回那女子眼里。

　　玉清茴连忙转眸，看了看大殿角落上摆着的一樽白瓷牡丹瓶。

　　“那白瓷瓶上的花草，看着欢喜了，便摆来身边把玩几日；哪日不欢喜了，便冷落去拿角落中，沾灰惹尘。只是那白瓷瓶上的牡丹是死的，可寻常的花草都是活的，总需用心呵护，方能枝叶繁茂，开花结果。”

　　玉清茴并未听到上首的回话，只匆匆瞥了一眼那边的面色，似已然有些不悦。

　　“臣妾谢过陛下恩准，便不打扰陛下休息了。臣妾告退。”

　　玉妃行出去时，殿内忽的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清冷得可怕。

　　凌烨难有坐不住的时候，方急着起了身，往寝殿里去。寝殿里该还有些许她的气息，那些果木香氛，素来让人心溢着暖意。

　　可行回来寝殿的时候，他方发现那些果木香氛已经淡了。他深长吸着气，方能捕捉到仅存的丝丝缕缕。

　　他只循着那处床榻去。那些夜里他阅完奏折回来，床榻上总有个娇柔的影子。待他坐来榻边，那人会缓缓睁开眼来，抿着唇轻问：“陛下回来了？”

　　他的手掌已不自觉触碰去了那玉枕，那里还是温润的，像是仍带着些许她身上的暖意。

　　目光一同寻去那边的时候，他却在枕后见得一块白玉的平安扣，他拿来手中，发现下方坠着一缕明黄的络子，络子编织巧妙，纹样新颖精致，他也是头回见到…

　　“皇后…”他如有感应般，知道是她留下的。

　　他直将那平安扣曳入掌心，而后起身往外吩咐了江蒙恩：“摆驾承乾宫。”

　　**

　　入了夜，星檀早早便睡下了。许是昨日夜里辗转难寐，又许是今日晌午耗费了太多气力。如今，终是放下了那些不属于她担子，这一觉下去，便如婴孩一般，没有梦境，也没有惊扰。

　　桂嬷嬷在床边守着，见得主子嘴角边上浮起的淡淡笑意，心中亦有几分安慰起来。

　　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邢姑姑脚步轻巧，怕惊扰了床榻上的人，只轻轻与桂嬷嬷说起。

　　“陛下来了偏殿，可要唤醒娘娘？”

　　桂嬷嬷看了看邢姑姑，“娘娘好不容易睡安稳了，便就如此回话吧。”左右都要陪着主子出宫了，她如今胆儿也肥了，又絮絮念叨了两句。

　　“娘娘身子不好的时候他不来，此下还来做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帝王心该是石头作的。”

　　“嘘！”邢姑姑忙拉了拉桂嬷嬷的袖子。“可莫多失言，让人拿了把柄。”邢姑姑说着，却看向床榻上那张小脸，微微叹了声气。

　　“嬷嬷倒好，娘娘到哪儿，便能跟去哪里侍奉。我便不行了。”

　　桂嬷嬷听得话里的意思，只劝了劝，“姑姑办事儿稳重，娘娘方放心将这承乾宫交给姑姑打理的。”

　　邢倩笑了笑，只与人道了声儿，方出去传话了。

　　偏殿里，皇帝负手立在殿中，一身凉气，身上威严依旧逼人。

　　邢倩只上前做了一揖，“陛下，奴婢方去了寝殿方知，娘娘好不容易睡下了。陛下若想探望，或是明日再来的好？”

　　“好不容易，是什么意思？”他背后握着那平安扣的掌心，不自觉地紧了紧。

　　“娘娘这段时日来都睡不沉，唯独今日，睡得安稳了。奴婢与桂嬷嬷都不忍叫醒了娘娘。陛下看看，真要将娘娘唤醒么？”

　　“不必了。”

　　他果断答了话，方自行往殿外去了。

　　玉妃那些话仿若还在耳边，“那白瓷瓶上的牡丹是死的，可寻常的花草都是活的。”

　　不过是冷着她一段时日，如今生了病，又睡不好…再急着往那深山老寺中去，叫人难以放心。

　　**

　　自打星檀往桂月庵清修的事情定了下来，后宫中那些传言，便似临到了崖边的山路般，戛然而止了。

　　星檀终得了几日的清静，又让冉公公往养心殿中传了几趟话，叫江总管帮着提醒皇帝，早些将她出行的吉日定下来。

　　她打算留着邢姑姑与冉公公在承乾宫里照料，便只带着桂嬷嬷和丘禾银絮一道儿出行。这连日来，桂嬷嬷帮着她清理着往桂月庵的用度，邢姑姑亦忙着打点她出行往桂月庵的事宜。

　　这日一早，还曦却来寻她了。一见得她，小公主便扑来她怀里，“皇嫂，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还曦便就只剩一个人了。”

　　“怎么会？”星檀抚了抚她背后的长发，“公主还有陛下呢。”

　　“他都将皇嫂赶走了，还曦不要他。”小公主噘着嘴，抬起那张清美的脸庞来，“皇嫂要去清修，不如也带着还曦一道儿吧。”

　　“山上清寒，公主住不惯的。”

　　“那皇嫂怎么住得惯？”

　　星檀叹得无声无响，却忙转了话锋：“今儿冉公公他们在假山上起了好几个雪人儿，我带你去看看？”

　　公主这才翘了翘嘴角，“好啊。”

　　小姑娘，果还是贪玩儿的。星檀便就拉着公主往观雨亭里去。

　　山中清寒，却也清静。这前朝后宫却如前方战场一般。她如今解了国公府之围，能往山中清修静养，已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观雨亭中端来了几炉炭火，桂嬷嬷又备来了热茶和糕点。还曦用得几块儿热乎乎的桂花糕，既是欣喜又是怅然，“不知有多久吃不到皇嫂宫中的桂花糕了。”

　　星檀笑着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等明日，让桂嬷嬷去御膳房里寻得那糕点师傅，教教要点。日后公主想吃了，便从御膳房里传好了。”

　　还曦高兴不起来，还是望见那边一排小雪人儿面上方起了几分笑容。

　　大大小小的十余个，一个个憨憨厚厚的。叉腰的叉腰，大笑的大笑。惹得小公主忙起了身，跑过去看看。

　　星檀也笑着，唤着一旁邢姑姑，“你跟着公主，莫让她摔着了。也莫玩儿久了，冻着了容易寒凉。”

　　邢姑姑将将走开，冉公公却匆匆从山下上来。冉公公行来观雨亭中，与星檀拜了一拜，“娘娘，陛下来了。娘娘可要迎驾？”

　　“不必了。”她自答得几分坦然。“该是来探望公主的。便有劳冉公公将人请上来吧。”

　　她很快便与这皇宫没什么关联了，虽不知能去多久，总算是个暂时的解脱。

　　“诶。”冉公公应了声，将将转身要往山下去，却见得那身明黄的身影已立在了观雨亭前。冉公公只好与人一拜，“陛下万安。”




55.  隆冬(12)   痴狂

　　星檀见得了来人, 只微微颔首并未起身。“陛下来了。”

　　皇帝目光如炬，定定落在她身上。星檀唯有看向那边的公主，“还曦在玩儿雪人, 冉公公去将人叫回来吧。”

　　话语之间, 皇帝已坐来她身旁。她一手轻靠在小案茶杯旁，见他探了手过来，忙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 方算是躲开了。

　　皇帝似也明白了什么, 重新收回了手去，只问起。“皇后早几日生病, 可好全了？”

　　“已经好全了。”
　　“多谢陛下慰问。”

　　星檀手中的茶碗方落回案上, 公主便被冉公公领了回来。小公主只玩儿了一会儿，许是尚未尽兴, 面颊上挂着两朵红晕，却嘟着嘴往星檀身边靠了下来。

　　可见得那抹明黄的身影，小公主却没什么好气儿，“陛下来做什么的？”

　　“……”皇帝话中顿了一顿, “来，看看你和你皇嫂。”

　　“才不要你假好意。”

　　小公主话未落，便被星檀拉了拉, 人家是皇帝，总不好如此顶撞的。“那边的雪人儿好玩儿么？”

　　“是谁做的？”一提起那些雪人儿, 还曦眼眸中都亮了几分。“都太可爱了。”

　　星檀笑道：“冉公公收了几个小徒弟。下回再落雪，你让人来承乾宫，传他们去羲和宫，给你做上几个。”

　　“下回…”
　　“下回皇嫂便不在了。”

　　凌烨听得，亦跟着紧了紧手中那枚平安扣, 嘴唇嗫嚅着，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来。

　　星檀抚了抚公主的长发，“我不在，公主也要好好度日。”该吃吃，该喝喝，让自己每日都开开心心。星檀心中自是如此希望的。

　　皇帝却接了话去，“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在除夕之后，许还有一场大雪才到。”

　　星檀看了看那人，“那便不等着吉日了。前方的将士们又何尝能过除夕。便就待过几日小年的时候，亦是吉日。”

　　“……”皇帝话中迟疑半晌，方替她寻了另一个理由。

　　“陆世子就要归朝，皇后不想见见再走？”

　　这话问得星檀怔了一怔，一旁还曦也眼巴巴的望来她面上。星檀想了想，方定了主意：“阿兄与阿嫂若有心，会来桂月庵探我的。”

　　她记得幺妹往桂月庵清修的时候，母亲可不是隔三差五往城外去么？

　　“便就定着小年吧。”

　　“……”凌烨被她噎了一噎。原钦天监算着两个吉日，一在年前，一在年后，他不过想将人再留一留，却是被她一口将话说绝了。

　　“那…皇后身子不好，施太医会跟着皇后同往。”

　　“……桂月庵是皇家女眷修行之地，施太医是男子，怎么好同往？”

　　“皇后无需担心。朕自会让他安置好自己。”

　　“……”星檀唯有低声谢过了圣恩。却见小公主一把起身，将皇帝手臂重重地一推。

　　“不让皇嫂去都不行么？亏你还是皇帝！”

　　男子身形稳重，皇帝素来习武更是如此。小公主人没推动，反险些将自己撞去了地上。星檀忙扶着人，皇帝亦伸手，将小妹稳稳扶住。

　　四目相对，星檀亦是坦然。她此行求个清静，已经与他无关了。

　　“公主委实不必怪责陛下。”
　　“我此行，是与大周将灵祈福超度。”

　　凌烨的目光却落在她面上未曾离开过，听着她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他却只想在那双深眸里寻得些许留恋，然而一丝都没有。方扶起小妹之间，他无意碰上了那只温软的手掌，可如今上头唯有些许冰凉…

　　还曦将将起了身，便躲去了皇后身后，撇开小脸也不愿见他这个皇兄。他一时无话，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妹。

　　山下却来了人。

　　江蒙恩脚步匆匆，往亭中一拜，“陛下，养心殿来了新的战报。宁大人他们都在候着呢。”

　　“……”他看向皇后，又寻着小妹的眸色。到底是落了空。

　　皇后目光直直落在案上的茶水间，声音里却轻柔着与他道，“战事紧急，陛下快去吧。”

　　他扶着案边起身，身上却有些沉，似是走不开来了。皇后却并未再话，一片沉寂之间，唯有江蒙恩往这边靠了靠，指着往山下的小径，“陛下…这边…”

　　他负手走开，脚步矫健。

　　战事…他得用最快的办法解决这场战事，才好名正言顺接她回宫。

　　**

　　夜色阑珊，满天的星河如坠落在庭院里，微风拂过之时，将那些影子轻轻摇晃。

　　宁妃跟着蓝公公行来暖亭的时候，只见裕贵妃正靠着石案，品着北边来的奶酥茶。茶水中滚烫的热气，洒在贵妃面上，衬得那处，如春日盛开的桃花。

　　亭子四角摆放着炭火，火焰被湿气撩得滋啦作响，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印在裕贵妃的优柔的侧脸上，却愈发让人看不请了。

　　“姐姐，胡侍卫来了。”

　　宁妃身后的人，藏在黑色的斗篷里，八尺有余的魁梧身材，行在后宫中，只能这般打扮方能避开些许耳目。

　　却见裕贵妃摆了摆手，宁妃方与蓝公公一同退了下去。这处寂静的暖亭中，便忽只剩下裕贵妃与那黑衣的男子二人。

　　宁妃回身再看了一眼，只见那暖亭中的男子，已缓缓揭开了头上的连襟帽。

　　那是父亲门生胡穆胡大人家的庶子，胡康安，她与他虽从小一起长大，在她们这些嫡出的姊妹之间，那人总是不大显眼。可自从她们入了宫，胡康安也入了西厂禁卫军。

　　那小子不多言语，可素来办事利索妥当。也是因为这样，裕贵妃方才再想到要用他。

　　暖亭里，胡康安已被免了礼数。眼前的女子，贵态雍容，那是皇帝的女人，可也是他心里的女人。

　　他母亲只是个婢子，还未作上父亲的妾室，便因生他难产而亡。从小到大，他从来不被主母青睐，可那高高在上的长孙家女儿，却总待他亲柔有佳。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在偷偷觊觎着那姑娘了，然而他心中却再清楚不过，他们胡家不过是宁家的狗，而那姑娘却是首辅大人掌心的明珠。

　　可作只狗又怎样，为了她，他能做任何事。

　　长孙南玉招了招手，唤他来坐。又亲手端了茶碗送来他面前，“胡侍卫，喝口奶酥茶罢。”

　　那纤纤玉手落在胡康安眼里，如珠玉一般扎眼。他比不得胡家嫡出的子女，没见过多少好东西。偶有得来一个，目光便就挪不开了。

　　“多谢小姐。”他抬手去接那茶碗，却顺势拉住了那玉腕。只是触碰到那如丝缎般的肌肤，便已足以让他疯狂数月。

　　“此回小姐喊奴来，是什么事儿？”他目光依旧直直落在那只手上，却不忘也满足她的目的。“只要是奴能办到的，一定替小姐办到。”

　　“要你办的事儿，若办成了，你必须得离开京城，这辈子都不不能回来。你也愿意么？”

　　他怔了一怔，看向她的面色，“那得看小姐要出什么筹码了。”

　　他喜欢得卑微，却也痴狂。若能一亲美人芳泽，莫说是离开京城，命，他都能给她。

　　“胡康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若答应了，便不能返回了。”

　　听得自己那丑恶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他忽似被点燃了般，凑去她颈边。那牡丹的香粉的味道，别的女子都不敢多用。可他喜欢，他就喜欢她身上的富贵与傲气，仿佛能填满他那颗生长在尘埃里空无一物的坏心。

　　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在星辰月色下，往寝殿中迈去。怀中的女子亦未挣扎，只轻轻靠入了他怀里…

　　**

　　日子一晃，便是小年。

　　钦天监算好的吉时，是辰时三刻。

　　小舆早早停在承乾宫前，候着皇后出行往安定门前，再换乘大辇。

　　星檀只一身素服的打扮坐在镜前，将将梳好了盘发，桂嬷嬷端来些许白玉的簪子来，“娘娘可要选一个？”

　　星檀摇头。“既是戴罪出行，为亡灵祈福。这些便就都免了。”

　　待桂嬷嬷退下，她方在翻开来镜前安静置放着的那只檀木匣子，里头那对小巧的老虎绣鞋，依旧活泼可爱。

　　邢倩正从外头来，与镜前的主子一揖：“娘娘，吉时已到了。娘娘的车辇也备好了在门外。”

　　邢倩话落，却见主子将那檀木小匣递了过来，“有劳邢姑姑，待宁捷将军归朝之日，便将这个送去养心殿交给陛下吧。”

　　这阵子主子尝尝打开那小匣子，望着那里头的东西发呆。邢姑姑自也知道，那里头装着的是什么。陛下今日送行援兵，临到除夕方能回宫，邢倩知道，主子是早有了这番打算。

　　邢倩接过那檀木匣子，“奴婢知道了娘娘。娘娘还请一路保重自己，奴婢在这承乾宫中等着娘娘回来。”

　　星檀抿唇笑了笑，方扶着邢姑姑起了身，“走吧。”

　　小舆停在门前，承乾宫一行内侍与婢子们却候在门外相送。星檀委实只带了桂嬷嬷与丘禾银絮出行，见得他们如此的阵仗，多有几分触动。

　　“都免了礼数吧。承乾宫中还有事务琐碎，便不必远送了。本宫不在，你们听着冉公公与邢姑姑的话便好。”

　　话落，冉公公却领着一行婢子内侍们跪了下来，“娘娘，容奴才们送送娘娘吧。娘娘独自上路，奴才们不好侍奉，唯有在此方能尽心尽力了。”

　　想来在承乾宫中时日，已是大半载的朝夕。眼下别离在即，她便也不好再推挡了，只将冉公公扶了起来，又免了众人的礼数。

　　将将要迈上小舆，却见得红墙转角圆滚滚的小人儿敦敦地跑了过来。

　　临着冬日，小人儿身上又围了一圈狐裘，脸蛋儿也越发得肥嫩了。虽是来送行的，身上依旧一身的喜气。

　　小祈王跑来星檀脚下，便顺势拉起她的手来，摇着道，“他们都不和孤王说，孤王昨日方知道皇婶要走了…”

　　星檀弯身下来，捏了捏小祈王的脸蛋儿，“只一些时日不见，小殿下怎么又胖了些？”

　　“哎…”小祈王叹着气，活像个小大人，“孤王让皇叔把那如意楼的厨子请进了御膳房。可好吃了，只是吃了一段时日，孤王便就成这样了。”

　　星檀无奈笑了笑，“小殿下还得长个头儿呢。那甜食吃多了，耽搁着长个头便不好了。得与你皇叔学学，多吃些牛羊肉，喝羊奶。”

　　“知道了，皇婶。”
　　“皇婶去山上，可也得吃好喝好了。等皇婶回来，孤王长高些给皇婶看。”

　　“嗯。”星檀淡淡答应着，叹息得微微无声，“吉时到了，小殿下莫相送了。回去吧。”

　　“孤王不送，孤王就看着皇婶走。”

　　星檀再与他理了理那狐裘衣襟，方直起身来，由得邢姑姑扶上了小舆。

　　小舆缓缓往安定门驶去，星檀微微撂开小帘，却见得身后承乾宫的内侍与婢子们，跟了长长的一队。小殿下亦由小德子牵着，跟在车边走着。见她撂开小帘，小人儿便就对着她笑。

　　“孤王正看着皇婶走呢。”

　　临到了安定门，玉妃已在大辇外候着了。

　　星檀从小舆上下来，持起玉妃的手来。早几日玉妃便来与她说过，皇帝已许了她陪她一同往桂月庵修行。

　　这皇宫冬深，是非无常。留得玉妃独子在宫中，她也是放不下心的。有得个好姐妹同往，自也觉得安心。

　　**

　　德胜门前，皇帝一身戎装，正去城外与贺习景的援兵送行。大周兵马，多驻守边疆，贺习景这一行援兵，已是京中仅剩的兵力。身为帝王，他须得确保军心鼓舞，方能万无一失。

　　此行在和盛园大宴之前，便就已定下，却不想皇后亦挑了小年之日，往桂月庵去。

　　江蒙恩候着皇帝马下，却被主子问起皇后的行程。江蒙恩只如实道来：

　　“方安定门那边已来了信儿。皇后一行已出了宫门，正往西边城门去了。”

　　却听主子再问起，“张琪的护卫跟着了？”

　　“诶，张都督那一千精卫已护着娘娘上路了。还有施太医，亦跟着精卫同行。”

　　江蒙恩说罢，却听得马上的人压下了重重一声气息。

　　皇帝这才看向前路，手中马鞭一扬，吩咐侧边马上的副将道，“启程。”

　　**

　　城外雪色未褪，星檀坐在辇中，一身素衣，甚是自在。

　　玉妃在旁，从马奶袋子里倒出一碗热参茶，送了过来。

　　“娘娘用些，暖暖身子。”

　　星檀捧起那茶碗，吹着面儿上的热气，方继续看向窗外。

　　雪白山脉之间，落落几处红色角亭。她喜欢这些山水，江南清秀，北国巍峨，各有各的好看。

　　禁卫军随行在后，身姿魁梧的男子，在这一群精卫之中，并不显得打眼。胡康安垂着面，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嘴角，方能掩住些许喜色。

　　那美人儿的香甜，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56.  隆冬(13)   银铃

　　从京城往桂月庵, 是将近三个时辰的路程。

　　桂月山并没有多高，不过一座小丘。比之京城，山中积雪依旧深厚。

　　因寺院中都是女僧眷, 大辇停在山门前的时候, 一行禁卫军便就止步在外。待皇后入了寺院，禁卫军便就该退守山下，不再打扰寺中清静。

　　星檀落了车辇, 方见住持已带着一干女僧眷候在了门前。

　　住持一身灰袍, 鬓角花白，星檀亦早有耳闻, 这桂月庵的住持慧慈师太, 原也是京中贵门之后，只虔诚向佛, 又遇得些许机缘，方来山中修行的。

　　“愿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住持话语客气，只是那声音苍老着, 多有几分空意。星檀谢过了住持，方由得女僧眷们引路，入了院中。

　　院中景致素净安好, 每每行至大小佛殿前，都能闻见厚重的檀香气息。

　　星檀被领来了寺院西南角上的慧竹苑。四方的小院并不宽敞, 厚厚的积雪让小院看起来多有几分清冷，盈盈的绿竹却为冷冬多添了一抹春意。

　　只一间朝南的竹屋，住着较为暖和。桂嬷嬷带着丘禾银絮清理了一番，几人方才算是安置了下来。

　　这小院儿里清静，外头的僧眷似也不常来走动。直至入夜, 方有三个小尼姑，端着茶饭来。

　　桂嬷嬷还在外忙着入夜要用的炭火，张罗不过来，便就让小尼姑们入了屋子侍奉。

　　星檀本也是来清修，并未打算端起什么架子。见得几位僧眷来，便忙起身，与玉妃一道儿起身合了佛礼。

　　那为首的小尼姑却是乖巧，将茶饭端来桌上，方笑着招呼，“愿主莫客气。这是主持让我们给愿主备下的。愿主快用吧。”

　　星檀谢过，又与玉妃一同将人送了出门，方回来打算用膳。

　　虽是斋饭，可眼前六菜一汤，着实有些丰盛了。豆腐嫩滑，冬蕈新鲜，放在宫中，作万佛节的斋食也并不为过。

　　“娘娘，这些我们二人也用不完。”玉妃小声提点着。

　　星檀方往外喊了喊，叫着桂嬷嬷与丘禾银絮，还有展旗，一道儿来用膳了。

　　那几个小尼从慧竹苑里出来，为首的一人，已悻悻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还是什么娘娘。这点儿礼数都不知道。便就吃了顿便宜饭了？”

　　另一人忙接了话去，“师姐莫气，明儿给她们些教训。饿上几顿好的，便就知道规矩了。”

　　小尼拾若年岁最浅，又最新来这桂月庵，听得二人说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拾冬拾念师姐。听静安师长说，那位好似是宫里的皇后娘娘。”

　　拾冬却冷笑道：“能来这桂月庵的，还哪儿来的什么皇后娘娘。以前那些娘娘，可没一个回去过的。”

　　拾念自大小，便是拾冬的小跟班儿，便也跟着附和，“可不是。”

　　拾若微微叹了声气。见二位师姐已走去了前头，亦只好跟了过去。

　　**

　　寺院静籁，星檀随着外头的钟鼓声，念过了一遍心经，方早早睡下了。次日早起，亦换上僧服往大雄宝殿，跟着僧眷们做了早课，再回到来慧竹苑，与玉妃一道儿抄起经书来。

　　寺院日子平淡，却也难得清静。比起皇城那森严的红墙金瓦，更多了几分平淡中的喜悦。

　　今日的午膳送来，却只来了一个小尼姑。星檀认得出来人，是昨日那三人中，年岁最小的。

　　小尼姑将饭菜一样样地摆上桌，比起昨日菜样儿，却足足少了一半儿，分量亦少了一半儿。星檀自觉着不对，这院中六口人，就这么些东西定是不够吃的。

　　“小师姐，怎今日的饭食与昨日不同了？”

　　拾若局促着，亦只好依着师姐们的吩咐答话，“庵中吃食紧，昨日是与愿主接风洗尘的。平素里，师姐妹们都是这样吃的。”

　　不等星檀开口，玉妃便已接了话去。

　　“桂月庵好歹倚着皇家的香火钱度日的，怎会如此寒酸？”

　　星檀却见那小尼姑眼神闪躲，已猜得些什么。宫中奴才们尚需得打点，想来这皇家的庵院亦是一样。只是她本是清修而来，身上并未带多少财物，只得将腕儿上的翡翠镯子取了下来，送去那小尼姑面前。

　　“小师姐，这是一点儿心意，还得有劳您，带去与上头的师长和师姐们了。”

　　拾若本以为一会儿回去，还得受拾冬师姐的怨骂的，好在愿主通透，她尚且未多说什么，愿主便已经猜得拾冬师姐的意思了。

　　拾若连连合掌做了佛礼，“佛陀定会保佑愿主的。”

　　拾若嘴笨，不知还该说些什么，只捧着那只翡翠镯子，往外头去。方行到门口，又觉着不对，忙回身过来与二人交代，“愿主稍等。待拾若见过了师姐，再与您送一趟吃食。”

　　见人走了，玉清茴仍有几分不平，直拉着星檀的手。“姐姐何必这样纵容了她们？”

　　星檀笑着，多有些不以为意。“这儿是寺院，能在这儿散财，积的是大福。”

　　她自幼随祖母礼佛，杭州城的大小寺院，都得称祖母一声居士。如今既然来了这桂月庵，她便更没有要与人为恶的道理。不过一些身外之物，便就当孝敬佛祖，是好事。

　　拾若捧着那翡翠镯子，从小院儿里出来，便忙寻着斋房去。

　　因得要来给慧竹苑送斋饭，斋房那边的师姐妹许都已经用过食了，也不知与她留了些没有。

　　可入来斋房，拾若果真见那些碗盆已经空空如也。斋饭斋菜都收拾了干净，看来今日又得饿一整日的肚子。

　　见拾冬师姐捏着手帕擦着嘴，正从后堂里出来。拾若忙将那翡翠镯子奉了上去。“师姐，这是愿主给的。”

　　拾冬望着那翡翠镯子，眼珠子发了光，直从拾若手中抢了过来，放到嘴中咬了咬。“哎哟”地一声呼疼，不多一会儿又轻笑了出来。

　　“是好东西。”
　　“还算是个识相的。”

　　拾若忙又帮着说话，“拾冬师姐，慧竹苑里今日送去那些饭食定是不够的。”

　　拾冬笑着，“有得这好东西，她们想吃肉都行。去，让你静圆师叔给她们单独开顿小灶。”

　　“诶！”

　　拾若边高兴着，边往厨房里去寻静圆师叔。愿主没为难她，她能帮着愿主办好了这趟差事儿，她自己心里也喜着。可等她再拎着食盒子送回来慧竹苑给愿主的时候，肚子里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那声响大，当着愿主的面儿，拾若红了脸。

　　愿主却望了过来，对她笑了笑，“小师姐替我们办差，定是自己的斋饭都错过了。便一道儿用一些吧。”

　　愿主笑得亲和极了，那双眼睛里全是温柔，比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娘娘还要好看。

　　拾若不敢逾越，只给自己舀了一碗热粥，再夹了一块儿自己最爱吃的豆腐，方躲去一旁的茶房里，偷偷地吃完了。

　　**

　　星檀记得来桂月庵的目的，除了早晚都与僧眷们同起同居，还特地请了慧慈师太的空闲，定下了与将士们超度的法事。

　　慧慈师太慈悲悯人，想在除夕之日，将亡魂渡回各自家宅之中与亲人们团聚，便选定了除夕连着此后六日，作为超度亡魂的大日子。

　　星檀亦与玉妃抄了数遍《地藏菩萨本愿经》，想等新年在法事上一并焚入香坛，替将士们祈福。

　　只是山上天气实在寒凉，星檀原本就不大清朗的身子，便也没撑住太久。

　　下午与玉妃抄经的时候，她尚只是有些小咳，可临到了晚上，病来如山倒，已然有些打不起来神志了。

　　天色早早暗淡了下来，星檀只依稀知道，桂嬷嬷正往她额头上敷着什么。耳旁隐隐约约是桂嬷嬷与玉妃的声音。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有劳玉妃娘娘帮忙照顾着娘娘，奴婢得去山下，寻施太医来。”

　　星檀是记得的，施太医跟着她来了桂月山，可不方便上来庵中，便一直在山下一处木屋住着。

　　玉妃的声音又在耳边，“桂嬷嬷快去吧，清茴照看着娘娘便是。”

　　她依稀听得桂嬷嬷出了门去。玉妃将她的身子支了起来，又端了一杯热水，送来她嘴边。“姐姐用些热水吧，发一身汗方能好些。”

　　她又几分无力，将将抿了一口热水。便听得房门“吱呀”一声，似有人进来。

　　星檀强撑着眼皮，见是那小尼姑拾若，微微勾起嘴角来，“小师姐来送晚膳了？”

　　拾若见得这般阵仗，心中一惊。“愿主怎么了？”

　　“生了风寒了。”玉妃回了话，又看向方拾若摆来的饭食。“这些东西姐姐定是吃不下的，可否请小师姐，再寻碗热粥来？”

　　“诶！”拾若连日来在这院子里混着吃食，自是知道要知恩图报的。“愿主等等，拾若这就去厨房。”

　　拾若匆匆从屋子里出来，心想着，今儿静圆师叔还剩了好些冬菇，在加些豆腐在粥里，好给愿主补补身子。可脚步将将行来院子外头，拾若便与对面来人撞了个正着。

　　她方才低着头，想着煮粥的事情，未抬头看。这会儿才发现，眼前的是拾冬师姐。

　　“这么急急忙忙的，去哪儿呢？”拾冬掸了掸身上的灰，冷冷问起拾若来。

　　“那位愿主生了风寒，拾若得去小厨房，让静圆师叔煮热粥去。”

　　“真是病了啊？”拾冬冷笑了声。

　　她方看见那嬷嬷带着个小婢子，急匆匆地出了山门，似往山下去了。她便想着过来看看，果然是这院子里出了事儿。

　　“诶。拾冬师姐，我先去了。”拾若正要走，却被人喊住了。

　　“让你去了么？”

　　“拾冬师姐？什么意思？”

　　“你跟我进来。”

　　玉清茴盛了一碗热汤，正要喂去星檀嘴边，却被她躲了躲。

　　星檀勉强靠在玉清茴的肩头上，那些寒意直往胃里钻，喉咙里都发着苦，自是吃不下东西的。“清茴，我没胃口。罢了吧。”

　　玉清茴亦不多做勉强。她自知道生了风寒的苦，将将把手中的汤碗放去了一旁的竹案上，房门便又被人推开了。

　　见得拾若被人领着回来，玉清茴亦察觉得，似是出了些状况。

　　那站拾若身前的小尼姑，面容生得几分娇俏，若不仔细看，还不好察觉，人还曾描过眉毛，涂过口脂的。

　　小尼姑却开了口，“愿主，我们这儿粥食也不多的。您这院子里的晚膳都没用完，怎么好再开小灶熬粥呢？”

　　玉清茴听得出来她话中猫腻，自想起上回星檀的嘱咐，这佛家寺院儿中，不可苛待僧眷。她看了看肩头上的人，那双眉目紧紧锁着，似正是难受得紧。

　　她微微叹息了声，垂眸落在自己腰间那只玉佩上，正要伸手去取，却被一只滚烫的掌心按了下来。

　　“别…”

　　肩头上的人微微睁了眼，望着她轻声道，“那是沈将军与你的信物。”

　　星檀话落，方看向那边的拾若，指了指自己的脚踝的方向。

　　“有劳小师姐了，替我将脚上的东珠银镯取了下来吧。”

　　拾若摇了摇头。

　　拾冬师姐也太贪心了，这分明就是趁人之危。可抬眸之间，她却见拾冬已狠狠看了她一眼。她只得想起，拾冬师姐是静安师长最喜欢的徒弟。如今住持只管法事超度等等佛事，寺中大小琐事，还都得听静安师长的…

　　拾若认了怂，这方重新看向床上的愿主。却见愿主向她点了点头，嘴角虚弱地挂着笑意。拾若这才行去，取下来那只银镯，送去了拾冬师姐面前。

　　拾冬师姐这才满意了，吩咐她下来，“那便有劳拾若小师妹，往斋房里跑一趟吧。”

　　**

　　东面的小禅房里，点着盏微弱的油火。

　　拾冬持着那银镯在烛火下晃了晃，那银丝发着亮，东珠圆滚滚地似能透光。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东珠。

　　一旁拾念凑了过来，“师姐，这么好的东西，要不要孝敬给静安师长呐？”

　　“上回可不才孝敬了她个翡翠镯子么？”
　　“这个，我留着自己用。”

　　拾冬说吧，抬起一支脚来放去拾念眼前。“来，你帮我试试。”

　　拾念早习惯了，比起给她洗脚擦脚，戴个脚铃又算得上什么？

　　拾冬虽是尼姑，可从小到大被静安师长宠着，便没怎么干过粗活儿。那手手脚脚都养得白白嫩嫩的，跟她们这些师姐妹们的不一样。

　　拾念知道拾冬的秘密。拾冬是静安师长出家前私生下的女儿。有时候，她偷偷听着师长和拾冬说话，似还要给拾冬还俗打点婚事呢。

　　拾念不知道这桂月庵外头的事儿，她只知道，在这儿桂月庵里，除了住持，便数静安师长最大。若想要多吃点儿饭，少干点儿活，她便得好好讨好拾冬师姐。

　　那银铃不大不小，戴在拾冬脚上，正正好好。拾冬起了身，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走了两趟，叮叮咚咚如清泉入耳。

　　“好听。”拾冬美着。

　　“可不止好听，戴在师姐脚上，可好看了。庵中其他姐妹都没师姐白，这东珠定是只有师姐才衬得上的。”

　　拾冬抬起脚来，再晃了晃。那声响听够了，方细着脚步转起圈儿来。她随着静安师长下山的时候，曾看过那戏班子里的小花旦儿。便就是这般走起来，娇柔得叫人心里喜欢。

　　她还得还俗呢，待有了个夫婿，她便夜夜戴着这脚铃，跳给他看。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些，拾冬沉浸在喜悦中，全然不觉。

　　黑衣人影将自己卷在连襟的斗篷里，从矮墙小道儿一闪而过。

　　连着四五日的艳阳天，让寺中柴火越发干燥了些。胡康安亦早早摸索清楚了桂月庵的地形和皇后的住处。这山中寺院儿女眷多，炭火柴木存得十足。

　　那便没有什么比一场大火，更容易取她的性命了。




57.  隆冬(14)   大火（小修你们不喜欢的……

　　火, 四周都是火光。

　　白色的帷帐在风中曳着。

　　凌烨往船外看去，只见得湖面上飘着一盏盏昏黄的莲花灯。

　　船舱里空空荡荡，唯有他一人, 眼前的小案上, 却摆着满桌的菜肴，都是北疆来的好菜。两盏热茶依旧静静呆在桌面，其中茶水, 随着湖面清波, 缓缓摇晃。

　　他依稀记得皇后也是在的。

　　方才，她与他布了菜, 又斟了茶。他将人拉入来自己怀里, 那张小脸上笑靥如糖，那双深眸中倒影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还有他…

　　可人呢？

　　他四处寻找，几近惊慌失措。

　　可是，舱内四角都没有见她的影子，唯有一抹飘摇的身影立在船头, 衣裙随风而动，洋洋洒洒。她手中似捧着一盏点燃的莲花灯。

　　“陛下来看看，这灯上的世尊像临得可好么？”

　　“……皇后。”他一把起身冲了出去。

　　她果真就在船头。

　　那双手捧着的莲花灯, 发出淡黄的明光，使那精致的五官的轮廓越发清晰了几分。

　　他伸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那里纤细的温热，丝丝缕缕传入他心里。

　　“阿檀…你在这儿做什么？”

　　眼前的人对他笑了笑，手中那盏莲花灯却忽的顺势落去了脚下。堆砌着半人高的纸灯小山顿时被火燃起。皇后白色的裙角也猛地一把被点燃。

　　“快过来。”

　　他有些急了，拉着她的手不觉紧了紧力道。那里却忽的烧了干净。

　　皇后却一动未动，那些火焰飞快沿着她的衣裙攀爬。直至蔓延去了她的面容上。

　　她的身体在火光中消弥, 最终化作灰烬。

　　他疯狂地喊着她的名字，回应他的，唯有她淡淡的话语声。

　　“陛下…在害怕么？”

　　凌烨蓦地从梦中惊醒，喘息声响深重就在耳边，却犹如隔着另一个世界。

　　江蒙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陛下可还好？需传李太医么？”

　　“不必。”他压下一口气息，方问向外头的人。

　　“还有多久路程才能回到京城？”

　　“回陛下的话，听副将说，若明日辰时启程，也得夜里方能到京城。”

　　他掀开身上的被褥，起身穿衣换靴。从军多年，他动作利落，不过三五下已将自己打点好。枕边的那枚平安扣，也被他飞快得安置去了盔甲里。

　　江蒙恩还候在门外，听得屋里的动静，正打算再叩门进去侍奉。可面前的屋门已被主子从里揭开，只听主子吩咐道：“让他们准备准备，马上启程回京。”

　　**

　　斋房后头的厨房里，拾若正忙活着煮粥。静圆师叔不肯接这活儿，拾若唯有自己来了。

　　拾若在那炉子热粥里，加了冬蕈和豆腐，想好好地给愿主补一补。她忽的记得自己枕头下还藏着两个野鸡蛋。那是秋天的时候，她与静圆师叔上山采野山芋的时候，偷偷带回来的。

　　拾若本想着除夕的时候烤着来吃，加个小菜，犒劳自己，可眼下愿主身子不好，得给愿主打一个在粥里才好。

　　拾若收小了炭火，方从厨房里出来，将将来到门口，却见得从柴房里冒出几丝汹涌的火光，那可并不似寻常烛火。

　　她警觉起来，走近了几步要去探个究竟。一阵北风凛冽而来，直将那火苗往身上扑了过来。

　　“起火了。真的是起火了！”

　　拾若大喊着，可这时候师姐们都已回禅房休息了。小厨房与斋房根本没人。她直往禅房的方向跑去，她想寻人来救火。可将将行出来斋房，眼前漫天的火海，直将她生生镇在了原地。

　　不只是斋房，整座桂月庵，都埋没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

　　上等禅房中，静圆正侍奉了静安师长歇下。她素来知道静安师姐的小习惯，在其余僧眷面前，不可明说。可静安师姐每每夜里，都要饮着那百果酒半醺方能入睡。

　　静圆正吹熄了烛火，从禅房中出来。却听得楼下脚步匆匆，往外头看去，火光已经印红了半边天际。

　　“静圆师叔，起火了。”
　　“起大火了！”

　　小尼姑从楼下跑来，大声喊着。

　　“吵什么？师长睡下了。”
　　“起火了便去救火。莫让火烧来这禅房便好。”

　　“那…那住持怎么办？”
　　“还有慧竹苑那位愿主…”

　　“她们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只管管好禅房这边的便是。”

　　静圆支开了人。看向身后禅房，慧慈在住持的位置上可待得太久了，也是时候，轮到她的静安师姐了。

　　至于那慧竹苑…
　　若真出了事儿，便一并归结给慧慈身上，才好与皇家有个交代。

　　拾若急匆匆地往慧竹苑里去。

　　那火光太大，已经惊动了师姐们来救火了。

　　可慧竹苑那边许还没人能顾上。也不知那边的火势大不大，愿主还病着，可能逃得出来吗？拾若有些担心。

　　然而将将行来院子外头，拾若便见得铺天盖地的火势。整间院子都已被火海覆盖了。可人呢？拾若紧张起来。该不会，已经没了…

　　“愿主？”
　　“二位愿主娘娘？”
　　“展旗，丘禾？”

　　她蹭得几顿饭吃，已与那两个小婢子相熟。一想起人都烧没了，心里空荡荡的，手心都捏起了一层冷汗。

　　“小师姐…”

　　有人在叫她。拾若欣喜极了。人还在，还活着，太好了！

　　拾若四下里寻着人，却见二位愿主身上披着带雪的蓑衣，正躲在那边的雪松之下。拾若连忙跑了过去，见得二人都完好无恙，这才放了些心。

　　一旁丘禾与展旗正扶着主子们，见拾若来了，忙问起。

　　“小师姐可知道现如今哪里安全？皇后娘娘还病着，得寻安全的地方歇息才行。”

　　星檀虚弱着，方才被她们扶着从慧竹苑里逃了出来，几乎已经用尽了她身上所有的气力。靠在玉妃肩头迷糊了不知多久，方听得那拾若小师姐的声音。

　　从北边来的风，凛冽之中夹杂着热火气息，直让人更加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火中的慧竹苑，却想了起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般的大火了。

　　上一回立在这般汹涌的火势之前，还是初夏坤仪宫大火的时候。那时候，她抱着那株将将从院子里救出来的小桂花苗儿，心中念着的，却是远在江南的祖母。

　　森严的皇城，皇后的寝宫，真是一场无心之火，还是有人想要她的性命，抑或是有其他诡秘之谋…早已不得而知了。

　　她那时只是望着怀里的小桂花苗儿，开始厌烦了自己，顶着别人的脸蛋儿侍奉于人前的模样。

　　而如今，那宫闱之中的日子也终该是个了结了。皇帝于她，不过一场破碎的梦。若从来不曾开始过，或许他们都会更好。

　　风里夹杂的热气，似是江南的春意。
　　明锐的火光，似江南的晚霞。
　　她想回去…

　　眼前拾若的眸色中清明，倒映着那漫天的火光。她抬手去拉了拉拾若的衣袖。

　　“山下还有驻守的禁卫军。小师姐可知道什么小路，能不被发现？”

　　“娘娘？”玉清茴很快反应过来星檀想要做什么。方见得这般大火的时候，是她先动了这个念头。

　　她从头至尾便不想做皇帝的妃子，桂月庵大火，是她最好的机会。玉妃消失在这场大火之中，她便是自由的了。然而看着肩头上虚弱的星檀，她便生生掩去了那个念头。

　　星檀转眸过来，望向玉妃眼里，“你该也是如此想的，不是么？”

　　玉清茴没有点头，只微微眨眼，那动作轻柔，其他人许都不能意会二人其中意思。

　　拾若已答了话去，“二位愿主随我来吧，拾若知道一条小路，隐蔽得很。莫说山下的人了，便是连师叔与师姐们都不知道的。”

　　**

　　寺中的火苗，渐渐蔓延去了山林。胡康安立在高处，正负手观赏着这一场烂漫无边的景色。

　　他自幼便喜欢看火。

　　胡家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主母欺辱他，父亲轻视他，唯有将他带大的婢女待他好，可她最后也成了父亲手中的玩物，不堪受辱撞死在了柱子上。

　　那婢女死后，仍被主母唾骂，遗体不能入胡家的祠堂，只好在野外烧成了灰烬。

　　从那时候起，他便喜欢上了大火。

　　好似只有在那一刻，他才能与那婢女善意的心思和柔美的身躯，融为了一体。

　　他看着眼前的大火，微微笑着，学着木偶戏中的傀儡起舞。那是他仅有的沉醉，能优雅地展示他的躯体…

　　“什么人？”

　　身后赫然一声女子的声音，他寻声看了过去，回头却见是个两个小尼姑。

　　“你…你在这儿做什么？桂月庵不得有男子擅闯。”

　　那说话的小尼姑生得娇俏，白皙的皮肤在火光下，似发着一圈柔光。这让他想起那惠安宫里的人，比起她，这小尼姑尚且差远了…

　　他并不打算开口解释，脚下步伐飞快，已闪到二人之间。一手一人，提着便往慧竹苑去。

　　是时候该去看看那个女人了。

　　**

　　头上的松枝与柏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星星点点的积雪顺势落下，洒在星檀身上的蓑衣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星檀强撑着意志，被玉妃和丘禾扶着往前走着。拾若与展旗举着火把，一前一后地照着光亮。

　　山中的积雪化了不少，脚下小路上满是泥泞。星檀的绣鞋早就打湿了，走来半山，脚趾也被冰水泡得几乎没了知觉。

　　背后的火光越来越弱了，直至消失不见。山脚下小镇上的灯火，却依稀在眼前闪耀。

　　拾若说，这条路不必惊扰禁卫军，直接通往那小镇。

　　这一场大火，该将所有都烧尽了。
　　世间不再有他的皇后，也不再有陆星檀…

　　他会给自己取个什么谥号呢？她有些好奇。

　　元惠皇后逝后，先帝曾整整三月不曾早朝，对外称病，无法起身。后来才有宫人传出，先帝是躲在坤仪宫中画梅花。

　　一颗一颗的画，一遍一遍的画…

　　画好了，便都摆在元惠皇后曾用过的暖榻上。

　　皇帝会么？她不确定，也不愿去想了。她太累了，对抗脚下的冰凉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意志…

　　天快亮了，那小镇就在眼前。她的意志却越来越模糊。玉清茴的声音在耳边唤着她的名字。

　　“阿檀？”
　　“阿檀？”

　　这几日来，她们已相称小名了。她在心里应着她，可喉咙中已经发不出来任何声响。

　　“我们就快到了。你再撑一会儿。”

　　“嗯……”她应着，也不知清茴听到了没有。

　　身后忽的一声惊叫，是展旗。她的反应慢极了，还是清茴回身过去，她方再听得一声惊叫。

　　展旗已被撂倒在了地上。男子身形魁梧，一袭黑色斗篷，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的山路跟了过来…

　　“是谁？”她问不出声，只能由得清茴问出口来。

　　“你是谁？跟着我们做什么？”

　　男子揭下襟帽，缓缓抬起眸光。星檀只觉，他是盯着自己的的，如一头豺狼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清茴已拦在了她身前，丘禾也将她再扶稳了些。拾若举着火把跑了回来，见得那人亦是一惊。男人的五官在灯火下扭曲如鬼魅。

　　拾若撞了撞胆儿，一把将火把朝着男人扔了过去。大喊了声，“愿主娘娘快跑。”

　　星檀哪里跑得动，只被丘禾扶着走动了两步，便因得慌乱，摔倒在了雪地里。

　　玉清茴自幼跟着兄长，学过些许武功招式。与那男子动起手来。可那毕竟只是招式，于一个武艺不凡的侍卫面前，只能节节败退下来。

　　二人闪躲之间，星檀却在那男子腰间，见得禁卫军的腰牌。

　　禁卫军…不是派来保护她的么？
　　怎么会来要她的性命？

　　她不得其解，也来不及猜测。玉清茴已被一掌打中，摔去了另一侧的雪地里。

　　拾若挥着拳头，还要上去。

　　星檀终于喊出了声，“别去！”

　　迟了，那人手里明光一闪，匕首已经插进了拾若的胸膛…

　　完了…

　　“小师姐…”她虚弱地喊着。

　　男人将手中的拾若扔去了一旁，像是弃开什么废物一般地轻易。那匕首晃过她眼前的时候，星檀合上了眼…

　　眼前全是宣王的影子。

　　少年一身银盔，手持长剑，挡在了她和祖母身前…

　　可惜这一回，他不会来了。

　　耳旁再次传来铿锵之声的时候，她心中燃起希望，再次睁开眼来，果有长剑挥舞，正与那把匕首短兵相接。

　　“保护人。”那持剑的人，一身便装，正回眸过来与她身后的随从们道。

　　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细长的眉眼，剑舞之间，那人紧着双眉与她道。

　　“起来。跟他们走。”

　　她再次发出了声音：“承羽哥哥…”

　　*********




58.  隆冬(15)   不疼

　　夜半, 一场大雪悄然而至，纷纷扬扬的雪花，终让漫天的山火恢复了平静。大雪下了整整一日, 直至将大火的灰烬都掩埋入了雪里才算是停歇了下来。

　　夕阳将半边天际染成绯色的时候, 三千禁卫军方将皇帝护送至了桂月山下。

　　凌烨从南边赶路，已走了最快的小径，然而将将行至山下, 却只见那护送皇后入桂月庵的同知卫萧肃来报。

　　“陛下…”
　　“昨…昨夜山中大火, 末将等赶至庵中救火，可火势实在太大, 寺中庵尼依旧伤亡惨重。”

　　“皇后呢？”眼前的萧肃不敢抬眸, 言辞闪躲，已让他感觉到些许不对。可他来不及计较, 他得先找到她。

　　“娘娘…娘娘…还未寻见。”

　　萧肃不敢多言，整整一日过去，他的一千精卫着实已将桂月庵翻了个遍，活人死人都翻了出来, 若如今还寻不见的，便唯有那些化成灰烬的冤魂了。

　　却只见得皇帝从马上一跃而下，便直往那烧毁的山门前去。他为西厂都督张琪左右手, 也曾多护圣驾出行。然而今日皇帝的背影中，却透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萧肃一时不知跟好还是不跟好。皇后在大火之中许已不幸…他自知这是死罪。

　　凌烨心中似有感应, 昨夜那场噩梦不虚，是皇后在与他求救。可他终究没赶得上，眼前桂月庵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废墟，显然已了无生机。

　　他唯有将希望放去一旁簇在一团的女僧眷们身上。

　　“皇后呢？”他拎起一人衣襟，直问着。

　　“愿…愿主的慧…慧竹苑也烧了…”静圆惊魂未定, 眼前的人一身戎装，她并不知道是谁。唯有这一身威严压下来，她竟连话也说不圆了。

　　昨夜，她本以为让僧眷护着禅房便能无事，谁知火越烧越大，小尼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她不得不喊醒酒醉的静安师长，扶着人往外头逃。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诺大的一间桂月庵便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哪里还找得到什么愿主？

　　却听得头上的男人缓缓念道，“烧了？”

　　扣在她衣襟上的手掌一松，她已被一把扔去了地上。耳旁传来长剑出鞘的声响，悲鸣如鸿，手起剑落。

　　“烧了，那你们还活着做什么？”

　　静圆看到自己的血喷涌而出，失去知觉之前，只听得赶过来的红衣内侍一声，“陛下息怒…”

　　“陛下…”静圆来不及再想到别的，已倒去地上咽了气。

　　剩下几个女僧眷受了惊，连忙退去了住持身后。

　　凌烨见了血，已然红了眼。一抹翡翠的绿色忽的在僧眷之中一闪而过，在这些吃斋念佛的女尼中间，着实太过显眼。

　　他将人拉了出来，却闻见一股诺大的酒气，掀开那尼姑的衣袖，皇后常用的那个翡翠玉镯，却正戴在这尼姑腕子上。

　　“你说，皇后呢？”

　　静安自酒醒之后便就在寻她的拾冬。可从那烧焦的灰烬里翻出来的都是焦尸，拾冬也不见回来。她早失了魂，直指了指西侧停尸的平地。笑道，“许和我的拾冬一样，死了…”

　　静安说罢更是狂笑起来。耳旁男人的低吼却直将她震了回来。

　　“你胆敢诅咒皇后？”

　　静安只见眼前那双鹰眸如被火烧红了一般，她不自觉地颤抖，“老尼…老尼不敢…”话未落，脖子已经没有了。

　　凌烨手中的剑，直指到了慧慈面前。“你也没让人救她？”

　　却见那老尼镇定盘坐，口中念念着咒法未停，直至剑尖逼去了她脖颈之前，老尼方缓缓开口，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愿主心慈，早几日还与贫尼议下了与将灵们超度的法会。若愿主真往西天极乐，亦会为世尊坐下大善菩萨。还请施主节哀。”

　　“……”节哀？笑话。

　　他踉跄几步退了回来，手中的剑也随之落去了地上。她还没死，他结什么哀？不过是一场大火罢了，她有手有脚…还有婢子嬷嬷护着，怎么会逃不出来？

　　“陛下，萧同知寻得了桂嬷嬷与娘娘身边的婢子银絮…”江蒙恩的话轻声在耳边，似是怕打搅了什么。

　　“人呢？”

　　那桂嬷嬷不是信誓旦旦要护着皇后的么？她都活着，皇后又怎么会出事？

　　“在西边停尸的地方…”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往那边寻了过去。还未走到跟前，已然听得桂嬷嬷的哭声。

　　人是跪在一具尸身之前的。他已然没了知觉，唯倚着江蒙恩伸来的手，扶着走了过去。

　　尸身被盖着白布，却依旧掩不住扭曲的肢体。焦黑的手指紧紧曲着，似想要捉住什么。

　　疼…他只觉全身都在疼。

　　可他不信。

　　“你跪什么？起来？”他尚有一丝底气，质问桂嬷嬷道。

　　桂嬷嬷抬起头来望着他，双眼已哭得通红。

　　他那最后一丝底气，也正缓缓从他身体里抽离。却听桂嬷嬷哭着道。

　　“昨日小姐发了高热，昏沉得很，我便下山寻施太医去了。怎知道…怎知道会这样啊？”

　　“……发了高热…”他了无知觉，缓缓重复着嬷嬷的话。他想起她那孱弱的身子，他不该让她来的。

　　“我们赶回来的时候，慧竹苑已快烧尽了。施太医冲进去要救小姐，也没能走得出来…小姐她…”

　　桂嬷嬷泣不成声，目光已重新垂去了那尸身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却看到那尸身脚踝上的银铃轮廓。

　　熟悉的叮咚之声，灌入他耳里…
　　床帏欢响，此时竟撕心裂肺。

　　他摇着头，“朕不信…”

　　可就连江蒙恩也在旁道，“陛下，节哀…”

　　“节哀…”他冷笑着，“节什么哀？”

　　他吩咐江蒙恩：“叫萧肃去找，她走出去了，一定走出去了。这不是她。”

　　北边来了冷风，飘飘摇摇地，让这话语声也显得立不住脚。

　　萧肃却已上了前来，“陛下，末将已让人搜遍了。无人生还…还请陛下节哀。”

　　凌烨再看向那尸身的时候，脚下踉跄。他跪了下去，声响中溃如泥浆。

　　“朕错了，阿檀。”
　　“朕不该让你来这儿。”

　　那躯体扭曲着，该有多疼？
　　他将人抱了起来：“不疼了，我们不疼了。”

　　江蒙恩候着一旁，心中亦不是滋味。待天色渐渐落入了夜幕，北边的风再凛冽了几分，江蒙恩方听得主子淡淡对那尸身道。

　　“你冷不冷？朕带你回去。”

　　柏树的枝叶被积雪压断，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凌烨抱着那尸身上了大辇，又让人寻了厚褥来，将她裹好。

　　一路积雪埋了好些山路，车轮轧在雪上，咯吱作响。从黄昏走到日出，大辇方停在了皇宫门前。

　　“陛下…”江蒙恩在外劝了劝。

　　“礼部已备好了凤棺，陛下可要请娘娘入棺安寝，也将娘娘好送往大相国寺中超度？”

　　“滚。”
　　“让他们换小舆来，朕要带皇后回承乾宫。”

　　“……”江蒙恩顿了顿口气，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得车里的人斥道，“还不去？”

　　小舆载着帝后回来承乾宫门前的时候，礼部一行大内官也已候在了门外。

　　凌烨抱着人下了车，却看到了他们准备的那副棺材，那老木头看上去一派死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存。他不忍看向怀里的人。

　　“别怕。朕让他们生些炭火来。朕陪着你，不会冷的。”

　　“……”一行内官听得这话，彼此顾盼。皇后娘娘不幸薨逝，可陛下似已有些失了神志…

　　还是听江蒙恩一声呵斥。

　　“你们还不与娘娘准备准备。”
　　“娘娘畏寒，去取些羊绒厚毯来。一会儿灵堂里，还得烧上炭火。”

　　几个内官这才退下忙碌去了。

　　江蒙恩已来劝道，“陛下，便让娘娘躺下吧。这么颠簸了一路，娘娘也该累着了。”

　　“好。”凌烨望着江蒙恩，好不容易答得轻巧。

　　“她该累了，让她歇息歇息。”

　　承乾宫的大殿设成了灵堂，四角升起熊熊炭火，屋内忽暖如春夏。御膳房送来了一桌子江南菜，凌烨忽想起她喜欢的果木香氛，方亲自寻去了寝殿。

　　比不得那大殿，寝殿内四下冰冷。他急着去寻那线香，顾不得其他。可将将绕过屏风，他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床榻上。

　　那榻上的玉枕触手升温，上头还落着几根纤长的细发…她发间总带着些许的清香，绕在指尖冰凉如丝，只要抚摸着，他便总很容易入睡。

　　玉枕一旁，他却看到了另一个平安扣。

　　下头垂着的络子，纹路款样与他身上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络子是淡粉色的。

　　养心殿内的一幕幕忽的袭来眼前。
　　同案而食，同榻而寝的那些日子，恍若昨日。
　　她那时虽病着，可嘴角的笑靥依旧真真切切。

　　这对平安扣上的络子，该是她那段时日做的。

　　可她却又将它们弃了。

　　他寻得那线香回去了大殿，让江蒙恩点在了一旁的香炉里。

　　那棺椁就那么置在地上，沉沉的木色，和此时的他融为一体。他踉跄靠在了棺椁上，滑坐了下去，手中缓缓摩挲着那只粉色的平安扣。

　　他有些怨她了：“就这么不想再见朕了？”

　　很快，他便害怕了。

　　“别走远了，朕在这儿陪着你。”
　　“知道了么？”

　　江蒙恩一时不敢退下，亦不敢出声，只得恭身候着一旁。御膳房再送了些汤面来，他方上前问了问。

　　“陛下整日没用过食了，还是吃些东西吧？”

　　凌烨却望着灵堂前摆着整桌的江南菜，“皇后还歇息着，一会儿起来了，朕与皇后一起用。”

　　“……”




59.  隆冬(16)   想你

　　清晨, 天阴沉沉的，那场大雪之后，还未曾见过一缕阳光。

　　冉明端着一动未动过的饭菜, 从承乾宫里出来, 只得将脖子往衣襟里缩了缩，方能挡一挡这隆冬的天寒。

　　“陛下这可是还未吃过东西？”

　　走在一侧的小内侍却在细声打探着。

　　“没用呢。”冉明答得简单。这几日来，莫说皇帝。承乾宫里各个儿都不大爱说话。本都等着主子清修回来, 还要好生侍奉, 如今主子忽的没了，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儿。

　　“这都第三天了。”这小内侍平日里在御膳房做活, 关切的点儿自与他的不一样。

　　冉明狠狠盯了一眼小内侍。

　　“是, 第三日了。”冉明答得不大耐烦，满心里却想着, 第三日了又怎样。自家娘娘如今躺着棺椁里，喜欢的菜可是一样儿都吃不上了。人都没了，再伤心有什么用。

　　“哎…”

　　听得那小内侍长长叹了声气，冉明再没忍住。

　　“陛下的身子, 自由得太医院照料着。你瞎操心什么？”

　　这江山都是人家的，前朝后宫这么多的人，自不会看着他死的。皇后便不一样了, 前朝后宫，都盼着主子没了呢。这回岂不如了他们的意思。

　　“冉公公, 您可不是怨着陛下吧？”

　　“我一个作奴才的，怨气什么？”冉明撇开了关系。“要怨气，也是娘娘地下有知。要说亏欠娘娘的，也不是陛下一个。长孙家和宁家，一个也逃不过去。明知娘娘身子不好, 一个个信口雌黄，扰乱视听，生生将娘娘逼上了桂月庵。”

　　说到这里，冉明冷笑了声。

　　“就等着吧，只要承乾宫里这位主子饿不死，有得他们受的。”

　　小内侍听得都惊了一惊，“冉公公，这些话可不稍多说呀。奴才听闻，那两位大人在宫中耳目众多，许让他们听得了，徒给您惹了麻烦来。”

　　“来就来。”
　　冉明叹气道，“那就当我这个做奴才的，再给娘娘多办件事儿了。”

　　**

　　江蒙恩正候着承乾宫的寝殿外头，进去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前方战场来了战报，可主子这一睡下去便是整整三日，饭食不问，唯醒来的时候用了些水。

　　这皇后娘娘的寝殿，主子不让别人进去。里头燃着的果木香气，已从脚下门缝中溢了出来。他已试着敲了几趟门了，可一丝回应也没有。

　　主子不肯回养心殿，那奏折与战报，论他一个都领侍也是不敢随意请来承乾宫的。

　　江蒙恩正是为难，却听得垂花门那边起了动静。几个小内侍也未将人拦住，是还曦公主红着眼睛闯了进来。

　　“走开，我要见他。”
　　“他、他凭什么、躲着我，他还没、还没给我一个交代。”

　　小公主声音断断续续，边哭边抹着眼泪。

　　江蒙恩忙劝了劝，“公主殿下，这可闹不得。陛下有旨，任何人都不得进去。”

　　“我就要进去，就要进去。”小公主哭着揉着眼睛，“那他是不是，是不是也要将我赶去桂月庵了？”

　　听小公主提起那三个字，江蒙恩忙“嘘”了一声，可即便是做着让人小声的动作，也没能拦住小公主推开门闯了进去…

　　凌烨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三日来辗转反复，他已经不知做了多少个梦了。可他不愿醒来。

　　小岚山上秋风凉爽，夕阳西下，漫山的绯色的云彩，缓缓往天边倚去。皇后的背影就在眼前，似正看着那晚霞，许是听得身后的动静，人方缓缓回头过来。

　　那张小脸上染着一层柔光，见是他来，便一路小跑了过来。

　　人凑在他肩头下，拽着他的手臂，抬着小脸埋怨他。

　　“你怎么才来啊？”

　　他忽的有些噎住了，滚了滚喉咙里的湿润，方笑着回她。

　　“朕…是朕错了。朕来晚了，阿檀。”

　　他拉着她往观星台上去，“朕带你去放孔明灯。”

　　“好啊！”

　　那两道长眉已弯成了小桥，笑靥含在嘴边，似藏着一对蜜糖，他自也跟着抿了抿嘴角。

　　观星台上风大，他寻着披风与她捂着。却见她趴在那小案上，写着愿笺。

　　“写了什么？让朕看看？”

　　她却躲了躲，不让他看。“看了便就不灵了。”

　　“……”他不知她从哪儿听来的假话。

　　他也未曾给别人看过自己那张愿笺上，写着她的名字，一心望她平安喜乐，怎么也不灵了呢？

　　孔明灯缓缓飘向远方的时候，他努力看着那张愿笺，可什么也看不见，他想再替她做些什么，看来也是做不到了。

　　风吹得越来越烈了，呼呼地在耳边，直将眼前的真切都掩盖了过去。阿檀看着那随风远去的孔明灯，正往他怀里靠了过来。

　　他却似疯了似的，紧紧将人抱住了。

　　“朕好想你，阿檀。”
　　“别走。别走远了。”

　　他在想，他还得活多少年，她等不等得了？

　　耳旁忽的一阵银铃的狂响，他的肩头亦被人狠狠摇着。

　　“…你、你还我皇嫂…”还曦的声音就在身后，在怨着他。

　　“她在这里呢…”

　　他还不大明白，回身过去，却见小妹一双哭红了的眸子里，盈盈全是泪光。

　　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了起来。这里不是小岚山，是寝殿。他连忙回头过去，身旁已空空荡荡。她果然不在了。

　　“你躲什么，你把我皇嫂…弄丢了…你还给我…”

　　还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这方重新看回小妹。

　　是呀，好好的一个人，被他弄没了…他没有脸面见她。

　　“我要去看皇嫂，我才不信那棺材里躺着的是她。”
　　还曦忽的止了哭声，一双眼睛直直看向他眼里：

　　“你也不要信好不好？”

　　“……”

　　他只如一根木头般，被小妹牵着往灵堂里去。他想起来，他好似也有许久没去看过她了。是该去看看，不然她该要怨他了。

　　江蒙恩立着门边，本以为小公主能好好劝劝陛下。谁知却见得陛下被小公主牵了出来。

　　原那八尺有余的挺拔身躯，如今羸弱得歪歪斜斜，身上敞着件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踉跄踩在雪地里…

　　江蒙恩惊了一惊，忙去了寝殿，寻得了那双龙靴来，往二人身后跟了过去。

　　“陛下…可得当心龙体。”

　　这话，兄妹二人听不到。

　　还曦拉着人进来灵堂，哭得愈发凶了些。直指着那棺椁，“你，给我看看，那不是、不是皇嫂，对不对？”

　　凌烨迟疑着…点头，又摇头…

　　小妹哭着自己去推那棺盖，可她没得气力，果真是推不开的。那哭声已经一颤一颤了，着急着却又拧着气不肯信。

　　他又何尝想信。
　　他转了身去，他更愿意回去寝殿，和阿檀在梦中相见。

　　还曦却跺着脚来找他了，“你不许走。你让我见见我皇嫂…”

　　“你皇嫂…”他喉间哽咽。
　　“已经没有了。”

　　还曦在他眼前拼命摇头，他手臂被她掐得厉害，却已然毫无知觉。

　　“骗子。大骗子。”
　　“我就这么一个皇嫂了…”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还曦在灵山寺受了惊吓，被接回来宫中，不肯多与人说话。是他亲自将皇后引去还曦面前的。小妹病着不好哄，是皇后换着花样儿地讨好，方肯开口说了话。

　　她就这么一个皇嫂，他竟也将人弄没了。

　　他合了眼，任由还曦在眼前哭着。温热的水珠从眼角滑落，里面写着他的耻辱。

　　然而掐着他手臂的小手忽的没了气力，那斥责埋怨他的声音也忽的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些许不对，这才睁了眼。却见还曦已失了气息，缓缓倒了下去。

　　他忙将人一把接入来怀里，“别、你不能再有事。”

　　他抱着人往外去，见江蒙恩跟来直吩咐道，“传太医。”

　　**

　　冬日天亮得迟。

　　江蒙恩在寝殿外打了个盹儿的功夫，便被外头赶来的小内侍惊醒了。

　　“江总管，陛下还在休息？”
　　“今日还是不上朝么？”

　　江蒙恩憋了一眼来人，叹气道，“劝也没用，便就小心侍奉罢。”

　　昨日还曦公主气急晕倒，主子依旧一言不发，只等人醒了，才让太医院护着公主回了羲和宫。而后，人又往寝殿里自顾自地睡下了。

　　“信国公的折子又递了过来。可不用与陛下说说？”

　　“昨日被公主那么一闹，已伤了心了。”
　　“那信国公的折子上，又能写着什么好事儿？还是迟些吧…”

　　二人正说着，却听得房门吱呀一声。

　　见是主子出来，江蒙恩忙带着那小内侍合了礼数。“陛下醒了…可要用膳？”

　　“嗯…”那头上的声响沉着，到底带着几丝虚弱。

　　江蒙恩不敢多言，唯有将身后冉明支开了去，“快传膳。”

　　“让他们传去养心殿。”

　　那话语平静，江蒙恩心中都有些打了鼓，不过一夜，怎就变了一个人似的。皇后的棺椁还停在承乾宫大殿，主子这似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江蒙恩抬眸打探了打探，“陛下可是要回养心殿了？”

　　“嗯。”

　　说话之间，人已经迈出了寝殿，负手往外去了。江蒙恩忙跟去了前头，与主子引路。主子今日自己换了衣裳，虽是便服，亦难掩住一身的威严。

　　不管怎样，能打起来精神，便是好事。江蒙恩如此想着，却听得身后的主子问起。

　　“前方可有战报回来？”

　　“回陛下，已来了两回了。就等着陛下批阅。”

　　“好。他们人呢？长孙谦和宁志安。”

　　“二位大人未经得陛下传召，近日来，都未曾请柬…”

　　凌烨暗自冷笑了声，“是怕了。”

　　“什么？陛下。”江蒙恩没大听明白主子说了什么。

　　“没什么。”

　　“陛下这几日龙体受损，该得请太医回来看看。”

　　昨日太医忙着顾着公主，主子也未开口，请龙脉这事儿便就过去了。江蒙恩这才想起来提点提点。却听主子淡淡一声。

　　“不必了。”

　　养心殿外候着的几个内侍，见得皇帝回来，亦是惊了一惊。忙行了礼，方看着人进去了。

　　“陛下…这是好了？”
　　“该是吧，总不能放着江山社稷不理，在承乾宫里荒废一辈子…”

　　“诶，那便好。”
　　“是呀……”

　　皇帝行回来大殿，未有片刻迟疑已落座去了案后。案上奏折已堆积成了小山。江蒙恩忙上前，一沓一沓与皇帝分辨着。

　　“陛下，这两本是最新的军情战报。”
　　“其余的，便是这几日的奏折。奴才已依着时日分好了。”
　　“陛下若要忙着公务，奴才这便去与陛下端杯参茶来。”

　　“好。”

　　待江蒙恩退下了，凌烨方抬手翻起面前的奏本与战报来。

　　昨日还曦那么一闹，他方想起，他还是别人的兄长和皇叔。父皇与太子嫡兄留下来的江山，到底不能倾倒在他手中。

　　后来他又想起，是谁在后宫大造谣言，逼着皇后上了桂月庵…

　　他得让他们死。

　　眼前的战报有两封。一封是贺习景援军到达豫州，一封则是援军到达三日之后，与西南叛党首战大捷。全是好消息。

　　而宁志安上请的奏折之中，却替宁捷鼓吹神机军得了援兵之后，如何神勇抗敌。他一眼扫过，一个字都未读得进去。

　　而长孙谦却似有所察觉，奏折中与宁家撇清了关系。又道是西北旱灾，长孙谦带着另外几个同僚，联名上捐家中财物，往西北赈灾云云。

　　不过都是些苟且之辈…
　　却还冠冕堂皇，当自己忠孝仁义…

　　岂不好笑…

　　江蒙恩端着汤面与参茶伺候了上来。

　　“陛下，您三日没怎么吃过东西。太医说，不可急食。先用用看，不够再让御膳房加来些。”

　　他扫了一眼送来的吃食，没多留意，只继续看着手中奏本。然而持起筷子，将将含下一口汤面，那牛肉的香气飘入鼻息，却让他猛地一口吐了出来。

　　江蒙恩忙伺候来茶水，“陛下，可是不和胃口？”

　　“牛肉…皇后不能吃。”
　　他口中念念，方卸了筷子，“撤了吧。朕不饿。”

　　“这…”
　　江蒙恩犹豫着，“那不让他们做牛肉的便是。奴才这便让他们再送些热粥来。”

　　“皇后平日爱吃什么？御膳房可知道？”

　　“诶。该是清楚的。”

　　“那便依着她的口味做。”

　　江蒙恩退了出了大殿，寻着门前候着的小内侍，支开人去御膳房，吩咐下了皇帝方才的旨意。

　　待人走了，江蒙恩方转向一旁的候客室里。

　　邢倩端坐在小案旁，案上摆着皇后托付的那只檀木匣子。皇帝早几日在承乾宫的时候，吩咐不见外人，这事儿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见江蒙恩进来，邢倩与人做了礼，“江公公，可有与陛下禀报了？”

　　“邢姑姑，且还急不得。”
　　“还是待陛下用些食下去，杂家再与你传个话吧。”

　　“听江公公安排。”

　　*******************************




60.  隆冬(17)   孩子

　　邢倩记得娘娘的话, 这盒子本是等宁捷将军大胜归朝时，方要交给皇帝的。

　　可她等不及了。

　　元惠皇后虽也早逝，可也受得先帝宠爱一生, 还为先帝诞下了三位皇嗣。

　　而她的主子呢, 芳华之年，为人所害。她不会将主子的死归咎于什么大火，若非宁家用主子的名声咄咄相逼, 主子也不会自请上桂月庵清修。

　　既然做了, 便要担当。她一个后宫婢子尚且知道的道理，身为正三品大元的宁志安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轻轻抚摸着那个檀木匣子。
　　那日娘娘坐在妆镜前的一幕, 犹在眼前…

　　江蒙恩入来, 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邢姑姑，陛下有请了。”

　　大殿内却是邢倩熟悉的果木清香, 人都没有了，倒是开始念怀起来了。邢倩只在心中暗自嗤笑了声，却听上首已开口问起。

　　“江蒙恩说，皇后有东西让你交给朕？”

　　邢倩将手中那檀木匣子举过头顶, 却在案前跪了下来，“娘娘生前嘱托奴婢，待宁捷将军凯旋归朝之时, 再将这件匣子交给陛下。可如今娘娘早逝，奴婢不敢再多做欺瞒。请陛下明鉴。”

　　话落, 手中的匣子已被江蒙恩接了过去，送去了皇帝案上。

　　那匣子是南海檀木所制，以往放在坤仪宫中已有些年岁。凌烨只觉眼熟，抬手支开盖子，却见得里头静静躺着的一对虎头小鞋。

　　虎眼晶晶, 活灵活现，小巧玲珑的两只，尚不足半面掌心。

　　什么意思…

　　他猜得些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那夜温泉池浴，玉床缱绻，暖帐春香。他抱着那温热的身子，在她耳边轻问，待身子好了可要给他生个小皇子…

　　一个可怕的猜念，让他忽的有些不敢再看那双小鞋了。他唯有看向下边跪着的邢姑姑。

　　“这是什么？”

　　“前阵子陛下因战事繁忙，娘娘便压着施太医，未敢与陛下禀告。这是娘娘早前替小皇嗣准备的…”

　　“小皇嗣…”

　　这三日来断食断粮，早已消怠下去的气息，此时已提到了心口上。

　　“皇后有孕？”

　　江蒙恩亦有些惊讶，皇后有孕之事，从未传来过养心殿。此刻方才说起，这怕是要获责的。江蒙恩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人，却见她垂眸沉色，镇定如常。

　　“回陛下，娘娘从养心殿回到承乾宫那日，便发觉有孕。只是娘娘身子尚未调理妥当，那小皇嗣…”

　　皇帝已压不住气息咳嗽起来，“怎了？”

　　“施太医已竭尽全力，也未能留住。”

　　“未能留住…”

　　心口气急已然难以遏制。他忽的明白她为何走得决绝，是他伤了她…那些避子丸，伤了根本，他又不曾好好待她。

　　咳喘之间，话语却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

　　“那日陛下往和盛园赴宴，奴婢曾来替娘娘请过陛下。”

　　和盛园那日，承乾宫来养心殿里请他。他不曾问过她是什么病，如今才知道她是失了孩子。他若曾多问过一句，许也不会让她心灰意冷，一心往桂月庵替父家挡罪。

　　什么都迟了，孩子没了，她也没了。

　　喉中腥甜顿时喷涌而出，鲜红的血色洒在那活灵活现的小鞋上，似是那小人儿的怨恨…

　　失去意识之前，耳旁江蒙恩的声音已有些远了：“快、快传太医…”

　　然而皇后温柔的话声却在耳边渐渐靠近了。

　　“那陛下先忙。星檀在寝殿等您。”
　　“陛下，星檀还有话要与你说的…”
　　“可是星檀的事，让陛下忧心了？”

　　黑幕之中，他一一答着她的话。

　　“好。”
　　“什么话，让朕听听。”
　　“不会，阿檀的事就是朕的事。”

　　见得她一对笑靥微微翘起，他方算是安下了心。

　　**

　　夜色沉沉，亥时的钟鼓响了起来，寝殿内明晃晃的烛火下，依旧人影重重。

　　太医院一直忙碌至此，施针用药，艾熏药香，办法用尽，方见得床榻上的主子缓缓睁了眼。

　　凌烨此时已然心口亏虚，无力多言，手脚也如失了知觉般，麻木不堪。目光停留在空白的床帏顶上，他却清晰的知道，屋子里都有哪些人。

　　太医李旭自说了些医嘱，道是将将肝气犯心，才咳血气急。李旭又让他安心休养，莫再动气云云。

　　他也不知自己听到了没有，只本能得抬手指着榻前一干人等。

　　“让你们照看着皇后的身子，却无一人知道她有孕？”

　　皇帝话中如沉着一柄沙锤。

　　李旭忙领着太医院众人，齐齐在龙榻前跪了下来。“陛下，娘娘有孕之事，并未传召臣等，只让施成一人照料。臣也是方才让人去翻看了施成写下的脉案，才知道此事。”

　　凌烨缓缓撑起身子，虽有江蒙恩扶着，却也只能空空荡荡靠去了床头。“脉案上如何说的？”

　　“依着那脉案，施成曾替娘娘保胎了小半月，可十二月初三那日，娘娘气息受了冲撞，方才小产…”

　　十二月初三，确是和盛园大宴那日。他想着她的疼，气息便无法平顺。

　　“什么冲撞？”
　　“是谁冲撞了她？”

　　他心中依稀有个答案。是长孙家和宁家让人传出去的那些污言秽语，还是他们的好女儿心存不轨要置他们的孩子于死地？

　　“这…施成脉案上并未写明。”

　　“江蒙恩。”他喘息难平，压着咳嗽吩咐下去。“叫内务府他们彻查。”

　　他指向面前跪着的一干人等：“太医院院首李旭，管治不力，降职三级。其余人等，一同连带。”

　　李旭一时也有口难辩。若施成还在，许还能寻得个人来挡罪。可偏生施成为救皇后而死，此下已死无对证。唯有等内务府彻查，他方能替自己和太医院有所分辨。

　　李旭只好领了旨意，率众人退下。

　　江蒙恩却捧着那檀木匣子送回来榻边。“陛下，这匣中还留了样东西。”

　　凌烨咳嗽着，见得那檀木匣子，心中便是一阵绞痛。半晌方接了那匣子过来。轻轻抚摸过那双小鞋，手中紧着的拳头慢慢展开，方探向匣子底部。

　　一枚圆形的徽章，刻着凤鸟图腾，中间一个“宁”字再明显不过。若他没记错，宁家出身淮北一代，那里的古人曾以凤鸟为图腾。这是宁家的家徽。

　　匣子是皇后让邢姑姑送来的，原打算在宁捷凯旋之际方让他知道。而匣子里的东西，自然也是她精心布置给他的。

　　不必内务府查明，皇后已告诉了他谁是凶手。

　　这是她留下唯一的话了，她是想让他，替他们的孩儿报仇。

　　江蒙恩一旁候着，自也知道皇帝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原本他还有所顾虑，主子触景伤情，念着此物便会想起皇后，这檀木匣子，他本是不愿再拿进来与主子看的。

　　可方邢倩在外一席话，却让他无法拒绝。

　　“娘娘受了冤屈，赔了性命。”
　　“腹中小皇嗣亦去得不明不白。”
　　“江公公是通情达理的，想必是不会替宁家瞒着陛下的。”

　　他自然不会。他亦是有心的，便不能看着皇后枉死。陛下如今将所有事情都怪责在自己身上，有个仇敌来怨恨，该才不会继续如此折磨自己。

　　至于宁家，在皇后自请往桂月庵之后，便已是强弩之末。这点，宁尚书许再清楚不过了，如今不过垂死挣扎，倒不如死得其所一回。

　　江蒙恩接着与主子道：“陛下，萧肃萧同知大人，自认护驾不利，已自贬镇抚司为囚，还等着陛下发落。”

　　凌烨思忖之间，已将那枚家徽扣入掌心，身体似已不是他自己的，只被最后的恨意驱动着。

　　“让张琪领他来见朕。”




61.  隆冬(18)   对食

　　天明的时候, 天色依旧阴沉。

　　药官许昌因将将从太医院下了值，正打算从安定门出了宫。

　　昨日夜里，整间太医院的太医都被贬了职, 不必多做打听, 也知道是因得早前皇后娘娘落胎之事。

　　他一个小小药官，不必背上那连带之责。只是因着身上这小小官职也是与长孙家求来的，早些时候为了还恩, 他便帮着裕贵妃打探了些太医院的消息。

　　许昌因心中有亏, 自想着此回出了宫，便告上病假, 得好好躲上几日的风头。正如往常一般行来安定门前, 却见得几个正也出宫办差的小内侍，被西厂同知卫萧肃搜查。

　　他谨慎着, 远远观望了会儿，却见一小内侍被搜出来个圆形徽章，便就被萧肃的人带了下去。他心觉不妙，从身上摸索出来那同样的东西, 直扔去了地上一角。

　　上回宁家耳目替贵妃问他来要皇后娘娘的脉案，便要以此为信物。怎知道如今，成了惹祸的玩意儿。

　　他整了整衣襟, 直了直腰背，方继续往那安定门去。本以为已经撇清了关系, 可还未行到门前，却被人拦了过去。

　　见得来人一身玄色锦衣，许昌因自知是东厂的人。忙与人一揖，“不知小的可是哪儿挡着大人的道儿了？小的正下了值，预备归家。”

　　“可是他么？”眼前人身姿矫健, 问的却不是他，而是身后的小药童。

　　“诶。是许大人没错。”小药童亦是侍奉在太医院的，平日里与许昌因不过多几个照面。

　　“许大人，有人见您前阵子，总往施太医的药房中去。镇抚司想请您回去问个话呢。”

　　“这…可没有的事儿。”他自然知道施成那药房里有什么，便就忙着否认。

　　来人却道，“您这身上的官职，也是长孙大人托人引荐的吧。”

　　“……”许昌因没了声儿，该认的，却又不敢认。东厂替皇帝办事儿，这官僚往来被他们知道，着实寻常。

　　“那就有劳许大人与我们走一趟。”
　　“若要我等在这安定门前动手，可就不好看了。”

　　**

　　养心殿

　　江蒙恩又再续了一盏热茶，送来了案上。见得主子还在疾笔写着什么，唯有再劝了劝，“陛下一夜未睡了，还是去寝殿里歇下吧。太医嘱咐过让您静养，您这可都熬了一整夜了。”

　　却只听得主子问起：“华清来了么？”

　　“华侍卫已在外头候着了陛下。”

　　“传进来。”

　　凌烨目光淡淡，将写好的密函合上，扣入折子里。待江蒙恩将人领了上来，方与案下华清道。

　　“你带五百精暗卫，往贺习景军中一趟，朕有件事须得你亲自去办。”

　　华清一拜，接下那封密旨，方循着门外去了。

　　凌烨这才起了身，扶着江蒙恩往寝殿去。他还得养着这副身子，才能办好接下来的事。

　　寝殿内，冬日白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棱洒了进来，越发显得一片空空荡荡。他指了指窗户底下一角，那里原摆着皇后几个衣箱，此刻却什么也不剩。

　　“皇后的东西呢？”

　　江蒙恩扶着人，只好解释，“娘娘搬回承乾宫那日，便让我等将东西都送回去了。”

　　“……”

　　什么时候，他竟然不记得了。

　　“叫他们搬回来。”

　　“……”江蒙恩讶异了一晃儿，方忙接了话，“诶。奴才一会儿便让他们去办。陛下莫再多思，还是早些歇息吧。”

　　“好……”他答应得如一个孩子。

　　一整夜忙忙碌碌，吩咐下去东西两厂的差事，又修书与贺习景，处理宁志安之事。他终于能睡下了…

　　“阿檀在等着朕。”

　　“……”江蒙恩听得怔了一怔，却也答不上话来。可主子好歹肯歇息了，能在梦中见见娘娘也是些许慰藉。

　　**

　　临近新年，正是内务府中最忙碌的时候。若是换做平常，忙碌的该是为宫中后眷预备新年的用度与家宴。可今年，新年之事无人问津，张斯伯忙着的却是彻查先前惊扰皇后胎象之事。

　　依着那施太医的脉案，十二月初三前前后后的事件，也大体如斯。张斯伯一早便拟好了文字，正晌午，便让人往养心殿内通报了声儿。

　　他自己则寻来内务府后院儿，打理打理那几颗云松，一并等着养心殿传召便是。

　　这冬日里，云松容易沾灰。每日清晨得洒些清水，那松针叶子看着方才可爱。他年过不惑，早已无心后宫纷争，冬日里养松，夏日里养蚕，到底成了多年不变的习惯。

　　正持起剪刀，打算修剪修剪那松枝叶子了。身后却传来女子的声响。

　　“看来张总管今儿心情好，真是难得。”

　　张斯伯回头，见得那女子进来，举止不俗，姿容端庄。与平日里不同的是，发髻侧簪了一朵桑白的冬花。他草草看了一眼，便收回来目光，继续给云松剪枝。

　　“邢姑姑是为皇后娘娘簪的花吧。”
　　张斯伯叹了声气：“娘娘也是去得蹊跷，年岁尚浅，还未来得及享福呢。”

　　“为人奴婢，自要为主子守孝的。”
　　邢倩行了过去，伸手去接了张斯伯手中的剪刀过来，“这些事情，可不该劳您做的。奴婢来便好。”

　　张斯伯却见眼前人微微抿着唇，那双眉眼本就清透，今日看来尚有些许玉珠流转。可他早过了年岁，动心这事儿，早就不知何物。

　　“杂家记得元惠皇后在的时候，邢姑姑尚仅十六七，便已替皇后将琐事打理得紧紧有条。这些枯枝烂叶的事儿，自然难不倒邢姑姑的。”

　　“元惠皇后虽走了，杂家还得看着娘娘的三分薄面。邢姑姑今儿来是有什么事儿，便直说无妨罢。”

　　邢倩原也正等着这话，手中的剪子顿了一顿，方继续剪着枝的动作。

　　“奴婢是想来问问，张公公要与陛下上奏的供词，可已准备好了？”

　　张斯伯答得不紧不慢：“养心殿要得急，可往去传话的人还没回。听闻昨夜养心殿闹了一整夜，陛下许还在休息呢。”

　　他活了这些年岁，看穿人心并非难事，更何况是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眼前人手法儿灵活，心思细腻，打理得他那几颗小云松，精致可爱，虽非动情，他心中自也有了些许意头。

　　“恕奴婢冒昧，想问问张总管，是如何禀报十二月初三前后之事的？”

　　张斯伯道：“那几日并无大事，只是国公夫人上了帖子，想入宫探望皇后。可许是母女之间因疏影阁里那位起了些许冲突，方冲撞了小皇嗣啊。”

　　“不够…”邢倩下手利落，直将长得最高的那一枝条儿，狠狠剪断了去。

　　张斯伯只觉心头一疼，“邢姑姑，怎不够了？”

　　“张总管得与陛下说，是宁妃让人替陆月悠传信给国公夫人。挑起事端，方冲撞了娘娘胎气。”

　　“哦？”张斯伯并未吃惊，邢倩怎么想，他早也猜得几许。

　　“那送信的内侍，不是还在张总管手上么？”

　　“人受了刑，早就末了气儿了。邢姑姑这可是要为难杂家了…”张斯伯笑了笑，却去探了探那持着剪刀的手来。

　　邢倩并未闪躲，另一手去抚了抚发髻间的那朵冬花，“张总管心里清明得很的。若此事儿成了，奴婢以后日日为张总管簪花。”

　　“这话可重了。”
　　“杂家半只脚都迈进棺材里的人，可享不得那些香福。不过盼着有人陪着吃个饭，暖个榻…其余的，自也不会为难姑姑。”

　　“那阿倩便替娘娘多谢张总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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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隆冬(19)   白绫

　　凌烨这一觉睡下, 便又是一天一夜。

　　梦中，他陪着阿檀回了趟江南，见过了江南陆府的那位老太太。老太太当面和颜悦色, 背着阿檀, 却将他说道了一遍。

　　“你可没好生待我的阿檀吧？”

　　“嗯。日后不会了。”他应着。

　　江南日子闲散，他陪着阿檀夕阳下在西湖泛舟，朝霞中看钱塘江大潮。阿檀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那里的动静。小娃儿一下一下, 踢在他的掌心里…

　　“这么用劲儿，该是个小皇子！”阿檀弯着眉眼, 望了望他。

　　“嗯。”
　　“若是个小皇子, 阿檀还得替朕生个小公主。”

　　生得和她一样的小公主，方好陪着他身边。

　　可醒来的时候, 她们都不在了。

　　天色已然大亮，阳光充斥着整间寝殿。推开窗去，冷冽的气息钻入身体，让梦中的温存逐渐消失殆尽。

　　江蒙恩入来, 忙捡了件披风护来主子身上。却被主子抬手挡了挡，“与朕更衣，传膳养心殿。”

　　听得主子打起了精神。江蒙恩自也放下几分担心。依着吩咐去办了。

　　凌烨暗自抚上案上放着的那只檀木匣子, 垂眸静静打量。

　　“阿檀，你再等等朕。”

　　晌午天清气朗, 张斯伯被宣来养心殿的时候，已是快要午时了。听皇帝问起十二月初三前后后宫动静，张斯伯自将昨夜连夜改好的供词，呈了上去。

　　“十二月初三一早，奴才等人捉得个在疏影阁外头徘徊的可疑小内侍。严刑拷问之下, 方将事情都交代了。那人连夜刚从宫外回来，正是与疏影阁里那位陆家小姐，往信国公府中送了封信件。”

　　张斯伯再接着呈上了，十二月初三国公夫人的拜帖。

　　“陛下，这是承乾宫中寻来的。还请陛下过目。”
　　“施太医的脉案中说，娘娘本身胎气不稳，许正是被这拜帖冲撞。”

　　凌烨翻开那拜帖，却见那拜帖中，信国公夫人因得陆月悠之事，处处怨责皇后。善妒、无情、不仁，那一字字映入眼帘，他心中气息翻腾，难以压制。不觉喉间泛着丝丝腥甜，又被他生生吞咽了下去。

　　他竟从来不曾知道她有一个这样偏心的母亲。然而陆月悠深处冷宫，何德何能送得出信件。

　　却听得张斯伯再道，“那小内侍之事，奴才当时已通报过娘娘。且娘小内侍身上的家徽，也送到了娘娘手上。”

　　他垂眸落在案上静置着的那枚宁家家徽上。

　　“宁妃…”话从齿根之间嘶摩而出，“朕得去会会她。”

　　**

　　入了夜，淑仪宫中愈发冷清了几分。自从玉妃带着展旗皇后一去不返，东殿的内侍婢子们，便觉着整间淑仪宫，亦有几分阴森森的。

　　宁妃坐在镜前，正拿着支螺子黛描着眉。

　　见主子时不时地疯笑，阿梨无奈试探了试探，“娘娘，天色迟了。不如早些就寝吧。陛下也不曾来过我们淑仪宫，娘娘又打扮给谁看？”

　　“给她看呀！我的好姐姐。”

　　“裕贵妃娘娘也好些日子未曾宣娘娘过去了。”

　　阿梨只觉主子这般，许是不会歇息的。自打皇后与玉妃都出了事，主子的神志便已有些不大清晰。阿梨只好问着，“要不，请方太医再来与娘娘开一道儿安神汤吧。”

　　“不准请！”宁妃忽的瞪圆了眼，阿梨虽自幼伺候在她身边，亦有些被吓到了。

　　“我才不要吃那些苦药！”

　　殿内忽的一阵冷风，多添了几分阴森。宁妃害怕极了，一把往阿梨怀里钻。

　　“是她们回来了。阿梨。”
　　“快让她们走！”

　　“宁妃是要让谁走？”
　　房门猛地被人推了开来，门口的那人声音沉着，比那冷风还冷。

　　宁妃认得来人，已然有些发了抖，直落落当着他面前跪了下来。

　　皇帝一身黑色狐裘，冠发精致，只一双鹰眸中，清冷得骇人。她从不敢如此打量他的面色，若不是被镇住，定然早早闪躲开去了。

　　男人却弯腰下来，抬起她的下巴。“你方才说，要谁走？”

　　她颤抖着，看了看外头，笑道，“您不知道啊，玉妃和皇后娘娘，夜夜都回来我这儿呢。”

　　男人手掌一挥，一个巴掌已落在她面上。

　　阿梨这才反应过来，来的是谁。除了皇帝，那身后还有内务府的张总管还有都领侍江公公。

　　阿梨扶起来主子，又忙在地上叩首：“陛下息怒，娘娘近日精神不大好。已经叫了方太医来医治过数回了，依旧不见成效。娘娘说的都是胡话，陛下莫当真。”

　　皇帝已行来殿内，房门被人从外合上了。

　　阿梨从未如此接近过龙威。自家主子虽是娘娘，可也不过是宫里的一个摆设。阿梨再清楚不过了，比起陛下，主子更要讨好的人，一直是裕贵妃娘娘。

　　可如今，裕贵妃娘娘似也将主子撇开了…

　　凌烨将将见到人，便已发现宁妃的不对。身为宫妃，再怎样也是注重自己容貌仪表的，可宁妃今日，胭脂花乱，眉目妆容不清，发髻凌乱，显然已不是正常模样。

　　“方太医是如何说的？”他问向仍在地上跪着的那小婢子。

　　“太医说娘娘忧虑过度，开了好些安神汤，可也不管作用。”

　　小婢子话没完，宁妃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哪里捧来了个锦盒，送来他眼前，“姐姐赏我的。陛下看看我今日的眉描得好么？”

　　“到还有心情用螺子黛…”他暗自念了声，方再看向那人眼里。

　　“朕是来问你。皇后腹中的胎儿，可是你算计的？”

　　阿梨听得这话，忙往地上拜着不敢起来。

　　宁妃冷笑着，“胎儿？”
　　“皇后娘娘的胎儿，是国公夫人给惊吓掉的！”
　　“与我没关系，与姐姐也没关系。”

　　“没关系…”
　　“可你竟然知道。”

　　施成的脉案尚且在太医院从未上报。太医院牵连受贬那日，皇帝便让东厂暗卫将人都清查了一番。如今那姓许的药官，已在镇抚司中，将偷看脉案通风传话之事全都交代了。

　　一旁阿梨已然瑟瑟发抖。

　　宁妃却依旧理直气壮，“姐姐在太医院里有耳目呢，长孙家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

　　阿梨忙着求情。“陛下，主子如今疯疯癫癫，那些都是玩笑话，不可当真的。”

　　凌烨冷笑了声。他本还想让她认罪得个明明白白，如今看来，没有废话的必要了。他弯身下去，凑在人耳边，“你待长孙家，很是衷心。可他们还用得上你么？”

　　这话似戳中了宁妃的痛处，方还嬉笑着的一张脸，顿时拉长了下来。怀中紧紧搂着那盒螺子黛，委屈道：“姐姐说，以后有好东西都分我一份的。”

　　“哦？”
　　“确是好东西。螺子黛千金一两，这里头的雪蟾精更是千金难求。”

　　他在北疆时便听闻，胡人善用这雪蟾精惑敌人心智。若只用一回两回，只使人致幻，并不危及性命。可若日日用上，不出半月，便能要人性命。

　　方那螺子黛将将被送来他眼前，他便辨认得出那雪蟾精的味道。而眼前的宁妃，却还丝毫不知。

　　他只觉可笑。
　　与长孙家作犬狼，却得了个兔死狗烹的下场。若宁志安知道他这女儿是如何没的，不知对长孙谦会如何相看？

　　宁妃笑着，看着怀抱里的螺子黛念念，“连陛下都说是好东西。”

　　凌烨只凑着宁妃耳边，话语声小得一旁的小婢子都听不到。

　　“谋害皇嗣是七族之罪。所以，你也别怪朕，先让人去了军中，给你阿兄一个痛快。”

　　“……”听得阿兄二字，宁妃忽的怔了一怔。这才镇静下来几分，看着眼前的人，“陛下方说什么？”

　　“朕说，你阿兄帅亲兵做了逃兵。已被贺习景贺将军斩杀在豫州了。”

　　“……没有。”
　　“阿兄得了援兵，打了胜仗了。父亲的信中说的！怎么会是逃兵？”
　　“求陛下明察，求陛下明察，求陛下明察。”

　　宁妃叩首在地，似已全然清醒。那螺子黛也被她撇开一旁。

　　凌烨却起了身，“你消息倒是很灵通的。那便在这淑仪宫里，等着的消息，看看如何？”

　　说罢，他从地上拾起那盒子螺子黛来。

　　江蒙恩已在外推开房门，从主子手中将那证物接了过去。又听得主子吩咐道。

　　“宁妃与裕贵妃，禁足各自内宫，不得探访。违者斩。”

　　**

　　除夕这日，天下起了纷飞大雪。

　　因得皇后之事，宫中无人敢庆贺。内侍与婢子们各自吃了顿好饭，除了侍奉主子的，多数人早早便睡下了。

　　唯有静太妃的玉和宫里，为小祈王做了一顿合家饭。可桌前空空荡荡，亦只有祖孙二人，到底十分冷清。

　　凌烨去了那茹亭，迎着北风，让人摆了一桌江南酒菜。他喝着酒，阿檀吃菜。

　　江蒙恩从楼下来，见得这般阵仗，忍不住想劝。可却只得先将要事与主子禀明了。

　　“陛下，淑仪宫里，宁妃娘娘没能熬得过去。今儿傍晚的时候，在寝殿用白绫自尽了。”

　　凌烨抿了一口酒，并非意料之外。又抬手指了指那湖面，“朕答应过皇后，山西进贡的那批烟火，留着除夕夜里来放的。你去将这事儿办了吧。”

　　“诶。”江蒙恩应下。却忙又从袖口里抽出那封皱皱巴巴的信纸来。

　　“陛下，这是宁妃死前，手中紧紧拽着的。”

　　凌烨接了信纸过去，却见上头歪歪斜斜三个大字：

　　“胡康安。”




63.  隆冬(20)   烹刑

　　年初一。

　　皇帝终许了宁志安递上来多日的拜帖。

　　上来大殿之时, 宁志安退了官服顶戴，只一身素衣束发，奉上官印笏板, 与皇帝跪拜。

　　前方战场上传回来的消息, 是宁捷临阵脱逃，被贺习景以军令正法。无人知道，是皇帝让东厂带着密旨, 逼宁捷就范自刎于早前立下的那张生死状前。

　　而后宫之中宁妃与裕贵妃亦因谋害皇嗣, 被皇帝惩治禁足的消息，也早已传遍朝野。

　　宁志安实早知皇帝会因皇后之死迁怒于他, 可原尚且还以为自己能得长孙家的庇佑, 抱着一丝生机。可谁知长孙家将之背弃不顾。宁志安三番两次上门拜见，无一不被拒之门外。

　　宁志安颤巍着, 与上首一叩，“臣自知有罪，捷儿已战死在外，还请陛下放臣女儿一条生路。”

　　凌烨冷冷看着殿上的人, 不过数日，原本气势傲人的宁尚书，如今也成了鬓角花白的老者。可他早没有心了, 感觉不到任何怜悯。

　　凌烨方缓缓道，“宁尚书来晚了一步, 昨日除夕，宁妃在淑仪宫中用白绫自尽了。”

　　“……”宁志安抬眸看上来的时候，眼里几分颤动。

　　凌烨读出他眼里的几分愤恨与不甘，话语却依旧波澜不惊。

　　“朕并未下旨。”
　　“只是宁尚书许还不知道，宁妃自尽之前, 已身重奇毒。”

　　放在案前的那盒螺子黛，被江蒙恩送去了宁志安面前。

　　“这么名贵的东西，朕并未赏赐过她。想必宁大人该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宁志安颤着手接来那盒子。锦盒纹路精致，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单单这盒子尚已造价不菲，更莫说里头的螺子黛。宁志安虽居高位，可素来家风沉朴，用度虽不紧缺，可戒奢靡亦是一条家训。

　　然而长孙家便就不同了。长孙家的女儿从小到大，吃穿用度便都紧着京城最好的来，在官场中，也是人人皆知的谈资。

　　他抬眸与皇帝确认：“这螺子黛…有毒？”

　　却听皇帝冷道：“太医院查看过，这毒使人致幻，用久不过半月，便能食人心脉。”

　　盒子哐当一声，从宁志安手中落去了地上。不过一晃，又被他捡起来重新抱入怀里。当着大殿之上，一向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兵部尚书悲恸难言。

　　半晌，人方从地上伏了起来，将那锦盒举过头顶，一字一顿与皇帝道。“长孙家的罪行，并不止这盒螺子黛。还请陛下明察。”

　　**

　　正月十五，夜幕之中挂着一轮血月。

　　凌烨身上的黑狐裘在风中鼓张了两下，裂裂作响。江蒙恩引着路，正陪着主子往惠安宫里去。

　　华清还在豫州，那胡康安的事，是华清手下华澜与他查得来的。

　　他知道那是胡家不受重视的庶子，在西厂已做了整两年的侍卫。而皇后出行往桂月庵之时，此人正是萧肃的一名普通部下。

　　惠安宫如今无人伺候，只剩下了裕贵妃一人禁足其中。那曾伺候过裕贵妃的蓝公公，亦在内务府的重刑之下，交代了个明白。

　　思及此处，凌烨负在身后的手，已紧紧捏成了拳头。桂月庵的那场大火许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陛下，惠安宫到了。”
　　“可要奴才们跟您进去？”

　　江蒙恩一旁小声提点。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在外候着，你随我进来。”那些皇家丑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身后宫门缓缓合上，江蒙恩手中的宫灯，仅能照亮数步青石板路。裕贵妃禁足不过十余日，惠安宫中已一片潦草狼藉。前殿内的古董的瓷片碎了一地，上好的楠木桌椅翻到无人问津。

　　江蒙恩眼见过的不乏好东西，裕贵妃陪嫁来宫中的，亦都是上品，单看那金狻猊镶蓝宝石的香炉被归之一旦，也多起了几分惜物之心。

　　惠安宫内婢子内侍被内务府清扫一空。宫中规矩严，这些贵重的东西，奴才们都是不敢动的，想来也知道，是裕贵妃大发过了一场脾气。

　　这女儿是长孙家送进来的，而这连着几日来，朝堂上对长孙家弹劾不断。陛下也是默许。长孙家此回若是要气数尽了，自然树倒猢狲散。

　　江蒙恩管不了那朝堂上的事儿，且只知道，陛下这许是铁了心，要为皇后娘娘要回那个公道了。

　　前殿里无人，只后院儿那寝殿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江蒙恩小心推开来房门，只闻见里头浓郁的花香气味，与他来说，颇有些冲鼻。待主子进去了房门，他自立着门外候着。

　　寝殿内未生炭火，寒意逼人。凌烨行来的时候，却见裕贵妃长发披散脑后，身形丰腴不再，裹着身上的那件红狐裘，明明是惊艳上乘之物，此时却只趁得她面容枯槁发黄。

　　见得来的是他，那人面上闪过一丝惊异，缓缓从暖榻上起了身，强撑着三分笑容，“陛下终于来了？”

　　她不比皇后，没有大婚，不过是个皇家的妾罢了。自从入宫，这惠安宫皇帝便没来过几回，更莫提寝殿。

　　“贵妃瘦了许多。看来这段时日，御膳房未曾好生伺候。”

　　“多谢陛下关心。”皇帝不过冷言冷语，她便全当是关怀了。如今的惠安宫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御膳房那等专伺候主子的地儿，哪儿还能待见得她呢。这么冷的天儿，茶水都是凉的，更莫提饭食了。

　　“陛下面色看来不大好。”她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着皇帝。一双鹰眸依旧炯炯，只是依旧透着些许伤情。她笑了笑，“陛下还在想着皇后呢？”

　　也是，人都死了，灵柩却迟迟不肯下葬，还停在承乾宫里。听闻养心殿内的龙涎香都换了，成了皇后常用的果木香。年前的时候，还有内侍将皇后的衣箱往养心殿里搬。

　　“可惜了。皇后娘娘命里无福。陛下待她如此之好，她却享不到了。”长孙南玉说罢一笑，带着些许快意，看着皇帝，却是满面嘲讽。

　　提及皇后，凌烨心中那道口子，又剌开了一回。

　　唯有强压着气息道，“朕是来问问贵妃，胡康安是谁？”

　　“胡康安？陛下来问臣妾作甚？臣妾不认识。”

　　凌烨比人高出一头，抬手便能捏住她的下颌，“依着蓝公公交代的，皇后出行前夜，贵妃曾秘召见过此人，人直至辰时方从贵妃的寝殿出来…”

　　“陛下，你可是生臣妾的气了？”女人眼里颤动，泛着那烛火微弱的黄光。

　　“胡康安…臣妾想起来了，他前几日还回来过。他跟臣妾说，皇后娘娘困在那大火里，怎么也寻不得出路，她被烧得好疼啊。娘娘她皮囊好，看着白皙如玉，臣妾一个女子看着都喜欢。可就那么一点点被烧烂了，烧焦了，那才是真的好看！”

　　“闭嘴。”

　　他再听不下去，一声低吼从后齿嘶磨而出，手上力道直将人掴倒去了地上。

　　“你是认了？”他问她。

　　“陛下，臣妾还有出路么？”女人重新爬了起来，抱起他的衣角笑道，“早就没有了。”

　　女人解开了红狐裘的襟带，直露出里头贴身的烟紫色罗裙。

　　“陛下看看我的身子吧。”

　　“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手在丰腴的躯体上一一摩挲而过。“原本都是陛下的。可陛下不要，长孙家养着我，便都是白养了。”

　　“可胡康安不一样…他惜着我。不似陛下，铁石心肠。陛下惜过人么？怕是没有吧。即便是皇后，不也生生被陛下亲手送上了桂月庵么？”

　　女人狂笑了起来。

　　凌烨却只拎起她的脖子，“胡康安人呢？”
　　他得亲自审问。他要看着他皮开肉绽，看他骨碎筋断，看他肠穿肚烂！

　　“他…”
　　“他走了。天涯海角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就是如此惜着你的？”

　　“是我让他走的。”
　　“越远越好，不必再回来了。我和陛下不同，待我好的人，我也会待他好。”

　　凌烨冷笑了声。“很好。”

　　他不会惜得人，说得很好，丝毫不差。阿檀都未受得他的珍惜，那其他人便更不必了。

　　“宁妃禁足，宁志安尚且知道负荆请罪，替女儿求情。你呢？”他笑了笑，粗糙的拇指在她下颌上，捏出了一道儿红印。

　　“贵妃的皮相也好，如珠如玉。如贵妃说的，烧烂了，烧焦了，那才是真的好看！”

　　皇帝嘴角勾着一丝笑意，目光中泛着灯火的暖光，却越发森冷起来。

　　“……”长孙南玉也笑了。她不过长孙家养着的一个物件儿，没了用处，早就该来个痛快。

　　江蒙恩重新拉开来房门的时候，只见主子面目阴沉，从屋中行出。却吩咐他道。

　　“贵妃谋害皇后，传内务府来，施以烹刑。”

　　“……”将活人烹煮而亡，已是被先祖禁用的刑罚…江蒙恩怔了一怔，方依着吩咐往外头传话去了。

　　长孙南玉刚刚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张斯伯的声音已在门外，“贵妃娘娘，这惠安宫里不方便。奴才是来请娘娘往内务府上路的。”

　　“张总管，可否再与我一些时候，待我梳妆描眉？”

　　“诶。”张斯伯答得客客气气。谁还不想走得体面些，更何况是裕贵妃那般自幼便养得娇的人儿。陛下落了话，最迟天明。内务府里烧水洗锅，也还得要一两个时辰呢。

　　长孙南玉落座来妆台前，镜子中的面容虽是憔悴了些，却尚有几分姿妍。螺子黛轻描娥眉，朱砂脂重染薄唇。年华将尽，那双凤眸晶莹却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身后一阵长风，似闪过一抹人影。

　　她忙回头看了看，见得来人，娇容失色。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叫你走？”

　　“奴回来陪着娘娘。”




64.  春芽(1)   孝烈温惠皇后（增加内容）……

　　宫灯的烛火重叠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 只显得十分的无力。

　　江蒙恩走在前头，小心与主子引着路。忽听得身后咳嗽声响，江蒙恩方忙放慢脚步退回了主子身边, 扶起人来。

　　皇帝停了停脚步, 只等这阵喘息过去，方咽下喉头的腥气。

　　“陛下，可要宣李太医来看看？”

　　“不必。”这连日来, 他度日如行尸走肉, 唯有这一阵阵偶来的心头血，能提醒着他还活着。

　　缓了缓气息, 正继续往养心殿中去, 身后却忽的扬起一阵明光。凌烨回眸看去，却见惠安宫的方向, 冲起了漫天的火势。

　　再有张斯伯匆匆赶来，“陛下，惠安宫起了大火。还请陛下暂且回避。”

　　“是裕贵妃？”

　　张斯伯忙是一揖，“是。”
　　“我等不知那寝殿内何时藏了许多酒坛。裕贵妃又打翻了寝殿内烛火, 该是要畏罪自尽。”

　　凌烨远远望着那边的火势，思忖少许，方吩咐了话下去。

　　“救火, 不得波及承乾宫。”
　　“裕贵妃，便由她去罢。”

　　她既选了自己的死法儿, 他也无妨与她留一个体面。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几近将整间惠安宫夷为平地。然而次日张斯伯带着消息回来养心殿与他相禀：

　　裕贵妃的尸身与一男子扭缠在一处，交颈而卧，不可拆分。

　　惠安宫早没有什么男子了，裕贵妃又是那般心气高傲之人, 临到死时，委身于人。除了她口中惜得她的那个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

　　将将出了新年，京都城里，却迎来了孝烈温惠皇后大丧。

　　酒楼红火的灯笼被事先勒令撤下，各家户门前的锦旗彩帛，亦被官兵悉数拆掉。

　　在承乾宫中停了近整整一月的那尊棺椁，终在群臣谏言的压力下，穿过京城大道，往北城皇陵而去。然而皇帝一身孝服，亲自骑马护送，却也让一干文臣大失所望。

　　莫说大周开朝，此事即便放在前朝各代也未曾有过。

　　小祈王的马车，亦跟在皇帝马后，皇后膝下无子，小祈王到帝陵替行子孙之责，却属平常。

　　二月初一，春意初萌。

　　小祈王被领着来了大相国寺的高塔之上。塔顶光线一片明朗，然而漏来窗后的阳光，寥寥几束，落在重重叠叠如小山一般的灵牌之间，多添了几分庄严。

　　“皇叔，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这高殿里，光线幽深，小祈王早有些发憷。摇着牵着自己的手臂，抬眸往上看去，却见皇叔斜斜看了下来，那神色中道不明的无情，话语声却是温柔的。

　　“这些是与大周守护天下的将灵，你日后，要常来看看。”

　　“皇叔不来么？”

　　“朕…过几日要去豫州亲征。”
　　“你不必害怕。信国公会作你老师，林阁老德高望重，暂替你我监国。若有什么事情，请教于人便是。”

　　“皇叔要走了？”

　　小人儿一双眼睛眨巴着，似要滴出水来。凌烨的手臂又被人摇了摇，“皇婶走了，皇叔能不能不走？”

　　“不行。”

　　他看着膝边的小人儿，他的皇婶走了，他才更要去南边看一看。养心殿早成了他的牢笼。阿檀该是生了他的气，这些时日竟都不肯来梦中见他了。每每躺下，他只堪与那一对平安扣四目相对。

　　若有这平安扣保着，她许也不会出那样的事儿。是他让她伤了心。

　　承乾宫里的衣箱被他翻了一遍，寻得几件她的轻衫，放在枕边，也只是偶尔能起作用。

　　只是那满满一箱的鹤白裙，被他付诸一把大火。他不该那样与她相见，她也从来不是陆月悠。

　　弹劾长孙谦北疆敛财的那封小折，他已送去了林阁老和信国公手上各自一份。若他果真回不来，他也算为祈儿扫清了前路。

　　**

　　豫州的春日，比京都城来得更快一些。这长平城外的小别院，原是当地乡绅的产业。

　　战乱一来，百姓逃亡，星檀被带过来时，这还是一座盛满雪的院子，如今不大的小花园里，已经处处冒出新绿的颜色了。

　　两只喜鹊在房梁上叫得不停，小亭里阳光喜人，丘禾在一旁磨着朱砂与浓墨。星檀正持笔落在将将糊好的纸鸢上，与那只凤鸟涂毛画睛。

　　玉妃从后头屋子里出来，见星檀兴致正好，笑着打趣，“雪才化了不多久，姐姐这是有多盼着春天呢？”

　　星檀目色仍落在那纸鸢上，手中笔落未停：“等回了江南，便正好是春和日丽了，得祖母一道儿去西湖边放纸鸢。”

　　玉妃见她嘴角的笑意，心中泛起一阵欣慰。那日从桂月山上下来，人已经病得几近失了知觉。有得翊王请来的金大夫调理得半月，精神气儿都养得足了起来。

　　却见她微微抬眸，又问起。

　　“拾若小师姐可些了？”

　　玉妃在她对面落座下来，“方吃了药，又睡下了。那胸口的伤长好了许多，只是人还不大利落。”

　　“那便再好好养着吧。待这事情过去了，我们再替她寻间好点儿的庙庵。”

　　“说是这么说…”玉妃面上几分为难，“姐姐忘了，我们尚且自身难保的。”

　　星檀手中的笔墨终是顿了一顿。

　　承羽哥哥虽将她救了下来，却将她带回了翊王军营。军营女眷不便居住，翊王方在野郊寻得这间别院，将她和玉妃一行安顿了下来。

　　承羽哥哥时有带着些吃食用度回来看看她，可每每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要回去军营与翊王议事。并无多余的闲暇留给她，是以她也没循着机会问他为何会与翊王往来。

　　她本与玉妃也尝试过，想出去走走，然而别院门前，全是重兵把守，出行是不大可能了。

　　星檀不知道这其中的意思。早些时候，她身子也没好，不便与他开口。如今身子好全了，又日日见这春日生芽儿，便夜夜梦回江南，总想着回去见见祖母。

　　她看了看对面的玉妃，抿了抿唇道，“便就将行将看吧。”

　　她不愿对承羽哥哥多做猜测，亦不想将自己再纠缠于皇帝与翊王之间。只好暂且将心事放下，日日寻玉妃作画下棋罢了。

　　别院前处，却已缓缓行来一人。星檀还未察觉，却是玉妃起身做了礼数。

　　“是翊王殿下来了。”

　　星檀这才抬眸见得来人。她自七岁起去了江南，便与京中子女生疏了起来。对翊王的印象，还是十三岁与祖母回京，在万寿节上。

　　那时姑母将将被先帝扶成了继皇后，翊王亦正是受宠。寿宴上与先帝奉上书法大作，得群臣赞许，德艺声名便开始在京中四起。

　　那时的翊王，还是个文弱的小儒生模样。而今日的翊王，却是一身戎装。原本斯文儒若的姿态，不知经历了什么，换做一身英武。

　　星檀打量之余，甚至有些觉得相似。

　　只是皇帝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冷漠，眼中的炽烫却透着些许不近人情，立着一丈之外，也足以让人生畏。而翊王眼里，却似总留存着一丝良善。

　　“翊王殿下来了？”她终是落了笔。此时却觉一丝奇怪。以往都是承羽哥哥来探望她，因此她便也总觉得，翊王并不会过问这别院中的事。

　　可今日，她却未在翊王身后寻得承羽哥哥的影子，翊王是绕过承羽哥哥，独自来见她的…

　　来人与她拜了一拜，“若孤王还尊着兄弟之情，该得喊一声皇嫂。”

　　“……”从那场大火中走出来时，她便没想过要再认那个身份，可看来翊王并不想放过她这颗上好的质子。

　　“京城里许已在办皇后的丧事，星檀早不是皇后的身份了。”

　　凌翊淡淡一笑，“那孤王可否称一声陆姑娘？”

　　方从垂花门绕来院中，他便一眼见得了那双深眸。他晃了神，若不是那一身清闲自若的姿态，他险些认错了人。

　　月悠…
　　她虽与他解了婚约，可往西南一路，却日夜思念。如今，那副眉眼，竟又在眼前。

　　星檀与人福了一福，算是默许。虽为姑表之亲，可她与翊王自幼便没有多余交情，除却皇家辈分，如此称呼到也让人舒服。

　　“陆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托殿下的福，已然好全了。”星檀答着话，边请人坐下，方还画着的那只纸鸢已然静静躺在石案上。却被对面的人提了起来。

　　“这纸鸢画得灵动，陆姑娘好画艺。”

　　“本想着回了江南，与祖母一道儿去西湖边放的。却不知殿下留着我们，可是还有什么要事？”她干脆借势将话问了出来。

　　翊王看了过来，话语中顿了一顿，方勾起嘴角笑道。

　　“京都城那边来了消息，皇兄御驾亲征，正领三万神机军往豫州来。许是已下了决心要兄弟相残。孤王便在想，陆姑娘可想再与他见一见？”

　　“不必了。”她答得果断。好不容易抽身而出，便就无意要在让他知道自己的下落。

　　对面的人冷笑了声，“可惜了。”
　　“京都城中孝烈温惠皇后大葬，皇兄还亲自为皇后送行守灵。陆姑娘却是如此不顾旧情了。”

　　话是皇帝说的，战事之后再与她相见。他到底狠得下心来，又还有什么旧情？她懒得再去理会。

　　“星檀如今只想回江南，隐姓埋名孝敬祖母。还请殿下能替星檀保守这个秘密。”

　　翊王却笑道：“可如今两军交战，陆姑娘想置身事外，怕是不行的。毕竟孤那好皇兄，如此重情。陆姑娘于两军交好之事，十分重要。孤便不能就如此放你走了。”

　　星檀心中虽是一凛，却也早有准备。这场战事本是他们兄弟纷争，她自然不想理会。然而此下看来，翊王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话正说着，却有人入来了院子。来人神色匆匆，见得星檀眉间微蹙，方急忙转眸与翊王一拜。

　　“江羽来迟了，若早知殿下要来这别院，江羽该早与郡主通传一声。”

　　“军师何必自责。”
　　“这别院虽好，唯恐住不长久了。孤王正是来，请陆姑娘往军营中做客。”




65.  春芽(2)   不识

　　马车从别院驶出, 在翊王铁衫兵士们的护拥下，缓缓往北边去。

　　车窗外小溪清浅，稀稀疏疏的流水声响, 如悦耳的银铃。夹道儿新绿盎然, 泥土的芬芳飘入来车中，是浓浓的春意。

　　星檀在那别院中呆了月余，院中景致再好, 也早就看腻了。如今能看到外头风光, 此下很是欣然。

　　旁侧玉清茴凑来问起：“姐姐尚且好心情。可翊王此行，若真是想将姐姐架去阵前作人质, 我们怎么办？”

　　星檀从窗外收回来目光,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你不必跟着我。”星檀说着，拉起玉清茴的手来, “好不容易没了玉妃这个身份，你得往北疆去寻沈将军，团团圆圆的。一会儿去到军营，寻得个机会, 我便与翊王说。”

　　“……不行！你若有事，清茴也不走。”

　　星檀抿了抿唇，“你一定要走。还得平平安安到北疆。”

　　任由得玉清茴还在摇头, 星檀的目光却又被外头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大队正路过一间古佛寺。经得一番战乱，那佛寺牌匾都已插满了箭矢, 慈航普度的对联烧得只剩下一半。屋檐下却簇拥着十几个百姓。各个衣衫褴褛，残肢断臂…

　　她生于盛世，战乱的情形从来只在民间那些话本子上见过。话本上到底只描述主将们的英武，双方对峙的紧张气氛，可百姓之苦, 从来寥寥几笔带过。

　　看着人群中那个断了一臂的妇人，还任由得怀中的婴孩儿吸吮着乳汁。她不觉眼眶也跟着莹润了起来，扶着车窗窗棱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一人一马却行来面前，生生将她的视线打断了去。那双细长的眉眼，如今也早没了昔日的云淡风轻，眸下淡淡的青色，眼尾泛起的细纹，早将那清隽公子练就成了只老辣的狐狸。

　　“郡主不必在意那些。”

　　“……承羽哥哥再不在意，他们也已在那里了。”

　　她记得还在江南时候的小公子，与她一同治过折翼的白鸽，也与她一同在杭州小庙前，为水灾难民施粥布散。而如今，那些慈悯在他心中还剩下多少，她不得而知。

　　设计绞杀先太子，连累还曦，如今又挑起皇家兄弟反目，牵连生灵涂炭。她对他却好似并不陌生。

　　盛家获难之后，她曾在小庙中再见过他一回。她本是陪祖母去上香的，却在佛像后的暗影中，发现了那双惊惶又熟悉的眉眼。

　　“你怎么在这儿？承羽哥哥？”

　　“嘘…”

　　她让了让些许光线漏了进来。小公子面上被涂得很黑，好似唯有这样，方能让人认不出来。而她也只是认得那双眼睛。

　　她忙去了随从们身边，取了几张要捐赠的斋饼来，塞到他手里。

　　“你放心，我谁也不说。吃饱了，就快跑。别让人捉住了。”

　　斋饼很快被塞了满满一口，那张狼狈的面孔拼命地点头，而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到了军营，承羽自会寻得机会让郡主脱身。这外头的景象不祥，郡主还是莫看了。”

　　眼前人的话，将星檀从记忆深处拉了回来，却只见他抬手将车帘一把放下了，果真不让她再看。

　　玉清茴过来参着她手臂的时候，面上又多了几分担心。“江公公看来是另有打算的。”

　　星檀未答话。只靠着车窗旁，缓缓合上眼来。即便不看了，方才古寺前的那些景象依旧在眼前挥之不去。

　　军营里单独设了两间小帐。星檀与玉清茴安顿在一间，便将另一间让给了拾若养伤。丘禾将将铺好了两张床褥，帐中却来了人通传。

　　“翊王有请陆姑娘往帐中用晚膳。”

　　玉清茴还有些担心，被星檀轻声安抚了阵。“我对他还有用处，不过是餐晚膳罢了。”

　　主帅的大帐十分宽敞，暖榻的小案上，却摆满了酒菜。星檀入来的时候，翊王已饮了几口小酒。待她行近了，翊王又往她杯盏里斟酒过来。

　　她忙用袖子挡开了，“星檀将将病愈，金大夫说，尚且不宜饮酒。”

　　对面的人轻笑了声，只将酒壶转向了自己杯中。“特地让他们备了几道儿江南菜，陆姑娘随意便好。”

　　星檀落座下来。见那小案上脆皮烧鹅、姜枣鸡、水晶虾饺，确都是熟悉的江南菜。美食当前，她动了筷子，将将用下一口烧鹅，却听得对面的人提及起来。

　　“陆姑娘，喜欢他什么？”

　　“……”

　　许是见她迟疑的面色，翊王勾着嘴角再问了声，“我皇兄。陆姑娘喜欢他什么？”

　　提起那人，她没了用膳的心思，落了手中的筷子。

　　“殿下又是想知道什么呢？”

　　对面的人冷笑了声，“孤王只是听闻，令妹也入了宫，与陆姑娘一道儿侍奉于皇兄。孤王便就好奇，皇兄身上到底是哪点好？”

　　星檀算是明白了些许。“月悠与殿下曾有过婚约，星檀险些不记得了。殿下又喜欢月悠什么呢？”她也很好奇，幺妹又是哪里好，毁了婚约还能让翊王惦念至今。

　　翊王却似是被噎了一噎，仰头饮下一口热酒。“孤王也不必瞒着陆姑娘，早在你与宣王还未回来京城之前，孤与月悠琴瑟和鸣，方才会定下婚约。”

　　星檀这才知道，月悠和翊王还有过这么一段儿。可她那好幺妹，不是也争着和皇帝也一副琴瑟和鸣的模样么？

　　“那如此看来，月悠喜欢今上的地方，许和喜欢殿下的一样。”

　　“什么意思？”

　　星檀抬手，与之斟酒，“当年殿下得宠，太子之下，万人之上。又有太后姑母辅佐在侧，身边还有一群尽心拥戴的臣子。权势与帝王无二。”

　　翊王夺过酒杯，又再饮下，话中却是忿忿：“外人不知，便误会于她贪恋权势，方毁了婚约留在京城。她不过也是受制于母亲方退了婚约。孤答应过她，会回来接她。”

　　“所以殿下为了一个月悠，不惜与兄长反目，不惜让大周生灵涂炭？”星檀只觉几分讽刺。

　　“皇兄不仁，孤王不过顺应天势而为之。”

　　不仁…皇帝的仁慈，确是不多。
　　星檀也无意与他寻什么托词。只是这位王爷，好似还被幺妹那番柔弱可人蒙在鼓里。

　　“所以殿下以为，月悠也是因母亲所逼，方入宫侍奉今上的？”

　　“不然呢？”
　　“他得了月悠，却不知珍惜。一言不合便将人冷落于疏影阁。还有孤的母后，受得软禁不得被探视。他再怎么恨她，那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他若尚有一丝仁慈，便不会如此对待她们。”

　　“……”星檀在翊王眼里看到了恨意。翊王生得似姑母更盛于先帝，眼下这份儿怨恨，也像极了寿和宫里的姑母。她心中却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殿下远在西南，这些事情是如何得知的？”

　　翊王却反问她，“你可是还要替他辩解不成？你身为皇后，亦被贬斥上桂月庵，他待你可有一丝怜惜么？”

　　皇帝的怜惜…金贵之中的金贵。除了在养心殿那段时日，尚能寻得些许。但凡遇得些许风雨，便就吝啬得不堪了。

　　“星檀并非要替他辩解。”

　　她只想告诉翊王，若是为了月悠打这一场仗，实在不值。可翊王并未等她开口，反倒是凑近了些许，望向她眼里。酒过三巡，对面的人眼里已是几分醉意。

　　“你的眼睛…很像月悠。”

　　“……”她知道，若不是因得这双眼睛，她在后宫许也和裕贵妃她们一样。翊王凑得近了，她几近听得到他的气息。那人嘴角却扬起一丝笑容，抬手之间，已来寻她的手腕儿，口中却又念念，唤着“月悠”的名字。

　　她忙起身躲开。虽还想劝诫，却也知道此下不是时候。

　　翊王却似失了气力，直直倒在了菜肴之中。不过数杯水酒，这般酒量却好似浅了些。

　　帐帘却忽的被人一把先开，她的手腕儿被人擒住。承羽哥哥一身风尘仆仆，直拉着她出了主帅的大帐。

　　“趁此时正好，我送你们出去。”

　　她这才知道，不是翊王酒量浅，而是承羽哥哥的计策。

　　春夜的风是暖的，扑在面上，轻柔如江南的丝缎。可她走不了。她不能看着这场荒唐的乱局继续下去，也不能再全然相信眼前的人。

　　那副背影清瘦颀长，雾色的长袍，在清风中微微扬洒。佩剑在他腰间，如守卫的精灵。然而这早就不是她认得的那个盛承羽了。

　　临到了马车旁，四周没有兵士，显然早被他支开了。她却直抚开了他的手，“承羽哥哥，你还未说过，你为何会在翊王军中的？”

　　那人回眸过来，细长的眉眼里，泛着月色的冷光。

　　“你不该问这个。”

　　“你的事情我本不想过问的。”

　　“那就上车。我先送你往西山□□寺，那里自然有车马再护送你们去到江南。”

　　马车上，玉清茴往外探了探，“姐姐，快来。”

　　星檀却往后退了退，摇头与面前的男子道，“月悠入宫侍奉，又被冷落在疏影阁，这些都是你告诉翊王的？”

　　对面的人拧着一双长眉望着她，却未敢答话。

　　“…为什么呀？”
　　她明明知道答案的，可若不是他亲口说出，她不敢相信。

　　“盛家上下百余口人命，我不过替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她摇着头，心中堵着的什么，此下终如溃堤。“那我便更不能走了。”

　　她脚下在不自觉地往后退，是本能地躲着这个她不再认识的承羽哥哥。

　　侧面来巡视的兵士们手中的火光一扬，问起，“谁在那里？”

　　她抹着眼泪，往那边小跑了过去。身后玉清茴也已跳下马车，跟了过来。“姐姐，你等等我。”

　　江羽怔怔立在原地，一双拳头拧入掌心。身后的白马一声嘶鸣。

　　为了复仇，他早将自己变成了恶鬼。只是自从她入宫以来，他曾极力维护着的这段小恩情，如今终是让她失望了。




66.  春芽(3)   恩人

　　清晨, 阳光透过小窗洒进来帐子，丘禾正与小镜前的主子梳好了头，再取了桌案上那支木簪来, 与主子戴好。

　　玉清茴端着茶水从外回来, 却见星檀早早梳洗端庄。方将茶水送了过去。星檀见人过来，自持起她的手来，“你会不会怪我？”

　　“当然不会。”

　　见得玉清茴嘴角抿着的笑意, 星檀方放下些心思。“多谢你了, 清茴。”

　　昨夜本是逃离这里最好的时机了，若她还肯听承羽哥哥的话, 此时清茴或许已上了往北疆的路, 半月的车程之后，便能和沈将军团圆。

　　可她暂且还不能走。

　　抿下一口茶水, 她方起了身。桌上热腾的香米糕，是丘禾一早往伙头那儿赶着做来的。她自己持起那盘米糕，却先将丘禾支开了：

　　“去看看拾若小师姐吧，展旗在那边照顾病人, 也不知忙不忙的过来。”

　　听丘禾应了声儿，她又与玉清茴微微示意，方往翊王的主帅大帐去。

　　待人走了, 丘禾方小声问起玉清茴来，“小姐可有说, 为什么不肯走？若昨夜里走了，四五日的路程便能到江南了。”

　　玉清茴笑了笑，“许是还有些事情要办。姐姐她知道轻重的。”

　　这些哑谜丘禾猜不出来，唯有嘟了嘟嘴，“反正, 小姐到哪儿，丘禾到哪儿。”

　　“快去看看拾若吧。”玉清茴劝着，又拉着丘禾往对面帐子里去。

　　拾若的伤养了许久，将将能下床走动。她自幼便知道度日辛苦，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被人伺候着，还从来没有过。

　　今日清早起来，便就有些耐不住了，用过了展旗送来的粥药，便吵着过去看看愿主娘娘。

　　还是展旗提醒了声儿，“主子们说，她们早不是娘娘了，便就都叫一声小姐吧。”

　　拾若应声答应。想必那场大火，让桂月山与皇家都以为，愿主娘娘已经死了。既然是愿主的用意，她自也顺从。展旗扶着她出来帐子的时候，却见一抹颀长的身影正行了过来。

　　拾若心中欣喜，加快了些许步子，“恩人来了。”

　　那日匕首穿过她的身体，她亲眼看到自己的血染红了苍白的雪地，昏迷之前，最后眼前晃过的便是那双细长的眉眼。

　　恩人救了她，还让金大夫来与她包扎伤势。可金大夫是军医，只来过两三回，然而恩人每回来探望愿主娘娘，都会与她带些新的药材，又在床边问问她的伤势。

　　江羽亦认得这把声音，转身回来，却见那小尼面色已然红润了许多，正与他合掌一揖。“小师姐不必客气。”

　　母亲与妹妹倒在血泊中的时候，身上也同样插着一柄匕首。这小尼的年岁，与妹妹相仿。这段时日来，他方多加照顾些许。

　　拾若咧嘴笑了笑，“恩人是来寻愿主…愿主小姐的？”

　　“嗯。”

　　恩人面色总沉着，话也不多。拾若也早习惯了，“拾若也要去看看愿主小姐。”

　　却见恩人眉间微微一蹙，似有些为难了，拾若自也知趣儿，恩人许与愿主有话要说。正退了几步回展旗身边，便见玉清茴与丘禾出来了对面的帐子。

　　玉清茴见是江羽来，与丘禾一同福了礼数，“江公公若是来寻姐姐的，她且去了翊王大帐里。不在这儿。”

　　江羽沉面无声，一手负在身后，脚步往翊王大帐的方向转了转，却又踌躇了回来，“多谢。”罢了，方转身而去了。

　　拾若望着那走远的背影，却凑去玉清茴身旁问了问，“恩人和愿主小姐，是不是吵架了？”

　　“小师姐灵性得很，瞒不过你。”玉清茴却指了指拾若的帐子，“外头风大，小师姐身子才将将好些，我们进去再说吧。”

　　**

　　主帅的大帐，白日里并不清闲。翊王着急了一干副将来议事，却将星檀安置在了屏风后头，似丝毫不担心她听得什么军情要义。

　　星檀将那香米糕放在了暖榻的小案上。

　　案上还摆着一壶新砌的茶水，她倒也懒得见外，与自己沏了一盏，用了起来。

　　外头议事的，约有三四人。星檀只听了一会儿，便能辨别出几个的声音，只知道除了翊王，其余三人兄弟相称，谈吐粗鲁，想来早前翊王起义，被朝廷认作西南匪乱，该也真是煞有其事的。

　　“那皇帝老儿到了豫州了。王爷打算怎么办？”

　　“怕他做什么？老婆还在王爷手上，到时候有他好看。”

　　星檀端着茶盏，无奈笑了笑。却听得帐子里又进来了一人，江羽的声音，她根本无需辨认。

　　“王爷，皇家援军到了豫州。江羽让他们重新作了阵型图。王爷可要再看看？”

　　“军师办事利落。确是该先看看敌军动向。”

　　罢了几人一番嘈杂。那几个草寇似对承羽哥哥多有不满，却很快被翊王安顿了下来。那些军事布阵，星檀听不大明白。只捏了一块儿米糕，静静享着从小窗洒入来的阳光。

　　时近午时，议事的众人终要散了，承羽哥哥却留到了最后，声音依旧温润，轻问着翊王，“殿下可有见过陆姑娘？”

　　翊王不加掩饰，似往屏风后指了指，“陆姑娘一早来，说有话与孤说。孤便让她先在后头等着了。”

　　承羽哥哥一阵沉默，似想要再劝翊王什么，却又生生吞了回去。“那江羽便先不打搅殿下了。”

　　帐帘被掀了开来，星檀听得承羽哥哥的脚步退了出去。而翊王也随之行来了屏风之后。她懒得起身，只翻开一旁扣着的玉茶碗，抬手与人斟了一杯茶来。

　　“殿下议事辛苦，先用盏茶。”

　　翊王落座下来，却见得桌面上已摆好的棋盘。“昨夜孤王不胜酒力，看来扫了陆姑娘的兴致。”

　　“殿下一军主帅，主事伤神，乏累亦属寻常。”

　　星檀将手旁的香米糕往翊王面前推了推，“若有桂花蜜，便就是桂花糕了。军中没那些物什，只好做成香米糕了。”

　　翊王眸色在那几颗规整的米糕上流转，方拾起一块而来，放到嘴里。“甜而不腻，清香怡人，果是江南风味。”

　　“嗯。星檀也很喜欢。”她笑了笑，垂眸先落了一子。

　　凌翊含着那香米糕，却看得有些出了神。那双眸虽是相似，可其中幽深却与月悠不同，嘴角的那对笑靥，却也是月悠不及。

　　若论容貌，国公府长女确略胜一筹。只是月悠那小女儿家的温婉，思及却让他隐隐心动。只是今日的人，待他却也多了几分温婉，看来并非只是寻他来下棋品茗这么简单。

　　“殿下可是在想月悠了？”那双眸微微抬起，映着春日的暖光，柔情四起。凌翊忽也有些分不清楚，他眼前看到的，到底是星檀还是月悠。只微微应了声，又躲开了目光，拾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陆姑娘今日来，该不止是为了与孤对弈吧？”

　　却听她问起：“那桂花糕，可好吃么？殿下？”

　　“嗯。”他答得轻声。

　　“是祖母请来的江南大厨，特地往府里教习，星檀方才学会的。”

　　“陆姑娘自幼生在江南，对这些江南小食到底多有讲究。”他顺着她的话说，却等着另一个答案。

　　“星檀不是生在江南的，是七岁那年，陪着祖母往江南修养，便就一直养在祖母膝下了。可殿下不觉的奇怪么？”

　　“怎么？”

　　“星檀那时，还有着朝阳郡主的封号。就算陆府要送一个女儿去江南，也该是月悠，不是我。”

　　“那又是为何？”凌翊这方听出来些许她的意图。

　　“是月悠不愿去，方打碎了母亲请回来的白玉观音，后又当着母亲哭诉，将罪责转嫁到了星檀身上。母亲觉得不祥，方将星檀送往江南。”

　　他尚有几分定力，自问不会相信这些污蔑之词：“女儿们在家中生了口角，实属寻常。陆姑娘所说的，许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殿下看来，很是相信月悠。”

　　“年少之情，本无猜忌。”

　　“如今日你我这般，月悠也曾与今上如此相处。殿下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为势所逼。”

　　“……”星檀败下阵来。幺妹并非良人，却有人甘愿被骗。她举棋难定，正想着别的办法，外头却零零碎碎响起脚步声。

　　很快，有人在帐外禀报军情。

　　“王爷，云三哥那边被突袭。来了人，通知王爷赶紧后撤。”

　　翊王眉间一拧，顾不得眼前的棋局，忙起身往帐帘外去。星檀听得二人交谈之声，前方战况紧急，皇帝亲征战术果决，已让人突来了前锋营地。

　　不多时，翊王从外回来，多带了一队兵士，“你们保护陆姑娘一行后撤。”

　　星檀被他们匆匆护着回了自己的帐子，玉清茴也早收拾了软物，正与丘禾从里头出来。拾若身子还虚着，却也被兵士们赶着上了马车。

　　星檀远远看到了江羽，人立在马厩侧的营帐旁，手扶着腰间佩剑，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眉眼中藏着些许愧意。见人要过来了，星檀也赶忙上了马车。她还有自己的计划，并不想被他左右。

　　然而很快，便有兵士来，将江羽领走了。该是翊王在寻他。

　　马车跟着大军，匆忙上了路。

　　**

　　天不过将将暖和了三五日，北边又来了冷风。

　　冷风让凌烨格外清醒，他在战场上长大，此回归来，如鱼得水。派出去突袭翊王前锋营地的兵力，不过十之一二。眼前的兵士们经得他三日操练，已然步伐统一，剑戟铿锵。

　　不需太久，他那位好皇弟该得尝得第一场败仗。

　　他只负手等着，却有些许失望。

　　副将贺习章却匆匆行近了，“陛下，讯兵来报，翊王已协大军后撤，该是往西山上去。”

　　“很好。”冷风中兵士们的喝声，整齐划一，这让他血液中战意愈发汹涌了几分。“其余都布置好了么？”

　　“将军已帅一万大军，埋伏山下，断了后路。”
　　“万事俱备，只待陛下发号施令。”

　　“好。”他勾了勾嘴角。却见一度整齐的队伍中，落出一个瘦弱的小兵，似是体力不支，摔倒了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那边，“让军医医治，不得耽误明日战机。”

　　一旁候着操练的校尉领了军令，退了下去。

　　却听贺习章又道，“陛下，方讯兵回报，在翊王军中，发现了些许女眷。”

　　“他性子一向软弱，许是又在途中救得了什么妇孺。”

　　贺习章一拜，却摇了摇头，“讯兵说，女眷之中两人，生得有些似皇后与玉妃娘娘。”




67.  春芽(4)   交锋

　　傍晚, 北风穿过豫州平原，送着翊王大军继续南下。

　　江羽骑在马上行在风中，往西山上去的岔道儿就在眼前。他虽未经百战, 却熟读兵书。眼下翊王选定的西山, 在他看来，却并非是个好去处。

　　小兵送来了地形图，被他接了过去。借着夕阳余光, 他方再将此处地形仔细看过, 方忙合起手中地图，转身寻了翊王。

　　“殿下, 这西山孤立无援。今日突袭本就不同寻常, 此下唯恐敌方跟来，将西山围堵, 断水断粮。那不出数日，我军必降。”

　　凌翊自幼从文，在战事上，素来只听从副将与军师的意思。召集来数位副将详细商议一番, 方临时改了决定。不上西山，往渭水一带驻扎。虽已开春，渭水冰封却尚未融化, 若敌军突袭而来，尚且能先退避对岸, 休养生息。

　　车外的光线开始晦涩，星檀的小咳却有些许反复。行了一路，午时的干粮便太过涩口，没用下几口。夜色落幕的时候，翊王终于下令稍作修整, 然而不过吃了两口淡米粥的功夫，便又重新上了路。

　　右侧高耸的山峦，便是兵士们口中的西山。翊王却好似临时改变了行程，并未往西山上去。反倒是循着岔道儿，入了山谷。

　　兵士们点起了油火，沿着山道，星星点点串成了一副图画。

　　颠簸了整日，星檀早有些乏了，忍了几声小咳，靠在玉清茴肩头，便合了眼。耳边是兵士们行军的脚步声，在干燥的泥土地上，一声声沙沙作响。战马不时嘶鸣吐气，便让人愈发睡不沉了。

　　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车窗外忽的一声声嗖响，将人的心弦猛地扯紧了几分。星檀睁眼时，清茴面上亦有几分惊骇，不必多问，是与她一样被外头的动静惊吓到了。

　　那嗖响声不曾停下，甚至更逼近了些。兵士们喊声四起，脚步声林乱不堪，猛然升起的火光，将车内也照得敞亮。

　　星檀正探出去车窗看看，却被清茴拉了拉，“姐姐别动，外头都是箭声。”清茴虽未多习武，自幼跟着父兄上过几回校场也耳濡目染。那嗖嗖的响声不是别的，正是火箭之声。

　　“知道了。”她将将从窗边退了回来，一支火箭正穿过车窗，射在了对面的车壁上。清茴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只那车帘惹了火，一瞬便烧了干净。

　　二人取来马奶袋子，将里头的水用来扑火。马车已停了下来。车窗外翊王的兵士中箭的中箭，燃火的燃火，是另一番触目惊心。

　　星檀心口却忽的紧了紧，她猜到了些什么，没顾清茴仍拉着她，直从车窗探了出去。

　　火光之中，两军交锋。又一支火箭射来，照亮来路，却死死钉在了车轮旁的泥地里。

　　皇帝一身银甲，染着明艳的火色，正持剑杀了两个小兵，又被翊王那两名副将缠上。那双鹰眸中耀着火焰，如有感应似的，朝这边看了过来。

　　她心口一紧，连忙退回来马车内，窝在角落，不敢再动了。

　　她不想见他。
　　好不容易卸下皇后的身份，她还要会江南侍奉祖母，清淡一生。

　　却听得方才看过去的方向，皇帝重重一声传来，“停箭。”

　　那些火光嗖响戛然而止，星檀心跳得却仿佛不是自己的。他看到她了？

　　车旁脚步却愈发乱了起来，似有兵士往那边攻了过去。清茴抚着她的肩头，“姐姐怎么了？”

　　“他来了。”她拉着清茴：“我们不能回去。”

　　厮杀之间，凌烨的确看到了那辆马车，却没见得皇后。那些火箭一支支往那边飞了过去，他心间那道口子，似又被撕开了一回。他怎么能再伤了她？

　　如果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

　　那些小厮不足为患，那两员山匪却是悍将，趁他下令不备，一刀已刺来腹前。他早不记得这些苦痛，冰凉的刀刃划过皮肉，却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

　　“清茴，你做什么？”

　　见人要推开车门往外头去，星檀忙去拉了拉。“外头乱得很，稍有不慎便会被误伤的。”

　　“清茴知道驾车，让我试试。”

　　“……不行。”

　　星檀话未落，车门却被人一把推了开来。来人一身盔甲，面上挂着血迹，见得她们二人，嘴角却扬起难得的欣喜。

　　“二位娘娘果真在这里。”
　　“陛下连夜发兵，便是来寻皇后娘娘的。末将贺习章，这就护您回去。”

　　“……”回去哪里？她不会回去。

　　可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马车内忽“嘭”地一声响。那自称贺习章的却已经倒了下去。是清茴用一旁的小木匣子将人打晕了。她望向清茴眼里，是与自己一样的笃定。

　　车门外晃过一阵身影，星檀这方见到些许希冀。是江羽。

　　江羽见得倒在一旁的贺习章，又看了看受了些许惊吓的两人。“让郡主受惊了。江羽这就护你们撤退。”

　　贺习章被他喊人来扛了出去。车门很快合上，马也被一声喝斥，穿过地上倒着的伤兵与尸体，驶开了。

　　车外战场的火光渐渐地淡了，那些刀剑之响也被抛诸脑后。星檀这才发觉自己手脚早已冰凉，喉间干痒着小咳起来。

　　“我们可以走了？”她看向清茴。

　　清茴颔首，让她靠去了她的肩头：“嗯，走了。”

　　天边泛出一道鱼肚白的时候，翊王剩余的大军，方在渭水前停了下来。江羽命人扎好了营地，过来马车旁接人下车。却见得星檀早靠在玉清茴怀中睡着了。

　　他伸手想去抱人送回营帐，却被玉清茴挡了挡。

　　“姐姐将将睡着，一会儿她醒了，清茴扶她回去。”

　　“……”江羽无声答应，正要退下，却又听玉清茴问起。

　　“江公公若真是想要救我们，又何必带姐姐来翊王军营？她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战乱。”

　　江羽驻足，“本只是让她暂且养病，病好了，我自会想办法送她离开。”说罢，他方继续往营帐里去，又吩咐小兵，往女眷的两间帐子里，多送了一炉炭火。

　　他却有与翊王提过，将皇后从桂月庵接回来营中，好做筹码。可那不过也是权宜之计。

　　听闻她被自己牵连，受罚往桂月庵清修的消息，他便不能坐视不理。唯有将人先护下来，再走一步看一步。他只是忘记了算，她该全都知道了，他做过的那些事…

　　行回来她的营帐前，女子清脆一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小尼凑来，与他递来一碗茶水。

　　“恩人喝碗茶吧。”

　　这小尼心思单纯，而他早就回不去了。母亲与小妹用尸身将他挡在身下那一刻起，那些血，便如烙印一般刻在了他每一寸肌肤上。他接过茶碗来，只淡淡道了句多谢。

　　小尼面上泛起两朵红晕，到底正是豆蔻年岁。

　　**

　　星檀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有些发暗。

　　金大夫正请了脉象，见她醒来，方和声问候。“姑娘醒了？”

　　清茴过来扶着她起身，星檀方对金大夫道了谢。

　　“姑娘身子伤过元气，着实不宜操劳了。喝了药，还得多多休息。”

　　“嗯。有劳金大夫。拾若小师姐那边，还得劳烦大夫多看看。”

　　金大夫是军医，方经得一场大战，能来与她医治想来已是不易了。她这方多提醒了一句，拾若伤也将将好，这一路颠簸又遇战乱，也不知如何了。

　　金大夫笑着起了身，“姑娘放心，军师已经嘱咐过这些了。”

　　星檀这才放了心，待清茴送了金大夫出去。方起身来，用食吃药。往江南是小半月的路程，待办完了这件事儿，她便要上路了。自己的身子自然最是要紧。

　　北风吹散了阴云，傍晚的时候，天边泛起淡淡的橘黄。然而北风的阴寒，将春意早早掩盖了过去。

　　用过了药食，星檀扶着清茴行出来营帐，原是打算走动走动的，却见得翊王亦在枯黄的草地上，帮着金大夫照料伤兵。

　　翊王自幼得姑母悉心庇佑，年幼便熟读诗书，每每得先帝褒奖，都是夸他性子仁善，看来非虚。只是眼下损兵折将，营地里搭起来的帐子寥寥数座，伤兵已住不下，在外养伤的该只是皮肉轻伤。

　　凌翊正包扎好了一个兵士，起身盥洗双手，却听得一旁女子的声音。

　　“殿下悲天悯人，又何必主战？”

　　凌翊手中活计顿了顿，知道来人是星檀，“陆姑娘又想说什么？”

　　“星檀只是替殿下不值。”
　　“从太子之事开始，皇家兄弟相残，还曦公主芳华之年，亦被你们兄弟之争牵连。原本都是骨肉至亲，为了一个月悠，殿下如今赔上这些人的性命，值得么？”

　　凌翊却不紧不慢笑了笑，“除了月悠，还有皇位。太后亦是陆姑娘姑母，她也望着孤回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陆姑娘如今却替他凌烨说话，看来还有余情？”

　　“星檀只是觉得，殿下并非眷恋权势之人。若真登上了皇位，殿下便就开心了么？”

　　凌翊忽有些迟疑。他儿时也曾问过母后，为何总要拿他与太子相比？皇位不是早就有太子皇兄继承了么？江山也总有三皇兄替大周守着。他本该专心他喜欢的诗词歌赋，安然一生。

　　然而长大了些许，他方知道母后的不甘心。即便做了继皇后，却依旧无法替代元惠皇后。即便在后宫替皇家主事多年，她的儿子，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所以他不能普通，可他没有储君的周全果决，也没有三皇兄的英勇善伐。他唯有用得仁善，方能得父皇少许眷顾。

　　皇位，不过是为了争而争的。若非听闻母亲和月悠在京城的处境，他也不会联动山匪，揭竿而起。

　　却听得星檀又道：

　　“星檀自幼与幺妹分离，可也是血肉嫡亲，幺妹的性子，星檀比殿下知道得到底多些。殿下远在西南，得知京城的消息，不过只是某些人的一面之词。若有人是别有用心，想让皇家兄弟反目，殿下岂不是受人蛊惑，为人刀俎？”

　　“别有用心，是什么意思？”

　　见翊王终肯听得下去了，星檀却转了话锋。“月悠在京城的名声，殿下不妨多做打听，便会知道，这场仗不值得。”

　　至于那个别有用心的可怜人，她却不愿亲口说破了。

　　入了夜，凌翊独自去了营地最后方的战俘牢房。不过几个露天的木笼子，关押着贺习章与几个小讯兵。他持着火把靠近了些，贺习章靠在角落，身上盔甲早被卸了，额上还留着那处伤疤。

　　贺家不比玉家，战功平平，却也是大周的依仗。凌翊自幼亦听闻过贺府上的名号，三代良将，亦是他这个文弱的皇子需要尊敬的。

　　只是如今，人却落为战俘。凌翊无心要这些人的性命。只走上前去，敲了敲那木制的牢笼。

　　“贺将军，别来无恙？”

　　贺习章本已睡熟，此下被惊醒过来，看了看眼前的人，却是满面不屑。“是翊王殿下啊？”

　　“孤今日来并不想为难将军。只是有些事，想问问将军。”

　　“哼。”贺习章笑得轻狂，“问了，也没用。你皇兄在北疆杀伐九载，抗外敌杀辽人。用兵变化莫测，你便是知道了，也不过班门弄斧。”

　　凌翊摇着头，“贺将军怕是不知。孤此行主战，不过是为了太后与未婚妻的安危。”

　　贺习章笑得更张狂了些，“未婚妻？陆家不是已退了婚约，翊王殿下还惦念着那位未婚妻？”

　　凌翊没作理会，只接着问道：“你可知道她如今在京城的处境？”

　　“枉殿下还如此重情义。可惜了，那位二小姐心中怕是早没殿下了。万寿节上，还特地着了一身鹤白裙，与陛下献舞去了。”

　　“万寿节…献舞？”
　　“是国公府逼迫于她？”

　　“笑话。她在后宫中无名无分，便当众献舞。国公府的颜面何在，信国公还没糊涂到如此地步。”

　　“……”凌翊忽想起什么。那年母后与父皇将万寿节设在围场。月悠便是在那儿与三皇兄初见的。他记得清楚那身鹤白裙，在她身上多有几分清丽之美，可因三皇兄先他一步，他方只好退居其次。

　　而不多时日之后，三皇兄出征，一去不归。三年后的皇家花宴上，他方再次见得了这位陆家的二小姐。她提着食盒子，正往母后的坐席间去，见得是他，却抿着唇取了一块桂花糕，送来他眼前…

　　那时太子党羽遇事被朝臣弹劾，而母后也借此机会，正替他搭桥铺路。如今想来，他却有些明白，为什么将将好，是那个时候。

　　三皇兄若果真一去不回了，她更似在另寻出路。

　　从贺习章那里出来的时候，往事在他眼前一一铺展。月悠的好，全是讨好。他本念着她与三皇兄的过往，与她刻意持着三分距离。然而一次次地，却都被她“偶然”遇见，而后亲近。

　　夜深的时候，落了雨。潮湿熄灭了大帐里的炭火，寒凉之意袭来，比之更冷的，唯有那女子的用心。

　　雨夹着雪，下了一天一夜。

　　皇帝大帐外，候着一干将帅也已等了一天一夜。两军交锋，伤亡在所难免，若论伤亡翊王大军更为惨重。然而皇帝为了那莫须有的消息，亲自往那西山谷里寻人，腰腹受伤，已昏睡了一天一夜。

　　军医庄姚带着几个医药兵在帐内侍奉着。打理了伤口，吃了药，皇帝却一直辗转不醒。

　　庄姚往皇帝脖颈上探了探，没有发热，只是越来越凉了。昨日一场恶战之后，皇帝还骑马追了那马车许久，可因失血过多摔下马来，方才被贺将军带回了营地。

　　“再添些炭火来。”庄姚吩咐着一旁的小兵，方往帐外去了。

　　贺习景已迎了过来，“陛下怎么样？”

　　庄姚压着叹息的声响，摇头道，“还未醒来。不过陛下习武，身体底子在，许得再给他些时日。”

　　凌烨梦中，清凉院的微风怡人。

　　阿檀正坐在那张楠木桌前，细细观赏着那副山居图。他不知有多久没见得她了，只陪着她坐着，深怕惊扰了她。阿檀却抬眸望着他，抿着一对笑靥，“陛下，阿檀有些乏了。”

　　他起了身，将她抱了起来。

　　阿檀的身子软，窝在他胸前，扑腾着暖意。他好似听得她的心跳了。轻微的，却有些快。怀里那张小脸也有些泛了红。

　　竹榻是凉的，他问她冷不冷。见她摇头，他方轻轻俯身过去，轻咬起那鲜粉的唇瓣儿来。他已经许久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

　　阿檀的手却抚来他腰腹间的伤口上，喉间含糊着，将他推了开来。那双深眸怔怔望着他，很是担心。她问：“疼么？”

　　他笑了笑，“不疼。”

　　“怎么可能？”她噘着嘴，十分地不信。他看得不忍，“有阿檀在，不疼。”

　　凉风袭来，他方重新覆去了她的唇上。可他没动她，只躺去了她身边，将她团在怀里，下一回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一夜长眠，睁眼的时候，却是军医庄姚候在他床边。他慌忙看了看里侧，阿檀睡过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了。

　　“陛下醒了就好。贺将军他们都等得急了。”

　　他想起身，腰腹间却传来一阵巨疼。伤的时候不疼，此时却来得狠辣了些。

　　“可有翊王的消息？”
　　“贺习章呢？”

　　“这，属下还是请贺将军进来与陛下禀报吧。”
　　“属下先与陛下取药粥回来。”

　　庄姚说着，退了出去。贺习景转而跟了进来，见得床上的人起了身，忙作了一拜。“陛下终于醒了。”

　　凌烨咳嗽数声，喉间腥甜依旧难以遏制。

　　“可有皇后的消息？”

　　贺习景摇头。“习章折在了翊王手上，那几个讯兵也不知生死。可今日一早，翊王那边派人送了文书来。”

　　那文书被贺习景送了过来。他不假思索，飞速翻开。翊王大军遭此一劫，手上若有筹码，定会与他摊开明谈。皇后若在他军中，便是他最大的筹码。

　　然而一字字扫过那张文书，翊王对皇后之事一字未提，却只是约他往西山别院一会。

　　********************




68.  春芽(5)   道别

　　翊王大帐中的议事, 已持续了整整一日。西山谷一战，让翊王大军折损过半。先锋云老三落入对方手中，老二负了重伤。唯剩云大勇和江羽, 被翊王叫来商议议和之事。

　　江羽一旁听着, 并不多有惊讶。

　　郡主这些时日在军中，与翊王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而这皇家四子素来性子软, 两年前皇位当前, 仅凭臣子们的几句谏言，便将皇位拱手相让。而他也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

　　“军师, 你可有其他看法？”是翊王开口问他。

　　“殿下顾念大局, 江羽全听殿下的意思。”以往在翊王面前，他素来主战。可如今翊王要议和, 也好。凌家兄弟聚在一处，于他许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了。

　　“军师身份不便。明日议和，你便留在军中，看好皇后与贺习章。若孤有什么不测, 军师还留有后手。”

　　他与人一揖：“听凭殿下安排。”

　　当年太子出事后，他领着前方讯兵，回来与翊王与太后禀报。二人方下定了夺嫡的决心。说到底, 他还得谢过这位四皇子殿下的信任。

　　天色落幕的时候，他随其余两员副将从大帐中出来。北风还未停歇, 割在脸上隐隐刺着疼。远处两间小帐顶上，正缓缓飘出白色的暖烟。

　　郡主…她本不属于这里。皇帝没有好好珍惜她，而他早也没了争夺她的资格。仇恨的火焰，烧尽了他心底每一处角落，却独独留下了这一片空地。

　　不知不觉间, 脚步已走到那顶小帐之外。那里头点着两盏暖灯，里头人影窜动，似在忙碌。他掀开厚帘，踏了进去。却见郡主与玉清茴正在用膳。

　　两碗粗简的米粥，一份小菜。她是生在花团锦簇中的人，何时用过这些东西。他自觉亏欠。可对面的人分明见他来了，目光却闪躲起来。

　　玉清茴已起了身，往外头去，“壶里的茶水用完了，清茴与姐姐再去取些热水来。”

　　等人出去，他方缓缓靠了过去，在小桌旁落坐下来。“军营日子清苦，为难了郡主。”

　　“并不。”
　　“看着承羽哥哥变成如此的人，我才更加难受。”

　　“……”她在怨他。他却没时间解释了，深吸了一口气，他方将来意道明，“明日翊王往西山别院与皇帝议和，郡主若不想为质，今日夜里是最后的机会。”

　　“那你呢？”

　　“我？”他迟疑几许，不大明白她的问题。

　　却听她继续问道：“你还要留在这儿么？”

　　“我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是什么？”

　　他不愿答她的话。“郡主不必知道。江羽只望郡主能平安离开这里。子时，江羽会与郡主备好车马，此回切不可再耽误了。”

　　“你还想看着皇帝和翊王兄弟相争，两相残杀。你好报了盛家的大仇，是么？”

　　“……郡主既然知道，何必再问呢？”他最不愿用这副面孔与她相见，而今却终是藏不住了。

　　“江羽的命已经定了。可郡主还有很多机会，早些离开这里，这里的事情，本就与郡主无关。除非…除非郡主还想回去皇帝身边。”

　　“我没有。”

　　“那就好。”他起了身来，往帐外去，“那待到子时，江羽再来寻郡主。”

　　“好。”
　　“承羽哥哥会亲自送我离开么？”

　　“会。”他答得肯定。他的小郡主，他要亲眼看她脱离危险，方才能够安心。

　　玉清茴回来的时候，江羽已经走开了。烛火有些摇曳，星檀正坐在榻上，怔怔发着呆。

　　“姐姐怎么了？”

　　“江羽说，今晚会送我们走。”

　　“姐姐答应了？”

　　“嗯。”星檀这才看向清茴，“两军议和，我不能做翊王的人质，我也不想再见他。”

　　清茴很是清楚，星檀口中的“他”是谁。“那我们去江南。”

　　“清茴，我有些不舒服。能不能帮我请金大夫来一趟。”

　　“可是又发热了？”清茴伸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星檀摇头，“只是有些气喘和小咳。”

　　**

　　午夜的风，吹得愈发烈了些，月色却很是清朗。

　　江羽骑马行在两驾马车旁侧，迎着夜色，护送着星檀一行上了陆。从此往上游渡口去，有三十里路。天明前赶到，他方能将人送上渡船。

　　他行在一侧，不时往车窗中探望。方从军营中出来的时候，里头还有几声小咳，而此下，他的小郡主似是睡熟了。那是他心中仅剩的一方柔软之地，今日终要做最后的道别了。

　　渭水水面上泛着清冷的月光，江南的月光比这儿的暖，如水般地亲切而温柔，江南的人也是。

　　他心中有些怯怯，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喜悦。扬在心头一路，整个人便如新生一般。

　　马车停在渡口的时候，天色依旧晦暗。天明未至，开渡船的人，也还未来。车中又响起几声小咳，他方从马上下来，将车门推开一道儿小缝，看了进去。

　　郡主靠在玉清茴肩头，睡眼惺忪，似将将醒来，他只对她微微颔首。却听她开口道。

　　“承羽哥哥，我们到了？”

　　“还能再睡一会儿。天明的时候，才有渡船。”

　　她将自己撑了起来，寻来他身边，缓缓拉起他的衣袖，“你会送我到哪儿？”

　　“就到这儿了。”

　　“然后呢？”

　　“然后郡主渡了江，对岸挂着江字牌的马车，会送郡主去江南。”

　　“那你呢？”

　　“江羽…还得回去大营。”

　　“为什么？”
　　“两军和谈，翊王若知道了你的身份，与皇帝一样不会放过你的。”

　　他冷笑了声。“不会的。”他原还有话说，见得她眼里泛着的月色，却突然不忍打扰了。“离天明还有一段时日，江羽冒昧，能否再多陪陪郡主。”

　　“好。”星檀挪了挪身子，往马车外去。玉清茴忙与她送来披风，护在肩头。如那时还在皇宫一般，江羽伸出右臂与她作扶，将她送下来了马车。

　　她手中紧着个马奶袋子，并未让他发觉。

　　方才她看过金大夫，金大夫说她小咳未愈，是余热未清，还得多喝一段时日的药汤才好。她却让清茴趁机从金大夫的药箱里，寻得那瓶麻沸露来。

　　拾若疗伤的时候，吃过不少这个。能止疼，还能安眠…

　　承羽哥哥已行去了渭水畔边，小公子的身形颀长，水波之间，乘着月色的袍角不时随风扬起，一如在江南的往昔。

　　星檀碎着脚步靠近过去，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在江南的时候，他身上尝尝都有这一抹药香，琥珀夹着松木，清心怡人。反倒是来了京城，便就再也没有了。

　　“倒春寒，可最冷了。星檀还记得那回开春宴。芍药都开了，又生生被冷雨打了下来。”

　　江羽垂眸过来，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翘起的嘴角边上，笑靥淡淡浮现。

　　原本遥不可及的人，此时看起来，却亲昵了许多。即便在江南的时候，他也不敢妄想，不过是看见她，便会偷偷地心悦。而如今，更是不能了。

　　他笑了笑：“那回有幸，陪郡主去了趟西湖。”

　　她也笑着：“那回祖母也在。承羽哥哥的飞花令行得好，祖母赏了好些百花酒喝。”

　　“郡主非要从我那儿讨一口，酒量浅，不多时便醉了。”

　　“你还说！”
　　“我醉了可有说什么胡话？祖母不肯说，当着那么多人，定丢死人了。”

　　江羽笑着摇头。那年小郡主喝醉了，憨态可爱。话说得不清不楚了，却还念着自己丢了人。他只是头一回见她哭，当着那么多人，只好将她护去了角落。

　　她说她不讨母亲喜欢，还很想念远在京城的阿兄…

　　他说，他可以作她的阿兄。
　　作什么都行，只要她不哭。

　　想起来往事，他忽的有些不能放心：“郡主去到江南，不必再记挂于我。郡主便当，盛承羽早在六年前已经去了。”

　　“知道了么？”他郑重看向她眼里。

　　“嗯。”她瘪着嘴，似受了他的欺负。他对她从来不会如此说话，可今日是必须要说的。

　　不知不觉间，月亮的颜色淡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早春的杜鹃开始啼鸣，岸边渔火亮起来几盏。似在提醒着二人什么。

　　“郡主该走了。去渡口寻吴家的渡船，江羽已帮你打点妥当。”

　　他说完，却见她递上那马奶袋子。“承羽哥哥，我带了些茶来，便当是别离酒吧。”

　　他抿着唇笑了笑。接过来那马奶袋子，却并未打算喝下。方才她在帐子里宣了金大夫，他不放心，便寻金大夫问了问。却见金大夫翻着药箱急着在找什么，说是药箱里的麻沸露不见了。

　　眼前的人瞳色渐渐涣散，他身上的药香看来是起了作用。腰间的香囊和那马奶袋子被他一同扔去了一旁，他将人接过来了怀里。“郡主？”

　　“承羽哥哥，我们还没喝别离酒。”

　　“已经喝过了，郡主。”生而寡忧的人，又怎么知道如何给人下迷药呢？人终是在他怀中昏沉了过去。

　　玉清茴候着马车旁。星檀原与她说了些计划，道是要阻止江羽回翊王大营的。可如今却见得星檀被江羽抱回来了马车上。

　　“江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江羽未曾抬眸，目光不忍从那张小脸上离开，却只淡淡道，“我送你们去渡船。”

　　“……姐姐怎么了？”玉清茴也跟去探了探星檀的额头。

　　“闻了些迷药。过了江，人便会醒了。”

　　“……”玉清茴这才知道，姐姐并未执拗得过江羽。而如今，她也不剩别的选择了。

　　吴家渡船靠着岸边，船上早早扬起了炊烟。渔家烟火，让人忽觉几分亲切。江羽只先将人抱去了船舱，又与她裹上了方在车中用过的小褥。

　　几缕阳光从窗间洒了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影。肌肤柔软的轮廓在光影中，如白玉做的精灵，让他不自觉伸手去碰了碰。

　　然而他无法再亲近些，他沾染过鲜血的双手，触碰到她的每一下，都犹如玷污。

　　玉清茴入来船舱时的脚步，似在提醒着，他该走了。

　　他再多看了一眼，断然起了身，不再回眸。

　　玉清茴与他擦肩而过，见星檀被照料得很好，方忙追了出去。“江公公真的还要回去么？姐姐不希望你这样。”

　　他微微侧眸回来，“好好照顾她。”

　　他说罢，紧着脚步出来了船舱，却见拾若正上了船，见得他那小尼凑了过来问：“恩人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不了。小师姐也要多多保重。”

　　他再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尼。这小尼的鼻唇和小妹极像。只是小妹眉眼细长，性子被惯得娇气。这些，这小尼却并不神似。

　　他垂眸落下，绕过小尼下了船，直跨上马背，自行往来路去了。

　　拾若见那人背影，不知怎的，却觉很是苍凉。回身入了船舱，见得熟睡的星檀，方问了问玉清茴，“恩人他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玉清茴摇头，目光落向熟睡中的星檀：“他的心事，该没有人能猜了。连姐姐都左右不了，何况是我们呢？”

　　拾若这连日来虽在病中，却也大约知道自己的处境。两位愿主姐姐在翊王军中，本是要做质子的，然而此下却被恩人放了。

　　她忙问道，“他若还回去军营，是不是定会被翊王责罚？”

　　却听玉清茴叹着气，“许不止是翊王。还有其他人在等着他。”

　　拾若听得，连忙往船舱外去。玉清茴在身后跟了出来，“小师姐，你去哪儿？”

　　“我得去看看。”她还没报恩。他怎么就要有事了？

　　船夫正收起了船锚，拾若趁着最后的功夫跳下了船去。任由得玉清茴在船尾喊着她的名字，她也没顾上，只回头过去挥了挥手。

　　“玉姐姐，别挂心我。”
　　“再见。”

　　**

　　西山上比山下都要冷些。皇帝一行提前一夜到了别院布防。

　　这小别院在山顶西山寺后。原本该是花木鼎茂，清风怡然的雅致小院儿，因得这一代战乱，隆冬之后，已是杂草丛生。

　　凌烨清晨起来，为了今日之约，已养好了精神。早膳之后，庄姚却又送来了汤药，是治他腰腹间那道伤的。用过了药，方有讯兵回报：翊王一行，已往西山上来了。

　　他让人在小堂中设了茶席，或许很快他便能有皇后的消息了。




69.  春芽(6)   玉霜

　　翊王来时, 已卸了盔甲。

　　不过一年未见，比起以往的文弱，凌烨这位四皇弟面相上却难得多了几分英朗。扰乱国土数月, 如今吃了一场败仗, 便主动要来议和。他虽不耻于此，可对民生而言却是件好事。

　　他不动声色，却早安排了随军的慎国公世子与之好言相向。他的四皇弟不过是由人摆布的玩偶, 今日他要等的, 另有其人。

　　议事过半。翊王先提出交换战俘，用他手中的云老三换回贺习章。又欲以退守西南之约, 换皇家不再追究起义之罪。却只字未提皇后的下落。

　　他定了定心神, 两军相谈，最忌漏了先机。

　　翊王谨慎, 并未想动桌上的茶盏，却让亲随送了马奶袋子来，喝下两口泉水，润着喉咙。

　　他这方开口。“四皇弟还如此提防着朕, 可却如此相信你军中那位军师？怎今日不见他来？”

　　翊王拱手笑了笑，“军师在军中还有要事。此回便不用他了。”

　　“四皇弟方才所提退守西南，朕觉得甚好。只是若想免去一干义军罪责, 还须得将那始作俑者交还给朕，也好让先太子在泉下安息。”

　　“陛下此言, 是什么意思？”

　　见他一脸不知，凌烨只觉几分讽刺，当年还想夺嫡的四荒地，到如今还被一个盛承羽玩弄于鼓掌。他转眸看向一旁慎国公世子，慎国公世子早有准备, 将此前两封兵诏送去了翊王面前。

　　“殿下，先太子之死，并非只因东厂谋逆，而是有人刻意算计。此人筹谋周详，只因是江南盛家余孽。”

　　“……江南盛家？”凌翊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记得盛家那件案子，六年前太子党羽被弹劾贪赃，险些牵连甚广，危及储君。母后当时亦嗅得些许时机。可后来，父皇独拎出来盛家，了结了此案。

　　“你是说，江羽是盛家的人？”可他分明姓江…凌翊很快想了起来回来，新内侍入宫之后，多会认些有权势的老内侍为义父。而当年父皇身边的都领侍江弘，亦是出身江南名门之后。也难怪惺惺相惜。

　　今年夏日，他远在西南，是江羽书信与他，说起皇宫内太后的处境。他素来重母后养育之情，又听江羽道月悠被家族威逼，入宫要侍奉他的皇兄，重修旧日之好…

　　事逢西南匪乱，原不过是一场纷乱。他便加以利用，以山匪为根基，枉称朝廷赋税加重，招兵买马率军北上…

　　他想起皇后的话，“受人蛊惑，为人刀俎”，便就是这个意思…到头来，都是错了。

　　眼前皇帝正冷冷注目于他，慎国公世子也垂眸叹气。他忽觉几分难以自容。“皇兄…”

　　“四皇弟若想好了，便让人带他来这里见朕。”凌烨话中几分冰冷，却很是笃定。

　　门外却忽的想了三声，是他的人来传话，“陛下，江羽求见，人已在别院外。”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带他进来。”

　　不多时，门被兵士们请开，江羽一身灰白衣袍，负手入来了小堂。小堂内暖着炭火，却因得他从外带来的一身寒凉水汽，多了几分冷意。

　　凌烨身后副将们已将欲出剑，却被他挥手下令暂且勿动。

　　翊王方还只是动了心念，如今见人亲自赶来，方已大悟。“果真是你？”

　　江羽却供认不讳，“殿下已知道了江羽的身份，又何必惊讶。”

　　“太子也是你杀的？”翊王拔出佩剑，江羽却一动未动。

　　“是。”复仇的火焰早就吞噬了他，他早已不惧怕什么了。

　　盛家早年得太子庇佑，不过因得他们远在江南，后来才会被当做挡罪的棋子。当年那桩贪赃之案牵连太子，皇帝一纸圣旨，诛伐盛家满门，便是要保全储君。

　　抄家时东厂让他还能苟且偷生。自那时起，他便如一只被世间抛弃的孤魂，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要看着凌家子孙一个个死掉。

　　他缓缓拨开架在面前的剑锋，在桌案前寻得位置，落座了下来。抬手与自己斟了一杯茶，又与对面皇帝茶盏中添满了，“陛下如今，打算如何处置江羽？”

　　凌烨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对面的人，那细长的眉眼中，却剩一番坦然。“若你是朕，会如何处置谋害嫡亲兄嫂的人？”

　　对面的江羽却是笑着的：“自然是杀无赦。还得揉烂了肉身，喂鹰。”

　　“那朕便如你的意思。”

　　“那我盛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又该如何与陛下算？”江羽抿着茶水，问得及其淡然。

　　凌烨心中清明。六年前他虽不在京城，可查得江羽身世之后，他便让大理寺细查了盛家大案始末。当年的两江总督确有些许贪腐之迹，却也是因得牵连党羽，罪不及全家。

　　可皇权素来如此。若换做是他，当年也会如父皇一样，保全储君。

　　他答得妥帖：“待你死了，朕会替你父亲平白贪腐之罪，在你父亲生地起祠堂，每年有皇家香油供奉其中。”

　　“人都没了，祠堂何用？”江羽冷笑着起了身，却走去皇帝身后，与一众副将一字一句道：“皇家的人，全都冠冕堂皇。”

　　“那你想如何？”凌烨只再问道。

　　“叫你们凌家的人，杀人偿命。”

　　嗖嗖几声剑响，副将们的剑已架在了江羽脖颈上。然而很快，副将们脚下却开始踉跄，手中的剑亦难以把持。眼前江羽却冷冷笑了起来。

　　凌烨亦觉视线几分模糊，听得身后刀剑落地的声响，又见得翊王的一干副将纷纷倒地，方明白了什么。

　　慎国公世子文弱之人，此时也已昏睡去了地上。

　　“来人…”凌烨声线已几近虚弱，却忽的想起他那一身冰寒的水汽是什么。这种迷药无色无味，即便混在其他香料中，也不易被察觉。小堂外虽把守森严，此时却遥不可及。

　　却见江羽持着剑，缓缓往他面前靠了过来。

　　衣襟被人提起的时候，他看到那双眉眼中燃着的仇恨。然而身上的伤口裂开的疼，却提醒着的他什么。

　　他问道：“皇后呢？”

　　江羽笑着：“陛下不是与皇后办过大丧了么？”

　　“……”希望再次泯灭了下去。那个回报的讯兵，他亲自问过，若只是皇后一人相似，或许还是人有相似，可玉妃也在，那他便更为确定了。

　　那具焦尸身上不过戴着她的银铃，可他自想起那老尼静安手上，岂不也戴着她的玉镯。那桂月庵手脚不净，若有人取了她的贴身之物，替她死在火海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惠安宫大火，张斯伯寻得的那具男尸，却早已断了右臂。若是有人救了皇后，伤了福康安，最有可能的便是眼前的江羽。

　　可方江羽的话，让他再度绝望。

　　“她没死，是不是？”

　　“陛下忘了，桂月庵大火的时候，皇后病得恍惚。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出来。是你，先弃她于不顾。”

　　“你是怎么知道的？”

　　“郡主的事，江羽又怎会不知道？”

　　是，只有他不曾知道。忿忿从心口涌出，带着腰腹间的疼痛，与那药力对抗。话落之间，江羽身后已多了一人，是藏在暗处的华清，华清手中剑落之间，江羽亦有所察觉。

　　凌烨听得几声剑响，却见华清鲜血淌出。这迷药用得极重，华清该早已受了毒伤。副将李疆亦从地上爬了起来，两声剑落，李疆便在江羽剑侠直直倒了下去。

　　凌烨嗅到了血腥…那味道如北疆的风。从那场大仗中走出来时，他浑身染着的便是这抹这相同的气息。

　　那些残旧的画面印在眼前，却让他更为清醒了几分。身体仿佛恢复了气力，伸手可及之处，是李疆方掉落在地的那把长剑。

　　**

　　拾若赶来西山的时候，北风已经停了。午时艳阳高照，西山四周却似一片慌乱。山顶传来稀疏的刀剑响声，到底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不会骑马。方乘着往军中送物资的牛车，才回到军营，又求了那大叔许久，方才将她带来西山脚下。

　　急着赶路，她胸前那道刀口子还有些疼。在城郊小别院中养病的那段时日，深夜烛火之中，每每惊醒，眼前便总有那双细长的眉眼。

　　“小师姐可好些了？”
　　“可有按时用药？”

　　她很小便没了阿爹阿娘。恩人的年岁及容貌虽都不似她的阿爹和阿娘，她却隐隐觉得，像是很久未见过的亲人。

　　刀剑响声渐渐停歇，拾若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脚下的步子再加紧了些，她记得西山寺是豫州一带的大寺，以前在桂月庵，她也曾听静安师叔偶有提起过。她走了许久，方到了寺后的那间别院。

　　别院已被重兵重重围住，可却不似是翊王的兵士。

　　泛白的红墙外，她寻得了那道颀长的身影。灰白的袍子上全是血痕，俊朗的面容上，却一直挂着一丝笑意。她忙往那边跑去，却被生生拦在了兵墙之外。

　　江羽身上的这些剑伤已足以让他流血而亡。他只是没想到，凌烨中了那西域的迷药，还能持剑与他过上数十招。直到守卫在外的神机军进来救驾，他便知自己气数已尽。

　　原来仇恨是会烧尽的，眼前剩下的，却全是少时的影子。

　　一时，小郡主还在他侧旁，拉着他的袖口，吵着要往稽山顶上去玩儿；一时，又见她捏着块儿桂花糕，笑得清甜送来他面前。

　　凌烨迷药未退，腰腹间的伤口，却已剌开。血渍隐隐淌出。他却认得对面江羽嘴角的笑意，那双细长的眉眼中似倒映出阿檀的影子，如他在梦中的时候一样。

　　江羽手中的剑，已挥去脖颈上。

　　凌烨没顾旁人拦着，箭步冲了过去，“阿檀呢？”

　　对面的人却笑着，“江羽正、正要去见她了。”

　　“……”江羽的血不断涌出，凌烨却只觉背后森冷。

　　身后传来女子的哭喊声，不是阿檀的。他侧眸过去，却见得那小尼，目光灼灼望着他手中的江羽。

　　江羽的目光也看去了那边，是小妹玉霜来接他了。十二岁的小姑娘，笑得灿烂，凑着过来他身边，将他从皇帝手中接了过去，抱在了怀里。

　　“玉霜…”仅剩的气力，只够喊出小妹的名字。

　　小妹没有说话，却抚来他受伤的脖颈。与他相似的眉眼中，缓缓落出两颗晶莹。他很想问她，母亲可好？父亲可好？

　　小妹点了点头，“别怕、别怕。”

　　六年来从未放下的一颗心，如今终于落到了地上。那时他总是希望的小妹，若再长大些便好了…可时光停留在了那一年，再未动过。如今，终于可以继续了…

　　凌烨早退去了一旁，那小尼方冲了过来，抱起江羽，念念着“恩人”二字。而江羽却似认错了人，唤着玉霜。他记得早前大理寺呈上来的盛府名册，盛玉霜正是盛承羽的小妹。

　　“陛下，可要将二人押下？”

　　凌烨摆了摆手，“由他们去。”
　　他几近乏力，“等将江羽送走了，将那小尼带来与朕问话。”




70.  春芽(7）   兄妹

　　天还未亮, 三匹快马领着一队骑兵，从西山上下来赶至翊王大营。又沿着渭水边的马道，寻得江边渡口, 上了渡船。

　　清晨渭水上扬起几分烟波, 凌烨立在船头，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夜里，那小尼已将大火那日始末, 明明白白与他交代了清楚。

　　阿檀果真是被江羽救了下来, 可人分明还活着，却只一心回去江南…

　　可他想见她。很想。

　　渡船停在江岸的时候, 凌烨领着众人再上了马。从渡口往江南的路只有一条, 载着人的马车不比马快，即便迟了一日, 也该能追到。

　　然而一直追到日落，却始终未寻见任何踪迹。

　　连绵二十里山路，终见得间荒废的驿站。副将左仲劝得他稍作修整，他这才想起, 他已经两天一夜未曾入眠。不过一阵小憩，临着深夜，他却又在睡梦中惊醒。唯有让众人打点, 预备继续上路。

　　左仲却前来规劝。“陛下，方末将让人在旁边农家打听, 这两日来，无人见有什么马车路过。皇后娘娘许并未往此路回江南。且此时，军营中还等着陛下回去…”

　　“……”他没作理会。继续翻身上了马。

　　连日来春日季雨，将山路搅得泥泞不堪。枯草泛着新绿，在微弱的灯火下, 若隐若现。黎明的时候，一行人方到了山下的村落。骑兵被左仲派了出去，持着皇后画像，打听下落。

　　然而不多时，骑兵集结回来的时候，却依旧一无所获。

　　左仲再劝着：“陛下不妨另外派人往江南寻人。贺将军还在军中等着。翊王议和之事，还等着陛下回去主持。”

　　清晨的炊烟缓缓从村落上空升起，他看到年少的农家夫妇正往集市上去。那女子小腹微隆，该是有了孕。男子轻搂着女子肩头，目光落在女子身上，一步不离。

　　可惜他不是农家人，亦不是个好夫君。

　　村落尽头的远径，薄雾还未散尽。从渡口往江南，这一路都是必经之路，却没有她的踪影。

　　他猜得几分她的意思，方与候着一旁的左仲道，“回营吧。”

　　**

　　战火将将停歇了两日，豫州往西的青州城里，已然冒出几丝生机。阳光穿透清晨的薄雾，在街巷里投出一道道媚人的光影。

　　星檀身子将将好了些，便被清茴拉着往外走。道是晒晒暖阳，对她身子好。

　　街角上的小摊儿支了开来，幽幽得飘着鲜香。清茴依稀认得那香气，望着星檀道，“是竹笋。”

　　“还有雪菜。”星檀喉间还有些嘶哑，却认得这江南的味道。“是片川儿。不想这青州城里，也有苏杭的小食。”

　　清茴被她拉着往那小摊儿上去，见她面上几分欣意，到底安慰了些。两日前，自从马车中醒来，姐姐面上便没展开过几回。

　　江公公执意回了翊王大营，到底凶多吉少。而不多时，休战的消息传来青州城，却依旧没有他的下落。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她是如此安慰姐姐的，“不定拾若还能将人再劝一劝。”

　　姐姐亦并未说什么，只是这一路双眼偶有乍红，许是有什么感应…清茴亦不敢多想。像江羽那样的人，许早有宿命。而她们还得好好活着。

　　眼前老板娘三十上下的年岁，端上来两碗片川儿，海米熬的鲜汤，炒着雪菜笋丝，莫提多香了。清茴不必劝食，便见星檀已经开动了起来。

　　“去不到江南，不想还能吃到姐姐喜欢的。”

　　星檀方用下一口面，汤汁儿的鲜美全在面里。“老板娘确是好手艺。”

　　清茴也跟着笑了笑，与她一道儿用了几口，方问起她来。“姐姐真的打算与我往北疆去？”

　　“嗯。”星檀抿了抿唇。她也念着祖母，可江南定是回不去的。皇帝会让人去那里寻她。至于北疆，虽是个陌生之地，可她记得，如无意外阿兄年后便会去西凉上任。“正好，陪你去寻沈将军。”

　　清茴只觉十分安心。一路有她陪着，又能见得沈越了。那些困在宫闱中的日子，于她来说，终已是个了断。

　　“待到了北疆，我与姐姐也不分开。”

　　星檀又吃了一口面来，淡淡笑道：“等你嫁了人，再说这话。”

　　北边的春天，比豫州来得晚。马车往北行的小半月里，寒意悄悄躲藏，日日里暖意十足。车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也由枯槁的黄色，慢慢泛起新绿。

　　往西凉城去，遇见的路人也渐渐变了模样。

　　有马队载着胡人舞姬，往酒楼中卖艺揽客，那舞姿妖娆，星檀便是看着那各种手掌姿态，都叫人眼花缭乱。

　　来中原卖羊毛的鞑靼人生得威猛，比汉人要高壮许多，面上的憨厚却透露着那个民族的诚恳。

　　羊肉吃得越来越多，星檀冬日里养不起来的膘也渐渐丰满。脸蛋儿润得起来，往镜子里一看，都不大习惯自己的笨模样。

　　西凉在关内，沈越在关外。隔着一条天山为界限，一边是人情，另一边是风土。

　　四月的西凉，方将将迎来几丝春意。西凉的百姓，便迎来了心上任的父母官儿。

　　星檀与清茴来早了几日，只寻了间小院儿安顿下来。这日见得那官家的马车从西凉大街上过。她念了许久的阿兄，终于回到她身边了。

　　**

　　比之西凉，江南已早早暖和了起来。

　　西南战事平定，杭州城里更多了几分热闹。酒楼的灯笼红火，沿着西湖小街，一路挂去了林隐寺。百花盛开，沿途全是各异的香气。

　　凌烨一经料理好了朝堂琐事，方寻得时机，来了趟江南陆家。

　　华清早往这里打探，却丝毫没有皇后的下落。

　　可他不信，她那么念着祖母，怎么可能不回来。他得亲自来寻她。许是她只是为了躲着他，刻意不让人发现。

　　然而陆亭慈却与他说。“陛下，星檀确并未回来过。老太太如今还在星檀住过的小别院里住着，整整三月了，也未肯出来。”

　　于皇室而言，皇后未归，便不能对外宣称人还活着。凌烨并未告诉过陆亭绥，本想等找回来人，再一并宣称。可不想如今却让老人家一直挂念。

　　“朕想见一见老太太，可否请陆大人通传。”

　　陆亭慈只应声下来，方自行去通传了。不多时候，方重新回来与他让出一条道儿去。“陛下，请跟臣来吧。”

　　穿过廊道儿，那座小别院落在小山脚下。门前绿柳成荫，各色花卉团团簇簇。

　　阿檀便是在这儿长大的。他隐隐看到那个影子，在花丛中摘花，要与他酿百花酒。又见得那抹青竹襦裙，在门边的秋千上轻荡。

　　老太太并未出来迎驾，他却自知其中寒意。为人君，他未能护住皇后；为人夫，他更是让她失望了。

　　老太太是坐在画室里的，三面博古架上堆满了画卷。人不在，她喜欢的东西，老太太却没有忘，只越添越多。

　　见他进来，老人家终与他行了礼。他受之有愧。只将藏在胸前那枚平安扣取了出来，送回老太太手里。“阿檀留下东西不多，老夫人留着这个吧。”

　　老人家颤颤巍巍接了过去，他方与她说了实话。

　　“有人在翊王军中见得了阿檀，那场大火，并未置她于死地。老夫人尚且不必悲伤。朕已派人在寻了。”

　　老人家眼中盈盈，方破涕为笑。那枚平安扣被她紧紧扣在胸前。这才与他再行了大礼。

　　“阿檀的性子我知道，若打定主意的事情，许真是改不了了。”

　　“陛下，老身斗胆求陛下，便放她走吧。”

　　“……”放她走…那他怎么办。回皇城中，作一具被抛弃的傀儡，便是阿檀对他的惩罚了。

　　他脚下踉跄，退却了两步，却无知觉地在画室中张望起来。那书桌上，该是她用过的羊毫，那砚台陈旧，许也是被她磨惯的。

　　他很是贪心，看向老太太。

　　“朕，还想看看她的闺房。可以么？”

　　老太太并未阻止，只带着婢子们退了出去。他方循着画室一侧的小门，进了她的闺房。

　　墙上有她亲手作的纸鸢，妆台上还有她用过的木梳。果木清香萦绕在鼻尖。却似在逼着他与她道别。若真如老太太所盼的，他不再寻她。从今往后，便不再有他的皇后。

　　这屋子里的一切，这里曾住过的人，也注定再与他无关了。

　　他坐去那床榻边，轻轻抚摸着那些被褥。那上头触手升温，而他却似被抽干了的躯壳一般，不能再被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了身。目光贪恋在这屋子里的一桌一椅。分明是要忘记的，却一样也不肯放过了。

　　老太太还恭候在门前，见那颀长的身影从孙女儿的闺房中出来，忙迎着作礼。却听皇帝开口道：“老夫人的意思，朕明白了。”

　　那负手而去的背影，莫名有些凄凉。

　　而她手中的平安扣，似阿檀的魂儿，却已回来她身边了。她的孙女儿还活着，还得好好的。

　　入了夜，杭州城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老太太静坐在画室里，只是翻看着星檀画过花果，嘴角边便能泛起淡淡的笑意。

　　纤云已不知多久没见过老太太笑了，端着茶盏送去的时候，也道了几句好话，“小姐还在便好，老太太也该放了心，好好养养自己的身子。万一小姐哪日要回来看您了呢？”

　　“是、是。”老太太连连应声。她得养得好好的，还得长命百岁，等着阿檀回来。

　　老太太收起来画卷，正要往一侧的小屋安歇。陆亭慈却匆匆从小别院外赶来，寻得老太太，忙是一拜，又送上手中的信件来。

　　“母亲，清煦来信了。您得亲自看看。”

　　见儿子面上的喜色，老太太亦是急切。“可是什么好消息？”

　　陆亭慈这才开了笑妍。“阿檀去了西凉。他们兄妹如今在一处了。”

　　老太太翻开那信件，双眼却被孙儿的字迹染红了眼。

　　“我的阿檀，果还好好的…”




71.  春芽(8)   重遇

　　北疆的四月, 将将春暖花开。
　　太守府后院儿里，也已然春意盈盈。

　　两个妇人正被管家领着，入来了太守府后院儿。见得这满院子的花卉, 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表小姐打理的院子, 还真不一样。”
　　“是呀，这好些花儿都没见过呢。”

　　妇人一姓张，一姓钱, 都是年前西凉城里, 将将开的江淮绣坊的女工。管家李福待人客气，笑着与二人道。

　　“都是年前表小姐让人从将江南捎回来的种子。早春的时候种了下去, 这会儿还是第一回开花。”

　　张氏道, “那可是我们享了头回的眼福了。”

　　钱氏也道：“去年那江南回来的杨梅可也好吃着，托表小姐的福。”

　　话还说着, 房门已被李管家推开了。“二位夫人，表小姐在里头呢。”

　　张氏钱氏道了谢，方寻得进去屋子里。见人在画台前，张氏钱氏也未曾拘谨。笑声顿时扬洒在屋子里, 张氏原本就是活络的性子，原本安静的屋内，顿时热闹起来。

　　“表小姐还在临着绣样儿呢？”

　　张氏话落, 便见那画台前的人儿已起了身。

　　素青的裙衫外，披着件湖绿的羊绒褙子。那肤色本就白皙, 被这一身矜贵的料子一衬，更多了几分精气神儿。那双眉眼生得幽深，一笑之间，却又多了几分亲切。

　　“张夫人是来拿绣样儿的？”

　　“诶。文老板说您这出了新的。上回那批卖得可好了，这不还得劳烦您。”张氏客气着应了上去, 却见那画案上横横斜斜几张画图，有兰草幽径，有山水云波；一旁又摆着几张孩童的小画儿，俏皮的兔儿，威风的小虎。

　　张氏笑得赞不绝口，“这回的丝绣，可得卖得更好了。”

　　表小姐笑得盈盈：“这些都还没画完。文老板要的，已经备好了。我与你拿去。”

　　张氏颔首，却见表小姐转身去了柜子旁，揭开小门，取得里头的小木盒子来。“张夫人拿好。”

　　“好好。”张氏笑着捧了过来，又开口寒暄：“表小姐怎不多来绣坊看看？孙婆婆每日下午与我们煮点心，您可得多来尝尝。”

　　表小姐笑得清甜，露出嘴角边两个笑靥。“明日便去看看。”

　　“表小姐答应了可得来。文老板可等着您呢。”张氏打趣着，却被钱氏拉了拉，方忙一把捂了嘴。二人再说了两句，方与人道了别。

　　出来院子，满园香气扑鼻，花黄草绿，欣然怡人。

　　张氏念念有词，“这文老板和表小姐的事儿，我看着都着急。可文老板不急，表小姐也不急。”

　　“由得他们吧。”钱氏自打方从屋子里出来，脸上便没露过笑意。这文老板是前太守大人的嫡子，这西凉天高皇帝远，从文不易，干脆从了商。这西凉大小的产业，都与文老板有几分关系。

　　去年江淮绣坊新开张，她便带着女儿瑞雪一同来做工了。瑞雪将满十六，正是要议亲的年纪，在绣坊中容貌佼佼。本还盼着能被文老板看上一眼。

　　文家乃西凉大户，她便想着，瑞雪能被文家收下做个妾室也好。谁知却被这太守府里的表小姐全全抢了风头。

　　一旁张氏也不知受了什么收买，又说起那位的好话来，“表小姐这手艺好，人生得也美。若做了咱的老板娘，可是喜事儿。”

　　钱氏却阴阳怪调起来，“好是好，可惜了，年岁也不浅了，还嫁过一回人了。”

　　张氏嘴角的笑意顿时沉了下去，“就你知道，可别多说了。”

　　李管家正迎了过来，将二人领着往外去了。

　　方张氏和钱氏的那番话，却被花园一角的清茴听了个全。丘禾本领着清茴要去见自家小姐的，也一并吃了一口老气。

　　“小姐不过双十有二，又怎么年岁不浅了？总比她好！”

　　清茴亦有几分无奈，微微笑道，“嚼舌妇人，不必一般计较。走吧。”

　　那场战乱已经过去三年，姐姐如今住在太守府上，为了不让人生疑，便以太守陆大人的远房表妹自称。而她也不再姓玉，阿爹与前太守文大人多有几分旧交，便将她托付与文大人为养女。如此，她方以文家女儿的身份，嫁给了沈越为妻。

　　丘禾已推开了屋门，清茴见姐姐正看着画儿，自过去拉起她手来。“多久没走动过了？可别多劳伤了眼睛。”

　　星檀放下来手中画卷，却指了指身后敞开的花窗：“都不必走动，外头的好景都能看到。伤不到的。”

　　祖母让人从江南捎过来的各样的花种子，化雪的时候撒下去的，月末的时候便全开了。花窗外浅浅一片草绿，浮着姿态各异的花，正随着暖风轻轻摆动。

　　“你怎么自个儿来了？”星檀却看了看玉妃身后，“我的皓儿呢？”

　　提起她与沈越的小儿子，清茴嘴角便会不觉扬起，“本是要带他来看你的，今儿一早被文夫人抱过去了，说是带着他去庙里求个玉佛，好保平安。”

　　“那可没法儿了。”星檀几分失意，“改天我再带着桂花糕去看他。”

　　“可别给他吃甜食儿了！”清茴笑着埋怨，“也不必你去看他，将军让人送了信来，营地里送了新马来，让我们过去看看，顺便带皓儿踏踏春。我来与你说一声，明儿一早，马车便来接你。那时不就能看到皓儿了？”

　　“那可好。”北疆的冬日不比京城，也不比江南，冷得很。自打知道她曾小产过，阿兄冬日里便不让她出房门一步。好不容易天暖了，能与清茴出门走走，阿兄总不能再管着了。

　　“那明儿我可等着你的。”

　　四月的清晨，天朗风清。文家的马车出了西凉城，缓缓跨过小段山路，穿过山谷，方到了辽阔的北疆平原。还在城中时，分明已是满眼的绿色，此时却化作一片麦黄，清风缓缓，却是暖暖的，如雪后新阳般润着人的心怀。

　　车夫出身北疆部落，来了草原便是回了家。一路唱起小调儿。

　　车窗早早被撑开了，星檀抱着小人儿，正往车窗外探。皓儿伸出小手，抚摸着窗外的清风，不时回头过来，朝着星檀咧起嘴来。

　　临到了营地，皓儿却一眼便看见那边的马厩，又眨巴着眼睛回看着星檀：“干娘，去看看！”

　　清茴对小人儿拧了拧眉头，“皓儿有多久没见阿爹了？我们先去看看阿爹，可好？”

　　“先看马马，再看阿爹。”

　　清茴想起，自从去年带着小人儿来了几回军营，他看着马儿便喜欢。沈越又抱着人骑了几回马，这次来，便就拉不住了。

　　星檀打起圆场来，“你先去见将军，我带皓儿去看看吧，一会儿便给你们送回大营去。”

　　清茴只好笑了笑，临下车的时候，再亲了亲小人儿。看着星檀牵着小人儿走开了，方由得小兵领着，往帅营里去。

　　将将行到营栏外，却见沈越早早在门前等着了。见得她来，沈越一把迎了过来，便直拉着她往帐子中去。

　　“将军这是怎么了？”清茴几分不明。沈越今日看起来有些紧张，与往日似有不同。

　　“进帐再说。”沈越只简单一句话，直至将人拉进了帐子，方交待道，“你今日便就在此呆着，不好乱走了。待入了夜，我再与你备车，你得带着皓儿回文家。”

　　“到底怎么了？”清茴不解。

　　沈越微微叹了声气。赤鑫进贡来几匹好马，还未来得及往京城送。皓儿喜欢马，他本想让清茴带着儿子来踏踏春，顺道见见妻儿。

　　谁知今日一早，皇帝微服亲临军营，道是来私访边防的。

　　清茴虽被文家认作了女儿，可这副面貌却依旧如一，若被皇帝见到，唯恐问起往事，徒惹些罪名与麻烦上身。许还会牵连到文家与玉老将军。

　　他让自己镇定下来几分，只道：“陛下私访，来了营中。”

　　只几个字，清茴便已明白要害。

　　“那，便都听将军的。我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去了。”

　　沈越安心几分，这方问了起来。“皓儿呢？可跟你一起来了？”

　　“嗯。一来便吵着要去马厩看马，我急着过来，姐姐便先带他过去围场了。”

　　“……你姐姐她去了围场？”

　　清茴颔首：“嗯。怎么了？”

　　“……你在此呆着，我出去看看。”

　　沈越说罢，已疾步往外去。他清早迎了圣驾，将将让人安顿好了御用的帐子，皇帝却对那几匹赤鑫好马起了兴致，此下，也正往围场去了…

　　军营的围场地方大，光是马厩，便分了东西两处。养着的战马数千。

　　沈越的副将程青松，与皇帝引着路，将将行来东边的马厩。当年的俊朗小公子，如今亦在北疆镇守将近四载。肤色晒黑了，眼角也起了几处褶子，却依旧拦不住一身年少的意气。

　　再回北疆，凌烨只觉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这苍茫的草原与碧蓝的天色，似是万年不变，变的许只是他自己罢了。少时只觉天地开阔，而此时，撇开皇城中那些金瓦红墙，是难得的几分自在。

　　只是围场对侧的马厩旁，一抹青绿的身影，却直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女子一身素青的裙衫，趁着碧色的厚褙子，领口的白色绒毛将那侧脸衬得肤色白皙。只远远看着，并看不清楚五官，他心口却莫名一疼，似有滚热的腥甜又在喉间徘徊。

　　随驾微服的江蒙恩察觉得几分异样，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心中亦是惊了一惊。

　　那女子的身形像极了温惠皇后，周身气质，言行举措，也看似不凡。只是女子手中却牵着个三两岁的小人儿，他听华清说过，皇后确还在世，只是一直寻不见。

　　此下若真是寻见了，却早已为人妻母，这让主子情何以堪？

　　见主子面色凝重，江蒙恩自劝了劝，“许只是人有相似吧，陛下。”

　　“嗯。”凌烨目光无法挪开，答得十分敷衍。

　　那女子牵着的小人儿，不过到她膝盖。便就如此片刻的功夫，她已将小人儿抱了起来，似与小人儿指着马厩中的黑色骏马，笑着哄着…

　　他想起那对笑靥，即便是梦中，那张面孔也越来越模糊。可如今，便似就在眼前。若他们的孩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可她若真已另嫁了，他好似也不该再去打扰。

　　程青松正指着不远处西边马厩，“陛下，新来的贡马在那边，请随末将来吧。”

　　他脚下有些沉，目光却仍跟着那边的两人。他到底想去看个究竟，便只在暗处也好。

　　星檀带着小人儿，被招待得客客气气的。这军营她来得不多，旁边的小兵和马倌儿招待周详，多是看在这将军小公子的面子上。

　　赤鑫盛产好马。马倌儿此下正与小公子慢慢说着。

　　“那匹黑色的，名叫塔吉特，是匹赤凤驹。赤鑫最好的马，据说十年生一匹，这回可就送了这么一匹来。那匹纯白色的，名叫白玉，虽没赤凤驹那么珍贵，那可也是战马中的好马。”

　　小人儿方两岁半，可听不懂那么多。星檀笑着多谢着马倌儿，又抱着小人儿往近处凑了凑，那名叫塔吉特的黑马，一身宝血鬃毛，在阳光下，黑中发亮，骨肉纹理健朗不凡。真真是在京城也未曾见过的。

　　另有两个马倌儿正入了栏，与塔吉特喂起水草来。

　　星檀却听小人儿喊着，“干娘，要骑马。”

　　这带娃骑马可是力气活儿，还得请沈将军自己来才行。星檀哄着小人儿，“我们先回去见阿爹，让阿爹带皓儿骑可好。”

　　小人儿起先还摇着头，可见得星檀袖口里变出来的两颗糖山楂，立刻笑了出来。“好。”

　　星檀要带着小人儿往回走了，却听得一声长长的马啼，眼前围栏里的塔吉特蹄下林乱，似是受了惊。喂着水草的几个马倌儿，却似不知所措。

　　塔吉特一时不服，直将几人撞了开来。不时嘶鸣，重重跺着蹄，很是焦躁不安。

　　星檀察觉得危险，将怀中的小人儿又抱紧了些。一旁小兵也忙将二人护住，“这马还不大服管教，还是保护小公子快走吧。”

　　星檀被他们护着，正往马厩中去。却听得身后的马蹄与嘶鸣声愈发激烈了起来。几个马倌喊着话，一人说要牵绳，一人说要卸马鞍。塔吉特的焦躁并没有丝毫缓解。

　　她只管护着怀中的小人儿，往马厩屋檐下躲着。然而将将行至屋檐下，身后一阵狂风。那黑马焦躁难安，正朝着马厩冲了过来。

　　马厩原也只是黄土与茅草堆砌的小屋，那黑马气力大得惊人，不过三两下，便将屋顶都掀了一通。

　　星檀无处可退，只得躲去了搁置水草的木架后，砰的一声，屋顶崩塌。她只顾将小人护在身下，原想用肩背抗起那些瓦片与茅草的，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四周只剩下漆黑的一片。

　　再次见得光亮的时候，眼前是一双泛着猩红的鹰眸。她忽的反应过来什么，可显然已经太迟了。男人的左臂支在她身前，另一手翻开最后一块木板，正朝她伸手过来。

　　“可伤着了？”

　　“……”那声音中沙哑，她也跟着恍惚。

　　多有几人凑来协助，一声声问着，主上可有受伤。她方摇了摇头。光线明朗起来，男人眉间早已拧成一道儿川字，那双鹰眸中似还有些她未曾见过的东西，一时间难以分辨。

　　身下的小人儿哭了起来，她忙去重新抱起了他。“皓儿可还好？伤着哪里了没？”这清茴和沈越的小宝贝，若伤着了，她也心疼。

　　凌烨方已在马厩旁看了片刻，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疑是他的皇后。可此下听得她唤那小娃的名字，他便又想起那木匣子中的那对虎头小鞋。

　　他护不了的东西，她如今该在别人那里寻得了。

　　她的孩子，她另嫁了人…

　　那小娃哭得愈发烈了些，却见她取出帕子来，与小人儿正擦着泪。他方伸出去的手，终是收了回来。脚下也不自觉地退后几步过去，却吩咐江蒙恩道，“去扶着人。”

　　星檀这会儿还屈身在下头，见是江蒙恩来，未多考虑。只扶着人起了身，又将小人儿从里头抱了出来。

　　小人儿终止了哭声，一抽一泣道，“干娘，要、要找阿爹！”

　　“嗯。我们这就回去找阿爹。”四周多是皇帝带来的人，她自不好多留，忙捂着怀中小人儿，快步行了出去。

　　方才的小兵和马倌儿也都凑了过来，一声声问候小公子可有受惊，又有人忙着与她引路。

　　她自也懒得再管身后的人，只跟着小兵往营地里去，她得先将皓儿交还给清茴，再和她商量如何办的好。

　　“陛下，人走了。”

　　江蒙恩劝了劝立着一动不动的主子。却听得主子口中念念着，“干娘…”

　　江蒙恩自猜得几分主子的意思。“诶。那小公子口中喊着干娘，该不是亲生的。”

　　见主子眉间神色终于散开，江蒙恩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方那黑马发狂的时候，主子还远在小半里之外看着那位。见得那边有难，自己都不顾了，直往那落着瓦片的马棚里救人。莫说他，带着身边的几个暗卫都惊了。还好，主子和那位都没事。




72.  春芽(9)   三年

　　沈越正赶去围场到了半路, 却见星檀一身尘土，抱着皓儿回来。来不及顾上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忙迎了上去问着, “顾姑娘, 可遇到什么人了？”

　　自来了西凉，星檀便改了名姓。阿兄干脆与她取了祖母的姓氏，好以表亲之名虚晃耳目。沈越自也早就习惯如此称呼了。

　　星檀将怀中小人儿交去他手里。“不该见的, 都已见了。”

　　“……”沈越听得怔了一怔, 半晌方深长叹了声气。从星檀手中接回来小人儿，又领着人往营地的方向去。

　　“这里有沈越担待着, 营地里备了马车, 顾姑娘不如和清茴一起，先行回城？”

　　星檀摇头：“此事若说得重些, 便是欺君之罪。沈将军一人如何担待？左右都被他看见了，不妨求个名正言顺。于清茴日后和皓儿，日后也会好些。”

　　沈越紧了紧眉头。“这，也是个办法。只是, 沈越不能让你和清茴冒险。”

　　“没有什么险不险的。我和清茴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皇家已与我们办了大丧，如今便就咬紧了，清茴是文家的女儿便是。”星檀边走, 边看了看身旁的沈越。

　　为将帅四载，已让当年的清隽将军, 多了几分老成。面上的忧虑，更是为夫为父的担待。

　　星檀笑了笑，想缓缓他的情绪。“沈将军安心。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却听沈越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

　　马厩里依旧乱做一团。方那匹黑马并未因得人多，便服了管教，还得由马倌儿去请了赤鑫的饲马的人过来, 方能将其制伏。

　　凌烨立在围栏后，冷冷看着。他早已无心看马，不过在等着华清的消息。

　　待那黑马被赤鑫人牵回了围栏，华清便已带着几人回来禀报了。

　　“陛下，我等查得方那小娃，是沈将军与西凉前太守之女文氏之子。至于方才那女眷…”华清抬眸轻扫了眼主子的神色，“如今，是西凉现太守的表妹，姓顾。因与文氏交好，方被沈将军请来军营，与小娃同游的。”

　　“太守表妹…”凌烨负手看向不远处，目光多有几分空洞。他记得清楚，这西凉太守便就是皇后当年心心念念的阿兄。

　　她没回去江南，却是来了北边投靠阿兄。而这三年来，每每沈越与他上奏北疆军情，对此事一字未提，显然亦是替她隐瞒…

　　“她可已婚嫁？”他声音沉着，继续问着华清。

　　“这…时日太短，还未能查到。还请陛下宽限。”

　　“罢了。不必了。”他摆了摆手，方转身往军营中去。他有些害怕知道。

　　江蒙恩自跟了上去，引着主子往营地里回了。

　　**

　　沈越还得招待赤鑫使臣，清茴与皓儿自得来空闲，留在星檀帐子里用膳。午时小人儿吃过了饭，便昏昏欲睡了。清茴哄睡了人，方回来星檀身边，一道儿用着奶茶。

　　“姐姐真不打算回避？”

　　星檀抿着茶水笑了笑，“你还记得那晚在桂月庵的事么？”

　　“那晚凶险得极，自然记得。”

　　“我们潜心为大周祈福，却遭西厂的人放火追杀。错不在我们。此事真要摊开来说，皇帝本也理亏，如今我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清茴这才跟着定了定心，端起茶盏来，在星檀的杯沿上碰了碰，“那便如姐姐说的，咬定不认，便就罢了。”

　　小人儿一觉睡醒，草原上依旧风和日丽。星檀早早替小人儿画了个纸鸢的，便就玉清茴一道儿，带着人出来了。

　　小人儿拉着那纸鸢跑了会儿，便就累了。一骨碌坐在草地上，打起滚来。星檀这才将那纸鸢捡了回来，不过迎着风一扬，稍稍紧着手中的线，那纸鸢便乖乖听话，越飞越高了。

　　清茴抱着小人儿起了身，小人儿直拍手，又吵着，要问星檀要线轴。

　　“皓儿可要拿好了。”星檀笑着与他嘱咐，却也知道，这个年岁的小人儿定是拿不稳的。她自将线轴交去清茴手里，让她带着小人儿玩儿着。

　　抬头之间，纸鸢已飞得高了，荡在风中无拘无束。在北疆的日子，没了皇城中的勾心斗角，与这纸鸢一样自由舒心。

　　一阵阵暖风吹来，鬓角的碎发挠着痒，她方抬手抚了抚，手臂却直撞上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人是从她身后来的。许是晌午救她的时候弄污秽了衣衫，皇帝换了一身武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行到了她身旁。他身后无人跟着，只他一人。

　　早前在清茴面前说得再是轻巧，星檀此时心中依旧紧了一紧，方想起来要与人做礼。

　　“民女还未谢过大人晌午出手相救。”她只秉着十分陌生人的客气。

　　“大人？”听他话中带着些许疑问。她又顺理成章地解释：“沈将军说，您是从京城来的贵客。”她不想认得他，便就作是头一回见罢了。

　　皇帝喉间明显顿了一顿，半晌方接了话去：“不必客气。”

　　本以为他已领会了她的意思，却听他又问道：“顾姑娘这三年有余，过得可还好？”

　　“……”三年有余。上回在承乾宫中见他，她已打定了主意要走，正与还曦一同看着雪人，到如今确已三年有余了。“民女三年前并未见过大人，大人为何如此问？”

　　皇帝半晌没接上话来。

　　风在流转，气息却似戛然而止了。一旁传来小人儿的哭声，打破了这份尴尬，她方忙寻回了清茴身边。

　　方见得皇帝来，清茴也跟着惊了一惊，手中的线轴不觉一紧，那纸鸢的线断了，便在风中旋转着，不知落去了哪里。皓儿望着那风筝生生不见了，这才哭了起来。

　　星檀帮哄着小人儿。

　　凌烨这才见得，眼前抱着小娃儿的人，已微微与他一福。他这才反应过来，沈越的这位夫人文氏是谁…他本还奇怪，沈越怎会替皇后欺瞒于他，看来，原是为了他自己罢了。

　　皇帝目光灼灼，落在清茴面上。清茴被他看得有些张惶。还是星檀的手在身后，与她揉了揉背心儿，方才稳住了情致。

　　却见皇帝微微合身，与姐姐道了句错儿。“是我唐突了姑娘。”方转身走开了。

　　清茴望着那道背影离远了，方长长舒了一口气。怀中的小人儿也自然止了哭声。

　　她这才几分恍然：“这么一见，倒是都摊明白了。如此也好，他若真要问起，我也不怕了。只望他莫迁怒于其他人，能与将军有这三年，我也无憾了。”

　　“莫说丧气话。”星檀拍着她的手背，又见小人儿还嘟着嘴，方笑着哄道，“纸鸢没了，干娘改日再与皓儿画一个。今儿风大，我们先回帐子可好？”

　　小人儿听得有新的纸鸢，顿时拍着肉嘟嘟的小掌，笑了起来。

　　风是暖的，却烈得很。二人护着小人儿回来的时候，已有小兵候着帐子前了。见清茴回来，那小兵上来一拜。

　　“夫人，小的来与将军传话。将军夜里要与赤鑫人设宴，道是不能与夫人和小公子用膳了。”

　　“知道了。你与我也传句话，叫他少饮些酒便好。”

　　“诶。”那小兵虽垂着眸的，却难掩面上的笑意。清茴自也见怪不怪了，拉着星檀往帐子里去。“他不回来也好，我和皓儿正好与姐姐一道儿晚膳。”

　　入了夜，营地里华灯初上。因得大帐内摆宴，星檀帐子里的吃食也跟着好了不少。烤羊肉，羊杂汤，还有特赤鑫进贡来的蜜瓜。

　　小人儿闻得肉香，喜滋滋的，三人正要开动了，帐外却忽有人来。

　　星檀闻声出来，见是江蒙恩一身便服候着门前等着。她很是熟悉，却又得继续持着七分的陌生。

　　江蒙恩未敢将人多做打量，却被主子交代过，不得喊人家作娘娘。此时只好依着主子的意思，来传了话。

　　“沈将军那边，想请顾姑娘和夫人一道儿，往大帐中一同享宴。”

　　“……”星檀不必多问，也知这话并非沈将军传的。江蒙恩亲自来，她自知道这是谁的意思。“我与夫人已在帐子里用了，便有劳您回句话吧。”

　　“这…顾姑娘这是要为难奴才了。”

　　“……”星檀却见江公公一脸苦涩，念起早前在还在宫中的时候，江公公亦待她照拂有佳。想来不过是一场宴罢了，若那位主子不来，她与清茴还能带着小人儿，去看看赤鑫带来的舞姬的。

　　她微微叹了声气：“那您便先回话吧。我与夫人一会儿便到。”

　　“诶。”江蒙恩喜笑颜开，这差事儿总算没黄了。主子这三年念着想着，如今人就在眼前了。可不能再蹉跎了。




73.  春芽(10)   佳偶

　　大帐内烛火鼎盛, 早已响起曲乐钟鼓。

　　皇帝私访大营，别人或许认不得这位主儿，赤鑫族的大王子完颜临却是认得人的。

　　皇帝还是宣王之时, 曾在北疆联盟赤鑫抗辽, 多次踏足赤鑫国土，二人当时便有些交情。如今在大营再见，皇帝又是私服, 并未透露身份。完颜临便与人坐在了一席。

　　再见故人, 凌烨亦想起些许往事，方接过来完颜临送来的酒盏, 却见江蒙恩将人领了进来。

　　许是夜里风大的缘故, 她换上了一身小袄。白日里未曾来得及细看，此刻在烛火下, 他方发觉，比那时在他身旁的时候，她面上却还多了三分红润。

　　那双深眸垂着，只如此从众人目光下走过, 便已引得四周几声哗然。

　　军营之中女眷甚少，只是沈越治军甚严，副将们倒也不敢出言不雅, 只是私下感叹来几声，便已让他难以听得落耳。

　　完颜临家有娇妻, 不敢多看。察觉得身旁的人目光迟凝，只再劝了声酒。“林兄怎不饮了？怎么，是相熟的姑娘？”皇帝此行微服，化名姓林，完颜临便就如此相称。

　　凌烨这才回神过来。相熟的姑娘…三年来梦中相见, 确是相熟，只是如今人家并不肯认得他。

　　“不是。”他答得淡淡，只与完颜临同饮下一杯。

　　星檀与清茴被人领着一同落了座，方发觉这坐席挨着主座上的沈越。而对面坐席间气息发着沉，隐隐便能知道，那边的人身份不同。

　　她只稍稍抬眸打探，便见皇帝与那赤鑫国的使臣正一同饮酒。

　　白日里不愿靠得太近，她不便看他的面色。这下方发觉，这几年过去，他面颊瘦削下去几分，在烛火下，反倒显得轮廓更为深沉。

　　皇帝手中酒盏落下，目色却流转过来。星檀撞上正着，便干脆不打算躲了，只微微垂眸，颔首为礼。对面的人，却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只当是见了，便就如此而已，再无其他。

　　身后却忽有兵士来添酒。星檀这几年养着身子，酒是不沾的。清茴将将生养了小娃儿，酒这东西也是少碰。二人正要推却了，却听那小兵道，“将军问，夫人如何来了。”

　　“……”清茴无话，只看了看那边的沈越，沈越面色沉着，又藏着几分紧张。还是星檀接了话去。

　　“你便与将军回话，是我唤夫人一同来的，正好带着小公子来看看热闹。”

　　小兵应了声“是”，方退了下去。

　　上座的沈越听着那小兵的回话，往星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星檀只端起茶盏，与他一敬。想来沈越还未寻得机会与皇帝解释什么，眼下清茴与皇帝一同在场，该是让他担心了。

　　不多时，帐内起了歌舞。是赤鑫带来的舞姬。舞姬一个个纤腰美臀，肤色白皙，面上却戴着轻纱。那腰间臂膀上的金银首饰，在灯火下华美非常。

　　军中难得欢愉，副将高兴，起身与将军敬酒。凌烨身份未被挑明，自然多了几分闲暇。人影交错之间，只不时往对面席间望去。烛影下，那双笑靥如斯，只是对着那咿咿呀呀举着汤勺的小娃。

　　玉妃和沈越的儿子。他若要计较，玉家与沈越都是欺君之罪。可他无心介怀他们的事，唯独让他失望的，是沈越欺瞒于他皇后的下落，整整三年。

　　歌舞停歇不过片刻，帐外又响起隆隆的鼓声。赤鑫人擅摔跤，宫廷中亦养了许多勇士。将将进来的这两个，便都九尺有余，一身横肉膘蛮，盘步行至正中，便让四周副将肃穆三分。

　　对面的小娃儿却似没见过这个，一声啼哭，直往玉妃怀里钻。凌烨见玉妃抱着小娃儿起了身，往沈越身边送了过去。小娃儿却不要抱，只是呆在父亲身边，哭声便止。

　　玉妃亦在沈越身边落座下来，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目光中自有几分笃定。这让他想起那年，一意孤行往桂月庵中修行的皇后。

　　很快，玉妃的目光又放回了小娃身上，喂了那小娃一口汤饭，又抬眸看向沈越，神色中几分羞怯。一家三口，俨然其乐融融，戳着他心口上的旧伤，又在淌着血。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席间被留下的那个人。却见她已缓缓起了身，似要走了。他也一把撂了手中的酒盏，起身寻了出去。

　　完颜临就这么被撇在一旁，只好独自喝了杯闷酒。方那女子进来，这位大周的皇帝的目光便未曾挪开过。

　　他此行来上贡战马，原本还筹谋着另一桩买卖，这回看来，该是要被将军夫人这好姐妹搅黄了。

　　大帐外有些凉。虽是入了春，这北疆的冷风依旧不客气，每每早晚便往人衣襟里钻。

　　星檀将手拢进袖子里，却刻意在帐外等了等。

　　皇帝从帐中出来的时候，并未带其他人。她侧身回去，看了看人，方轻轻一福，“大人。”

　　他没答话，心中却飘过一丝窃喜，她似在等着他。

　　她忙躲开了他目光里的求证，“等这阵北风过去，民女才好回去帐子。”

　　“我送送你。”

　　他话中不假思索，她也并不意外。见他绕去了风来的一侧，与她挡了挡，她方才跟了上去。

　　“怎先走了？不等等沈夫人？”

　　听他寻着话来说，她方顺水推舟。“夫人与将军自今年春节后便未相见过了，他们一家人团聚，我便不打扰了。”她说着，只看着脚下的干泥小路。

　　“说起沈将军与夫人，能走到今日却是不易。沈将军自幼钦慕夫人，却因一直征战在外，误了婚事。三年前，二人方重逢在一起，开花结果。大人说，这可是好事多磨么？”

　　“……”

　　身旁的人虽是无话，她却知他该听明了。只走了几步的功夫，方听他回了声，“是。”

　　她余光扫了扫他的面色，没了烛火，却什么也看不清。她便也懒得顾着他的喜好了。“沈将军和夫人，日后得好好的。方不枉夫人吃过的委屈。”

　　她话中明了，清茴受过的那些委屈，都是皇家给的。如今人月两团圆，为人君王的，也没有再打搅的必要了。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她方听得他问，“那顾姑娘自己呢？可已觅得佳偶？”

　　这回轮到她沉了声，半晌儿，她方扬起半张面在微弱的火光里，“算是吧。”

　　她是狠了心的。
　　方在席间被对面的目光盯得难受，便打算与他撇清了，说明了。正好他问起，她便就寻了个幌子。

　　身为帝王，总该知道知难而退的道理，不然堂堂大周的皇帝，颜面也要不好安置的。

　　“那，也好…”他话里含糊不清，似藏着什么东西在喉间。

　　脚下不知不觉已到了帐前，她方与人做了别礼。“多谢大人送民女回来。就此别过了。”

　　凌烨见人转身进去，亦未做多停留。女子名节事大，人已经与他说了，另结了佳偶，他便该与她断了干系。

　　三年前那场离别，终一别终生。如今后悔已是惘然，是他辜负在先…

　　三两步间，他喉间已泛起腥甜。这三年每每念及她，便总是同样的味道。此下情形，他无法回去大帐，唯有走回了自己的帐子。

　　江蒙恩方见主子出去，自知主子是去寻皇后的，便未跟着。只寻着回来这处寝帐外候着。却见主子行回来时，正扶着胸口。江蒙恩心觉不好，慌忙迎了过去扶人。

　　“陛下可还好？”
　　“可要宣李太医？”

　　“不必。”

　　江蒙恩在心中叹了声气儿，看来方才送人回帐，主子并未如意。主子这些年每每情动，心绞便会发作。待将人扶了进去躺下了，江蒙恩依旧不放心，只寻了太医李旭过来请脉。

　　**

　　次晨一早，清风和煦。

　　星檀将将起身，用了粗粗几口早膳，便有小兵来传话。“将军今日要与赤鑫使臣一同选马，将军夫人带着小公子也一同往，便让小的来请顾姑娘。”

　　星檀谢过了人，方转身回帐子打点了。清茴原是武将家的女儿，每每来军营，都要骑马松散松散筋骨。正好，也让沈将军能多陪陪小人儿。

　　她自换了一身骑服，方便行动。又得由得两个兵士领路，方再来了趟围场。

　　那日被黑马撞垮的马厩还未修好，泥土与木梁堆砌在一起，将将被整理了一番。今日黑马却早早被牵了出去，不在围栏里。

　　星檀寻了片刻，方见得围场边上，皇帝亦是一身骑装，正拍着那黑马的鬃毛，与那赤鑫的使臣说着话。

　　她昨日将话说得重，便是打算断了纠葛。今日见他一身气度，精神满满，许是已经想得清楚了。她自想着，这样便好。

　　转眸却见清茴与小人儿在另一侧，她才寻了过去，从清茴手里接过皓儿来，“干娘今日还没抱抱呢！”

　　皓儿长开一双小短手，直往她怀里扑来。小娃儿笑声清澈，远远传去了皇帝耳中。

　　不必听得那小娃儿的笑声，凌烨也已察觉得她来了。那身骑装英武，贴合着她的身形，又多有几分柔美窈窕。却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模样。

　　可昨日她既已说清了，他也不想枉作纠缠。只装作不见，又与完颜临品起眼前的汗血宝马来。

　　说起马经，完颜临游刃有余，多有些余地用来察言观色。

　　皇帝方才几番眼色，看似不想在意，却总时不时飘了过去。而那边的女子，好是好看，可惜柔美有余英朗不足，他自觉比起自家的小妹，定是不及。

　　多年前宣王往赤鑫拜访，那时他还是亲王之子，与伯父为臣。赤鑫乃边陲小部落，亦被辽族欺凌，便想与大周永结秦晋之好。

　　阿布当时便与宣王说了亲，想将小妹许配，当是和亲结盟。然而却被宣王一口回绝。伯父三年前过世，阿布接过了皇位，他如今也已是堂堂赤鑫的大王子，而小妹身为公主却一根心思，到如今依旧未嫁。

　　他此回来，又听闻皇后已过世三年，而皇帝仍未再娶，便想着再撮合撮合此事。可眼下，皇帝却似对那姓顾的女子多有余情。

　　完颜临远远观望着那边，边继续与皇帝周旋。却见那边沈将军一来，将军夫人便将小娃儿交给了将军，自己翻身上了马。又邀着那女子一同骑马。他方喊来身后的赤鑫马倌，“与顾姑娘将白玉送过去。”

　　待马倌牵马过去了，皇帝方问起来，“完颜兄好兴致，与顾姑娘挑了匹好马。”

　　“白玉在我们赤鑫可是被叫作美人儿的。”他试探着几分，看着皇帝笑道，“只觉甚是相配。”

　　皇帝只往那处看了一眼，便已顾左右而言他。

　　星檀得来那叫白玉的马，方与那边的使臣颔首为谢。左右今日只是选马试马，便不必多有顾虑。清茴还在等着，她只翻身上马，追着清茴的方向去了。

　　她骑术只是将将过关，并不算太精益。清茴便不同了，生在将门，身法与骑术都有几分天赋。

　　不多时，一人一马便就骑远了。她自安安分分，骑在后头，待清茴先过把瘾，便该要回来找她的。

　　可身下的白玉却忽有些不安稳起来。起初只是蹬着后腿，而后前蹄也开始歪斜，她拉了拉缰绳，无济于事。可眼下马速虽不快，却也是难以下马的。

　　颠簸之间，她唯想起马术老师教过的办法，紧紧抱起马脖子，俯身贴在马背上。然而眼前却是慌乱的一片，白玉似受了什么惊吓，正拼命疾驰。

　　一时还是枯槁的草黄色，再一瞬，便见得的枯枝干一晃而过。耳边除了风声，还有枝叶断了的声响。她手上几分火辣辣的疼，风中飘起几丝腥甜。

　　不知白玉带她去了哪里，只最后的听得一声重响，眼前终只剩漆黑的一片。

　　清茴在马上疾驰，只觉爽快。直至骑到树林弯角，方调转马头，回去寻星檀。

　　早两回与星檀来围场，她们也是如此一前一后骑马，星檀总会在后头慢慢骑，等着她过足了瘾，便回去找她。

　　然而今日，清茴寻得一路，都未见得人影，连同那匹白马也不见了踪迹。骑马不比其他，若遇了些险难，是要伤筋动骨的。或是迷途入了树林，她想起，她身上也未带多少干粮和水…

　　清茴着急之余，却逼着自己镇定了下来。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快马回去寻沈越，让沈越派多些人一同去找。

　　清茴回来的时候，沈越正与皇帝和那赤鑫使臣说着什么。她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话已脱口而出。

　　“将军，将军可否派兵士们出去寻人。那白马是新马，不知驯服得如何，我担心她摔着了，会出什么事…”

　　沈越见人慌张，忙伸手扶着，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白马？谁要摔着了？你慢慢说。”

　　“姐姐。”清茴方一路疾驰，气息还有些喘急。“方我骑马去了前头，与往常一样的，可转背回来寻她，便不见人了。”

　　“你先别急。”沈越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会骑马的，许只是误入了旁边的小树林。我这便派人去。”

　　沈越话落，正回身去寻副将。身旁却已少了一人。皇帝已翻身上了那黑马，一字未说，便往清茴回来的方向追了出去。




74.  春芽(11)   旧疾

　　**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星檀醒来的时候，本能地伸手去挡了挡。可一动，右手臂上被那些枯枝划破的口子便刺着疼。然而很快, 手便被人捉了回去。

　　“别动。”

　　方才还恍惚的视线, 此刻才渐渐清晰起来。皇帝正在往她伤口上撒着什么白色的药粉。眼见得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方也惊了一惊。

　　可药粉所及之处，冰凉清爽, 灼疼顿时缓解下来。见他寻得块纱布来与她包扎了, 她方开口问他，“大人怎么在这儿？”

　　皇帝手中的动作忽地顿了一顿, 似他自己也有些迟疑。“沈将军已派人来寻你, 我不过顺道遇见。”

　　听他说话之间，星檀已经查看了番自己的处境。

　　她身在一处小山坡下, 四周是枯槁干燥的树林，灰尘在几束阳光下洋洋洒洒，缓缓飘在空中。不远处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循着声响看去, 方见白玉倒在不远处的，已经力竭。

　　方才白玉狂跑得太快，她的记忆仿佛缺失了一段, 此下方才依稀能分辨得出，白玉该是带她闯入了小树林, 而后又落入这山坡下。

　　而他只是顺道？未免也太巧了些。

　　自知他话里不实，她也未多计较，虽是滚下来山坡，可身下多有枯草树枝做垫，除了手臂上的割伤, 其余并无大恙。她尝试撑着身子起来。皇帝见状，似几分慌乱，忙伸手来扶。

　　倚着他的气力起了身，她方觉脚踝上跟着一阵生疼，齿尖只是轻轻“嘶”了一声，他扶着她的力道便是一紧。

　　他没出声，看着她的眸色中却有些紧张。

　　“摔下来时擦伤的，不碍事。”她只好解释。

　　“坐下。”皇帝话中几近命令的口气，手掌中气力也紧着，她只得依着他，重新被他扶着坐了下来。脚踝上的衣物被掀开的时候，是一片擦伤的血痕。

　　皇帝从一旁取出方用过药包与纱布，继续与她清理起来。他额上隐隐泛着细汗，持着药瓶的手也有些发抖。

　　她只好抬手去扶了扶：“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他草草三个字，装作无事，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他本也不该来的，只是听闻她出事，几近出于本能。只是见得她身上的血痕，心口的疼便已难以遏制。桂月庵那场大火，仿佛再次烧来了他心里。自那之后，他身上的病痛，亦不必她少了。

　　待那些血痕清洗了干净，他方注意到她脚踝边上的一道儿疤痕。若他记得没错，原本那里是带着那只银铃的。他不知道的是，原来银铃是起着遮挡疤痕的作用…

　　“这里，是怎么回事？”他指尖缓缓划过那道疤痕，抬眸问她，却被她将脚从他手中抽了回去。

　　“儿时被小兽咬的，很久了。”

　　“……”儿时、小兽。

　　遥远的记忆袭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还曦的百日宴上，他第一回见阿遥，也曾听她提过小兽。

　　那时的女娃儿身形虽小，却独自一人晃荡在秋千上。她好似早就看到他了，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将将从父皇那儿回来，听了些许训斥的话。自然不怎么想开口。

　　她再问：“为什么不说话？”

　　女娃儿的脚白皙清秀，他不自觉便将目光挪了过去。她脚踝却缠着的白色崩布，该是刚伤过不久。他反问她，“你怎还敢玩儿秋千？”

　　女娃儿满不在意自己的伤，“你怎和嬷嬷们一样？啰嗦！”

　　“……”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啰嗦。

　　“我知道你是谁。”秋千荡起去了更高处，女娃儿迎着风，大声地喊他，“三皇子殿下，原来你是会说话的。为什么当着我爹爹和其他大人，你不说呀？”

　　“不想说。”他冷冷的。

　　秋千缓缓停了下来，女娃儿一跃跳下，一瘸一拐地凑来他眼前，“殿下说话明明是好听的，定是心情不好。下回我要去皇后娘娘宫里送好吃的，若遇着殿下，殿下可别不理我！”

　　“……”女娃儿清澈的眼眸里倒影着两弯月牙儿，将深沉的夜色染出一片明媚来。他问，“你脚上是怎么伤的？”

　　女娃儿嘟了嘟嘴，“与母亲去城外礼佛，被黄鼠狼咬了一口。真气人。可母亲和嬷嬷们都说，那黄鼠狼是什么大仙，还骂不得。”

　　那些的情形犹在眼前，他只是有些恍惚了。那日秋千上的女娃到底是谁？

　　“是什么小兽？”他继续追问。

　　“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久了清茴该要担心。”她没答他的话，却又要起身了，他只好去扶着。见她一瘸一拐起来，忙将人拉了拉，“这山坡难上，我背你。”

　　“不用。”

　　他没理会她的话，只握着她的手腕儿绕过了自己肩头。人不重，原来虽看着丰润了些，却也没养得多好。他有些心疼，寻着一旁的树藤往上攀爬。习武的缘故，这些于他还算简单。

　　只是临到了山坡上，她又说要下来。他没让，将人掂了掂，便直往树林外去。

　　方他来时，依着草地上林乱的马蹄印找来了这片树林，被那白马冲撞过的草丛，留下一片慌乱的痕迹。寻来这里并不太难。此时只需依着那些痕迹返回便好。

　　星檀本不该由得他的，可却拧不过男人的气力。

　　她磕在他一侧肩头上，男人脖颈下的热气混着熟悉果木熏香在耳边晃荡。自从京城出来，她便没再用过这一味香了，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

　　却听他又寻起方才的话头来，“是…黄鼠狼？”

　　她脚踝上的那道伤疤，是在宝相寺外被黄鼠狼咬的。她在门后见得那小兽，便起了玩儿心。正去追赶着玩儿，那小兽许是被逼急了，便转身回来对她龇出了兽牙。

　　母亲虽护在了她身前，却依旧没拦住那小兽狠狠给了她一口，而后方才仓皇而逃。她带着伤去了还曦的百日宴，便在宴上第一回见得了三皇子殿下。

　　小殿下拧着眉头，紧紧抿着唇，不爱说话。那双眼睛却从那时起便有些像先帝的阴执了。

　　只是这么久的往事儿，若不提起，早该忘了。她后来去了江南，他后来也有了月悠不是么？

　　正还想着，他却又追问起来。“你同母亲去城外礼佛，被黄大仙咬的？”

　　“……不是。”她冷冷回了话。她已不是陆星檀了，怎么能认了以前的事？

　　凌烨心中一凛。若不是她，莫非陆月悠也曾被那小兽咬过不成。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姐妹二人身上，也未免太过巧合。

　　树林中的动静忽的大了起来，是兵士们寻人的声响。不知不觉，星檀已被他背回了树林边上，见得有人凑来，她忙拍了拍他的肩头。

　　“放我下来。”

　　“你脚上还有伤，如何回去？”他问。罢了，又不容她分说，寻得那匹黑马，先将她从背上放下，又转回来，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背。

　　兵士们赶来，见得她完好，方算完成了将军交代的任务。

　　“顾姑娘平安便好，我们先回去与将军报信。”几人结伴骑马走开，也有人跟在黑马后头，护着他们二人回去。

　　星檀骑在马上，皇帝行在马下，大周天子与她牵马，还是头一回，反正天高皇帝远，她也当不知道他的身份，不必有多在意。

　　回到围场的时候，清茴已得了消息，在外等着了。见得她，清茴迎了过来，面上惊慌未定，“可是那白马发了狂？你可有伤着哪里？”

　　“擦破了些许皮，不碍事。”

　　“不能大意，回到营地，定得让军医来看看。”

　　皇帝却接了话去，“不劳夫人，我送她回营。”

　　“……”星檀望着清茴，清茴却也无力反驳。她也是戴罪之身，不敢惹这位主子不高兴。

　　清茴道：“就…不到一里路，很快便到了。我一会儿来看你。”

　　清茴话还没落，她身下的马便又被他牵着往营地走了。这黑马原本还是一副焦躁的性子，也不知怎的，今日在他手中却格外地听话。

　　“大人不必如此。民女受伤是因那白马发狂，并不是大人的过错。”她试着提点。她如今也是有佳偶的人了，他怎还能如此阴魂不散？

　　“姑娘似我一位故人，我自当上心几分。”

　　“大人的故人多，民女不敢当。”他那位故人，不是幺妹么？人还在宫里，她走了三年，也该扶持扶持其他姐妹了。

　　“我也只护着姑娘平安到帐子，往后便不在扰着姑娘。”

　　“好。”听他这么说，她便放心了。

　　马行到帐子门外，皇帝将缰绳拴好，方过来扶她下马。她原也只打算做做样子，却因左腿上的伤，只能倚着他的气力方能下了马。

　　清茴跟了过来，将她接了过去。方与人福了一福，“多谢大人。”而后将她扶进了帐子。

　　外头传来一声马鸣，蹄声也越来越远。

　　清茴方端着淡茶过来，送到她手里，“你们…说开了？”

　　“有何好说开的？不识便是不识了，何必再招惹一遍。”

　　“说得也是。那皇城森冷，不怎么养人。姐姐在北疆，我们还能有个照应。”

　　星檀抿了抿唇，笑道，“是呀。”

　　正说话间，帐外却来了人，“顾姑娘，老臣来与您来看看伤势。”

　　星檀不记得这声音，只听得这称呼奇怪，方依稀估摸出来，是随皇帝出行的太医。清茴已迎了出去，问了两声，便将人领了进来。

　　那人进来与她恭身一拜，星檀方认得出来是太医院的院首大人，李旭。岁月留痕，比起三年前，李旭鬓角多了几丝银发。

　　“方听闻姑娘身上着了些新伤，可否让老臣看看？”

　　星檀也没推阻。身上几道口子还有些疼，若还混着泥沙便不好了。

　　李太医忙忙碌碌，让人打水来清洗了伤口，又重新与她上药包扎。临着要走，又留下了一个白瓷药瓶。

　　“姑娘这伤，得勤换洗。这药是上好的金疮药，姑娘留用便是。还望姑娘不嫌老臣以往照顾不周。”

　　“……”星檀一时没多明白李旭话中的意思。只等清茴将人送了出去，帐子里空空无人，她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孩子。

　　宁捷叛逃援兵被斩，宁家满门落马，长孙谦剥去官职，发配边野。这些事情，她只是后来耳闻。她留在邢姑姑手上的那个檀木匣子，也该是完成使命了。

　　后来想起，她也知是自己无福，当时那副身子留不住那个小生命。可如今听李旭如此说，该是当年皇帝知道后，曾对太医院有所责罚。

　　“姐姐？”清茴回来，见人似在深思。直去抚了抚她的手背。“在想什么？”

　　“没什么。”再怎么样，也都是过往的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方问起清茴，“沈将军可与他说过你们的事了？”

　　清茴摇头，“将军本打算昨夜里去。可听江公公说，昨夜陛下旧疾发作，请了太医。便就未去打扰。”

　　“旧疾？”她不曾记得他有过什么旧疾的。可今日人不是还好好的么？

　　清茴颔首，“江公公不肯多透露，只叫将军等陛下传唤便是。”




75.  春芽(12)   我们

　　星檀受伤不便, 午后便在帐中歇下了。只等得快到傍晚的时候，小人儿来找她，吵着要干娘带他玩儿。

　　星檀与清茴商量着, 要往军营西边的小山头去。今日天气好, 那边很快便能看到夕阳，草原落日，星月之交, 小人儿该会喜欢。

　　原本过去路途不远, 可星檀腿上还有伤，虽是不重可也不能多动。清茴便让人备了马车。

　　二人牵着皓儿, 行来营地门前之时, 却见那马车旁，除了车夫还另有一人候着。

　　那人身形健朗, 腰间配刀，面相平庸不易让人注目，只一双眸中炯炯有神，却也不易让人察觉。星檀只有几分印象, 这人她在养心殿中见过，该是东厂的人。

　　走近了，那人却来与她一拜：“华清见过顾姑娘。姑娘若要出行, 华清护送姑娘。”

　　星檀与清茴相视一眼，自都心中有数, 是皇帝让人来的。

　　这恩惠她自问受不起，方向将人支开回去：“我与夫人只是去一趟西面的小山，不必劳烦华侍卫了。”

　　华清却又是一拜，“姑娘与夫人只管出行便是。不必理会华清。”

　　东厂人只听皇命，星檀是知道的。她即便不愿, 恐也甩不掉了。只好当作无人在旁，与清茴一道儿上了马车。

　　这西面的小山极缓，只是驾车，便能上到山顶。脚下是枯黄草皮，而远处的夕阳，已淡淡浮在天边的绯色晚霞之中了。西凉城中的景色不比这草原上，小人儿第一回见，在清茴怀里笑得欢。

　　那饲马的围场也正在脚下，便总能听到一声声马鸣。

　　华侍卫却远远跟着二人身后，不声也不响的，若不是星檀偶有扫见，便该觉得没有这个人了。

　　此下，星檀却远远望见围场中，赤鑫的马倌正被大周的兵士们推攘，似有些争端。

　　“你来看看，那是怎么回事？”她拉了拉清茴。

　　清茴却是知道怎么回事儿的：“下午在将军帐子里的时候，便听他下了令，说是赤鑫此回进贡的战马都是劣马，大周一律不用。”

　　“可昨日那位还和赤鑫使臣有说有笑呢？”星檀只觉，皇帝这脸也变得未免太快了些。

　　清茴弯身给小人儿理了理衣襟：“这三日因那些赤鑫的马出了两回事儿了，到底不让人放心。将军也是奉皇命办事，上头那位是怎么想的，便不知道了。”

　　“说都是劣马也太过了些。”星檀只是感叹着，那白马癫狂许是饲喂不当，而那黑马性子虽是焦躁了些，可若假以时日驯服了，确是中原难以寻得的好马。就如此送回去，未免有些可惜。

　　二人回来营地的时候，夜色已经落了幕。

　　清茴带着小人儿，先路过沈越的帐子，本打算带皓儿进去与沈越一同用膳的。却见得那赤鑫的使臣被江蒙恩从帐中领了出来。

　　使臣一脸不悦，口中仍与江蒙恩念念着，“我赤鑫的都是好马，是他凌烨不识好歹。”

　　江蒙恩听得人直呼主子名讳，面上怔了一怔，却只好赔笑：“大王子，马是好是坏，我家主子心里清楚。至于是为了什么退了赤鑫的贡马，大王子也该心里清楚，不是么？”

　　“……”完颜临顿时语结。
　　“好。他如此作为，以后可莫求我们赤鑫的好马。”

　　这其中哑谜，星檀听不太明。却见那使臣回眸过来时，正见得自己，口中狠狠啐了一口，方自顾自走开了。

　　江蒙恩也已见得她与清茴，忙来一揖，笑道，“主子退了赤鑫的马，惹得赤鑫大王子不高兴了。姑娘和夫人若是来寻将军的，主子还在里头与将军说话呢。”

　　星檀与人颔首，她无意打扰，正打算带着皓儿走开了。却是清茴紧张起来，捉着江蒙恩问起。

　　“陛…大人可有为难将军？”

　　江蒙恩摇头笑道，“夫人不必如此紧张。”

　　清茴已将小人儿送来星檀手上，自己却要往帐子里去，“我得陪着将军。”

　　星檀知道，清茴是怕皇帝问罪沈越，以沈越的性子，不定便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了。她唯有牵起皓儿，再与清茴定了定心，“那日我曾试着问过的，他也并不似那么介怀着。你不必太担心了，进去了，和将军好好说。”

　　江蒙恩听得二人的口气，方道出件事儿来。

　　“姑娘与夫人可还记得徐嫔和安嫔？”

　　“早前宫中替…替皇后娘娘办过大丧后，主子便准了她们出宫了。赏了些银两珠宝，封了县主的称号，留在家中也好，另外嫁人也好，自与皇家无由了。”

　　“若…若玉妃娘娘还在宫中，想来该与她们一样，主子该是无心计较这些的。”

　　清茴听得，这才有了几分底气。星檀也替她放心些，“你进去吧，我带皓儿回帐用晚膳去。”

　　待人入了帐，星檀方牵着小人儿往回走。江蒙恩却去了侧前方领路。“姑娘脚上还有伤吧？慢些。”

　　“……您不必送了。”星檀又看了看还吊着尾巴后的华侍卫，“那位大人您也领走吧。这军营是沈将军的地方，出不了什么事儿。”

　　江蒙恩却恭敬道，“这是主子吩咐过的，奴才可不敢疏忽了。”

　　星檀无法，只得由着他们。只临行到自己帐前，江蒙恩方又是一拜，“姑娘…可还与主子介怀着？”

　　“您若是想替他说好话，大可不必了。”星檀打断了江蒙恩的话，方牵着小人儿往里去。“您便请回吧。”

　　“……诶。”江蒙恩答得不爽不快，星檀也未多做停留，牵着小人儿入了帐，又叫外头的兵士传了饭菜。

　　小人儿吃饭乖巧，不用喂，自己拿着小勺，便一口接着一口将自己喂饱了。星檀逗着又玩儿一会儿，小人儿食困，洗漱过后，不必多哄便已恹恹欲睡。

　　星檀与他盥洗罢了，又捂好了被褥，方想起清茴还未回来。她这才细想着，徐嫔与安嫔虽被皇帝特赦，可也是因得在宫中安分。

　　可清茴护她离宫，又合着沈越替她隐瞒行踪。后来与沈越成亲，也是在皇家知晓之外，若说是搏了皇家颜面，也不无不可。

　　如此想着，她却有些担心了。

　　寻来沈越帐前的时候，外头看守的小兵，都已被屏退了去。她凑着门边，却听得里头皇帝正与二人回话。

　　“朕此回来本想调任你沈越回京，禁卫军中统帅空缺，本该由你上任。既你夫妇二人犯下知情不报之罪，便就让你在北疆再留守三年。此后职务再做打算。你觉得可算公道？”

　　“陛下已是恩典了。”

　　星檀听得沈越声音里几分颤动，终也放下心来。皇帝并未计较清茴另嫁之事，算是默许了二人的婚事。

　　他们夫妇都在北疆也好，她与清茴还能继续有个照应。比起京城里的人事繁杂，北疆民风淳朴，各色的外族相处和平，皓儿在这儿长大，性子该能养得自得天福，还是好事儿。

　　正想得出神，帐帘却被人一把先开了。星檀还未反应得及，便见皇帝从里行了出来。撞上她的视线，那人眉间一拧。她却慌了神，偷听不雅，被人撞见，着实羞愧。还是被他撞见…

　　她不觉自己脚下后退，忽的绊到了什么，身子跟着不稳，直要往后倒去。皇帝面上闪过一丝惊慌，伸手来卷住她的腰身，稳稳将她扶住。

　　星檀将将站稳，却见那双鹰眸里几丝责怪的意思。挣脱了他的掌心，便忙垂眸落地，与人福礼。

　　“民女见清茴她来了许久也不见回来，小娃儿都睡着了。民女担心姐妹，方过来看看。并非有意偷听。”

　　却听他喉间一丝嘲讽的笑意，“听到了也好，可都如了顾姑娘的意思？”

　　“……”她那日特地在他面前提过此事，如今听他如此处置，亦无话可说。可在此之前，却也是他那一道皇权碍在他们夫妇之间。

　　“将军与夫人原就两情相悦，是有人强人所难在先。”

　　“……”他话语中一噎，方叹气道，“你身上的伤都好了？此处风大，杵着做什么？回吧。”

　　想着清茴与沈将军该要庆祝一番，她自也不便进去打搅了。她方要与人做别礼，却被他一把扶了起来。“伤还没好，我送你回去。”

　　“……”左右只是一小段路，她自无声走去了前头。皇帝很快跟了上来，方在她旁解释道：

　　“我年少征战在外，不知他们在京中的事情。当年你那好姐妹入宫的时候，沈越又还在北疆处理战后之事。若我早知道，定不会夺人所爱。”

　　“嗯。那大人倒是一点儿错都没有了。”

　　她没好口气。以皇帝以往的脾性，该早与她置气了。可那人今日却沉了声儿。直至行到她帐子前，他方没头没尾地接了她方才的话去。

　　“是有错，姑娘看来一直记着？”

　　帐中灯火还亮着，映在他眼中，耀着淡淡的光彩。她连他都不想记得了，还记着他的错做什么。

　　“不记得。”她冷冷作答，正转身走了，手腕儿却被他擒住了。

　　“沈越他们尚且都能走过来了，我们不行么？”

　　他话中顿了顿，才道：“以往的过错，我与姑娘先道声不是。”

　　她回眸过来，却望着他眼里的颤动发着笑：“早就没有我们了，大人。”

　　皇帝的手松开了去，方转了目光看向别处，话中亦有几分笑意，“是我忘了，姑娘已觅得良人。”

　　她这才垂眸一福，转身入了帐子。

　　皓儿仍在榻上酣睡，她凑近过去，落座下来。见得小人儿平稳的一呼一吸，方才还紧着的胸腔才跟着平静下来几分。

　　她起先不过是作幺妹的替身罢了。他的喜欢，只让她不堪。年少时候的炽烈，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只到如今却还有丝丝余痛，徒惹人心烦。

　　清茴果真一夜未归。临着次晨一早，她便牵着小人儿，将人送回了将军大帐。借着来时的马车和车夫，回西凉城里去。

　　这里的人她惹不起，便就避开风头，涂个清静。




76.  春芽(13)   献佛

　　四月的西凉城, 正是雏菊开的时候。

　　看过了几日北疆的苍凉与大气，回到城中，却已是花开锦簇的时节。大街小巷的馆子前, 都有一片或大或小的小雏菊花园, 三色的小雏菊在风中微摆，灵动可人。

　　马车停在太守府门前的时候，李管家已迎了出来。见星檀下了马车, 李管家忙来身旁候着。

　　星檀问起人来：“阿兄今日好似休沐, 可在府中？”

　　“回表小姐，老爷此下在书房呢。”

　　“我去寻寻他。”

　　太守府地界儿不大, 仅三进的小院儿, 并着一处池塘与花园。阿兄喜欢冬日里看那池塘上的雪色，便将自己的书房, 设在了池塘东侧。

　　星檀一路进来，院中已满是花香。书房的门且敞开着，又有幽然墨香淡淡袭来。

　　走近了，屋子里却传来父子二人的话语声。不必仔细听, 也知道是阿兄在训着侄儿明睿的话。明睿正是十二三的年岁，阿兄看功课看得紧，这两年便就训斥得多了些。

　　许是听得她的脚步声, 方还紧张着的明睿，顶着一张俏皮的脸蛋, 退来她跟前，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

　　“小姑回来了！”

　　星檀心领神会，自然是在阿兄这里又挨了训，寻着她当救命稻草呢。

　　“嗯。”她应着明睿话的功夫，阿兄已从书案后起了身, 绕来她跟前，一手寻着她的袖口扶着，方开口问道。

　　“这么快便回来了？”
　　“本以为你要去多散心些时候。可是哪里不适？”

　　星檀自摇了摇头：“沈将军营中来了客人，多有不便。我便先回来了。”解释完，她方帮着明睿说了句话。“阿兄又怪责他什么？”

　　陆清煦话里几分不耻：“不知在街巷里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日日往酒楼寻吃觅喝，功课不勤，岂不该训？”

　　她看了看侄儿，却见人一副全全认了的模样，便帮打着圆场，“寻吃觅喝这本领，可不是子承父业么？阿兄那时候，也日日开着酒楼，不愿入官场的。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陆世子生了条皇帝舌，买下了丰乐楼五湖四海地找好厨子。”

　　“……”陆清煦被说得怔了一怔。这话倒也不假。

　　却听那小儿一旁悄声接话。“可不是。父亲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清煦手中戒尺忍不了了，将扬起要打人。那小儿却躲去了星檀身后，陆清煦手中戒尺便又忿忿落了下来。

　　亲儿子能打，妹妹可碰不得，特别是经了桂月庵那遭事儿之后，父亲和祖母时常来信盯着，若亏待了一点儿，于两位长辈都不好交代。更何况这妹妹，也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宫中受了那么多苦，如今便就更看得重了。

　　星檀笑着：“阿兄便饶明睿这一回吧。”

　　见阿兄叹了声气，没答话，她又寻着别的话头儿去，“嫂嫂可在，我还未与她请过安。我正好带明睿过去看看她。”

　　“你嫂嫂在账房，正忙着沐佛节的事。”

　　星檀这才想起，是快到沐佛节时候了。

　　“早几日便听她说了，这回沐佛节，我带着明睿来打点吧。阿兄你难得休沐，便多陪陪嫂嫂。陆家子嗣单薄，阿爹都催了好些时候了，该给明睿添弟弟了。”

　　“…你倒是考虑周详。”陆清煦叹了叹，西凉虽不比京城，太守府中亦不清闲。他的确多有时候没陪过妻子了。

　　明睿倒底得了救，方服软与他说了句好话。

　　星檀见阿兄面色缓了缓，便拉着明睿要往外去，“我们这便去寻嫂嫂了。”

　　陆清煦见妹妹面上挂着笑意，却也安心。将将在西凉与她重遇的时候，那张小脸瘦落得很，面色也是不好的。如今到底都已养好些了。

　　“去吧，我一会去寻你嫂嫂。”

　　星檀方与阿兄福了一福，又领着明睿出来，往账房里去。寻得嫂嫂林氏，便就将沐佛节的准备理清了个大概。

　　明睿自帮着她整理用度的清单，下午的时候，又陪着她往花市上去，看看沐佛节要用鲜花，好早些下了订。

　　二人将将行出太守府，转上了往东边花市去的大街。两驾官家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太守府门前。

　　车旁跟着的小内侍往里头递上了帖子，不多时，陆清煦便已亲自出来迎驾。

　　江蒙恩上前与陆清煦作了礼，“世子爷。”

　　陆清煦见得江蒙恩身旁那位，身着便服，一身英武却遮掩不住，立在这太守府前，已太过打眼。走得近了，他方忙与人一拜。

　　垂眸之间，目光却落在那人腰间细着的平安扣上。

　　那白玉通透，明黄络子编织别致。

　　三年之前，他将将从江南回京，却听闻得阿檀身葬火海的消息。皇帝亲临府上，要看看阿檀的闺房。他没许，挡在父亲身前，将人拒之门外。

　　皇帝失魂落魄，却也没强求，走了。

　　而后，他来了西凉上任，方知阿檀还活着。此下，却是他有些心虚了，唯有小声道，“不知陛下微服，臣接驾来迟了。”

　　**

　　沐佛节将至，城东的花市正是热闹。花街上人人接踵，多是来选花儿献佛的。

　　落在西角上的一间花铺里，星檀正与老板说着价儿。

　　这已是第三间了。明睿在西凉城名声不小，这些个花铺老板见得是太守公子亲自来，各个儿狮子大开口。

　　这少年公子又经不得别人奉承两声，便要与人签下账条儿了。星檀已将人拉出来了好几回。

　　“表小姐，公子爷，可不必多想了。我们锦簇坊是这花街上的大店，您们又是有头有脸的，沐佛节那日，我们与太守府送去的，定是最鲜的。”

　　这家杜老板生得好，虽是三十有余的年岁，却相貌堂堂，在这花街上是有名的美髯公。

　　明睿最受不住好看的人，又将价钱单儿与星檀看了看，小声道：“小姑，这已经是最好的价钱了。可比前头两家都少了二百两了。”

　　星檀与他使了个眼色，又问着老板，“我阿兄素来勤俭，虽是沐佛节，可二百两的鲜花，未免有些过奢了。杜老板再看看，能不能给我们个好价钱？”

　　西凉不比京城，阿兄在此做官儿，一家二十余口，只靠着俸禄定是不够的。还是嫂嫂打点，置办了些家产，收些租金方能帮补些家用。

　　太守府外人看来光鲜，可手上的余钱不多，与佛陀求个心意，倒也不必强自家所难。

　　对面杜老板陪着笑，“这，可不已经少了许多了。大户人家，见佛祖总不能失了体面。这般也好，便图个吉利，二百八十八两，表小姐看怎么样？”

　　“……”就少了十二两，可不也是太贵了。星檀正打算干脆还下去一半。却听得身后来了人，熟悉的声线沉着道。

　　“那便就二百八十八两，太守府中的体面，还是要的。”

　　皇帝不知何时来的，一身雾白的便服，衬得他身形如松，负手在身后，正与那杜老板发了话。一旁跟着的江蒙恩听得旨意，未等星檀有所反应，便已从袖口里摸出三张银票送了过去。

　　见杜老板连连应是，脸比这铺头里的花儿还灿烂，星檀忙去拉着江蒙恩，“不行。太守府的事儿，便不劳烦大人和总管出手了。”

　　明睿见得来人，险些行了礼。只在一旁拉了拉星檀的袖口。

　　“小姑，是皇…黄大人…”明睿险些失言，被那位瞪了一瞪，忙捂了嘴。

　　星檀亦顺着明睿的话说：“真不劳烦黄先生了。”

　　眼看就要到手的银票顿在半空中，杜老板的笑容顿了一顿，看看东家又看看西家儿。眼前这位主子器宇不凡，一看便不是西凉人。只与表小姐一样，这副样貌，只是行在路上便能惹人注目。

　　想来，是想与表小姐示好？

　　杜老板忙与那位主子笑道，“爷，我这铺子里的花儿，可都是这花市上最好的了。表小姐勤俭持家，为了这点儿小钱，已耽搁了有一阵子了。”

　　“……”这西凉城不大，杜老板心可大。三百两到底可以置办得三间商铺了，却成了小钱。星檀暗自佩服人家的嘴皮功夫。

　　皇帝却行了过来，“与佛献礼，也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待沐佛节那日，让太守大人一并捐献了。”

　　“……”这话到底说圆了。星檀也没有理由再推挡。

　　只见那杜老板面儿上灿烂如花儿，收了江蒙恩的银票，又写了送花的花单儿，奉承捧乐将好话说尽，再送了一株从西域引来的名贵天竺兰，方算是成了买卖。

　　从店里出来，皇帝还跟着身旁。她顾不及他怎么寻来的，且与人先福了一福，方将话说清些。

　　“那献花的钱，大人出大份儿，太守府里出小份儿。大人住哪间客栈？我让管家一会儿给大人送去。”

　　皇家献佛，太守府自不好抢了他的风头，星檀打算依着着原来的账面，还回去小半儿便好。

　　“便依着姑娘的意思。”皇帝没推却，只接着问道，“伤可好了？我送你回去。”

　　星檀还未接话，明睿便先与人打了千儿，“大人万安。”

　　皇帝却也不见外，“小公子长高了。”

　　“不必大人相送了。明睿送我回去便好。”星檀直拉着明睿走去了前头，身后却吊着两条尾巴。只从花街人群之中穿过，便引得好些目光。

　　晌午她方从军营里出来，谁知他是怎么寻得她在花市的。

　　明睿自幼生在京城，去过不少皇宴。当年帝后大婚，明睿方七岁有余，便与星檀提过嫁衣的裙摆。只是三年前，家里人都说小姑出了事儿，待皇家办过了丧事，他便跟着父亲往西凉上任，这才与小姑重逢。

　　至于小姑父与小姑的事情，明睿便不得而知了。只是早习惯了，小姑是打算在西凉住着，不打算回去做皇后的。

　　明睿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吊着的那位主子，到是离奇。以往在京城，信国公府上的人，也见不得皇帝陛下几回。今儿人却是紧跟着小姑，不打算走了。

　　明睿一旁忍不住了，小声问着，“小姑，你真不打算跟皇姑父说说话？”

　　“……他喜欢跟着，随他。”星檀冷冷答着。

　　出来花市，便是西凉大街。左右酒楼各色风情，有胡人开的羊肉馆子，更有汉人各地名菜。星檀无心多看，只紧着步子往太守府里去。

　　后头人亦一直跟着，不声不响。她便拉着明睿，当是挡箭牌了。

　　明睿亦有所察觉，若不依着小姑，则伤了姑侄情分，若又一直这么行在小姑身边，又觉得罪了皇帝。正巧当面行来方家二公子，正一副嬉皮笑脸寻他说话。

　　“陆兄，东边城角下开了家新馆子，说是天竺游僧来的。可要去看看？”

　　明睿捉着救命稻草，忙与星檀道，“小姑，走了这么久。我饿了。我跟方兄去尝尝，晚点儿再回府。您可给我保密，别让父亲知道。”

　　话没完，星檀身边便是一空。人已经嬉笑着，跟着那方二公子走了。

　　星檀落得单，又见得身后的人影，只好左边小摊儿看看，右边铺头儿瞧瞧，寻着几个相熟的老板问问新货。可不多时，皇帝还是跟了过来。

　　见她问过小摊儿上的檀木镶珍珠簪子，便让江蒙恩买了下来。“你喜欢？”

　　“……”当着老板娘的面儿，星檀没理会。只走开几步，那人方又跟了上来。

　　“姑娘不必如此介怀。我也只是来西凉寻访府衙，并非跟着姑娘。”

　　星檀这才看了看身侧的人，“大人来寻访府衙，来花市做什么。”

　　“与姑娘一样，预备献佛之花。”

　　星檀沉了声儿。皇帝不曾有过这些闲情雅致，以往祭佛，都是礼部主持，他也不过是摆着样子与民众与百官看看。这显然是借辞，她却也懒得说穿了。只加快了些许脚下的步子。

　　皇帝却也跟得紧，便就行在她身侧，送了一个物件儿来她面前。

　　“除了来寻访，还是来还姑娘这样东西。”

　　他手中的那个银丝脚铃，甚是熟悉。在桂月庵的时候，病中为了吃上一口热粥，与了拾冬作人情了。本以为该和桂月庵一同葬身火海，此时却依旧如新。

　　她这才抬手接了过来，“是那里寻回来的？”她不愿提起那个地方。

　　“嗯。”

　　皇帝的声音有些迟缓，“那庵中有具尸身戴着，我便以为你真的去了…”

　　他喉中忽有些沙哑，理了理方继续道，“直到有人说，在翊王大军中见得你和玉妃。”

　　“那，多谢大人还保留着。”

　　五岁时在宝相寺中被咬伤后，留了疤，临去了江南，总觉得不好看，祖母便寻人与她特地做了一个脚铃，好挡着疤。

　　她自又和着口气问了问，“大人预备何时回京？”

　　“赶我走？”他话中笑了笑。

　　“不是。民女只是想，到时阿兄让与大人准备践行宴。”

　　他目光里藏着几丝颤动，“十余日，不多。许是得要扰着姑娘了。”

　　“扰着我什么？”

　　说话间，二人不知不觉已到了太守府门前。皇帝抬手指了指太守府的门额，“此行来访，我暂住在太守府上。”

　　“……”她本盼着快些到府上，到了他自然会走。这下却忽落了空。

　　“那，我先回院子了。大人自便。”

　　她行得快，李管家正出来迎客，喊了她一声，她却也没顾上应声。想躲的没躲过，人还住来了府上。她只想着这接下来十余日，还是不出门的好，省得遇见。

　　丘禾已在院子前候着她了，见她回来，忙来扶着，“小姐回来了。世子爷等着你好些时候了。”

　　“阿兄来了？”

　　“嗯，在画室里呢。”

　　陆清煦见小妹回来，方忙从座椅上起身，迎了过来。

　　“回来了，可有遇见什么人？”

　　“花市上，已经遇到了。”见得阿兄眼中的担忧，星檀方将在军营便已与皇帝遇见的事儿说了出来。她却仍有些不情不愿，“阿兄为何还留他住在府上？”

　　“是陛下亲口说要借宿在此，我自也不好抗旨。”

　　“……他说十余日后就走。也只能这样了。”

　　陆清煦见妹妹面上不悦，却想起下午在书房的事来。

　　“陛下…可有与你说什么？可有提，要你回京？”

　　“他不会。”
　　“他只是来办公务，我也不是陆星檀了，不是么？阿兄。”

　　“是…”陆清煦缓缓答着。

　　是没错。只是今日下午，皇帝问话，一句未提西凉政务，却全是问及妹妹。

　　“她这三年来，身子可养好了些？”
　　“可有说了什么好人家？”
　　“她原本胃口便不好，这西凉的口味可还用得习惯？”

　　他那时只一一答着，却想起阿檀“身亡”的那段时日，皇帝在宫中思念痴狂的传言。只是后来直到，阿檀一心要忘了那个人，他便一直未曾与她说过。此时想起，却总觉过于残忍了。

　　只最后，皇帝问了一句，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脚踝上的那道疤，可是被什么小兽咬的？”

　　“是。当年阿檀与母亲一起往宝相寺礼佛，在寺门外贪玩儿，被那寺中的黄大仙惩治了一顿。”

　　他如此答话，却见皇帝眉间闪过一丝恍然，口中嗫嚅着念念有词：“果真该是她…”




77.  春芽(14)   顾虑

　　月色悠悠, 夜凉如水。

　　晚膳后，屋子里燃着一缕檀香。星檀正翻着江南寻来的园林图景，一幅幅小画儿都集在一本厚厚的画册里。

　　西凉建筑简单, 不比江南讲究说法儿。这几年她不在江南, 苏杭又时兴起来了船舫。要论精美雅致，得看许员外家中的“烟水浮居”；要论大气磅礴，得看江南首富家中的“湖山浪迹”。

　　儿时在苏杭, 祖母常带着她在这些后眷中走动, 多少都能见识些。可如今，也只能看着画册子解解馋了。

　　丘禾从外进来, 送来她用惯了的药茶。

　　将将来北疆的时候, 阿兄请这儿最好的大夫与她调理身子。喝了十余副方子，小咳的毛病方渐渐好全。只体虚的毛病, 还需继续滋补着。

　　这药茶依旧是那位大夫配的。都是温补的甜药，不涩口。每每三月，还得调一趟方子。

　　正用下了两口，却见丘禾去了一旁博古架上, 寻了两册新书，送来她书案上。

　　“小姐前两日不在，文老板让人送来了这个。说是特地替小姐从天竺商人那里寻来的。”

　　宽幅的画册, 看来与别不同。封面上隶属仿古的三个大字，道是“千佛国图”。

　　星檀翻开来几页, 却见都是白描的佛像，其中姿态又不似出自汉人之手，佛陀千姿百态，有的妖娆灵现，有的怒目如魔。然而落笔细节, 处处精妙至极。与中原写意之笔，并不类同。

　　星檀看过西凉的疆土图。西凉地处西北，古时是丝绸之路的要镇，而从天竺至此，大大小小的佛国沿途散布。

　　“看来是西域各国的佛画。”她边翻看着，边小声自念。

　　丘禾话中却藏着几分笑意：“文老板可是有心的。”

　　星檀手中却顿了顿，方合上那佛国画册来。“收起来吧，往后再慢慢看。”

　　这文家的大公子，早些年忙于走马商事，常年漂泊在外，年过二十有五，方在西凉安顿下来。

　　开那江淮绣房的时候，她想着与阿兄支罗一份家业，便添了一成的份子。她作江淮绣图，绣房的女工们便依着绣图作样儿。

　　只后来，文老板便总往府上送些东西来。西域的好香，江南的好茶。今儿，便是这副佛国图了。

　　“小姐看来不大喜欢。”丘禾问起来的时候，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是在试探她。

　　“喜不喜欢，也不由得我说了算。”
　　“你且关心得过了，药茶也喝过了，还不去去取些玫瑰酥来。”

　　丘禾闷闷走开。

　　星檀却无奈笑了笑。她名声在外，是成过亲嫁过人的，文家乃西凉大户，高门难入。她左右也只想陪着兄嫂，安闲度日。那日与皇帝说起已寻得佳偶，亦不过是个托辞罢了。

　　窗外些许凉风，吹得人心闲意散。她捧着本画册，正靠去了窗下的凉榻上。门外却听得李管家的声响。

　　“表小姐可睡下了？”

　　丘禾正捧着碗玫瑰酥回来，放在凉榻上的小案上，便寻去了门前。

　　“小姐还在看着画册儿呢，李管家什么事？”

　　“客院那位主子，让人送了东西来。正问小姐可有空闲。”

　　丘禾尚不知客院里住下了什么人，只回道，“我去问问小姐。”

　　不必丘禾来传话，星檀已将二人说话听得了大概。客院里那位主子的东西，大可不必进她的院子了。“便与管家说，我正盥洗完了，预备睡下了罢。”

　　李管家得了话，便就没再来打扰。

　　星檀自也没上什么心思，翻了翻画册，果真睡下了。那客院里的人，还是不与往来的好。

　　只是次晨一早，两样儿东西却安安稳稳摆来了她的书案上。问起丘禾，却说是李管家昨夜里捎带进来的，客院儿里那位送的。

　　一样儿，是正盛开的天竺兰，该是昨日那杜老板应下来的。另一样儿，绘牡丹的糕点方盒，丘禾已去揭开了盒盖儿。见得里头肥嘟嘟的米色糕点，与星檀笑道。

　　“小姐，是鲜花饼。”

　　星檀亦认得出来。那米皮的饼子上印着各样的花图，确是云南方有的鲜花饼。她儿时还与阿兄请来的大厨学过，只作了两回，一回给母亲试试，母亲不甚喜欢；另一回，便送去宫里，给元惠皇后尝鲜儿了。

　　只恰巧那日，三皇子挨了罚，元惠皇后正去探望。隔着一道儿屏风，她还悄悄与三皇子递了一枚鲜花饼。

　　儿时旧事，他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

　　这太守府的客院紧凑，只一进的院子，种了几株兰草。

　　江蒙恩都有些看不入眼。他自幼伺候在皇城里，那都是矜贵的主儿，哪里用过这般寒酸的院子。可主子却似并不在意，今儿早起了，要与世子爷一道儿出门。

　　养心殿三年，主子身边亦没个女人伺候。全权由他这个内侍服侍着。今日也一样，由得他为主子打点衣饰。

　　昨日那身雾白的已换了下来，主子却要了一身玄色的。江蒙恩边理着衣襟，边与人奏着。

　　“陛下，世子爷方已让人来请了。说是已在太守府门前候着您了。”

　　“嗯。”主子气定神闲，却问起昨日夜里的事儿来。

　　“顾姑娘那边，东西都收下了么？”

　　江蒙恩此下答得几分为难了，“收是收下了。却退了些回来。”

　　“退回了什么？”

　　见主子着紧，江蒙恩方放下手中活计，去了一旁端来那盒子鲜花饼。“这个，姑娘没要。”

　　罢了又取来一枚小银票盒子，“还让管家将昨日订鲜花的银两送了过来。”

　　主子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方自个儿整了整衣袖，便要往外去了。“罢了，先办正事儿。”

　　江蒙恩自跟着后头，却见得主子这一身玄色衣衫，将将好好，衬得人更多了几分英武。那面容俊朗，神情却总隔着三分距离，让人不好靠近。

　　江蒙恩自知，主子这一身是为这西凉城的前太守文大人准备的。这趟来西凉，主子是要了结一些前事。

　　只行出来客院儿，却听主子问起，“她的院子在哪边？”

　　虽昨日才来，江蒙恩却也打听得及时，指了指小池塘西侧的小院儿，“便就是那一间。”

　　主子沉声未答，却已驻足往那边望了过去。方还几分清朗的神色，此下却忽的紧了眉头。

　　江蒙恩忙也看了过去，却见那小院儿门前，那位顾姑娘正行了出来，见的外头来拜会的公子，与人福了礼数。他自猜得几分主子的心思：“陛下…可要过去问问？”

　　“不必了。”凌烨简单三个字，已紧着脚步往外去了。

　　昨日午后，与陆清煦一谈，问及她的婚嫁之事。便听得文家公子正攀谈交好的消息。文家财力在西凉不凡，也难怪她会说，已觅得佳偶。

　　他只是不放心，是什么样的人，可会真的待她好？亦或是，他太不想放下她…

　　会客的地方，选在了西凉最大的酒楼。气派与恢弘，比之京城的如意楼，有过之而无不及。陆清煦家中节俭，却也不似会选这样地方作宴的模样。

　　凌烨自猜得出来几分，这“西风渡口”该是这西凉的前太守文员朗定下的。

　　来得二楼的雅间，文员朗已候着门前了。正与他拜了一拜，“老臣迎驾来迟了，还望陛下海涵。”

　　凌烨免了礼数，这酒楼里今日没有其他客人，便也无需忌讳称呼。

　　三两句君臣之间的寒暄后，一行人终在雅间内落座。

　　文员朗小心打量着这位年轻帝王，面色从容，却冷得让人生畏。他自也有几分心虚。

　　三年前一封圣旨从京城来，叫他退却官职，保留俸禄。却让信国公世子从江南赶来赴任。

　　西凉地处西北要塞，诸国商贸往来频繁。太守一职虽不是高位，却也替他捞到了不少财路。皇帝此时剥了他的官职，便是将这路子都断了。

　　可后来不过数月，与他官职的那位长孙大人，因贪腐一事，被皇帝贬了官。他方庆幸躲过一劫，未被牵连。

　　而此下皇帝私访，却又将他的心思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文员朗却也清明，到底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长孙大人已不行了，他只需另寻好靠山便行。

　　“陛下，这是从江南来的明前龙井，虽比不得宫里的，可算是我西凉能尝到的好茶了。陛下且尝尝？”

　　文员朗面上的谄媚，凌烨并不搏他的面子，抿下一口茶水。却只觉茶味清香甘苦，又何尝比不得宫中的？他这西凉太守做得家大业大，在这寒苦之地，茶叶竟都用的是最好的。到底是神仙日子。

　　几句话间，文员朗已旁敲侧击了几回，试探他的来意。他自周旋几许。长孙家家业清点之时，便有不少西域珍品，东厂亦早已查明来处，便是这位西凉太守上贡的。

　　他当年放陆清煦上任西凉，亦是有意拨了这枚长孙家的羽翼。这文家家财来得不明不白，若一举拿下，补贴些许沈越的西北军饷，再将其余还之于民，便是好事。

　　可如今，他却多了些许顾虑。

　　文员朗见人气沉，却觉该是气氛不好。若能让皇帝高兴些，套足些热乎，那些过往与长孙家的关联，也好让他说几句，洗洗清白…

　　他让人换了几道儿菜，又上了美酒。道是便要到午时了，陛下该要尝尝这西域佳酿马奶酒。见人饮下一杯，他方得了暗许。又让人传上一行舞姬来。

　　这些胡人舞姬，自幼养在这“西风渡口”里。一个个生得美艳俏丽，长发善舞。

　　文员朗自打算着，若皇帝能看得上一个便是最好，若看不上，便就当缓缓气氛罢了。

　　只一曲毕，皇帝的目光，果真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文员朗自忙将人叫了过来。

　　“陛下好眼光。这姑娘叫乌云仙，父亲是蒙人，母亲是江南闺秀。因族中落败，方被送来这西风渡口，自幼习舞。便让她陪陪陛下用膳？”




78.  春芽(15）   可好？

　　文员朗说话之间, 却见一便装打扮的人，凑去了皇帝耳边。旁若无人地悄声禀报着什么。等来那人说完，皇帝却开了口。

　　“今日便就到这里, 朕还有他事。”

　　那唤作乌云仙的舞姬原还等着攀龙成凤, 招呼贵人，听得这话，心中已是一凉。

　　文员朗亦只好陪着笑, “陛下要务在身, 老臣恭送陛下。”

　　见皇帝果真起了身，一个眼色也未再留给那名舞姬。文员朗心中打起鼓来, 莫非是他看错了？可他自问察言观色, 皇帝冷面冷言，方对那舞姬的留意着实有些明显。

　　思忖之间, 皇帝已行去了雅间儿门前，他亦只好候着恭送上去。

　　皇帝却侧眸回来，“你不必再送了。”

　　文员朗听得此话，只好再是一拜, 方退去一旁。见皇帝随着陆清煦与江总管下了楼，方转身再回了厢房。

　　乌云仙已跪拜在了地上，嘤嘤呜呜与他哭诉, “是女儿无用，没帮上义父。”

　　他忙凑去将人扶着起来, 这么好看的乖女儿跪着叫人心疼，“这可赖不着我们仙儿。那位主子本就是难伺候的。”

　　他自心想着，这回不行，那便下回。左右皇帝是真留意了的，美人当前, 男人么总有要心软的时候。

　　从西风渡口出来，凌烨方问起华清。

　　“她在那儿？”

　　“该要从绣坊往回了，华清与主子引路。”

　　自她上回在围场出事，他便让华清在她身边跟着。想来那疯马带她四处乱闯，还好只是轻微擦伤，若她真再出了什么事儿，他怕自己会疯。

　　方还在楼上，华清却与他来报，说是她在外喝了两杯米酒，似是有些不适。他方忙从楼上下来。

　　那日听陆清煦说起她的身子，她还日日喝着药茶正在调理着，酒这东西，她怎么能随便碰？

　　然而华清带他行来绣坊门前的时候，却见她正被那文家公子护着上了马车。她面色有些发白，那文家公子也正温柔问候。而他却独独立在了一旁，不敢过去。

　　马车缓缓驶开，华清已上前来问了问，“陛下，可要跟过去？”

　　他方少许回神过来，“走。”

　　**

　　星檀今日晌午去了趟绣坊，早前送去的图样儿有了绣品，文老板带她过来看看。

　　午时用膳，便在旁边新开的酒楼中，尝了尝天竺菜。只用了三晚当地的米酒，脾胃便有些不适了。

　　被送回来太守府的时候，已是午后三刻。

　　文景渊要扶她落马车，她却刻意持着三分礼数。文老板的生意和名气遍布西凉城，往文家说媒的，也大有人在。

　　她和文老板若只是生意来往倒还好，若牵扯到男女之情，定得招惹来不少嫉恨。她少不更事，想与万人之上的人好好作夫妻，便早做过一回这样的靶子了，如今便也没了这样的心情。

　　文老板却没理会她那几分隔阂。“眼下可还好？我送你进去。”

　　“文老板今日也受累了。”她扶紧了丘禾的手，“我自己进去便好。”

　　文老板面上闪过一丝囧意，想来这样的人被拒之门外许是少之又少的。

　　星檀自知与人难堪了，却未多说什么，只福了别礼才转身进了府中。

　　丘禾问着，“小姐觉得可还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回去喝口热茶，躺一躺便能好的。”那米酒不烈，许只是不同地方的特产，方有些水土不服罢了。

　　回来院子，丘禾便绕道去厨房与她取热水了。她将将要循着暖榻躺下了，便听得门有人敲门，只好再出来看看。

　　皇帝正立着门外，一身玄色衣衫，衬得今日气质不凡。只是眉间一抹凝重，嘴角也微微垂着。

　　“你、可还好？”

　　她头有些疼，胃里也凉着，却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

　　“不劳大人费心了。”正要合上房门，却被人一把揶住。

　　“江蒙恩去请太医来，你等等。”

　　她气力不及他险些持不住那门板。只好提醒道，“这里是民女闺房，大人不便进来。”

　　这话一出，对面的人方松了手。

　　“我知道，我在外头小堂。”
　　“你先歇息。”

　　星檀合上来房门，方听得他缓缓行开的脚步声，似是去了一旁坐下。她自有些不适，回去暖榻上半躺了下来。许是那酒劲儿到了，眼皮沉沉地难以撑开，便就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丘禾端来的热水，还在小案上腾着热气，李太医却正在榻旁与她请着脉。她动了动手掌，却被李太医敦嘱了声，“姑娘莫动。待臣再看看。”

　　见李太医紧锁的眉头，她算是默许了。暖暖挪开目光，却见得坐在不远处的皇帝。

　　那人双手成拳，放在膝上，正往这边看了过来，她忙闪躲开他的目光。

　　李太医请完了脉象，方与皇帝拜了一拜。

　　“只是脾胃受了些寒，陛下大可放心。”

　　皇帝却接着问：“之前那些虚症呢？”

　　李太医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乐观，“已经好了许多，许是用药调理得妥当。”

　　“嗯。”

　　听得皇帝这声，李太医方退去了一旁，不声不响，又退出了门外。

　　却听得皇帝话中几分责备，问起她来，“他知道你不能饮酒么？”

　　星檀很快反应过来，皇帝口中的“他”是谁。只强撑着那个谎言道。

　　“是天竺来的好酒，只是尝了一尝。”
　　“大人多虑了。”

　　听他被噎了一噎，她却觉几分痛快。

　　“你倒是很帮着他的。”

　　“嗯。无需大人费心。”

　　一来一回间，皇帝已没了话，却也不肯起身出去，星檀半卧在床上，尚有不便，正打算开口请人了，丘禾却从外头进来。

　　“小姐，文老板让人送了些暖胃的糕点来。可要尝尝？”

　　星檀自招手道，“好。”

　　丘禾见皇帝在，一并做了礼数。方端着那食盒子要往暖榻边送，却生生被皇帝截在了半路。

　　皇帝揭开那檀木食盒，只取来一块儿闻了闻，方交还给丘禾，“拿出去，你家主子吃不得。”

　　丘禾看了看星檀，又看了看皇帝，皇帝那双目光似长了刀剑，丘禾虽有微词，却不敢违抗。

　　“拿过来吧，哪里又吃不得了？”

　　皇帝抚着一旁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也不知你不能食牛肉？这是胡人的点心，用牛肉为馅儿的。”

　　“……”轮到星檀被噎了一噎。只好与丘禾了个眼色。

　　丘禾心领神会，便将东西又端了出去。

　　皇帝却起了身，行来暖榻边，李太医方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伸手要来探她的额头。

　　星檀忙转头躲开，方小声提点，“大人自重。”

　　那人喉间似是顿了一顿，方问道，“他若真心待你，这些都不记得？”

　　“相识不久，不记得也不见怪。待日后日子长了，自然会记得的。大人不也有过不记得的时候？”

　　“……”是。他确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去关注她的喜好。人已嫁到他身边，床帏缱绻，他也不曾去记得。听来却是他没有资格说这些了。

　　可这些年，他都补回来了。他去过江南几回，吃遍了她爱吃的馆子；又上了安徽佛寺，住了她少时常去的寺院。知道她贪凉，喜欢在溪水中泡脚；也知道她心慈，将小和尚捉来孝敬她的鸟儿放生。

　　见她竭力躲着，他还是将手覆去了她额上探了探。

　　熟悉的温热传来，击穿了这三年来的念想。在梦中才有的温度，只叫人不敢相信就在眼前。

　　触及得那里并不烫，他方收了回来，“那，姑娘好生休息，一会儿记得用药汤，我便不打扰了。”

　　皇帝起身出去的时候，星檀方将脸回转回来。那掌心余热仿佛还在额上。方才他掌中有些颤抖，她却不敢再看他。

　　**

　　夜色阑珊，清风徐徐。

　　凌烨从客院里出来的时候，脚下却行得很快。方李太医回去请了脉象再回来禀报。那边的病情却没什么好转。晚膳没用上几口，便就入了睡，却还有些发热。

　　她这间一进的小院儿，伺候的人本就不多。那叫丘禾的婢子原还想作拦，被江蒙恩几句话吓了回去。

　　她屋子里多了几分药味。人已经从暖榻挪去了床上。那双深眸紧紧合着，眉间不时锁起，让人难以安心。

　　他不忍去想，她是怎么过来的。

　　三年前将将小产，便往那苦寒深山里修行。重病在床，还得逃离火海。见眉头又紧了紧，他方去被褥里寻了寻她的手。她再是不想见他，可他不行。

　　那手有些凉，像冰刀一般在刮着他的脏腑。他又用手背去探了探她的脸颊，柔软却滚烫，像他如今支不起来的心。

　　星檀昏睡得迷糊，却依旧知道床边好似来了人。那掌心的大小很是熟悉。脸颊上被粗糙的东西划过，也能依稀辨认得，到底是谁。

　　她不曾梦到过他的，今日却是奇怪了。那双鹰眸好似就在床边，里头泛着通红的腥热。他的声音有些温柔，带着些许滚烫。

　　“阿檀？”

　　她却在想，他来做什么？邢姑姑去请了他，他分明没得空闲。她那时哪里都疼，又发着寒，宫中人心相离，她只想见见他罢了。可他是不愿来的。

　　凌烨却见她眉心拧成一团，只将脸转开朝去了床里。她每每侍寝完，也总爱这样。是那些欢好得让她不堪，也是他叫她不愿见他。




79.  春芽(16)   先夫

　　“陛下, 阿檀且由得丘禾照料便好。夜深了，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陆清煦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凌烨方回神少许。

　　“朕再多待会儿。”他目光并未挪开, 只淡淡回着身后陆清煦的话。

　　陆清煦方被丘禾请了过来, 本是要作黑脸将人劝走的。此下见得皇帝的情形，自也不忍打扰，方领着丘禾从房中退了出来。

　　丘禾却也跟着, 问起, “世子爷打算如何？便就让小姐再跟着那位回皇城么？”

　　他亦是踌躇。三年前国公府想来将人藏着，便是不想星檀再回去了。比起早前姑母想保住皇后位置的意图, 父亲更想阿檀能平安幸福。

　　可方皇帝声线中沙哑, 鼻息之间似有淡淡水汽。他亦有所察觉，再想起误以为星檀已逝的那段时日, 皇帝尝留宿养心殿，陪着她的衣冠，他也到底有些心软。

　　他只好回了丘禾的话：“便就看看阿檀自己的意思吧。”

　　清晨的斜阳落入床帏，投下簌簌的光影。小风从花窗缝中飘来, 清冷得怡人。

　　星檀缓缓睁眼，却正撞上床边那双鹰眸。人正定定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几丝担忧, 见她醒来，却很快掩饰了过去。昨夜里她只以为是做梦, 这下看起来，好似并不是。

　　“醒了？”

　　皇帝的声线沙哑，似一夜未眠。她却有些局促，只忙着去寻床边的衣物。

　　凌烨知她昨夜子时退了热，便一直睡得沉了, 他安心了些。只一直守着床边，看不够。此下见她如此，便不忍扰着。“别动。我走便是。”

　　话落之间，星檀便见他已起了身，负一手于身后，往门外去了。

　　丘禾见人出来，浅浅作了礼数，方忙进了屋子。

　　“小姐醒了？可好些了？”

　　星檀却觉昨日那些寒凉都退了，精神也几分好转。却直直望着门外的方向，问起丘禾，“他怎么来了？”

　　“许是李太医请了脉回去，禀了什么。小姐睡下没多久，那位便来了。”

　　“你怎也不拦着？”

　　丘禾为难写在脸上，“拦了，拦不住。那位主儿，一眼看过来便像要奴婢的小命似的。奴婢还去请了世子爷来，世子爷本想劝人走的，来屋里看了看，反倒是自己走了。”

　　“阿兄他怎也这样？”

　　“世子爷说，都看小姐自己的意思。”

　　“……”她来北疆便是要躲着那位，父亲和祖母都知道，阿兄当年也是极其维护的。这下可好，皇帝一来，他倒是先心软了。

　　在院子里养得两日的小病，星檀身子也好了。只日日里，李太医亲自送来药膳，西湖豆腐羹，竹荪花胶鸡，秋葵山药泥，都依着江南的口味来。

　　不时又有糕点盒子从客院儿里送来，是鲜花饼。星檀退了一回，第二日又来，却换了个饼皮花样儿。盒子也变了。这大西北的地界儿，也不知皇帝是从哪里寻来的。

　　她这才留着下来用了两个，玫瑰花香浓郁，饼皮松软，蜜渍甜润，很是可口。只那鲜花饼背后的往事儿，早岁月长河中沉了底，记不起来便也罢了。

　　这日下午阳光好，星檀身子好了全，方再去了趟江淮绣坊。这几日趁着养病作好的新绣图，正好送去与张氏她们作新样儿。

　　几幅新制的弥勒与观音描像，是依着上回文老板送来的天竺画卷作的。借着沐佛节的节景正好售卖。

　　凌烨今日出来得早。陆清煦帮他请来了附近几省的巡抚，这回北疆之行不易，他便一并了解几省民生。

　　会客的酒楼临着大街，他让江蒙恩包下了二楼，见天清气爽，几人便就临栏而坐。

　　陕西巡抚上奏今年丰收，还是战后的头一回。凌烨自亲口许了减免三成赋税，好让百姓手有余银。

　　河南巡抚上奏破偷窃大案，那犯人却是因早前战乱，方沦为草寇。凌烨自许了减免犯人刑罚，还以佳田，望其能改过自新。

　　如今太平之世，已与登基之时四面楚歌的处境大不相同。他见过父皇的仁政，便也知道此时正该效仿。

　　茶会将将结束，几位巡抚被陆清煦送了下去，他方起身，临栏望了望繁华的西凉大街。各族酒楼临街而立，大小商铺各具千秋。

　　这边境之地，能有如此生机，亦与陆清煦这几年带着他的旨意，广纳四周良民，大开西北商贸之路不无关系。他见过贫瘠的黄沙土地，因数年战乱，民不聊生，商贸不举。

　　今日这般的北疆，正是年少时与副将们许下的承诺。

　　若有朝一日得疆土太平，孤定劝父皇，睦结临帮，广开商路，叫这黄沙场止于天山，天山内天府太平。

　　思绪奔涌之间，却听得江蒙恩在身后唤他。

　　“陛下，文员朗送了个人过来。陛下可要见见？”

　　他微微侧眸，“什么人？”

　　“是上回在西风渡口那位乌云仙姑娘。”

　　“他倒是锲而不舍。”

　　那舞姬的眉眼与阿檀生得三分相似，这三年刻在脑中的记忆，让他多看了两眼。

　　“不必见了。”

　　见主子收回去，江蒙恩已然心领神会，退回楼下，将人“请”了回去。

　　然而不多时，却见主子亲从楼上下来，脚下匆匆，正往外去。“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她今日出门了？”凌烨方在栏前，正望见那抹身影带着丘禾从大街上过。虽说李太医与她请脉，说已大好，他却依旧难以安心。

　　主子在问话，江蒙恩自知问的是皇后，可却也答不上来。“奴才并未听闻。可若娘娘出门，华清定会跟着。陛下无需太过忧心。”

　　话落，却见主子已出了酒楼。江蒙恩只好跟了过去。

　　星檀入了绣坊，绣娘花氏已迎了过来。

　　“表小姐来了？”

　　这江淮绣坊多用的是已嫁人的女子，一来手艺好，二来也能让她们帮补家营。花氏在前店里管账面儿，迎客算账全都妥帖。

　　星檀颔首为礼，“花姐姐。”

　　“正巧，文老板也来了，正在侧店里，与张姐姐她们看新货呢。”

　　“我过去看看。”

　　侧帘掀开，是搁置精品的场子。平素客人们多是百姓，置办些嫁妆、手帕、新生娃娃的小肚兜儿。便少人往这边来。

　　星檀入来的时候，却见几人都围在桌前。

　　钱氏正举着几面儿朱红的绣品，在文老板面前说着话。

　　“这城西王员外家的大订单。裙脚儿上的金凤和牡丹，都是我们家瑞雪亲手作的。文老板看看如何？”

　　一旁瑞雪扭着手指头，绯红了脸。星檀看出些许钱氏卖瓜的意味，看了看一旁候着的张氏，二人自也心照不宣。

　　文景渊行商多年，不多得罪人。见得一旁瑞雪垂眸模样，自也心软几分。“这到底是淮南一带才会的绣脚，精致得很。这姑娘手艺不错。”

　　钱氏顺水推舟，将瑞雪拉来面前，“这金凤如何绣的，你倒是跟文老板说说。”

　　瑞雪支吾了一阵儿，方顺着母亲的话说了几句。

　　文景渊听得微微颔首，却忽注意到入来的星檀，自忙过来扶人了。

　　“怎不再好生养养就出来了？病可都好全了？”

　　星檀福了礼，“都已好了，劳烦文老板费心。”

　　瑞雪方话刚说了一半儿，文老板便不听了，只好看向母亲求救。钱氏亦替女儿不平，摆着笑脸又拿着那喜裙迎来了星檀面前。

　　“表小姐来得也正好。快看看瑞雪绣的喜服金凤，可比得你用过的？”

　　星檀看了看那喜服，却是精细有余，而写意不足。江南上品多贡往皇城，眼前这绣工，与她之前用过的多少有些差距。

　　只钱氏这话中有话，意为这喜服她早穿过一回了。她名声在外，却也并不闪躲。

　　“我那时与人冲喜，嫁得仓促，临时挑的嫁妆，自是比不得这件的。”

　　钱氏深怕方才的意思，文老板没听懂。只接着道。

　　“表小姐定说的好话。再是冲喜，您在江南可也是大户人家。嫁人的时候，用的东西定都是上好的。”

　　文景渊看来几分尴尬。这太守府表小姐嫁过人，又死了夫婿方来投奔表兄的事儿，他确有听闻。可被她亲口应下来，还是头一回。

　　“哦。”钱氏乐呵着，笑意写在脸上，“那您再看看这喜帕。”

　　星檀自顺水推舟，将喜帕接来送去文老板手上，“还是让文老板看看吧。”

　　文景渊掩了掩心中的不安，方举起帕子来左右打量，正要开口将事端引去绣活儿上，身后却有人抢了话去。

　　“江南高门闺秀的嫁妆，岂是这些能比的？”

　　星檀心口一沉，却见皇帝已行来文老板身旁，将那喜帕抢了过去。“绣脚林乱，亦无神韵。连画样儿都读不懂，哗众取宠，到底不堪入目。”

　　钱氏被镇了一镇。

　　除了文老板和张氏，她在这江淮绣坊好歹也是能说上话的。平素里瑞雪绣得什么，其他绣娘都好声好气。这种难堪的话，什么时候听过，更何况此时正还当着文老板的面儿。

　　可见得来人衣着款款，是富贵人家，钱氏却又不敢得罪，只好陪着笑，“诶，这位爷一看就是见识过好东西的。”

　　“几件残次品，便被当做大订？”皇帝再打量了一番这店面的装潢，冷笑道，“有趣。”

　　文景渊听得其中意思不对，却见人气度不凡，不敢得罪。当着众人的面儿，赔笑道，“客官可是想来下订的？这绣娘我们店中还有更好的。您不妨看看其他绣品？”

　　听得文老板都如此说，钱氏和瑞雪顿时无地自容。

　　皇帝却依旧话中冷冷，“无暇下订，只是来寻人。”

　　话毕，皇帝的目光便挪来星檀身上。“将将病好，便寻来这里。听人捅着过往，岂是好受的？”

　　方屋内的一派表面融洽，被他一语道破，顿时不安起来。

　　星檀察觉得不对，方与身旁丘禾示意。待丘禾将那些画纸送去文老板面前，她方作了些许交代。

　　“本是来与文老板送些新画样儿的。都是依着沐佛节新作的图，您让大家都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一旁钱氏与瑞雪的面色，已白成了死灰一般。她亦懒得再呆了，与几人道了别，方从店中出来。

　　皇帝跟着身旁，如幽魂一般，走了一路。她并未理会，只各行各的。临进来太守府里，腕儿上方被人拉了拉。

　　“嫁与人冲喜？临时挑的嫁妆？”
　　“你便是如此编谎的？”

　　“那大人觉得，该如何说？”星檀不紧不慢，直直望着对面的人。拧了拧手腕儿，方将手收了回来。

　　“所以，在你口中，我是已不幸病逝？”

　　星檀眨了眨眼：“先夫早逝，寡居三年。您不是也大葬皇后，入了陵寝了么？”

　　他赐了她谥号，她便当他已亡。有什么不对么？

　　皇帝面色拉沉了下来。丘禾却在一旁捂嘴偷笑，被皇帝一瞪，方忙收敛几许。

　　“民女有手有脚，大人不必时时跟着。”星檀说罢，方福了一福，领着丘禾往自己院子去了。

　　凌烨看着那背影，暗自念叨：“先夫…”

　　他竟是想通了些：先夫也好，至少还是“夫”。

　　**

　　文景渊回到家中，已是亥时。他应酬多，喝了些许酒。将将进来自己的院子，却听得管家来报。

　　“少爷回来了便好，老爷已在里头等您多时了。”

　　文景渊这才醒了醒神，忙加紧了几分脚步。

　　入来小堂，却见得父亲果真在上座喝茶，文景渊忙上前一拜。“方我还在外，与蒋老板谈着那私矿的事儿。不知父亲寻我何事？”

　　文员朗品着茶，“你这儿的茶好，怎以前没用过？”

　　“诶，从西洋进来新茶。原以为味道怪，父亲会喝不习惯。若父亲喜欢，儿明日让人送去五姨娘那里，父亲好用。”

　　“嗯。”文员朗淡淡应了声，方问起正事儿来，“你与太守府上那表小姐说得如何了？”

　　“那姑娘碰不化，许因得是江南高门中出来的，性子清冷些。恐还需些时日。”

　　文员朗叹了声儿气，又搁下了茶碗。

　　“怕是没有那么多时日了。”
　　“太守府里微服私访那位主子，可要管到咱家头顶来了。”




80.  春芽(17)   醋儿

　　清晨, 快马从西凉城外来，马蹄声踏过西凉城的大街，直奔往太守府门前。办差的暗卫翻身下马, 将马背上系着的锦绣盒子捧去了江蒙恩手上。

　　江蒙恩接来, 掀开来查验了番，方转身往客院中回了。

　　主子清早便起了，将将用完了早膳, 还叫了一盏新茶。江蒙恩回来的时候, 却见主子将早晨着起的那身玄色衣衫换了，作了一身青白的。

　　这青白的袍子略显斯文, 平日里主子是不穿的。见他又亲自将那平安扣系来腰间, 到底竟是心情不错。

　　江蒙恩方捧着东西，上前复命：“陛下, 何凤楼的鲜花饼送来了。”

　　若换做以往，主子只吩咐声，让送去表小姐的院子。今日却是不同，主子亲手接了过来, 只淡淡道了声，“走。”

　　江蒙恩只跟了过去，这太守府清清平平, 只穿过小池塘便到。只将将到了门前，却见有人已在候着了。

　　来人同是一身青玉色长衫, 高冠玉面，正立在门口，似等着人回来传话。江蒙恩只觉，文质彬彬，相貌堂堂, 这些词用于这位文家公子身上，却也并不过分。

　　昨日在江淮绣坊里一遇，主子便让暗卫们去查了个究竟。这 文老板便是那文员朗的嫡子，未曾从官，早年行商在外，这些年方才回到西凉。这阵子，正往这院子里殷勤得紧。

　　文景渊却不慎清楚这位主子的底细。昨日那般情形，他忘记护着顾姑娘，着实有些理亏，便想着今日再来道歉。夜里虽也听父亲说起太守府里来了大人物，却也素未谋面，此时到底并未联想到一处去。

　　昨日只是草草一瞥，今日再仔细打量，文景渊方觉此人不凡。今日虽作一身清朗装扮，可那双眉眼之间，却藏着与别不同的东西。

　　他只好拜了一拜：“公子看来，也是来寻表小姐的？”

　　却是江蒙恩一旁答了话去，“确是来与表小姐送些东西。”

　　文景渊的目光已落去那位手中的锦盒上，自一眼便认得了出来，“是隔壁省何凤楼的鲜花饼。公子用心别致，这东西寻来不易啊。”

　　星檀与丘禾出来的时候，正见得这一幕。她原也好奇那鲜花饼是从哪里寻来的，日日一盒，全不重样儿。何凤楼是咸阳城的大酒楼，老板和老板娘祖籍却都是云南人，从那儿往西凉来，平素里得花足足三日车程…

　　她落眼看了一眼皇帝，很快又将目光挪开。文老板已上前来打了千儿，“表小姐，走吧？”

　　“嗯。”她应了声。

　　今儿一早，文老板便亲自来道了歉，说是昨日绣坊里的事儿，是他处理不周。那钱氏别有用心，他却一时未看出来。今儿城外开了小集，西域马队路过，方想带她去看看。

　　星檀去过几回那种城外小集，却能淘到些好东西，莫说各色奇怪的西洋来品，将将只是西域的大枣、杏仁、奶酪，便已经够饱几日的口福了。

　　只从皇帝面前路过，她方注意到他今日的打扮，竟与文老板有几分相似。他平素便服不是雾白，便是玄色，选着这斯文的青白颜色，到底有些难为他了。

　　凌烨却见两人走远。她虽与那文老板间还持着三分距离，可那文景渊却还不时侧眸过来，嘘寒问暖。而她却也答得有礼有节。许还不是男女情谊，他自安慰着自己。可即便只是看她行在别人身侧，便已能让他心中翻涌不止。

　　“陛下，这鲜花饼？”

　　听江蒙恩一旁问着话，他方将手中的锦盒送去他手上，“留去她屋子里吧。”

　　江蒙恩只依着吩咐进去了趟，再出来时，却听主子又吩咐着，“备马车，我们也去城外小集看看。”

　　不过才几日的时光，北城门外的草地已青绿了一片。

　　那小集离城门不远，就在鸣沙丘旁。不过一晃眼，便就到了。各样儿打扮的游商，形形色色的货品，看得人目不应暇。

　　星檀将将落了车，便寻得一处小摊儿，卖着西洋来的琉璃瓶儿，挑了一个好看的，便让丘禾送回了车上。

　　“表小姐，那边该有些西洋小画儿，可要去看看？”

　　被文老板这么一指，星檀方望见不远处的西洋画儿小摊儿。能见得不同地方的画艺，到底是件趣事儿。她方微微颔首笑着，“去看看。”

　　凌烨将将下了马车，迎着阵阵北风，却见她跟着文景渊，面容上终扬起了笑意。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那对生动的笑靥了，这三年来，只是在梦里。

　　却见他们二人行去画摊儿前，一同持起一副西洋画来。阿檀面上的神色惊喜，话自然多了，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也不想听。只觉胸中血气翻涌，丝丝腥甜冒上喉间…

　　“陛下，可要过去招呼声儿？”

　　他只望着那边半晌，却摆了摆手，“不必了。”许等他过去了，她便不会笑了，远远看着便好。

　　午后三刻，星檀的马车方缓缓往城中回。外头文老板还骑马护着一旁。车中却已采满了大小货物。

　　大枣和杏仁自要送两斤去嫂嫂房里，与她补身。阿兄书房里太过素净，那个琉璃瓶儿正好摆去他书桌旁的博古架上，好添一添生气。

　　只行回来太守府门前，文老板方再与她拜了一拜，“明儿是沐佛节，若走前门去鸣沙寺，人太多。文某来接小姐，也好寻条便道儿进去。”

　　星檀与人福了礼，道了谢，定好明日之约，方让李管家带人来卸马车了。

　　入来自己的小院儿，迎面来的花香，让将将采货完的心情更好了几分。她方吩咐丘禾道，“那边雏菊太密了，改明儿你与我一道儿，挪些去阿兄的书房外头。他那里总太冷清了。”

　　丘禾应声，却扫见门外来了人。见那人的神色，忽的止了声儿，支支吾吾提醒道：“小姐，是那位主儿来了。”

　　星檀这才往门边望了望，见皇帝依旧是那身青白色的长衫，面上几分惨白，已缓缓行了过来。

　　“这女儿家的院子，大人不请自来，好似不太礼貌。”

　　她明声提点，亦没有想要作礼数。是他不敬在先，她又何必客气。

　　“今日看来逛得心情不错？”皇帝问着，声响中带着几分沙哑。

　　“小集热闹，货品丰富。自是有趣。”

　　丘禾还在一旁候着，却见得江总管的眼色，方与人一道儿退去了一旁。

　　皇帝这才再开口道，“那便好。”
　　“来都来了，姑娘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小室寒酸，不便扫了大人雅兴。”

　　话未落，皇帝却已行去了前头，径直推开画室的门，自顾自入了屋子。星檀无法，只好跟了过去。前头的人却忽的回眸过来：“来过一回，雅致非常，并不寒酸。”

　　见距离拉近，星檀忙往后退，手腕儿上却是一紧，身后的房门也被他瞬间一掌合住。

　　那双眸光炽热，带着丝丝猩红，已于方才胜似两人，喉间的话语却嘶磨而出，“与他在一处，果真是很开心？”

　　“……”她踌躇半晌，“嗯。开心。”
　　“大人可以放心了。”

　　那双目光忽的怔了怔，见她眼里的笃定，方颤动起来。

　　“好。我知道了。”

　　他松开了她。她方得胜而归，问道，“大人还要用茶么？”

　　“不必。”

　　说话间，身后的房门已被他重新拉开，他脚下很快。星檀只觉身边擦过一阵微风，便听得他已行出门口的声响。只没出去几步，却听他猛地咳嗽起来。

　　她没回头。却听得江蒙恩已迎了过去扶人，“陛下，可还好？”

　　却听他沙哑的声线沉声道，“回、回客院。”

　　等人走了，丘禾方从门外进来。她方多问了一声，“那位主儿，怎么了？”

　　丘禾支支吾吾却也道不明，“奴婢也不敢多看，好似是咳嗽得厉害。”

　　她方想起在军营里听得他有什么旧疾的事儿。可如今，也不是她该担心的。温惠皇后早已大葬，总该有人要作他的新后，那该是人家担心的事儿了。




81.  春芽(18)   内人

　　月上枝头, 夜色阑珊。

　　星檀打从自己院子里出来，清点了今儿晌午采回来的东西，挑了些滋补的, 往嫂嫂院子里送。

　　只从小池塘旁路过的时候, 远远望着客院方向，正灯火通明。还有三五小厮不时进进出出，多有些匆忙。她方开口问了问丘禾。

　　“可听说那边是出什么事儿了？”

　　丘禾进出院子多, 自听得些许：“说是下午便在寻一味药材, 西凉城里好似断了货。”

　　“寻药？”星檀低声念念。他那旧疾反复似是有些棘手的。

　　行来嫂嫂小院儿的时候，却见阿兄将将被嫂嫂送了出来。星檀方上前一福, “阿兄用过晚膳了？怎还要外出？”

　　陆清煦却望了望客院的方向, “陛下病着，我得去看看那药材寻回来没。”

　　见人急着去, 星檀自也没多问了，让了让道儿，待人随着管家走远了，方去牵着嫂嫂的手, 入了院子。

　　“晌午从城外小集买回来些大枣，送来与嫂嫂养身的。”星檀笑着，方看了看丘禾手中端着的盒子。

　　“阿檀有心了。”嫂嫂只微微颔首, 却似忧心着什么。

　　星檀这才问起，“是怎么了？可是阿兄这阵子又忙着, 没好好陪着嫂嫂？”

　　却听嫂嫂道：“那位主子住着府上，越是担心照顾不好，便越是病了。若真在西凉出了事儿，你阿兄怕是不好交代。”

　　“那位是旧疾，怎就怪责在阿兄头上了呢？嫂嫂莫多心了。待过了这几日, 那位起驾回京，往后便都该平顺了。”

　　话说着，星檀已扶着嫂嫂行入了屋内。丘禾送了那装着枣儿的盒子去了一旁小案上，星檀方掀开来盖子，取来一颗枣儿，送去嫂嫂面前。

　　“尝过了，很甜的。”

　　林氏接了枣儿过去，抿在嘴里，虽是甜的，却依旧提不起来兴致。方世子回来用膳，不过草草用过几口，便要再出门。

　　那位主子确是不好伺候，只人家是为了什么来的，亦再清楚不过了。

　　三年前她与世子回到京城，帝后之间的事情，只听得一半。可那日皇帝来陆家悼念，原好好的人，憔悴得几近病态，也是装不来的。

　　林氏踌躇着几许，方将心事道出来些：

　　“阿檀，你许不知道。那时人人都以为你在桂月庵遇难，陛下在宫中是怎么过来的。”

　　星檀方落入口中的枣儿顿时有些不甜了：“嫂嫂怎忽说起来这个？”

　　林氏既然说了，却也没有停下来的理而：“我也是听闻，陛下三日三夜未食未眠，在承乾宫寝殿里闭门不出。直到还曦公主闹着问他要皇嫂，人方振作起来几分，与你问宁家人讨了个公道。”

　　见星檀未语，林氏方接着道，“那身旧疾，许也是那时候落下的吧？”

　　“……”

　　从嫂嫂的小院儿里出来的时候，星檀方远远望见，那客院中的灯火停歇了几分。

　　四月的西凉，入夜凉爽。风来时，她却想起那年的冬日。京都城的冬日比江南要冷，她本以为自己能熬得住的。却没熬得过他的冷情。

　　分明是他说的：“等战事之后，朕再来看望皇后。”

　　她小产虚弱，邢姑姑去请了他。他既也不肯来，后又还作什么深情。

　　丘禾却看出来些许她的心思。“小姐若真是担心，可要过去看看？”

　　“不了。”他到底是神通广大的，何凤楼的鲜花饼，都能日日从咸阳城里送来这边陲小城，想来派人寻到一味药材，也并非难事。

　　一味续断，的确难不倒东厂暗卫。临过了亥时，便被送入了院子，交给太医李旭，去熬制汤药了。

　　江蒙恩伺候着主子用过了药，却听得他又呢喃问起。

　　“皇后她，可有来过？”

　　江蒙恩虽是不忍，亦不能捏造事实。

　　“娘娘身子亦是要养的，许是已睡下了，不曾听得这边的动静。陛下。”

　　却见主子转眸望着帐顶，方缓缓合上了眼。

　　**

　　西凉城百姓多信佛，沐佛节一年一度，便是举城庆贺的时节。

　　星檀让人备好了瓜果点心，一早便领着大小家眷，往鸣沙寺里上香、献花、礼佛。

　　只行出来太守府大门前，便见得文景渊已骑马在马车旁候着。见她出行，一身月白长袍从马上一跃而下，迎来将她送上了马车。方行在车侧，一道儿往鸣沙寺中去了。

　　马车不从正门入，却寻得专招待贵客的小门，将些礼佛的香烛瓜果，送进了僧院。

　　晌午听僧眷诵经，跪拜上香，上进贡果，等等仪式作完，便已是午膳斋饭的时辰。前寺中热闹非常，是百姓们仍在祭拜佛诞。此处后院儿，却相对冷清，走动着的都是西凉城中贵客。

　　正被一小僧领着往单独的斋间儿里去，星檀却远远望见对面行来的人。

　　皇帝一身玄色，看似已经痊愈，只面色还带着几分惨白。与往日不同，身边却跟着位女子。星檀略略扫过，那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媚态，与他持着几分距离走着，却也不时打量着他的面色。

　　文景渊已上前作了礼，“大人今日也来了？”

　　星檀自也跟着福了一福。

　　皇帝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她方垂眸落下。什么情深守灵，什么旧疾缠身，到底不过是外人的传言罢了。她自也放下几分心思，如此也好，各不相欠。

　　他答着文景渊，蜻蜓点水般：“来看看西凉沐佛节盛景。”

　　文景渊的目光，却在皇帝身旁的乌云仙身上扫过，淡淡笑道：“文某还正与表小姐去用膳，便不打扰大人雅兴了。”

　　皇帝亦并未多说什么，微微颔首，方算是点头而过。

　　见文景渊已起步去了前头，星檀方跟了过去。

　　斋房里，斋菜五样儿已备了一桌。只是寺院中男女眷不同食，文景渊不过是将她送到，便折返去了男眷的斋间儿。丘禾方被她支开，往前院儿里与大佛上一份贡果。

　　此下屋子里独独自己一个，星檀便就用起斋菜来。

　　这鸣沙寺的豆腐以水嫩出名，单单只是清水蒸熟，便已鲜香扑鼻。寺院中自种的青菜，亦是鲜甜。星檀用得几口，正觉美味可嘉，却隐隐发觉些许不对来。

　　头开始有些昏昏沉沉，呼吸渐渐急喘，还带着些许热气…

　　直觉到是饭菜不对，星檀方放落了筷子。趁着意识还清醒，她警觉起来几分。以往沐佛节，都是嫂嫂主持，太守府多在前院儿里与百姓同庆。

　　此回来了后院儿，全是文老板安排，这斋间儿饭菜，却也是他安顿的。

　　意识却渐渐不受自己的控制。门上却忽响起敲门声，“顾姑娘？”

　　皇帝的声音此时却让她有些心安了。

　　凌烨今日受文家邀约，来的这鸣沙寺，本是要一览沐佛节盛景，却被文家塞了个“陪同”。方入了斋间儿，他便以寺院斋房男女分食为由，想支开那乌云仙。人却不肯走，说要侍奉。

　　他方想起星檀这边的斋房，如若是同样的情形，心中火焰便难以压下。

　　只是过来寻人，问声平安，谁知房门竟从里拉开了。

　　房门里的人，看似已有些恍惚，目光迷离，面颊一片绯色。方在外遇到，分明还好好的。不稍多问，是那些饭菜中动过手脚。

　　见她脚下踉跄，他方忙将人一把扶稳，而后回身合上房门，再从长打算。

　　只那人儿落来他怀中的时候，便已软得不像话。他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小脸贴在他胸膛，目色垂在空处，急急喘着。他念着想着三年的人，终于真实了一回。

　　此时他却不敢碰了。

　　桌上饭菜被她动过少许，不过是几筷的分量，便已让人这样。他原以为文家人是真想待她好，这回到底不必再留情面了。

　　星檀清楚地知道此时自己是在谁的怀里，可身体却不由得自己控制。她见得皇帝那双鹰眸，不过从她面上一扫而过，却又马上挪开。

　　耳旁传来长帘被撕扯的声响，哗啦一声，她额上眼前，已覆上了一层青色帘布。帘布将她遮挡得干净，她此时面容定是不堪，这倒是让她很是安全。

　　她不自觉往他怀里靠着。

　　听他抱着自己出了屋们，又听得外头似有人来寻他。

　　女子的声音怯怯道，“大人，这是抱着什么人？要去哪儿？”

　　他只淡淡两个字：“内人。”

　　罢了，便直绕过女子行开了。

　　上来马车，她方更有些难耐，仅剩的意识想将他推开，却被他揽得更紧了些。覆在身上的小帘被他卸开了去。她不再敢去看他的目光，只咬着牙，将脸往他怀里埋。

　　那些果木香气，却让她想起阿嫂的那些话来。她方一字一顿地问着。

　　“已、已经有新人了，怎还来寻我？”

　　“……”凌烨却难得被她问得一笑。“什么新人？姑娘怕是看错了。”

　　“我没有。”她执拧着，药效却让她只想往他怀里钻。

　　“我还没问你。这文景渊就是你说的良人？”

　　她隐隐听得他口中恨意：“他不配。”

　　她此回却未做争辩，今日行程，全是文老板一手安排。晌午敬佛礼节，也是他全程相伴。若说那斋饭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不信的。

　　“再忍忍，回府见得李太医便好。”

　　他喉间声响已有些沙哑，星檀却觉脸蛋儿被他缓缓摆了回来。对上那双鹰眸，却见其中颤动。她正是情动，只揽着他的脖颈，凑去他面颊上，轻轻点了一会儿。

　　很快，脸便更加滚烫。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慌忙解释着。

　　“你、别多想，都是药效罢了。”

　　“……不敢。”他话里几分无奈，看着她的眼里，却浮着微弱的笑意。




82.  春芽(19)   公道

　　傍晚的日头将将落下, 星檀方再缓缓醒来。皇帝已不在跟前了。

　　她记得皇帝将她抱回了自己的院子，那药效让人难堪，皇帝用床帐替她遮掩, 这才由得李太医诊脉。

　　自李太医请了银针, 她神识便开始模糊，方渐渐睡了过去。

　　丘禾端着米粥过来，“小姐可吓坏我了。奴婢从前寺里回来, 便寻不着小姐。文老板也在找小姐, 还找得急，捉着奴婢问了一通。奴婢实在寻不见小姐, 回来府中, 方知道小姐早回来了。”

　　星檀气息还有些虚弱，却问起丘禾, “文老板寻我时，可有说什么了？”

　　“只是急着寻小姐，并未多说什么。好似…好似还有紧张，从未见过文老板那么紧张。”

　　丘禾自念叨着, 却又犹豫起来。“不过小姐是怎么了？奴婢回来的时候，李太医将将出去，只说小姐吃坏了东西。陛下, 陛下他也不肯多说一句，就这么守着边上, 方晚膳才走的。”

　　星檀自想着丘禾不是外人，方将那饭菜中加了料儿的事儿，与丘禾说了。

　　“这…”丘禾欲言又止，一面心疼自家主子，一面又怨起文老板来, “还以为是什么谦谦公子，怎么能对小姐做这种事儿？”

　　文景渊如此作为，却是出乎星檀所料了。平日里看起来的那般有礼有节，如今仅剩几分破败皮囊罢了。

　　正想着，却听嫂嫂在外敲了敲门。星檀方让丘禾去，将人迎了进来。

　　林氏来的时候孤身一人，并未带其他人。见星檀醒了，方凑去扶着人的手，问候起来。

　　“你醒了便好。依着李太医的说法儿，也该醒了。”

　　“多谢嫂嫂。”星檀还有些犹豫，“那些事儿，嫂嫂也知道了？”

　　林氏叹了声儿气，方点头道。

　　“方你阿兄去府衙前，却也猜得几分文家的用意。早些年，文家财物来得不清白，是早前仗着长孙一脉庇佑，贪下来的税款。皇帝此行来西凉，本就有要抄家充公的意思。文家许是无头苍蝇乱撞，想傍上门信国公府的亲事作靠山了。”

　　“是这样。”星檀诺诺应着，手中丘禾送来的米粥，也觉不香了。虽她尚未动过什么出格的心思，可想来那文老板几番求取，背后却另有意图，如人心隔山。

　　“嫂嫂你方说，阿兄去了府衙了？这么晚了，还做什么？”

　　林氏抿唇笑了笑，“自然是要与你讨个公道了。”

　　**

　　夜里起了些许北风，文家大宅里灯火阑珊，在这风中，却更有几分飘飘摇摇。

　　书房里，文员朗正来回踱着步子，眉间已皱成了一道儿川字儿。

　　文员朗也是听得他那乖女儿乌云仙说，在那斋间儿外头，见得皇帝抱着个女子离开，还将女子捂得严严实实，且称之为“内人”。

　　那□□到底是烈性的，女子一用，面容身形都会有所反应。不必多想，文员朗也能猜得出来，是皇帝将人救走的。

　　然而思来想去，却寻不着理由。皇帝方来了西凉十日不到，与太守府那表小姐如何相熟？还称之为内人？莫非是他猜错了。若皇帝看上的是表小姐，不是乌云仙，这祸端可算是闯大了。

　　文员朗正是心情烦躁，却听得一旁垂首候着的文景渊道。

　　“都是儿子办事大意。可儿子只是去了趟厢房打点准备，怎知道表小姐那么快便被人救走了。”

　　“你且去厢房准备了？”文员朗却是清楚儿子的行性，“那些折腾女人的玩意儿，平日用用便罢了，带去寺院儿，你让太守府如何看你？”

　　“……”文景渊理亏，只道，“儿子也是想，反正…都已下了药。那便不妨…”

　　“闭嘴！”文员朗将人喝止。然而一转念，却又觉或许还好，那事儿并未成。如若真不知所谓夺了皇帝的心头好，那许是更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父亲…此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文员朗定了定心，方与儿子解释道：“我已让人往天山大营去请沈将军和将军夫人了。”

　　文景渊一时喜笑颜开，“还是父亲想得周到。我怎就没想到，将军夫人还是我们文家的闺女儿啊。”

　　话正说着，管家已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老爷、少爷，府衙里来了人，想请老爷少爷去一趟。”

　　文景渊方还嬉笑着的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父亲，怎么办？”

　　“……”文员朗亦是几分惊讶，虽知道这回的事儿逃不过，可却没想到这么快。

　　陆清煦他为了表妹出头，也不至于完全不顾两家的情分。毕竟当年，那玉家的女儿塞来他府上作养女的事儿，还是他陪着玉老将军一道儿来求的他。

　　他只隐隐觉着，若不是陆清煦的意思，那便定是那位主儿了。

　　“还能怎么样？陛下有请，你敢不去？”

　　文景渊这才一怔，“陛下？父亲是什么意思？天高皇帝远，陛下怎会在西凉？”

　　“早就来了。”文员朗叹着气，已亲自去拉开了房门来。却见管家身旁，还跟着几人，一个个身姿魁梧，面容却生得平常。

　　他早听闻皇帝手中有东厂一说，暗卫们在外行走办差，挑的便都是些面容平庸，却心细如尘的，自幼在宫中培养，武力各个不凡。

　　此下看来，他方才正是猜得没错，这么连夜要传他们父子去府衙的，不是陆清煦，而是皇帝陛下。

　　那暗卫中为首的一人，已来与他客客气气道，“文老爷，文公子，请吧。”

　　府衙灯火昏黄，正如文员朗眼中的一切，并不明朗。只行来大堂之上，方见皇帝和陆清煦上座在侧，看着茶水，似已等候多时了。

　　文员朗只忙上前一拜，“怎让陛下和世子爷等着了？老臣有罪。”

　　陆清煦先替皇帝开了口，“请文老爷来，到底仓促了些。您倒不必自责。”

　　文员朗却没想到，此下对面的人依旧客客气气，只偷偷打量了几分那位主子的神色，却是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诶，不知世子爷和陛下，这么晚了，是有何要事？”

　　听得陛下二字，一旁文景渊方是一怔，而后慌慌忙忙跪落了下去。他那日在星檀院子前见得这位，虽觉人气度不凡，可他却只以为不知哪儿来的狂放浪蝶，却未曾想到是皇帝下榻太守府。

　　“陛下…是、是小人不识泰山。”

　　皇帝却未答话，只陆世子帮着请了起。

　　“文公子不必惊慌，陛下此行亦是微服，不过是想问问你，那城西那铜矿的事儿。你看看，该如何与陛下说说？”

　　那铜矿的事儿，陆清煦早就心中有数，本踌躇几许是要上折子往京城的，只如今皇帝来过问文家与长孙谦的勾当，他便就早早禀明，自与皇帝又多添了些许筹码。

　　文景渊一听那城西铜矿，更是不敢起了。经营死矿乃举家抄斩的死罪，本以为天高皇帝远，私吞一二富足本家自也无妨，怎知皇帝会亲临西凉？

　　文景渊犹犹豫豫，看了看一旁文员朗，见父亲亦垂眸不敢多言，文景渊方知这回定是逃不了了。这才将铜矿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凌烨原还对文家有所顾虑，想着若阿檀真要嫁过去，他自也保着人一份平安。可今日晌午一事，倒让他下了决心。如此不顾她的名节与身子，在她身上用下□□。方坐来这大堂，他握在膝上的手掌，便从未松开过。

　　文家倒也识相，不过半个时辰，便由那铜矿，说到早前与长孙谦捐官，借机替长孙谦贪下税款，又惠及自家，在西凉城中置办数十产业等等，罪名一一认下，却求他从轻发落。

　　凌烨却道，“你也该熟读大周律法，上述那一样儿，可以让朕从轻发落？”

　　文家父子顿时哑口，不敢在求情了。

　　从大堂出来，已将近子时。陆清煦已将文家父子二人收押，见皇帝面色依旧不好，方上前一问，“陛下打算如何发落？”

　　“随大周律法，抄家流放。其家产变卖，拨五成往天山大营作军饷，其余留与周朔，在西凉府办学、办医。”

　　“周朔？”陆清煦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新帝登基，初次秋闱，此人入了殿试，且对答如流，自然金榜登科，为新皇亲点的首位状元。后被新皇留在京中，虽官不过七品，却是皇帝一手提拔。“陛下是说，周朔要来西凉？”

　　却见皇帝微微侧眸回来，“你在此已三年有余，信国公年岁见长，你也该回去敬敬孝道。周朔会来接管西凉。”

　　“……那阿檀？”陆清煦几近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失言，方顿了顿口气，“陛下如此安排，不会是为了阿檀？”

　　皇帝的面色不容置疑，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若这回朕未寻得她，也是同样的安排。”

　　陆清煦这方对人一拜，“多谢陛下体谅。”

　　当年江南水坝之事，着实连累了几条人命。只因天灾突袭，即便他日夜亲自监工，亦无法阻拦天意。只长孙家与宁家借题发挥，让他在朝堂腹背受敌。皇帝即便有意让他回京，也难以服众。

　　如今，西凉亦算是井井有条，再加上捉住了文员朗这条大鱼，此下回京却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却想起妹妹，“臣只是在想，若阿檀不愿回京…”

　　“你放心？”

　　陆清煦再抬眼的时候，却见皇帝目色凝重。他也答道，“留她一人在此，自然是不放心。可她那性子，陛下也知道。”

　　半晌儿，方听皇帝沉声接了话去，“那便随她罢。朕留些人在此，照看她的安危。再赐沈越一间将军府，让她与沈夫人同处。”




83.  春芽(20)   回京？

　　天色方蒙蒙亮, 星檀便有些睡不着了。昨夜里喝了李太医的汤药，气力已然恢复起来不少。丘禾将将端来热粥与她用下了些，李管家便来了传话。

　　“表小姐, 沈夫人回来了。在门外正要见您。”

　　听闻是清茴回来, 星檀方忙让丘禾与自己穿衣，方迎了出去，“人在哪儿呢？怎将人拦着了？”

　　“是大人下的令, 道是这几日要多照看表小姐的安危。”

　　星檀没多停留, 便听着管家的话，便迎着出去了太守府门前。

　　挂着文字家辉的马车似将将才停下, 只玉清茴一人, 在门前候着。星檀方凑趣牵起清茴的手来，“皓儿呢？没和你一起？”

　　“将军说文家这几日许不大安稳, 便将皓儿留在军营亲自照看了。”

　　星檀想起昨日嫂嫂的话，皇帝此行是来拿文家的罪，清茴此下还是寄养在文家的女儿，这等关系, 皇帝尚且不计较，也担心文家的人拿捏起来，当做与皇帝说情的筹码。

　　“将军想得周到, 皓儿如今还是在军营的好。”星檀又看了看清茴，面上确有几分忧思, “你独自回来，许是想替文家说说情？”

　　清茴却只摇了摇头，“这儿风大，我们进去再说。”

　　星檀应下，二人方往府中去。一路清茴自将昨日在军中收到文员朗来信, 想让将军在皇帝面前美言多句的意思，与星檀交代了一通。

　　星檀却已知道些许结果：“将军不肯回来，连皓儿都带在身边。定是不愿许这个人情的？”

　　大周也有律法，莫说贪税私矿都是抄家的死罪。只说昨日文景渊那等行径，已是害人之举，若非她警觉得及时，又刚好遇到…遇到皇帝，她此时许已被人以清白为胁迫，作了他文景渊的未婚妻，连累阿兄与他们文家作靠。

　　“嗯。”清茴叹气一声，“陛下早在军营的时候，便留了话。文家财力牵连贪税，如今却还在谋求私矿。若论人情，确是将军欠下文家的。可那些罪责，委实不能偏袒。方让我回来，与养父母尽尽孝道。”

　　“你那时候得文家应作了养女，方得身份嫁给沈将军。文夫人待你和皓儿也好，这也是应该的。”星檀想了想，方顿了顿足。“阿兄此刻还未去府衙，该寻他问问。”

　　星檀说罢，方牵着人转了向。本以为阿兄该在嫂嫂院子里，一道儿用早膳的，却听嫂嫂说起，人一早起来便去了书房。星檀方又领着清茴往书房来。

　　书房大门敞开着，将将有小厮送了茶水出来。可进来书房，却没见人影，听得旁侧屏风后头些许动静，她方要绕道过去看看，却见阿兄正好迎了出来。

　　见得星檀身旁的清茴，陆清煦忽也明白过来什么，却只先寒暄了声儿，又明知故问起来二人的来意。“沈夫人这么早来，不知是何事？”

　　昨日的事儿，到底还在星檀心里扎着一根刺儿。她方往旁侧了侧，让清茴说话罢了。

　　清茴方开口问来文家处境。星檀自在一旁，从阿兄口中听得皇帝夜审文家父子，治下文员朗贪腐营私之罪，抄家充公举家流放的消息。

　　虽是痛快，却也唏嘘。如此西凉高门，竟要一夜倾倒。

　　她虽不耻文家父子所作所为，可文夫人膝下无女，自认了清茴作养女，便将清茴视为己出。沈越不在西凉，不便照顾妻儿，也一并是文夫人做主，将二人留在文府，悉心照料。

　　这西凉城内外，蒙人女子能上马，扬鞭放牧与男儿无二；胡人女子擅经商，大小商铺盘得活络。唯有汗家女子不问外事，在家中不过是主持中馈等等琐事。

　　若说文员朗有野心，做了那些事儿，许也和文夫人牵连不上关系。

　　她看了看清茴。清茴似也读懂了几分她的意思，方开口问了她阿兄。

　　“清茴本不该替他们求情的。只念着这几年，文夫人待我视如己出，清茴年幼丧母，却受得夫人莫大的恩情。可否请大人与陛下请奏一声，与文夫人一条轻便路，莫要随他们流放了。”

　　“一经流放，不莫是往西北去。这西凉城已够冷了，夫人年岁有了些春秋，清茴担心她受不住。”

　　陆清煦亦跟着叹息了声，“此事，还须得问过陛下。陆某也只能帮夫人问问。”

　　清茴忙与人福了一福，“那便有劳大人了。大人该还有正事，清茴便不打扰了。”

　　星檀也一同作了礼，正要与清茴一同出去了，却被阿兄一口喊住。“阿檀，你留着下来片刻。我有话要与你说。”

　　星檀看了看清茴，方让她先回小院儿里等。待人走远了，方又打趣起来，“阿兄可难得有话与我说。”

　　这三年阿兄虽在身边，可勤于西凉政务，连嫂嫂都难有分得他的时候，更莫说星檀了。话还说着，见屋里没了人，她得来几分自在，寻得去他书桌后头，见得那盏未动过的金骏眉，端来自个儿面前，小抿了一唌。

　　陆清煦只无奈一笑，却问起，“阿檀，可想回去看看父亲和祖母？”

　　这话问得星檀一怔，手中那上好的金骏眉忽都不香了。“阿兄怎忽问起来这个？”

　　陆清煦只试探着，“我三年任期已到，昨日陛下提起，会另有人选来接任这西凉太守。我若不在西凉，留你在此，委实难以放心。再者，父亲和祖母，也许久未见过你了？”

　　“……”星檀撂了茶碗。这三年来父亲和祖母，她日日思念，怎会不想。可要回去京城，她用以什么身份，又和皇帝是什么干系？

　　“阿兄该知道的，我回到京城会是什么处境。与父亲和祖母尽孝，只好劳烦阿兄和嫂嫂操劳了。待他日那位主儿立了新后，不再纠缠，我再回去二老膝下好生侍奉。”

　　话方落，屏风后“砰呲”一声，是茶碗落地的声响。星檀这才循着那屏风侧边看去，只隐隐见得一抹雾色的身影，端坐在那边的棋榻上。

　　时隔多年了，本该早已陌生。那身影却似印在脑海中一般，一眼便能认得出来是谁。

　　星檀这才恍惚了几分，看向陆清煦话中埋怨：“阿兄，你怎不说还有人在这儿？”

　　陆清煦方是生了三分心思，想帮着皇帝问问阿檀的心意。此下顿觉理亏，只好忙着解释，“方起早与陛下在后头议事，是你与沈夫人就此闯进来的？”

　　见那屏风后的人已起了身，她方与阿兄草草做了别礼，“我还得去寻清茴，阿兄莫忘了，替清茴问问那位的意思。”

　　将话撂下，她自寻门出去。经得昨日那般尴尬之事，她只觉羞愧，此时亦不想见他。

　　陆清煦待皇帝出来，方是拱手一拜，“陛下该也听到了，阿檀的意思…”

　　却听皇帝声线沉得很：“嗯，朕听到了。”




84.  春芽(21)   探亲

　　李管家还候着门外, 见星檀出来，道了声“表小姐”。星檀却也无暇理会。

　　她一路行得很快，昨日在马车上的情形, 此时却让她面上滚烫, 自己都无法控制，更不想让人见到。

　　行回来自己的小院儿，入来画室, 方见得丘禾已与清茴斟了茶。见她回来, 清茴起了身来迎着。

　　“怎么了？世子爷与你说什么了？”

　　“他说是，要被调回京城了。”星檀草草答着话, 方落座在一旁暖榻上。丘禾见主子脸色不好, 方是一福，“小姐的药茶好了, 奴婢去端来。”

　　清茴跟来坐下，却笑着道，“那可是喜事儿。这边陲小城世子爷也管了三年了，此时若回去, 该要得陛下重用了。”

　　“……”星檀靠去了小垫上，方缓了缓语气，“阿兄能回去, 于国公府于他自己的前程，自然都是好的。只今后, 我怕是只能赖着你这儿了。”

　　清茴笑了笑，“有何不可的。将军总在军营，我与皓儿陪着你。”

　　画室的门未合，二人说话之间，却听得脚步声响。来人绕过屏风, 雾色长袍衬得他身姿颀长，一双鹰眸却难得松散着，负手在身后，却在屏风旁顿了顿，并未说话。

　　清茴忙起了身，与人福了礼。

　　星檀却觉此人甚是无礼，无人通传便入来了小院儿，便干脆懒得动了。

　　皇帝却与自己寻了台阶下，直落座去了对面的太师椅上，“沈夫人在便好。朕听世子说，你想与文家夫人求情？”

　　清茴还不知方皇帝也在书房，自将方与世子爷说过的话，又在皇帝面前陈词了一遍。本以为皇帝还要有所取舍，却不想皇帝却应了下来。

　　“文家夫人待你有恩，到底是替皇家照顾了你几年。若查明文夫人与案件并无牵连，文家其余女眷，便一并豁免也罢。”

　　凌烨登基以来，朝堂被长孙家一脉搅得人人自危，又有天灾战乱，并不太平。自战后休养生息以来，林阁老便一直以仁政为本，以求百姓安居，天下归心。若文家妇孺无辜，实也不无不可。

　　清茴压着心中欣喜，方忙谢过圣恩。

　　皇帝这方转话问向星檀。“你今日可好些了？”

　　“还有些不适，正要歇下了。这儿还是女儿家闺房，陛下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凌烨却是一怔，不知她的不适，该作真还是作假。

　　“那你好生歇息，朕改日再寻你说话。”

　　他是有话要说的，却吃了她的逐客令，只好起了身。目光撇去那暖榻上的时候，她却正好将目光挪开了别处。他亦无声自哂，方负手出了门去。

　　清茴这方猜得些许皇帝的意思，靠回来暖榻的时候，问起星檀来，“陆世子此回调任，陛下可是想你也跟着回去的？”

　　“是也好，不是也好。”
　　“你觉着我该回去么？”

　　清茴却也犹豫几许，三年前皇帝待人太冷，叫她受了这些苦难。可她这几日在军营，却也听沈越说起，皇帝这三年清后宫无人，全让静太妃理事。

　　早前那赤鑫大皇子打着让妹妹来和亲的主意，又见皇帝待她有些不同，方起了杀心。谁知连人带马，被皇帝一句话撵回去赤鑫了。

　　清茴叹息了声，也只道：“到底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才好。”

　　临近午时，星檀正留清茴在院中用膳，李太医却被管家领了进来。

　　“是主上旨意，听姑娘身子还有所不适，老臣来与姑娘再请个脉象。”

　　“……”昨日到今日，那药效早退了，不过见得他，便想起马车中那些不堪罢了。她不过两句搪塞之言，他却也当了真。

　　可见李太医一副遵旨办差的模样，她自也不好将人遣回去。只好伸出手来，让李太医来请脉。

　　清茴在院子里陪人用过了午膳，方想起要回文家一趟。文家父子被世子爷收了监，家中女眷许正是乱着。她得回去，好生劝劝文夫人。

　　只将将行出来小院几步，前路便被人拦了去。清茴却见那身雾色长袍，负手立在身前，一身气息沉着，面色亦并不清朗。

　　她忙循着礼数与人一福，“陛下万安。”

　　却听得那人道，“有件事，还得有劳一声沈夫人。”

　　**

　　星檀午睡将醒，却是展旗来送了信。信上清茴字迹清秀，道是月华楼出了新款姜茶奶，暖胃暖身，于她身子有好处，约她一会儿月华楼见。

　　“以往都是她自己来的，怎今日倒是让你送信来了？”

　　她起了身，往妆台前，理了理鬓发。也只是随口问问展旗罢了。

　　“夫人将将劝了文老夫人睡下，想来若再来一趟太守府，便要耽搁了茶市的时辰，方让展旗先来送信。”

　　“嗯，知道了。”丘禾送来了玉簪，方又与她打点了一番妆容。星檀这才起了身，“我这遍先往月华楼去了，你回去回她的话吧。”

　　“诶。”展旗说着先退了出去。

　　星檀再换了身青色的衣裙，方从小院儿出来。月华楼不过几步碎路，上了大街，转个弯角便到，自也不必用上马车了。趁着四月天朗风清，走过去也是不错。

　　将将行来店门前，便已闻得姜奶飘香，门前红纸招牌，“姜奶茶市，十文钱任饮。”

　　老板阔绰，店内便已早早满了客。星檀正再往里探了探，可有多余的位置，却见老板笑面盈盈，迎了出来。

　　“表小姐来了？”

　　“蒋老板，可还有地儿坐？”

　　“表小姐来了，怎会没地儿坐？随小的进来吧。”

　　这奶味儿香浓，到底诱人。星檀只跟着老板上了二楼，虽没有楼下热闹，却亦有三五桌客人。寻着一张靠窗的小桌落座下来，星檀方与老板要了二人份儿的姜茶奶。

　　她一份儿，丘禾一份儿。一会儿待清茴来了，再多点一份儿。

　　老板自笑着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小二便端着两盏茶奶上来招待。星檀不动，丘禾自也不敢动。她只抿了小口，奶香扑鼻，姜茶味儿解腻，到了胃里暖着打转儿。

　　丘禾见小姐开动了，自也尝了尝。方笑着抬起眼来：“小姐，好喝！”

　　“清茴说要来，果是不错的。”她答完话，方转眸看向窗下的西凉街道。

　　夕阳将至，正是行人熙攘的时候。老妪抱着孙儿，正买着糖葫芦。小娃儿的目光却被大街上行过的胡人商队吸引了过去，指着那小车上的玛仁糖，等着阿奶买来吃。

　　傍晚的清风袭来，却有些凉意。她方收回目光，再饮了一口姜茶奶。却忽的发现，对面的人不再是丘禾了。

　　那身雾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坐来对面，似正也看着窗外楼下的胡人马队，却开口问起她来。

　　“那玛仁糖的味道该不错，可想尝尝？”

　　星檀这才几分恍然，清茴极少写信约她，今日果是反常。也不知这人给清茴下了什么降头，竟帮他说话。

　　“玛仁糖甜得粘牙，不用了。”她没什么好气。

　　“那…这姜茶奶怎样？”他目色探了过来，映着夕阳的暖光，是温柔的错觉。

　　“姜奶茶自是好的，您便慢慢享用吧。”星檀正起了身，预备走了。那人却伸手一把拧住了她的衣袖。

　　“我只是记得，调任你阿兄回京，是三年前你一直盼着的。”

　　他话说得极快，是在留人，抬眸看着她的眼里，却又几分央求的意思，“我此回来西凉，本就是为了此事。因此调任，也并未有逼着你的意思。”

　　许是见她听得落耳了，他方缓了缓口气，“不过只是几句话，听完可好？”

　　星檀这才重新落座回来。却见他喉间一滚，似咽下了什么。

　　“待过几日周朔来到西凉，我便会回京。你若不想随世子回去，他自会将你安顿妥当。这里有沈越还有玉氏，有他们在，我…世子，也会多放心些。”

　　“大人要走了，民女该好生恭送。”她话中冷冷，只看向窗外。
　　却听他继续道。

　　“可若你想回去看看两位老人家，我也应着你，只与外人说你是信国公府新认的养女，不是温惠皇后。若你想回来西凉，我随时让人护送。”

　　星檀五指指尖不觉缩入了掌心。祖母和父亲，她已许久不曾见过了。再不想与皇帝拉扯上干系，回去看看二位长辈的念头，却让她难以放下。

　　对面的人话落了，却也没了声。她方转眸来看了看，方见他撑着桌面缓缓起了身，“不必着急答复。”罢了，方见他转身下了楼。

　　直至天色已暗，清茴依旧没有来。丘禾喝饱了满满一肚子的姜茶奶，从月华楼里出来的时候，连着打了三个饱嗝儿。

　　星檀脚下却有些发着沉，她也不愿与阿兄分开，只不过是惧怕那皇城罢了。她也想常伴祖母和父亲膝下，却不想再背上皇后的身份。

　　皇帝方才的话，却让她有些轻松，轻松得来，自又有些怅然。躲了三年的地方，躲了三年的人，若真回到京城，她还能置身事外么？

　　夕阳已落，大街两旁灯笼火红，在街道上投下一道道被拉长得变形影子。

　　江蒙恩跟着一旁，主子的脚步却也难得如此缓慢，都是为了就着前头那抹青色的身影。方从楼上下来，主子便没往太守府回，而是等得姑娘下来了，才远远跟在了姑娘身后。

　　江蒙恩小心问了问：“陛下这是何必？上去送送姑娘，岂不更好？”

　　“远远看看便好。”

　　他知道，在她心里，他早就没那么重要了。于她面前出现，不过都是惊扰。

　　只是自方在茶楼中说完那些话，他便一刻也不愿将目光挪开了。若她真要留在西凉，这一别，许又是经年。




85.  春芽(22)   玉犀

　　丘禾方被皇帝支开, 却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知道小姐思绪重，方挑着话头儿往别处去。

　　“昨个儿遇见公子爷，道是那西风渡口落了价码儿, 菜都便宜了。小姐何时也去尝尝？”

　　星檀这才回了回神, 西风渡口背靠着文家大山，原都是乡绅聚集的私家场子。文家方出事方没几日，便就落了价, 想必也是坐不住了。

　　“金茶砖, 银子碎，猎奇野味, 奢靡而无味, 便不必去尝了。”

　　她草草答过。眼前西凉夜景一一在眼前划过，如一幕幕画卷, 亲切却又疏远。

　　回到来府中，小院儿里扬起来几丝凉风，倒让心思更清明了几分。她寻去了画室，博古架上翻出一卷人像来。

　　画上祖母在堂前端坐, 眉眼慈爱，面上两朵红晕，气色是极好的。唯独鬓角发丝, 被画师美化得太过乌青了。她记得，那年她嫁去京城的时候, 祖母鬓角便已灰白。

　　她指尖从画上那双眉眼间划过，不觉眼眶已有些湿润。她一走了之，若那死讯曾传去过江南，也不知祖母流过多少眼泪。

　　“小姐可是想起老夫人了？”丘禾看出来几分主子的心思，却听她轻轻应了一声。丘禾方再悄声问道, “虽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置小姐，可让我们回去江南，看看老夫人总是可以的？”

　　却听主子微微叹息了声儿，也未答上话来。

　　**

　　文家产业一夜之间被抄充公。连同着江淮绣坊也未能逃过劫难。星檀一早起来，便见张氏来寻，道是绣坊中的姐妹们都急坏了，也不知府衙要如何处置。

　　星檀并不曾过问阿兄手头上的事，却也知，这回江淮绣坊被牵连其中，阿兄不过也是秉公办理。

　　她去年傍着文家财力，开起来绣坊，从江南特地请了师傅来，教西凉的女人们刺绣。

　　一来，是想让汗家女子与胡商女子一般，挑得起半边梁柱。二来，北疆丝绸少，绣品也少，原本都是从江南走马买卖而来的，价钱能番数倍。在本地办绣坊，自是有利可图。

　　如今文家倾倒，她方从去年赚的小钱中，贴补了一些，与张氏一道儿送回绣坊，安置了一干无主的女工。

　　府衙拿着这些产业在手中，亦是无用，该过得几月，文家案件清理结束，寻得几个又名望的乡绅重新接手，绣坊也能重新开起来。

　　从绣坊出来，正路过翠玉宝轩。

　　这西凉最大的珠宝铺子，盛产西域宝石美玉。星檀却在门前遇着了个熟人。

　　江蒙恩端着锦盒正从铺头里出来，见得星檀，忙是一拜，“巧了，遇上了姑娘。”

　　星檀看了看他手中的锦盒，只借来寒暄，“江总管是来办差的？”

　　却见对面的人笑得几分无奈，“依主子的意思，过几日便要往回走了。奴才方来，置办些手信。”

　　星檀去过那翠玉宝轩几回，锦盒都是分着价儿给的。眼前江蒙恩手中这只锦盒，却是檀木雕花，里头也该是翠玉宝轩里的上品。

　　见星檀目光在那锦盒上扫过，江蒙恩方看着人笑了笑，“是给邢姑姑的。”

　　熟悉的名字从耳旁划过，星檀方面上的寒暄之意也戛然而止。

　　“邢姑姑，她可还好？”

　　却听江蒙恩压着一声叹息，“算是好。可也不好。这不，好不容易来一趟西凉，奴才自得带些玩意儿回去，哄哄人开心。”

　　承乾宫没了主儿，星檀只问起，“她如今在哪宫伺候着？”

　　“坤仪宫修好了，她如今统管着那儿的宫女儿们。”

　　坤仪宫是皇后的宫寝，若不是当年火灾，她也不会从坤仪宫中搬了出来。想来该是要有新主人了，星檀方没有再问下去。

　　“我也有些东西，想带给邢姑姑。还得劳烦江总管了。”

　　“诶。”江蒙恩应得客气，方又是一拜，“姑娘可要回去？奴才送送您。”

　　二人方走得几步，又撞见太医李旭。李旭正从胡家药房里出来，带着两个人大包小包买了好些药材。

　　星檀却认得出来，那颗千年的大人参，原是这胡家药房的镇店之宝，不想如今终是被人买了下来。星檀笑着招呼，“李太医亦是来置办手信的？”

　　李旭合身也陪着笑，“这北疆物资丰足。这天山的老人参，在京城都少见。是主子吩咐，买些回去的。”

　　星檀想来，皇帝果是打算要走了。那金瓦红墙之中才是他该在的地方，他也早该另娶新后，繁衍皇嗣。许过不得多久，便不会再记得她了。

　　年少时候那些欢喜，终究不过一场大梦。可这样也好，她也能清清静静，安安好好。

　　一连数日，阿兄忙于奔波文家之事，并不常在府中。清茴亦多在文家安定人心，至于那日帮着皇帝约她去月华楼的事儿，星檀自也当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只她每每行出自己的院子，总觉身后跟着什么人。回眸去寻，便就没了身影。

　　待绣坊琐事打点清楚，她终得来几日空闲。阿兄也终于回了府，本以为他是要去陪陪嫂嫂的。却趁夜，却将她叫去了书房，当着她的面儿，点起一沓地契房契来。

　　“阿兄这是做什么？家中财物，一向都有嫂嫂主持的。”

　　“这些尚不是太守府的产业，都是…都是留给你的。”

　　却见他数完了房契，又指了指一旁小桌上堆满的药瓶和药材，“这些，你也留着傍身。若身子不好了，便让新上任的太守，急信给国公府，知道了么？”

　　“……”星檀只望了一眼，便认得出来那颗胡家药房的千年老参。那老参生得像个老者，自然是容易认的。只是这回，少了一对参手，似已被用过一回了。开过的老参便不值钱了。

　　却见阿兄行过去了小桌旁，数落起来，“这玉犀膏，养血行气。这白玉散，专治外伤，敷三回便好。这玉竹琵琶露，专治你冬日的小咳…”

　　星檀却直将他的话打断了去：“阿兄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陆清煦噎了一噎，方忙圆着谎。“都是你嫂嫂与你置办的。不过几日，我与你嫂嫂便要陪同圣驾一道儿回京，自要留些傍身的东西给你。”

　　阿兄在骗人，已然清清了了。可星檀却并未戳破了。那位要与她这些财物，她自也是受得起的。叫他放个心，也好安心上路。

　　“那到时候，这些都让李管家送去我院子吧。”

　　星檀答着话，方行去书桌旁，往他茶盏里添了添热水。“阿兄坐下歇会儿吧，文家的事儿也够你忙了。此回回京匆忙，府中的事儿，可都打点好了？”

　　“都交给你嫂嫂了。”见妹妹肯受了那些东西，陆清煦方松散下来几分，皇帝的旨意，他总算是安顿到位了。

　　“那，什么时候走？”

　　“周朔协夫人明日便到，待他熟悉得西凉几日，再作打算的好。”陆清煦抿着茶水，方想起来嘱咐，“这些都是与你在西凉安家的，可若你想回来看看，届时让周朔安排便是。”

　　“也好。”她自答得淡淡。她自是想见见祖母和父亲，可也得等等。等皇帝忘了往事便好。

　　却听阿兄又道：“对了，明日周朔来，我与你引见引见。他夫人你也该认得的。”

　　三年前周朔将将登科，星檀自不记得见过他的夫人，“是哪家的小姐？”

　　“林家幺女，你嫂嫂的亲妹妹。”

　　星檀对着林家幺女有些映像，嫂嫂嫁过来之时，尚且与她差不多年岁。想如今，也该为人母亲了。




86.  春芽(23)   胆肥

　　清晨鸟鸣如歌, 太守府上下便已开始忙碌。林氏里里外外张罗着，下人们大箱小箱地清点着行装。

　　星檀也让丘禾打点了一番自己的物什。新太守上任，这太守府终归是要腾出来与人家的。她手上有些余钱, 想来该再置办一间清静的小院儿, 与自己作宅。

　　这几年置办的衣物不多，却是画室里那些画卷很是珍贵。西凉商贸往来，每每往城外小集, 都能寻得些孤品。原都一一摆在博古架上, 这日清理起来，一件件展开再赏一赏, 也很是让人愉悦。

　　丘禾正侍奉来了药茶, 却听李管家来传话，道是清茴却来寻她。人本还被拦在太守府门外的, 星檀只让丘禾去迎了进来。

　　桌上的达摩讲经图正展开着，用笔细致，如临其境。佛陀神色平和，目光慈蔼, 身后大光相，求经僧众虔诚注目，场景一片祥瑞。看着不过少许时候, 便能让人心渐静。

　　星檀正入了神，却听得清茴从外进来的声音, “我可是来请罪的，表小姐可莫与我计较。”

　　星檀却见她今日一身绣锦的黄衫，面上笑意盈盈，看来心情是好的。“我可不敢和将军夫人计较。左右夫人也是依圣旨办事儿，不是？”

　　“你不生我气便好。”清茴话中几分娇嗔, 却行来书桌旁看了看，“是那副达摩讲经图？”

　　“嗯。”想来这画还是清茴陪她去小集上，从一位西域游商手中淘来的。

　　清茴又看了看一旁收出来的大箱子，“准备要走了？”

　　星檀看了她一眼，笑道，“是阿兄要走了。又有新太守大人来上任，我也该要另寻个宅子。日后在西凉，还得仰仗将军夫人多多照料。”

　　“你到底是不愿随他走的？”清茴笑了笑，又接着道。

　　“不过也好，文家宅子如今都冲了公。可那位主子也应下来了，分一间儿小的出来，让文夫人住。其余的，便赏作将军府了。待得修整好了，你便过来将军府住。也不必再寻什么宅子，徒叫人不放心。”

　　星檀嘴角的笑容顿了顿，沈越常驻军营，这三年来都未曾回来过西凉城几次。清茴生皓儿的时候，文家大宅她亦去过几回，大小已赶得上京城的国公府了。就这么赏下来作将军府，总觉多有几分大材小用。

　　踌躇之间，李管家又带着几个家丁来，手中大大小小的锦盒、箱子，都是昨日在阿兄书房里见过的。

　　“表小姐，这些，是大人一早让送来您这儿的。”

　　星檀只淡淡回道，“有劳李管家，便就放在那边的小案上吧。”

　　待李管家带着家丁退出了屋子，清茴方一眼望见了那颗千年老参。“这不是常年摆在那胡家药房里的，世子爷到底舍得下本儿了，该是怕你身子不好，特地留着的。”

　　“嗯。该是吧。”

　　星檀只缓缓将那副达摩图卷了起来，又去博古架上重新拿了一卷展了开来。却见清茴已行过去，观摩起那颗老参来。

　　“怎好似与以前不同了？”清茴自顾自话。星檀道，“开了用过一回了，可不值那么多钱了。”

　　“老参是用来吊命的，哪儿用得上？”清茴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目光方落在一旁的玉犀膏上。揭开来闻了一闻，果真参香浓郁，“那便该是这个了。”

　　“什么？”星檀边看着手中的天山雪景图，边随意答着话。

　　“这玉犀膏似是新作的。人参磨粉伴着桂圆肉里，水中落白糯米，隔水蒸过百回，祛了燥热，方入罐的。女子小产用来养血，是极好的。”

　　星檀的目光却正落在那天山雪景图中，两只纷飞的雀鸟上。听得清茴的话，轻声道：“只可惜，迟了些。”

　　**

　　与周朔的洗尘宴，阿兄设在了迎客轩。午时，清茴道是文家还有事，便先行回了。只由得丘禾陪着星檀，来了迎客轩。

　　厢房早就设好了，星檀被掌柜领着，将将行至门前，便已听得其中传来的谈笑之声。

　　掌柜的推开来房门，将她送了进去。除了阿兄和嫂嫂，坐在桌前的夫妇，便是周朔和周夫人小林氏了。

　　周朔并未见过星檀，只将将听陆世子提起，想他日后好好关照这位表妹。见人进来福礼，方也起身回礼道，“该是世子爷的表妹，周某见过。”

　　星檀笑着，却见得一旁小林氏面色惊讶，直拉了拉自家夫君的衣袖，想要提点什么，却又不好当众言说。

　　星檀落了座，方与小林氏也招呼了声。“嘉柔，好久不见了。”

　　周朔不明，方看向自家夫人，“你们认识？”

　　小林氏倒有些说不顺话了，“是、是…”

　　“是认识的。”星檀接了话去。大婚前，她将将回到京城，林家女儿们便尝来走动。自然知道她便是早已葬入皇陵的温惠皇后。

　　小林氏这才反应得及，笑与周朔道，“以前，在京都城里有过几面之缘。”

　　星檀见气氛有些怪异，方忙着缓和缓和。“不止几面之缘，儿时还一道儿往宝相寺中祈过福，嘉柔忘记了。”

　　小林氏方接了话去，“是。”

　　周朔道：“认识便好，日后在西凉，夫人也好有个伴儿了。”

　　星檀微微颔首。阿兄方笑道，“还得劳烦周大人多多照料舍妹才是。”

　　阿兄作东，桌上十余样，自点的都是这迎客轩中拿手的好菜。松子鱼，柠酸鸭，菱角汤，都是江南来的好食材。

　　星檀难得好胃口，谈笑之间，却听得身后屋门被人推开。掌柜的声音从后传来，“太守大人，还有客到。”

　　星檀这才回眸过去，却见来人一身青白长衫，却是那日他亲自来送鲜花饼的打扮。比之平日里的威武，多了几分斯文。

　　众人心照不宣，却等得掌柜的退了出去，方齐齐起来要作了跪礼。星檀自也跟着，退去嫂嫂身边。却听他开口免了众人的礼数。

　　看来这周大人的洗尘宴，皇帝亦是有份儿的。星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与众人一道儿，等着皇帝上座。

　　皇帝却只行来她身旁的位置落座下来。

　　阿兄还要正要上前去请，却被皇帝抬手扶开，“今日与周朔洗尘，自然他是主位。你们便不必见外了。”

　　众人一同陪着入座，星檀自也不好例外，方将自己安置在了他身旁。皇帝问了几声周朔的话，多是沿途可还顺利，初看西凉城，可觉与京都不同云云。罢了，方又抬筷夹了快脆皮烧鸭落来她碗里。

　　“你爱吃的，多用些。”

　　她没多执拗。左右也只最后几回能相见了，与人三分薄面也无妨。未用起那烤鸭，她方夹了一块酱牛展送去他碗里。这满桌的江南菜，也就这一样儿是他爱吃的了。

　　“大人也多用些。”

　　皇帝动作似怔了怔，却与她道了声“多谢”。却也未去动那块儿牛肉。

　　周朔还在一旁，与世子爷款款而谈，不时有几句话请向皇帝，气氛虽是融洽，可依旧能感觉出来其中微妙的君臣礼数。

　　小林氏却看得几分心惊，她也是今日方知道，温惠皇后仍在世上，可看来皇帝陛下早已知道了。而对面二人，虽相互夹了菜，却又不相言语，冷如陌路之人。而她那好夫君，还不知趣儿地冒出来一句。

　　“顾姑娘与陛下，在京城可是也见过？”

　　小林氏忙笑着打了圆场，“儿时，我与表小姐玩儿在一处的时候，该是见过几回宣王殿下的。”

　　凌烨借着机会，看了看身旁的人。“是。头回见姑娘，姑娘脚上受了伤，还在秋千上荡。便想着，是个胆儿肥的丫头。”

　　“……”星檀也不甘示弱，“头回见陛下，陛下便不愿开口说话，便就知道是个闷葫芦。”

　　周朔愣了一愣，敢说今上是个闷葫芦，果真是个胆儿肥的。

　　小林氏也是一惊，可扫了一眼皇帝的面色，却满眼都是温情。忙捂了自己的嘴，险些笑了出来。

　　陆清煦关心则乱，忧心妹妹这话被某位记了仇，忙咳嗽两声，与她舀了一勺汤来。“羊汤暖胃的，你好生吃饭。”

　　凌烨则顺势接了话去，“于身子好的，日后要多吃些。那些甜食儿，只作调剂调剂。”

　　星檀未抬眸，只持起汤匙，舀起汤来，“便不劳您费心了。”

　　“……”不费心，他倒是也想。只是念着她已成了习惯了，日后真要改掉许是不容易。

　　话头儿被陆清煦接了去，“周大人初来乍到，一会儿用完膳，陆某带你和夫人在西凉城里走走，也好早日熟悉。”

　　周朔应了声儿。嫂嫂林氏却道，要回府打点家务了。星檀本想与嫂嫂一道儿走，却被阿兄留了下来，“你也正好，与周夫人叙叙旧。”

　　客人当前，星檀不好言拒，只好应了下来。

　　从迎客轩中出来，阿兄和周大人却已随皇帝行去了前头。

　　小林氏方长长舒了一口气，与星檀福了一福，“嘉柔替夫君，给娘娘赔个不是了。他入朝为官得迟，未曾见过娘娘。”

　　“不必客气了。不知者无罪。”
　　“可，也不必称我作娘娘了。”

　　小林氏面上一怔，似明白了什么，方忙改了口，“顾姑娘。”

　　星檀笑着，却见小林氏面颊丰腴，面色亦是红润，看来一路颠簸，却也有人疼爱。

　　星檀只扶起她的袖口，跟去了前头几人的身后，又问起小林氏来，“林夫人身子可还好么？听阿兄说，林阁老如今担着重任呢，可还顾全得过来？”

　　“母亲身子还好。只是父亲公务繁忙，母亲便总忧心他的身子。”

　　小林氏开了口，便就停不下来。林家家常里短，都与星檀说道了一遍。星檀静静听着，却知道林家与国公府上常有走动，能听得她提及几声信国公，方知道自己的阿爹该也还好的。

　　不知不觉，阿兄已带着众人行来了北城楼上。迎着北风，牛羊低伏于青草之间，不远处天山延绵，是天赐与大周的城墙。

　　方还跟着前头的江蒙恩，却匆匆凑近了，与星檀送上件披风来，“姑娘身子弱，遮遮风吧。”

　　星檀接了下来，由得丘禾与她披着。方听小林氏问起，“姑娘看来是不打算随陛下回京城的？”

　　“嗯，暂且不回去了。”望着远处的天山，她只觉心境广阔。能作顾星檀，自然不做什么温惠皇后。

　　小林氏叹息了声儿，“本还以为，姑娘能回去看看陆家老夫人的。”

　　“祖母？”星檀回眸看向小林氏，“她不是还在江南么？”

　　“今年开春，陛下便命人去江南，将老人家接过来了。老人家信国公府上住着，闲着无事了，还总让人来叫母亲过去打马吊。”

　　小林氏笑了笑，“您家老太太马吊可厉害，母亲被打怕了几回，可老太太辈分儿高，却又不敢不去。”

　　星檀却问起，“他接祖母去京城做什么？”

　　小林氏为难起来：“圣上的意思，哪儿有人知道。”

　　星檀看向不远处那抹背影。却见他负手在城墙一角，也正望着远处的天山，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方缓缓朝她看了过来。




87.  春芽(24）   唯一

　　除了北望天山, 从城墙上往南，还能见西凉全景。陆清煦自与周朔一一介绍西凉大小风景去处，又说道起来各族美味的馆子。提起今年春天月华楼新上的姜奶茶, 周朔却往身后望了望小林氏。

　　“夫人指定了要喝北疆的茶奶, 一会儿，可否有劳世子爷指指路？”

　　陆清煦却也看出几分，周朔出身不算高门, 拜入林家门下却算是高攀, 此下看来，待林家那位小小姐, 却是上了心的。

　　“何必客气, 一会儿从城楼上下去，陆某与周大人引路。”

　　“诶。多谢。”

　　从北城楼上下来, 星檀见阿兄面上温煦的笑意，自然是心情不错的。三年任上操劳，终得缓息，到底多有些许轻松之意。

　　周朔却凑来小林氏身边, 只与星檀微微合礼，方与小林氏道，“世子爷说街上有家姜茶奶不错, 我们现在去尝尝。”

　　小林氏起了兴，看了看星檀, “我来请客。”

　　阿兄说好的，定是月华楼。星檀只当是陪着客人，又能蹭吃喝，“那可要沾周夫人的光了。”

　　只远远见阿兄正也与皇帝一拜，似说着同样的事儿。皇帝远远往这边扫了一眼, 方与阿兄颔首，该是应下了。

　　午后的月华楼，热闹十分。可见得是太守大人亲自带着客人来，掌柜忙亲来迎着客上了二楼。这儿人数不多，只零散几桌。

　　临街靠窗的桌子，与上回星檀来时，竟是同一处。

　　小林氏被周朔扶去了对面同坐，而星檀身旁的位置又落了空，星檀唯有拉着阿兄先一步坐来自己身旁。皇帝落了单，面上却是无奈一笑，只端着将将送来的热姜茶，滚了一口落肚。

　　这姜茶奶奶味儿十足，小林氏啧啧称奇，道是京都城定喝不到这么好的。陆清煦方也悠哉解释，“每日从天山牧场送来的鲜奶，自是十足的奶味儿。”

　　谈笑之间，楼下大街起了人声。从小窗看下去，原是对面胡人酒楼，在外街起了高台，有胡姬正跳起来胡旋舞，留得几位围观的路人，也被拉着上了台。那舞步简单，众人起舞，其乐融融。

　　小林氏还是头回见得这般北疆盛景，方笑着与陆清煦和星檀请了回，“我与夫君下去看看热闹。表姑娘可要一起？”

　　“不必了。”初来西凉，星檀便被清茴拉过去一回，热闹早就凑过了。“你们去吧。”

　　小林氏未客气，笑着与他们福了一福，方拉着周朔下了楼去。桌上剩下三人，气氛不冷不热。星檀自也起了身，往窗边凑了凑，往楼下那处高台上观望着。

　　人群往来，已然有些熙熙攘攘。马蹄琴声婉转活泼，悠悠传来楼上。

　　星檀身侧的位置原还空着，却忽的多了一抹影子。不必回眸看，她也依着那熟悉的果木香气，知道是谁靠近过来。再去看桌旁的时候，阿兄却已不在了，她看了看身侧的人，方问起阿兄呢。

　　“世子说，楼下小巷里有间桂花糕铺子，去与你买些来。”

　　他眼中如有星辰，盈盈随着阳光流转。星檀方忙看向楼下的方向，“大人怎不也下楼去看看那胡旋舞？”

　　“左右不过三日了，姑娘不必急着躲我。日后便就见不到了。”他温声答话，却听得出来几分凉意。

　　“倒不如不见。”她冷冷答话。

　　听他喉间一哽，她方趁势问起祖母的事来，“大人口口声声说不会逼我，且让我留在这西凉城里。又将我祖母从江南接去京城，是想做什么？”

　　只方才听小林氏一说，她思来想去便觉不对。以皇帝的性子，虽不曾威逼过她什么，利诱交换倒是不少。

　　“她老人家年岁大了，经不得作您的棋子。还得请您高抬贵手，放过祖母，也放过我。”

　　“……我如何当你祖母作棋子了？”他眉心闪过一抹川字，话中难得起了急。

　　“那劳烦大人将祖母送回去江南，让她安享晚年，莫打她什么主意了。”

　　“……”他压着心口急气道来，“去年隆冬，老人家重病了回，是哮喘的毛病。我自想着人远在江南照料不便，今年开春方让人将她接回来京城，也好让太医院调理。并非你所想的。”

　　祖母隆冬的时候病了，怎阿兄未与她说过？祖母那哮喘的老毛病，最怕过冬，去年冬天，也确是冷得很的。

　　“那…那她如今身子怎样了？”

　　“开春回暖，经得太医院调理，已好些了。冬病夏医，这几个月还得用着药汤。”

　　星檀终松了口气，方想起有些误会了他的意图。虽说陆家祖母与皇家已没什么关系，不该归他管着，她本还想争辩两句。可一想祖母身子不好，有得太医院照料着，终归让人放心些。

　　“有劳了大人。”她草草福了一福，却也不想再多作纠缠。“我下去看看嘉柔他们。”

　　凌烨只见她匆匆走开，到底一刻也不愿多呆。他在这西凉城里，仅余下三日的时光，于她面前，许也多是无用。

　　**

　　北疆难得有雨，夜里一场小雨，却下得淅淅沥沥。

　　林氏的小院儿里，却多有几分热闹。偏堂里敞着窗，燃着一炉好香。凑齐来小林氏、清茴和星檀，围着方桌，摆着长城。

　　规矩是京都城的玩儿法，聊的也是京都城的旧事儿。只提及老太太，星檀方与小林氏打听了打听。

　　“祖母来京城的时候，可是将将病愈？”

　　小林氏并未多想，“好似是有的。听母亲说，今年江南冷得很，老太太哮喘的旧症发了。国公府上还请了太医院，天天候着请脉。”

　　林氏听闻自也跟着问了句，“老夫人如今可好些？”

　　“好了好了。”小林氏笑着，“太医院来，也只是调理。天气一暖和，老太太便生龙活虎的了。马吊打得可顺溜了。”

　　星檀这才想起，皇帝待她不暖，却是从未欺瞒过她的。

　　“那便好。”林氏和声笑着，方打了只八万来星檀手边。

　　星檀方就等着这张牌，此下正好吃下了。却听得林氏提起来，“阿檀若能回去看看，祖母见得也该高兴高兴。”

　　星檀手中的牌顿了一顿，半晌儿方落回了桌上。

　　小雨一直下到了亥时，仍未有停歇的意思。丘禾早往院子里回去取伞了，却迟迟不见回来。马吊打完，星檀方与清茴出来了小院儿。

　　风中夹杂着水汽，多有些寒。门口停着的两盏灯笼，却带着几丝暖意。

　　见皇帝一身薄衣，撑伞立在门前，似是在等人。星檀脚下顿了一顿，不肯上前了。只江蒙恩凑来劝了劝，“陛下等着姑娘多时了，姑娘。”

　　清茴听得，自跟去了江蒙恩的伞下，“太晚了，姑娘留我在她小院儿住，有劳江公公替我引路一回，可好？”

　　江蒙恩心领神会，“诶。那奴才便先送沈夫人出门乘车。”

　　二人走去了前头，皇帝方持伞走近了。“只一小段路，此行当是道别。顾姑娘可否给我几分薄面？”

　　星檀方听得嫂嫂说了，皇帝启程之日，定在了三日之后。这方算是许了人家几分面子，走去了伞下。

　　凌烨难得见她顺从，却也知是因得那句道别，方得来的的三分薄面。“方是赢了，还是输了？”

　　“打得不大，赢了少许。不过是妯娌玩乐罢了。”

　　她话语平和，只想着相离两别，还是不留怨恨的好。许这回他一走，忘了便就真是忘了。各有各的日子，也各有各的好。

　　凌烨却也笑了笑，“那便好。”

　　他只侧眸看了看旁边的人，手中的灯笼不自觉往她那边靠了靠。那青丝柔软，扬着几丝在风里，养心殿那段时日，他总爱揉着那里入睡，而如今他已许久未曾触过了。

　　那双眉眼空空落在脚下，睫羽如扇，眉如远山。那鼻尖挺秀，他记得那味道，纯粹如冰晶。他叹了声气，那对笑靥是看不到了。许以后都看不到了。

　　“陛下在看什么？”她忽的问起，他只好将目光挪开。

　　“没什么。”
　　“朕只是想，若那时朕早一步到了桂月庵，在大火之日将你救了回来…”他会发了疯地护着她。

　　可话却被她打断了，“已经没有如果了陛下。桂月庵不过是个契机，从一开始，宣王钟情的便不是陆星檀。不是么？”

　　“不是。”他接得很快，却来不及解释。

　　“您的温惠皇后，也早就大葬入了皇陵。不是么？”

　　“……”不是。

　　“祖母她…她身子不好。劳烦陛下让太医院诊治了。待阿兄回去，陆家自会尽孝的。陛下不必再多忧心。”

　　他话中顿了一顿，方收敛来几分情志：“温惠皇后大葬，也是朕唯一的皇后。温惠皇后的祖母，自然也是朕的祖母。朕会替她好生照顾老人家终老。”

　　星檀脚下的步子忽放慢了些。听得出来皇帝是不肯再纳继皇后的意思，可那又怎样，朝臣们不会许的。只是替她照料祖母，确多有心了。

　　“那，我替温惠皇后谢过陛下。”

　　却听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留在西凉，朕也定会保你此生平安。只从今往后，好生保重自己。”他喉间有些小咳，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不知不觉，脚下已行到了小院儿门前。星檀方浅浅一福，“陛下，也好好保重自己。”

　　她话语中最后一丝温柔，却让他心中如绞。

　　重新遇见她那日，见她看到自己时眼中的冷意，他便知道，那个曾称他作夫君，想与他分享一切喜悦的阿檀，已经不在了。

　　若用只皇权强留她在身边，到底是无用。既是决定了要与她自由，他便早已不能后悔了。

　　他只淡淡答了话：“好。”

　　烛火下，皇帝的目光有些颤动。伞被他送来她手中，星檀接过来时，却触碰到他指尖的冰凉。他习武，身子从来是滚热的，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会这么凉。

　　清茴已在门边等着她了，她这方行了别礼，转身入了院子。

　　江蒙恩忙撑起伞过去，遮好了主子。却见皇帝望着那抹背影，未肯离开。

　　“陛下身上都湿了。早些回去换衫吧？”

　　待小院儿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他方仿佛重新回到了现实。看了看一旁江蒙恩，冷冷笑道，“回吧。”

　　天很冷，冻入人心里，多添了几分寒意。

　　客院儿里烛火早已熄了，徒留得寝室内的两盏，摇曳在风里。江蒙恩扶着人走了回去，却见主子目色空空，行止已有些木讷。

　　他只忙伺候着主子换了衣衫，盥洗了番，方扶着人躺下了下去。

　　凌烨缓缓合上双目，方再见得梦中阿檀的影子。在江南水榭中，正作着画。见他回了，那双笑靥又忽清晰了起来。

　　“阿檀今日作的梅花图。陛下看看可好？”

　　“好看。”他笑着将她拥入来怀里，眼角两颗滚热却缓缓留下，“朕很喜欢。”

　　阿檀陪了他三年，许以后，也只能在梦中见她了。

　　**

　　雨下了三日，方才有些许停歇的势头。清晨小雨还在飘着，太守府门前，便已忙碌非常。

　　大大小小的木箱，早已装上了马车。陆清煦来时从简，去时变卖了些许财物，能留给周朔的，自也都放着府中没动。

　　夫妇二人的行装，不过两驾马车。只明睿的东西，却装了整整三辆马车，多是他这些年在北疆搜来的好东西。

　　俄罗斯的圣母像，天竺的金佛雕，罗马来的琉璃水晶瓶，南海的粉色大珊瑚…陆清煦为此将人训了一顿，让他将东西留下，舍不得，变卖了，更舍不得。只好重装上路。

　　凌烨行出来太守府，方见得一袭行装已经打点妥当。陆清煦自上前来行了拜礼，“陛下，已经可以启程了。”

　　雨后的天气还有些寒凉，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凌烨心中早已空荡，回头再了一眼这太守府，却无人出来送行。

　　那夜道别，她便就当了真。果真别过了兄嫂，许也并不想再见他了。

　　江蒙恩也劝了劝：“陛下，该上马车了。”

　　他这方挪动开了步子，却听得身后人声。

　　陆清煦正问着来人：“阿檀，行装可就是这些了？”

　　阿檀…行装…

　　凌烨慌忙回身过去，却见她一身青衣，发丝整洁，眉目打点得精致。见得他的目光，却也并未闪躲，只微微福了礼数，方转身被陆清煦扶着上了后头的马车。

　　他一笑，却看了看一旁的江蒙恩。“她肯回京了？”

　　江蒙恩只好认了错儿，“这…奴才也不知道。”

　　还是陆清煦上前来，与他解释，“阿檀说，忧心祖母的身子，还是想回去看看。”




88.  盛夏(1)   问候

　　太守大人卸任离城, 西凉老少夹道而送。

　　陆清煦上任三年，依着皇旨，广开商路, 不仅汉人百姓, 周边外族亦能在西凉城中安居乐业。多有受过恩惠的，往马车上递来酒酿米饼，都被陆清煦一一推却了回去。

　　马车出了城, 官道两侧一马平川。星檀在车中一眼望去, 心思随之舒展。

　　可沿途，却又下起来了小雨。雨水带着寒气, 从车窗轻飘了进来, 星檀却觉几分亲切。越是湿润，便像极了江南。她离祖母也越来越近了。

　　车窗却被丘禾抢着合上了, “小姐最受不得这冷雨冷风的，可是不记得了？”

　　丘禾说罢，方从一旁小箱里去了一方羊毛毯子来，与星檀盖在了膝上。

　　星檀笑了笑, “调理得三两年了，都好了。不必如此紧着。”

　　窗口却正被人敲了敲，江蒙恩声音在外传来, “姑娘，天儿下雨冷着, 奴才与姑娘烧了个暖炉来。”

　　不稍多问，也知江蒙恩背后的人是谁。丘禾却凑去又推开了窗户，道了一声“多谢江公公”，便将那暖炉接了回来。

　　新烧的炭核桃，灌在金铜丝的手炉子里, 外有雕花精致顺滑，捧在手中也不必隔着棉花，便是暖的，一点儿也不烫手。

　　“你且就如此不客气了？”星檀望着丘禾，多有几分恨其不争。

　　“奴婢只是觉着，小姐的身子要紧。”丘禾说罢讪讪去一旁忙着从马奶袋子里倒了杯热茶送来。

　　星檀捧着茶碗，却想起那日夜里，也是这般的小雨连绵。与皇帝分道扬镳之后，她与清茴一道儿入了内寝梳洗，待熄了灯火，二人平卧在榻上，清茴方看出她几分心事。

　　“你这些年为了躲着皇帝，连祖母也不见，许是有些不妥的。”清茴侧脸过来，“我倒是觉着，你可以回去看看。”

　　连日来，见见祖母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却一直碍着什么，“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回了京城，便走不了了。”她怕舍不得祖母和父亲；也怕皇帝生生要将她留在京城，不许她在离开。更怕的是她自己，一旦失了足，又要落入泥泞。

　　清茴只笑了笑，“若真是这样，那许也是天作的安排。你只想着，西凉还有我，还有皓儿。待你安顿妥当了祖母，随时都可以回来。只要你想，我只觉，陛下是不会为难于你的。”

　　清茴说得许是没错，皇帝若要强求于她，也不必在西凉与她置办产业，又拐弯抹角让阿兄送到她手上了。

　　她只是应着自己，回去一趟，便就回去看看祖母和父亲。

　　老人家身子不好，她只是不敢想，若哪日不声不响的去了，她还蹉跎在外，不能侍奉膝下。

　　窗外小雨落在泥泞中，沙沙作响。这雨一下，便是连着三五日的时光。马车车队每日清晨从驿站驶出，不及傍晚，便会在第二家驿站落脚。

　　星檀只听闻，皇帝亲自改了行程。将原本十日的路程，生生改成了二十日。道是一行女眷多，走得太急，容易疲累。

　　而每每落脚在驿站，李太医亦会往星檀屋子里送来驱寒汤，再与她请个脉象。雨水未停，便日日反复。

　　皇帝不曾来打搅过她，只每日偶有照面，隔着距离，颔首为礼。

　　途中无趣，还好有明睿带在身边那三箱子宝贝。今日与她送来波斯的万花筒，明日与她送来西域的解谜机关，在车中的
　　时日方好打发了些。

　　只将将过了咸阳，因连日多雨，沿着曲水的几条官道儿都被淹没了过去，一行车队只好转道上了绝岭，翻过山，便能顺利去到豫州。

　　临行到半山，风已有些急，小窗不严，多有风声呼呼作响。脚下的石子路亦是不平。

　　忽地一阵颠簸，车身一斜，丘禾正歪歪斜斜跌去了窗边。

　　星檀左右靠着软枕，自稳当些。也起身去扶着丘禾回来，仔细问着可有伤着哪里。丘禾摇了摇头，“今年这雨水也太多了些。”

　　连日阴雨，让人心绪不散。星檀见丘禾面上愁容，方从小箱里翻出两块桂花糕来。“阿兄从西风巷子里买回来的，尝尝。”

　　丘禾羞赧笑着，抬手接了过来，囫囵一口落入口里，含糊着道，“谢小姐。”

　　窗外雨虽大，却忽听得一旁车轱声响。这山道儿窄，一辆辆马车原都鱼贯而行，而此下却似有车行来了她们侧旁。

　　星檀好着奇，推开小窗往外望了望，却见是皇帝的马车，正行在靠山崖的一侧。那车窗紧闭着，不见其人。却听得江蒙恩在窗前小声禀着，“陛下，前面便是孤风崖了。”

　　车中传来皇帝低沉的声线，“让华清他们紧紧弦儿，若风紧，先护人，再护财物。”

　　“诶。”

　　江蒙恩将将领着旨意，要去办了，回身过来却正撞上星檀的目光。江蒙恩忙是一拜，唤了声“姑娘”，又道，“一会儿风该更急些了。姑娘可扶稳着些。”

　　“多谢江公公提点。”星檀说罢，方重新合上了小窗。

　　只隔着一条窄缝，便是皇帝的马车，那车中的暖意逼近过来，竟是将方才的山风都遮挡了去。车窗里鼓噪的呼呼声儿也顿时消停了下来。

　　可入了前方的孤风崖，山路变窄，只够一车通行。皇帝的马车原是行在前头的，此下却落去了星檀后头。

　　星檀未行过如此险路，心中有些打鼓，可不知怎的，因得皇帝的车马行在后头，自然便觉安心了些。

　　风声愈烈，却忽听得后头“咣咣”两声。星檀忽有些担心起后头的行装来。

　　她此行轻简，除了贴身的衣物，却有几件东西是带给祖母和父亲的，再有便是些喜欢的字画，都是她的心头好，自不能离了身。东西不多，只一个雕花的檀木小箱，正与明睿那些珍奇异宝放在一处。

　　明睿的马车方还行在前头，此下却忽的大喊了声“停车”。

　　星檀方推开小窗来，却见明睿不知怎么下的马车，已匆匆往车队后头跑了过去。而他那装着宝贝的三辆马车，竟已有一辆落入了悬崖。

　　后头那三车的物件儿，都是他这几年从各国商贩那儿淘来的。能装得上车的，前朝遗品，远方来物，已都是精髓。

　　嫂嫂也跟着下了车，紧着儿子的步子追着。婢子撑着的伞也顾不上，要去将明睿拉回来。星檀忙从马车上下来，却将路过车下的嫂嫂拦了下来。

　　“这儿风大，嫂嫂可不能乱走了。”
　　“让他们去寻吧。”

　　星檀看了看一旁的暗卫。华清等人却死死护在皇帝马车周围，并不打算多动。

　　星檀这才想起，暗卫们训练有素，紧急关头只护皇帝一人的安危，也是理所应当。

　　风夹着雨水，浸湿了星檀的衣衫。路上泥泞打滑，眼见明睿已滑到了一跤，星檀自也有些待不住了。方不自觉往后头靠了两步。

　　后头的车门一把被推开，一身玄色衣衫从其中一跃而下，随之用肩头死死拦住了星檀的去路。

　　“做什么？”他话里斥责，手掌却已将她双臂扣住。随之转背看向华清，“叫人将小公子带回来，那些财物都弃了。”

　　华清应了声是，只吩咐了两人去办此事。其余人等，依旧死死护着马车四周。

　　星檀却见明睿在风中哭闹，只因那装着宝贝的马车，又落下山崖了一辆。她虽也紧着那些字画，可此时却也知道，人比财物重要。

　　明睿被带回来时，抹着眼泪被嫂嫂拉去了怀里。皇帝随即下了令，“悬崖凶险，都回车上，不得乱走。”

　　星檀目色却随着最后头那辆马车，那副达摩图和天山花鸟，都在里头。因得是珍品，方想与祖母也看看的。这回许是不行了。

　　“怎还不走？”皇帝声音中更紧着几分，是在斥她。“华清，护姑娘回车上去。”

　　华清将将过来，从皇帝手中接过来人，却见主子自行往最后那辆马车去了。此处山坡太斜，又逆风而行，那车装着货物，已然太重，正缓缓往后打滑。拉车的侍卫们，正已打算依着皇令弃物保人。

　　华清反应得来，已来不及顾上星檀。只将星檀交回丘禾手里，方跟着皇帝寻了过去。

　　星檀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衣衫裹着风雨，脚下尚且还算稳当，快步行至那马车边，直开了车门将她那小箱寻了出来。

　　华清已迎了过去，忙将箱子接了过来。“陛下请回吧。”

　　星檀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被几个暗卫护着，上了马车。不多时候，那檀木小箱被华清送来她车上。“请姑娘清点清点，可是要寻这个？”

　　星檀微微颔首，“多谢…多谢了华侍卫。”

　　“……不必。”华清不善言辞，便就退出了车外。

　　放弃了那三车的货物，一行车队方继续上路。只将将绕过孤风崖壁，瞬间雨过天晴。天色虽还闷闷沉沉，云朵中却已透出几道儿光线。

　　星檀打开那檀木箱子，与祖母的人身，玉犀膏；与阿爹的前朝孤本，玉刻字章，都一一还在。只是她那几幅字画沾了雨水，得好生护养才行了。

　　“陛下怎知道小姐要寻这个？”丘禾边与她擦着鬓角的水珠，边问了起来。

　　星檀轻轻抚摸着那几卷潮湿的字画：“早几日好不容易停了回雨，在马车窗上晾着字画来着。这檀木箱子打眼，许正巧被他看到了。”

　　临近傍晚，终算靠近豫州。秦山驿，是这一代的大官驿。那驿站官长见得江蒙恩给的令牌，忙与皇帝清理了间儿独立的小院儿。

　　星檀与阿兄，则被安置在了上厢。

　　方受得几分风雨，衣衫虽已换了，身上却还有几分湿寒。星檀顾不急自己，只让丘禾去取了一盆子炭火来。又将那几卷字画在屋子里晾晒晾晒。

　　将将铺开画卷，借着水汽，墨香在屋中四溢。

　　却听有人在外敲着她的屋门。丘禾正理着床褥，星檀方自行去了开门。却见是李太医端着那碗驱寒汤立在门外。

　　“姑娘方淋了雨，今日加了两味药材。请姑娘用。”

　　星檀小心接了过来，却见李太医一身水汽，只问候道，“李太医日日与我们熬这驱寒汤，自己可也用了？”

　　“诶。”李旭被如此提及，却有几分受宠若惊。忙露出几分笑意，垂眸拜道：“用了用了，多谢姑娘问候。”

　　星檀方接着问来：“陛下方也受了风雨，他可也用下了？”

　　那些字画，也并非非保住不可。可他既是救了回来，她问候一声，也是礼尚往来。

　　李旭从上厢里出来，方忙去了厨房，另端着汤药往别院里去。每每新到驿站，陛下便叫他先往这边送来一碗驱寒汤，他早已习惯了。被星檀这么一提，方想起哪位才是正主儿。

　　屋内几分宽敞，却升起些许寒意。皇帝已换了一身寝衣，正端坐桌前，举着本残棋珍本仔细打量。

　　李旭方忙将那碗驱寒药送了过去。

　　“方被姑娘问起，老臣方知是疏忽了陛下。这驱寒汤，陛下快些用吧。”

　　“问起什么？”皇帝听得姑娘二字，手中书卷已缓缓放下。

　　“方与姑娘送驱寒汤的时候，姑娘问起，陛下可也用过了。”

　　“她…可还问起什么？”

　　李旭观了一眼主子的面色，见主子眉间舒展，似有所期盼。方在那崖壁上，冒着大风雨，一国之君以身犯险，只为与姑娘寻个箱子。这事儿，到底在场的人都看在了眼里。

　　可李旭却也不能无中生有，只好摇了摇头。

　　“也…也就这一句了。”

　　却听得主子轻轻笑了声。“药放下吧，朕一会儿喝。”




89.  盛夏(2）   不行

　　时过亥时, 已是入寝的时候。小别院儿外却扬起浓浓火光。

　　江蒙恩匆匆从别院儿外回来，正要往屋中禀报。却见得主子已换了衣衫，开门出来, 似已察觉得异样。

　　“怎么回事？”不止是火光, 凌烨还听得外头嘈杂一片。似是来了许多人。

　　“回陛下的话。方陆世子让人来禀，是附近百姓，因遇得大水, 无处可去。人已都聚集在驿站大门之外, 此处兵力不足，许不多时百姓便要挤进来了。陆世子嘱托, 让陛下今夜要多加小心。”

　　“那她呢？”

　　江蒙恩自知道这问的是谁。“顾姑娘她, 也还与世子爷一道儿住在上厢。”

　　江蒙恩话还未落，便见主子已紧着步子, 往小别院外去，他方忙跟了上去劝着，“外头乱着，陛下若担心, 让华清他们去一趟，将人接过来便好。”

　　“不行。”凌烨沉沉二字扔了回去，他只是记得, 上一回让她如此犯险时，险些天人两隔之痛。

　　小别院门前, 华清正与几个暗卫吩咐，加紧巡防，切不可让灾民闯入。凌烨未多理会，只听华清跟了上来，“陛下不可。外头……”

　　“不救人, 就闭嘴。”

　　他脚下未停，只多行出来几步，便听得驿站前方嘈杂骤响，是人群已冲破了驿站守卫们的防线，涌了进来。那驿站守卫扬声在喊，“保护世子和家人。不得放人通过别院。”

　　他来不及思索，涌入人群之中，却循着二楼的上厢去。却见难民已将驿站占满，多有人已冲上了往楼上的木梯。她房门前已拥着数人，几近要推门而入。

　　星檀方听得阿兄让人来传话，道今夜许会有难民闯入驿站，让她将厢房门窗锁好。果真不多时，便听得楼下人声嘈杂起来，似已冲入了驿站大楼。

　　上厢不过在二楼，只片刻之间，她门外便已是重重叠叠的人影。房门也被人一阵阵冲撞。男人们为了护着妻儿，躁动非常，一声声粗鲁喊着“开门”。

　　她想起来三年前在豫州，因得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可那时也只是在马车中远远观望，如此贴近还是第一回。

　　“老婆要生了，米粮给一口吧。大官人！”
　　“孩子饿了整日，给口粥也行。”
　　“这里住着什么官，官不管我们，我们也不必留着面子。”

　　星檀也是第一回知道，原来妇孺的哭声可以如此凄惨；也是第一回知道，原来被逼入绝境的人，便再顾不得什么官权尊卑。

　　门外的那些人，只要能让家人活下去片刻，什么大周律法都是不会再守的。

　　丘禾推着桌子，挡去了门前，却也无济于事。只一瞬之间，房门便被难民冲撞了开来。星檀忙将丘禾拉了回来，一道儿退去了屏风后的床榻中。

　　为首的一人却对身后挥着手：“这儿地方大，快进来。还有东西吃。”

　　星檀方用过晚膳，桌上残羹冷炙还未来得及收拾。难民们饥不择食，争抢着食物。几个孤身男人争得最快，分不到吃食的，便四处再寻。绕过屏风见得主仆二人，几人冷笑着道。

　　“又是个官家小姐。”

　　“便就是这种人，不让我们入安阳城！”

　　“她那箱子里不定有吃的。”

　　那檀木箱子她将将收好的，“没有吃的，都是药材和字画。”

　　几个难民却似听不到，凶神恶煞般地冲了过来。箱子先被他们抢了过去，字画与药材被翻了一地，却没寻得吃的。

　　几人气急败坏，“管她的，扒了她的衣服。再让那世子什么的，给我们寻吃的来。”

　　“你们若好好说话，我阿兄自会帮着你们寻着食物。可如此粗鲁，便就不定了。”

　　星檀尚且还有理智，知道这些人不过是饿急了，许给些食物便好。可难民们已再涌入来了些，他们并没有什么理智。外头的食物显然已被分光了，一双双油光污浊的手朝她伸了过来。

　　无处可退之时，眼前只闪过一双鹰眸。

　　随之是方那说话之人手肘被扭断之声，再看，那人已哭淘在地，捂着手腕儿打起滚儿来。方其余起哄作拥的，亦都被骇得退却三分。

　　皇帝只身挡着床前，看了那地上打滚的一眼，方与众人道，“若还能平心静处，我自会让驿站的人将食物取出来接济。否则，犯事者杀。”

　　他那一身煞气，却将众人骇住。许是又听得这安抚之法，众人方一一再往后退了退。只一年轻男子鼓着胆儿，站出来问，“你若是这儿能话事儿的，可说话算话？”

　　皇帝并未回话，只是一眼看过去，便让那人消了声儿。

　　星檀方已惊得缩去床中，却见他转身过来拉起她的手。“走。”

　　未来得及反应，手已被绕去了他脖颈上。身子亦是一轻，她被他整个背了起来。她慌忙看了看还缩在一旁的丘禾，“丘禾，我们走。”

　　丘禾方忙紧跟了过来。

　　方那年轻男子，竟也跟着绕过屏风，往外头喊了声，“都别吵了。大人说，若我们平心静处，便让驿站将食物拿出来分。”

　　乱做一团的难民这才安静下来几分，又与这年轻人口中的“大人”让了一条小道儿。

　　出来自己的厢房，星檀却往隔壁两间屋子里看了看，问起皇帝，“阿兄和嫂嫂，还有明睿呢？”

　　“华清护着先去别院了。”

　　星檀匐在他脖颈旁，似能清晰听到他的心脉，一阵阵带着暖意的果木香气扑入鼻息，心定了，却开始有些胡思乱想，隔着那脖颈之间细密的温热，眼前这人，好似也并不那么冷了。

　　皇帝行得很快，人群亦不在那么吵嚷。从驿站大堂中出来，只小段路便已入了别院。暗卫守护得紧，别院中并无难民，星檀方从他肩上挣了挣，“陛下放我下来吧？”

　　皇帝却微微侧眸过来，“先去到厢房再说。”

　　她未再说什么，只依着他。别院中厢房不多，只挨在一处的三间小屋。其余便都是与家奴们住的马房。明着灯火最大的那间，显然是皇帝住下的。星檀便被他带入了紧挨着的一间儿。

　　入来时，屋中早已收拾妥当。她被他放去了床榻上，人凑在她面前，直追问起来：“可有受伤？”

　　她摇头。

　　“惊吓到了？”他抬眸看向她眼里，十分紧着。

　　她也摇头。

　　“好。朕知道了。”他只将将起了身，华清自带着大小两个箱子放在了门边。

　　“陛下，姑娘的物件儿也都寻回来了。”

　　星檀听得方窜起身来，去门边将那檀木箱子捧来桌上。掀开来，却见得那些字画被草草对待。展开那副达摩图，却见上头沾了数个泥脚印；而一旁的天山花鸟，都已破了一个大洞。

　　她想起今日明睿丢掉的那三辆车子宝贝，一时间有些恍然。她忽有些明白，在天灾和饥饿面前，这些用人心精气做的东西，便全都不值一提了。

　　手中却是一空，那副天山花鸟图被皇帝接了过去。却见他拧眉打量了一番，方将画卷收拾起来。

　　“已经坏了，不必伤怀。这些东西，日后再寻便是。”

　　她忙伸手要去取回来的，他却已将卷好的画卷背去了身后。“不早了，你先休息。”说罢，又吩咐后在一旁的丘禾，“一会儿太医送定惊茶来，好生伺候你家小姐安睡。”

　　话落，他方再看了过来。她忙垂眸躲着，目光却落在他腰间那只平安扣上。

　　玉扣通透如水，是从江南往京城去的时候，祖母亲手放入锦盒里的。

　　明黄的穗子，很是鲜艳。那络子的纹路，她只似曾相识，许是依着司衣坊的图案作的。本是想亲手给他，却只留在了他床榻枕边。

　　那时她只以为，祖母的心意，许是要落得一场空了。皇帝的心意不是她能左右的，他不信她，那平安扣他自然不会要。

　　此时那平安扣却在他衣间锁着。即便经得这几场大雨和纷乱，也依旧如新一般。

　　她收了目光回来，方福了一福，将人送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又听得他在外与华清吩咐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让驿长将食物分好，一人一份，由你们来发。不得纷扰吵嚷。”

　　她方将檀木小箱里的东西再收整了一遍。只好等到了京城，再请书画坊间的师傅，帮忙看看，能不能修好了。

　　阿兄和嫂嫂寻了过来，问过她平安。方被她支开回去，好好休息。

　　许是那定惊茶的作用，星檀这夜睡得很是安稳。小别院外亦再无嘈杂，直到清早起来，方听得丘禾打听得来。皇帝昨日夜里，让暗卫们将驿站所有的食物都散了出去。

　　难民们难得吃饱喝足，都在前头大堂与厢房里睡熟了。

　　星檀却隐隐忧心起来：“食物都散完了，那今日怎么办？”

　　那些难民无处可去，这秦山野地也没有多余的粮食。驿站的食物，多是从附近城池中运送过来的。而他们一行每每行至驿站，还要做些食物补给，方能继续上路。

　　丘禾也摇了摇头，“奴婢愚钝得很，哪儿能猜得到陛下的心思。”

　　说话间，屋子门还敞着，却是江蒙恩带着小内侍，正送早膳来。“姑娘，该用食了。陛下吩咐，一会儿用过了早膳，便往安阳城去。这连日来奔波劳累，也好让大家都休整休整。”




90.  盛夏(3)   县主

　　晌午, 马车车队从驿站出行的时候，昨夜里受过恩惠的难民，却如得了关爱的婴孩儿般, 紧咬着车队后头, 浩浩荡荡跟行了一路。

　　往安阳去途并不太远，仅十余里平路。只临快到安阳城门，一行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有侍卫从星檀的车窗下过, 脚步声沙沙作响, 只去了后头的马车前，与皇帝禀报。

　　“陛下, 已快到安阳城, 可城门外亦聚集了许多难民。安阳府果将难民拒之门外。如此前去，唯恐再次让陛下再次犯险。”

　　星檀凑着窗边, 听着后头的话。昨日在上厢中听得那些难民说的，安阳城不让他们入城，果真有其事。

　　却听得皇帝声音从后头隐隐传来。“华清，你持朕的令牌, 往城门楼下，与安阳太守方执带声信。”

　　脚步声匆匆行开，星檀推开小窗往外望了望。车队前方不远, 果就是高耸的安阳城门门楼。门楼下黑黝黝的一片，是衣着泥泞的附近百姓。

　　车队一行虽也历经险路, 可经得昨日在驿站歇息修整，车身上的泥泞早已清理了干净。青白暗锦的车帷，与难民身上的颜色，对立鲜明。

　　许是被这些干净的色彩吸引住了目光，难民中也多有人看了过来, 吵嚷声中，又有人往这边缓缓靠近。

　　“是官家的车。”
　　“对，去看看，不定有吃的。”
　　“不定是那安阳县主的亲戚，别让他们跑了。”

　　难民中已一片恐慌，人群熙熙攘攘朝马车涌了过来。眼前侍卫却不过十余人，压迫袭来。星檀却望见那些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婴儿在破烂的襁褓中，衣不蔽体，饿得哭闹不止。

　　后头马车中已传来皇帝的声音，“往北坡上去，暂且避开人群。”

　　车队已开始移动，而难民见状，却只加快脚步拥堵了过来。侍卫们一开始还能将人拦住，可人数实在太多，一旦露了一个缺口，便就一发不可收拾。

　　星檀的马车被人群冲散去了一旁，车窗早也被人从外推开，一只只黝黑沧桑的手从中伸了过来。“吃的，给些吃的吧小姐。”

　　她只觉无力。平日里车上还多备着些干粮，可昨日在驿站未曾补给，今日便就空空如也了。上路时备着的那些桂花糕，还剩下来几块。就摆在车中角落的小台上。

　　可这么几块糕点，不能果腹，若此时投食，只会招惹来分更多的敌意。

　　她只好与丘禾道，“我们守好车门。”可话还未落，车门却被从外头一把拉开。有人一眼看到角落里的桂花糕，正如虎狼般上车来哄抢。

　　人却被一只大掌提了出去，皇帝抢险一步挤上了车来，直将角落里那盘桂花糕往外一抛。

　　方要挤进来的难民，见得食物纷纷冲了过去。不过晃眼之间，几块桂花糕被哄抢一空。没抢到的忿忿不平，直拾起地上的石头，往车中砸了过来。

　　星檀却被皇帝一把揽住。男人脊背微曲，将她整个窝在了身内，她听得几声闷响，是人肉之躯与硬物的撞击。他胸前熟悉的暖香袭来，如流水般灌入心肺。

　　很快，车门被人从外一把合上。星檀听得外头的声响，是华清部下华澜领着人来了。马车已开始缓缓驶动，星檀方被他松了开来。

　　那双鹰眸中少许颤动，眉间踌躇着。“可还好？”

　　“嗯。还好。”她有些愧疚之意，“陛下呢？”

　　皇帝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方靠去一旁合上了车窗。“朕也无碍。”

　　**

　　安阳城楼外难民成灾，太守府中，却正办着一场荷花宴。

　　府上院子宽裕，在豫州这水域贫瘠的平原上，却依着苏杭风气，建着水上楼阁。前后园子，大小荷池，以溪水小流相连。经得这连月来的大雨，溪水潺潺涓涓，叮咚作响，荷池亦丰盈水满，碧海连天。

　　安阳城身处中原土地富饶之域，战后三年，朝堂与民休养生息，纳税从宽，而安阳城中亦多了不少乡绅商，今日便被太守大人方执，一一请入了府中，应宴谈雅，秉酒风流。

　　正荷花池旁，正作了酒席。熙熙攘攘是乡绅们带着子女，正在品味佳肴。太守夫人刘氏领着家中众人作陪。却有几人问起。

　　“今日，怎不见县主？”
　　“是啊，正是用膳的时辰，夫人可是已有所安排了？”

　　刘氏不紧不慢笑着，端着酒杯与众人赔罪。心中却想，女儿的方泽，岂是这些身家浅薄之徒能轻易见得的。

　　四年前，西北旱灾，朝堂与地方征银赈灾。她可用尽了娘家带过来的嫁妆，捐赠灾银拔得头筹，方得皇帝亲许，封赏了女儿一个县主，得安阳百姓供奉。

　　再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员外身旁的儿郎，不是塌鼻梁，便是大小眼，一个个歪瓜裂枣，还想着上门想看。真是荷塘里的癞□□都比不上。

　　刘氏看了看不远处的藏宝阁，女儿正与杜家公子和齐家公子想看，一个是京官远亲，一个是她娘家表亲。成与不成，还得看女儿自己的意思。

　　藏宝阁是新年年初方建成的，方执所藏不过些许字画，他那俸禄微薄，到底藏不得什么好东西。可夫人刘氏出身安阳富商之家，出手阔绰，连带着女儿这几年，眼光也高了不少。

　　阳光从阁楼顶上洒下，正落在阁楼小厅正中的这座镶宝石的纯金金象身上。那金光愈发夺目了几分，红绿的宝石通透璀璨，引得杜家公子连连称奇。

　　“用材倒是其次，这象身雕刻却是精湛无比，不知郡主是从哪里寻得来的？”

　　方冉冉被问起，循着礼数福了一福，“杜公子眼光好。这金象是阿娘托人从南疆高棉定制回来的。高棉多产大象，可工匠却不精，只好请了个苏杭的工匠，一道儿往高棉去，循着那些大象的身形，刻着了三个多月，方打磨出这件东西。”

　　杜泽听得这番解释，又见方冉冉面上盈盈几分优越，心中却有些不耻这等奢靡。可他今日是奉父亲命来，与这安阳郡主相看，他去年秋闱得了名次，正将踏入官场，父亲想让他攀附个亲事，也好作日后为官的后盾。

　　杜泽微微一拜，笑着说了些好话。

　　一旁方执却看出来几分，这后生的面色。陪着道，“到底是奢靡了些，都是冉冉母亲自幼惯的。”

　　杜泽不再说辞，却是一旁刘家公子接了话去，“姑母眼光好，冉冉自然比姑母更甚之了。”

　　方冉冉只浅笑着，“表哥过奖了。”

　　听刘家人如此阿谀，与自家闺女却不是什么好事儿，方执心中些许不悦，却碍着两家的脸面，不好作声。他更看好书香出身的杜泽，若今年高中，官道坦荡，岂不比他这个窝囊太守大人要好。

　　几人谈笑之间，却听得有人匆匆从木梯上了楼来。

　　方执见是守城的侍卫，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没怎么跟上的管家，方问起来人，“何事惊慌？”

　　“回、回太守大人的话。有、有人拿着这令牌，说让大人去城门迎驾。”

　　“迎驾？”这口气也未免有些大了。方执正如此觉着，一旁方冉冉却已开了口。

　　“可不是那些难民的把戏？那么多人，若放得进来了，这太守府也该要守不住的。”

　　“回县主，这，小的也不知。小的只见那送令牌的人，虽相貌普通，可一身煞气。并不似那难民里的。”

　　方执已接了令牌去，仔细打量。却见得上头龙纹图章，刻字为“圣”，方知道不妙。

　　再开口时，方执话语已有些结巴不清，“快、快与我换上官服，去城楼。马上就去城楼。”




91.  盛夏(4)   暖的

　　华清持着安阳太守的回信, 寻回来车队的时候，已是将近黄昏的时辰。难民却已分成两圈，将车队团团围在了小山包上。

　　华清依稀能分辨, 外头一圈是方在安阳城外遇到的难民, 而护在靠里头的，则是昨夜在驿站受过恩惠，又跟了车队一路的难民。

　　江蒙恩还正在两圈之间, 在持刀的侍卫之间, 宣着主子的旨意。让众人稍安勿躁，大人定会让大家吃上一口饱饭云云。

　　华清穿过人群, 只问起江蒙恩, “陛下可在马车上？安阳城里有得回信了。”

　　江蒙恩却见华清是独自回来，便知安阳城中也没什么作为, “怎的是华侍卫独自回来？太守大人莫非不想迎驾？”

　　“是不敢贸然开城门，怕难民一拥而入，引起城中恐慌。”

　　江蒙恩拧了拧眉头，多有几分恨其不争, “那也不能让主子就在此处待着。这儿可还有信国公府世子亲眷呢。”

　　“我等还是先与陛下禀报的好。”

　　“倒是。”江蒙恩笑了声儿，“有人不识趣儿，也不必我等操心了。华侍卫随我来。”

　　江蒙恩引着人, 将信送去皇帝手上的时候，果见主子眉间不悦。

　　凌烨只是见得那信上托词, 便知这安阳太守德不配位。方执说自己已到了城楼上，奈何守城兵士亦不敢贸然下城楼。若开了大门，整个安阳城定会混乱不堪。

　　他只随手将信一扬，方开口让江蒙恩重新拟信与方执送去。

　　“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入夜之前, 备齐三千五百份口粮。叫守城将士开南边城门，分发口粮。我们便趁那个时候从城西门入城。”

　　方趁着华清送信的时候，他亦未停歇，只让暗卫与难民中几个昨夜得过恩惠且有所见地的，清点了所有难民人数。

　　昨日闯入驿站的，便已有近千人，加上今日在城门外遇得的，总数在三千四百左右。

　　在驿站的时候，他便连夜审问了几人。几个难民说辞一致，都道是连月大雨，家田被淹，唯独安阳城地处高地，他们方拖家带口来安阳城避难。

　　谁知安阳太守闭门不开，安阳县主更是在城楼上发话，道是雨水已经停了，再过几日，水患一退他们便能返回家园，不必入安阳城。

　　他负手看向远处高耸的城楼，想起方执这名字，也只是每每在上奏的折子上看过。只不想这些地方官，已庸碌到了这等地步。

　　星檀靠着车窗旁，已然饿得有些虚脱了。方皇帝说话却就在车窗下，她与丘禾听得却也清楚。

　　丘禾递过来马奶袋子，却细声问起，“小姐，那三千五百份口粮，可好置办么？”

　　以往在江南，陆府上下几十人的口粮，都已要大费周章了。三千五百份，于丘禾来说确是许多许多。

　　星檀声响有些虚弱，“想必只是一餐果腹之物，安阳城富庶，以太守大人之威，让些酒楼乡绅捐赠些米面粥食，到底不难的。”

　　她接来那马奶袋子晃了晃，果只剩下最后一口水的声响。从驿站出来整日，已未曾进食过。饿得不行了，早只能用水充饥。

　　可外头那些灾民吃不饱多日了，该比她还饿，妇孺老小却也可怜。如此想来，她到底也有些忿忿，合眼念道：“将这么多条人命被放任在外，那安阳太守却是个无能。”

　　见她没打算动那马奶袋子，丘禾忙问了问，“小姐怎的不用？”

　　“留着吧，还有个盼头。”

　　雨后初夏，车中闷热，是以车门是敞开着的。星檀话将将落下，却听得有人上了车来。睁眼却见皇帝提着个新的马奶袋子，拔开塞子，送来她嘴边。

　　“先用着。”

　　都是从驿站里带出来的井水，很是紧缺。她方想着要紧着用的，仅剩的意志，叫她往旁躲了躲。

　　凌烨却见她靠着车窗，嘴唇没了血色，分明已有些开裂，只再劝了劝：“是李太医用药材泡的山药茯苓水，能充些饥。你阿兄嫂嫂方都也用下了。该不会太久，先养着胃。”

　　星檀这才回了几分神识，从他手里接过来那马奶袋子。那谁味道有些甘甜，还有些药材的清香。不觉便已喝下数口。

　　胃里的亏欠将将缓和了些，眼皮便开始不听使唤，额上沉沉的，似是被人抚着靠去了什么温暖的暖物上，她自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凌烨看着她睡熟了，一呼一吸已很是平稳。那小脸靠在他肩头，却是他许久都不敢多想的事。

　　见丘禾还候着一旁，他方悄声与人吩咐，“江公公正与侍卫们分这山药水，你与他要一份自用。这里，朕看着便好。”

　　待丘禾走了，他方将人扶着靠来自己怀里。

　　肩头硬朗不好睡，自是胸膛前会安稳些。垂眸见那羽扇般的眼睫，扑腾在粉面上，他自觉知足。食指却不自觉地探向她的面颊，轻轻地碰了碰。

　　她在他怀里，是暖的，竟如这三年来的梦境一样。

　　黄昏之后，月上城楼。紧紧闭了十日的安阳城门，终于敞开了一道儿缝隙。一行官兵重甲武装，推着十余辆粮车，鱼贯而出。只将将行到门前，便听得为首的将帅一声，“一人一份口粮，不得争抢。如有违者杀无赦。”

　　粮车上的白布一掀，白面米香腾空飘来。江蒙恩方将将与众人交代，“去领粮食吧。是我家大人与太守大人商议来，今日暂且一人一份，不得争抢。”

　　众人一哄而散，直往那边城楼下涌了过去。唯有几个领着妇孺的老妪和男子，跪在地上扣了口头，多言了几声多谢，方才走开。

　　江蒙恩这才匆匆往马车旁走，知道主子在星檀车中待着，方忙凑去禀报，“陛下…”

　　“嘘。”话刚出口，却被主子打断了去。“小声说。”

　　却见主子目色流连在皇后面上，目光中全是温存，江蒙恩唯有拉低了声量，“难民们都去领粮了，此刻该是最好的时辰。”

　　“让华清安排，启程去西门。”

　　星檀睡得沉，直到身下马车摇摇晃晃，方缓缓睁开眼来。熟悉的果木香气扑入鼻息，她却是靠着人家胸前的。方不过吃了几口甘水儿，便就昏睡了过去，也不知丘禾去哪儿了，怎会让他留着这里？

　　“醒了？”

　　皇帝低沉的话语正在耳边，她方忙撑起来自己的身子。

　　“可还觉着饿？很快便到城内了。”

　　她这才揉了揉眼睛，往敞开的小窗外看了看。侍卫们没有点灯火，却已正行至了城门楼下。不是方才拥挤熙攘的南门，该是皇帝吩咐的城西门。

　　城门已缓缓打开，一人身形六尺，头戴乌沙，身着朱红官袍正从城门里碎步迎了出来。

　　“臣不知陛下远道而来，未好好接引。臣、臣有罪。”

　　皇帝还在她车中，却隔着车门与外面的人回了话，“颠簸整日，一行人都累了。你暂且无需多礼，先作安顿便是。”

　　那身朱红官袍这才起了身，忙与身后城门守卫说了什么，便亲来了车队前头作引。

　　马车缓缓穿过拱形城门，见得安阳城内依旧灯火升平，却与外头似是两个世界。她心中虽是安稳了些，可一想起这两日来所见，便又有些五味杂陈。

　　皇帝却似看出来些什么，“是今日惊吓到了？”

　　她只摇头：“我们虽是入了城，陛下可也打算，弃外头那些难民于不顾？”

　　“不会。”他淡淡二字，却十分笃定。
　　“你不必忧心这个，一会儿落脚，切忌急食。只能吃些热粥恢复胃口。”

　　“……”她这才想起追问他，“陛下不该在这儿的。”

　　“是不该。”他哼声笑着，却看向车外，“一会儿便不扰着姑娘了。”

　　他确是不该，只是见她那般虚弱，便会不忍。如生在身上的创口被再次剌开了般。

　　星檀也跟着沉了声儿。这几日来，多番遇险，而他的这些保护，未免有些过了，她怕是享用不起的。

　　马车停在太守府门前的时候，皇帝只先行落了车。那红衣官袍匆匆跑来行了跪礼。皇帝草草几句，将其余礼数免了，只叫他先作安顿。

　　饿了一整日，星檀脚下有些浮软，虽由得丘禾扶着，依旧走得有些歪歪斜斜。

　　凌烨行在前头，被这方执领着往深处院子里去。

　　“臣与陛下备了间别院，舍下简陋，只好请陛下暂且将就将就了。”

　　一路行进来院子，凌烨却早已发觉这院子修葺奢华，什么简陋将就，该不过是些讨巧的话。这方执，他也得好生重新打量。

　　却听方执又道：“世子爷他们，便安顿在东院。那处离着内人的小院儿近，到底也好照料家眷。”

　　“不必。朕还有事与世子商议，他们便与朕在同一间院子。”

　　方执有所犹豫：“这…怕是不妥？”

　　“朕看方大人这太守府修得宽敞。那别院也该并不局促。便就如此安排罢。”

　　方执听得皇帝似话中有话，自不敢反口了，只好连连称是。

　　凌烨的目光这才微微瞥向身后，却见星檀一路行得有些不稳，是饿的。他方再吩咐道，“让厨房煮些热米粥送来。另外，华清他们若安顿在外院，也送足些吃食过去。”

　　“诶。”方执应下。只是不想，皇帝不吃山珍海味，只要吃热米粥，他早让厨房备好的海鱼海虾，岂不白费了。

　　临行至别院门前，皇帝却不让方执再跟进了，只回身与他吩咐，“罢了，朕自会修整，你便不必进来了。明日一早，朕再有话问你。往府前衙门说话。”

　　方执心中虽是忐忑，却也不敢违抗。只做了礼数，临行又吩咐了小别院旁候着的管家与家丁，“陛下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全数照办便是，不必再问过。”说罢，方执再与皇帝一拜，方匆匆走开。

　　待方执走远，陆清煦自迎了上来，与皇帝一语道明：“这安阳城内如此太平，城外却似人间炼狱。”

　　皇帝冷笑了声，问道，“你说，他方执真是无能么？”

　　陆清煦自明白几分皇帝的意思，方顺水推舟：“许并不是无能，只是失德。”

　　凌烨亦是如此想的，只回眸过来，却见星檀面色有些发白，方赶忙几步凑了过去。“还是昏沉着？”

　　“没有。还能走。”星檀自不想再与他有什么拖欠，只觉再几步路，该就能躺下来了。

　　凌烨却见她目光已有些迟凝，便知不妥。

　　“嘴上倔什么？”他只几分心急，话语间已将人一把抱起，往小院里送。人是轻的，抱着怀里他却觉几分心沉。再垂眸看了看她的面色，方吩咐江蒙恩，“你寻那太守府管家，一道儿去一趟厨房。”

　　江蒙恩忽心领神会，“诶，奴才自要盯着那热米粥快些送来。陛下放心。”




92.  盛夏(5)   贪心

　　陆清煦见妹妹虚弱, 正也要跟了过去。却被林氏拉了拉。

　　“便让那位照看着吧。这几日你也都见了，那位紧着阿檀，比自己的命还要紧。”

　　陆清煦这才缓了缓步子, 长长叹了声气, “若她真要再往那深宫里去，父亲和祖母怕是都难以安心。”

　　林氏微微抿着唇，劝道, “这三年来, 后宫早无一人了。就剩了承乾宫和坤仪宫两间空院，即便没了主子, 还让人如寻常一般守着。”

　　“可谁能保得起以后？”陆清煦这才看了看身旁的夫人, “你面色也不好，先回去安顿下来。一会儿再用些食。”

　　“嗯。”林氏答着话。二人方被另一小厮往别院中引。这别院住处分了两处, 一边是方执安排与皇帝住的流溪台，一边则是靠墙侧的客院。

　　陆清煦夫妇被领去了客院。星檀却被皇帝抱着，流溪台的主间儿中去。

　　星檀被他窝在怀里，本觉着不妥, 可身体虚弱，便也无力挣扎。

　　被饿得前胸贴后背，于她还真是头一回。以往衣食饱足, 见得菜肴，还得品头论足挑一挑；此时但凡是吃的, 她都该能往嘴里送。

　　这别院的灯火点得鼎盛，她只抬眸看了看，方发觉皇帝面色亦有些铁青。驿站的食物清早便都分了光，身为帝王，他整日下来, 也并未行使过什么特权。

　　“在看什么？”他并未垂眸，却已察觉到了什么。

　　星檀忙将目光挪了开，本想问问他胃里可还好，可是与她一样。却总觉难以启齿。关心他的话，不是她该说的。与他如此亲近，更是不该。

　　皇帝听她没答话，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抱着人，循着流溪台最大的主间儿，方将人放去了寝卧的床榻上。

　　丘禾跟着进来，便忙循着屋中的茶水去。与自家小姐端来的热水，却被皇帝接了过去。

　　凌烨只将那热水送去她面前，见她接过去饮了两口，方起身来。

　　“一会儿江蒙恩送热粥来，你多用些。”
　　“朕便不扰着你了。”

　　越是贵重的东西，他便越不愿多碰。就像儿时父皇命人与他特地打造的小铁剑；又似那失而复得的黄公山居图，只是知道还在身边，还安好，每每再来还能见到。便已心满意足。

　　同她一样，他绕不过去心中那道坎儿。那些伤已经留下了，即便时过境迁，新肉长好，也依旧存着疤。在她身上，在他心口上。

　　星檀只见他背影消失在门边，方捧着那碗热茶往心口贴了贴。

　　“陛下这几日这般紧着小姐，怎又走了？”

　　丘禾知道主子受过的苦，却也眼见这阵子来皇帝待人的好。却忽有些看不明白了。

　　“走了，不好么？”星檀淡淡答着，却将身上的被褥窝紧了些。他在这儿反让她局促，他也早该无关紧要了。

　　不多时，江蒙恩果带着方府的人，送了热粥来。星檀依着那人的说法儿，只用下些许暖了暖胃便就睡下了。这整日下来，除了饥苦还有路途颠簸，背方一贴上床板，梦境随之袭来。

　　日子仿是回到了隆冬，坤仪宫里梅花开了满园。夏日酿的葡萄酒将将熟了，她正在后院儿里，让桂嬷嬷和丘禾银絮起了窖。

　　身上是鹅黄的羊绒披风，白狐狸绒毛作的抹额，额心点着一枚镶粉珊瑚的金坠。她只觉几分奇怪，东西是好的，可原来在宫中的时候，却并不是她的东西。

　　以往皇帝赏赐，不过依着阶品平分秋色。珊瑚不是珍品，该是往其余妃嫔那儿送的。

　　桂嬷嬷很快起了坛酒上来，将将开了坛，便是满园香气。她没忍住尝了一口，果香扑鼻，入口甘甜，便就没忍住，多舀了一勺喝了下去，不多时，脚下便已漂浮起来。

　　安公公正从垂花门进来，知会了一声，“陛下到了。”

　　她方转身回去。

　　那明黄色的身影正立在垂花门前，映着一身雪色，嘴角却染着一抹笑意。虽是踉跄着，她方也急着寻了过去，轻唤了一声“夫君”。

　　皇帝负在身后的双手，已隐隐松了开来。只等她小跑到跟前，便将她一把揽入了怀里。

　　“大白日，怎喝酒了？”他问。

　　那话中温软，却带着些许的责备。

　　“夏日趁着葡萄熟，阿檀自酿的桂花酒，今日方才开了坛，陛下可要留下来用膳，一道儿尝尝？”

　　“夜里宴请外宾，朕便先来看看你。许是明日才能尝阿檀酿的酒了。”

　　她多有些失望，却被他刮了刮鼻尖儿。“明日再陪你，可好？”

　　“那，勉为其难，也行吧。”

　　她笑着曳起他的手来，“陛下来看我，可带了什么礼物么？”她总是贪心，人家来看她，却还觉得不够。她还得反复确认，他平日里都一直一直想着她。

　　却见他从腰间取了只金镶玉的镯子来，“南疆供奉来的美玉，朕挑了个与你。”

　　她自取来看了看，见那做功精致，满翠绿，水头足。方觉心满意足了，勾起他的脖颈凑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唌。

　　梦醒来的时候，晨风拂面，有些清凉。

　　丘禾正在架子前拧着帕子，是预备与她盥洗了。她昨夜里睡得沉，此下身上还有些酸软，只接过来帕子擦洗了番，肚子里却已咕噜了起来。

　　好在早膳早已备好了，比之昨夜的热米粥，到底丰富了不少，可比起这流溪台的富贵装潢，却是差了不止一点儿。只两样小点，配着黑米红豆粥。即便是在西凉那边远小城，太守府上的早膳，也并不会如此草率。

　　星檀猜得些许。城外水灾饥荒，恐是这安阳太守心虚了，便只敢侍奉些粗粮简食了。

　　正再舀了一碗红豆粥，外头却来了个小婢子。

　　“表小姐，我家夫人正请了世子妃出门走走。叫我来请表小姐一道儿。”

　　听是太守夫人有请，嫂嫂也去了，星檀方也不好怠慢。草草用完了几口早膳，便带着丘禾一道儿，随着那传话的小婢子，出来了别院。

　　清早，太守衙门里，已然静悄悄的一片。太守大人早已不大来衙门办公，今日却是辰时未到，便规规矩矩在门前候着。衙役们都知道，府衙里来了个大角色。

　　偏堂里上了四盏茶水。凌烨正在上座，与方执问着话。若只问起这些年来安阳城内之事，方执便句句在理，利弊分明。可但凡提及城外灾民，方执又岔开话头，只说起安阳城中的难处。

　　“陛下，那城外的灾民亦是大周百姓。可却不是臣不想救，乃是着实救不起。整个安阳城，也就一千余人，昨日那三千五百份口粮，都已是动用全城酒楼的存粮了呀。”

　　“朕记得，你这几年年末上奏奏表中，皆有提过丰收二字。前年，麦收三千二百万石；去年，三千六百万石。如今不过下了几场雨，便就无力扶持城外灾民？”

　　凌烨话落，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方执。这面圆身滚，大腹便便的官儿，这些年间与他讨了功赏去，唯恐只是道貌岸然。

　　方执自再摆出了些许理由，什么产量虽高，吃粮的人也多，还要供往西北诸省；什么大雨多日，城中存粮亦早已枯竭，实在不得已，方才顾不上城外百姓。

　　凌烨只问，“那如今，太守大人打算怎么办？”

　　他方执身为一方地方官，当着帝王的面前，总不至于继续弃百姓于不顾。这事儿，他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了。

　　却听方执为难道，“容、容臣来想想。陛下莫急。”

　　君臣僵持将近整一个晌午，凌烨方顺了他的意思，先往府中，用些午膳。只一路从府衙行回来太守府，方执亦还与他一一指着大道两旁的酒楼，“陛下看看，没了存粮，城中商贸也已不大景气。”

　　凌烨面上微微颔首，心中却是清明，姑且不问方执话中真假，即便是真的，他身上的太守之职也不可枉顾。

　　入来太守府中，他却觉与昨日初到有所迥异。乍看似只是没了夜间繁华的灯火，可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察觉，府上摆饰已让人调换了一遍，昨日的富贵雍华不再，却全换做了清雅简朴的装扮。

　　他却不想，这位太守大人，也颇为知道变通。

　　“陛下，寒舍简陋，望不嫌弃。臣在清水楼中设了宴，还请陛下前往用膳。”

　　方执如此说着，他自看了看陆清煦，二人心照不宣。被领来这清水楼前之时，却见管家匆匆从楼里出来，面上一脸慌乱。

　　管家只忙与二位贵客拜了一拜，方小声与方执道，“大人，奴拉不住小姐，小姐非要带着世子妃和世子家的表小姐过来摆宴。您看看？”

　　管家话语声虽小，凌烨却也听得清楚。只等方执凑来，道还是换个清静的地方，他方缓缓开口，“世子妃与表小姐也并非外人，便就一道儿用膳便是。”

　　午宴设在清水楼二层。八面宽敞的小亭阁，南北通透，若换做春秋，该是沐阳贪风的好地方。

　　星檀正要落座，却被那位安阳郡主提拎了一番。

　　“这老沉檀的桌椅，都是天竺来的木材。镂花雕艺，是阿娘从江南请来的大师傅带着做的。表小姐是江南人，该是认得的？”

　　星檀方从别院里出来，便见除了太守夫人和自家嫂嫂，还有这位安阳郡主和她的表哥刘斐。太守夫人与嫂嫂和她引路，自在这府中水榭间走了走。

　　只遇得一处船舫，星檀自有所感慨，早些时候，在江南水榭图纸上看过，该是依着江南首富家中那“湖山浪迹”建的。她不在江南，却在此见得江南的东西，自不过是有些新奇，到底还得夸带上主人家，说了不少的好话。

　　一旁刘斐不过跟着迎合了两声，“表小姐果是见多识广的。”

　　星檀亦只当人家是礼貌阿谀，不过尔尔。

　　可这位安阳县主便就耐不住了。只走在这园林之间，开始与她和嫂嫂大说其道，这间亭阁是依着皇宫庭规，那间小楼是依着天竺佛寺。尽彰显着太守府中华贵，与她县主身份相称的见地不凡。

　　只临到午膳的时候，安阳县主又做主，请她们上了这清风楼。说起眼前这些瓷瓶佛龛，不是依着清雅之风定制的，便是从远方各地搬来的。每件价格不下千两。

　　再说起这沉檀桌椅，星檀着实已有些不耐烦了，只好回了过去：

　　“虽是水沉，好似早已没了香气。天竺无水，不好养木。县主若喜欢，待改日回到京城，让表兄从国公大人的收藏里，挑几样养眼的高棉沉香木来，也好多谢县主今日款待。”

　　她本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只是被这安阳郡主炫得心烦，方开口灭一灭人家风头。话语之间，她转眸看向一旁嫂嫂，却见嫂嫂亦是垂眸一笑。

　　京城无人不知，林阁老别无其他爱好，唯独收集些有香气而的木头。眼前这些所谓的水沉，早已被人动过些手脚。在林家嫡女面前，也未免太过班门弄斧了。

　　安阳县主却是嘴硬，“京城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好的。”

　　刘氏听女儿如此口气，还颇有几分引以为傲。自认女儿这是见过不少了，方知道什么才是好东西。

　　刘斐被姑母一个眼色，方才顺着表妹的话说。“表妹眼光高，到底不是什么都入得了眼的。”他自知是方才夸赞那表小姐的话捅了娄子，这方寻得机会，改了口。

　　只话语之间，却听得小木梯子咚咚作响。又听得是方执的声音，道是“陛下慢行”。刘氏方觉不妙，忙拉着女儿起身来预备着礼数。

　　皇帝负手从楼下上来，面色沉着。见刘氏已颤颤巍巍拉着女儿落了跪，星檀却也只与嫂嫂一同，与那人福了一福。

　　皇帝只淡淡一声“都免了”。刘氏方从地上爬了起来。

　　却听皇帝问起方执，“太守府里，到全是好东西。天竺来的水沉木，汝州官窑的天青高瓶，鸣沙洞窟里搬过来的白玉观音。莫说京城，皇城的藏物，唯恐都已不及安阳太守府中的了。”




93.  盛夏(6)   酒意

　　听皇帝的语气, 方执连连再跪了回去。

　　“鄙舍粗糙，怎能及皇城。不过是内人陪嫁的些许小玩意儿，小女平素娇惯坏了, 口气大了些。还请陛下不予她一般计较。”

　　凌烨却只再打量了一番立在刘氏身旁的女子, 苏织华裙，金玉满髻，拢袖垂面, 一副安然之态。“这便是安阳县主？”

　　如若他记得没错, 三年前西北旱灾，粮食紧缺, 朝廷向中原各地征粮赈灾。而豫州上奏的折子中, 便有这安阳县主之女，其母家中乃安阳富商, 以女儿名义捐赠粮食万石，并请镖局亲护往西北送粮。

　　他方谨以批示，封方家小女为安阳县主，日后可享安阳良田千顷供奉, 以示朝廷恩赏。

　　方执还未起身，只再是一拜，“正是小女, 冉冉。”

　　那边女子已与他一福，方面上争执拧气此时已换做浅笑面容。如此一看, 倒真以为是位面慈心善，知书达理的闺秀。只城外那些难民控诉在先，方他又在木梯上，听得她那番炫耀言辞，便心知并非善类。

　　“你不必多礼。起身吧。”凌烨自未打算计较这些小事, 唤了方执起身，又自先行入了主座，方与众人道，“不过一顿便饭，不必拘泥。”

　　方执这才领着妻女家眷入座。

　　若说刘斐，还是太守大人的表亲，可杜泽虽陪同方执应酬了皇帝整整一个晌午，尚自觉名不正言不顺，只将自己安顿在了门边，也好随时听命侍奉。

　　杜泽自见得方执面色，似还因方才县主的事儿，不大明朗。而皇帝在席，气氛几分紧张。他方寻着几处话头说起，一来是安阳几处民俗，多有特色；二来，是如今城外情形，到底也并非人为，而是天灾。再与方执下了几分台面。

　　星檀在席间悄然听着众人谈资。那坐在门边的公子，一副相貌堂堂，而话中维护这方太守之意太过明显。

　　她却也体会了几日天灾险难。天灾是天灾，可为官为守之人，天灾面前不顾民生苦难，紧闭城门眼看着数千条性命等着饿死，却也不是什么磊落的作为了。

　　至于那安阳县主，见得皇帝在席，方那副处处争强，咄咄逼人的嘴脸已然收了起来，晃而抬眸颔首，晃而浅笑盈盈，俨然已是另一个人了。

　　桌上菜肴虽丰，星檀却提不起来什么兴致。却听那安阳县主接了这天灾的话头去。

　　“陛下，早几日父亲还为了城外灾民的事儿饭食不思，可安阳城中亦自顾不暇，父亲却也为难。还是母亲劝了好久，方肯吃下东西的。”

　　星檀看着满桌菜肴，只觉讽刺。安阳城中自顾不暇，太守府中却还用着山珍海味。

　　她方起筷夹了口鱼肉落入阿兄碗里，“这海鲈鱼养身，该是从海边运回来不久，很是新鲜，阿兄忙了一晌午，多用些。”

　　陆清煦却是怔了一怔，妹妹话语声略高，显然并非说给他一人听的。却见妹妹又夹着一道儿山笋送来他碗里。

　　“这云南的野生珍笋，只每年入冬那日才生，封了不少山林精气，京城都要卖到白两一斤的。阿兄也尝尝。”

　　陆清煦明白几分妹妹的意思，他方坐下，自也觉桌上山珍奢靡了些许。此下这话，扣在那城外灾民的话头的上，是说给皇帝听的。

　　方执面色渐渐凝固，安阳县主却浑然不觉，听得星檀一番谈资，字句中提及京城，便更刺痛了她方心头那道而坎儿。正逢下人送了最后一道菜上来，安阳县主便就着菜肴，与上座的人道。

　　“方表小姐说的那两道，确都是家中珍藏。陛下还得试试这道儿雪山牛肉。是城北三十里外靠着高山的牧场特供过来的。油脂饱满，入口即化。”

　　“住口。”方执已然不可忍耐，直呼了出来。

　　一旁刘氏也被夫婿这声吓得一惊。嫁入来府上这么些年，方执还从未如此高声说过话。特别是对他们的宝贝女儿。“老爷莫吓着冉冉了。”

　　方执咬了咬牙，欲言又止。正看向皇帝面色。却见皇帝并未抬眸，只一旁跟着伺候布菜的大总管江公公接了方冉冉的话去。

　　“安阳县主有心了。只是自温惠皇后过身，陛下便不再用食牛肉了。”

　　星檀筷子方落回来自己碗中，却忽地顿了一顿。他不食牛肉了么？不怪得上回在西凉迎客轩里，她夹到他碗里的牛肉也没动过。

　　目光随着桌面，看去皇帝身上。却见他也正看过来一眼，却很快落去了那接话的安阳县主身上。

　　方冉冉仍不知父亲为何生气，只好先应了那内侍的话。“小女不知，触及陛下伤怀，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凌烨冷冷一笑，“不知者无罪。可城北三十里外，却还有高山牧场？朕还未听你父亲提起过。”

　　见皇帝似是起了兴致，方冉冉忙起身福了一福，“是母亲命人养在祁连山下的牛羊场，这席上的羊肉暖锅，还有那道儿羊奶糕，都是从那边送来的。”

　　“哦…牛羊场。”皇帝捏起一旁茶盏，送到嘴边轻抿了口。

　　方执已然颤颤巍巍，刘氏亦忽觉不妥。只等皇帝饮下一口茶水，再开口道，“城楼下灾民今日尚未饱腹，太守大人家原有如此财力，不妨用那些牛羊奶肉来赈赈灾。也不枉这三年来，安阳周边百姓对安阳县主的供养。”

　　“这……”刘氏没忍住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方执一把打断了去。

　　“陛下说得是。臣早该想到此步，怎就一时愚钝？臣这便让人照办。”

　　却听皇帝道，“便不劳烦方执你了。东厂办事迅速，交予他们便好。”

　　方执一怔，皇帝这是连还转余地都未与他留下。只要应下遵旨了。

　　方冉冉更是哑口，半晌儿方被刘氏拉着落座了回去，闷闷不乐戳着碗中米饭，目光却转向星檀身上。

　　她这才明白过来，这表小姐方那般大声评起桌上菜肴，并非是要跟她争什么面子。而是要捅着太守府上富庶有余的窝儿，与皇帝知道罢了。

　　听着皇帝的安排，星檀不紧不慢用着食。区区一间牧场，予太守府那些亭台楼阁面前，不过九牛一毛。城外百姓想吃上饭，可还得望着太守大人广施善恩才行。

　　这场便饭到底并未持续太久，皇帝草草用过几口，便又问起方执，要亲自约见城内大小官吏与乡绅共同商议灾情。

　　星檀听得还要议事，自不好打扰，与嫂嫂一道儿起了身，作了别礼，方先行回别院去。

　　只将将从清风楼里出来，身后却有人唤她。“表小姐走得如此快，怎不等等人？”

　　见是那安阳县主与太守夫人寻了出来，星檀只微微颔首，“午后食困，便不扰着夫人和县主休息了。我与嫂嫂自己回去的便好。”

　　安阳县主却冷笑了声，“表小姐帮着那些灾民说话，怎不自己出财出力赈灾？非用得上我们太守府上的牧场。”

　　“那是圣意，县主该去问问陛下。”星檀垂眸一笑，并未打算多做停留，正与二人颔首作别要走了。却被安阳县主再拉了一把。

　　“分明就是你故意让陛下提起的。”

　　星檀掖了掖袖口，却挣脱不开，只好道，“若论财物，皇家自然不少。可天灾当前，银钱无用。如今城外缺的，不过是一口饭食。县主养尊处优，一桌饭菜的花销，便能抵外头数日口粮。又何必再与他们计较呢？”

　　刘氏却一旁笑了笑，“表小姐话说得好听，左右动用的也不是自己的财物。”

　　星檀话说得清楚，却不想人家都是听不入耳的。多说无益。

　　只那太守夫人话落之间，却听得再有人从清风楼里出来。星檀见得那抹身影，正负手缓缓靠近，方更懒得开口了。

　　只等皇帝走近了，与刘氏开口道，“太守夫人看来很舍不得那间牧场。那便算在朕头上。”

　　刘氏一惊，忙往后退了退，“不、臣妇不敢…”

　　方冉冉一见皇帝，气焰也顿时灭了三分，又见皇帝的目光正落在她拉扯在星檀的衣袖上，方才忙松开了手。

　　皇帝却未再多理会这双母女，只行来星檀身边，轻声道，“朕送你回别院。”

　　星檀看了看那边忽呆若木鸡的母女，只缓缓走在皇帝身侧，方问起他来，“陛下不是还要与太守大人一道儿面见乡绅？”

　　“先送你回去也不迟。”他负手行着，垂眸过来，面上几分温煦。只又问起，“方见你不多食，可是昨日伤了脾胃，没有胃口？”

　　星檀摇头，“只是想来城外的情形，便觉一碗素面已足矣。”

　　“外头的事，朕自会想办法。你不必忧心。一会儿还让管家送些吃食去别院的好，素面…也好。”

　　他行得很慢，刻意平着她的肩头，偶有去看她的面色，寻得那娇俏的鼻尖儿，便不觉自顾自抿了抿唇。

　　却听她问起，“陛下最爱食牛肉的，为何都不用了？”

　　他顿时有些恍然。“不和胃口了。”

　　星檀看了看旁边的人，却见他一双鹰眸无了神采，空空荡荡落在前方。

　　她方小声提点：“已快到了，陛下还有要事，便不必送了。”

　　他方回神少许：“送你到门前便好。”

　　临到了门前，星檀方与他说别。只等嫂嫂也跟了上来，她方扶着嫂嫂往里头去了。

　　这别院大，小道儿蜿蜿蜒蜒，她偶有侧眸看向门边，却见他还在原地立着。只等她入了垂花门，方再看不见他了。

　　虽是盛夏，入夜之后，依旧有些凉意。

　　方执依着皇帝的要求，将安阳城的官僚和乡绅们，都请来了金桂楼。外头一桌尚且因身份不得与皇帝同席，里头雅间中坐在皇帝两旁的，却各自不敢多言多行，只听着皇帝问起安阳粮仓之事。

　　众人沉声之际，唯有太守岳丈刘青敢答了皇帝的话。

　　“陛下，不是我等不想帮着方大人赈灾，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安阳虽是产粮大省，却也是中原枢纽，这粮食积攒不下来，都是往西北卖的。谁料想今年水患，粮食还未收上来，去年前年的存粮也都卖完了。”

　　凌烨将信将疑，“朕只是问灾民要一口口粮，你们各自家中捐献些许，日后朝廷自会还与你们手上。于诸位来说，看来很是为难了？”

　　只这话一出，在座众人却都不敢言。凌烨自以为，在眼前的情势上，不必多做婉转。乡绅们却似仍与他绕着弯子。方执亦上前来捧着酒杯打着圆场道，许各位都有些不为人知的难处。

　　数杯水酒下肚，已然过了亥时。见众人依旧周旋回转，凌烨自知此路不通，便就失了再饮下去的兴致。

　　见皇帝起身要走，众人一并相送。只等人离席，方一同长舒了一口气。又有人上千来问起方执，“方大人，这陛下的意思，让我们捐？那可不是仗着皇家势头，明着来抢么？”

　　方执无奈笑着，“哎，城外情形今非昔比啊。”

　　刘青面色铁青，却与众人道，“只咬紧了说无粮，那位，还能上门来抢不成？”

　　众人尊着这商会会长的面子，只一一附和。

　　风有些凉，凌烨自觉胃中翻腾。那酒虽不烈，却又几分上头。江蒙恩只在旁边小心候着，“陛下可还好？不如让他们先行回去，备着马车来？”

　　“不必。”他自知酒量深浅，不过数脚路，还并不碍事。

　　“华澜他往城北那牧场去，可有回信了？”

　　“诶。”江蒙恩一揖，方答上话来，“华侍卫有信回来，道最迟明日一早，便能送上两顿饱食回来城门楼下。那牧场颇大，此回有牛羊肉，亦有牛羊奶。想来城楼下那些婴孩儿，也能有几口粮了。”

　　凌烨微微颔首，“那便好。”

　　只再转过一条小街，却听得身后有人来。来人一声只称呼一声陛下，又连忙作了跪礼，“杜泽有些话，想与陛下禀明。”

　　凌烨认得出人来，今日一早方执来衙门面见他，身边便跟着这位探花郎。去年秋闱殿上，是他亲点的人，却还未来得及指定官职，便让他暂且在家中候着。

　　“有什么话，起身来说。”

　　地上的人尊了旨，起来时轻掸了掸袖口袍脚，行止文雅，细致非常。月色下却见他又微微一拜，“陛下初来安阳，许不知这城中的生意。”

　　“哦？”凌烨听闻这二字，自起了些许兴致，“什么生意？”

　　“安阳城常与西北供粮不假，都是以刘家为首，将安阳存粮运往西北两省买卖。而安阳县主这三年来，受城边千顷良田供养，那些粮食实则多进了刘府的口袋，赚得回来的银钱，方与太守大人亦有几成分余。”

　　“此回水灾，他们将灾民拒之城外。却也未曾运出去过多少粮食，其中意图，陛下应该能明白。”

　　凌烨也已想到些许，“屯粮奇货，做高粮价，再卖给西北二省？”

　　“陛下圣明。”杜泽又是一拜。

　　父亲让他来相看，本想作这太守府上的女婿，可不论是这位太守大人，还是那位安阳县主，着实与他平素教养有所出入。

　　他原本还说服着自己，跟着那父女二人身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就罢了，要入仕途，总得学会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只今日午膳席间，听一女子都敢那般提点于皇帝，方家只图自己享乐置民生于不顾，更让他这个探花郎无地自容了些。

　　待晚间这场酒宴不欢而散，他方寻得机会，单独来面见皇帝。

　　却听皇帝继续追问着，“你的意思是，他们手上都是有粮的？”

　　“陛下英明。”杜泽再是一拜，“陛下若有用得上杜某的，只管吩咐便是。”

　　**

　　夜色阑珊，别院内流水潺潺。 

　　星檀用过晚膳，便扶着丘禾在这别院内走了走。

　　假山园林，看得有些疲乏，高亭处走过一回，亦觉平平无奇。这府上庭楼建得规格颇高，却总少了几分苏杭的灵气。

　　只往自己寝间儿中回的时候，却正路过皇帝的厢房。

　　烛火是亮着的。清风吹过小窗，直将窗下桌上的画轴展了一展。画卷上的女子，一身青色竹服，梳一对绾髻，身落在秋千上，很是轻盈。

　　她心口似被什么碰了碰。

　　这院中此下无人，她方将丘禾留在门外，自行了进去。寻得那副画卷来仔细打量，见得女子一双赤脚，脚踝上那只嵌东珠的银丝铃铛，方恍惚知是自己。

　　画卷装裱虽装裱得精致，画轴却已有些浆水，是用过许久了。

　　她不记得皇帝与她作过像，即便是她住在养心殿那段时日，也因他政务繁忙，并未有过这些机会。

　　指尖不觉碰过画中发髻，丝丝扣扣，精致异常。那双眉目，也宛如在镜中看到自己一般。她忽有些领会到，这画像是如何来的了。只是不想，他会贴身带着。

　　风如过客，飘过窗棱；一缕果木香氛，缓缓飘入鼻息。她不曾注意到来人的脚步声，将将回头，却撞入那人眼里。

　　“陛下，回来了？”

　　“嗯。”皇帝再贴近了一步，她方闻见他身上叠着的酒气。

　　“陛下，饮了不少酒？”

　　“不多。”手中的画卷已被他夺了回去，那人只微微垂首，往她面前凑了过来。

　　他双眸在颤动，鼻息已然有些快了，热流扑腾在她面上，仿佛提醒着她危险在靠近。可不知怎的，身体早已不知动弹，唯有言语还能迟缓地反应。

　　“陛下想做什么？”

　　他凑去了她耳边，温柔喘息：“想的，唯有你罢了。”




94.  盛夏(7）   想你

　　背后传来一阵温热, 她被他掌心一把捂进了他的胸膛里，下巴将将磕在他刻意低垂下来的肩头上，他发间丝丝缕缕的气息, 与点点滴滴的情愫纠缠着, 直渗入了心底。

　　许该有什么话的，可他一字也没说。

　　她只听得几声绵长的吸气，似有些贪婪地在吞食着什么。不过一晃, 她肩头被他磕得疼了, 方想推开他。

　　可他不许，反是将她捂得更紧了些。那掌心在她背后愈发灼热, 连着呼吸也跟着滚烫了几分, 深沉的声线颤抖着落在她耳边，“别丢下朕。”

　　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出于本能地，伸手去捂了捂他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他却似得了许，大掌扣入她背上的皮肤里，像只失控的小兽。

　　星檀有些惊了, 只被他这么紧紧抱着，不敢多动。许是身子有些发了颤，方被他缓缓松了开来。那双鹰眸仔细看向她眼里, 温声问着，“吓着你了？”

　　“不会…”

　　他的手缓缓落下, 却顺着她的衣袖扶着，一点点地方肯放开。

　　“是朕唐突了。夜了，你回吧。”

　　星檀方与人福了一福，垂眸道，“陛下许是有些醉了, 让江公公送碗醒酒茶来吧？”

　　“嗯。”

　　听他喉间轻哼，似答得有些敷衍了。星檀绕过人去，见候着门旁的江公公，方多嘱咐了声。“还得有劳江公公，与陛下取些醒酒茶来。”

　　“诶。”江蒙恩却难听得姑娘予皇帝还有几分关心，只忙多道了句，“陛下方在外应酬那些官僚乡绅，确多饮了几口。这安阳城的酒，与往常有些不同。”

　　星檀只淡淡再回了声“有劳”，方寻得一旁的丘禾，往自己的厢房去了。

　　夜里，星檀睡得不沉。不知怎的，她见得了北疆的战场。那是她从未去到过的地方，却隐约记得，是有人写了信给她。

　　十月十八，黄沙起急，风沙让大周兵士不适，险些中了辽人的埋伏。好在师傅及时下令后撤，暂避锋芒，容后再战。

　　十一月初一，大雪。沈越埋伏于东侧，孤领赤鑫大军夹攻辽人，大胜。阿檀，很快就能见你了。

　　十一月十六，天晴。辽人休养生息，不敢出战已半月之久。风清月明，想你。

　　北疆风雪，如一幅幅广阔的画卷在梦中展开。她心中的那个少年，金戈铁马，持着长剑在沙场张狂…可京中出了事，太子被废，她回了信给他，想让他早些回来，也不知他能多久收到。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她只觉背后已然一身冷汗。落笔在信纸时，小轩窗外正飘着鹅绒大雪，仿若昨日，也仿若隔世。

　　“小姐怎么了？”

　　丘禾睡在床帏外，听得动静，方起身来寻她了。

　　听得熟悉的声音，她的心跳方平复少许。“没，只是个梦罢了。”她缓缓看向窗外，天色已然泛起了鱼肚白。窗外却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是江蒙恩正随着皇帝，往小别院外行着。

　　话语声虽小，可此时别院静籁，星檀自听得些许。

　　“华澜从牧场回来了，带了肉和粮食回来，正在城楼上候着。想与陛下请，该如何放粮。”

　　皇帝并未多语，脚步急着直往外去。星檀远远望着那抹身影，负手而行，英朗如斯。她也起了身，方吩咐丘禾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因城外难民成灾，安阳城这几日本就热闹不起来。清晨的街道，扬起丝丝缕缕的薄雾，百姓寥寥几人，只是出来交换些食物。便就愈发清冷了些。

　　皇帝一行走得快，已早没了身影。

　　星檀行来城楼下，本还被几个守城的侍卫拦了下来。还是因华清认得出来了她，方让另一暗卫护着她来了城楼之上。

　　白日的光，一点点爬上了地平线。而城楼下黑魆魆的一片，骚动熙攘着，正是那些饿得已无力哭嚎的百姓，唯有婴孩儿无法停下哭声，窝在母亲怀中，嗷嗷待哺，女人却早已没有奶水了。

　　城墙正中的门楼里，凌烨正也望着同一副画面。华澜正说着从那牧场探回来的情形。

　　“那牧场不小，约有三百牛羊。一旁还有些谷物稻场，只粮都是用来喂牲口的，不是精粮，暂且也能用上。属下让他们清点了牛羊的公母。留下奶量好的，继续产奶。其余的宰杀了几头，取其肉。可城楼下三千余人，那牧场，看来也只能维持两三日的口粮。”

　　“两三日…”凌烨叹息了声，“那便先就着这两三日。”

　　“你先放话下去，叫妇孺先来领奶喝。那些粗粮与肉碎同煮，一人一碗，不得争抢。”

　　华澜应下一声，却听主子又吩咐道，“华清查得，城外东边有座灵虚观，城外西侧有间云隐寺。稍后你往两处先行打点，让那边僧眷与道友先行做好接济难民的准备。与他们说，每日的口粮，由安阳城内包送。”

　　待华澜走开，凌烨方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又吩咐立在身后的江蒙恩，“一会儿回到别院，将太守府的人都遣退出去。只留我们自己的人把守。”

　　主子的话，江蒙恩自不多问，只照办便是。却见主子的目光已然落向了别处。

　　江蒙恩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却见城楼一角，一身雾紫的丝罗裙，摇曳在清风之中。那女子侧面轮廓精致柔美，只一双目光望着城楼下，似有几分忧愁。

　　见主子凝神，江蒙恩自未敢再语。不多时，主子果然缓缓往那边靠近了过去。

　　星檀正与丘禾指了指，不远处大树下，聚集着好些体弱不堪的人。许是生了病，难民害怕起了瘟疫，便将他们弃开得很远。

　　旧铁与泥沙摩擦的声响忽的传来，往下看去，竟是城门开了一道儿小缝。那打头的侍卫是华澜。身后跟着的几个兵士，正推着两个大桶，由刀剑护着，行去城墙脚下。

　　“我家大人说，大家稍安勿躁。一炷香后，开始分口粮。一人一碗，不可慌乱。”

　　人群中一阵嘈杂。听得有食物，有人兴奋得跃跃欲试，有人却早已无力高兴。

　　华澜方再道，“大人有令，有孕妇人，四岁以下孩童，可先行来领些牛羊奶。”

　　星檀却见那些妇孺，已被家中夫郎扶了起来。持起手中的碗，抱着孩子，往华澜那边凑了过去。那些怀中的婴孩儿似也看到了希望，忽的止了哭。

　　众人有礼有条，却也无人再争先恐后。一口鲜奶将将喂入婴孩儿的嘴中，那小手曳起妇人的衣领，紧紧握着，吞咽却不肯停下。

　　“何时来的？”

　　皇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星檀方揉着湿润的眼眶，看向他眼里：“有一会儿了。”

　　“是来看他们的？”皇帝的目光，只望了望城楼之下。

　　“嗯。听闻有粮了。”她笑了笑，“他们都能活着。”

　　“嗯。”凌烨淡淡答着她的话。

　　此时朝阳如沐，暖光洒在那对浅浅的笑靥上，清风过境，拂动着她鬓角的碎发。那些梦境仿若成真，他不觉也跟着扬起嘴角。方试探着去寻她的衣袖。

　　想寻得那只手来，紧紧握在掌心，却被她有意无意躲开了去。

　　“那边的病患，陛下可也有了打算？”

　　“嗯…”
　　“朕说过，你不必忧心。”

　　“那便好了。”她答了话，似有些欣喜。

　　他却又见她笑着迎来一步，“方来时见那边有间素面小摊儿，民女有些饿了，陛下可用过早膳了？”

　　他自垂眸摇了摇头，“并未。”

　　须臾他方反应过来，补上一句，“朕陪你去。”




95.  盛夏(8)   皇匪

　　阳光跨过城墙, 落在城楼脚下。树影斑驳扰乱了些许清晨的宁静，地上的影子随着风声，正浅浅浮动。

　　“二位要用什么面？”老板麻布衣衫, 笑脸盈盈, 勾着腰身前来问询。

　　“要碗香笋面。”她说罢，方看了看旁边的人，“大人要吃什么？”

　　他自也转眸与那老板道, “一样。”

　　“好嘞。”老板脸上笑得起了褶子。回身过去炉灶旁, 方与老妪交代了声儿，“两碗香笋面。”

　　老妪拉低了声儿, 掖了掖老伴儿的衣袖, “哪儿来的客人，面相真是好看。那姑娘画里走出来似的。”

　　老板中正忙活起拉面条儿的活儿来, 低声与老妪解释：“那姑娘唤那位作大人，听闻太守大人迎了两个京官儿进来，好似是来管难民的事儿。”

　　“诶呦，那可便好了。”老妪切了葱花儿, 又挑着酱汁儿，“外头那么多，可都是人命。太守大人不管不问, 我们在城里住着，也于心不安。”

　　老板也跟着长叹了声：“是啊。”说罢了, 手中的面条儿在空中扬了起来，不多时，已拉扯了数回，丝丝缕缕如发丝般了。

　　两万素面上了桌儿，一旁候着的江蒙恩却送上来银制的筷子。帝王出行带着防身, 用来用食，一试探下去便知有无毒物。

　　皇帝却没接，只去取了两副竹竹筷子，送与姑娘一副。

　　江蒙恩还想开口劝什么，却被主子一眼看了回去。只好心念着，主子在北疆闯荡多年，许有毒没毒，根本不稍那双银筷子。

　　那面里笋味儿足，笋也鲜嫩得很。星檀尝得两口，却见皇帝未多动筷子，只好问着，“民间粗鄙小食，可是不和大人口味？”

　　“不是。”只是这么与她单独同桌吃饭，已是太久远的事情了。单单看她垂眸小口用着面的模样，心渐柔软，更是饱足。被她提了一句，他方也开动起来。

　　却听她又问起：“那些从牧场运送回来的粮食，可还足够么？能撑住多少时日？”

　　“只够三两日。”他放下筷子，与她答话。

　　“那，三两日后，大人打算怎么办？”星檀方看到城楼下景象，本以为是有了希望。可不想，竟如此之短。

　　“城中有粮，只是有人克扣欺瞒。”

　　听他惜字如金，星檀却也猜到些许。身为太守，方家上下此时依旧能享乐炫耀，欺瞒之事该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那大人可要下旨？”

　　却听他笑了声，颇有几分冷意，“巧于周旋，于他们无用。”

　　“大人是有了打算了？”

　　她话问落，碗中却已多了些许香笋。是他亲自夹过来的。他声音沉着，凑来她耳边，旁人听不到，只一呼一吸的热度，扰得人心痒。

　　他道：“说不通，便用抢。”

　　“……”星檀却是忘了，人家斗过辽贼，平过匪乱，官绅勾连那一套许真是要服软的。

　　用过了素面，凌烨自护着人往回走着。清风摇着枝桠，沙沙作响，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落下光影斑驳。

　　身旁的人脚步有些轻快，槐花被风吹落来她肩头，他抬手轻轻与她掸开了去。他故意只随着她的脚步，只如此一刻的时光，珍惜非常。

　　星檀被他送回来厢房，又听他道：“这几日将有些动作，方家的人不可尽信。这别院，自有东厂的人护着。”

　　他负手在身后，看着她时目光却有些灼灼。她只垂眸轻答着：“知道了，陛下。”见他要走了，又回眸过来，多嘱咐了一句，“方见你眼下有些青痕，若是昨夜未曾睡好，便再睡一会儿。”

　　她只与人微微福礼，方见他转身往外行去。人将将出了门口，脚步便恢复了往日的健朗，又在沉声吩咐着江公公什么，该是仍有重要的事。

　　晌午，星檀去探了一回嫂嫂。连着数日奔波受惊，林氏生了些风邪。李太医正被请了过来，与林氏请了脉象开了药。只将剩余拿药熬药的差事交给身边的小药童，便又急着往外去。

　　星檀替嫂嫂送人，只将将出了别院，却见得门外另有人在候着。等得李太医来，那人只深深一拜，“陛下让杜某在此候着李太医，往城中药房中寻良医，一并搜集预防疫病的药材。”

　　她清晨问过人家，待那些病患可是已有了打算，不想差事儿已早被他吩咐下去了。她这方与李太医道，“也让民女尽些绵薄之力，帮李太医往那些药房里，盘点些药材，记录些账目，总是可以的。”

　　“这。”李旭多有犹豫，主子看这位看得心紧，只怕这位有什么折损的，不好与主子交代。

　　星檀看出来些许李太医面上的担忧，只笑道：“请华侍卫跟着便是。”

　　李旭这才好松了口。一旁杜泽却有些意外，不想今日竟会见得那日在清风楼中，暗中与皇帝谏言的姑娘。

　　**

　　别院高处有亭台。

　　华清正持着安阳城的地图，与皇帝指出图中几处大仓。

　　“属下依陛下吩咐，寻得刘家粮仓，便在这三处位置。城东和寿路上的这间最大，屯粮也最满。其次属城北榆树街，再其次是城南花间道。”

　　凌烨指尖正在那三处红圈位置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和寿路那间唤作“水云酒巷”的酒楼上，“要动，便动最大的。”

　　华清已是一拜，“那属下便让他们先去部署。”

　　“嗯。”凌烨轻答了声，方又与一旁陆清煦道，“有劳世子替朕往刘府一趟，请刘青往水云酒巷一聚。”

　　**

　　傍晚清风怡然，水云酒箱二楼的厢房里，身为安阳商会会长的刘青，却已有些坐立不安。

　　午后国公府世子来替皇帝传话，说有事与他商议，要请他来这水云酒巷详谈。那世子爷身后带着三五侍卫，又碍着人家身份尊贵，他自不好推却，只临行前，让家中管家去趟方家，与女婿方执知会一声。

　　然被带来了这厢房，皇帝却迟迟未曾现身。只留得他一人，和满桌的菜肴美酒。上回且有商会众人作后盾，他尚有几分底气；而今日皇帝选来的这地方，却让他心虚不已。

　　从厢房小窗看去，便是他刘家最大的粮仓。连连绵绵数十间仓房，里头满满都是屯粮…他自想起上回与皇帝说过，城中无粮，此下被安置在这里，也不知皇帝是有心还是无意。

　　美酒佳肴当前，他却只敢捧着一杯浓茶。茶早凉了几回，却有个怒目威严的侍卫进来添换。

　　欺君，可是举家抄斩的死罪。上回且是法不责众，若这回皇帝只寻他一人开刀，岂不是冤枉得很…

　　晚风吹过一旁的塔楼，带走几分闷热，却多添了几分凉意。皇帝正负手在高处观望。华清悄无声息从小梯上来，只临到旁侧，与皇帝一拜，“陛下，粮仓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嗯。”
　　“刘青呢？他怎样？”

　　“华澜说，在那雅间儿里，不敢用食也不敢饮酒。只捧着茶碗，已如惊弓之鸟。”

　　“很好。”
　　“待天黑之后，便就动手。”

　　等华清退下，他方在远眺往那一行粮仓。里头的积粮早被暗卫清空了一半，今日之事，不过与刘青和其余屯粮之辈做场好戏罢了。

　　天色已然沉了下来。水云酒巷的雅间儿里，刘青终是没拦住喉间干渴，捧着茶碗一饮而下。那水凉，灌入胃里身上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架在他心口的那把刀子，也早就僵持不住了。

　　蓦然之间，窗外火苗四起。这和寿路上的粮仓，屯着千余石粮，竟就如此烧了起来。“救、救火。”他心疼极了，顾不得其他，直往雅间外冲。

　　奇怪的是，门外的侍卫不见了踪影，亦无人阻拦。他疯了似的跑到路中，见得个人便捉着个人来，声音大得有些败坏，“让他们救火。快让人去刘府上叫人来，让他们来救火！”

　　路人见是大火，早已避之不及，即便是刘家老爷，此时的脸面也不大管用了。

　　见人要走，刘青喊着，几近带着哭腔：“都是粮食，都是好粮食呀！”那可都是银子，银子便是他的命。

　　可那大火骇人，无人敢理会，他自己寻得路边的一口老井，正要冲了过去。即便是杯水车薪，也得将他屯了两年的好粮食救些回来。

　　正一头猛扎过去，却撞上个人来。来人身姿魁梧，将他一把拦住，不是别人，正是方在那水云酒巷里看着他的侍卫。

　　“刘会长，这是要去哪里？”

　　声音是从这侍卫身后来的，那声线沉着，却似个逮捕到了美味的猎人。刘青抬眼，只见皇帝一身玄色衣衫，负手立在身前，那面上的笑意，果是已等待得他多时了。

　　“陛、陛下。万、万岁。”他方清理几分情志，却有口难言，再看了一眼粮仓里冒出来的浓烟与火苗儿，心都要碎了。

　　“刘会长方说，火烧的那些仓库里，是有什么？朕未曾听清，还请刘会长再说一遍。”

　　刘青早已双膝跪地，伏在地上不敢起来。“是、是这两年来，安阳百姓上缴与县主的精粮…都是命啊，陛下快命人救火吧。”

　　却听得上首的人冷笑了声，“上回乡绅齐聚，刘会长不是说，城中早已无粮？”

　　“刘某有罪，有罪。”

　　见人连连跪拜，凌烨只觉有趣，“刘会长既然都认了，那便以这些粮食充公，接济城外难民。你可服罪？”

　　刘青不敢起来，只道，“还请陛下放过族中家眷。”

　　凌烨只淡淡道，“你的罪责，容后再算。”话落，华澜已将人拎了起来，“属下先将人送去府衙。”

　　凌烨只微微颔首，当是默许，等华澜走开，方吩咐得华清道，“灭火，不得伤及其余百姓。”

　　待华清领了命，带了人往火场中去。凌烨将将转身欲往太守府中回了，却见李太医怀抱着大小药箱，从侧旁小跑而来。见人神色匆匆，他方问起，“什么事？”

　　“陛下，”李旭呼吸尚有些急促，“顾姑娘今日随臣搜集药材，方在那慈心药房里清点着黄芪。臣与杜泽去结算些账务，只将将走开少许，回来便见那边便起了火势…”

　　“怎无人跟着她？”他几近嘶喊，却猛地止住了说话的气力。只迎着那火苗，往小巷里追了过去。

　　慈心药房…他在华清给的地图上看到过，正是在那粮仓隔壁。

　　眼前浓烟滚滚，火势汹涌。直已波及路边几颗干枯的老树。

　　阿檀，大火。他心口绞疼。

　　这一回，是他让人放的大火…




96.  盛夏(9)   陪朕

　　慈心药房中早已了无人影, 火苗尚未烧了过来，却因得风向，浓烟四溢。他疯了似的找着人, 桌椅被他一一掀翻, 帷帐也被他撕碎。

　　眼前只漂浮着三年前她虚弱不堪的影子。可前堂后院，都寻不见人。那浓烟呛入鼻息，不予人留喘息的机会。他终停下来几分, 烟雾之中, 全是他孤影对烛的过往。

　　他已无力再经历一回了。撑着梁柱的手正缓缓滑下，脚下晃荡, 也跟着不听使唤。热浪被风扬着, 滚着浓烟，冲进来屋子, 他只缓缓合上眼来。

　　“陛下，陛下莫寻了。皇后方已被华泱护了出去，正在塔楼里等着陛下。”

　　他听得出来江蒙恩的声音，双目却已被大火熏得没了知觉。眼前漆黑一片, 看不见。却直问着江蒙恩：“你没骗朕？”

　　“奴才就算有九条命也不敢欺君啊！”

　　江蒙恩话落之间，他手臂上已被人紧紧扶住。又听得几名暗卫的脚步已经靠近，他方肯随着人行了出去。却再与旁边的人问道：“皇后呢？”

　　暗卫再次确认, “人在塔楼里等着，华泱护着。陛下。”

　　星檀正从塔楼上往下看去, 泱泱大火已然熄灭了些许。

　　方大火之前，暗卫们来清理百姓离场，护着她整日的华泱，便先行带着她从慈心药房中行开了。从另一侧小巷里出来之时，方知那些仓库已经起了大火。

　　李太医还与暗卫们在街上守着, 见得她来，手中的药箱都已持不住了，全数落到了地上。

　　“娘、娘娘，陛下冲进去火场寻您了。”

　　滚滚浓烟，火势汹涌，他进去做什么？她脚下不自觉往那边靠，却被华泱拦着下来，“姑娘还是在此等着，让他们进去寻陛下。莫让陛下再担心。”

　　夜色正浓，却被火光点亮了半边天色。星檀终见那身玄色衣衫被江总管扶着，从火场中行了出来。她只寻着小木梯下了楼，却见那双鹰眸紧紧闭着，似无法睁开。

　　她心中一凛，方忙行过去从江总管手中将他的手臂接了回来。

　　江蒙恩只在主子耳边轻声提醒道，“陛下，娘娘在这儿呢。”

　　星檀手上一疼，却被他反拉着，只扑进了他怀里。

　　那双手掌死死扣着她的后背，呼吸在她耳边急急喘着，唇齿贴上她的耳廓，似在确认着什么。

　　“阿檀？”他喉间已有些沙哑了。

　　“嗯。”她轻轻作答，“我在。我没事，陛下。”

　　“阿檀。”他再次确认了些，却将她扣得更紧了。

　　还是李太医前来落了跪，“是老臣有罪，老臣太过慌乱，未曾查明实情，险些害了陛下。”

　　星檀没听到他的回话，他的鼻息已深深埋入她的肩头，似不打算理会。她唯有温声问着，“陛下的眼睛可还好？莫耽搁久了，让李太医看看吧？”

　　他这方抬起头来，回了单单一个字，似有些虚弱：“好。”

　　李旭忙上前扶了人，“陛下先往塔楼，老臣与您先清洗清洗。”

　　星檀见他有人护着，正要送开手来，却一把被他拧了回去，“你要去哪儿？”

　　“……”如此一问，她便哪儿也不能去了，只被他紧紧拽着，却听他喉间猛得咳嗽数声。她方问着李太医，“可是被浓烟呛伤了？”

　　李太医一手探着脉象，却锁着眉头，微微摇头，“陛下脉象急促…”

　　李太医话还未落，星檀手上被他牵着的力道忽的一紧，那咳嗽愈发猛烈，一丝鲜血已隐隐从他嘴角溢出。

　　“怎么回事？”她此下方真的有些慌乱了，她印象中皇帝身体素来健朗，从来不会这样。

　　李太医已垂首候着，退去一旁，“陛下旧疾发作，须得先请回太守府才好。”

　　**

　　亥时已过，厢房中的门窗紧紧合着，却还漏着一丝微风，摇曳着仅剩的两盏烛火。

　　皇帝卧在床上，好在那浓烟并未伤及根本，只是熏伤些许，照料几日便能恢复。李太医与皇帝施了针，方才先行退下准备粥药去了。

　　星檀也将将用帕子与他擦干净些许面上的烟土。

　　方听李太医说起那旧疾，是心绞之症，她忽也有些跟着疼了疼。

　　如此静静细看，方能见得他面颊上有些突兀的瘦削，比起三年前，竟已是另一幅模样了。她用指背缓缓探着他的脸颊，硬朗而冰凉，似不曾有过温热般。

　　不知不觉间，她的指尖已探上那双眉目。睫羽下浅浅的青色，该是许久不曾睡过好觉了。

　　他眉间忽的蹙了一蹙，那双鹰眸已经缓缓睁开，见他目光直直落向床顶，她方忙用手去探了探他的视线。

　　可未来得及开口问话，手已被他一掌捏了回去，直落在他心口上，紧紧捂着不肯松，那双鹰眸却又缓缓合了回去。

　　“……陛下醒了？”
　　“眼睛，可还能看得清么？”

　　“嗯。”他答得轻声。

　　她忙再问：“心口呢，不疼了？”

　　却见他紧了紧眉头，只将她的手再捏紧了些。“再陪陪朕，行不行？”人未曾睁眼，话里却有几分央求，直让人狠不下心来。

　　“伺候陛下用完粥药，我便走了。”

　　他深深叹了声气，“那，也好。”

　　李太医送着粥药进来的时候，已是将近子时。星檀只将人扶着靠在床头，方一勺一勺喂着他用粥用药。

　　他却一言不发，只静静一勺勺吃着她送去嘴边东西。待她放下药汤的瓷碗，方又被他拽住了手腕。

　　“今日便就过去了？还是明日也能这样？”他目光依旧有些涣散，望着她的时候，却带着些许期盼。

　　星檀叹着气，只抿了抿唇。

　　“陛下若不好好休息，明日我便不来了。”

　　“……”他这才乖乖躺回了榻中。

　　星檀吹熄着烛火，自从房中出来。

　　江蒙恩已候着门口多时，“姑娘，陛下可是睡下了？”

　　“嗯。用过汤药，将将睡安稳了。莫再扰着。”星檀吩咐了声，方往自己的厢房去，仰头却见别院门外的灯火，险些将黑夜映照成了白日。

　　她这方问起江公公：“他们还在？”

　　“是，都在外头跪着呢。”
　　“其余官绅也还跪在太守府门前呢。”

　　那太守大人听得刘家粮仓大火，刘青为了救粮，却认了欺君之罪的消息，便带着家中大小跪在这别院门前请罪。该是想着诛灭七族，方家一人也逃不过。

　　可为了免罪，才来皇帝面前跪拜，未免也太迟了些。

　　这安阳太守和安阳县主对不起的，也并不是皇帝，而是城外那些俸养了他们三年，如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被他这父母官，生生拒之门外的难民们罢了。

　　星檀只冷冷笑了声，“那就让他们跪着吧。”




97.  盛夏(10）   杨梅

　　清晨的阳光洒入窗棱, 有些刺眼。星檀昨夜睡得迟，此刻便也不想醒来。只卷着身上的被褥，稍稍朝里翻了个身, 却听得门外丘禾正应着什么人的话。

　　“小姐昨日累着了, 过了子时方睡下的。还未醒呢。”

　　“诶。”叹气的是江公公，听丘禾此话，唯有嘱咐了声, “那待姑娘醒了, 劳烦与姑娘说一声，道是陛下正寻她, 想让她过去看看。”

　　她听得费力, 望着床榻里侧的被褥，心口却似被人揪了一把。待丘禾攘门进来, 她方缓缓转身过来。“江公公刚来过了？”

　　“是。小姐都听到了？”丘禾问着，边与她沏着冷茶。

　　“可有说那位怎样了，为何要寻我？”

　　丘禾只摇头，“好似, 没有。”

　　丘禾又道：“陛下昨日回来别院的模样，将世子爷都吓坏了。说是若此行途中出了什么事儿，国公府也有护驾不利之罪。小姐要不要, 过去看看？”

　　星檀更清醒来几分，方让丘禾扶着起了身来。“与我梳洗穿衣, 我过去看看。”

　　皇帝将最大的厢房让给了她，自己的厢房却并不太宽敞，只一间大小，隔着一道儿竹屏风，方是床榻。星檀是被江蒙恩领进来的, 绕过那道竹屏风，才见李太医正与他眼睛上敷着药。

　　她自轻轻行了过去，从李太医手中接过活来。

　　李旭心领神会，忙退去门外。这双目熏伤他尚还能救治些许，而此下皇后肯来，便是陛下最好的心药了。

　　星檀手中的药膏将将热过，她方与他覆上了双目。皇帝还合着眼，只等她一圈圈将纱布缠好了，方听他问起，“她还在休息？”

　　她没答话。他却自顾自话，“昨日累着她了，不必再去扰她。”

　　她这方扶着人的手臂起了身，“陛下也再回榻上歇会儿么？”

　　他忽地一怔，停了停脚步，又微微侧面过来问她，“你来了？何时来的？”

　　“方与陛下敷药的时候。”

　　他方忙探手过来，抚了抚她的手背，似是在确认她是真的。触及得柔软与温热，方肯渐渐放开。随之才肯由得她扶着，却自顾自往书桌的方向去，“昨日京城送来的折子还未批复完，可否与朕读来听听？”

　　星檀本以为他这几日处理着安阳城这桩乱事儿，便已够是费心，不想还有京城来的折子。“朝堂的事儿，不能放一放么？”

　　却听他解释道：“林阁老与你阿爹若能决定的，便不会送来安阳。”

　　这话恳切，她亦只好随了他的意思。

　　书桌上果真堆着三五本奏折，好在不多。星檀只顺势拿起本来，却是问起朝中任迁之事。虽以列出些许名册，到底还得他来过目才好。

　　她候着一旁，正与他读了一遍其中意思。却听他口述如何批复，她方用红描，在信上落笔。

　　不多时，桌上便只剩得最后一本折子。江公公的声音却在门外禀报，“陛下，世子爷请见。”

　　星檀放落下手中的笔来，见阿兄进来，方想福礼避退。“陛下与阿兄议事，我便先走了。”话还未落，手腕儿却被旁边的人拉得生生直疼。

　　“你不必走。”

　　陆清煦见情形，自知皇帝是念着妹妹不肯放人，方只好帮着圆话，“阿檀不必走，不过是外头方执一家仍在请罪的事，臣来请陛下如何发落。”

　　“此下仍是用人之际，便让他先行自省，说服其余乡绅官僚，捐粮赈灾，善待城外灾民。其余，容后再议。”

　　待阿兄领了皇命出去，星檀方从皇帝手中挣脱了出来。

　　他眼上虽还蒙着药，却似也察觉到些许：“朕弄疼你了？”

　　“没有。”她轻答着话，又去寻得最后一本奏折来，读给他听。只做完这些，便已是半个时辰。她这才与他下了药膏，清洗了眼睛。

　　那双鹰眸再打开的时候，只直直看向她眼底，似在确认着什么。她只忙躲了开来，理好了桌上的奏折，方劝人道，“今日天儿好，陛下可想出去别院中走走？”

　　“朕心口还有些疼。”

　　她只听他说话时呼吸平静，也不知是真是假。看回去他面上时，自回得几分关切：“可要寻李太医再来看看？”

　　“不必。只出去走走，得有你陪着。”

　　“……”见得他嘴角抿着一丝笑意，她方知他那心口疼不过一句胡话。“陛下不必巧于言语，今日我也会替阿兄照看着您的。”

　　“替阿兄？”他问得有些急切。“什么意思？”

　　星檀只笑着去将人扶了起来，“若陛下此途出了事，阿兄他日回京也不好与朝堂交代。”

　　他微微垂眸过来，目光直落在她面上，温声道，“朕亦不敢奢求，有姑娘在身边一日，便算是赚到了。”

　　他却是不贪心的，听起来却有些卑微。只那些温和的气息扑在她面上，似春风的和煦，一时间叫人有些醉意。

　　来得安阳几日，皆被琐事烦扰。星檀也是今日扶着人来游园，方才注意到园中百花，品类齐全，盛开不少。夏日幽香盈盈于花丛之间，绕着丝丝清风，别有一番惬意。

　　凌烨亦只由得她扶着，指着往哪儿，便往哪儿去。他素来忙碌，悠闲甚少。只看着她轻嗅蔷薇时嘴角的笑靥，便觉时光停滞，刹那千年。

　　方是一旁发着愣，他手上却被她拉了拉，见她指着树枝上，“陛下，是禾雀花。花期五月，只三五日便谢了。”

　　那纯白的花朵城串儿，坠坠挂在大树枝头，如一串饱满的铃铛。

　　“嗯。看到了。”他答得安静，到底不忍打扰她的高兴。

　　顷刻的轻松静美，却被外头行来的人生生打破。杜泽正被江蒙恩领着，前来与他复命。

　　“昨日陛下让杜某办的药汤，已与李太医一同置办好了。便就等午时开城门，散步给灾民，好提前预防瘟疫。”

　　星檀听得杜泽的话，方行来与人一福，“杜公子安好。”昨日她随李太医一道儿置办那些药材，自与杜泽也熟络了几分。知道他是去年皇帝钦点的探花郎，也知道他如今身上还未有官职，却正帮皇帝办着差。

　　“表小姐也在。”杜泽见得人，自有几分意外。昨日与人共事，却也见这姑娘办事有条有理，记下的账目一目了然，最让他有几分吃惊的是，闺房女儿的字迹，亦能多有俊秀。

　　他方忙笑着一禀，“昨日多亏了表小姐，办差方利落许多。杜某谢过了。”

　　星檀只接着问道，“可是午时散药？我也与李太医一道儿。”只话还未落，皇帝便曳着她的袖口，将她拉回了身后。

　　“城外如今依旧慌乱，散药的事，不必你去。”皇帝似有几分思忖，方与杜泽下了旨，“你传朕的旨意，让安阳县主一并去散药，也好让她见见民间疾苦。”

　　杜泽只忙再是一揖，方领旨退下了。

　　星檀自扶着皇帝往回走，“陛下出来有些时候了，还是回去歇下吧？”

　　却听他冷言冷语道，“方见过几回，便已相熟了？”

　　“……”星檀一时没反应过来，少许片刻，方知他说的是杜泽。这闷葫芦一翻，便全是醋酸味儿。她自开口憋了他一回：

　　“陛下钦点的探花郎，才德兼备，仪表堂堂。那眉目生得比女子还好看。日后去了京城，定要抢手的。”

　　他半晌方才回了话：“如今你眼里，已全是别人的好了。”

　　**

　　正午的日头，热辣非常。安阳城的大门缓缓敞开了一道宽的缝隙。

　　官兵先推着载着口粮的小车，出了城门。经得几日□□，难民中起了几个小头目，将一行领粮的难民队伍整顿得紧紧有条。

　　方冉冉一身精良的苏杭罗裙，珊瑚绒花，金白玉簪，跟着李太医身后从城中出来的时候，方觉有几分不妥。她这方有些后悔，方才没听阿娘的话，换上粗布麻服，再来与难民散药。

　　难民的目光已然一一投了过来，见得她的模样，各个儿龇牙咧嘴。

　　“是那个安阳县主！”
　　“就是她。那日便是她让太守大人合上城门的！”
　　“粮食全去了她家的口袋，如今却还要我们的命。”

　　她只忙躲去杜泽身后，“你、你帮我想想办法。”

　　“县主，是陛下的旨意，让您亲自散药给这些灾民。您如今躲着，也是无用。”

　　她这方对上杜泽的眉目来，那双眸子清隽温和。这新晋的探花郎相貌堂堂，前途无量，若不是阿娘非要她相看表哥，早该成她的夫婿了。可如今呢？

　　杜泽话中的寒意，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你方不帮我与陛下求情便罢了。”她气急得有些发颤，却见一农妇已朝她冲了过来。头上的金玉簪一把被那恶妇扯掉，摔去了地上。

　　她忙是惊呼：“那、那是南疆美玉。”

　　话还未落，身上的丝罗裙也被另一妇人撕了粉碎。“江南丝绸，将你们杀了都赔不起。”

　　那恶妇满眼猩红，“我孩儿半月前在这城门外生生饿死，什么美玉，什么丝绸。你只还我他的命来。”

　　方冉冉忽的沉了声，却见越来越多难民朝她涌了过来。身上的衣衫被撕得粉碎，发髻也被抓得凌乱不堪。她看向杜泽，却见那人立在一旁，正与另外的难民散起了药汤。

　　李旭尚揣测不透皇帝下旨，让这安阳县主来帮着散药的意图，可听得方那些难民的意思，亦已猜得其中冤仇。

　　只是，好好的一个官家小姐，受这等侮辱，见者难免有些怜悯。听她嘴里还念着杜泽的名字，李旭方开口问了问身旁的人，“杜兄弟，你不要过去帮帮县主？”

　　杜泽却只再轻瞥了一眼方冉冉，方与李太医摇头道，“陛下的吩咐的事儿，自得办得妥当了。此下帮她，岂不是违抗圣旨？”

　　李太医听得，自沉了声去。

　　杜泽心中更是清冷了些。他奉父亲之命上门相看，一路被太守夫人与一个奸商子弟作比较，已是有辱斯文。可这位安阳县主，亦未曾待他有心。

　　半月前大雨不断，百姓家田被淹，涌来这安阳城求救。却被这为安阳县主一句话拒之门外。他读书从文，自是打着救济天下的志向。若真娶妻若此，唯恐后患无穷。

　　皇帝早有旨意，此回治理完安阳难民之事，便叫他往京城赴命，既然随后要各奔前程，如今，早早做个了断也好。

　　**

　　三日后，安阳城门大开，却无难民争相涌入。

　　只因门前难民却早被疏导去了城外东西两侧的寺院和道观。方执从华澜手中接过了差事，将连日来从官绅手中扣下来的米粮，日日送往难民手中。可保他们饭食两月有余。

　　方执暂且官保原职，依皇帝旨意，继续赈济灾情，待新任太守来接任，便贬往西南。而刘青经得数日管押之后，被放回家中。刘家上缴家财一半，作赈灾经费之用。

　　清晨，日光将将透过厚厚的云层，一行马车队伍，便已缓缓从城中驶出。

　　星檀撩开车窗小帘，天边灰蒙蒙的雾色之中，絮絮攘攘着几座小丘。马车正沿着官道，朝着东边的日头去。离了安阳城，京城的气息已然越来越近，她也很快就能见到祖母了。

　　皇帝马车依旧行在她后头。经得几日调养，他双目已好得差不离。只是昨日夜里，她悄声问了问李太医，那心绞的毛病，整间太医院竟都是无从下手…

　　她微微叹息了声儿，却见江公公迎了过来，从窗口里递上来个食盒子。

　　“陛下方出门前叫人置办的，让奴才送来给姑娘。”

　　丘禾替她接了下来，她方与人颔首道了声谢。

　　那食盒子并不怎么打眼，捧在手里，却是冰凉的。该是用冰块儿存着食物。只掀开盖子，便见里头铺着层绿叶，绿叶上是一颗颗浓紫的杨梅。

　　那杨梅生得饱满，一口吞不下，只作两口方能吃下。入口酸甜多汁，直将心中忧郁都驱散了去。

　　丘禾分了几颗过去，不一会儿，杨梅便见了底。

　　星檀却见那绿叶下，藏着只信笺。拾起来看，上头小小的一行，是皇帝的笔迹。

　　“心口尚有几分疼，想请姑娘一道儿午膳。”




98.  盛夏(11)   服软

　　阳光被闷在云层之下, 颇让人觉得几分闷热。马车缓缓行着，皇帝的马车中点着一炉果木香，却也难以让人心静。

　　凌烨草草翻着手中棋书, 正被身后的马铃之声扰得心烦。

　　江蒙恩从前头回来, 正从窗口里与主子回了话，“陛下，那食盒子姑娘收下了。信笺也看着了。”

　　“嗯。”他轻应了声, 方再问起, “朕不记得车队中有马铃，是何人挂上去的。”

　　那铃声, 江蒙恩也听了一路, 往后头打探得些许，“陛下, 是探花郎杜公子跟着圣驾。陛下可是不太记得了，原是让他一同回京的？”

　　“……”他自然记得，只是如今后悔了。只对江蒙恩吩咐道：“你上来，伺候笔墨。”

　　余荫镇是这一带的大镇, 亦是往来商户中途落脚的好去处。正午时分，一行车队在镇上歇脚。星檀方落了马车，却见皇帝早候着了一旁。见她下来, 还故作捂拳咳嗽了两声。

　　昨日出行前，李太医早与他请过脉象了, 道是脉象已经平缓，眼睛也并无大碍。身为帝王，在此故作矫情，有些滑稽。

　　星檀未曾作礼，只与丘禾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入了那余荫镇，方见街道两旁大小摊贩正是热闹。杂耍戏法，小食小饮，讨人喜欢。

　　早前途中雨水成灾，安阳城中沉闷，中原的繁华还是到了这小镇，方才露出些许颜色。

　　丘禾东边看看，西边望望，正是兴头上。星檀却扫见皇帝带着江蒙恩，一直跟着身后不远处。那信笺上说起一同午膳，星檀本也没打算当真。自又被丘禾拉着走开了。

　　“小姐，是桂花糕，再买些路上用吧。”

　　松糕点着新酿的桂花蜜，香甜扑鼻。星檀与老板招呼了声儿，“要一斤桂花糕，半斤桂花饴。”

　　老板难逢客人爽快，手脚麻利与她包了起来。丘禾正去腰间取银袋子，江公公却不知从哪儿来，赏了老板整一两银子去。

　　老板乐开了，却见跟来的那位爷，一身威严，生人勿近，却只寻着替这位貌美小姐来付了银子，暗暗忖度出些许故事来。只今夜里抱着媳妇儿热炕头，又有了番新谈资了。

　　星檀从老板手中接来那桂花糕和桂花饴，方正绕过人往对面去，却被他曳住了衣袖。

　　“说好的一道儿午膳？可是忘了？”
　　“那边如月楼的烧鸭不错，已与你点好了。”

　　身后老板暗地里啧啧了两声，还以为是冷郎君，看来正热乎着。

　　江蒙恩也听得几分起了疙瘩，这些年就没见过主子低声下气求着人，这回是服了软，又盯得紧。正要担心姑娘再驳了主子的面子，却听姑娘也松了口。

　　“除了烧鸭，还有什么？”

　　江蒙恩自松了口气，看了看身旁的丘禾，竟亦与自己一般的面色。这方无奈一笑。“除了烧鸭，还有糖醋排骨。这镇上的甜味儿，也都与姑娘寻去了。姑娘便不必费力气多寻了。”

　　“嗯，那便去看看吧。”看在好吃的的面子上，星檀应着下来。却见江公公与丘禾走去了前头。皇帝随着她身边，那般颀高的人，迈着这闺房小步，倒是委屈得几分他了。

　　临入来如月楼的雅间儿，却见桌上江南风味，再加诸镇上搜来的甜食点心摆着满满一桌。星檀这顿饭食倒也吃得舒心。

　　只再从这如月楼中出来，星檀却见得杜泽正从外过。这镇上酒楼多，除了皇帝选定的这家，兄嫂都散去了别处。杜泽看来，也是将将用了饭食恰巧路过的。

　　杜泽见是皇帝一行，已忙上前来作了一揖。当着街道上众人，不好直呼陛下，只好换了称谓，“大人…”杜泽将将扫见皇帝身边的星檀，方也有些迟疑，“大人和表小姐都在。”

　　星檀福了一福，自当见过。皇帝却挥袖叫了人起身，“你在此便也好，有封急信还得由你送往京城。你便不必与车队一道儿耽搁了，早些上路。”

　　杜泽应下，方再是一拜。“还未请大人，信是送去哪家？”

　　“稍后，江蒙恩自会与你交代。”

　　皇帝如此说罢，方垂眸过来，问着星檀，“那边戏楼今日戏码不错，我陪你去看看？”

　　“也好。”皇帝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逛戏楼的，星檀着实想不出来。却见杜泽被江蒙恩领着，先往镇外去了，似还走得很急。

　　戏楼的戏码，着实并不怎么出奇，不过都是些寻常的本子。戏子们的唱腔身段儿比之华庭轩的艺人，不可同日而语。

　　星檀逛了少许时候，便失了兴致。皇帝又陪着她行出来，预备上路的时候，方见镇子前杜泽的马车早已不见了。

　　杜泽的马车正急急往京城的方向去。方江总管将那封信件交予到他手上，方说起，信是要送到国公府老夫人顾氏手上的。

　　他自以为身负皇命，不敢耽搁，本还有五日的路程，却仅仅用了三日。入了京城，便先寻着家客栈将自己安顿好了，梳洗了一番尘土，方换上新衣，往信国公府拜访。

　　午后的夏日，闷热得让人心烦。纤云将将往老太太屋里换了盆冰块儿，却见得二小姐带着婢子如冰寻了过来。

　　纤云大多时候不在京城，也只是听闻得些许这二小姐的过往。

　　大小姐还侍奉在皇帝身边的时候，二小姐仗着与皇帝几分儿时旧情入了宫，自以为能争得荣宠。谁知被皇帝管押在冷宫数月，还截了舌头。

　　若不是那时皇帝当真以为大小姐薨逝，自觉愧对信国公府，方将仅剩的女儿归还了回来。这位二小姐许该还在冷宫里住着。

　　只是国公夫人如今也住去了大相国寺旁的小庵，日日修佛，与温惠皇后赎罪。国公大人亦因得大小姐的事儿，不慎理会这小女儿。

　　只是二小姐今年见老太太回了京城，便日日往这松柏院里来，送些点心手红，也不知想做什么。

　　纤云是奴婢，那些逐客的话不好说，只好依着礼数与人道，“二小姐来得不巧，老夫人将将午睡下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方能醒来。”

　　却见二小姐递来手中的凉粉，人已不能说话，只与她点了点头。纤云接了过来，方回道，“纤云知道了，待老夫人醒了，纤云与她端过去。”

　　松柏院里，熏着浓重的药香，是太医院特地配来，与老夫人调理身子的。今日用完午膳，老夫人亦未曾睡下，只是念叨着世子爷的来信，“说是阿檀要回来了，怎还未有消息？”

　　纤云端着那碗凉粉，往凉厅里送了过去。却见老夫人正望着墙上的大小姐的画像发着呆。纤云笑劝着，“老夫人再急着也无用，世子爷既都来信说了，不定也就多几日，少几日的事儿了。”

　　顾氏这才回眸过来，见纤云手中端来的凉粉，喉间冷冷哼了一声，“又是她送来的？”

　　纤云抿了抿唇，“嗯，是二小姐送来孝敬的。”

　　“拿出去倒了。”
　　“日后她送来东西，不必进我这松柏院。”顾氏自起了身，深吸了口气道，“我可受不起她的好意。”

　　老夫人忌讳着早前的事儿，从不肯收二小姐送来的东西。只这回是直下了禁入的令，纤云只好一福：“纤云知道了，老夫人。”

　　话落之间，管家的声音却在门外轻问起。

　　“老夫人可曾睡下了？”

　　纤云忙去看了看，“还未曾午睡呢。陆伯什么事儿？”

　　国公府的管家，早从了主儿姓，一身锦袍，却比其他府上的奴才们都风光不少，“外头来了为公子爷，道是来送信给老夫人的。老夫人可要见见？”

　　“可是清煦来信了？”未等纤云答话，顾氏已自己寻了出来。见得陆伯在门外，满心的期盼。

　　陆伯却道：“这也不知。不过送信的那位公子，相貌堂堂，很是面善。好似将将从城外回来。”

　　顾氏已然喜笑颜开：“那可没错儿了。快有请去客堂罢。”




99.  盛夏(12)   认错

　　清晨的薄雾将将散开, 阳光丝丝缕缕落在街头，将大小的商铺装扮一新。再有清风拂来，甚是怡人。

　　朝食摊儿正是红火, 早起务工的百姓吃得匆忙, 却也饱足。小娃儿上街头买了甜酒，提拎着往回跑，声声喊着阿奶, 要吃酒酿蛋花儿。

　　星檀坐在车中, 撩开小帘，一点点打量着这久违了的京都城。不远处的皇城, 沉在不散的晨雾中。在这盛夏时节, 依旧带着几分威严的凉意。

　　而后头那皇城的主人，却似并不打算往那边去, 只随着她马车后，穿过京都西街，直奔城北的信国公府去。

　　国公府的大门早已敞开。顾氏为了迎人回来，已叫国公府上下忙了整整两日。

　　屋内外桌椅得要一尘不染, 庭院角落里不得落灰，新换的窗帷，新作的被褥, 还有门前新上的大红灯笼。阿檀回来，还得迎个好兆头。

　　眼见得母亲大人等得焦急, 陆亭绥只扶着人劝了劝，“让陆伯在此候着，一会儿传话便是。母亲还是回客堂里歇着吧。”

　　“不行。我得看着阿檀回来。”

　　马车行入窄街，已能见矮矮红墙。星檀只从窗间微微探出来身子，便望见阿爹扶着祖母, 正在门前候着了。眼眶顿时盈上泪来，见祖母往这边来迎，她方忙叫了车夫停车。

　　落了车，小跑过去，望见祖母熟悉的面容，一时便就止不住哭声了。

　　祖母直将她揽着怀中，似儿时哄着入睡般，拍着她后背，“哭什么？回来了便好。”

　　她明明想止住眼泪的，却怎么也忍不了。只听得一旁阿爹一同声线沙哑，却是劝着，“祖母盼着你许多日了，客堂都背着茶点，有什么进去再说吧。”

　　她这才转涕为笑，与祖母笑道，“我们先进去，阿檀再和祖母慢慢说些话。”

　　一行人正往里走，却是陆亭绥望见远处正落了马车的皇帝，方又领着众家仆与人行了跪礼。星檀走在前头，听得身后动静，方扶着祖母，正要一道儿作礼。皇帝只很快将礼节免了去。

　　陆亭绥忙迎了过去，“陛下怎也来了？可要入府上坐坐？”

　　“也好。”凌烨方见得人哭着，放心不下。只忙行近来两步，与一同老人家问候，“老夫人这段时日可安好？”

　　顾氏不冷不淡，自也不敢得罪皇家，只依礼答了。“多谢陛下问起，身子倒是好了许多。就是盼着孙女儿心急。”

　　“那便好。”他勉强笑了笑，方抬手请老人家先行。

　　星檀被祖母拉着行去前头，却听祖母凑在她耳边问起，“他可是跟着你一路？”

　　星檀只微微颔首，“阿兄调任回京，是陛下亲去西凉落的旨意。自然便护着主上一道儿回程了。”

　　祖母眉间却是几分凝重：“你们，可就这么好了？”

　　“自是没有的。”不过替阿兄照顾了几日的人，又吃了几顿饭，当然不算好了。

　　“那便好。那些事儿我可都替你记着。”

　　“……”星檀本还以为祖母被皇帝接回来京城，许早对人有所改观，不想她老人家确是原则得很的。

　　凌烨跟着二人身后，那说话声虽小，却不妨碍他听得清清明明。人家不过是照顾他几日，到底算不了什么。就连这一向慈蔼的老人家，原也还记着仇。

　　他只无声自哂了番，想看她安顿好了，才好放心回宫。

　　陆府大道，绿荫丛丛。晌午阳光静好，树影斑驳，这年幼长大的地方，星檀只觉熟悉又有些陌生。

　　客堂就在大道尽头，将将行到门前，星檀却瞥见墙角飘过一抹粉色衣角。分明有人在等着她的，却又不肯露面，只那么一闪，又将自己藏去了墙后。

　　许是府上来了什么新人，她未多有放在心上。

　　凌烨却更为警觉些，不过一眼已认得出人来，只吩咐一旁江蒙恩往那墙后去了。

　　江蒙恩寻来墙后，见得果真是那位，方笑着问起，“二小姐怎在这儿候着？亲姐姐回来，怎么也该往客堂里叙叙旧。”

　　陆月悠猛地摇了摇头，目光惊骇望着客堂的方向。举家上下无人告诉她长姐还活着，这几日见祖母吩咐人将府上重新打点，她也只当是阿兄要回来，祖母高兴罢了。

　　可方见得真人，她便已心生恐惧。那年长姐有孕，宁妃深夜来寻，她恨之入骨方写了那封信与母亲。长姐失了孩子，心灰意冷，方与陛下自请上了桂月庵。她本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如今却被陛下好端端送了回来。

　　江蒙恩知她早已不能说话，只是替主子过来警告声。

　　“杂家劝二小姐，莫动什么歪念。当年陛下还是看在皇后娘娘薨逝的份儿上，方将二小姐放归来国公府，好与国公大人尽尽孝道。如今娘娘还在，可是好事儿，二小姐可得借着机会，好生感恩才对。”

　　陆月悠只连连点头，她害怕皇帝，更记得那截舌之刑。她不敢，她只是来看看。

　　“看来二小姐是知道轻重的。”江蒙恩见人听话，只微微作礼，方行开复命。

　　陆月悠脚下渐渐退着，面色却沉入了树荫的晦暗里。

　　她不敢，可她也恨。恨这三年来连最疼她的母亲都不曾理她了；恨父亲因为长姐将她冷落至今，连她的婚事也不曾过问过一句；恨祖母将她拒之门外，无论她如何讨好都亲近不了一步。

　　全是他们偏心。

　　客堂里，星檀正陪着祖母一道儿用茶点，又说起安阳城的乱事儿。祖母也愤愤不平，狠狠将那狗官和县主骂了一通。

　　一旁坐着的皇帝坐着却很是沉静，只听着一家人说话，似没了声息。星檀偶尔撞上那边的目光，里头温煦着，似只打算陪着，也不知他准备陪多久。

　　星檀话将将落了，阿兄却扶着嫂嫂，宣布了件大事儿：“如父亲和祖母盼着的，嘉筠有孕了。”

　　“可是真的？”阿爹盼了许久，可终是成了。

　　祖母亦是高兴，忙起身扶了扶嫂嫂，“有孕多久了？怎不早说？这般路途遥远，可有累着了你？”

　　林氏笑道，“本还没过三月，不该与祖母和父亲说的。偏偏世子耐不住，方才一个月左右。路途虽远，却也安好。这孩子也是争气的，一路不吵也不闹。”

　　星檀这才想起早前李太医与嫂嫂请脉，她未曾细问。原该是有孕才是。“嫂嫂可得好生养着了，一会儿再请个大夫来请个脉象。”

　　皇帝这方接了她的话去：“李太医还在外候着，便让他来看看。”

　　阿爹忙与皇帝道了谢，方见江公公匆匆从外头回来，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人便又被皇帝支开，去门外请李太医进来了。

　　祖母嘱咐得声，莫在这儿耗着，方又催着阿兄，扶嫂嫂进去休息。

　　兄嫂常驻的露华院，已清点得妥帖。祖母先行回了松柏院。星檀随着二人进来的时候，闻见些许兰花香气。皇帝依旧跟着身旁，却也无人敢拦他。

　　待李太医入了屋子，与嫂嫂请脉。星檀方与皇帝道，“陛下宫中该还有其他要事，也不便多在国公府多留了。”

　　“朕，再等等李太医的消息。”世子妃有孕，他却不知怎的，有些心愧，也不愿在她面前提起那桩旧事。

　　星檀却先他问了起来：“陛下可见过那个檀木匣子了？”

　　“……”他声息里停顿了半晌，“见过。”
　　“是朕，未曾护好你们母子。”

　　“从西凉到京城，如此一路颠簸，嫂嫂腹中胎儿都能平安无事。而他，却终是留不住。”她方抬眼看向皇帝眼里，“许是天意？”

　　“不是，阿檀…”他胸口气息涌动，话语难以启齿，却听她已下逐客令了。

　　“此处，有阿兄照看着便好。陛下还是先回吧，我也想进去看看嫂嫂。”

　　她说罢，只微微福礼。方轻轻拉开房门，寻了进去。

　　晌午的太阳，已然有些炙热。凌烨如此立着许久，直至江蒙恩来劝，道是养心殿林阁老已在候着议事了，他方缓缓挪动了步子。




100.  盛夏(13)   乖乖

　　国公府恰逢喜事, 一是世子爷迁官归京，二是世子妃有孕。府中里里外外热闹了几日。

　　星檀干脆住在了祖母的松柏院里，陪着祖母帮嫂嫂置办小娃儿要用的新东西。

　　恰逢商机, 京城大小的商铺请着上门拜访, 定制小床的，制百家棉被的，与新娃儿作小鞋小衫儿的。

　　玉棉纺老板娘吕娘子与家中相熟, 素来包揽了国公府冬日的新衣。吕娘子得了消息, 一早便亲自往松柏院里送来了些许样品。

　　“老夫人是再盼个曾孙儿，还是曾孙女儿？这些都是去年末的新棉花, 绣样儿也都是苏杭里时兴的新款样儿。”

　　祖母答得爽快, “都好都好。如今他们都回来了，日子安稳, 两套都备上，日后也都能用得上。”

　　星檀一旁吩咐着丘禾，与吕娘子送了茶水上来。吕娘子带来的那些样品摆了满满一桌，偏生那虎头虎脑的小鞋, 改了几处款样儿，却也与之前她作过的如出一辙。

　　小鞋握来手里，是暖呼呼的新棉, 只一掌大小，一双大眼睛灵动可爱。

　　吕娘子还正与老太太磨着款样儿, 要哪些，不要哪些，哪些还得改改。陆伯却正带着人进来，也未曾通传，与老太太报了声儿。

　　“老夫人, 是宫里来的人。世子爷不敢怠慢，便让我带着进来了。”

　　顾氏认得来人，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内侍，自起了身来与人为礼。“是江公公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蒙恩自与老太太做足了礼数，方转向星檀，“是陛下让奴才与姑娘送东西回来的。”

　　星檀却见江公公双手奉上一卷画轴来。

　　“陛下说，这原是姑娘的心头好，这几日便让宫内画师依着那残卷重临了一幅。还得让姑娘看看，与原来的可算一样。”

　　星檀接过来那画卷，缓缓展开，方认得出来，是那副天山雪景图。

　　那日夜里在驿站，这画被灾民踩破的时候，由得皇帝收走了去。如今却已完好无损了。宫中画师的笔触用色，丝毫不逊，画面如新，却也看不出来破绽。

　　唯独原画上那两只纷飞的雀鸟，此时却一同立在枝头，相互依偎着，浓情蜜意。

　　“既是阿檀喜欢的，便留着下来慢慢赏吧。”祖母素知道她爱好画，也没顾是谁的心思，便与她打算了番。

　　星檀只将那画轴卷起，方与祖母解释道，“这画中有些出入，已与原来的不同了。还是有劳江公公带回去吧。”

　　她说着，已将画送回江公公面前。

　　“这…”江蒙恩几分踌躇。主子这几日煞费心思让画师们临摹，只挑了副最像的再让他送了回来，这门心思姑娘却是不受。

　　“江公公无需为难，便将这话告诉给他听便好。”

　　她实着心肠，方也未再理会立如石雕的江公公，只去扶着祖母，继续看着桌上的小儿款样儿来。

　　吕娘子方听得什么公公，什么陛下，已然怵得不敢言语。却被星檀喊了过去，问起那边的小袄，用了几层棉，冬日里暖不暖。

　　江蒙恩自知已无力回天，只也再扬声与众人一拜，方领着那画卷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祖母也未再提那事儿，只与吕娘子定下来一男一女两套款式，又吩咐着陆伯来，与吕娘子去账房取定银去了。

　　午后的松柏院里，仅剩下几声蝉鸣。祖母这几日午觉睡得沉，星檀只侍奉着人躺下了，便带着丘禾从院中出来。

　　江南有道荷香莲子的小食。方午膳时，祖母说起来想用。星檀便要先去趟药房，取些晾晒过的荷叶用。

　　只将将行来鹿苑，绕过小丘，转角上了长廊。却迎面撞上了那身粉色衣裙。

　　这几日来，星檀虽未曾见过小妹，却听得祖母提起过。皇帝以为她薨逝，自觉愧对国公府，方将小妹从冷宫放归府上的事。她归来只是看看祖母和父亲，自也不愿与她多有往来，便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同在府上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见到了，星檀扪心自问，并不欠过小妹什么，而如今她身上，也再没有小妹想要的东西了。

　　若说姐妹亲情，亦早已淡泊如水。

　　而对面的人，却似是被吓到了。睁圆了眼望着她的面容，拼命摇着头，踉踉跄跄直往后退。人早已不能说话，见得她这个亲姐姐，却如同见得鬼神一般。

　　星檀只冷冷问起，“多年不见，本该问声安好，可月悠这是怎么了？”

　　那人却靠去了身旁婢子的怀里，闪躲着不愿与她对上目光。

　　婢子如冰只好帮着解释，“自从世子爷回来，二小姐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许是病了。表小姐莫要见怪。”

　　星檀与阿兄一道儿回京，对外只说是世子爷的表妹，如冰年岁浅，是近两年方入府来侍奉陆月悠的，自然不知她是谁。

　　见陆月悠依旧只是在那婢子怀中摇头，星檀只觉几分唏嘘。当年那非要入皇城，与她明争暗抢的幺妹，早已不复如前了。

　　如今她面前的，只是个唯唯诺诺，腰板都挺不直的姑娘。曾也是皇帝心尖儿上的人，也不知他再见得如此的阿遥，可也会与她一样，多有几分怜悯？

　　星檀只与那婢子吩咐了声儿：“那你便扶二小姐回去歇下吧。再让陆伯与她请个大夫来看看。”

　　小妹眼里依旧生着恐惧，星檀自也不打算再多打扰。只唤着丘禾，绕开两人，继续往药房去了。

　　**

　　江蒙恩持着那画卷回到养心殿的时候，皇帝且还在与众大臣议事。他不敢多做打扰，只等得午时众臣退了下去，主子得了空闲，方才上前复命。

　　皇后那一袭话，过于冷淡。江蒙恩自也不敢直说，只先将松柏院中的情形与皇帝交代了一遍。道是，国公府上喜庆，姑娘正与老太太一同准备着新生婴孩的东西。

　　只提起新生婴孩这几字，便见主子神色怔然，每间川字一闪，又很快淡然了去。

　　“她，都选了什么了？”

　　江蒙恩听得主子声音里的落寞，方忙扬声赔笑了几声，“都是上好的棉花，听闻男女各备了一套。百家被，小冬袄，还有…小鞋。”

　　他方才进屋的时候，便见皇后正持着那虎头小鞋。他不曾与姑娘说，养心殿的寝殿里，那虎头小鞋还被陛下藏在枕后。每每夜里拿出来看着，模样与方才姑娘的一模一样。

　　“小鞋。”

　　主子声音中果真有些怅然，似又想起些许往事来。半晌儿，方听得主子再问起，“那天山雪景图，她觉得可还好？”

　　江蒙恩自故作叹息了声，好让主子有个准备。

　　“那天山雪景图，姑娘没收，道是画上有些出入，不是她原先那副。”

　　江蒙恩说着，已双手将手中画卷奉去了书案上。却见主子起了身，自顾自缓缓展开那画卷，只见得图中那对雀鸟，已猛地咳喘起来。

　　“陛下，请太医吧？”江蒙恩伺候得人久了，自知主子是犯了旧疾。只话还没落，便见鲜血从主子口中洒出，飞溅到了那洁白的画卷上。

　　他犹豫不得了，直喊着外头候着的内侍，去请太医院来。方又搀着主子往寝殿中去。

　　寝殿中果木香氛已有些淡了，凌烨察觉得些许，自吩咐得江蒙恩，“添多一盏香来。”

　　江蒙恩只将他扶来榻边坐下，方又转身点香。

　　他的目光，却缓缓落在枕后的那只虎头小鞋。他做过什么，她到底都是记得的。安阳城不过几日相处，到头来却未曾让她回过一点心思。

　　咳喘未曾止住，李太医已在外求见了。

　　他方摆了摆手，吩咐将将回来塌边的江蒙恩，“终归都是那几味药，便不必请脉了。让他们依着原先的方子熬来便是。”

　　“陛下，不如…奴才再去一趟国公府，与陛下请一回娘娘。”

　　“……”他喘息间停顿半晌，自想起她小产那日，他亦未曾去承乾宫中探望。只淡淡道，“不必了，她不会来。”

　　江蒙恩此回真是叹息了声儿，方道，“那奴才替陛下将下午的议事都推却了，陛下还是好生休息吧。”

　　“好。”

　　寝殿内下了竹帘，窗外静籁，唯有殿内剩下袅袅青烟。

　　凌烨这一觉睡下，气息起伏难平，辗转数回，难以安眠。

　　梦中恍恍惚惚，他似是回到了那年父皇万寿节的围猎场上。

　　他与四皇弟正在小马场里挑马，却见那位朝阳郡主，一身鹤白裙，仙姿如月，却多有些调皮。明明将将学会骑马，却非得小试牛刀，让马奴引着去了野郊。

　　他本未多在意的，只后来听得一声马鸣，方知道是她出了事。四皇弟文弱，到底不愿去救人。他方一扬马鞭，随着马蹄尘土，入了小树林。

　　女孩儿方十二三的模样，从马上摔下，虽无大碍，却受了惊吓。脚踝上蹭破了皮，他方只好与她查看。见得那脚踝上的疤痕，他只怔了一怔，却听她自觉交待。

　　“这疤可是很丑？祖母已替我订制脚铃了，下回便见不着了。”

　　他只淡淡问起，“似是小兽牙印，被什么东西咬伤的？”

　　女孩儿撅了噘嘴，“宝相寺里的黄大仙，母亲说我触了大仙的霉头，还罚我禁足了三日。”

　　他方是一笑，是小妹百日宴上，那个胆儿肥的丫头。

　　却听她先热乎了起来，“你是宣王殿下吧？我在安徽见过你…你救过我和祖母的，你可还记得？陆家的马车，往九华山上去避暑礼佛的。”

　　“……”他记得。早几年他奉父皇命往安徽平匪乱，曾救过一对祖孙。

　　“陆星檀。”女孩儿一对深眸子弯成了月牙儿，直凑来他跟前，说起自己的名讳。“朝阳郡主，陆星檀。”

　　一开始他却也几分迟钝，只待回北疆战场之前，得来她亲手刺绣的锦带，方听师傅说起，那是女子的心意，叫他可要想好了，莫辜负良人。

　　战场无情，淌着人血，却无极冰凉。

　　唯独她的信是暖的。

　　“九月初一。阿檀随着阿兄入宫探望陛下了。他身子不大好，久咳不愈，阿檀与他煮了秋梨膏，望能好些。”

　　“九月十八。宫中的枫叶都熟了，好看。阿檀作了一副枫叶图，殿下若要开春才能回来，便见不着了。可看阿檀的画，就知道宫中的枫叶有多美了。”

　　“十月初一。今日与母亲去了寺中祈福，与殿下求了道平安符。殿下要记得戴好，战场上有菩萨保佑，一点儿血也不洒。可阿兄要离京了，阿檀有些舍不得他。”

　　那笔迹上被眼泪晕开的墨点，直叫人心疼。他终提起了笔，与她回了信…

　　“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不许哭，乖乖等我回来。”

　　来年春风无限，煦日暖阳。

　　京都城的大街上，全是大红的喜色，叫人有些睁不开眼。

　　十里红妆，翟辇风光。阿檀在车中端坐着，只耐不住性子，挑开半面喜帕，抿着一对笑靥，朝他望了过来…

　　他本不愿醒的，却是江蒙恩在他耳边唤着。

　　“陛下，您已睡了一天一夜了。再不吃些东西，身子许要耽误了。”

　　眼前是太医院三位太医，目色担忧，正望着自己。原是黄粱一梦，已犹如隔世。

　　他方由得江蒙恩扶着，缓缓坐起半分。想起那副天山雪景图，才问起江蒙恩来，“她这几日怎样了？”

　　“娘娘…”
　　“奴才去国公府上请过，娘娘不大肯来。”

　　胸口的绞痛再次袭来，他接过内侍送来的汤药，只一口饮下了。“她今日可在府上？”

　　那些梦境恍如昨日，若那些都曾是真的，便从来没有过什么阿遥…

　　“朕得去找她。”

　　却见江蒙恩摇了摇头，叹气道，“听闻国公府那位老夫人，带着娘娘往程将军府去了。这几日正是清凉宴，公子小姐们多是被长辈带着，去相看的。”

　　“……相看什么？”

　　江蒙恩只觉，主子许是还未清醒，相看，自然是男女婚嫁相看。

　　“陛下，幕府大家之间，相看门第家室，容貌才德。若两家长辈满意了，便要说亲了。”

　　“……”




101.  盛夏(14）   心药（上）

　　盛夏炎炎, 将军府中却是一派清凉之气。

　　小风扬着荷叶，绵绵延延一线清香。只沿着庭院小道儿的瓦罐儿里，也将将燃过了薄荷香。假山上的小阁楼里, 点心上了满桌, 贵女们的心思却并不在吃喝上。

　　今日收得这将军府上请柬的，多是朝堂新宠。这几年皇帝依着长孙谦脉络整治贪腐，拉扯了不少新人上任, 京都城幕府之间, 便自有一番新气象。

　　去年方从两湖调任来京的礼部侍郎，家中两位女儿待嫁, 本都是老派幕府眼中的香饽饽。可任由得张侍郎, 云侍郎之子前来问候，两位钱家小姐却都不甚欢喜, 只循着借口与理由，将人都支开了。

　　却是一旁大长公主看得清明，远远正与家婆慎国公夫人说道着。

　　“张家云家原也是沾过长孙家的光的，如今不甚得圣宠, 急着寻些新鲜血液，好做靠山。可人家钱家，仕途正顺, 又何必与他们牵连在一处了。两位钱家小姐，眼光高些, 也是颇为正常的。”

　　只说话间的功夫，却见一对主仆二人，正往那亭楼旁的石凳坐下了，似也不打算往清凉宴上去。不过只是一眼，大长公主已然有些惊了起来。

　　“母亲, 那边的人，好似…”

　　慎国公夫人的声音却更镇定了几分，“确是很像。”

　　大长公主迟疑万分：“可温惠皇后不是早已经大葬…”

　　星檀被祖母带来这清凉宴，祖母她老人家，自个儿却先去后院儿里拜访将军府的老太君了，只让她过来这清凉宴候着。

　　那亭楼里贵女们凑着齐，京城里不乏早前见过她容貌的，她自想着如此贸然过去，许会吓坏了不少人。便干脆只在外头坐着。

　　丘禾一旁打着扇儿，望了望那楼里，“小姐可有渴了？奴婢与您取碗凉茶来。”

　　“也好。”除了凉茶，这将军府上点心也是要试一试的，“看看有没有燕菜糕，多取碟儿过来。”

　　丘禾应声去了，临去之前将团扇交回到她手上。

　　不远处的荷池里，接天连碧，花如星火，正是曼妙。星檀打着小扇，只静静赏着，却有熟悉的声响寻上了门来。

　　杜泽正与她一拜，“表小姐今日也来了？”

　　星檀自忙起了身，与人福了礼数。却见探花郎今日一身天青的竹服，举手抬足之间，多添了几分飘逸儒雅。星檀只淡淡答道，“本是陪祖母来探望将军府老太君的。”

　　杜泽恭谦之间，已抬手招呼人坐下。问起早前几日，路上可还太平；又问起祖母的身体。

　　星檀方知，那日皇帝是让他先行回来信国公府传信的。祖母到底客套，便给了杜泽今日这份儿请柬。

　　那边亭楼里正是相看的小宴，新科探花郎，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前途风光，真要想娶哪家小姐，想来长辈们亦会喜欢。

　　星檀本不想多耽误人，却听他说起今日将军府上开的兰花，约多有十余种，确是讲究；又听他说起方进来的小道儿上，一路薄荷清香，若取香乘香方，配之以冰凉香，便更为巧妙了。

　　正说话之间，这不起眼的小石桌旁，却吸引来了另两位小姐。

　　其一衣着雪青，桃花眸，樱花唇；另一衣着嫣红，只眉目生得比雪青女子更娇俏几分，身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去的稚气。星檀正想，二人该是一对姐妹，可早前在京城，也并未见过。

　　那雪青衣裙，便已在杜泽面前报上名讳来，“思雅见过杜公子了。”

　　嫣红衣裙也跟着与人一福，“思琪见过杜公子。”

　　杜泽还未反应过来，他此回再来京城，该不多人知晓。更莫提他身上尚无官职，在这京都城里名不见经传，怎就有两位姑娘呼出他名讳来了。

　　他自也只好微微一拜：“二位小姐，好。”

　　钱思雅似看出几分他的惊讶，只忙解释着，“家父姓钱，在殿试上曾与杜公子辩议过两湖水患。杜公子可还记得？”

　　杜泽这才有几分映像，殿试那日，有位钱侍郎替皇帝发问辩论，几番刁难于他，可多也是为了考察秉性，替皇帝办差罢了。

　　“原是钱家二位小姐。”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方寻着一旁星檀道，“这位小姐不曾见过，是哪家府上的？”

　　星檀自听得出来几分攀比之意，还未急着作答，杜泽已替她接了话去，“是信国公府上的表小姐，原是世子爷的表妹。”

　　“哦，是表亲。”钱思雅已寻得关要，方看向妹妹，眼神暧昧。

　　这京都城中嫡庶有别，若是表亲，那即便是信国公府，也沾不上什么关系了。

　　星檀见二人神色，到底不难猜出她们所想。可她如今身份尴尬，到底也不必卷入其中。只与杜泽道，“那亭楼里奉了许多点心茶水，杜公子不如与二位小姐去看看吧？”

　　“表小姐不一道儿去么？”杜泽话接得快，似不假思索。星檀正要推却，却被钱家二女起了哄。

　　“是呀，表小姐也一道儿吧。那边都是相熟的官家姐妹，表小姐多识得些人也好。”

　　“……”到底都是她们相熟的。星檀在心中笑了笑，方与她们二人道，“那便去看看吧。”

　　丘禾正从那边端着茶点回来，却见自家小姐与杜公子一道儿过来，方忙侍奉去了一旁。

　　入了那亭楼，钱思雅方已学着大方，与众贵女们介绍着，“这位是信国公府的表小姐，听闻将将与世子爷一同从西凉回来。”

　　只是将将见到星檀的面容，一众贵女们面上，神色各异。有人惊骇后退，也有人跃跃欲行礼数。星檀方忙接了话去，“小姐们有礼。”

　　她嘴上说了礼数，身子却未打算行礼，自幼在京都城里，能让她行礼的人不多，只皇城中那几位主子，还有宫外几位年岁长的前辈罢了。

　　见得工部尚书之女王希儿已要落跪，她方忙去将人扶住了，“希儿不必客气。我将将才来，这儿可有什么好吃的？”

　　钱思雅已然不解，王尚书是他父亲上首，王家女儿怎与一个外来的表亲相熟了起来？却见一旁杜泽也跟了过去，寻得份儿桂花糕端去了人家面前，她自也不甘示弱。

　　来时父亲便有所指，杜泽在安阳城与陛下立了大功，此回来京城，定会封官。钱家如今在京城也将将立足，若寻得个如此郎君，便是强强联手。

　　只与妹妹使了个眼色的功夫，钱思琪便已端着热茶寻去了那边。“表小姐将将来，用杯热茶解解渴吧。”

　　星檀还来得及回话，那杯热茶晃然倾倒，直落来她衣袖上。却是杜泽反应得及，拂袖直挡了那碗滚烫的茶水去。

　　“啊呀！”钱思琪见伤着的是杜公子，慌乱了几分。她本想替姐姐将这表小姐支开的。此下杜公子面上几分痛楚，她只忙要道歉起来。却被杜泽摆了摆手，“不必。”

　　星檀忧心人受伤，碍着当面男女之礼，只叫丘禾递了干净的帕子。“此处不宜疗伤，杜公子且随我出去，寻个安静的地方清洗清洗，再寻太医来看看罢。”

　　话落之间，对面的人却一一落了跪，唯独那位钱家小女儿还愣愣立在原地。

　　却听得四周贵女们道了声，“陛下万安。”钱思琪方清醒几分。她与姐姐来京城时日浅，还未曾被召入宫中参宴，自也不知皇帝长得什么模样。

　　原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那双鹰眸似要吞了人，一身玄色衣衫威严十足，面上还藏着几分怒气。

　　星檀只见那钱家姐妹跪得不成礼数，歪歪斜斜似是被吓到了。她手腕上却被人重重一拉，身子直往后退了退，被皇帝护去了身后。

　　却听皇帝沉着声线问起地上的钱思琪来：“是谁家女儿，朕未曾见过你？”




102.  盛夏(15）   心药(下)

　　钱思琪已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还是钱思雅上前来回了皇帝的话。

　　“陛下，这是家妹思琪。家、家父钱朗，眼下就值在工部。”钱思雅着实也只是有什么答什么, 却不知皇帝想问的是什么。

　　“钱朗的女儿, 为何故意伤人？”

　　钱思琪听得这话，自知方才的事儿，皇帝竟是看到了。这会儿晃神回来, 忙在地上叩首着, “小女只是不慎，并非有意要伤人的。”

　　却听皇帝冷笑了声, “既是不认, 多说无益。”

　　罢了，又听他吩咐一旁江蒙恩, “让华清将人送去北镇抚司，好好审问。”

　　钱思琪险些惊晕了过去，自是想不通不过是一杯茶水，怎就要去镇抚司。那是锦衣卫用刑的地方, 进去的，皮开肉绽是轻，出不出得来都不一定。她可怎么经得起。

　　钱思雅亦是骇着, 却不敢再开口求情了，只看着妹妹哭喊着, 被那华姓的侍卫提拎了出去。

　　只见皇帝吩咐内侍总管照看杜公子，再与那国公府的表小姐轻说了句什么，便领着人出去了这亭楼。一众贵女们起了身，钱思雅自觉不妙，正要回府上与父亲求救。却听闻得王希儿与一旁张家小姐小声说道起来。

　　“那位, 真是表小姐，还是嫡小姐？”
　　“你也觉得生得像？”
　　“不止是生得像。那神态举止，几乎一模一样。”
　　“陛下那般护着，许该真是没错了。”

　　钱思雅凑了过去，“希儿你们说的，什么嫡小姐？”

　　王希儿方将钱家二女那般争风吃醋看在眼里，早前又与星檀有过几回交情。京城贵女相交，多看行止言谈，许并不需要太多言辞，便能确定人是否可交。

　　王希儿只看了看那钱思雅，淡淡笑道，“那位表小姐，恐怕就是陛下心心念念的温惠皇后了。”

　　“……”

　　王希儿却见钱思雅没了声儿，只面上一阵绯红直到了耳尖儿上。再左右看了看四周的目光，方忙遮着掩着，出了这亭楼去。

　　张家小姐望着那背影，走来王希儿身边，几分讥讽道，“眼光倒是颇高的，手段却低劣了些。”

　　她兄长方来问候这位钱家嫡女，原是本着父亲对钱家看重，却糟了几回白眼，原来人家是只看得上新科探花郎。

　　**

　　星檀只随着皇帝身后走着，方在那亭楼里，只听他一句，“随朕出来。”当着众人在场，她自也不好驳了他一国之君的面子。

　　只此下，前头的人脚步很快，负一手在身后，似有些气急。她有些跟不上了，方提声问起，“陛下要去哪儿？有什么话，便就在这儿说吧。”

　　绕过假山，四周已无他人目光，便就在这大石后头，皇帝终停下脚步回身过来。

　　星檀却见那双鹰眸里几分猩红，目光灼灼似要将她吞灭似的，却莫名又藏着些许委屈：“回京城方才几日，便来相看，又当着众人与他殷情，你就这么等不及？”

　　“我如何殷情了？”星檀听得出来他话中指的是杜泽，“方陛下也该看到，是杜公子替我挡了那碗烫茶。我不过是关心一回，叫请大夫来看看。”

　　星檀话落，却又觉不对，她与他解释这些做什么。“再说，我相看不相看，与谁献殷情，还要等什么？又与陛下什么关系？”

　　“……与朕什么关系。”

　　星檀却听他淡淡笑了一声，笑声冰凉渗骨。方见他缓缓往后退了几步，才继续接了话去。

　　“与朕还有什么关系？”
　　“你便该留在西凉，不该回来。探过你祖母，便早些回去，不要再让朕看到。”

　　“……”星檀竟是头回听他说这种狠话，尚不知怎么答他，却见他已转身走了。

　　他说她不该回来？又叫她早回西凉？还说不再见她？那可是好事儿，她只朝着那背影扬声道，“祖母如今身体安康，唯小半月民女便走了。陛下放心。”

　　这话一出，那人脚下却顿时停住，被什么东西粘着了似的，那瘦长的身子却起了些许小咳。片刻，方见他转身回来，三两步只跨过来她面前。

　　还未反应过来，脸颊已被他双手捧住，他却只循着她的唇齿去。她忙作挣扎，双手却被他拧住，不得动弹。唯独那双鹰眸微微开着一道儿缝隙，其中猩红越发狠辣了些。

　　她自知拧不过他，无处可躲，唇齿也经不得多久便就沦陷，咸腥的气息渗入来齿间，她方意识到那是什么。

　　“你…”她真要推开人了，他喉间血气翻涌，该是旧疾发作。腰身却被他一把掐着，不许动弹。只那星星点点的血气传入她鼻息，她方也跟着气急几分。

　　他在做什么？动气了就该要请太医，还欺负她做什么？只一瞬之间，她眼眶温热，泪水如他气血般滚烫。

　　只待皇帝亦察觉得她哭过了，她方才被放了开来。

　　他话语中已然几分慌乱：

　　“朕、朕不是有意。”
　　“都是气话，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阿檀…阿檀你别哭。”

　　“……”她没答话，只用袖口点去了两颗泪珠，方自顾自往将军府大门处去。

　　以往也是这样，他得不到便要强取。如今也还是如此，比以往还更甚卑劣了些。

　　从将军府往国公府，不过几步脚程。她受得他那些欺负，虽没被外人看到，却也自觉羞辱。

　　国公府门前小厮自喊了声，“表小姐。”是阿爹和阿兄有过交代，暂且将她如此称呼。她没多做理会，只想快些回到松柏园，闭门冷静冷静。

　　皇帝的身影远远跟在她身后，不打算靠近，却也不打算回去。

　　只临到了府门前，那小厮本还打算过问一番，却认得出来是早几日来过的主子，这方也不敢多拦，许人入了府里去了。

　　星檀行得急，只穿过门前大道，过了廊停，将将行来松柏院门前，却见陆月悠几分鬼祟从里头出来。祖母下过明令，不许她入松柏院，星檀自察觉得几分异样，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祖母去了将军府，月悠去那儿做什么了？”

　　对面的人支支吾吾，双手拢在袖子里，精神似依旧有些恍惚。却用手势与她比划着，道她本是去探望祖母的。谁知人不在…她还是晚些再来过好了。

　　星檀虽觉奇怪，却也并未察觉其余异样。只与陆月悠微微颔首，方见人垂眸绕开了。侧眸却见皇帝依旧跟着，已来了松柏院这处。

　　她方忙行入了小院，又吩咐一旁路过的小厮，“此处是老夫人静养的地方，不必再让其他人进来了。”

　　小厮懵懵懂懂，颔了颔首，待自家小姐入了院子，却见跟在小姐身后的是那位主子，险些没双腿一软跪去了地上。人要进去，自然便也没拦得住人。

　　星檀的屋子与祖母一道儿在小院东侧，只一墙之隔，方便她陪着祖母。只将将推开房门，嗖的三支冷箭，直奔而来。她未曾习武，此时头脑空空一片已不知如何反应。

　　腰身却被人一卷，两支冷箭射出门外。恍惚之间，她只听得一声闷响，再回神过来，自己已被他护在了身下。

　　他却一言不发，紧紧抿着唇。半晌方开口问她，“可伤着你了？”

　　“……没、没有。”

　　她只觉哪里不对，嗅得些许血气，方垂眸望去。那最后一支箭，直穿入他腰腹。虽被他一手拦着，却已流了不少血了。

　　她急着唤人，却被他另一掌一把捂了嘴。

　　“不必惊扰别人。”
　　“国公府朕不能待了，劳烦姑娘与朕备车回宫。”

　　“……陛下、陛下，该先疗伤才是。”她想劝人，华澜却已翻墙而入，见得主子受伤，直一把跪去地上请罪。

　　“是属下失职。”

　　却听他压着气息吩咐，“去叫皇辇过来，马上回宫。此事不得声张。”

　　星檀有些手足无措了，手不自觉触去那血污之处，温温热热液体依旧汩汩流出。“没、没事么？陛下去里屋躺躺？”

　　“不行。”她却被他一把拉住。
　　“这屋子被人做过手脚，待华清派人来清点过后，方能进去。”

　　她只好扶着他来小客堂中歇息。却听他压着疼痛嘱咐，“此事牵连刺杀之罪，若被人利用，信国公府定会遭人弹劾。暂且，谁都不能说，知道了么？”

　　“……知道。”她只答得几分虚弱。
　　“陛下真能撑去回宫？”

　　他却说得淡淡：“并无大碍。”

　　华澜回来的时候，却是带着江蒙恩的。见主子候在这松柏院的小客堂里，腰腹上鲜血已淌开一片。江蒙恩亦有几分触目惊心，忙凑去问着，“陛下这是如何伤的？”

　　“小伤。回宫后，请太医看看便是。”

　　听他答得轻巧，星檀终是信了几分。却听他又吩咐华澜，清点她的厢房，一并在国公府内查看，将可疑人等压回内务府待审。

　　罢了，他方撇开她的手来，缓缓起了身，又让江蒙恩与他披上斗篷。外人看来，便是未曾有过异样。只星檀垂眸，看到自己手中猩红的血渍，方提醒着她，他是真的伤到了。

　　丘禾这才追回来府上，“小姐方与陛下走开，怎回来府上了？”

　　星檀早已没了气力答她的话。

　　丘禾却见得她手上的血渍，防忙来查看着，“小姐哪里受伤了？别吓丘禾。”

　　“不是我。”她有些恍惚，一道道剑光在眼前闪过。

　　她似看到梦中那道身影身着银铠归来，将那些谋害太子的东厂贼人，一一一剑封喉…

　　脚步已不知不觉随着皇帝主仆二人的身影往外去，直行来门前，便见江蒙恩扶着那人上了皇辇，马车缓缓驶开，她方觉心中什么地方空了一块。

　　立在原地许久，午时太阳的炽辣，她却丝毫不觉。落在肩头脊背的，唯有丝丝寒凉。只等得丘禾来劝道，“小姐，该要进去清洗清洗。”她方缓缓转了身，倚着丘禾身上，有些站不住了。

　　“你说，他是不是故作轻松，在骗我？”

　　“小姐在说什么？”丘禾方也只看到皇帝披着斗篷离开，并未察觉到异样。只自家小姐的精神，从那时起便不太清明了。

　　“小姐可是累了？便回屋歇息会儿吧。”

　　回来松柏院的时候，华澜正从里出来，与她一拜道，“院子已经清点过，除了一处机关，并无其他凶险。还请姑娘放心。”

　　她没了气力说话，只与华澜微微点头，“有劳了。”待正要入那小院儿，她方想起方才的事儿来。

　　“华侍卫，该去查查我幺妹。她不曾被祖母许入这间院子，方我却在外头见她从里出来，行止古怪。”

　　入夜，国公府一派平静。如往常般，星檀陪着祖母晚膳，又在院子里走动了走动，便侍奉着老人家睡下了。

　　待回来自己的屋子，白日的事情，却依旧历历在目。皇帝口中的咸腥，还有那些血渍，一一揪着她的心脏，不肯放过。

　　丘禾正与她打水来盥洗过，陆伯却来了门外通传，“小姐，宫中来人了，还是那位江公公。”

　　早几日江总管来，道是皇帝旧疾发作，想请她去看看的。她那时只念着，她病痛在承乾宫之时，他也不曾来过。便将人遣了回去。

　　这回她却不敢轻易了。

　　“江公公在哪儿？”

　　陆伯回道，“人在松柏院门外，小姐可要见见？”

　　星檀扶着丘禾行出来院子的时候，却见江蒙恩果一脸焦急。

　　“还请娘娘去看看陛下。”

　　“他…怎样了？太医如何说的？”

　　“外伤到底包扎过了，还得养着。可太医说…陛下的外伤尚无大碍，可心疾积久并发，还须得一味心药呐…”




103.  盛夏(16)   养心

　　仲夏晚夜的皇城, 被浓雾重重包裹。雾气丝丝缕缕从马车窗外洒落进来，透着几分熟悉的寒意。

　　御花园的枝繁叶茂之间，偶有窜出来几只生灵, 看不清楚面目, 只依稀听得几声干枯的鸣叫，往暮色之中飞舞而去。

　　星檀深吸了一口这里的气息，一切仿若昨日, 年少时一场闹剧, 她倾尽真心，换来之的那不起眼的冷淡的情分, 到头来, 却在他心口结了疤痕。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江蒙恩正在门外候着。

　　星檀落了马车, 抬眸便见门匾上“养心殿”三个大字，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起过这里了。

　　“娘娘，请随我来吧。”江蒙恩说着，已去了前方引路。

　　三年过去, 养心殿并无变化。那间寝殿藏在院落深处，庭院中兰草稀疏，仅有的两颗青松, 似比以往长高了几分。

　　寝殿的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果木香氛扑面而来, 原本幽柔的薄甜，因为过于浓重，似藏着某人的偏执，此刻却显得十分妖异。

　　殿内烛火仅留着一盏，微弱得有些可怜。唯李太医一人, 守着烛火旁，正清理着桌上的银针。见得她进来，李太医只忙微微一拜，细声道，“娘娘来了便好。”

　　她远远望见那边床帏里躺着的人，似固执朝着床里，只留着一抹突兀的背影。

　　“他怎样了？”她问起李太医。

　　“陛下刚刚用过药，方能安睡。只这连日来，心疾发作得愈发厉害了些。方想让娘娘来看看。”

　　李太医还在收拾着药箱，她却已缓缓往那床帏中走了过去。轻纱帷幔，似隔着时光，只等她去揭开那一层过往。

　　帐子里有些轻盈的药香，是皇帝身上的，只他似朝着床里，已经睡熟。

　　她不忍打扰，只在床边缓缓坐了下来。靠里侧的墙上，挂着她的秋千画像，原只是在安阳太守的别院里见过，不知何时，又被他挂来了这处。

　　她只缓缓去探他的肩头，触及得几分暖意，方叫人放心些。他的手却紧紧握在胸前，她以为他疼，方顺势去寻他的手来。

　　指尖划过几丝流苏，参金丝的绒线，是宫中司珍坊才有的珍品。隔着晦暗的光线，她也依稀能分辨，是那明黄的络子。

　　被他扣在胸口上的，原是那只被她扔下的平安扣。

　　他没醒，她只缓缓靠去床头，只当是陪着他便就罢了。

　　小风袭来，青烟舞散。想来白日里那番触目惊心，她尚未来得及与阿兄和阿爹交代，就连祖母她也并未透露。

　　只是倘若帝王在国公府上中了机关，出了事儿，国公府许还得牵扯上弑君之罪。

　　他却要替她瞒着。

　　方一路进来这间寝殿，她便已然在想，这三年来他是如何过来的。她心软了，还有些心疼。只垂眸能见那双眉眼合着，他似睡得尚还安稳，她方跟着在一旁小睡了过去。

　　四更天的更鼓响起的时候，身旁方有了些许动静。星檀睡得不沉，却见他已缓缓转身过来。

　　眼见她在，那双鹰眸中几分惊讶，人已要忙着撑起身来。她忙起了身，顺着他的意思扶着。手腕儿却被他一把握去了掌心。

　　“你肯来？”他似依旧有些不信。

　　她却垂眸去他掌心里寻那枚平安扣，却被他本能地躲了躲。她方细声道，“那络子上沾了些许血污，我与陛下换了，再还给陛下。”

　　寝殿内忽的安静了几分，星檀见他眼中颤动，便当他是默许了，方从他掌心里将那平安扣拿了回来。那白玉还带着些许他的余温，还有些许湿润的细汗。

　　却听他轻咳了两声，“朕还得去趟早朝，可否劳烦姑娘与朕更衣？”

　　“必须得去么？陛下身上还有伤。”

　　“嗯。今日还有些要事。”他温声答着，却已要自己起了身。她方去取了衣架上的龙袍来，只见得那寝衣下厚厚的纱布痕迹。她方想伸手去探探，手却被他拦了下来。

　　“小伤无碍。不必挂心。”

　　星檀抬眸，却见他微微抿着嘴角，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她方小心与他穿好龙袍，才唤了人侍奉用水。只将要送他出养心殿了，又见他转眸过来，“你该一夜未睡好，先去歇下。朕下了朝便回来看你。”

　　那道背影行出去了养心殿，不时却依旧捂着胸前小咳。虽有江总管陪着，她却依旧有些不安。

　　只回来寝殿中，借着清晨的阳光，望见窗下几个熟悉的木箱，原是那时她搬离养心殿，叫人一并搬走的那几个。缓缓揭开箱盖，樟木浓香飘来，里头衣物如新。不想这三年来却是这些常伴他在养心殿。

　　她缓缓合上木箱，方觉这屋中香气太过浓郁，方叫人将门窗都敞了敞。那果木香氛虽是香甜，却并无药效。只他原用的龙涎香，方有养心之效。

　　她只换来侍奉寝殿的小内侍，叫人将寝殿与大殿的香换了一道儿，方靠着暖榻，稍稍歇息。

　　晌午太阳正盛，凌烨从朝堂下来，难得暂且推却了今日议事的大臣，只道是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朝堂亦早知道皇帝旧疾，只稍作体谅。

　　唯独工部侍郎钱朗，因次女被关押入北镇抚司之事，在金銮殿旁苦苦求情。

　　凌烨本也只打算稍作惩戒，方落了口谕，叫钱朗自个儿往北镇抚司去提人，回府后好生教养，如有下回，严惩不怠。

　　江蒙恩一旁看着，却觉这位侍郎大人不甚聪慧。主子今日心急下朝，分明要赶回去养心殿的，偏生被他耽误了这么些时候。

　　娘娘肯回宫，比起他教养女儿，可得重要多了。

　　凌烨一路回来得急，自也没顾着间歇着的小咳。只将将行回来门前，却见那抹青色竹服立在门前的柳树下候着，见他来了，她脚步轻盈，竟是迎了过来。

　　他到底不敢想的，只也忙加快了些许脚步。待人走近，方去寻着她的衣袖，隔着那层轻纱，握着她的手腕儿。

　　“可休息好了？”他见得她眼下的乌青，便知道没有。却见她微微抿唇，与他点了点头，嘴角那对笑靥若影若现。不觉也跟着扬起嘴角来。

　　“朕，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星檀本是想劝他回去歇息的，却见他目光笃定，方只好应承了下来。手腕儿被他拉着，不肯放开，她便干脆随他了。

　　坤仪宫门前不知何时种起了花草，远远望去，一片花团锦簇。只那宫门重新修葺，早已不似原来的坤仪宫了。星檀隐隐只觉有些熟悉，只待走得近了，见那牌匾上芳仪轩三个大字，她方想起，是自己在江南时住着的小别院。

　　她迟疑看向身旁的皇帝，却见他微微点头。

　　“朕去过了，江南陆府，你的闺房。”

　　她却早有些生疏了，她离开江南已经五年，那自幼住着的小院儿，如今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抬步跨过门槛儿，却见园林摆设，真与芳仪轩一模一样，有清澈的溪水穿过竹林，也有花间蝶舞，满园香气。

　　不知不觉，她脚下已快了几步，只行来那道小竹桥上，池中锦鲤正游得欢快，野风拂面如度深春。

　　皇帝跟来身后，只重新寻得她的手腕儿，将她缓缓拉了回去。

　　他眼中倒影着溪水鳞光，如冬夜的星辰。

　　“你不愿回来，朕便在这儿等你。”
　　“你想着江南，朕自想着，还你一个江南。
　　“阿檀，再信朕一回可好？”

　　话落之间，她腰身已经被他卷了去。他掌心温热，是暖的。只将她稳稳拥住。那唇齿却是滚烫，覆来她唇上。

　　开始的时候，尚只是轻微的试探，只得了首肯，便就成了强势的索取，似要将这三年孤苦全问她讨要回去。




104.  盛夏(17)   小憩

　　这芳宜轩的寝殿, 还依着之前她住惯的布置。星檀方在外，还见得桂嬷嬷与邢姑姑，连同银絮一道儿, 被皇帝留在这儿等着她回来。

　　午时的日光从花窗洒来凉榻上, 星檀半靠着软枕，正细细捋着膝上人的发丝。那青丝高束，到还仍是一层不染。仅有的些许沧桑, 却写在他眼下的乌青里。

　　午膳时, 皇帝没用下几口，便就有些微微发了热。江总管本要去传太医的, 却被皇帝喊了回来, 他只道是不想被打搅。

　　午后的暑气分明重了几分，此刻他身上却有些发凉。星檀只悄声唤了婢子来, 与他添了被褥，便就由得他如此枕着她膝头睡熟了。

　　窗外正是盛夏景色，兰草葱绿，百花怡香。知了藏在树间沙沙作鸣, 几丝暖风飘入窗棱，倒是叫她几分安心。这样，他便该不会发寒了。

　　膝上的人只躺了少许时候, 方缓缓转了身，只再往她腰腹间凑了凑, 又摸索着将她的手握去了心口。

　　“陛下可是心口还疼着？”

　　他半睡半醒，懒散着回了她的话，“有你在，怎还会疼？”

　　星檀没再扰着他。

　　他却干脆将脸埋入了她腰间，她听得那里几声深长的呼吸, 似有只受伤的小兽，贪婪地祈求最后一丝怜爱。

　　**

　　江蒙恩正带着话儿，从养心殿回来。穿过门前幽径，跨过小桥，却又见得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方凑了往前，与人合身一拜，“邢姑姑。”

　　自皇后出事，她便委身与了内务府张斯伯。其中缘由他不得而知。外人皆说邢姑姑命好，这芳宜轩虽没有主子却被陛下看重，又有得大总管照料，这些年邢姑姑的阶位，在这后宫里也顶了天。

　　江蒙恩却隐隐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大好。只每每随着皇帝南巡北访，他方悄悄带着些许东西回来，本是想哄着她高兴高兴，却一一被她退了回来。

　　到底那是张总管的对食儿，并非他能觊觎。

　　邢倩只欠了欠身，依礼数答了话，“陛下还在寝殿中午睡，娘娘照看着。江总管若有急事，便去那边寻吧。”

　　“多谢邢姑姑。”江蒙恩只微微颔首，方见她从自己身边行了过去。那一身的冷静，原是在这深宫里养成的，始于礼数，又带着防备。

　　只上回新年，他奉皇命来这芳宜轩中添灯。却偶撞见她在皇后灵位前，细细述说。他方察觉得些许，她待温惠皇后早已甚于主仆。而与内务府的虚与委蛇，许不过是场交易罢了。

　　待人走开，他方重新起了步子，寻着寝殿中去。

　　殿中果木香氛不再，只被皇后换作了龙涎香。他轻声入来，见主子卧在皇后膝上，呼吸平静，神态松散，如此情形，已是许久未曾有过了。

　　他原也不忍打扰，可信国公自午时，便在德胜门外请见了，他压着多时，已到了不得不与主子禀报的时候。

　　“陛下，信国公与世子请见，可要宣召？”

　　星檀却见膝上的人微微睁了眼，握着她的手顺势跟着紧了紧。那一呼一吸贴的近，带着些许余热。她只扶着人起了身，方听他与江蒙恩道，“直接传去内务府。”

　　她自猜到些许阿爹和阿兄入宫请见的意图。

　　午膳前，华侍卫曾前来芳宜轩中与皇帝回禀，松柏院里那处机关，该是陆月悠置的。人，已经压来内务府，等着审问了。

　　“陛下可想我一道儿去？”她尚有些不放心他身上的伤势，却见他回眸过来，温笑着，“不必了。朕自会处理。”

　　江蒙恩引着路，只将将出来芳宜轩，便听主子问起。

　　“华澜将人拿回来内务府的时候，陆月悠可有反抗？”

　　“回主子。华侍卫说，那陆家二小姐很是顺从，只是行容举止，一惊一乍，似有些失了神志。”

　　“只那跟着侍奉的婢子，名叫如冰的，说起陆二小姐早前去过一趟宝相寺，在那儿似见过个什么人，方拿了个可疑的黑色包袱回来。昨日晌午，她一时没留神，不见了二小姐，那黑色包袱便也跟着不见了。”

　　江蒙恩只从华澜那儿听得这么多，便全数与主子交代了。却听主子冷冷笑了声，“你去司珍坊，与朕取一身鹤白裙来。”

　　司珍坊与皇家打点衣着饰品，但凡时兴过的衣饰，都存着一两件做留样儿。江蒙恩不必问过主子的用意，只等将人送到了内务府，方依着吩咐去办了。

　　内务府的地牢，恶臭弥漫，分明是白日，却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只闪着几盏昏昏黄黄的灯火。

　　陆亭绥和陆清煦并未等得皇帝来，便已被华澜带来了这里。见女儿正窝在一间牢房中，发丝凌乱，衣衫泥泞，二人却也只冷冷在一旁观望。

　　今日晌午，华澜带着东厂来捉人，道是陛下在国公府上受了箭伤，是因得有人在星檀的闺房里布下了机关。

　　陆月悠早因截舌之刑，不能言语。可一旁婢子如冰却当着众人，将早几日陆月悠往宝相寺中，暗买凶器，用在松柏院的事儿交代了清楚。

　　三年前桂月庵大火之时，陆亭绥与皇帝一样，一度以为星檀亡故。为了护住信国公府，让长女赔上性命，他自也无地自容。而皇帝放归这陆月悠，他亦并未觉得多有慰藉。

　　只因得皇嗣之事被内务府查出，他那好夫人，为了这孽障，竟与有孕的星檀争执，与那宁妃和裕贵妃为刀俎。而秦氏却因星檀之事，将自己锁去了相国寺旁的小庵，这三年来，也对幺女避而不见。

　　见得人来，牢房中的陆月悠却惊喜着爬了过来，对着陆亭绥与陆清煦连连叩首，似仍想着求救。

　　陆亭绥却只冷冷道，“三年前陛下将你放归陆家，你本该庆幸的。如今，你长姐不过回来探望祖母，你便依旧如此容不下她？”

　　陆月悠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只咬着后牙根儿，摇起头来。却见她拾起地上的石头，写道，“是她要先杀我的！”

　　“她何时曾要杀你？”陆清煦只替星檀不平，“她若要杀你，当年你被困疏影阁，她身为皇后，随时都能下手。又何必等来今日？”

　　“我知道她要杀我。她眼神里都写着！”陆月悠继续在地上写着，那些字迹却被陆清煦一靴踢散了去。

　　“我看是你疯了。”

　　话将落，牢房中传来厚重的铁门之声，白日的光线隐隐透进来几丝，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从石台阶上缓缓下来。

　　陆亭绥与陆清煦见得来人，方忙做了跪礼。听得人开口道了声“免了”。陆亭绥方往前问了问，“陛下伤势可还好？是臣教女无方。”

　　皇帝冷冷瞥了一眼陆亭绥，“教女无方，是你，还是国公夫人？”

　　陆亭绥止了声儿，方察觉得自己语漏。同父同母而生，他的阿檀很好，被教坏的却是这被秦氏宠大的阿遥。只此回关联到刺杀皇家之罪，他自也并非是来求情，而是来请罪的。

　　陆亭绥且跪了下去，“不论是谁的过错，既事情发生在臣府上，臣亦脱不了责任。”一旁陆清煦亦跟着父亲跪落了下来。

　　皇帝却看向那牢房中的人，冷冷道，“此回刺杀之罪，若传去朝堂之上，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陆亭绥只一拜，“臣、臣知道。”本以为皇帝果真要问责了，却他再道。

　　“可朕不想此事牵连阿檀，是以，朕只问你要这个女儿。从此之后，此女与信国公府再无关联，你可有二意？”

　　皇帝话落，牢房中陆月悠已不知所措，伸手要来拉扯他这个父亲。

　　陆亭绥却并非狠心，他也曾想过要救这个女儿。可那已是三年之前的事了，人的善意是会被消耗殆尽的。在阿檀生死未卜的那些时日，他见得这小女儿被放了回来，他便有过为人父亲不该有的想法：

　　或许往桂月庵中请罪的，不该是阿檀，而是她。是她非要于帝后之间插足争宠，也是她，勾连宁家，害死了他的外孙，皇家子嗣。

　　而此时，听皇帝说出此话，他确有些释然了。只垂眸缓缓答道，“陛下是护着阿檀的，便好。那臣，也并无其他二意。”

　　一旁陆清煦亦自幼见惯母亲对阿遥的偏爱，方更待阿檀好些，待着小妹，他从来只是疏远。总得有人待阿檀好吧。

　　而此回，月悠犯下的罪行足以倾倒整个国公府，他便更寻不到理由与她说情了。

　　只听得父亲应了皇帝的意思，再看向那牢房中的小妹，满眼都是绝望。他却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有阿檀儿时受过委屈，哭着来寻他的时候那些委屈和伤心。

　　“阿兄，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
　　“阿檀日后不能陪着阿兄了，阿檀要去江南了。”
　　“……”

　　皇帝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既然已无关系，信国公便也不必在此耗费时日了。这女子，朕自会处置。”

　　陆清煦似听得这牢房的门，落下重重的一声，将月悠锁在其中不得再见天日。他只再与皇帝一拜，方将身旁的父亲扶了起来，便由得内务府小厮引着，往地牢外去了。




105.  盛夏(18）   欺负

　　牢房铁门重重落下, 闭塞的潮湿中，异样的恐惧再次袭来。

　　陆月悠被几个小厮提出牢房的时候，眼里空剩下几分绝望。

　　皇帝已静静坐去一旁的铁制靠椅上, 一手撑膝, 俯身看向她来。烛火下，惨白的面色，冷峻如冰海, 那双鹰眸中明明在笑着, 却带着原始的狠辣，似看着一只已经到手正准备食用的猎物。

　　“朕很是记得, 初见你是在先帝的万寿节上。你走失在围场小树林, 一身鹤白裙，像只迷途的小鹿。”

　　陆月悠似看到些许希望, 皇帝是记得的，那便或许还会念着旧情，放她一条生路。

　　“可你不像她。再是刻意学着她做，也不像。”

　　皇帝的话似一根锥剑, 直刺向她心脏。

　　她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她学着前世长姐的打扮，去了小树林, 和宣王偶遇。又学着长姐给宣王绣了锦带，临着他回北疆之前, 当着众人捧到了他面前。

　　如长姐般，她也与他写了信。她问他好不好，可有受伤，定要平安回来…

　　可究竟是哪里不像？

　　她只摇着头，下巴却被他狠狠捏起, “到了如今，却还想害她？朕只问你，为何不肯放过自己的亲姐姐？”

　　分明是长姐她先要动手的，那日在小廊里见得长姐，长姐便日日出现在她梦里，持着匕首，拿着火把。长姐说，要替她腹中的孩儿报仇。

　　所以她得先一步动手！

　　陆月悠眼里烧起来妒火直要将自己吞灭了去。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长姐她才变成这样。

　　上辈子她没活太长，不知道宣王即位。见太子被弹劾，又有姑母拉拢，四皇子被大臣们推举宠荐，她方见风使舵得靠了过去。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再活了一次，她便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惜，她赌错了。直到上了桂月庵，见长姐再一次嫁给宣王，她方后悔至极。若她一心一意待宣王好，这皇后的位置，长姐抢不走。

　　她不甘心，所以与母亲哭着，让母亲想办法送她回宫。当巧坤仪宫大火，长姐受了些轻伤，母亲只与姑母通了几声消息，她方得了入宫的机会。

　　只是她没想到，宣王变了，他变得铁石心肠，变得不念旧情，变得…变得只在意长姐。

　　凌烨见得她眼里的神色，已然猜到几分答案。可那已经不重要了，他早已有了给她的去处。他一把松开了手，方冷冷端坐回原位，只沉声喊来江蒙恩，“将那身鹤白裙，与二小姐换上。”

　　陆月悠瞳孔一震，自不知皇帝要做什么。却听他接着道。

　　“她既那么喜欢这身衣服，便该着着这身上路。待立秋之后，随那些流盗恶匪，一并流放宁古塔，终身不得召回中土。”

　　皇帝说罢，已冷冷起身，自顾自往牢房外走去。只江蒙恩捧着那身鹤白裙到了陆月悠眼前。

　　“二小姐，您是要自己穿？还是要杂家叫人来伺候？这地牢里的内侍们，可都不是什么善类，平日里用刑用惯了，下手难免会重些。”

　　陆月悠只将目光撇去一旁，他算什么，不过一个阉人，此时却来她面前耀武扬威。

　　江蒙恩见状，自懒得与她耗着，只叫来几个牢房杂役，将手中的衣裙交到了他们手上。

　　“那可得有劳几位兄弟了。”

　　江蒙恩说罢，叹了声气，方转背往外去。杂役虽也是阉人，终日守着这破地方，却也是辛苦。内房不乏调*教女人的东西，玉柱、角壶，那都是好东西。

　　左右过几日都要便宜那些恶匪流盗了，先叫兄弟们解个闷子，只当是顺水人情了。

　　**

　　星檀午后小睡醒来，却未见皇帝回来，只问起邢姑姑，方知道人回去了养心殿，还在与大臣议事。

　　她想起早前入宫来的父兄，只与邢姑姑再打探了声儿，方知二人已经回府了，至于月悠，被关押在内务府地牢里，尚且并无多余的消息。

　　这芳宜轩，虽是皇帝的心意，却尚不是她的归所。她本想着要去养心殿辞行一趟，暂且先回去国公府才好。从寝殿中出来，却望见这芳宜轩中满园花色。

　　她起了些许兴致，摘着些玫瑰百合来，方领着桂嬷嬷去了一旁的小厨房。花草中自带生机，入食来用，可叫人心情愉悦，亦有疗愈之效。

　　桂嬷嬷今日方再见得自家主子，还未来得及述情，只边依着吩咐办差事儿，边偷偷抹着眼泪。星檀一旁帮着腌制花瓣儿，察觉得几许，方忙来问着。

　　“嬷嬷是怎么了？”

　　桂嬷嬷擦着眼角的泪珠，抽了抽鼻子，终望着主子笑了出来，“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再见得主子是天大的喜事儿，怎就忍不住。只是那回在桂月庵，奴婢着实是吓到了，见那焦尸脚踝上的铃铛，方将人认作了小姐。”

　　星檀手中的活儿顿了顿，那铃铛，是她病重的时候，与那庵中小尼行方便，想讨口热粥来喝罢了。不想却让人家做了替死鬼。

　　却听桂嬷嬷又道，“陛下也认错了人。将那尸身抱着回来承乾宫，设着灵堂，守了七天七夜。那心疾便是那时候落下的。”

　　“他…那时太医没与他小心诊治么？”

　　“听闻，是诊治了的。可陛下那段时日昏昏沉沉，卧榻在承乾宫中，不常起来。吃食都顾不上，便莫提药汤了。”

　　星檀提着食盒子行来养心殿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的时辰。众大臣们将将从里头出来，被将小内侍领了出去。星檀自垂眸候着一旁，待人都散尽了，方被江蒙恩看到。

　　江蒙恩也未回去通传，便就过来与她引着路：“陛下方还念起娘娘，说要去芳宜轩随娘娘一道儿晚膳的。不想娘娘便来了。”

　　只将将步入殿中，皇帝便已从书案后迎了过来。“你来了？是晚膳的时辰，朕让他们传膳养心殿。”

　　“陛下…”她记得自己的来意，只还未来得及开口，手中的食盒子便已被他接了过去。

　　“你做的？是什么？”他满目期盼，全然不像一贯冷面的帝王。手中已将那食盒子缓缓揭开，见得里头的东西，嘴角便又上扬了几分。

　　“方见芳宜轩中玫瑰开得好，便想来这道儿点心。陛下不爱甜的，便只放了少许蜂蜜，掉个味道。”

　　“朕尝尝。”他却是不爱甜食的，唯独这一味，还能用下几口。少时被父皇罚跪，那小丫头与他递来个鲜花饼的情形，仿若还在昨日。

　　星檀见他心绪尚好，方道：“民女入宫来也有些时日了，陛下身子已无大碍，民女也该回去国公府了。”

　　皇帝手中鲜花饼，只又落回去食盒子里。却见他眉目间闪过一丝不解，“你还要走？”

　　“只是，不好让祖母和阿爹担心。”星檀往后退了退，双臂却已被他紧紧捉住。

　　“再陪陪朕，好不好？”
　　“朕让他们送信回去国公府，与你祖母和父亲解释。”

　　星檀不知他要如何解释。她已不是他的皇后了，却被留在这养心殿内共处一室，怎么也是于礼不合的。只垂眸想着，皇帝却一把将她拥去了怀里，那人下颌磕着她的肩头，生生有些作疼。

　　“再多些时候。”

　　皇帝的语气似在央求着。星檀自想起方桂嬷嬷说起，他不肯用食，也不肯用药的事儿，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生了愧意。

　　“那，等陛下用完晚膳，换过药了。再让人备车送我出宫可好？”

　　“好。”

　　皇帝答得很是爽快，只临陪他用过了晚膳，又等李太医来与他换过了药，宫门却已落了钥。一连数日，每每待她提及要出宫回府，便都是各种说辞不一。

　　“朕心口尚有些疼，阿檀不如明日再提此事？”

　　“那些鲜花饼都用完了，阿檀今夜可否再与朕做一些？”

　　“钦天监说今夜不宜出行。朕也不想阿檀有事。”

　　星檀这一住下，便是小半个月。皇帝新伤旧疾未愈，本该在养心殿静养，却每夜都寻来芳宜轩里，赖在她的凉榻上不走。

　　画室里陪她赏画作画，小亭中陪她煮茶品茗，小桥上置了张茶桌，夜里一同吃着甜食儿，看满天星河坠入庭院，盼夏日炎炎过，等秋风习习来。

　　只立秋这日，星檀方从邢姑姑口中听来，月悠因涉嫌刺杀帝王之罪，被国公府断绝关系，又被皇帝流放往宁古塔的消息。

　　她虽知月悠罪重，可月悠与宣王也算年少相知，落得如此下场，却也几分唏嘘。既是年少相知，为何不曾好好相守？将自己的婚事当做攀附权势的工具，然而选来选去，不过一场空罢了。

　　这日夜里，秋雨带着北方来的凉意，落得纷纷洒洒。皇帝因得政事忙得太迟，便也没往芳宜轩来扰着她。

　　次日一早，她方寻去了养心殿，本是想着他早几日还有些小咳，这秋雨一来，也不知有没有加重。只来时皇帝已去上了朝，只李太医正带着药童送来了汤药，便将那汤药送到了星檀手上。

　　“娘娘在便好。陛下政务繁忙，这敦促药食，还得有劳娘娘了。”

　　“李太医有劳了。只我也不是什么娘娘了，李太医还是称我回顾姑娘罢。”

　　“这……”李太医话中顿了顿，却又几分无奈，只得答应了去。“诶。”

　　星檀叫桂嬷嬷接来那药汤，却想起早前太医院替祖母看病的事儿来。如今入了秋，老人家总畏寒，也不知祖母身子怎样。

　　只一问起李太医，便听他说起，“昨夜里老夫人喘疾有些复发，今日一早便有人来太医院请了。老臣已让孙让过去了。”

　　“祖母病了？”星檀心急起来。她从西凉赶回来，自是来探望老人家的。怎如今被皇帝困在这宫中，反倒耽误了正事儿。

　　话未落，她便已往养心殿外去。江蒙恩陪着皇帝去上朝，不在。

　　邢倩见主子心急，方去与张斯伯知会了一声，替星檀备马车往宫外去。内务府本也不敢，却有得星檀自己担着责，方松了口风。

　　马车一路行回来国公府，有邢姑姑陪着，星檀方也察觉得些许异样。这小半月来住在宫中，她却也听得些许传言。这会儿，方好问起人来。

　　“姑姑与张公公，是什么时候一起的？”

　　邢倩方与主子从宫里带了些许合方药出来，正在清点着。听主子如此一问，手中的活儿顿了顿，却是笑着回道，“便就在娘娘那时出事以后。张公公待奴婢照顾有加，奴婢正也无人可依，便就应下了。”

　　星檀听得自叹了叹气，“我以为，邢姑姑原来是与江总管走得近些…”

　　“娘娘许是看走了眼。”邢倩只接着笑道，“能侍奉着张公公，却也是奴婢的福分了。”

　　星檀本还几分迟疑，听她如此说来，方也不好再过问了。若人家真是待她好，那许也不为过吧。

　　松柏院里，太医孙让正与老太太请过了脉象。星檀入来祖母的寝屋的时候，却见祖母靠在床头，精神却是不大好的。她直有几分心疼，坐去床边牵起祖母的手来。

　　“怎我不在几日，祖母便病了？是哪里不舒服，可还好么？”

　　顾氏见孙女儿担心，忙提起几分笑容，“好好好。便就是老毛病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得孙太医开几副药，不就好了？”

　　“祖母说得到是轻松的。”星檀只与她提了提被褥，“咳嗽得可厉害？夜里可有发热么？”罢了，有觉祖母也不会说，她方转眸问向孙太医，“孙太医，我祖母脉象如何？”

　　孙让只一拜，方如实道了，“老太太这旧疾，便就容易反复。如今刚好入了秋，便就撞上了时候。待臣开几副方子，慢慢调理便是。”

　　星檀听孙太医如此说，到底放心了些。只见人要走，她方吩咐了邢姑姑与孙太医一同去趟药房，将药材都置办回来。

　　却听祖母问起这几日在宫里的事儿。“皇帝如何与你说的？就这么把你接进宫去，也没个交代。他以往那般待你，你若再跟了他，我可不放心。”

　　“……”星檀却也知道祖母还对皇帝有些芥蒂，“他早几日伤病缠身，又是因得孙女儿方落了伤。为了护着国公府，这消息也未曾说出去。我也只是照看几日罢了。”

　　祖母听得，微微叹了声气，只拍着她的手背道，“那便好。他伤可好了？好了你便该回来了。”

　　祖母话将将落下，门外却传来几声轻咳。星檀听得那声音熟悉，回眸却见皇帝捂拳小咳着，从门外寻了进来。

　　“阿檀是该好好陪陪祖母，回来住着也好。”皇帝话语轻柔，目光落在她面上的时候，却有几分怨气。

　　星檀忙与人福礼，“祖母还有病在身，便不能与陛下行礼了。”

　　皇帝看向老人家，只微微颔首，“祖母身子不好，便都免了。”

　　顾氏听来却有几分嫌弃，左一声祖母，右一声祖母，可没人要认他这个孙女婿。虽是腹诽着，顾氏嘴上却还碍着君臣的身份。

　　“多谢陛下体谅。”

　　只问候过来，本以为人要走了。却见皇帝自顾自循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星檀亦觉得有些不妥，方替祖母问起，“陛下百忙，怎有空暇来了松柏院？”

　　皇帝目色里闪过一丝偏执，当着祖母的面儿，话却回得温厚有礼，“晌午下了朝，便听他们说你出了宫，朕便知是国公府中出了事，只好随你来看看。既是祖母病了，朕陪你一同侍奉便是。”

　　只如此僵持不过他，星檀方借着与祖母置办汤药的话，将人拉了出来。

　　松柏院原本便不大，只将将出来祖母的寝屋，星檀方松开手来问起，“陛下这般不声不响过来，未免也太过唐突了。陛下龙威在身，还让祖母她如何休息？”

　　“唐突？”他话中这才几分着急。
　　“你且如此便走了，一句话也不予朕留。朕怎知道，你要去哪儿？”

　　“我、我自是回来探病的。”
　　“更何况，我从西凉回来，本就是来探望祖母的。被陛下耽搁在宫中，您还颇有道理了？”

　　“……”他话中顿了一顿，眸中几分颤动着，“到如今，还只是来探望祖母的？”

　　“就是。”她生气着，自然没想那么多。却也未曾察觉得他负在身后的手掌，早已拧成了拳头。

　　“那朕呢？”
　　“你可是再打算丢下朕一回？”

　　“……”

　　见他眼底有些泛红，她忽的止了声儿，那些狠话堵在喉间，便再说不出口来。正是失神，唇齿便已失了防。背后被他掌心一捂，身子亦已靠去了他胸前。

　　一吻绵长，索要得紧。她直有些喘不过气，他却依旧不肯放过。只那些情愫不知从何而起，在喉间徘徊，缓缓落入肚里，愈发不肯罢休。

　　许久之后，星檀方被他缓缓放开，却见他双眸早已腥红，声线透着几分湿润，在她耳边轻道，“是你欺负朕。”

　　“……”

　　邢倩端着药材从外回来的时候，正见得这番情形。陛下这三年受得苦难，她在宫中自也看得清楚。如今主子很回来，陛下又追得紧了，到底叫人舒了些心。

　　只等二人松了开来，却谁也不肯理谁。邢倩方行了过去，“娘娘，与老夫人的药包已经备好了。”

　　星檀只觉面上滚烫，不想多语，也不愿抬眸见人。只从邢姑姑手中将那包药材接了过去，闷闷道，“我去与祖母熬药。”

　　松柏院中就有小厨房，熬药不难，便也是她为人孙女儿该要孝顺的。

　　整一个时辰过去，只待她再端着汤药从小厨房中出来的时候，却见江蒙恩正唤人搬着小半人高的奏折去了旁边的厢房。

　　她自行过去问了起来：“江公公这是做什么？”

　　江蒙恩自笑着与人一拜：“陛下说这几日陪着娘娘住在府上，正好也一道儿照顾老夫人。这些都是陛下要看的奏折，便叫奴才从宫里接了过来。”

　　“……”




106.  盛夏(19)   借榻

　　天色迟迟, 云层皑皑。

　　傍晚的时候，又一场秋雨落了下来。星檀忧心祖母着凉，吩咐人往寝屋里添了炭火。看着祖母吃下药汤, 星檀方侍奉着人躺下。

　　从寝屋里出来的时候, 对侧厢房的灯火正是敞亮。那边原都是下人们住的矮屋，不甚宽敞。今儿内务府来人，布置了一下午。也不知住惯了那堂皇宫殿的人, 该如何安置得习惯。

　　星檀正往自己屋里回, 却见江蒙恩从对面出来。正寻来她面前一拜，“陛下让奴才来问问, 姑娘可用过晚膳了, 不若往那边厢房里，与陛下一同用膳。”

　　星檀自记得白日里的事儿。分明是他占了便宜, 还偏偏籁着她欺负了他。如今再去那厢房，岂不是说不清道不明，更要吃亏的。“将将在祖母那里用过一些，入夜了, 不便多食。便就有劳江公公回话吧。”

　　江蒙恩方面上的笑容顿了一顿，见人已转身往那闺房中回了，便也只好往回回话去了。

　　夜雨寒凉, 星檀靠着窗下暖榻，依着今儿晌午孙太医给祖母开下的药方, 翻看药书典籍。知道些用药的性味，方好搭配食饮，避开相冲，助以食补。

　　丘禾从小厨房端来药茶，正劝着她用下。门上却被人从外敲响了三声。

　　“阿檀, 是朕。”

　　“……”她手中书本微微放下，却往门外的方向望了望。“夜了，陛下怎还不睡下，来这边做什么？”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不是该，借你的暖榻来用？”

　　“……”在芳宜轩的时候，她惜得他身上有伤，便也未与他计较。夜夜共处一室，只隔着小片的距离，他睡暖榻，她睡床。可这还是国公府上，祖母的还正睡在隔壁，他怎就如此好意思了？

　　她只冷冷回了话去：“陛下请回吧。”

　　丘禾一旁不敢做声，却见门外那抹影子缓缓走开，方没忍住笑，又问起自家小姐：“陛下可是在求着小姐开门呢？”

　　却听小姐话中训斥：“圣上的意思，可都被你猜着了？”丘禾方不敢再将两人打趣，“那小姐快将药茶喝下吧。天凉了，就怕那些虚寒症复发。”

　　星檀饮下药茶，目光方重新落回那医书上。只再看了几行，便觉乏了，方吩咐着丘禾伺候盥洗，才好安然睡下。

　　秋雨下了整夜，淅淅沥沥，等次日清晨，天却又凉了些许。星檀早起侍奉祖母，却听闻得院中内侍说着话，道是皇帝四更天的时候，便往早朝去了。

　　晌午，松柏院里来了客人。还是陆伯亲自来传的话，将军府上老太君听闻祖母病了，前来探望。

　　祖母身子还不好，星檀未许她出门，便自己替祖母行来国公府外迎着老太君进来。

　　老太君身边，却跟着个妙龄的小女儿。程大将军府都是与大周保家卫国牺牲的烈将，唯一的小公子程青松，如今也跟着沈越在北疆战场上历练，却从未听闻过，老太君有什么孙女儿。

　　星檀还在迟疑着，那小女儿已迫不及待小跑来她面前，只捉起她手臂，“皇嫂！”

　　记忆在飞驰，她只忙继续打量着眼前的人，方才看出几分端倪。小女儿却皱眉起来，“皇嫂可是不记得我了？”

　　“是、还曦。”星檀喜极，只眼前的小姑娘，已生得亭亭玉立，一身鹅黄的小氅娇俏可人，眉目间却是胜似元惠皇后的惊艳。

　　“你可还记得，那便好了。”对面的人抿着桃红小唇，再往她面前贴了贴。“你回来也不记得来寻我，我还是听得上回在将军府上的事儿，方知道你回了。”

　　“长高了，变美了。是个大人儿了。”星檀笑着拾起她的手来，“外头凉，我们进去再说。”罢了，她方再看向老太君，“祖母还卧床，只好我来请老太君进去了。”

　　老太君笑着，“不必客气。还曦念着你紧了，你们多说说话。我自己行路便是。”话落，老太君已跟着陆伯走去前头。

　　还曦双手搀着星檀，紧紧的，似怕再丢掉什么似的。

　　“你可还走不走？不走的话，我以后日日来寻你。”

　　星檀刮着小姑娘的鼻子，“公主住着宫里，日日来寻，恐是不便。”

　　“我才不住着宫里。我如今陪着老太君住，且就隔着几条街，很是方便的。”

　　星檀听得这话，却也几分奇怪：“公主已出嫁了？”

　　还曦面上羞红，忙摇头，“不是。”

　　“他那时候亲征征讨四皇兄叛军，许是唯恐自己回不来，便将我交给老太君照料。后来住也住惯了，便也不想回去见他。”

　　“……”星檀自听得出公主这声“他”指的是皇帝，“公主…不想见陛下？”

　　小姑娘撅了噘嘴，方又垂眸下去：“谁叫他将你弄丢了？”

　　星檀自也沉了声儿。他有多看重这小妹，她是记得的。可听来，还曦似已许久未曾与他说过话了。

　　“公主便一直住在将军府上，未曾回去过？”

　　“嗯…他以为你死了，躲在承乾宫里不肯出来。可那又怎样，人都被他弄没了！不能原谅。”小姑娘说着，眼底已有几分氤氲。

　　星檀方忙转了转语气，“我们便不提那些事儿了。”

　　回来松柏院，老太君便寻去了祖母的屋子望病。星檀一旁陪着，听着两个年岁相仿的老人家谈着话，岁月无情，许在她们这个年岁的同辈，多数已归西方净土，是以二人之间便更为惺惺相惜了。

　　临到午时，星檀方替祖母将老太君送了出来，还曦也跟着一旁，要与老太君一同回将军府了，却与她笑着道，“明日我再替老太君来探探老夫人，也来看看皇嫂你。”

　　星檀笑着合礼，却见那抹明黄的身影正缓缓走近过来。

　　陆伯眼力儿好，方与众人提点，“是陛下回来了。”

　　老太君行去一旁，候着作礼。星檀也一同跟着，只等那人靠近了，还曦却垂着眸，也不曾顾及礼数，只当是看不到这个皇兄。

　　星檀却也察觉得几分异样，方小心打量着皇帝的面色。

　　凌烨目光正落在小妹身上，这三年不肯来见他的人，如今终肯出来，见她的皇嫂了。他方微微叹气，与老太君道，“还曦又长高了不少，这三年，与老太君添麻烦了。”

　　“陛下客气。公主贴心可人，青松走后，老身亦有所寄靠。何来的麻烦。”

　　他只再看向小妹，他为人兄长，自然得大度些，“天转凉了，可多添了衣裳？朕让江总管再送去些司珍坊的秋冬新款样。”

　　“将军府的衣裳厚着，便不劳陛下费心了。”

　　他心中一凛，小妹是还与他拧着气。唯有压着喉间那声叹息，未曾让人察觉，方淡淡道，“那便好。”

　　老太君知公主这些年的脾性，只好再与皇帝作了别礼，方道了几声好言，才带着公主告退。

　　星檀正跟着老太君身后，要将人送出去，却正撞上皇帝的目色。那双眸中几分失落，却很快于她面前闪躲开来，随之负手往松柏院中去了。

　　入夜，秋风再烈了几分。松柏院中四季常青，高墙却未曾拦住院外的枫叶，被秋风送了进来。迎着的烛火微弱的光，缓缓飘落在星檀脚下。

　　她方将将侍奉祖母歇下了，只望着对面的灯火，踌躇在门前，还未曾进去。却见得江蒙恩亲自打着热水从小厨房回来，手臂上还搭着几条厚重的绷布。

　　见得星檀在门外，似有些踌躇着，江蒙恩方上前问候，“娘娘，可是想进去？可要奴才通传一声？”

　　“也、也没。”她还犹豫着，只想着祖母院子里须得与他持着礼数，可想来白日里还曦的事儿，又有些不安。

　　“江公公这是要侍奉什么？”

　　江蒙恩忙客气回着，“陛下不叫请太医，那伤口上的药却该要换了，奴才这便要去伺候着。”

　　“他、伤口还未好么？”

　　“本是好了许多了，只这几日变了天，又有些生疼。”

　　她心口软着，方不情不愿从江公公手中去接那盆热水来，“还是我去看看吧。”




107.  秋实(1)   伤口

　　许是因皇帝还要看那些奏折的缘故, 厢房的烛火依旧亮堂着。屋子里的炭火星子，正在火炉子里咯吱作响，阵阵暖意袭来, 与门外秋雨飘洒却是两个世界。

　　因原是三两婢子住的矮屋, 如今改了改，留与书桌的位置也并不宽敞，一张檀木制的长桌, 只靠着墙边摆着, 奏折不大能放下，已看完了的一沓, 便被皇帝撂去了床榻一角。

　　星檀推门进来的时候, 见得这般拥促，却几分吃惊。她不常过来下人们的住所, 便不曾想大周朝的九五之尊，委身在这里竟是这般的情形。

　　只是吃惊未曾持续多久，便被脸上热辣的掩盖了过去。那人正退了上身的衣衫，背对着房门坐着, 似正等着江公公回来。

　　听闻得身后的动静，那人方缓缓侧眸少许，“回来了？”

　　星檀未答话, 却不大敢多打量那副身躯，只缓缓走近, 将手中木盆放在一角，方从他身后去寻他腰腹间的旧绷布。

　　外层的绷布已没了血色，只缓缓缠开到最后几层，方能见些许颜色淡粉的血水。他的手却寻了过来，几乎与她一同触碰到伤口旁的肌肤上。

　　“你今日怎如此安静？”凌烨话刚落, 方察觉得异样。伤口旁的手背白皙细嫩，腕子上还有只白玉细镯，来人显然并非男子。而那只镯子他却也觉眼熟，方忙转身过来。

　　“阿檀？”

　　“嗯。”星檀只垂眸落在他那伤口上，方去寻着热水，拧了帕子，弯身与他擦洗着。

　　那伤口几近长好，只还剌着条粉色的口子。她正去寻着一旁书案上放着的药粉过来，却见那伤口之下，还有一道儿长长的疤，似已留着很久了。

　　他的身子，她是清楚的，只是不记得这里何时有过疤，指尖轻轻触碰上去，方问起他来，“这是何时添的？”

　　却听他道：“在豫州西山谷寻你的时候。”她的手已被他拉了过去，是不许她再碰那道伤疤了。

　　她却想起三年前战乱，翊王大军确曾在西山谷与他正面交锋过一回。那时她一心避他，只远远望见他一身银甲持剑与翊王副将厮杀，却不想他那回竟还落了这么一道重伤。

　　正还走着神，腰身却已被他卷了过去。

　　“怎么了？”
　　“可是还有些心疼朕？”

　　“……心疼什么？”她几分不屑，自想将人推开，他却不让，方就如此被他一把抱着。那双眸子仰视过来，望着她眼里，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声音低沉着，却带着些许幽怨：“你是何时变得如此铁石心肠的？”

　　“近墨者黑，陛下听闻过么？”她不假思索，只将话拍了回去。那双鹰眸中狠辣一闪而过，直叫人发憷，很快又多了几分柔情。卷在她腰身上的力道却又更紧了几分。

　　“你何时近过朕？”
　　“你将朕独自撂下，不管不顾已多久了？你可还记得？”

　　听他倒打一耙，她却也几分怨气起来：“分明是陛下先放手的。”

　　三年前，他本该信她的，只不过是被宁志安逼了一逼，他便松了手。暗下了旨意让她搬离养心殿，在承乾宫与她说暂不相见，都是他。想起那些，她眼底已有几分氤氲。

　　对面的人却似慌了神，起了身，粗糙的拇指划来她面上。

　　“怎哭了？”
　　“朕不过玩笑一说，那时都是朕的错。”

　　眼泪已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面颊上却传来一阵温热。他的舌尖贴着上来，直将那水珠子含了去。她将将反应回来，却见他的目色已落在自己唇角，很快，那舌尖的温热袭来，轻车熟路闯入禁地。

　　许是被眼前春光晃了眼睛，方那些委屈也不知去了哪里。

　　数年不逢，他的身躯依旧坚实，肩头宽阔的肱骨之间，肌理紧实有致。她不自觉触碰去那里，寻得那皮肉下的滚烫，如火苗般传入心底。

　　这副皮囊只似未曾变过，只那腰腹间两道伤痕，提醒了她几分，他还未好全的。

　　亲吻避之不及，她喉间含糊着，“陛下、陛下的伤口、还未包扎好的。”

　　话落之间，腰背却只被他捂得更紧了些，那呼吸滚烫，却来不及松开她的唇齿，亦是含含糊糊回道，“不必管它。”

　　“……”

　　他吻得强势，直要将她占尽了。情愫如细针穿丝，扎在她心口上，仅剩的几分理智也即将消失殆尽，“不行，陛下。”

　　“为何？”他喘息得紧，压着声响沉沉问她。

　　“这儿是祖母的院子…”再不济了，还得顾着礼数。若让祖母知道这事儿，便要将她羞死了。

　　却只听他沉沉应了声：“朕知道。”

　　他明明清楚得很这是哪里，却直将她一把抱起，袖风熄灭了灯盏。

　　屋子简陋，并无帷帐。寒夜萧肃，唯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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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小雨又落了下来，吹得院中松柏沙沙作响。

　　等来风雨渐停，她只起了身来，摸摸索索去寻自己的衣物，起了身来。想来祖母还卧病在对面，她便更有些心虚了。

　　皇帝听得一旁声响，忙一把拉住了她的腕子。

　　“夜了，你还去哪里？”

　　星檀只理了理将将穿好的衣襟，又抹开他的手来，“我还是回去自己房中歇息，便不扰着陛下了。”

　　她听得一阵沉默，方看向身侧的人。他腰上的旧伤（前面剧情已经交代过来，是男主为了找女主受过的旧伤，不是别的，咳咳。）此时正被他压在身下（把自己伤口压在自己身下，这个动作，应该没什么问题？），却也似并未有多少痛楚。

　　她心中落了些着数，只挪着身子往床下去，拾起鞋袜穿好了，“陛下伤口看来根本无碍，便就自己包扎吧。”

　　皇帝只微微撑起身子望着她。

　　“就不能留下陪朕？”

　　“于礼不合。”她只冷冷留下几个字，便往屋子外去。

　　江蒙恩拢着袖口，正在门外候着差事儿，见她出来，声音中都几分暧昧。

　　“娘娘怎又出来了？该好好歇下才是。”

　　江蒙恩正替主子操心，这回若要有了小皇嗣，那定是要护着捧着，不能有任何磕磕碰碰的。

　　星檀不知江蒙恩心中编排，只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人，道：“还是江公公进去伺候吧，我有些乏了。”

　　说罢她方再理了理鬓发，方缓着步子往对面自己闺房去了。

　　江蒙恩愣了愣，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只转身进了矮屋，却被一本奏折仍了出来，主子声音还有几分沙哑，“不必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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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秋实(2）   暖榻

　　夜里风雨冷, 许是因太乏了的缘故，星檀这夜也睡得沉。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明的时辰。落了一夜冷雨，天原本亮得迟。星檀只问起丘禾, 方知已是晌午巳时二刻了。

　　她忽想起还得侍奉祖母汤药, 叫丘禾简单伺候了梳洗，方寻去了祖母的屋子。却见老太君来了，正在屋子里陪着祖母说话。

　　她方忙上了前, 与老太君问候过, 方问起祖母的身子：“阿檀起得迟了，祖母可用过早膳和汤药了？”

　　祖母只笑着, “都用过了。你昨日操劳得晚, 多睡些时候也好。”

　　星檀多有几分心虚，面上也跟着滚热, 方忙垂眸下来。只听老太君一旁道，“公主也来了，方还在寻着阿檀。人在小丘旁看新鹿去了，你可要去看看？”

　　“也好。”星檀方与二位长辈福了一福, “便不扰着老太君与祖母说话了。”

　　这些年国公府重回了些风光，那小丘旁的鹿苑，新春的时候, 方再养上了几头小鹿与几只蓝绿孔雀。

　　星檀想来公主平素最爱这些小生灵，上回公主来, 只顾着陪着两位长辈，未记得带她来逛逛，到底是自己疏忽了。

　　星檀只将将绕过假山，便见那鹿苑旁，两道儿身影。鹅黄小氅的姑娘, 背影婷婷，便是还曦。

　　另一人微微侧身立着旁边，一身雪青色的厚裙，发间簪着珊瑚玉翠，自是哪家的小姐。再走近了些，星檀方认得出人来，是上回在将军府中见过的工部尚书之女，王希儿。

　　王希儿亦也看见了她，忙已转身回来与她做了礼数。只称呼之间，王希儿不敢忘定，只浅浅道了声，“表小姐。”

　　还曦这才也察觉得她来，手中还捧着些草饼的，这下被她撂去一旁的小台上，随之又拉起她的手来，“你可来了。”说罢了，又指了指围栏边上正蹭着吃食的两头小鹿。

　　“国公府里好的东西多，在皇宫的时候，都不曾看到过，那边还有孔雀。我们去看看。”

　　星檀自随了人。只见得她与王希儿亦往来交好，正有几分出乎意料。三年前的公主独居在羲和宫里，尚且不愿出门多见生人，如今看来，已多有几个自己的小玩儿伴了。

　　正有几个下人送来茶水，还曦亦十分顺畅地接了过去，还一面吩咐婢子，许了打赏。看来，早已与往日那个内向的小姑娘不同了，却让人多有欣慰。

　　等行来那孔雀围栏前，三人一道儿鼓掌逗捧，终让那绿孔雀开了屏。还曦方欢喜着来与她道，“听他们说，皇嫂在北疆呆了三年，可曾用过那里的奶酪果子？”

　　公主说着，已从袖口里翻出几块儿奶糖来。这东西在北疆多，牧民们牛羊奶用不完，便全做成了奶糖，远途跋涉能充饥用。只进贡来皇宫，便与贵族们当点心了。

　　星檀从还曦手中摸来一块儿，拨开纸皮放来嘴里，乳香浓郁，甘甜怡人。方问起还曦来：“是北疆上贡的？”

　　“上贡的许也没这么好的。”还曦面上写着几分小骄傲，“是将军从草原上亲自收来，再托人送回来的。”

　　“将军？”星檀自听出些许猫腻，只刨根问底起来，“还曦认得了哪位将军，我怎未曾听你提起过？”

　　“自是将军府上的松哥儿。”小姑娘将将及笄，却尚不知羞赧，只提起这位小将军时候，满目欢喜，许自己都未曾察觉。

　　星檀记得，程家用身躯替大周抗下来了江山，只留得这一株独苗苗，早年还被老太君捧在手心里，不被许得出征。便就在去年，方求得皇帝许，往北疆与沈越作了副将，沙场历练。

　　“再过几日，松哥儿便要回了。”还曦嬉笑着，“这南疆的孔雀，他许还没见过。到时我带他来看看。”

　　“还曦看来与松哥儿相熟得很？”星檀只继续试探着，却听她几近不假思索。

　　“自打住来将军府上，便如阿兄一样。”只提起“阿兄”这二字，她便又撅了噘嘴。垂眸捉了一把食粮洒去围栏中喂孔雀了，“宫里那个做不好阿兄，松哥儿却是很好的。”

　　星檀听得她是还怨着皇帝的，正想着如何相劝。因得桂月庵的事，兄妹二人三年不曾相亲，她便也觉有些唏嘘。

　　话却被一旁王希儿接了去。

　　“将军的信中可有说，是何时才会到京城来？”

　　星檀见那姑娘眼中亦有期盼，方有些担心还曦了。还曦却满不在意，只与王希儿说着信中的消息：

　　“他说赶着万寿节前回来。道是赤鑫又送了贡马来，沈大将军让他亲自护送使臣入京城的。”

　　王希儿听得，微微抿了抿唇：“那便是不到十日了。”

　　话还说着，却有脚步声缓缓靠近。星檀不必回头，已然从还曦看到那人面上的表情，知道来的是皇帝。他该四更天便去上了朝，今日离奇，好似未去养心殿议事，却急着往国公府来。

　　王希儿也见得来人，忙作了礼数。还曦却拉沉了脸下来，皇兄都未曾称呼一声，便拉着星檀走开了。

　　只行来小湖边，星檀却见那抹明黄的身影紧紧坠在后头。只等一阵冷风起了，那人方上前来与还曦道，“上个月还害过回风寒，眼下这风冷，先回院子罢。”

　　凌烨虽将小妹托付在将军府上养着，可小妹的动向，亦是有人与他回禀的。

　　那年他担心自己有去无回，小妹又有心病未愈，方想来将她托付给了老沉慈蔼的老太君。

　　只是这人一送过去，便就不肯回来。道是，不肯见他。他记得自己亏欠过她什么，便也未曾勉强。

　　想来老太君膝下子嗣单薄，只程青松一个孙儿，若老太君将还曦当做孙女儿养着，将军府上不必皇宫森严，多有京中女儿家们往来，许于她的病情反倒好些。

　　只如今，她那心病好了许多，也愿意多与生人交谈了，却依旧不肯认他这个皇兄。听还曦未曾答话，他方干脆落了旨意，“江蒙恩，送公主回松柏院，莫要再着凉。”

　　“不用劳烦江公公。陛下要再国公府上，我回去将军府便是。”还曦说罢，方与星檀福了一福，“有劳姐姐与老太君传一声话，我与希儿先回府了。”

　　星檀还要送人，却被皇帝擒住了手腕儿。方听他又吩咐江公公，“你与华澜一同跟着公主，送她回去。”

　　还曦的目光却在二人拉紧的手上一扫而过，再看来星檀面上的时候，颇有几分吃惊。星檀察觉得些许，想拧开皇帝，他却是不让。只当着还曦的面儿，指了指那边的高亭，“朕与你过去走走。”

　　待江蒙恩护送着那两位姑娘走远了，星檀方问起皇帝，“陛下该与她好生说说，如今我也无恙，她该要松口才对。”

　　“她怪朕弄丢了皇嫂，朕总得还她一个皇嫂，你说呢？”

　　那双鹰眸中带着几丝戏谑，目光直直落在她面上。她拧了拧自己的手腕儿，想挣开，他不让。

　　方听他道：“风大，回吧。”

　　**

　　清早下了朝，陆清煦便依着皇旨，将杜泽请来了府上。

　　万寿节就在十天之后，这新科探花郎却是等不到那时候，便得带着朝廷赈灾款粮，回安阳赴任，接替方执的太守之位。临行之前，皇帝便指了自己，与杜泽多多谈些西凉治理之道。

　　陆清煦本留着杜泽午膳，又带着人在国公府后院走动，本以为教予，这年轻公子却举一反三，应答如流，到底不愧是中了三甲的人。

　　二人行来湖边，却远远往见那高亭上两道身影。陆清煦一眼认得出来，是妹妹和皇帝。正要拉着人往前招呼作礼，却见杜泽目光直直，落在妹妹身上。

　　“杜大人？”他只温声提了声醒儿，方将人唤了回来。

　　杜泽忙着遮掩面上的尴尬，却没忍住问了一口，“表小姐与陛下，看来是越来越好了。”

　　上回将军府清凉宴，工部侍郎家两位女儿为了这探花郎争风吃醋的事儿，早已传得满城风雨。陆清煦自也听得些许传闻，道是探花郎待那二位姑娘并无好意，反是因与自家妹妹在安阳城就相识，待星檀多有照顾。

　　可如今那位主子为了阿檀已住来了府上，眼前二人挽手而行，他也只好提点着一声，“舍妹与陛下，年少相识。只不过，今年方在西凉重遇罢了。”

　　“是这样…”杜泽语气中几分失落。

　　只两句话的功夫，对面二人已从高亭上下来。陆清煦方带着杜泽往前作礼。“陛下来了。”

　　星檀见是阿兄与杜泽，方将手再往回收了收，腕上皇帝的力道却吃紧了几分，更是不放开她。她只得微微一福，方称呼了声人，方问起，“阿兄请了杜公子来府上？”

　　却听阿兄将杜泽即将赴任安阳赈灾的消息道了出来。她自想起上回在将军府中，皇帝吃了味儿。

　　如今万寿节将至，多地官员都正要被召回京城，面见于他。偏生杜泽这时候被他派往安阳赈灾去了，连十日也不给多留。

　　她只微微撇向身旁的皇帝，却见那双鹰眸亦垂眸望了一眼她的反应。

　　她心中多有了几分答案，不莫是这位主子吃味儿吃到家了，便急着将别人“逐出京城”罢了。

　　可当着阿兄与杜泽，她却也不好道明。只听皇帝潦草几句嘱咐的话，便与杜泽编排上了“尽快上路”的计划。

　　回来松柏院，她方借口着要去看祖母，曳开他的手来。皇帝却随着她身后，一起入了祖母的屋子。见得老太君也在，问候祖母的话，便说得更为体贴动人了三分。

　　老太君都听得岔了神儿，“陛下如此关心夫人，老身便也放心了。”

　　祖母却只笑了笑，“我且有阿檀，便足够了的。”

　　皇帝并未留下午膳，只等江总管从将军府上回来，便又有其他要事，方与二位长辈道了别。

　　夜里风停了些许，却依旧有些寒凉。祖母今日精神好，星檀陪着一旁，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亥时方侍奉着人入了眠。

　　从祖母屋子中出来的时候，星檀却见对面矮屋里早没了灯火，院子里没了那些伺候他的人，却也安安静静的一片。

　　这小半月来日日相见，忽的没了人影，却是她有几分不习惯了。

　　只推开自己的房门，绕过那道竹玉屏风，却见自己那床榻上的位置被人占了去，皇帝手持着本书卷，披散着长发，正凑着灯火旁读着。听得她的声响，那人并未抬眸，只沉声问了句，“回来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这才将手中书卷放落几分，嘴角勾着一抹笑意看向她来，“天冷，朕来与你暖榻。”




109.  秋实(3)   吃蜜

　　星檀还未来得及推诿, 皇帝已从床榻上起了身。

　　屋里炭火生得足，他就着一身贴身的寝衣，衣襟半敞着, 下面肌理的线条隐隐浮现, 昏黄的光线下，那副锁骨透着几分妖媚，似盛着一弯春色。

　　美色当前, 她竟有些语结, 慌乱之中，只好指了指窗外对面的方向：“陛、陛下的屋子, 好像在那边。”

　　皇帝贴来身侧, 鼻息靠近，温热铺面而来, 声音中几分温存，只问她：“你欠朕的东西，可是不打算还？”

　　“……我欠陛下什么了？”昨夜欢享，你情我愿。他怎还讨要上了？

　　“上回收走的平安扣呢？说好的换络子, 便不见了踪迹？”

　　“……”星檀这才想起那样东西来。原是见上头沾了他的血迹，打算与他换来的，可这阵子事忙, 便就真忘在了脑后。“不是什么要紧的急事，改日做好了, 自会还给陛下。”

　　“怎不是要紧的事？”他话里温存，却藏着几分怒意。“朕这三年与那只扣子共眠，唯见得它方能安睡。昨日夜里你那般走了，你不在，扣子也不在。朕要如何安睡？”

　　只几句话间, 凌烨便见她面上起了红晕，只目光闪躲，不愿见他。临听完了他这一席哀怨的说辞，还要往后退两步。他方一把将人捞了回来。“总得还朕一头。络子编不好，那朕只能来寻你了。”

　　话还说着，房门吱呀一声，正被人推开。

　　丘禾端着木盆进来，见这般情形，忙支支吾吾将手中活计放在一旁，方要往门外退。

　　星檀却似捉到了救命稻草般的，直将人喊住了，“怎屋里来了生人，你也不来祖母那儿与我说一声。”

　　丘禾忙看了一眼皇帝，见那双鹰眸中的笑意，只得垂眸道，“陛、陛下不让。小姐可莫怪奴婢。奴婢胆儿小，不敢抗旨。”

　　皇帝却接了话去，“是她自己欠下的账，怪你也无用。出去吧。”

　　丘禾得了许，方忙退出了屋子，正顺道要将门合上，却见小姐已被陛下一把抱起，往床上去了。她只觉一阵面红耳赤袭来，慌忙将门合得严严实实的。

　　咣当一声落下门扣，屋子的烛火也被熄灭了去。丘禾自想，那西凉城，小姐怕是回不去了。可京都城本就是小姐的家，只要陛下待小姐好，也挺好。

　　见他要故技重施，星檀直推了推人。可皇帝气力霸道，但凡她有些什么小动作，都被他压制了回去。她只好弱弱求饶，“昨日，昨日那里还未好。疼着。”

　　“嗯？”脖颈上的亲吻骤然停了停，男人将身子支开少许，似在正经问她求证。

　　她看到些许希望，点头如啄米。“真的。”

　　微光之中，她却见那人喉结滚动，似难以平息，声音里沙哑几分回了她的话：“那，朕今日轻点。”

　　“……”

　　窗棱间漏过一丝小风，带着丝丝缕缕桂花香气，飘来帐子里。

　　云雨将毕，星檀被他窝进了被褥里。他却自己起了身，往一旁净室去盥洗。

　　她方还贴着人家身上的温热，不觉得多冷，此刻人不在了，方将被褥再往自己身上裹了裹。身上还有些辣疼，便又带起了几分脾性，她只得让自己舒服些，换了一侧睡，方觉稍稍好些。

　　皇帝躺回来的时候，隔着被褥抱来她腰间。声音中轻柔问着：“怎么？着凉了？”

　　她已有些要睡着了，只迷迷糊糊答了话，“没。只是乏了。”

　　那只手臂却从身后，将她更揽紧了些。被褥里再暖了些许。她方想起，不该让他留着这屋子里。可睡意袭来，竟也没了精神与他争辩，只好将就将就罢了。

　　再醒来的时候，皇帝不知何时已钻来了被褥里，她枕着人家的手臂，窝着人家胸前。屋子里的炭火早熄了些，可这儿依旧很是暖和。

　　外头响起了四更天的更鼓，天色却还有些昏昏沉沉。做了一夜她的大暖炉，那人终是动了动。方听他的声音在头顶传来，“朕得起身了。”

　　“陛下是要上朝了？”她抬眸看了看，便正撞上他垂落下来的目光。亲吻悄无声息落来她额间，听他淡淡答了声儿：“嗯。”

　　昨日夜里江公公便不曾出现，此下更是不见人。她只好打算起身伺候他衣着，肩头却被他扶了回去。

　　“天冷，你再多睡会儿。”话落，便见他掀被出了床帏，被角又被他重新折好，里头暖暖的还有他的余热。

　　她身子还有些乏，便干脆由得他去了，只不放心又嘱咐了声儿，“陛下出去的时候轻些，莫惊得祖母了。”

　　这两日，在这松柏院里与他荒唐三番两次的，也不知算是什么。长辈们若要知道，她还未想好如何交代。

　　却见他微微侧眸回来看她，又叹了声道，“好。”

　　睡意再次袭来，朦朦胧胧之间，她只知他自顾自着好了那明黄的龙袍，方寻得出去了屋子。

　　**

　　天终于放了晴，星檀不敢久睡，早起与祖母侍奉了药食。孙太医又来了一趟，与祖母请了脉象，道是已无大碍，只是吃食粥饮多加清淡，忌糖忌盐便是。

　　待孙太医走了，祖母方捉着星檀的手不放。

　　“什么清淡食饮，还得忌糖忌盐。人活着不就为了一口好吃的，那还有什么意思？”

　　星檀笑着将人劝了劝，却也心疼着。祖母生在江南望族，自幼吃□□挑。为了身上这些毛病，真要全将好吃的忌讳了去，果真该是了无意思。

　　窗外又飘来几丝桂花香，随着秋风，虽是冷的，却也含着些许江南味道。

　　星檀起了兴致，只悄声凑到祖母耳边，“阿檀与祖母做桂花糕吃可好？少落些蜜糖便是，便图个香气儿。”

　　祖母听得，方还怨气的目光中起了几分光亮，“好，好。”

　　松柏院里便有小厨房，作那桂花糕倒也简单，再摘采来鲜桂花入蜜，泡大半日的功夫，下午便能用在蒸熟的松糕上。只是厨房里的糯米粉用尽了，还得拖陆伯去外头买一趟。

　　晌午的时候，阿兄叫人来通传，道是阿爹正寻她。星檀去了趟阿爹的书房，却见书房外堂里摆着几件儿宝贝。都是上乘的好货，名家书画，西南珍木，玉器精雕。

　　“阿檀觉着，陛下会喜欢哪个？”

　　她正心虚着，方有些慌了神，一时间没答得上来。却听阿爹继续解释道，“是与陛下作贺寿礼的，方想问问你的意思。”

　　她这方算是松了口气，只依着阿爹的意思，选了那副碧水江山图。皇帝不爱珍木，皇城中玉器更是琳罗满目，唯独这碧水江山图，一气呵成，磅礴大气，剩在寓意好，亦能显国公府臣随之心。

　　阿爹正也满意，又问起她这几日与皇帝相处得如何。

　　“想来三年前那桩事儿，到底是有人从中作梗，方坏了你们夫妻间的感情。桂月庵大火后，陛下来过国公府，被你阿兄赶走了几次。”

　　“……他，没为难阿兄么？”星檀却想着，皇帝再是过错，可也是君王。国公府为人臣子的，将君上拒之门外，乃大不敬之罪。

　　阿爹却摇着头，“没有。想来也是念着国公府丧女之痛，陛下并未计较。只后来你阿兄见人实在带着病，方许了他进府。他这方去了你儿时住过的院子，守着那儿呆了两日，后来隔三差五，亦多来探望。”

　　星檀听着，只垂眸念念了声，“他那心绞之症，却有些叫人担心的。”

　　回来松柏院，星檀张罗了整个下午，那松糕方才出了炉。因听得孙太医嘱咐，她便未在那松糕中多加白糖，只打算用那淡味儿的桂花蜜来调味便罢了。

　　丘禾一旁与她打着下手，将将取来那桂花蜜，方又去后头寻把瓷勺儿。

　　夕阳从小厨房门前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和的光亮。一道儿颀长的影子，斜斜出现在门口。星檀还在闻着那桂花蜜的香味儿，便见那抹明黄的身影行了进来。

　　“在做什么好吃的？”他负手在身后，眸中一片温柔。

　　淡淡一句话问来，她心口已漏跳了一拍。“祖母嘴淡，想起江南的桂花糕。外头买的甜，太医院不让吃。这方与她做碟儿不那么甜的。”

　　她垂眸答着，待丘禾送来那瓷勺儿，方舀了一勺桂花蜜，要淋去那松糕上。

　　松糕还腾着几分热气，糯米的清香扑鼻而来，金黄的桂花碎末纠缠在蜜糖里，淋在其上，便如乳酪般化了开来。

　　只淋了三块儿，那勺中的蜜糖便用完了。正要再去取，手腕儿便被那人拉了过去。

　　那双鹰眸中的目光如此时的夕阳一般和煦，以往的威严不再，却缓缓落去了她鼻尖上。

　　星檀自察觉得几分不对，方要往后退了退，“陛下，想做什么？”腰身却已被他锁住了，那人只循着她的鼻尖儿吻了下来。

　　温热传来，他却似是轻舔了一口，方缓缓将她松开。

　　“蜜有些淡了。”
　　“桂花倒是很香。”

　　星檀这才抹了抹自己鼻尖儿，原方上头沾着些许桂花蜜的…可他也不能这样…

　　他却还似几分理直气壮：“这么看着朕做什么？朕只是替你尝尝那蜜的味道。”

　　夕阳的光，洒在他半边侧脸上，那嘴角勾着的笑意，有些可恨。她方抹了一手指的桂花蜜，全数擦去了他嘴角，“那陛下再多尝尝。”

　　手腕儿还未落下，便被他扣了过去，身子一倾也跟着跌去他怀里。他正缓缓凑了过来，承着夕阳的光，嘴角那点桂花蜜格外明显了些。他笑着舔了舔嘴角的位置，方寻着她的唇齿去。

　　她脑中已然空空一片，只将将尝到他舌尖的蜜糖味道，却听得门外忽的两声咳嗽。那声音她最是熟悉，每每她做了什么坏事儿，被祖母发现，都是这样…

　　她忙推开人。皇帝亦有所察觉，将她松了开来。

　　祖母果真被纤云扶着，正在门前望着。星檀只觉面上一阵羞臊，若有个地洞能钻进去便罢了。皇帝很快将她藏到了身后，却不紧不慢称呼了一声，“祖母。”

　　“……”顾氏几分语结，望着孙女儿被皇帝藏去身后的衣角，只得叹了声气儿。“阿檀躲什么？随我过来。”

　　“……”星檀心虚极了，却也只得依着祖母的意思，从皇帝身后钻了出来，方往祖母身旁靠了过去。

　　祖母目光中几分责备，便当着皇帝的面儿，将她拉走了。祖母一路无话，待回了小堂，她方将祖母扶着落座了下来。

　　祖母话中自有几分训斥，“你便就如此随了他，日后如何办的好？”

　　“我……”星檀正也答不上来。想来这几日和他的那些事儿，荒唐，简直荒唐极了。

　　皇帝的声音却从后头传来，“祖母…想让朕如何办？”




110.  秋实(4)   九鼎

　　夕阳余晖洒入半边小堂, 将皇帝的身影斜长地投落在地上一角。窗外雀鸟正外出觅食，院子里几声吵闹，直打破了几分气氛中的肃宁。

　　纤云方看来的茶水, 被祖母接了过去。“陛下坐下说话吧。”

　　老太太口气从容, 凌烨自也敬着老人家是名门之后，方未曾计较君臣之礼。循着一旁座椅落座下来，方听老太太继续与他道。

　　“陛下住来这松柏院里, 也未曾问过老身的意思。只是国公府的脸面事小, 皇家的脸面事大。早几日将军府老太君来，便有所提及, 这事儿京城都快要传遍了。老身也是担心孙女儿的名声, 还望陛下体谅。”

　　老太太借着皇家脸面有所提点，凌烨心里却也清明。只老太太这说法, 他不甚认同。

　　“朕与阿檀不过走散了三年，却也从未和离过。京城的人，他们有什么好传的？”

　　“……”顾氏一噎，皇帝如此说, 似也并无不对。顾氏却也寻得自己的缘由：“温惠皇后已下葬三年了，我阿檀如今怎就与陛下是夫妻了？”

　　此回轮到皇帝沉了声儿，星檀望向那边, 见得他眉间一道儿川字，目光颤动着看了过来。她方躲开那目光, 只觉祖母说得没错。那些微薄的夫妻情分，早断过一回了。

　　半晌儿，方听他接了话去，“朕一直当是，若阿檀觉着不是, 朕让礼部拟旨，再册封一回皇后便是。”

　　祖母却是不紧不慢着，“册封什么倒是其次，可老身如今就这么一个孙女儿了，陛下若仍不珍惜着人，老身娘家还有些陪嫁，要养个孙女儿一辈子，却也不是难事儿。”

　　皇帝只答得低顺：“祖母说得是。”

　　听那口气中几分认错的意思，顾氏都有些心软，却仍持着三分冷淡，理清了些嗓子，方与人再道。

　　“此事还望陛下慎重，老身这松柏院粗陋，却也不是留人的好地方。便请陛下先行回了皇城，再多加考量。”

　　“……”凌烨噎了一口气在嘴边。他还有什么好再考量的？这三年梦中再无他人，后宫也早就清清白白…老太太这却是下的逐客令。

　　他并未思忖太多，只回了话道。

　　“祖母担心的事情，朕明白了。可考量却也不必。待改日接阿檀回宫，朕定护她一生，此乃君王之言，一言九鼎。”

　　他字字如钟，沉稳十分。

　　说罢了，他方起了身。再看了一眼那边立着人，才与老太太作了别，负手行了出去。

　　天色渐迟，秋风又起。陆伯依着老夫人的吩咐，将那位主子恭送了出去。

　　皇辇行在北城大道上，一路上本是清冷，只一间府邸，接着一间府邸的大红灯笼，烧得人心烦。

　　窗外秋风清凉而来，凌烨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位置，那平安扣不在…今夜许是又难入眠了…

　　**

　　皇帝一走数日，祖母的病也见好。星檀落得清闲了，方想起那平安扣上的络子来。

　　那日虽从宫中出来得急，平安扣她却是带着身上的。那络子染了血色，只寻得把剪子绞了，再置办些新的丝线回来，编个新的样式。

　　下午，星檀便带着丘禾上了东街，寻着东街上的桑淮坊去，买些好的丝线来。

　　宫中司珍坊的东西虽好，总碍着礼数条框，过于僵化。比不得民间的手艺活泼，大周南北，各式各样的新络子款样儿，都能见到一些。

　　桑淮坊的老板虽不认得她，却知道是世家的女儿，便也招待得客气。星檀选了几样儿上好的丝线，又问老板娘学了最新的款儿，方从店里出来。

　　只将将行回来东街，人群忽地热闹起来。推推攘攘之间，险些被人撞到。眼前却忽闪过一抹人影，将那些吵嚷的百姓挡开了一边，那人方回来与她一拜。

　　“陛下让属下照看表小姐安危，表小姐可有伤着？”

　　“并未。”她见来人是华泱，方与人摇头。

　　只见得那大道儿上行来一袭衣着异域的马队，这才会引得百姓为观。为首领队的却是个女子。那女子一身蔚蓝的骑装，领口一圈白狐狸绒毛，白靴皎洁，身形修长，骑在马上，却比汉人女子多了几分健美。

　　人群中亦是议论纷纷，正疑惑是哪儿来的异域女子，只有几个年岁稍长的，依着那马队之人的衣着，认得出来。

　　“万岁爷就快生辰了，该是赤鑫来进贡宝马的。”

　　“早些年来得勤，自打咱陛下登基以来，还是头回。”

　　星檀记得在沈越军中那回事儿，那来进贡宝马的赤鑫大王子殿下，分明已被皇帝赶了回去，不想这回，竟换了个女子来作使臣。

　　只跟着那女子身后，还有一身银色盔甲。星檀若没记错，便是程将军府上那位小公子了。那日还曦还念着，要带这小将军去国公府上看麋鹿和孔雀，这回该要如愿了。

　　华泱却在一旁劝了劝，“此处人多，容易出事。属下还是先护表小姐回府罢。”

　　星檀本也不喜太热闹，方应声下来，往国公府上回了。

　　夜里又一场秋雨落了下来，淅淅沥沥下了三日不曾停过。天气湿冷阴寒，星檀自在屋子里陪着祖母，便也不曾出过松柏院的大门。

　　手里那些丝线，看着一点点成了形，依着那日桑淮坊老板娘教会的款样儿，是枚半边的方菱结子。

　　那只平安扣本是一对，那年出宫之前，另一只被她留在了承乾宫。皇帝却未与她提起过。待改日问问邢姑姑，若寻见了，将另外半边的络子也换上，方才真是一对儿了。

　　这日清早，雨终是停了。水汽散去，松柏院门前的老桂花树，又隐隐散出丝丝香气。

　　还曦便已等不及来寻她了。只是未带着她的小将军，反倒是要拉着她去宫中围场，看看赤鑫新来的贡马。

　　星檀想起上回在北疆骑马，还颇有些心有余悸。只听得公主说，程家小将军这几日总在宫中忙着，多数时候不见回府。她方明白其中意思。

　　还曦哪儿是去看马的？是去寻人的。

　　**

　　雨过天晴，正是风和日丽。

　　还曦身上带着御赐的令牌，出入宫闱便无人阻拦。只从宫门到小围场还有小段的路，阳光璀璨，落在那些金瓦红墙上，更添了几分肃穆之美。

　　马车在小围场边将将停下，便有马倌笑盈盈迎了上来。

　　“公主又是来练马术的？奴才这便让他们带银雪来。”

　　还曦却问起，“驰风可回了么？”

　　马倌笑道，“回了。跟着程将军一道儿回的。”

　　还曦的坐骑本是银雪，四年前生了匹小马驹，还是星檀与他取的名字，唤作驰风。不想如今，已能上战场了。

　　“那他人呢？”

　　马倌几分恍惚，却不知公主这问的是将军，还是马。

　　星檀方替她解释了声儿，“若寻不见程将军，便先带驰风来与公主看看罢。”

　　围场内侍换得勤，那马倌不认得星檀，却也不敢得罪。既是公主身边的人的话，他只乖乖从了令。不多时，一匹银色高马被牵了过来。

　　还曦一见，目光便有些盈盈。直小跑过去，抚起它的鬃毛来。“又长高了，还长壮了。他可待你好？”

　　星檀见她一时又笑着，不知是喜是悲。方跟了过去问起，“我记得公主说，不愿驰风上战场的。怎没如公主所愿。”

　　还曦转眸过来，睫角晶莹在阳光下闪着：“将军说驰风是好马，他属于战场，不属于皇宫。”

　　见她还抽着鼻子，星檀方去抚了抚她的手背，“他们都回来了，还哭什么？”

　　还曦这才拿袖口蹭了蹭眼睛，嘴角方重新露出几分笑意，“嗯。该都回来了。”

　　话还说着，身后却传来人声：“一年多不见，公主马术可有精进？得让我这个表兄看看。”

　　“松哥儿！”还曦只听得声音，便将人认了出来，回眸已是笑面盈盈，“你回来几日，早出晚归，总也不见人？”

　　虽是埋怨的话，却被公主说得全是喜气。星檀方也跟着，再打量了一番从北疆归来的小将军。原在沈越军营，也只是见过几回，此下经得一路跋涉，皮肤黝黑，面容俊朗，那笑容迎着阳光在还曦面前，格外耀眼。

　　星檀这才见他与自己一拜，“表小姐。将军夫人让带了好些东西来，改日末将还得上国公府上拜访，都给表小姐送过去。”

　　方不见不过两月，清茴便就念想着了。星檀只微微颔首，道了句多谢。又听二人要骑马，她方寻去一旁凉棚底下，不便再做打搅。

　　方那马倌伺候着茶水过来，星檀将将接过了，却见远处一抹明黄的身影，高冠肃严，正缓缓靠近过来。身后跟着的仪仗，多有几分阵势。

　　那马倌见了，方撂下了手中的活儿，“奴才得过去迎驾了。”

　　星檀只微微颔首，那行人走近了些，她方另见得一个女子随皇帝一同负手走着，二人步调倒是颇为一致。

　　那女子一身蔚蓝的骑服，白靴皎洁，身形高挑，正是那日她在东街上见过的赤鑫使臣了。

　　方还候着一旁的马倌儿们，这时也警醒来几分。

　　“是陛下和赤鑫明泽公主来了，快去迎驾。”




111.  秋实(5)   轻贱？

　　虽是第一回听得这个名讳, 星檀却想起在西凉时，清茴与她提过一嘴。

　　赤鑫有意与大周和亲，上回大王子来沈越军中献马, 便是图着这个去的。只是皇帝不受人家好意, 因她所骑的那匹白马狂躁之事，便连人带马将人遣回了赤鑫。

　　赤鑫这回换做这位明泽公主再来，许仍是不想两国结仇。只远远看去皇帝的面色, 尚是一片平和。想来暂且相处得不错的。

　　星檀思忖之间, 二人已行来凉棚旁。那明泽公主正与皇帝说着话，听来汉文修得好, 却是说道起了赤鑫的事儿。

　　皇帝依旧负手望着远处, 只是听着。见得那边程青松正与还曦牵着马的身影，他方反应过来什么, 侧眸来了凉棚下，方与她的目光正巧撞上。

　　星檀忙与他一福，却见他已快步过来。

　　近了，她方见他眼底深重的乌青颜色。手臂已被他拉了过去, “怎入了宫也不让人与朕通传？”

　　方他行来那处人多，她自收了收手，只轻回了话道, “只是陪公主来看马的，不便打扰陛下。”

　　皇帝只在看了看那边的还曦, 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看马？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妹在将军府上那些事儿，凌烨了如指掌。只那程青松年岁虽浅，却是个硬皮性的。不愿受老太君束缚，说要随父亲和叔父一般, 上战场杀敌，方对得起骠骑将军府之名。

　　去年的时候，他方许了程青松去了北疆，寻沈越为师，先行历练几年。年少但凡有志，确不该困于穷笼，不莫到头来年岁悄逝，徒留一腔憾事。

　　只因此事，小妹对他，又更怨恨得几分。兄妹之间虽是无话，心思却容易相同，只几个眼眸之间，他便能意会少许。

　　此下却见小妹骑在马上，望着程青松眼中的笑意温存，他方收回些许记忆，看了看身边的人，“阿檀你呢？也只是来看马？”

　　“……”不是来看马，是来看他？星檀却见那赤鑫公主正望着过来，“陛下呢？是来与赤鑫公主议和亲之事的？”

　　皇帝声线却陡然沉了下来，“两国议事，不过尔尔。并未有过什么和亲之事。”

　　话落之间，那边的明泽公主已走近过来，身后跟着两名马倌，牵着两匹骏马。见得星檀，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方笑了笑道，“这便该是我兄长在北疆得罪的那位表小姐。明泽该替兄长与表小姐道声歉。”

　　说是道歉，话却是对着皇帝说的，星檀并未感受到什么诚意。明泽如此一说，倒像是个交代，将大周与赤鑫之间的过节归结与上回沙场试马一事，如今便就一句道歉，一笔带过罢了。

　　只当着皇帝身后还有两员朝官，星檀方与之客套两句：“公主言重。白马之事不过意外，不必因此坏了两国交情。”

　　皇帝却冷道：“若只一场意外便也罢了。只那黑马白马相继出事，朕方让大王子提马回赤鑫重新选过。如今公主再来，选的可真是好马？”

　　明泽试探及皇帝话中寒意，方忙解释起来：“赤鑫人多以牧马为生。上回许只是马匹水土不服，此回一路东行，马匹早该已适应了中原气候水土。”

　　说罢了，她方看向身后两匹牵来的骏马。“陛下年少入赤鑫求盟，明泽还曾与陛下共骑试马，不知今日可否能再次有幸？”

　　她此回来京，一来是作赤鑫使臣，与大周皇帝献马；而来，则是为了自己，年少那段小情分，若能开花结果，便是最好。

　　星檀听得他这档子风流旧事，此下被人寻着回来叙旧情了，便干脆将自己往后头隐了隐。果听得皇帝应声下来，“那便试试这一回的新马。”

　　只是话方落，星檀腕子上一疼，便被他拉着往那棕马身边行了过去。她上回骑马，将自己摔得惨烈，如今还有些心有余悸。

　　“我今日不打算骑马。陛下与公主去便是。”

　　皇帝只垂眸下来，细声与她道，“有朕在，你不必惊着。”他说罢已翻身上马，又俯身伸手来她面前，“来。”

　　明泽还立在凉棚里，见皇帝如此动作，心想兄长说的果真没错。只是早前在北疆，听兄长所言，皇帝待那个汉人女子尚还只是暗中牵念；如今到了京城，不想已成了明目张胆了。

　　家中姐姐早嫁，唯剩得她被父王捧在手心，本就目光奇高，十余岁那年见得大周的宣王殿下，眼里便再难容下其他。只后来听他登上帝位，封后纳妃，她本也就死了心了。

　　可三年前温惠皇后仙逝，她听闻他遣散后宫，后位虚空，方重新动了那念想。

　　只如今，望着眼前那被他亲手接上马的女子，明泽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是他真不记得年少的事，还是她来晚了一步？

　　思绪正是深沉，却见皇帝看了过来，“公主，不是要共骑？”

　　明泽这才恍神回来，忙重新挂上笑容，迎了过去。接马鞭，踏马镫，翻身上马，动作接连行云流水，英姿飒爽用在她这般一个女子身上，实已不为过了。

　　只将将坐稳，皇帝已带着人，先行骑去了前头。她本还想跟上，却又觉不妥。此下，却是她有些摸不准自己的身份了，到底是赤鑫使臣？还是多此一人？

　　星檀亦觉得不大妥当，挨着他胸前，又见得一旁两员文臣正在看着，面上顿时有些滚热。

　　她方提点了声儿：“今日这情形要再传出去，京城中许又是另一番说法儿了。”

　　“那便让他们多少说说，待礼部拟好册封大旨，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什么册封大旨。明泽公主还等着与陛下和亲，重修两国旧好。”

　　皇帝方还勾着笑意的嘴角，顷刻便已沉了下来。他手中缰绳一紧，身下马匹的脚步更加快了几分。临到围场门前，却未再扰着圈行，马被他一拉缰绳，直奔出了围场去。

　　马行得急，星檀也被他拥得紧，两侧黄叶飘落，耳旁是疾风劲草之声。

　　马停下来的时候，皇帝竟已将她带上来了小岚山。眼下阳光明媚，皇城一览无余。观星台就在身后，秋风一过，八角风铃叮咚直响，清脆怡人。

　　皇帝束好马缰，方行来她身旁。许是还记着方才她那番话，却问着：“可是吃了味儿？”他话中慵散，几分戏谑。星檀只望向眼前那些金瓦红墙，微微叹了声气。

　　“还以为陛下年少只挂记着幺妹，原来风流外账一并不少。”

　　却听他话中顿了一顿，方问着她道。

　　“所以，你以为的，是什么情分？”

　　“……我怎知道，陛下是不是又拿了别人什么东西，定了什么情，一直戴着身边，从来不忘呢？”她说着，只从袖口里摸出那枚平安扣来，自有几分替这几日来的功夫抱不平了，“那这个，不要也罢了。”

　　话落之间，那扣子已被她扔了出去。

　　“你？”皇帝眉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便直追着那方向去了。

　　堂堂九五之尊，平日里的威严都不顾了，那明黄的身影沉在那枯黄的草丛之间，紧张得四处寻找。

　　只等他从那枯草丛里将东西捡了起来，面色方闪过一丝笑意。

　　可山下的仪仗也已随了过来。

　　星檀远远望见那明泽公主骑马走在最前，皇帝的身影却一把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眉间怒意为平，那平安扣只是在她眼前一晃，很快被他紧紧捏着掌心里，“这东西，对你来说，便就如此轻贱？”

　　她只被他那话逼得几分冤屈，“轻贱的，不知是谁呢？”

　　凌烨却见她眼中晶莹闪躲，心中早已不堪一击，只好缓了缓语气与她解释。

　　“那年父皇的万寿节后，朕将将回到北疆，便替骠骑大将军往赤鑫谈判，联军抗辽。赤鑫君主那时还是明泽的叔父，只赤鑫宴席，多与围猎一起。不过与她讨教了番骑射功夫罢了。”

　　星檀听他语气缓转，这方敢转眸看他，却见他目色落在她面上时，颤动着如湖面波光。她方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

　　“络子已替陛下重做好了。”
　　“陛下是君王，若还念着别人的情分，不戴也罢。只也别和祖母说什么君子一言九鼎的鬼话。图落人口柄罢了。”

　　他只再凑近了些，寻着她手臂拉了拉：“你不信朕？”

　　“……”她没答话，却将他的目光躲了躲。

　　“朕只记得在还曦的百日宴上见过的那个小丫头，从始至终都是。那年万寿节在围场，不过将月悠认作是你，方受了她的东西。”

　　他指尖戳了戳自己心口位置，“后来才知，没有什么阿遥，只有阿檀。走了三年，依旧挥之不去的阿檀。你若不信，朕亦无所可求。”

　　星檀却见他眼底腥红，已有些许氤氲。方觉着那话似说重了些，“我、也没说不信…”陛下。

　　话未完，她唇齿已然失守，那吻落得痴缠又霸道。躲不掉，只得由得情愫燃上心头。不知什么时候，她腰上也被他一卷，身子便直靠入他胸前。

　　她方忙挣了挣，妄想提点于他：“那边，江公公他们都来了…”

　　他声线沉着，带着些许情*欲，“由得他们。”




112.  秋实(6)   玉璧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将那片灿灿的金瓦红墙抛在了后头。还曦仍有些不舍，迎着秋日午时的日晕，正往马车后头张望。

　　星檀靠着车底坐着, 见她模样, 打趣起来：“公主若是不舍，方便该留下往庆丰殿一道儿用膳，也好与小将军多相处些时辰。”

　　还曦这才收回来目光, “他们和那赤鑫公主用膳, 我才不陪着。”

　　“皇城本就是公主的家，若公主想, 抽空回来羲和宫里住住也是可以的。”星檀自想着劝一劝人, 却被人家反问来一口。

　　“那，皇嫂什么时候回来？”

　　小姑娘面上写着一丝俏皮, 直从车窗旁凑了过来，掺起她的手臂来。“陛下他若能劝得动你回宫，那我也回来陪着皇嫂。”

　　“就怕女大不中留，终归是要指婚嫁人的。”

　　星檀说着, 握着手中的红玉簪子，不觉跟着紧了紧。方从小岚山上下来，皇帝便让江公公去取了这样儿东西来。

　　那红玉浓如血色, 镶嵌着的粉色珊瑚，雕刻精致可人。簪子尾上坠着的东珠, 亦是圆润富贵。

　　她这方想起，这是三年前万寿节上，他亲自与她挑来的，那回她嫌与礼部礼服不甚匹配，便就一直闲置着不曾佩戴过。

　　去桂月庵时, 她也未曾多戴首饰，这簪子便就留在承乾宫了。

　　这回，却被皇帝又翻找了出来。方送她出宫时他说，今年万寿节只是家宴，赴宴的帖子便交给江公公，一并送去国公府上。

　　马车正路过宫门外的枫叶小径，秋风从车窗送入来两片红叶。她方想起那年与元惠皇后一道儿，往皇子鉴寻先帝送鲜花饼的时候。

　　细长的身影被罚跪在屏风后头，双眸本是垂着的，听得她与陛下作跪礼的声响，方扫过来一眼。她亦只从狭长的缝隙里稍稍见得那张脸，方知道是三皇子殿下。

　　被罚跪总是不高兴的，他面上写着几分倦意，望着过来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些许叛逆。她方从食盒子里，选了只鲜花饼送去了那缝隙里。左右一碟子的鲜花饼，陛下该也看不出来，少了一个。

　　屏风后的人却不打算拿，似有些嫌弃着。她轻捏了捏自己嘴唇，告诉他不告诉别人，方见他不情不愿抬手，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加上早前在小公主百日宴那回，她只觉这位小殿下有些可怜。没人说话，又总被陛下罚。外头便也没个好名声。怎知道多年后，小殿下成了少将军，在安徽的山谷里，成了她心中的小战神呢。

　　“那陛下是什么时候开始惦念着阿檀的？”方从小岚山下来的时候，她手被他牵着，却仍不甘心。只追问起来这话。

　　“许是从喜欢吃鲜花饼开始？”他垂眸看来的时候，却也有些不大确定。

　　见她面色失落，方补上一句，“父皇管教甚严，吃了苦头，便总爱问御膳房讨鲜花饼吃。后来去了战场，也无处寻那东西，只有一回有人从西安带过来些，便就想起在皇子鉴见你那回…”

　　**

　　庆丰殿内，午宴升平。

　　华庭轩献上了最新排演的手鼓舞，与皇帝和明泽公主助兴。

　　这本是从赤鑫传来中土的舞蹈，原本活泼生野，只在皇城艺人的演绎里，更多添了几分大气。

　　明泽看得颇有趣味，只扫向上首皇帝面色之时，却发觉人家似并不怎么上心，只不时把玩着手中那枚平安扣。

　　她尤为记得十九岁的宣王，虽是来赤鑫求盟的，在她叔王的威严面前，只一身从容的少年意气。本以为大周男子骑射不精，在围场共猎，却也见他箭无一失，只唯独刻意偏了一箭，放过了头有孕的母鹿。

　　叔王本是要替她问亲的，可他却只求两国盟订，将将立下盟约，便连夜快马回了禾木堡。

　　如今数年过去，当年的少将军不再，唯独那双眸中还透着几分锐气。君王身上，多添了些许沉稳阴戾，看似不可靠近，却依旧是她念想中的人。

　　她虽在赤鑫，却也听闻温惠皇后早逝，后宫无人。

　　只方在那小围场，那素来冰冷的人，却只紧贴着那汉人女子。早几月兄长被逐回赤鑫，便与她提起过这人。她本是不信的，方请父王拟了拜访的折子，趁他生辰，再来这儿看看。

　　一曲舞毕，她方举杯敬酒，夸赞了一番这曲手鼓舞，再让随从与上座的人献上赤鑫美玉。

　　“这和田宝玉，是父王特地命工匠打造。上面龙凤祥纹，却是工匠依着大周的图纸雕刻而成。定也比不上这大周皇城中精美，却是父王一片心意。陛下看看如何？”

　　凌烨只轻扫了一眼那随从手中的东西，知是一双和田玉璧。赤鑫风土与中原迥异，然而这一双玉璧却是依着中土风俗定制。

　　玉璧成双，寓意着什么，凌烨心中有数。赤鑫定情，护送匕首宝石，与这中原玉璧如出一辙。

　　当着一众陪同用宴的臣子，他只挥手辞谢，“玉璧虽好，却该赠予良人。赤鑫国主的心意，我大周不便相受。待公主回到赤鑫，还请与国主言谢。”

　　明泽心中一顿。这三日来，她居在客居在客殿，与他多有相谈。却不想被他回绝得如此干脆。只当着众人，她亦无脸面再说什么，只好叫随从端着那玉璧退了下去。

　　“陛下不喜，那便暂且不看了罢。”
　　“对了，万寿节那日，明泽还与陛下备了一份好礼。还得请陛下赏面。”

　　却只听上座那人淡淡回了声，“公主有心。”

　　话落，却见他目光又落回手中那枚平安扣上，指尖顺着那明黄的络子温柔抚着，一缕一缕，不肯放过。

　　**

　　金秋正艳，清风和煦。临到了万寿节晚夜，月色美满，与皇城多添了几分妖娆。

　　安定门前灯火通明，各家受邀女眷的马车，列成了两行。

　　钱思雅端坐在车里，正有些耐不住了。早前妹妹被陛下罚入镇抚司，好不容易被父亲带了回来，却被镇抚司那帮凶神恶煞吓出了心病。万寿节，便只母亲带着她来赴宴了。

　　因得那件事儿，她议亲之事也被父亲暂且搁下。今日出门前，父亲还千叮万嘱，道是得要规规矩矩，不可再生事端。

　　许是见她等得几分焦躁，一旁母亲手撵着佛珠，提点起来。

　　“无需心急，时候到了，自然便好了。”

　　母亲膝下无子，素来吃斋念佛，父亲面前不争不抢，家中姨娘在父亲面前，都大声了几分。她这一房嫡长女，便就更不能低于人前了。

　　嘴上虽应着声“是”，她却撂开小帘，往外望了望。却正望见对面车窗中探出来的人来。

　　那国公府的表小姐，今日与往不同。巧梳着一双云髻，发间点缀清淡珠翠，乍一看去只觉清雅，唯独那支红玉簪子，珊瑚作雕，东珠为坠。只看着一眼，钱思雅便已贪想起来。

　　那人今日也格外精巧，看不出来妆容，却处处打理得精致。

　　钱思雅身为女子，却都挪不开眉目了。却见对面的人也将将探过外头的情形，将目光收了回来。二人目色相撞，却是人家先笑着与她颔首为礼，玉肌纤手，轻巧一动，方缓缓撂下了那边的车帘。

　　上回王希儿说，那许便是传言已逝的温惠皇后。虽被比得无地自容，她却仍有几分不信。都已入皇陵大葬的人，怎就能活过来了呢？不定也只是陛下寻来的替身罢了。

　　只待那马车长队缓缓到了安定大门前，她只扶着母亲一道儿落了马车的功夫，却见人家已被宫中来人迎了过去。

　　别的宫女嬷嬷，她还有几分生着。可陛下身边的大总管江公公，她却认得清楚。

　　来宫中赴宴，贵女们亦不敢打扮过分，只中规中矩罢了。而表小姐那身枫红的衣裙，在一众青蓝颜色的命妇服之中却甚是打眼。

　　“便就只有她好看了？”她口气中忿忿，是正与母亲抱怨。

　　母亲神色凝重几分，多加嘱咐道，“宫闱之中，不可乱言生妒。”

　　她只垂了垂眸，却见母亲与一旁落车的长公主与慎国公夫人作了礼数。

　　她方一并福了一福，本想着得了长公主的脸面，能跟着一道儿入安定门的。可那二位在贵女之间素来是名分颇高的，见了那边的迎驾阵仗，慎国公夫人却领着一行人往旁侧候着。“还是等人家先进去吧。”

　　长公主见那身打扮，再与慎国公夫人打趣：“三年了，这皇城终该有些喜事儿了。”

　　皇城的晚夜，灯火明媚。星檀只被江公公引着路，与祖母一到道儿，往华庭轩去。临到了大殿前，江公公却停了下来，与祖母请了话，“老夫人，陛下在侧殿里候着姑娘。奴才先带姑娘过去。”

　　顾氏虽觉不妥，可无奈是皇命。只见得已另有内侍来引路，方只好看着孙女儿无奈笑了笑，“他今日有心，你便就跟着江公公去罢。”

　　星檀与祖母福了礼数，见祖母被领进去大殿，方好随着江公公往侧殿里去。

　　只行来长廊小道，却被一抹蔚蓝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来人神色轻扬，身上几分傲气，却只问她：“是顾家小姐？”

　　星檀颔首当是应下了。却被江公公先接了话去，“明泽公主怎来了这儿，一会儿宴席设在大殿，公主还是请上殿上候着陛下吧。”

　　“我只与顾家小姐说两句话，还请江公公行个方便。”

　　江蒙恩多有为难，却听明泽再道，“江公公放心，这是大周的皇宫，明泽亦是守大周礼法的。”

　　江蒙恩只看了看星檀，见人微微颔首，方才再与明泽道，“开宴时辰就当即，还请公主长话短说。”

　　罢了，江蒙恩方缓缓退去一旁，又嘱咐身边的小内侍，“去侧殿与陛下禀告。”




113.  秋实(7)   吃味

　　庆丰殿素来是宫中宴客的大殿, 种有四季花木，春浴百花，夏盈薄荷青草, 秋菊金桂, 冬凉雪矮矮，季季飘香。

　　此时秋风袭来，便就带着那桂花香气。星檀熟悉这里, 方指了指旁侧小亭, “我们去那边说话吧，公主。”

　　明泽应下了, 自随着人过去。

　　她这几日让下属打听得来, 温惠皇后与这表小姐一般，也出身信国公府, 皇帝如此青睐其人，无非是因为人有相似。

　　只将将行来这小亭，见人已缓缓落座在那石凳上，她方也跟着坐下, “赤鑫说话不爱拐弯抹角，明泽今日有话，便就直说了, 表小姐莫怪。”

　　对面的人却也只抿了抿唇，“公主请讲。”

　　“明泽是从兄长那里听得表小姐的, 听闻在沈将军军营中的时候，陛下便待表小姐照顾有加。明泽记得，辽人犯北之时，曾与宣王并肩作战，那时的少将军气概千里, 一柄长剑不知喝了多少辽贼的血。”

　　“明泽只是不曾想到，如今他心意之人，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文弱女子。”

　　星檀听得她话中贬损之意，倒也不紧不慢。

　　“那或许公主当时所见，亦只是一个不得不战的宣王呢？四年前大周与赤鑫盟军虽击退辽人，陛下的先师与副将，却捐躯沙场。若是有得选，陛下该并不会想这样。”

　　“赤鑫尚武，以骑射武功论人高低。而大周疆土，北至西凉，南临高棉，西至鞑靼，东望蓬莱。单是汉话，便能分出三五十种。若只以骑射论人，那手作造诣，文词诗曲，道法佛理，美味佳饮，便全全淡然无色。”

　　“而公主看到的陛下，许也只是依着公主心中喜好，描绘的一面影子罢了。”

　　星檀说着，方见明泽面色怔了一怔，想来这位公主资质不差，点一点便就有所通窍。她自也不再多言了。可明泽不过只晃了晃神，方有接了话头去。

　　“那表小姐呢？陛下所看到的表小姐，莫不是依着温惠皇后的模样，描绘的一面影子？表小姐不莫是做了已故之人的替身罢了。”

　　明泽口气咄咄逼人，星檀却觉有些好笑。自己作自己的替身，她也不是第一回了。只还未等她答话，皇帝不知何时，已负手行来明泽身后，许是听得方才的话，那人方淡淡接上一句。

　　“公主许是误会了，朕从来只有一位皇后。待万寿节后，便会是封后大典，公主若不介意，到可以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明泽自不想皇帝会这么快来，只方那番话被他听到，却也觉得几分无地自容，只好起了身，与人拜了一拜。

　　“是陛下来了。”

　　星檀方起身打算福礼，却被皇帝一手拉过去了身后。却只听皇帝与明泽道，“宴席便要开始了，那边引路的内侍已候着公主了。公主，请。”

　　明泽看了看那边江总管身边候着的内侍，方依着皇帝意思，先行了过去。

　　凌烨这才拉着身后的人，也预备一道儿了。掌心里的那只手，却似有些不大满意，回眸却见她嘟了嘟嘴。

　　“陛下还与人家一道儿并肩作战过，上回怎就不提？分明是避重就轻。”

　　他只笑笑，抬手与她捋了捋方被风吹乱的鬓发：“吃了味儿？”

　　却听她理直气壮反问道：“不该？”

　　“该。”见前头明泽已与自己拉开些许距离，他方继续拉着人往江蒙恩身边去了。这才开口解释。

　　“战场之上，全是生死之事。朕那时只记得大周将帅兵士，担着他们的生死，便已是够重了。无暇顾及其他。”

　　他说罢了，却见她垂眸不语，方再问了问，“如此，你可满意？”

　　她起先没答话，只一双手循着他袖口上扶了上来，方抬眸望着他笑道，“都迟了，便不说这些了。”

　　宴上人已坐满，见皇帝驾来，百官携家眷行了跪礼。只皇帝手中牵着的那红衣女子，众人只抬眸一眼，便已暗忖起来。

　　顾氏在席间，却见皇帝直与自家孙女儿同席而坐，这还未说得明白名分之事，便已开始明目张胆了。起初顾氏还暗自气涌。却见开席之后，皇帝先让人撤了孙女儿的酒杯，又亲自与人添菜，方觉，好似也不无不可。

　　隔着两席之外，钱思琪本还不耻于此，正与一旁贵女说道着女儿家声名云云，明嘲暗讽。却被一旁王希儿搭了话，“人家夫妻相亲，不过是举案齐眉罢了。思琪的话，未免有些过分了。”

　　多日来，京中虽有传闻，却对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说法不一。也不知是谁放出去的风声，道只是也温惠皇后样貌相似。可唯有那几个曾与温惠皇后相熟的，方知表小姐举止行径，与当年温惠皇后基本无异。

　　听得王希儿此言，贵女们便也理会不得什么钱思琪了。表小姐到底是不是温惠皇后，反倒成了她们此下最热心的事儿。

　　王希儿的话，却未全数道明。毕竟皇家都未曾宣称，她怎好在背后嚼舌根子。只寻得个借口，自罚了一杯，便就做了罢。

　　华庭轩献上歌舞，是请得北疆艺人，新排演的胡旋舞。声声马琴入耳，侧座的明泽却听得格外心烦。

　　“公主看到的陛下，许也只是依着公主心中喜好，描绘的一面影子罢了。”方那表小姐的话，一直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她念着人家数年，怎就只是个影子了？只再抬眸看向皇帝坐席之时，却见他正吩咐人，与旁边的女子取披风来。她方有几分恍然。

　　她喜欢的，许真只是年少时候见到的少将军，或是猎场中心慈放生的宣王，再或者，是战场上那个坚实可靠的身影。

　　然而那些都早已是过往。

　　她不曾陪他走过多少时日，又何曾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只如今上座那个汉人女子，被他护着如珍如宝，便更让人有些生妒罢了。

　　“公主…”随从的声音，直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曲胡旋舞舞毕，可要与陛下献上国主的求亲信？”

　　从赤鑫出来之时，她本带着父王的亲笔书信，若与皇帝相处水到渠成，本想在万寿节上，方将两国和亲之事道明。可此下，她却只与随从挥了挥手，“不必了，就此作罢吧。”

　　襄王无意，她又何必自寻难堪？便就此收手，亦为时不晚。

　　星檀全然不察殿下之事，只席间甜点，便叫她看得眼花缭乱。原那些江南小食，今日全换了副模样。各式雕花作面儿，内馅儿亦是花样百出。

　　只一旁坐着的小祈王，亦吃得饱饱的，又笑着望了过来，冲她打了个饱嗝儿。

　　小祈王今年已满八岁，三年前圆滚滚的身子，已渐渐修长起来。只这爱吃甜食的小习性，却总也改不了。今日借着皇婶的脸面，得来这顿大餐，着实心怀感激。

　　三年来，皇叔面上不曾见过笑意，今日晚宴上，却似全数找了回来。

　　他端起酒杯，与那边的皇叔皇婶敬酒。却见皇叔颔首回了，方继续挑着满桌的甜点果子来。

　　星檀方以茶代酒，却远远看到那枚相熟的白玉扳指。原本该在皇帝手上的，只自从在北疆与他重遇，她便不自觉地留意到了。

　　皇帝并未再戴着那枚白玉扳指。

　　只是不想，如今扳指却在小祈王手上戴着。也不知皇帝是如何作想。

　　几杯酒落，席间多有醉意。华庭轩歌舞升平，不曾停歇。星檀却吃得腻乏了，只问着侍奉的内侍要了碗茶水来。

　　皇帝却垂眸过来，温声问着：“累了？”

　　“甜食吃多了，容易倦。饮杯浓茶便该好了。”

　　“不必强撑着，歇着去吧。”他说罢，方让江蒙恩将那端茶去的小内侍唤了回来。又吩咐着江蒙恩，“先送阿檀回养心殿歇息。”

　　“……”星檀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人家温声细语，又有些难以推脱。被江蒙恩请着起身之间，她只无意看了看座下的祖母，见祖母抿着唇似无奈摇了摇头，她方行到一侧与人一福，才随着江蒙恩去了。

　　一路秋风微凉，好在方皇帝与她寻了件斗篷，方将凉风挡在了外头。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唯独寝殿内，只剩烛火三盏。

　　与上回来不同，寝殿内重新续起了龙涎香，可仔细品闻，却还有那果木香氛的味道。许是经年累月，香味儿已渗入木头，一时间消散不去罢。

　　“娘娘若觉着乏，可去后头温泉泡一泡。奴才让邢姑姑，去芳宜轩与娘娘取些衣物来。”

　　她只顺势吩咐：“再冰一杯果酒来。”

　　方在席间，她便闻见那果酒浓香。这几年来养着身子，阿兄不让她碰酒。方皇帝也直将她的酒杯收走了去，道是寒凉。只若泡着那温泉，用上些许，该是无碍。

　　江蒙恩却也未听主子有不许娘娘喝酒的指示，方依着吩咐去办了。只出来寻着邢姑姑，方将娘娘交代的都与她交代了一遍。

　　见那人记下，缓缓行开，回芳宜轩去办差事儿了。他方又有些感叹，这夜里花好月圆，却可惜了这心思细致沉稳的好姑娘。




114.  秋实(8)   贪杯

　　宴席将毕, 浮华散场。

　　凌烨行回来养心殿，便在寝殿门前见着候着的江蒙恩。他自问起里头情形：“可是乏了，睡下了？”

　　“娘娘方去浴池泡了回浴, 饮、饮了些酒, 似有些醉了。”江蒙恩话方落，便见龙颜不悦。

　　“你与她拿什么酒？”主子斥得一句，便已急着往寝殿里去。

　　江蒙恩与人开着门, 自小声解释着, “是方才宴上的果酒，娘娘说起泡浴想尝一尝。”话未落, 却见主子侧眸过来, 眼里几分怒意。他方忙认了句错儿，“是奴才未照看好娘娘。”

　　房门被从外头轻合上, 凌烨只行过屏风，果见得她软软靠在暖榻旁，一手持着画卷，另一手中还贪着一杯酒。他只三步并做两步行了过去, 从她手中夺过酒杯，“是谁许你喝的酒？”

　　星檀自问不是贪酒的人，只方泡浴神识松散, 这果酒入口甘甜，多喝了几杯便就停不下来了。

　　那温泉水热, 酒意散得快。只临回到寝殿，江公公又命人升起了炭火，不知怎的，便就又想起那果酒来。贪多了几杯。

　　眼前皇帝的轮廓已有些恍惚，她还想去拿被他夺去的酒杯, 酒杯被他一把晃开，腰身却只被他一卷，人便落入了他怀里。

　　酒意正浓，她方有些飘忽，指了指方还落在膝上的画卷，“陛下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以前怎没见着？”

　　她方从温泉回来，见那花窗下的几个雕着四君子的檀木小匣，便觉精巧可爱。只打开来一个，方见得全是画卷。有前朝遗物，也有民间孤本。声名在外，却不知其宗的，如今却都被收纳在了这小小的木匣子里。

　　皇帝眸色垂落在她面上，嘴角却勾着一丝笑意：“那三年等着你回来，想你会喜欢这些，便让慎国公那边帮着寻的。”

　　“都是我的？”她嬉笑几分，那么多的好画，要都落了她的口袋，可得一遍遍地好好赏赏。

　　“是。”

　　她发丝松散着，并未梳髻，只入瀑一般垂在背后。花瓣儿清香混着水汽，直往人心头里钻。凌烨只轻轻抚了好一会儿，方去寻着她的手，放来自己领口，“夜了。该休息了。”

　　怀中的人却不大情愿：“陛下还得陪我看画儿！”

　　“听话，明日朕再陪你看。”那张小脸上飘着两朵绯红的酒晕，直挑着人的心思不能放下，哪里还看得了什么画。他只循着那薄唇吃咬了一番，怀里的人便似心领神会地，直了直身子，与他解起龙袍上的扣子来。

　　“阿檀？”他唤了唤她的名字。

　　“嗯？”她抬眸之间，带着些许迷糊，却望着他痴笑。

　　“从今日起，便不回国公府了，在这儿陪朕，可好？”

　　她面上踟蹰了些，似想起来什么，“可是祖母…祖母她可回去了？”

　　他微微颔首，“朕让华澜护送，你不必担心。”

　　“阿檀还得多陪陪祖母才好。”她垂眸落下，似有些亏欠与他，声音也细细着。

　　“明日，朕让静太妃接祖母入宫来住住。这般便能两全了？”

　　“那，也好。”被那酒意醺着，她方如此好说话。“阿檀其实也想陪着陛下。”

　　龙袍由得她退下，他方将人拥了过来，抱去了床榻上。只那枕边落着的虎头小鞋，还未被收走。好在她并未看到。

　　他忧心着她见到伤心，不着痕迹地将东西挪去了一旁的小案上。

　　“陛下，去做什么了？”她声音温软，只唤着他回去。

　　他只抬手挥去了烛火，方贴去了她身旁…

　　因喝了那些酒，星檀次日早晨醒得迟。皇帝早早上了朝，已然不在身旁了。门外却有银絮正候着，与她准备了热水盥洗。

　　她只唤着人进来，梳洗过了，余光却在一旁小案上一扫而过。

　　起初，且只是觉着有些眼熟。只再看去了一眼，方知道那是什么。

　　虎头虎脑的小鞋子，孤零零摆在小案上，似被人遗弃了。

　　银絮也见得了那东西，忙就过去拾了起来，“娘娘又该想起不好的事儿了。便就不看了罢。”

　　她只循着银絮的手掌，将东西拿了回来，羊绒的面儿，棉布作的里，柔软，又可惜。那避子丸的苦涩，一时间似又涌上了喉咙，磕着她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发疼。

　　“娘娘莫多想了。这小鞋子邢姑姑交给了陛下，便被陛下扣在养心殿了。”银絮虽劝着，听来却也无用。

　　她只吩咐着，“该得让邢姑姑去备马车了。我得回去。”

　　银絮脚下踌躇，“娘娘好不容易回来了…”只话未落，却见星檀目色几分冰冷，亦只好随了主子的意思，往外去寻邢姑姑了。

　　金銮殿上，早朝将将结束。几员内臣便跟着皇帝身后，下了朝来。本还有些事要往养心殿商议，却被皇帝支开了回去，道是改日再议。

　　凌烨从方才起，便有几分心神不宁。许是担心她昨夜里喝了酒，身子不好；又许是有什么东西，挥之不去，只让人隐隐觉着不祥。

　　连着江蒙恩都看出来主子面上的仓促，引路的时候，都格外加紧了几分。

　　临回到养心殿门前，果见得内务府备了马车，却是邢姑姑候着车旁的。江蒙恩方忙上去打探，“邢姑姑，这内务府的马车是何来意？”

　　邢倩看了看江蒙恩，又见皇帝跟上前来，方一道儿做了礼数道，“娘娘一早起来，便说要回国公府了，让奴婢备了马车。”

　　“……”凌烨没将话听完，已大步往养心殿内去寻人了。昨夜里说得好好的，她怎就又变了主意？

　　只还未入朱门，便见她已打扮妥当，行了出来。

　　“怎又要走？”他忙拉着人的衣袖，却被她抬手甩开了去。他方忙补救：“朕正要让人去国公府上接祖母入宫，你昨夜宿醉，还是叫太医来请个脉象。”

　　“民女福薄，陛下的好意许是受不起了。国公府，陛下也请不必再来了。”

　　“什么意思？”他仍有些一头雾水，见她已要绕开自己，方忙拉住人腕子来，“什么叫不必再来了？”

　　“民女再陪着祖母些时候，便会回西凉…”

　　“不行。”他答得几近出于本能。“朕不许。”

　　她目光闪躲，却依旧见得那眼底几分氤氲。他只耐不住了，方不由她分说，直将人抱了起来，便往寝殿去。

　　怀里的人挣扎得几番，却终归拧不过他的力道。待房门被奴才们从身后合上，他将人放到暖榻上，却见她眼泪已如珠子般落下。他一时只觉心都要碎了。

　　“到底怎么了，阿檀？”他循着她手心去，想暖一暖，握一握。只却碰到她一直紧紧成拳的右手，方从其中翻出那只虎头小鞋来。

　　见得那样东西，他心中亦是一凛：“是朕疏忽了。让你看到这个。”

　　却见她止了眼泪，直直看向他眼里：“那孩子，许是知道陛下不想要他…”

　　“不是。朕想要他。”他拽紧了她一双手，不让拧开。

　　“却也是朕为了防备你姑母，伤了你的身子。可如今太后已去西南与翊王常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那些人了，阿檀。日后，只有你我。”

　　她自问并不是那么脆弱的，就连失了那孩子的时候，也未曾如此伤心过。只许是这些时日得了他的宠溺，便更会觉着以往的委屈。

　　“若日后还有别人呢？”她仍有些不大放心。若以后还有呢？皇家立权于百官万民，谁又知道以后，会不会被别人要挟牵绊。

　　他眼中透出几分狠辣，“朕会先一步，了结了他。”

　　上回入宫，她便见过烧为平地的惠安宫，直至如今，还只是一片废墟；她自也听闻宁妃的下场，虽不是皇帝亲手所为，却也死得凄惨。

　　可再看得那旁边的小鞋，她眼底空空洞洞的，却依旧有些湿润。“谁知道呢？”

　　身子却已被他揽去了怀里，“朕知道。你只好生调理身子，切莫再贪杯，知道了么？我们的孩子，许只是晚了些来，许正来寻我们了。”




115.  秋实(9)   求子

　　她心还凉着, 他怀里却是暖的。不知不觉间，眼皮耷拉下来，只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 日光依旧明晃晃的, 她仍靠在他怀里，眼前李太医正收拾了脉枕，似将将与皇帝说过什么。

　　她方开口问起, “我怎么了？”

　　皇帝声音温软在她耳边, 只轻道，“无事。朕让李太医来, 与你请了个平安脉。”

　　李太医亦回头来, 与她一揖，“娘娘如今身子健朗, 已无大碍。若想求皇嗣…”李太医说着，只望了一眼皇帝，“便得看陛下了。”

　　“……”她只觉面上一阵滚热，方直往皇帝怀里钻了钻。便听他吩咐了声李太医, “罢了，你下去吧。”

　　星檀在养心殿一住下便是数日，皇帝少有让她能回芳宜轩的时候, 又借着静太妃的名义，请祖母入宫做伴儿。他一人政事繁忙, 星檀白日清闲得起来，只陪着祖母与静太妃一道儿，打打马吊儿。

　　只这日还曦回了宫来寻她，道是有事与她相商。

　　金秋暖阳，风和日丽。星檀带着人行出来了玉和宫, 方听还曦直将事儿道明了。

　　“将军他，要护送那为赤鑫公主回北疆了。皇嫂可不可以帮我求求陛下，别再让他上沙场了？”

　　小姑娘一双眼睛下藏着些许青色，似是没睡好的缘故。那双眼里的怯意，星檀已许久未曾见到过了。

　　“还曦是打算将人留在京城？那日后呢？”她只牵着人，往澄湖边走着，清风和丽，这深秋的阳光也带着几分暖意。

　　“日后什么？”还曦看似不大明白。

　　“松哥儿是将军府独子，若要在朝堂上谋一份儿差事，还曦想让陛下许他什么位置？”

　　“……我，我也没想过那么多。”小姑娘说着，垂眸落在自己勾结在一处的手指上。“沙场动不动就生生死死的，我只是害怕以后，以后若再见不到他了呢？”

　　这话却说得星檀几分语结，她自想起那时的宣王出征北疆，亦可能是有去无回的。她那时未曾在京城，也不是他的什么人，方不曾阻拦。可若是今后呢？她也不知道。

　　踌躇之间，二人已行来澄湖旁，微风拂过湖面，带着几丝羞涩的水汽。

　　不知什么时候，那抹明黄的身影已行来二人身后。只替星檀将话接了过去。

　　“可若留他在京城，只作围场一员马倌，依着他叔父与父亲的战功，皇家自也能保他一声平安富贵。你可问过，他可愿意？”

　　“……”还曦这才见到来人，方忙福了一福。兄长的话她却也明白，只缓缓道，“陛下怎知道，去年松哥儿走的时候，便是说不愿留在京城，只受叔父和父亲的战功庇佑…”

　　“他既不愿，你留他何用？”

　　皇帝话中意味已然明了，星檀却见小姑娘满眼委屈，几近要滴下泪来。方忙拉起她手来，拍了拍手背。

　　“驰风也是一样。虽由得你养大的，终归是上了战场，那身皮毛才愈发光鲜了。难得松哥儿懂得这个道理，若他只是屈居于将军府羽翼下的，你且还会如此待他么？”

　　还曦这才揉着眼睛，又嗦了嗦鼻子。“我知道了，皇嫂。”

　　**

　　三日后，明泽公主与皇帝辞行，由程青松护送回赤鑫，与赤鑫国主复命。

　　大周受下赤鑫供奉战马百余，皇帝亦将江南丝绸，东海明珠，名珍药材等等作为还礼。以示两国往来同盟长盛不衰。

　　明泽骑在马上，手中是皇帝与父王的回折。其中书礼明文，词句华丽，书写的是两国邦交，共享繁盛。却并未留与她什么东西。

　　只将将行过东街，却见一行宣圣旨的仪仗，从旁插过，只奔北城街巷去了。

　　明泽将要从西边城门出京城的时候，街上便扬起了喜讯。

　　“温惠皇后过世三年，终于再有一位皇后了。”

　　“听闻表小姐与温惠皇后生得极其相似，方得陛下喜爱。”

　　“不对。听闻温惠皇后根本没死，陛下只是将人寻了回来。”

　　一旁随从也听得，骑马上前来，问了问主子，“公主莫伤心。是那狗皇帝不知好歹罢了。”

　　“有何好伤心的？”她方将手中皇帝的信件，交去到随从手上，“你收好了，这是大周与父王的谢帖，不可有什么差池。”

　　皇帝说，他从来只有一位皇后。答案早已明了。表小姐便是温惠皇后，温惠皇后便是表小姐。他为了那人摒除后宫，三年未曾再娶，如今终将人寻了回来，她又如何比得上呢？

　　只如此想着，她方骑马行去前头，直将那些人与事，抛去了脑后。

　　**

　　临着婚期将近，皇帝再是不愿，星檀还是被祖母接回了国公府，祖母说，再要嫁人，女儿家还是要从自家出嫁，方才吉祥。

　　阿兄与阿爹与她重备着嫁妆。

　　嫂嫂身子已有些显怀了，却与她求了尊送子观音作礼送了过来，“陛下登基四年，后宫还只有一位小皇侄。祖母平日里不与你提，却总与我来说。便与你求了这个来。”

　　她自也知道，百官许嘴上不说，可都是望着皇嗣的。早一阵子还在皇宫的时候，皇帝便也紧着她，每每折腾得迟，还得饮些坐胎的药汤。

　　只如今养心殿里少了人，也不知他可否安睡了。也唯独只有那只平安扣能陪着他了。

　　星檀不在养心殿，凌烨这几日确睡得不大好。连着数日来，那个梦境总是反反复复。

　　梦中，他回到了将将从北疆浴血而归的日子。京城来信，不是别人，却是阿檀的字迹。东厂兵变，谋害太子，朝臣要拥戴四皇弟为帝。而幕后推手，正是一直潜伏在养心殿，意欲替盛家报仇的盛承羽。

　　阿檀曾往宫中探望过父皇几回，便认得出来了人，只因那人曾是陆月悠的夫婿。

　　他心中却有些许欣喜：这一回，阿檀却没有犹豫。她选了他。

　　城楼上北风萧瑟。阿檀被盛承羽架在阵前，逼迫他退兵往京城外三十里。

　　她只一身单薄的裙衫，在风中飘摇。那张小脸已然惨白，唇上也不见血色。她声响不大，却逆着风对他大喊。

　　“殿下莫管我了。”

　　他见到她脖颈上被刀锋逼着划破的血色。身上铁甲银盔，丝毫挡不住心中的冷风，他只觉自己快要完了。

　　他猛地倒抽一口气，方惊醒过来。寝殿内生着炭火，暖意几许，没有风，也没有阿檀。

　　还好，阿檀还在。

　　只门外传来江蒙恩的话声，“陛下，已是四更天了。今日是大婚吉日，礼部还在等着陛下，一同往相国寺祭拜先祖。”

　　“知道了。”只将将开口，他方觉喉间沙哑。梦境中那一幕，却仍叫他脊背发着寒。

　　出来养心殿的时候，见得天边一抹即将生起的日光，他方重新定了定心神。

　　不过是个梦罢了。盛承羽早就死了，阿檀如今也好好的，人正在国公府等他迎娶…




116.  秋实(10)   大婚

　　天方将将亮, 国公府上便已经忙做了一团。

　　诰命们候着在客堂，候着新后，迎着吉时, 方要一道儿往大相国寺成礼。礼部早在府内外布置了迎亲的小道儿, 礼官亦持着拂杖候着松柏院门外，趁着新后还未出门，正在门前宣读着祥词。

　　窗棱间透入来一丝丝光线, 正洒落在一旁放置着的燕居服与后冠钿帽上。

　　与四年前大婚之时的厚重不堪不同, 礼部这回在礼服与钿帽上，却是用了几分心思的。褪去了那些繁华重锦, 只剩外头两层轻薄烟纱。烟纱上金银丝线刺绣的凤鸟白花, 繁荣锦绣。迎着朝阳的光，隐隐泛出一层淡红的光晕。

　　经得婢子们侍奉, 星檀方将那燕居服着好，只又由得慎国公府人梳了头，方被戴上了那珠翠满玉的钿帽。

　　行出来松柏院，命妇们已候着在礼道儿两旁。由得众人簇拥着, 才被送出了国公府。

　　翟车早停在了门前，红纱为帘，凤鸟为点缀。礼官儿又宣读了一册祥文, 她方被许着上了马车。

　　四年前的隆冬，她亦是如此坐在车中。车外街巷人声嘈杂, 都是来观望新皇后生得什么模样。可她却多年不曾见过那位小战神，只在心里盼着他的模样。安徽山谷里的英姿少年，真要作她的夫君了。

　　马车穿过街巷，往事如在昨日，一幕幕穿梭了回来。大相国寺门前, 已奏起祥乐。

　　上一回她寻不见他的踪影，只听礼部的人说，陛下还在大殿中祭拜先祖。而眼前，那身明黄在一群红蓝的臣子中额外打眼。皇帝的仪仗正候着门前。

　　他在等着她。

　　如今，他该真的是她的夫君了，能护着她守着她一生的夫君。

　　凌烨只远远见那翟车停下，由得礼官扶下马车的身影，绯红灵动，便已不自觉动了动脚步。

　　“陛下，还得等礼部宣读礼程呢。”

　　只听得身旁江蒙恩小心提点着，他方顾及着，还有礼程。

　　等礼官命妇们护着她来了跟前，他方见的那珠帘下的小脸，朝阳温煦的阳光中，格外柔美精致了几分。

　　只听得那些礼官，繁文杂序地絮叨了一通，他方牵起她的手来，“阿檀，随朕来。”

　　大婚礼数冗长，只为了礼部与钦天监口中的一句“祥瑞”，皇帝自也未曾打断，只待天色渐迟，秋日暮色登场，帝后方同上了皇辇，一路往皇宫中回，同受万民朝拜。

　　东街的灯笼正是红火，百姓们簇拥在路旁，一一探着车中帝后姿容。星檀不敢斜视，目光落落停在脚尖儿处，手却被皇帝持得紧。

　　却听他问起：“可有累了？”

　　她方微微摇头，头上钿帽珠翠，跟着铃咚直响。他今日这身明黄的礼服亦是新制，龙纹满襟，祥云密布。只腰间那枚素白的平安扣，便就格外打眼了些，上头明黄的络子，到与他这身颇为相称。

　　她目光这才转回来自己腰间，持起那枚平安扣，往他眼前送了送。上头粉色的络子已被她重新编过，与他如今佩戴的，正是一对儿。

　　凌烨忽也见得，方有几分意外，“是祖母与你的？”

　　他记得三年前往江南陆府拜访，因见老太太伤心，便将这枚平安扣留在了老太太手中。

　　“嗯。”星檀答着，又将那两枚络子凑在一处，双生双喜的模样，尤为可爱。“祖母说，虽是不舍得，却终归是要还给陛下的。”

　　手只被他捂得更紧了几分，“朕得多谢祖母了。”

　　临回到芳宜轩，暮色已然落下。礼官们早已退场，唯剩下皇帝仪仗，与一干候在芳宜轩门外的奴婢，正迎着帝后归来。

　　星檀被他抱下来马车，只勾着他脖颈，方见他垂眸落下。那目光映着灯火流转，如有几分情动。

　　她亦是如此，只觉面色有些滚烫，方将脸往他怀里靠了靠，好躲着其他人的目光。

　　寝殿内燃着一缕合春香，清淡得来，又带着些许玫瑰的浓郁。她身上那身隆重的礼服，被一一退去，寝殿内便早已无一人了。直被他送入床榻的功夫，她却伸手摸到身下的几样儿果子。

　　全然是桂嬷嬷她们布置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般倒像是催促着她什么了。

　　烛火被熄灭了去。只数日未见，凌烨便已念想不及。那副腰身盈盈一握有余，只想好好欺负，带着几分狠劲儿，却又于心不忍，只好克制来几分。

　　华灯再上，星檀方被他抱着起身，去了净房，由得婢子们伺候了净水。太医院这时又端来了汤药。

　　她早早乏了，蜷在他胸膛之间，吸吮着那里点点暖意。只见那药倌儿内侍送药进来，身上的被褥却被他刻意捂了捂，似怕别人见得了什么宝贝。

　　药汤被他一勺勺送入喉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药味儿竟是不苦，还有些许香甜。

　　她窝着他怀里，却有些睡不着了。手抚在他胸膛间，触及的那里呼吸起伏渐渐平缓，方觉他已深睡。

　　凌烨又作那个梦了。

　　城墙上阿檀被盛承羽挟持，只逼着他退军。多年不见的小丫头，面上还写着几分执拧，执拧得叫他心疼。沈越送来弓箭，劝他莫因小失大，速战速决。只要了结了盛承羽，国公府的嫡小姐，也算死得其所。

　　弓箭在他手中，却难以被张开。别人或许不知道，可这数年来，阿檀替他守着皇家，而他替她守着大周。只是橘生败絮，正在其中。

　　他持着弓箭的手在发抖，太子兄长被害，他怎还能心软？

　　只晃神之间，却不知城楼上阿檀与那盛承羽说了什么，只那一刻，阿檀挣脱了盛承羽的挟持，捂着喉咙似倒去了一旁。

　　他想起她方才脖颈上的血色，几近要疯了。手中弓箭带着积压的仇怨，只一间过去穿透盛承羽的心脏。

　　城墙上的盛承羽，捂着胸前的伤口，张狂笑着。城楼上也因此乱做一团，叛军中还有几个硬气的，持剑喊杀，却已少有人应和。

　　盛承羽踉踉跄跄，手中长剑直指着他过来，“是你们皇家负我在先。”罢了，他方重新见得阿檀被他拎入了手中，又听他狠狠咒怨，“我叫你也万劫不复！”

　　他承认他慌了，那抹身影拉着阿檀一同跳下城墙之际，他驾马直奔了过去。

　　“阿檀！”
　　“阿檀！”

　　他喉咙已几近失了声，只心中一次次念着她的名字。

　　“陛下？”
　　“你怎么了？”

　　他胸口似被人拍着，每拍一下，便促着疼。那疼痛生生将他从梦境中拉了回来，他这才看到眼前阿檀的影子。

　　那双深眸中正是担忧，一双小手还正捧着他的面庞。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吸不能平复，只闭目将她的手捏入掌心。那手掌温软，真真实实的。

　　“陛下做什么噩梦了？与阿檀说说？”

　　他心跳这才放缓了几分，再睁开眼来，只将她重新拉回来自己怀里。

　　“没什么。”
　　“不过一场噩梦罢了。”

　　他拥着她紧紧的，那梦境不是真的。他怀里的人，才是真真切切的。这一世，他只需好好爱她，好好疼她。




117.  秋实(11)   终章(上）

　　清晨秋风如水, 澄湖上迎风正扬起阵阵波纹。

　　星檀一早出了芳宜轩。新婚头日，皇帝上朝受百官朝拜祝贺，皇后则得往后宫与长辈们问安。

　　如今太后姑母已往西南, 与翊王母子团聚, 也算老有所依。宫中长辈，便只剩下静太妃。皇帝这几年将后宫琐事交予静太妃打理，星檀自得过去听听, 静太妃那边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只将将来了玉和宫, 却是小祈王将她迎了进去。

　　“皇婶你可来了，太妃作了茶宴, 在那边小亭里等着多时了。”

　　小祈王今日一身深蓝的长袍, 抽了些条儿，如今俨然一副小公子的模样。星檀自也上前寒暄, 正被他引着往宫苑中去，又问起他的学业来。

　　“皇叔看得孤王紧着呢。皇子鉴那么多位老师，全看着孤王一个儿。每个月还得与皇叔上交一份策问，可难死孤王了！”

　　说罢了, 那小祈王面上一阵调侃儿的神色，“皇婶你可得加把劲儿，才能给孤王分忧啊！”

　　“……”星檀恍了一恍, 方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一根枝头已戳去了人脑门儿上，“连你也催着？”

　　“可不是嘛。多个小皇弟给皇子鉴那帮老师门看着, 孤王许还能清闲些啊。”

　　星檀无奈，只是一笑。目光却落在他指尖那枚白玉扳指上。那扳指玉色无暇，隐约能见得一点儿血色，也被藏在了里侧。

　　只是圈径儿有些大了，许是送去司珍坊调过, 又缠了好些丝线，方能稳稳戴在他手上。

　　她方试探着问了起来：“这扳指，你皇叔怎交给你了？”

　　小祈王方面上还挂着的笑意，顿时消退了几分，只小大人儿般，唉声叹气道：“皇婶不知道，那年整个皇宫都以为你死了。皇叔便不听劝，非要亲征往豫州。临行前，便将孤王拉去大相国寺的高塔上。”

　　“他教孤王拜祭那些将帅之灵，又将这玉扳指交给孤王。皇婶您不知道，孤王年岁小，这东西可沉了。”小祈王说着，转了转拇指上那枚玉扳指。“上头有那些将灵的血！”

　　秋风来，吹得宫苑中的残枝沙沙作响，最后几片黄叶也跟着簌簌落下。

　　星檀的脚步也跟着停了停，她自记得起来那时玉老将军的话，那玉扳指上沾着血，皇帝方一直戴在身上。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年岁尚浅的小祈王，那时他亲征往豫州，到底是想做什么？

　　许是见她停了脚步，小祈王又曳了曳她的衣袖，“皇婶，皇叔心里一直有你，他可险些都要给你殉…”

　　“住嘴！”星檀听不得最后那字，方抬声将人训了训。“陛下如今安康健在，那些话怎么好说？”

　　“诶！”小祈王自似得了逞，笑呵呵认了错儿，“是孤王错了，皇婶可莫给皇叔说！”

　　二人一来一回逗着嘴儿，只行来了这处小亭，方见得静太妃果已候着了。桌上三道儿茶盏，八碟儿点心。静太妃端坐着，见星檀来了，只和悦笑着道，“可将新人盼着来了。”

　　星檀将将与长辈行了礼数，邢姑姑已将备好的茶盏送来了她手上。只敬过了茶，便见静太妃让人将那统管六宫的文书送了过来，当是回礼。

　　她自觉太过贵重，只推却着：“星檀将将回宫，许多事情还未能及太妃娘娘理手，且陛下也未曾下旨。还是请太妃娘娘收回去罢。”

　　她说罢，只将将一福，却被静太妃拉了过去身旁坐下。

　　“陛下未曾下旨，我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了。我虽不是陛下生母，却也是望着他长大的。这些年他心里受了病，还得你来作药石。你且回来了，便莫再走了。六宫文书你且收着，事情我自帮衬着你管。陛下那边，我自会交代。”

　　这话叫人不好推却，星檀只好唤邢姑姑先收了下来。只在与太妃说了些体己的话儿。便听得外头通传，说是内务府张公公来了。

　　张斯伯被人引来小亭，先与她和静太妃做了礼数，方道明来意。原是早前赤鑫供奉来的马奶茶等果品，还有些许玉翠珠宝，还等着听静太妃作如何用。

　　静太妃听完，笑看了看星檀，又吩咐回了张斯伯：“日后这些便都问回皇后罢。我可得图个清闲了。”

　　星檀自也几分轻车熟路，只留着些许在玉和宫，便叫人将马奶茶送去了养心殿，只因那是北疆的东西，想来皇帝是吃惯了的，也好让他再尝尝那味道儿。

　　余下的玉翠果品，便叫内务府依着宫外诰命的阶位排了排，改日与各家府上送过去便罢了。

　　只说话之间，星檀也不忘仔细打量了番张斯伯。岁月催人，只三年时光，张斯伯双鬓的斑白似又重了些。她只再看看一旁立着的邢姑姑，虽已二十有八，眉目良善沉静，若落在京城贵女之间，如今也不失颜色。

　　只是不知，人怎就跟了这位张公公。

　　从玉和宫中出来，邢姑姑且随着张斯伯去办那差事儿，只留得桂嬷嬷随着星檀往芳宜轩里回。临经得承乾宫大门前，那朱门如今早已紧闭，她方叫冉公公开了门，只想着进去看看。

　　公园中杂草枯萎，却仍有几分幽然。院中摆设，花草修剪，却几近与以往一样，似从未变过。再行入来寝殿，还能嗅得熟悉的果木清香。

　　唯有那暖榻上，似被人睡得久了，还留着些许痕迹。木理温润，淡淡泛着油光，该是被人抚摸着许多回了。

　　她只缓缓落座下来，触及那暖榻头的木纹，好似还留着皇帝的温存。

　　桂嬷嬷一旁见了，又将主子劝了劝，“这几年，若非陛下有要事，便会来这间屋子留宿。有时饮着酒，许便在暖榻上睡熟了，奴婢们也不敢多劝。”

　　桂嬷嬷说着，又叹了声气，“这院里的东西，陛下也一样也不让动。好在娘娘如今都回来了。”

　　星檀念念着起了身，“也是，如今都回来了。”

　　从承乾宫中出来的时候，她方想起另一件事儿来，桂嬷嬷这些年守着宫中，该是知道的。

　　“我记得以前，邢姑姑与张公公虽有些交情，却也不是那般的情分。怎就跟了张公公？”

　　她只是记得以往，若要说交情，邢姑姑许和江总管还要好些。而江总管每每与之说话，温润至极，即便是不大留心的旁人，许都能看出些许用意。那回在西凉，江公公还特地与人家挑了玉器，也不知送来了邢姑姑手上没有。

　　却见桂嬷嬷往她身边凑了凑，连说话的声响都小了几分：“娘娘有所不知，娘娘当年小产之事，还是邢姑姑叫张公公做了伪证，方全数算在了宁妃和贵妃头上。邢姑姑也是自那之后，方跟了张公公。”

　　“奴婢亦曾与她打探过几回，还是长孙家被流放抄家那日，奴婢与她一道儿饮了些小酒，她方说漏了嘴。道是，那是她最后能为娘娘做的事儿了。”

　　星檀听着，只觉心疼，“她又何必？”

　　虽是她设下的局，却也只叫邢姑姑将那木匣子送去皇帝手上，让他知道宁家用心险恶。宁志安传讹亵污她的名声，又要将信国公府都拖下水去，恰巧贵妃与宁妃又动了害她腹中皇嗣的心思，她方落此计策。

　　却不想连累得邢姑姑这身委屈…

　　**

　　深秋夜色降得早，露水深重，秋风微凉。桂嬷嬷升起来炭火，门窗一合，燃起一缕合香，偏殿内便如暖春。

　　御膳房送来的晚膳，是江南的口味。星檀原也叫人去问过养心殿，原说皇帝还在议事，许是不能来的。等她用了一半儿，却听得外头有人来报，道是陛下来了。

　　正要出去迎驾，只将将行到门前，却被人曳着袖口，扶了回来。

　　皇帝一身露水，先叫人合上了门，方斥得她一声，“还乱走什么？外头凉。”

　　触及他掌心暖着，她方抬手与他取了披风，再将那披风交予了桂嬷嬷挂好，她方拉着人来桌旁坐下。

　　“还以为陛下果真不来了，只让他们备了江南菜。”

　　“无妨，朕陪你用。”皇帝持着她手在桌下未肯放开，只唤了江蒙恩来布菜。

　　屋内就几人伺候着，星檀自也好生打量了番江公公，原也是谦谦如玉的性子，做得这等伺候人的事儿，也是人尖儿出挑的，方能被先帝身边的大总管挑中。

　　只与皇帝布了几道儿菜的功夫，人便已退去一旁，虽是垂着眸的，却似在屋子里寻着什么人。

　　星檀倒也猜到他在寻谁，方借着方皇帝提起林阁老的话头，试探起来。

　　“我听闻林阁老的次子，虽是庶出，品行却很是端正，原本是娶了贺将军家的庶女，怎知去年的时候，那夫人身子不好，先一步去了。我自念起邢姑姑，她入宫多年了，伺候过元惠皇后，又侍奉在承乾宫里许多年。便想着该要为她谋份儿好的官媒。”

　　她说罢了，方看了看候着一旁的江总管。虽是垂着面的，只方身上的自如恍惚一瞬不见了去，只僵着身子杵在那儿，该是果真失了神。

　　凌烨素来不大过问这些事，这几年邢倩替他打理这芳宜轩与承乾宫，他也念着人家的功劳，可人是张斯伯的人，他也隐约从哪里听得过。只是那对食的事儿，不便拿在台面上说。

　　他方应允下来，“这些事儿，阿檀与静太妃商量觉着好，那便让礼部去办罢。”

　　星檀将应了下来，却听闻得一旁瓷碗碎地的声响。侧眸只见江公公已跪去了地上，连连认错，“奴才不慎，打翻了与陛下换来的茶，求陛下轻罚。”

　　皇帝自并未多怪，免了罚。星檀却见地上的人，爬了起来，手上还有些发颤。一旁侍奉的婢子已来收拾残局。她只是不想，一贯八面玲珑，稳重如斯的人，也会有如此慌张的时候。

　　用过来晚膳，星檀方与皇帝一道儿回了寝殿。婢子们侍奉了盥洗，自然退了下去。屋内剩下二人。许是见时辰尚早，皇帝只选了两本画卷，自顾自躺去了暖榻上赏着。

　　星檀换好寝衣，方靠了过去。“怎今日是陛下赏起画儿来了？”

　　“习惯了。”

　　平日都是她先靠着这儿赏画的，皇帝只在一旁陪着。想来他今日是想随着她。

　　她却只持起他的手来。那掌心里还多有几个褪不去的老茧，细细摩挲，却似带着些许深重。她自想起白日里小祈王那些话，方凑去他胸前靠着，不自觉地，手已覆去他心口位置，她只听着里头心跳。

　　“陛下这里，还常疼么？”

　　凌烨垂眸望着怀里的小脸，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珠玉般的光泽。他只将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再捂了捂。

　　“疼。”

　　“……”怀里的人忽端起脸蛋儿，一双深眸中似有藏不住的担忧，“还疼着？”

　　“你一不在，便会疼。”

　　他说得很是认真，仿佛不是在撒娇。只是如实道来。星檀却也懒得和他计较真假，只一双手环过他腰间，抱着紧紧的。

　　“那陛下日后再疼，便让人来传阿檀好了。”

　　凌烨只将她肩头狠狠捂了捂，嘴角却浮出笑意，“好。”

　　**

　　眼看就要入冬，天色转了凉。

　　澄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被风一吹，便带着那些冰冷的水汽，往人衣领子里钻。

　　邢倩拢着袖口，正往太医院里去。只路过这处湖面，却正脸撞上江蒙恩行了过来。她已不好闪躲，只与人一福，称呼了一声江公公。

　　“还未恭喜邢姑姑。”

　　那人扬着声儿，似很是高兴。邢倩只微微抬眸打量了番他的神色，那双眼里意味不太明了，方只好有垂眸下来。

　　“江公公恭喜来是为何事？”

　　“听闻皇后娘娘正与姑姑说门官媒，许不多久，芳宜轩便又该有喜事儿了。”

　　江蒙恩话说得周圆，却不大敢再看着眼前的人。

　　皇后与人家谋的是官媒，虽是续弦，却也是堂堂林阁老之子。这姑娘入宫时，本就是文人之后，若是对方亦品行端正，着实是一门好的婚事。

　　那张斯伯虽看着人三年，定也是比不上这门婚事。想必定要知难而退的。

　　至于他，于她心里许只一芥粗俗之人，不提也罢。

　　“江公公言重。娘娘不过那么一提，许也并不是真的。”

　　这话虽听着耳顺，江蒙恩却也心中有数。皇后在外三年，该是刻意犒劳人家，方要许一门婚事。又怎会不是真的。

　　江蒙恩只怅然一笑，“邢姑姑这是去哪里？”

　　“天儿凉了，去太医院与娘娘要姜枣茶来暖身的。”

　　他方与人一拜，“杂家也正往芳宜轩与娘娘传话，便就不扰着姑姑办差了。”

　　却见对面人只再福了一福，方才走开。江蒙恩绕过人两步，却忍不住回眸望了一眼。那抹身影俏然，只单薄了些，可日后，只怕是不必他多想了。

　　芳宜轩，星檀正在寝殿摆弄着内务府新送来的花枝。宫苑儿里的花虽都谢了，内务府的暖房里，却养着好些新鲜的。这回与她送来的，秋日葵菊还有春日牡丹，却是稀奇得很。

　　她方让桂嬷嬷寻了那西域进贡的琉璃瓶来，好生摆弄个花艺。

　　江公公进来时，身上还有些凉意。星檀免了礼数，方听他是来传话的。皇帝明日要去相国寺祭拜，便问她可要一同出行。

　　星檀听得相国寺几个字，手中的花艺动作顿了一顿。她念起来的不是别的，而是自从回了京城，便一直未曾见过的秦氏。

　　听阿爹说，那年陆月悠回了府，母亲却失了心神，每每神神叨叨念及，说对不起阿檀。

　　她听闻时只觉好笑。那时一心偏顾幺妹，不顾她处境的母亲，怎可能会说那些话？她一时不信，可如今，她却有些想去看看她了。

　　“便有劳江公公回了陛下的话，本宫想去那相国寺旁的小庵，看看国公夫人。”

　　她说罢了，便见江公公一拜，已要退下回养心殿去。她方忙叫住了人。

　　“江公公？”

　　江蒙恩忙回身过来，拱手问道，“娘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本宫只是在想，邢姑姑的婚事…”

　　对面的人，似怔了一怔，又忙到，“邢姑姑的婚事，自由得娘娘拿主意便好。”

　　“本宫记得在西凉的时候，江公公曾与邢姑姑买过一枚玉器，却好似不见邢姑姑戴过？”

　　“该是娘娘记错了。”
　　“奴才只是与自己买来的，并非与邢姑姑用。也未曾赠与过他人，一直戴在身上罢了。”

　　星檀却见他神色闪躲，只好提点着道，“那婚事，本宫还未曾与静太妃说起。江公公若有心，也该让人家知道的。”

　　“……”

　　对面的人沉了声儿，只晃了晃神，方才应上话来。

　　“诶，奴才知道了。”

　　**

　　入夜，秋风更烈了几分。内务府的矮房修葺得整齐，全是与奴才们住的，便早早熄了灯火。只一旁独独一间儿小院儿里，还燃着几盏烛火。

　　朝北的正屋里，邢倩正拧了帕子，与榻上的人擦着面。

　　榻上的人呛着一杆烟枪，却已有些颓靡，不时放下烟枪咳上几口，又吐出一口浓痰来。邢倩只伺候着那痰盂接了过去。

　　待盥洗完了，那人却只嘱咐了声，“罢了，你出去吧。”

　　邢倩却未走，只抬袖从他手中夺去了那杆子烟枪，灭了火，又收去了一旁的榉木柜子里。

　　“这东西太医说不可多用，今日便就作罢了吧。”

　　张斯伯却也未曾与她挣拗，只由得她安排。自己翻身卷起一旁被褥，却叹气了声，才道，“罢了，你也管不得杂家多少时候了。那林家的好日子等着你。”

　　那官媒的消息虽未传得多远，张斯伯在宫中却是有些耳目的，不稍多做打听，皇后娘娘的安排，自会传到他耳朵里。他却也几分问心无愧，只合了眼。

　　“好在杂家这些年，未曾亏待你什么。到底还是好姑娘，如今也是熬着到头了。杂家这把老骨头松散着多时了，便就等着老天来收人咯。”

　　“公公莫说那些丧气的话。”
　　“那是娘娘心意，阿倩应承过公公，便自会伺候公公终老。公公无需多虑了。”

　　她说着话，却与榻上的人拎了拎被褥。却见张斯伯将脸往床里撇了开来，似又在深长叹了声气。

　　她只抿了抿唇，又去一旁将炭火炉子挑旺了些，才退出去了门外。

　　房门嘎达一声合上了，张斯伯方再缓缓睁了眼，只起身来，推开后头的小窗，对着添上清冷一弯明月拜了一拜。

　　他侍奉过元惠皇后，也是本着护着皇后的人。三年前承乾宫无主，他才好将人收在身边，也好叫人不受欺凌。如今护着她的人回来了，他自也该功成身退了。

　　“娘娘，老奴这身子骨已是不堪，太医药石无灵，只开得那杆子烟枪续命。许也该是时候，让老奴再去侍奉您了。”




118. [最新] 秋实(12)   终章(下)

　　夜里约莫是下过了一场小雨, 天又转凉了些。

　　帝后的车辇停在大相国寺门前的时候，已有些许武臣在门前候着。星檀被皇帝接下来马车，方又他送着往一旁的小庵里去。

　　那小庵堂藏在热闹的市井之中, 并不打眼。朱门生白, 似已久未打理。只庵堂前种了颗桂树，借着最后的秋风，还散出一缕清香。

　　星檀行到门前, 方将皇帝推攘了回去, “那边还在等着陛下，陛下便进去相国寺吧。”

　　“真不用朕陪着你？”

　　星檀抿了抿唇, 摇头道, “不必。阿檀与母亲好好说会儿话。”

　　“也好。”皇帝抬手与她拢了拢那狐裘领子，这才唤着华澜华泱来, 吩咐照看好人。而后转身往相国寺中去了。

　　因得皇家出行，这条小道儿上的行人也早早被禁卫军屏退开了。那庵堂的门，却支开了一道儿小口子，里头的人, 似并不想问外头的动静。

　　进来小院，见一方大小的平地，却种着各样儿花草。只因快入了冬, 凋零了不少，唯剩得几颗□□还残留着些许花瓣儿。

　　婢子飞霞却正从厨房里出来, 手中还端着要做的活计，见得眼前的人，手中的盆碗已然端不太住，直往后头退了退，方想起要作礼数, “是、是小姐…”

　　国公府中来了位表小姐，面貌与温惠皇后相似，被立为新后的消息，早已满城皆知。飞霞陪着夫人在这小庵堂里清修，却也只是听闻，从未回去看过。只今日见得真人，方知哪里来的什么表小姐。

　　星檀只微微笑着颔首，问起她来：“母亲呢？”

　　飞霞已忙垂眸下去：“夫人在佛堂，奴婢与小、不，不是。奴婢与皇后娘娘通传。”

　　“不必了。我自己去看看她便好。”

　　华澜华泱也止步在了院子里，星檀往对面的佛堂里看去，却见一身佛袍，正跪在佛像前头，似撵着佛珠正在诵经。她只缓缓走近了，却不忍打扰，只留着一道儿长影投在蒲团一侧，却也惊动了正诵经的人。

　　只三年不见，母亲头发已全然花白，回眸过来时，星檀却见她眉目比以往清淡了不少。

　　秦氏见得来人，惊得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虽听闻那些消息，却不想是这样的。

　　“阿…阿檀，回来了？”

　　星檀弯身下去，扶起她的手臂来。“母亲起来再说话罢。”

　　母亲似依旧有些不大敢信，目光微颤着，只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是、是我的阿檀。”

　　只说话之间，她双手已被母亲持得更紧了些，这回却是她有些不大习惯。

　　“那桂月庵的大火…可伤着你哪里了？那寻得的尸身…”

　　秦氏有些语结。那时听得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那焦尸二字似直将她命脉斩断了去。那也曾是她抱着胸前奶过的女娃儿，火烧的灼热之痛，便如烧在她心口一般。

　　她不过是想替幺女儿谋求多些。阿檀得老太太喜欢，又有皇室眷顾，她从来未曾担心过她的前程。可怎知道呢？

　　星檀摇着头，“那该只是寻错了人。母亲放心，并未伤到哪里。”

　　血脉相连，只三年过去，母亲也在此清修赎罪，至于那些过往，她早已无暇怨恨，如今便不提也罢。

　　秦氏却凛然一笑，方又将她的手拉紧了几分，“我都看到了，阿檀。”

　　“看到什么？母亲？”

　　“安徽地藏菩萨道场的平安符；还有阿檀亲手画的小画。每年我生辰，从阿檀七岁到十七岁，不曾断过…”秦氏已难以掩住眼泪，只由得那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那些，都被月悠收在房里。若不是皇帝将她放出冷宫，为了迎她回府，我让人清点她的屋子，到如今许还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心…是我愧对了我的好女儿。”

　　星檀却也有些惊讶。自五岁被诬陷打翻白玉观音那回，她也知道月悠行径不端。可她那时身在江南，月悠在母亲膝下享尽宠溺，却不想连同母亲也一并欺瞒了过去。

　　“都已是过去的事儿了。”她开口劝着人，却想来月悠的下场，只将声音拉低了些，“母亲许还不知道，月悠后来神志已然不大清晰，又险些害国公府背负谋害皇室的罪名，如今已流放宁古塔了。”

　　秦氏听得，怔了一怔。这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与星檀赎罪；而月悠来探过她几回，也全被她拒之门外。听闻得这个消息，若说一丝心痛都没有，那也是谎话。

　　母亲的怅然，星檀看在眼里。只扶着人往旁边坐了下来。好半晌儿过去，方见母亲深长吐出一口气来，“好在，阿檀还在。”

　　星檀从小庵堂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将近午时。大辇还备着一旁，皇帝却已早早在门前等着了。

　　星檀方与母亲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星檀劝及她回国公府中修佛，也好让家里人有个照应。母亲却说，这庵堂住着安静。老天看她心诚，还了她一个女儿回来。她还念着月悠，不求她还能回京，但求她能平安便好。

　　星檀心还有些沉着，走去皇帝身边的时候，却被他碰了碰脸颊。

　　“怎面色不好？可是与国公夫人又有什么口角？”

　　“不是。”她寻着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埋去了他掌心里。“只是说了些话，母亲执意还要在此清修。”

　　凌烨自也抬眸看了看那小庵堂，虽是孤单清冷了些，却也难得清静。他心头却比她实着，想来早前陆月悠与小皇嗣的事，并不觉那为人母亲的，尚能姑且。

　　“你母亲心诚，留在此处清修，也是福报。”他只觉她手有些凉，方将人牵着往车辇中去，“该是午膳的时辰了，回吧。”

　　大辇穿过街巷，直入了皇城。秋风清冷，又带来了些许雨水。到了皇城门前，帝后换坐小辇，方又缓缓行着往养心殿里回。

　　星檀被他窝着怀里，方还有些凉的手，此下也全都暖和了起来。

　　“陛下下午该还有事要议，便让他们送我回芳宜轩吧？”

　　“你面色仍不大好，先去养心殿，朕让他们请李太医来看看。若是无事，便留在殿内陪朕用午膳罢。”

　　星檀见他执意，方要应下。

　　马车停在养心殿门前之时，皇帝先落了马车，方回身来扶着她。她脚下却失了神，眼前也有些虚晃，本以为自己能行的，连呼吸也跟着吃紧了几分，直直往车下落去。

　　凌烨直一把将人接住，揽来自己怀里，见她眼眸之中有些涣散，更觉心已拧成一团。四周奴才们围了过来，他只将人都斥开，“还不去太医院？”

　　江蒙恩忙跟着吩咐了亲信，往太医院中去请人，便见主子已抱着皇后入了养心殿。主子步子紧着，没一个奴才跟得上。他方又吩咐人去端热水来，才忙跟着伺候了过去。

　　入来寝殿，凌烨却见怀中的人面色更苍白了几分，好在眼眸之间又重新恢复了些许神色，“可是体虚之症又发了？可有哪里难受？”

　　他自想来早前她那旧疾，每每要来月事，都得折腾一番。早前虽听李太医说如今已无大碍了，可方见得她那般坠下车来，他手心早已不觉一层冷汗。

　　星檀这会儿方觉恢复了些许，见皇帝一脸担忧，只笑了笑，“许是方在那小庵堂里吹了些冷风罢了。陛下安心。”

　　话虽如此说着，她却并非觉着发寒，只是打早起来脾胃不适，早膳未曾好好用过罢了。

　　凌烨仍不放心，只在被褥里寻着她的手，紧紧捏着。他好不容易将人寻了回来，若此时她再有什么，于他便是另一场万劫不复。

　　李太医进来的时候，直被皇帝免了礼数，过去了榻边，与皇后请脉。

　　星檀却越发有些虚乏起来，眼睫开开闭闭，已然有些想睡了。一晃儿入了梦境，很快却又再醒来。好似做了个梦，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唯记得似有个小儿郎来寻她，脚上着着双虎头鞋，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了。

　　李太医的声音传来，方将她彻底唤醒了些。皇帝又与她捂了捂被褥，她方听清楚李太医的话。

　　“臣要恭喜陛下和娘娘。娘娘此回是喜脉，许是方一路疲惫，才会突然晕厥。”

　　她还未反应得及，便见皇帝面色渐渐舒展，那双鹰眸中的喜色，却是她从所未见的。只凑来她耳边又轻声道，“阿檀，你可听到了？”

　　“嗯。”她该是听到了什么的。与方才那梦中的一样，有个小儿郎要来寻她了。

　　皇帝只温声再道：“是他回来寻我们了。”

　　李旭已退去一旁，“臣这便依着娘娘的脉象让他们去熬一副安胎药送来。陛下还是先让娘娘吃些东西吧，娘娘该是胃中空乏久了。”

　　被褥里，星檀只伸手去碰了碰自己小腹。是她饿着人家了么？那般平坦的地方，还触及不到什么，却已有颗小生命正在孕育了。

　　正还走着神儿，皇帝的掌心也跟着覆来她的手背上，那掌心温热，将她捂得紧紧的，似有什么宝贝似的，不肯放开。

　　**

　　喜讯从养心殿传去了芳宜轩，邢倩今日未曾同皇后随行，听闻得这大好的消息，便已忙着让宫女们收拾些东西。

　　早秋酿的酸梅子，上贡来小厨房的粮醋，暖手炉配着炭核桃。邢倩一一让婢子们挑好了，方亲自带着人往养心殿里送。

　　只将将行来养心殿门前，却见江蒙恩正匆匆从里头出来。她与人一福，称呼了一声“江公公”。

　　江蒙恩见得来人还让婢子们带着东西，又省了自己的气力，只笑道，“邢姑姑可来得巧了，杂家正要往芳宜轩里与娘娘取些必要的用度来。这些时日，陛下让娘娘在养心殿里养着，许是不让回去了。”

　　“奴婢也是想着，娘娘该要行动不便。方送了些东西过来，便不必江公公再走一趟了。”

　　邢倩说完，作了礼数，才领着婢子们将东西送了出去。只从寝殿里出来时，却见江蒙恩依旧候着外头，只与她浅浅一声，“杂家想与邢姑姑说两句私话儿，不知邢姑姑可有些空闲？”

　　她只吩咐着婢子们去殿外等她，自问起江蒙恩是何事，却见他从袖口子里取出一枚和田玉佩，送来她眼前。

　　那玉佩上雕刻着大漠孤烟，不算精致，却胜在气势不错。她出身文臣之家，又在宫中混迹多年，那些好看的，精致的都见过不少，只都是主子的东西，她也未曾觊觎过什么。

　　“江公公，这是？”

　　“去北疆时见得，便觉邢姑姑该要用得上。姑姑爱着烟碧色的衣衫，这和田玉的颜色，将将好配得上。且在宫中行走，亦不会抢了主子的风头。姑姑看看，是也不是？”

　　江蒙恩将话说得周圆，似只是在陈述事实。可那回听得皇后娘娘提点，他便也想着，左右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藏着心里也是藏着，不如说出来试试。

　　对面的人，却未再多做打量，“江公公的眼光自是好的，可奴婢不缺这些，公公还是留着自己用着吧。”

　　那人说罢，只与他一福，便就急急走开了。

　　也罢，许是人家果真看不上眼，又何必勉强。他自觉该说的都说了，便也不留遗憾，如此也好。

　　**

　　星檀被皇帝留在养心殿里养胎，一住下便是整整三月。即便太医说是早已无碍了，皇帝依旧将她看得牢，除了每日陪着她往御花园中散步，其余的地方，便就再不让多去了。

　　每每她只说起要去看看小祈王与静太妃，倒是玉和宫里那两位被皇帝传召了过来看她。

　　不知不觉地，到了新年。她小腹微隆，越发小心了些。

　　内务府张罗着新年的灯彩，礼部又与帝后新制了礼服。只是年初一，帝后本要一同往大相国寺为民祈福祭天，星檀的行程却直接被皇帝免了，那新作的点翠钿冠，羽翎凤尾的礼袍，她便也只能多看看。

　　临着除夕之夜，皇帝许是良心发现，怕她觉着闷了，方叫人在澄湖上放了烟火。只又亲自护着她，去茹亭里观看。

　　焰火翠绿紫彩，花式百出。比之三年前山西进贡的，还要好看了些。烟火气息之中，却似能闻见寒气退去些许，澄湖上内侍们挑着灯笼嬉冰，也正是热闹。仿佛正有几分春意。

　　皇帝见她高兴，自也尽兴，方吩咐了江蒙恩，“叫内务府再备着多些，待小皇嗣满月那日，也让他看看。”

　　江蒙恩正应了声，往如亭楼下去。却见内务府内侍张愈匆匆上来了楼上。

　　“江公公，还请禀明陛下，大总管他、他方在内务府中，咽了气儿了。”

　　江蒙恩只是一怔。论辈分，张斯伯尚是长辈，这些年来虽无功无过，却也在内务府替皇帝办了不少的差事儿。他却想起来那抹清瘦的身影，这三年来靠着的人没了，也不知那人如今怎样。

　　“邢姑姑可是在那边伺候？”

　　“诶。”张愈答着，“邢姑姑还在院子里候着，候着陛下下旨，好让大总管上路呢。”

　　二人说话之间，帝后已缓缓靠了过来。不必江蒙恩在多说一次，皇帝早已听得方张愈的话。

　　“内务府大总管张斯伯为皇家操劳一生，如今寿终正寝，当是有赏。便赐葬往皇陵西侧，与先帝和元惠皇后守灵。”

　　新年办丧不祥，只待出了年十五，内务府方开始张罗起来张斯伯的葬事。

　　星檀身子已五月有余，腰腹便便，只得叫司珍坊再作几件新衣来。这日邢倩来侍奉量身，星檀却见她袖口上仍缝着道儿孝麻，方想来问她。

　　“姑姑早前为了小皇嗣的事，只委身去了内务府。该是我有愧于姑姑，才想着与姑姑再说一门好亲事。只早前因有孕便就放下了，待过几日，我再与静太妃一道儿，见见林家的主母罢。”

　　星檀却是疏忽着那件事，自然也是有意，留给江总管些时候。只如今看来，二人似也并未走近什么。邢姑姑还牵连去了张斯伯的丧事中，要为其守孝。

　　却见邢姑姑手中与她量身的活儿已停了下来，人也退去一旁，与她一揖。

　　“娘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侍奉张公公亦是奴婢选的，张公公并未亏待奴婢，为人铭恩，奴婢答应过送他终老，自要做到。”

　　“奴婢自打十二岁入了宫，便受元惠皇后教导恩惠，是以便未再打算要离宫。能侍奉在娘娘身边已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并未想过其他，只想今后继续侍奉娘娘。”

　　“是以，还请娘娘莫再提那门亲事了。”

　　“……”星檀听得她笃定，似已早有打算，方只将那门事儿放落下来，“那便依着姑姑自己的意思罢。”

　　**

　　时值五月，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星檀临着生产，自从养心殿内搬了出来。那儿是历代大周皇帝办理朝政的地方，若真要在那儿设了产房，更是多有不便。

　　产房设在了芳宜轩，腹中的胎儿却迟迟不肯出来。皇帝政务依旧繁忙，却每日傍晚，会来芳宜轩中陪她晚膳。

　　今年二月，国公府中便传来了好消息，嫂嫂与府上添了位小千金。是祖母亲自来宫中报的喜，还将上回备着的小衣小鞋都与她拿了回来。

　　“阿檀和我这曾外孙儿也要平平安安的。这男娃娃的小东西，你且留着。沾沾你嫂嫂的平安气儿。”

　　用过午膳，星檀方想起那几件小衣来。司珍坊虽已备着许多了，却总不及祖母叫人准备的，意头儿好。

　　那百家被更是宫中不能有的东西，却是难得的福气。正缓缓摩挲着被褥上的纹理，腹中传来一阵疼。她只去肚子上探了探，却觉一阵阵地紧着，依着桂嬷嬷的说法儿，这孩子终是要来了。

　　凌烨赶来的时候，已临近傍晚。原本养心殿中还在议事，听得芳宜轩中的消息，他自将人都屏退了下去。

　　寝殿门窗紧闭着，多有些许闷热。原本门外的嬷嬷们拦着，却被他攘了开来。

　　行来床榻边，他方循着她的手来握着。榻上的人并未大喊，只额间隐隐一层细汗。他只细声问着：“可是很疼？”

　　星檀听得这熟悉的声响，方缓缓睁了眼。见面前那双鹰眸中的担忧，只好拧着神儿与他笑了笑，“倒是还好，太医来过，也说还好。”

　　她却也未曾说谎。这孩子听话，嬷嬷摸过，胎位都是好的。“只再等些时辰便好。陛下且先出去吧。”

　　凌烨却未听她的话，只在榻旁陪着，等她用过些汤水，疼得愈发厉害了些，方才被嬷嬷劝说了出来。

　　天色将明，第一缕阳光落入皇城的时候，婴孩儿响亮的啼哭从芳宜轩中传了出来。

　　凌烨宿夜守在门外，听得这声响方觉轻松少许。只待桂嬷嬷出来报了喜，道是母子平安，是位小皇子。他方放下心来。

　　江蒙恩跟着主子一同守了一夜，见主子终松散下来，方忙扬声道了喜，“恭喜陛下，这是陛下的第一位小皇子。”

　　却见主子难得面露喜色，回身赏了芳宜轩中一干伺候的奴才们三月俸禄。又再与他吩咐了下来，“待小皇子满月，大赦天下。举国免除赋税一载，刑部只非恶贯满盈者，减免刑罚一载。为小皇子祈福。”

　　星檀将将恢复了些气力，方见嬷嬷将那肉粉粉的小人儿抱来了床边。那小人儿方哭着的声响，还让人揪心，眼下方一靠来她身边，便就止了声儿。正张开着唇瓣儿，似在探寻着这个新的世界。

　　她只抬手去碰了碰，那小东西软软嫩嫩的，便直叫人再放不开了。

　　皇帝进来的时候脚步轻着，先寻着她来，只探了探她的额头，“可都好了？不疼了？”

　　她全然心思已去了小人儿身上，只笑了笑，“嗯，不疼。陛下快看看他，像只小猫儿。”

　　“怎么会？”皇帝目光落在小人儿身上，目光中闪过一道儿期盼，“我们的小皇子，福泽千秋，定会是将来的明君。”

　　“他还小呢。”星檀只将小人儿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深怕他太过严厉了。“陛下莫望着他太多，先盼着他平安长大，便好了。”

　　皇帝只勾了勾嘴角，又抬手碰了碰小娃儿的脸蛋，“朕知道了。”

　　天色将将明了，因得小主子的诞生，芳宜轩中依旧忙作一团。

　　邢倩正吩咐厨房作好了羹汤，要往产房中送去。便见得那边江总管似正在寻着什么。

　　这三年来她虽受内务府庇佑，可也有过一回粗心大意，将承乾宫的差事办岔了。娘娘常爱用的那道儿果木香，是从江南运送过来，只有一回，送来的香料出了差漏。陛下思念娘娘至极，险些动怒。还是江总管替她挡了下来。

　　那人的心意，总如细细雨水，润泽万物却不争不抢。她心中清楚，却不能受了。只如今，许该能有些机会。

　　江蒙恩将将办完了皇帝交代的差事儿回来，却忙着四下里寻起那枚和田玉佩来。他也是方从养心殿回来，便发现不见了那东西。寻了一路了，却什么都没见着。

　　昨儿夜里这院子里人多人杂，也不知被谁捡去了没有。

　　正要再依着小道儿，往后院儿中去寻，眼前却被一双绣鞋挡住了去路。

　　那枚和田玉佩被送来他眼前，那人声音沉稳清脆，却只问着，“江公公，可是在寻这个？”

　　他这才抬眸起来，对面一双杏眼中难有几分笑意，他却不好去收那枚玉佩了。东西，本就是想要给她的，到了她手上，他还去要作甚？

　　却听她道来，“奴婢还在孝期，可否请江公公将这东西，多保管两年？”

　　“……”两年。江蒙恩忽的清明起来，两年不就是张斯伯的孝期。他只叹息这姑娘，总是太重人情，又固执得很。可东西，他却欣欣然接了回来，“姑姑叫杂家等多久，杂家便就等多久了。”

　　**

　　一月后，皇帝在宫中替小皇子举办满月宴。

　　京都城里，一派喜气，焰火满城。只因百姓们都沾了小皇子的福泽，死囚得生，生囚得释，免于赋税整年。

　　替小皇子祈福的孔明灯，在大相国寺前缓缓升起，映红了半边夜色。

　　澄湖上的焰火正放得热闹。星檀坐在那秋千上，缓缓晃着。正如五岁那年初见那位不爱说话的小皇子时一样。

　　脚下青草幽幽，挠着人脚心儿有些痒了。

　　却不知何时，有人靠近了过来，只捉着她的秋千缓缓停下。

　　绣鞋轻巧，被他捏在手上。皇帝持起她的脚踝，只将那绣鞋好好与她穿上了。“你且是不叫人省心的，将将出了月子，怎好着凉？”

　　她只顶了回嘴：“这盛夏时节，怎会着凉？陛下该要闷坏我了。”

　　“朕知道是闷坏你了。待你身子再好些，我们去江南逛逛。”

　　“真是？”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没回去过江南了。

　　“真是。”他话中定定，正要起身，脖颈却被她一把勾了过去。

　　星檀只凑着他嘴边轻咬了一口。“陛下可得说话算话。”

　　只轻吻得一下，便不得收拾。皇帝寻得她唇瓣儿，只细细深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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