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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修身为仙道魁首，生得龙章凤姿，品性高洁无垢，被三界敬为道尊。
他是万人敬仰的应德之龙，也是世人心中最难以亲近之人，人们对他又敬又怕。
除了寒落落。
他是她的师尊，也是她的心中明月，是她心中压抑了两世的执念。

终于在瞧见旁人意图要勾搭他的那个黄昏，她拎着灌了药的灵酒进了他房间。
先下手为强。
#
后来传出大婚之喜，世人都不明白她怎会如此胆大包天。
只有寒落落自己知晓——
前世她惨死在爱慕小师妹的魔尊手中，死后被抽出仙骨灵根炼成丹药，只为让小师妹拥有无上的仙灵之体。
亲友皆庆贺宗门将要登天，无人为她的死惋惜。
唯有师尊在她死后黑化疯魔，为了替她复仇造下滔天杀孽，白衣血剑成为三界噩梦。
她本已堕入地狱，却被他拉回人间。
#
赫连修自以为心中除修行再无外物，师徒悖伦，不过是顺了小徒弟心意让她莫要继续疯癫。
后来——
整个修仙界时常瞧见，道尊他半日时间龙腾万里，只为了取东海的鲜虾回去做菜哄徒弟。
1.  重生   这段被怨恨腐蚀的昏暗时光里，赫……

　　寒落落已经想不起自己跟在赫连修身边多久了。

　　堕仙崖悬崖高达万丈，崖底黑暗无光。

　　这里没有晨起日出，也没有夕阳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林子里魔珠草发出的绿色微光。

　　若寒落落还是修士，倒也能通过修炼时周天的运转将时间记录个大概。

　　但她现在只是缕幽魂，没有力量、没有实体，也做不了任何事。

　　所以寒落落只能无聊的坐在树上，趴在草地上，或者蹲在石头上，看着赫连修的脸发呆，再无聊些就去数数他的睫毛有多少根。

　　反正赫连修也看不见她，那她就可以肆意地靠近了，几乎贴在他脸上去观察，也不用担心被他训斥或者拎起来丢开。

　　被他拎起来丢开……

　　那似乎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赫连修还被修仙界称为道尊，是缥缈仙宗身份最高的长老。

　　道尊，修仙界魁首。

　　而缥缈仙宗是第一仙门。

　　之所以是缥缈仙宗的长老而不是掌教，是因为他是个极为看重修行的人，不喜欢管理门派浪费他时间。

　　寒落落则是他唯一的徒弟。

　　大概从十几岁起，她失态扑进他怀里时，无一例外都会被他拎起来丢得远远的，脸色也会很不好。

　　虽然落地很轻，从来没有摔着过，但总归很伤人自尊。

　　所以时间久了，她也不敢再靠赫连修太近。

　　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寒落落那时觉得，赫连修虽然收了她做弟子，但大概是有些讨厌她的。

　　小时候没有丢开她，不过是看她年幼不忍心，等她长大了就不必顾忌了。

　　他大约只是因为她的天赋好，才会勉强容忍她在身边撒野。

　　……就像宗门里的其他人。

　　她性子生来冷淡，即使给门中交好的师兄师姐们送生辰礼物，也只有干巴巴的一句的“生辰安好”。

　　寒落落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修道之人，本就该看重本心，她未伤人未作恶，为什么不能保持自己本来的性情。

　　但旁人不这样认为。

　　所以当与她天赋相当的谢青雪进门后，她就做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做还是错。

　　可后来的事却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在赫连修闭死关准备突破大乘期后，寒落落与小师妹谢青雪之间的矛盾越发激化，最后她死在了爱慕谢青雪的魔尊手中。

　　但她死后意识却被困在身体中没有消散，眼睁睁看着魔尊把她的灵根仙骨抽出来，炼制成仙灵丹给谢青雪服用，让对方脱胎换骨成为新的仙灵之体。

　　而她残余的骸骨被丢弃荒野中，日复一日被野兽虫蚁啃噬，直到赫连修闭关结束后得知她的死讯。

　　他沉着脸将她的骸骨收敛，将她的骸骨安葬在他的后院，在她的墓前烧毁她的遗物时失声痛哭。

　　那时寒落落才意识到，他总是把她丢开，也许只是不喜欢被人靠近。

　　毕竟他冷着脸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他大概是把她当女儿养的，所以认为她长大了，就不该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

　　至于后来对她越来越冰冷严厉，是对她太过失望吧。

　　但他终归是在乎她的。

　　骸骨入土为安后，寒落落的意识才得以挣脱身体的束缚，却又被困在赫连修身边无法远离。

　　她这才能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为了她，一步步成为修道界的公敌。

　　看着他拒绝将她的死就此揭过，执意要为她讨个公道，不惜与宗门决裂；

　　看着他一怒之下斩碎了缥缈仙宗的山门，误杀了护着谢青雪的缥缈仙宗掌教，被正道千夫所指；

　　看着他杀进魔域找魔尊对峙，把魔教杀得天翻地覆，剑下人命无数、白衣被鲜血染红；

　　堂堂仙界魁首的道尊，最后却为了个“逆徒”成为天下之敌，被仙魔两道数百名强者联手追杀数年。

　　对他的心疼，渐渐压过了冤死的不甘与怨恨。

　　寒落落无数次希望他放弃。

　　他那么强，只要他放弃复仇，修道界那些人不敢把事情做绝。

　　他已经是触手可碰到仙机的大乘期修士，曾救万民于水火积累了满身的功德，只要放弃复仇就还能做个独行的散仙，还有机会洗去满身的杀孽，还有机会走上登仙台。

　　可赫连修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杀了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地再也回不了头，最终身受重伤退到堕仙崖下。

　　……这段被怨恨腐蚀的昏暗时光里，赫连修是她唯一的光明。

　　她其实并不在乎崖底过了多久。

　　虽然有些无聊，但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她也会很满足。

　　但寒落落知道，她的师尊不是会躲一辈子的人。

　　看着赫连修的气色渐渐好起来，她知道他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

　　意味着……崖底的平静日子也将要结束了。

　　如寒落落所料，不久后的某天，赫连修结束了修炼，换了身干净的白衣，擦亮了他的剑后出了堕仙崖。

　　堕仙崖是修仙界与魔域的交界地带，这里规则混乱、灵气与魔气交杂，寻常修士即使渡劫期的修为进来也是找死。

　　也只有生就先天道骨的赫连修才能在其中安然无恙。

　　所以仙魔两道都不敢派人来找他。

　　但缥缈仙宗仍有他的命灯燃着，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死，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着。

　　即使已经过去三年有余，堕仙崖上仍有人值守。

　　所以仙魔两道很快得知了道尊重出堕仙崖的消息。

　　赫连修持剑立在山巅，看着值守的修士放出讯号而未阻止，天空中渐渐聚集乌云，风雨转眼间将天地染成低沉的颜色。

　　眼看着昔日的仇敌或友人，而今都聚集而来只为要他性命，他的面色始终未曾有过改变。

　　待得人齐了，他方才冷声开口，打断那些试图劝说的话语。

　　“落落是我的徒儿，她便是做错了事，也该由我来责罚，轮不到旁人教训。

　　遑论她的过错并未到了需要以性命为代价的地步，魔尊杀了她，我便杀了魔尊为她复仇，本不欲牵连旁人。

　　然谢青雪既夺了她的仙灵之体，我便要将她的灵根仙骨剖出来，葬入落落的墓中，总不能叫我的徒儿死无全尸。

　　你们既护着谢青雪，本尊与尔等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是仙魔两道不放过他，是他不会放过他们。

　　有人恨不得将赫连修碎尸万段，也有人遗憾悔恨今日局面，然事成定局再不能更改，双方终于还是在堕仙崖上空交战。

　　刀光剑影中，鲜血不时从空中洒落，不时坠下残肢断臂，伴着破碎的衣料。

　　寒落落却只想将目光放在赫连修身上。

　　却不知是何时起，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身后的空间亦在扭曲，最终将她的魂魄撕扯着远离……

　　#

　　“师尊！”

　　惊呼着睁开眼时，眼前熟悉的景色让她愣了愣。

　　虽数年未见，但她记得这是浩烟阁的后山瀑布边。

　　而她盘溪坐在岩石上，身侧放着自己的本命剑。

　　不确定是真还是梦，但发现掐了自己会疼后，寒落落发疯般往赫连修的洞府而去。

　　她可以触碰到实物了！

　　就算这是在梦里，她也要去见师尊，也想要抱住他。

　　但寒落落刚到赫连修洞府外，就被守门的灵兽拦住了。

　　都说物似主人形，给道尊看守门户的这只信天翁也是少言少语且不近人情，但它到底不是人类，漂亮又有些呆笨的外表让人难以升起惧怕。

　　从前寒落落就喜欢逗它，它随赫连修叛出缥缈仙宗后死在剑修手中时，她也觉得心如刀绞，但鬼却没有眼泪。

　　而今重见故鸟，惊喜之余把信天翁抱住好一阵儿的蹂.躏，把鸟吓得炸毛退到了洞府外的古树上，只敢用法力阻拦她不许闯入赫连修的洞府。

　　“小主子，道尊在闭关悟道，你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撞在信天翁设的结界上，又被轻柔的推开，寒落落炽烈的情绪这才渐渐缓了些。

　　师尊若是平常清修，并不会封闭洞府阻拦她进入。

　　若是闭关悟道，则向来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

　　无论是梦境还是幻境，这里的一切既不受她控制，那么她要从信天翁的看守下进入师尊的洞府就没有可能。

　　毕竟她不过筑基修为，而信天翁已经是化神期的灵兽。

　　……等等，她的修为是筑基期？

　　寒落落怔了怔，忽而看向信天翁，又看向道尊的洞府。

　　石门下两盆二品的石兰花开得正茂盛。

　　那是她还未成年时，用自己初次售卖丹药的灵石买回来的，一直养在师尊的洞府门口，因为信天翁会记得帮她打理。

　　后来师尊闭关，信天翁外出办事时，谢青雪不慎毁了这两盆兰花，她气急了要教训谢青雪，便被师兄师弟和长辈们责难。

　　罪名是为了两盆不值钱的花，竟狠心险些伤及同门性命。

　　可谁又知道，这两盆“不值钱的石兰花”，是她送给师尊的礼物中他唯一收下的，是信天翁每日精心照顾打理才能长得这么好的。

　　或许他们知道，只是没人在乎罢了，谢青雪的皱眉在他们眼里比她的委屈重要得多。

　　所以她被掌教罚去罡风崖思过。

　　而谢青雪非但从她手里逃脱，还阴差阳错迷路入了深山，得了好几株上品的灵草……

　　想到这里，寒落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片刻后，她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朝着道尊的洞府行了礼，又同信天翁说了声抱歉，拎着剑转身离开。




2.  闭嘴   她身为他唯一的徒儿，又岂能让他……

　　春寒料峭，三月的风仍有些冷意，缥缈仙宗的任务堂内倒是热闹得很。

　　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山间活动的妖兽渐渐多了，寻找灵植也比别的季节容易，门派弟子们自然陆续收了懒骨，相约着去做任务。

　　任务堂内有十二个发布任务的柜台，寒落落独占了一个，听发布任务的弟子毕恭毕敬地念出她可接取的任务。

　　凭着好记性将这些任务与记忆对应上以后，她终于是不得不承认……她回来了。

　　或者说，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谢青雪入门后的第一个春天。

　　如预料般，接下来听见的话与前世一般无二——

　　“寒师姐也在啊，去淼海西边捕捉冥蝶的任务奖励特别丰厚，五个人平分下来门派贡献也不少呢。

　　我的笛声可以吸引冥蝶，师姐的天罗网适合捕捉冥蝶，其他师弟师妹们可以帮忙掠阵，不如我们组队接这个任务吧！”

　　穿着白衣的少女靠过来，声音甜美、表情真挚地对她道。

　　白衣少女正是寒落落刚才想到的谢青雪。

　　这提议在谢青雪口中说出来显得极好，与其同来的还有几个师弟师妹深以为然，大家也都附和着劝她同去。

　　然寒落落藏在袖子里的手捏紧，指甲掐破了手心让自己感受疼痛，方能压下心头的恨意，一如既往的保持冷淡的神情：“抱歉，我今日不做任务。”

　　说罢她转身离开柜台，任务堂大门而去，身后随即传来师弟师妹们失望的低声抱怨。

　　“不做任务干嘛要来任务堂啊，寒师姐莫不是怕我们分了她的任务奖励……”

　　“我听说寒师姐因为小师姐抢了她亲传弟子中小师妹的位置很不高兴，不会是因为小师姐在所以……”

　　“那关小师姐什么事？！小师姐凭天赋被掌教尊者收做关门弟子的，寒师姐未免太小气了！”

　　“还不是仗着天赋好，才能成了道尊的弟子……”

　　议论声纷纷，寒落落在这些人口中像是个骄横跋扈的纨绔。

　　到这时，被少年男女们称为小师姐的白衣少女才开口，声音柔软温和的劝说。

　　“想来寒师姐今日只是来看看，为过些日子出任务做准备，寒师姐最是和善不过，大家千万不要胡说。”

　　“小师姐你就是太心好了，才总是被人欺负……”

　　寒落落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扯了扯嘴角走出了任务堂。

　　大家精诚合作然后均分报酬，听起来当真是互利互惠又好生公平。

　　浑然不提她已有筑基后期修为，其他人包括谢青雪在内最高修为也不过练气八层。

　　前世她便将这点指了出来，质问凭什么她出八分力拿二分奖励。

　　谢青雪呆愣过后立即委屈地道歉，说自己只想到同门间互帮互助，没有考虑那么周全，并表示寒落落应当分七成的任务奖励。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结果却是寒落落落得个跋扈自私的名声，谢青雪成了为同门着想的大善人。

　　……重生回来，她不会再给谢青雪踩着她名声往上爬的机会。

　　心中百转千回，寒落落步子稳当，到了任务堂前广场的边缘方才御剑飞行离去，自然也无人发现她踏上飞剑时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待远离了任务堂所在的山峰，寒落落终于控制不住力量，驾驭着飞剑摇摇晃晃地进入茂密深林，人亦跌落下去摔倒在地上。

　　深入骨髓的剜心之痛让她终于维持不住冷淡的表情，从咬紧的牙关中溢出低声呜咽。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娇气的姑娘，可这疼痛是位面意识施加给她的，根本不是寻常受伤可比。

　　从识海深处蔓延出来的疼痛席卷全身，浸透了身体和魂魄的每处，施法也好服用丹药也罢都不能减轻，也无法通过昏迷来逃避。

　　只能生生受着。

　　而位面意识还在她脑海里蛊惑。

　　“你生来就是炮灰命格，你的使命就是成为她的垫脚石，你现在回去任务堂完成今天的任务，马上就能摆脱这种痛苦！”

　　“违背剧情就会遭到反噬，反噬越往后越强，这只是第二次罢了……你自幼被你师尊娇惯着长大，是受不住这种折磨的，何必自讨苦吃呢？”

　　“想想你师尊前世的结局，他本来只需要顺应剧情喜欢上谢青雪，通过双修把自己体内的先天道骨敞开让她参悟……”

　　“……你说什么？！”寒落落倏然凌厉了眼神。

　　位面意识顿了顿，道：“他本来可以成为女主的情人，得到证道飞升的机缘，可他非要反抗剧情为你报仇，最后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你就不要挣扎了，顺着既定的命运走下去，虽然最后会死，但你可以在剩余的时间里过得逍遥快活……”

　　“闭嘴！”寒落落只是艰难的回了这两个字。

　　师尊没有听从这所谓的剧情，她身为他唯一的徒儿，又岂能让他丢人。

　　那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卸下那股与位面意识对峙的劲儿后，寒落落再也维持不住清醒，抱着双肩蜷缩在铺满树叶的地上，咬紧了牙关忍受那难以描述的疼痛。

　　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位面意识还指望着她屈服，在彻底闹翻脸前，定然不会让她出事。

　　剜心之痛让时间显得格外地漫长，寒落落渐渐迷茫了意识……有温热的呼吸喷在脸颊上，有毛绒绒的尾巴圈住了她。

　　温柔的安抚并不能减轻疼痛，但熟悉的气息能让她安心些许，恍惚间疼痛也仿佛没那么难捱了。

　　“……师尊……真的好疼啊……”她低喃出声，凭着本能伸手，把毛绒绒的来客圈进怀里。

　　因为力道太重，对方好一番挣扎，最终却还是顺从了她，乖乖被她摁进怀里。

　　疼痛渐渐散去后，寒落落睁开眼来，瞧见了怀中被她勒得脸都变形了的小白狐。

　　“小狐狸，原来是你啊，难怪我好像感觉到师尊的气息了。”寒落落从地上坐起来，“也幸好不是师尊，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白狐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她怀里钻出来，前后腿伸展了几下活动开，又抖了抖自己的毛发，尔后静静地看着她。

　　清理掉头发上沾了的枯黄树叶，寒落落丝毫不顾及人家刚抖顺了毛，又把小白狐揪进怀里。

　　毛绒绒的小团子在怀里，贴在心口处暖暖的，渐渐压下了她因过度的疼痛而升起的心悸。

　　“都怪你太有灵性，我总是忘了你没有修为不能说话。不过我猜也知道，定是师父闭关结束了，你在浩烟阁没瞧见我，才到外面来找我的吧？”

　　小白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顿了顿，它又抬起爪子碰了碰她的脸颊。

　　寒落落从它眼中看出了担忧，知道它是在询问她刚才怎么了。

　　“我没事的，刚才只是身体出了些问题，你不用担心。”她摇摇头抱着它站起来，“不过刚才幸好有你陪着我，不然……师父也是小气，他又不管你，还不肯把你送给我。”

　　不怪她前世那么坚定的认为师尊讨厌她，一只普通得甚至没有半分灵气的小白狐，她求了好几次他也不肯送给她。

　　可惜前世师尊闭关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小白狐，后来她的意识跟着师尊回到浩烟阁时也不曾见到小白狐的身影，却不知它后来到底如何了。

　　小白狐尾巴从她脸上扫过，没给她别的反应。寒落落也不介意，重新召唤了飞剑出来，御剑飞行回自己洞府。

　　缥缈仙宗有九峰一阁。九峰各有所长，由掌教尊者与八大长老掌管；一阁则是缥缈仙宗的藏书之地，称浩烟阁，是她师尊的地盘。

　　浩烟阁的核心区域是缥缈仙宗的圣地，只居住着她们师徒二人，旁人若无准许擅入将受门规惩罚。

　　她此时不愿见外人，索性从后山靠近浩烟阁区域，直接在阵法上打开个缺口进去。

　　还未落地，小白狐从她怀中挣脱出来，回头看她几眼后，转眼间跑远了。

　　寒落落瞧着小白狐去往自家师尊洞府方向，笑笑回了自己的洞府。

　　师尊养的这只小狐狸奇怪得很，总喜欢在她外出时去找她，却又无论如何也不肯跟她回洞府去……分明师尊连个狐狸窝都没给它置办。

　　想到自家师尊，寒落落却又收敛了笑容，沉默无声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方才对抗位面意识的惩罚消耗了她太多精神，回到房中后寒落落合衣靠在窗边软塌上，很快就因极度的疲倦睡着。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

　　重生这几日来，前世的梦魇始终在折磨着她。

　　滚烫的丹炉……

　　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腥风血雨的战场……

　　暗无天日的堕仙崖底……

　　瞧见利刃刺入赫连修要害的场景，寒落落的梦境刹那间混沌暴.乱。

　　“不要！……师尊！师尊……师尊！不要——”

　　梦境外，心口处突如其来的绞痛让寒落落露出痛苦神色，冷汗几乎是瞬间溢满了她的额头，本就微微蹙起的眉宇间愈发染上悲伤。

　　慌乱间她碰到了只温暖的手。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将这只手拉到怀里紧紧抱住，方才觉得安宁了些许。

　　却不知坐在床边的人僵硬了片刻，到底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随她折腾，换了只手去擦拭她眼角的泪珠，尔后将掌心覆盖在她额头上。 

　　安抚神魂的法术生效后，寒落落渐渐平静下来，真正进入了熟睡状态。

　　只是仍旧抱着怀里那只手不肯放松。




3.  剧情   在有一定的把握前，她不能轻易将……

　　这一觉寒落落睡得格外安稳，醒来时已经日头偏西，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倒是起身后瞧见的人让她愣了愣。

　　青年拿着书坐在窗边，如墨云般的黑色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绯色的夕阳穿过窗外的重重树影落在他身上，然银色的头饰亮起星光，也在他的黑色华服上染上一层暖光，却依旧洗不去他周身的清冷。

　　“师尊。”

　　重生前后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寒落落自以为已经足够坚强，但此刻看着那张熟悉的、俊美无双的脸，她却鼻尖微酸险些落下泪来。

　　听见她的声音，赫连修把书从眼前拿开，却并未放下，只是侧首看向她：“可休息好了？”　　

　　寒落落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始终落在赫连修身上，从床上下来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那张她早已铭记在魂魄里的脸，斜飞入鬓的剑眉，狭长幽深的瑞凤眼，还有他左眼下方那颗殷红的泪痣……他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然而当真再见时，她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却也是这一刻，她切切实实的感谢，自己有这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想扑进他怀里去，想趴在他怀中嚎啕大哭，想告诉他那些年她有多痛有多绝望。

　　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可脚下却生了根，让她停在他身前半米处，再也不敢往前。

　　就像她的魂魄跟随在他身边的那些年，一次次的触碰失败过后，她再也不敢轻易尝试。

　　她会离他很近很近，却不敢伸手触碰。

　　似乎只要不触碰，她就可以骗自己，忘掉他们已经生死两隔，忘掉他为了她被千夫所指，忘了他的满身鲜血是怎么来的……

　　“落儿？”赫连修见她出神又唤了声。

　　寒落落回过神来，压住了自己纷乱的情绪，再瞧见他清冷的神色，如以往般乖巧又恭敬地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师尊闭关结束，弟子没有及时去拜见，反叫师尊来看我，是落落考虑不周……”她顿了顿，“师尊怎么来了？”

　　“无妨，为师何时与你计较过这个。只是今日闭关结束，过来看看你的功课。”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清，眼底含着几分担忧。

　　然而寒落落低着头，只觉得他清冷的话语似有诘问意思，她的情绪彻底冷却下来。

　　“今日有些累，所以才休息了些时候，因此耽误了修炼，并非有意懈怠……还请师尊恕罪。”
　　记忆相隔了太多年，她险些忘了，师尊最是盯着她的修炼，今日刚出关就瞧见她在睡觉，怕是心里对她又有失望了。

　　赫连修的目光在小徒弟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挪开去：“既然你无事，为师便走了，你记得按时修炼，我下次闭关时间还未定下，你若有不懂的可随时来问。”

　　“是，弟子领命。”寒落落恭敬回答后，才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却瞧见赫连修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的样子。

　　然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转身缓步离开。

　　看着他步步走远，寒落落恍惚又看见他提着带血的剑义无反顾地迎战，不由得有些微微出神。

　　这时赫连修却在玄关处停下，问道：“落儿，你近日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遇到了什么事？

　　寒落落脑海里刹那间出现他与魔尊同归于尽的场景，那刺入他胸膛的利刃仿佛也刺穿了她的理智。

　　“师尊！”她快步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了赫连修，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师父，我好想你……”

　　小徒弟的身子紧贴着他的后背，赫连修身体微僵，又不可抑制地忆起左手被她强行抱在怀中睡了半日，还是在那样的位置……简直是荒唐！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那种寻不到头绪的杂乱最后化作有些微恼怒的烦躁。

　　“落儿，放手！”

　　听出他声音里带着冷意，寒落落心口颤了颤，慌忙松开了手，甚至又往后退了两步。

　　“师尊，我……”她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到了这时却又卡在喉中，最后只能无力地垂眸，“没有事，只是……只是做了个噩梦，有些吓着了。”

　　“我方才看了你写的修炼记录，有疑惑及错误处已经为你解答和修正。落儿，修道之人当以修行为重，莫要为了些不该有的事情乱了心境。”赫连修的语气稍缓。

　　他眼睑微垂，暖阳在他眼下打上一片剪影，阴影遮去了他眼中的情绪。

　　话说罢了，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原地。

　　寒落落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终究是动了动嘴角露出些苦笑。

　　她其实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说这个世界是由话本演化而成，她是书中不知天高地厚与女主作对的炮灰女配，而他是摧毁了大半个修道界的反派？

　　——那日她的魂魄被莫名的力量吸走，进入了一本叫做《第一女修》的书中。

　　在那本书里，谢青雪是得天地气运厚爱的女主，因天赋卓绝被逍遥仙宗掌教破例收为关门弟子，此后奇遇不断、屡得奇宝，短短数年间成为修道界有名的强者，得仙魔两道无数优秀男修倾心。

　　修道界三位至强者，剑尊和魔尊皆是谢青雪裙下之臣，没有对谢青雪动心的那位叫赫连修——她寒落落的师尊、位面意识口中不识好歹的反派。

　　这些都是设定好的剧情，开了灵智的位面意识会维护剧情的走向，保证它偏爱的女主走上飞升大道，不会在乎她最初是否当真嫉恨谢青雪，更不会在乎她寒落落本人愿不愿意做这块垫脚石。

　　书的结局，是谢青雪踩着她们师徒的尸骨，成为万象州三千年来第一个飞升成仙的修士，带着她的情人们一起长生逍遥。

　　——如果不是她命硬，居然重生回来了的话。

　　她重生了，这一切都会重新来过，位面意识要维护世界剧情的走向，所以自察觉她这个变数后，已经骚扰了她好几日。

　　最初还是“好言相劝”，诉她如果女主不能开启飞升通道，这世界就会有毁灭的灾难，让她不要那么自私。

　　眼看着她态度坚决非要违背剧情不可，位面意识又开始软硬相兼。

　　那日她重生回来，尚不确定是真的重生还是梦或者幻境，但既然能碰到实物却又见不到师尊，她便想四处逛逛，哪怕只是看看浩烟阁这熟悉的地方也好。

　　到第二日醒来发现仍旧在这里，她想起自己看到的《第一女修》那本书，就有了重生的揣测，只是不敢确认，所以去找谢青雪算账做试探。

　　果然在途中就遇到各种阻扰去不成，也尝到了剧情反噬的滋味。

　　如今日在树林里那般反抗剧情而遭到反噬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一切，寒落落都很想全数告知赫连修。

　　前世他为她做到那个地步，她本该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正是因为那些年的经历，她全心全意信任赫连修，也太了解他的性子能干出什么事来。

　　她师尊呐，表面看着不染尘埃，暴起杀人时可从不手软。

　　赫连修若是不信她的话倒也罢了，不过当她小女孩争风吃醋编瞎话，顶多罚她闭关思过或苦修练剑。

　　他若是信了她才糟糕，只怕明儿就能收拾着去魔域，点着名单先杀个血流成河，再先下手为强把魔尊给干掉。

　　毕竟道尊杀魔修天经地义，不但心理上没负担，对修仙界而言还是为民除害，以赫连修不留后患的性子多半会这么干。

　　但魔尊也不是好相与的，师尊纵然强过对方，却终归同为渡劫期修士，想要不受伤地杀掉对方着实太难。

　　她当然恨不得魔尊去死，但师尊若是受了重伤，定会影响接下来的突破……如是那般，魔尊只是死了，师尊却要突破失败，她们师徒未免亏大了。

　　所以在有一定的把握前，她不能轻易将重生的秘密宣之于口。

　　收拾着情绪走到窗边，在赫连修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寒落落拿起那本他批注过的书。

　　红色墨汁的字体苍劲有力，与她习惯的秀气小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两者排列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杂乱，反而有些赏心悦目。

　　然而当她看清楚批注的内容时，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不提日后见识增长，单是以她现在的修为，很多错误也是不该犯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受了剧情的影响，正因为每次见到谢青雪就凭白升起怒气的事情而烦恼，确实在修炼上有所懈怠，反而坐实了同门眼中她修炼不努力的形象。

　　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只怕也让师尊生了许多失望。

　　她怎么就忘了，师尊最不喜与人有身体接触，也不喜她因为无端小事耽误了修炼。

　　瞧瞧她这些日子的表现，瞧瞧她今日的举动……师尊将她视如己出，自然希望她也能成为他那样的强者。

　　她却屡屡让他失望，失望久了自然就表现出厌恶。

　　所以才对她会越发的冰冷严厉。

　　可笑她那时是怎么想的……她以为，别的长辈偏心谢青雪，所以师尊也偏心谢青雪，所以越来越不满，越发的自暴自弃，终于如剧情所愿成了满心怨恨的人。

　　……不过以后不会了。

　　她会努力修炼，不会浪费自己的资质。

　　也会想办法摆脱这该死的剧情。




4.  冥蝶   我平日是不是对落儿太严厉了？……

　　按照位面意识的说法，在《第一女修》这本书中，她的师尊赫连修本该是重要的男配，从女主伴侣的角度而言也可以说是所谓的第一男主。

　　因为她的死而对女主心生不满却又不愿滥杀无辜，因此接近女主观察女主，最后却被女主的善良美好所折服，成了女主谢青雪的情人之一，通过双修的方式让谢青雪得以参悟先天道骨。

　　但师尊实力太强，又始终未曾对谢青雪生出好感，位面意识无从引导他的行为，最后只能强行改了剧情。

　　所以前世她死后才看见，师尊将她骸骨安葬后叛出缥缈仙宗，杀人无数非要为她报仇，白衣血剑成为三界噩梦。

　　位面意思给他安排的最后结局，是被仙魔两道联手绞杀，灰飞烟灭后遗留下.体内的先天道骨，炼制成法宝让谢青雪参悟规则。

　　位面意识想通过师尊前世的惨烈结局来警告她，让她知道反抗剧情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

　　但在寒落落看来却成了提示，师尊前世的结局虽不好，却也说明了剧情并非不能更改。

　　能改第一次，就能改第二次……

　　疼痛么，她从来都是怕疼的。

　　可身体的疼痛，又如何比得上心里的痛。

　　她倒要看看位面意识还有多少招数。

　　如是想着，寒落落探手到窗外，摄取了片顽固不肯落下的枯叶，拿回来后指甲在上面轻划着，很快刻出一团云朵模样来。

　　那是她侥幸见到的，位面意识的本体外形。

　　然后她微笑着，指尖在雕刻过的树叶上轻舞。

　　待得停下时，那片树叶也倏然间化作飞灰。

　　寒落落嘴角的微笑淡了下去，心情却骤然松快起来。

　　她重生后显然摆脱了位面意识对她情绪的影响。

　　故而为了让她甘愿去走这所谓的剧情，位面意识才会阴魂不散地对她威逼利诱。

　　可前世死无葬身之地的她，又凭什么要牺牲自己去拯救这个世界？

　　凭她谢青雪爱做好人，还是凭同门偏心不公？又或者凭她和师尊死后可以遗臭万年？

　　走剧情？

　　做梦去吧！

　　位面意识只怕也不会轻易放弃。

　　少了她的参与，谢青雪就少了块重要的磨刀石，很多机缘都无法顺理成章地获得。

　　更何况她的仙灵之体千年难见，对谢青雪而言可是最为重要的机缘之一。

　　这是一场注定长久而残酷的战斗……但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差也就是魂飞魄散罢了。

　　无视了位面意识的愤怒和唠叨，寒落落重新拿起书，认真阅读赫连修为她写下的批注。

　　这些内容她前世也许看过、也许没有，当时被剧情的影响冲昏了理智，加之记忆隔了太久很多已经记不清。

　　做鬼飘荡了那么多年，修炼也有些生疏，好在她有师尊教导，努力些自然能捡起来。

　　将赫连修为她写的批注认真阅读后，寒落落又用了三日的时间慢慢掌握了当下境界的修炼。

　　第四日清晨，她将自己这几日的修炼感悟重新写了下来。

　　将要收起课业时，她又顿了顿将其重新翻开，看着窗外的春景出神片刻后，在心得的最末尾添了段话。

　　尔后她去了赫连修洞府外，得知自家师尊在修炼，把课业交给了看守洞府的信天翁，嘱对方将其转交后，寒落落离开了浩烟阁。

　　这回她没有去任务堂，直接离开御剑飞行前往淼海。

　　缥缈山方圆千里皆是缥缈仙宗的地盘，而宗门居于正中，淼海则是位于宗门西南方向的一个大湖。

　　因湖泊面积极大，湖上又有各种上古时残留的阵法，若是贸然进入深处，就会像进入了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般，因此得名淼海。

　　冥蝶是淼海的特产，蝶翼、触角、身上的粉末等都可作为炼器或炼药的材料，她要拿冥蝶的蝶翼来淬炼本命剑。

　　而宗门为了鼓励弟子做任务，规定通过完成任务获取的材料中，除却任务发布者指定需要的部分外，其他材料参与任务的弟子可以低价回购，且不会减少任务所得的宗门贡献。

　　因着以上种种缘由，所以前世她即便厌烦谢青雪，却还是选择了与他们组队，由此在炮灰女配的剧情上越走越远。

　　而她当时的初衷，不过是想争气些让师尊看到自己的本事。

　　这倒也没什么错。

　　但宗门贡献可以做别的任务来获取。

　　在寻到位面意识的软肋前，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开这些所谓的必要剧情，而非与谢青雪正面敌对。

　　纵有再多的怨与恨，曝尸荒野那些年也够她学会控制了。

　　但寒落落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又与谢青雪狭路相逢。

　　冥蝶居于淼海深处，且不说稍不注意可能受伤，至少得有人能御剑飞行才去得成。

　　而这时谢青雪虽性格温柔玲珑，可到底刚入门才两月，剧情线也才刚刚开始，际遇再好此时的修为只有练气七层。

　　其嫡亲的两个师兄要么在外要么闭关，熟识的不过宗门大课上认识的同期弟子，这其中并无筑基期修士。

　　猎杀冥蝶很费精力，捕捉冥蝶难度比前者更胜一筹。大家都很务实，若不相熟又无需求，很少有人吃力不讨好去接这类任务。

　　按理说谢青雪是做不成这任务了，但寒落落也不指望位面意识能做个人，还特意拖延了几日才前往淼海。

　　然她到达冥蝶活动的小岛，方才小心翼翼地潜伏下来，就听见了谢青雪的声音。

　　前方交战正酣，谢青雪手持青笛吹奏，悠扬的乐声吸引着冥蝶靠近。

　　但其周身百米范围造早设下了阵法，只有实力低于二品的妖兽才能进入其中，这些冥蝶进去后就被蓄势待发的其他人拦截住，陷入围攻之中。

　　寒落落暗骂了声晦气，心痛地摸出张隐身符使用了，悄然潜伏去了远处，片刻后轻巧地落在棵枝叶茂密的榕树上，没心没肺地进入了修炼状态。

　　左右她的目标也不是这些二品以下的冥蝶，大可等她们走了再出来行动，没必要轻易起冲动让位面意识狂喜。

　　“她们好歹是你的同门师妹师弟，你怎能看着他们陷入危险而袖手旁观？”位面意识道。

　　寒落落面色冷漠地在心里回道：“死人了吗？”

　　位面意识凝滞了片刻：“……已经有人受伤了。”

　　“受伤就受伤呗，什么缺胳膊断腿儿的伤势是修道界治不好的？怕受伤躲在阿爹阿娘的被窝里就好了，出来做什么任务？”

　　“你怎么能……”

　　“你那么同情，你去帮他们呗。”寒落落冷笑，“受伤怎么了，能有三日前我在树林里受到的反噬疼？”

　　位面意识大约是气得狠了，寒落落几乎能感受到它的暴怒。

　　然而现在不是寒落落的必走剧情时，它也拿她毫无办法。

　　见位面意识彻底闭嘴了，寒落落垂眸，遮住眼底的阴霾。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那位帮着谢青雪接了任务的、至少筑基修为的同门还没出现呢。

　　才这么想着，寒落落就察觉了小岛另一侧有动静传来，且这动静越来越靠近她的方向。

　　顾忌到放出神识容易惊动对方，寒落落只将精气聚集在双眼，开了自己独有的“远视”神通去瞧。

　　却见到天空中雷光闪烁，彩虹色的妖力交织——是名手持风雷鞭的青衣少年，正与只足有两人高的冥蝶在战斗。

　　那只冥蝶的蝶翼上，每个斑点的形状虽有不同，却都是金色为底色、斑点内有四圈黑色花纹，说明这是只四品的冥蝶。

　　以这小岛的冥蝶聚居特性来判断，这多半是此地的蝶王无疑了。

　　前世寒落落接了任务，青衣少年没有卷入此次任务，也没有蝶王出现，而今很明显又多了变故。

　　然寒落落只是稍加犹豫，便召唤出自己的本命剑来，持剑从树梢跃起，脚下另踩了柄飞剑前行，转眼间去到千米之外，直接加入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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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烟阁，赫连修结束修炼后，信天翁立即送上了寒落落托它转交的课业。

　　在他红字批注的旁边，秀气的小隶整齐地书写了新的修行心得，不仅改正了此前的错处，更增加了些新的感悟。

　　赫连修认真看下来，觉得欣慰的同时，眉眼间渐渐染了些许笑意。

　　信天翁蹲在旁边矮桌上，瞧见自家道尊的脸色出现晴天，悬着的鸟心终于安稳的回到了肚子里。

　　近日来小主子明显有些心绪不宁，道尊的脸色从出关起就没好过。

　　虽说道尊性子好从不打鸟骂人什么的，但到底是渡劫期的大能，他不高兴整个洞府的气氛都是阴郁的，院子里成天的下着绵绵小雨，实在让鸟难受得很。

　　赫连修很快看完了寒落落的课业，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她特意写下的那段话。

　　寥寥数语，大意是：

　　【近日来她因外事外物影响了情绪，以至于连修炼也有所懈怠，而今忽然醒悟，心中倍感愧疚，今后定会专心修行。

　　末了又解释她今日出门是为猎杀冥蝶，要取其蝶翼做炼器材料，最长三五日即回，让他勿要挂念。】

　　勿要挂念？

　　是怕他以为她出去玩耍了，担心他责罚才特意告知的吧。

　　赫连修目光在最后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抬头看向信天翁：“阿信，我平日是不是对落儿太严厉了？”

　　出去几日都要特意写信同他禀告，他在徒弟心里就这么不近人情么。

　　分明她小时候天天出去撒野，他也从未责骂过她，怎么长大就……

　　信天翁沉默了片刻：“……您也是为了小主子好。”

　　道尊分明很关心落落，凡是与她相关的，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得，偏在她面前时就严厉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可它只是只鸟罢了，哪儿管得了那么多呢。

　　然道尊情商可能没有，智商却是满的，自然能听懂信天翁的未尽之意。

　　殿中安静了片刻，赫连修轻哼了声不再言语。

　　若她能不为那“外事外物”影响了修炼，他又怎么舍得对她严厉。

　　信天翁见此，默默地退了出去。

　　然片刻后它却又瞧见道尊从洞府内出来，转眼间不见了人影，只留下句交代：“记得给石兰花浇水。”

　　信天翁想起寒落落每次过来也要瞧瞧那花，忽然生出种“好羡慕那两盆花”的心情来。




5.  荆云   刚到就瞧见某只不知死活的小子对……

　　寒落落修为虽在筑基后期，却记得前世的经验，无论身法还是剑法都远超而今修为的水准，战力自然是水涨船高。

　　有了她的加入，青衣少年的压力明显小了许多。

　　两人合力很快占了优势，得了眼神暗示后，寒落落配合着对方，将蝶王引入提前设好的陷阱中。

　　趁着蝶王在陷阱中挣扎时，寒落落放出天罗网将其罩住，随后又洒出把药粉散在蝶王所在位置。

　　眼看着蝶王渐渐消弭了抵抗，青衣少年才放松了戒备，收起了手中的风雷鞭。

　　“半年不见，落落你的进步可真让人惊讶，今日幸好有你帮忙，否则没有天罗网，我可没办法如此轻易活捉这四品冥蝶。”

　　少年修眉俊眼、意气风发，笑着看向她时那双桃花眼中好似带着整个缥缈山的春光，总教与他对视的人生出被倾心的错觉。

　　好在是看惯了的脸，寒落落的目光只稍作停留便移开。

　　“大师兄可是器修，手里那么多法器，只要舍得哪些法器出来，区区四品冥蝶岂有对付不了的道理。”

　　她分明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荆云却能听出她的玩笑之意，也顺着她的话露出笑容来。

　　“师妹莫要笑话我了，真要舍得法器和符宝，自然能制住它，可这只四品冥蝶全卖了都不值一件四品法器，轻易这么用那任务岂不是越做越穷。”

　　大师兄一如既往，抠门到令人信服。

　　也正是这种熟悉的气质，让寒落落很快找回了与他相处的自然感。

　　……毕竟从记忆里来说，她已经许多年未见过他了。

　　荆云，缥缈仙宗掌教灵犀尊者的首徒，缥缈仙宗大师兄，也正是谢青雪的嫡亲大师兄。

　　荆云是四品金丹期修为，冥蝶是四品妖兽。

　　但冥蝶身带毒粉，飞行速度快又擅幻术，即使荆云的境界算来与其相当，想要独自拿下这只四品蝶王只怕也要受些伤。

　　见荆云回答得认真，她没再多言，算是应承了他的感谢，将天罗网收回后连带其中的蝶王一同递过去。

　　荆云也不客气，施展法术封印住蝶王的行动，才将其从天罗网中取出，尔后随手把天罗网递回，蹲下去寻到蝶王的要害。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了结了蝶王的性命。

　　既不打算驯养妖兽，活捉的目的就是尽可能的保全更多炼器材料。

　　“这冥蝶身上，落落想要哪部分？”

　　寒落落有些意外：“大师兄不是接了任务？”

　　任务物品是不能私自破坏的。

　　“任务是两只二品冥蝶，十二只一品冥蝶，本就是想着刚好顺路，才帮小师妹个忙组队的。”

　　“……大师兄对小师妹倒是挺好。”寒落落语气淡淡的。

　　荆云抬头看着她：“其实我昨日深夜才回来，也是第一次与小师妹见面，都不熟悉哪里谈得上好不好的。不过我好歹是她大师兄，顺路帮个忙就当是见面礼了。”

　　寒落落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片刻后露出两分笑意：“那是你嫡亲的小师妹，你对她好是理所应当的。”

　　少年低下头去，把冥蝶翻过来查看了翻：“总之这个是咱俩合力猎杀的，可不算在任务里，落落想要哪部分，我帮你取下来。”

　　“蝶翼。”

　　“我想来也是。”荆云点点头，专心去处理蝶王的身体。

　　寒落落则站在旁边等候他，顺便给自己喂了颗恢复法力的丹药。

　　她到底才筑基后期修为，若非有天罗网在手，本无资格参与四品级别的战斗。

　　天罗网乃是师尊送她的十五岁及笄礼，对付冥蝶这类力量不强的飞行妖兽最好用，否则当日任务堂中那么多人，谢青雪也不会偏就盯上她。

　　今日活捉这只四品蝶王，她至少有四成功劳，拿一双蝶翼也算合情合理。

　　……虽说她的初衷并非如此。

　　荆云年龄虽比她大了不少，但与她的关系向来亲近。

　　他也是前世少有的，在谢青雪出现后，对她的态度也从未变过的人。

　　当今修士境界分为练气、筑基、灵寂、金丹、元婴、出窍、化神、渡劫、大乘九个大境界。

　　荆云不到六十岁就已是金丹初期修为，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排得上号的年轻天才。

　　寒落落与谢青雪天赋虽好，但在凝结出金丹前到底只是低阶修士，对师门以外的人而言也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按理说这样的少年天才，在修道界是该大放异彩的。

　　可惜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围绕着谢青雪展开。

　　作为出现在谢青雪身旁的优秀男修，既不是对其偏爱有加的长辈又不是其爱慕者，那么必然不会有好结果。

　　彼时仙魔两道起了摩擦，魔修偷袭，荆云死在魔尊的亲信手中。

　　谢青雪仗着与魔尊相识，偷偷潜入魔域要为她大师兄“讨个公道”。

　　然后就和魔尊滚到了床上，得了对方元阳，双修过后修为连破几阶，又是个“令人称羡”的机缘。

　　而缥缈仙宗大师兄的位置也腾了出来，谢青雪兵不血刃成了宗门首席。

　　对寒落落而言，看着她长大的荆云就像是哥哥般亲近，又和她在剧情里同为炮灰，她自然偏向他些，也不希望他受伤。

　　寒落落想起这些书上描述的剧情，有些微微出神，直到荆云唤她，把装着四品蝶翼的特制木盒交给她。

　　“那我就多谢大师兄了。”

　　待她把木盒收进储物戒指，荆云也收拾好了冥蝶身上的其他材料。

　　“落落来淼海，可还有其他事？”

　　还有？

　　看来他知道她是为冥蝶的蝶翼而来。

　　寒落落本想提前设下阵法，再凭着天罗网越级引两只三品冥蝶过来，四对三品蝶翼也就够她淬炼本命剑所需。

　　而今既有了两对四品蝶翼，自然不必再费神，她遂摇摇头表示无事。

　　荆云于是道：“小师妹她们那边应当差不多了，我去顺手猎两只二品冥蝶，咱们就可回宗门。”

　　寒落落却道：“不了，我还有旁的事，大师兄自己去陪小师妹吧，我就先行离开了。”

　　荆云是看着寒落落长大的，见她这态度哪里还不明白缘由。

　　她不喜欢小师妹。

　　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落落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不喜欢自然有她不喜欢的原因。

　　他不会强求她做不喜欢的事。

　　荆云于是淡淡的笑了笑，抬手将寒落落因方才战斗而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声音温和的嘱咐：“那我就不陪你了，虽说你对这淼海熟悉，但还是要注意安全，莫要随意去闯危险之地。”

　　“大师兄不问？”寒落落抬眸看他。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还看昆仑山的师无酒和万剑峰的原雀不顺眼呢。”少年笑答，“这次趁着做任务，坑了师无酒七坛桃花酒，现在想起来还得意至极！”

　　少年人的不快，若没闹出事来，旁人最好莫要插手。

　　听得这话，寒落落心里不由得又生了两分酸涩，大师兄这样豁达的人，前世偏没个好结局。

　　只前世今生的事不能随意宣之于口，是以她也不扭捏，道了声告辞后转身离去。

　　她走得干净利落，自然也不会看到，身后少年看着她背影的眼神是怎样柔和。

　　师尊破例收了个小师妹进门，几番叮嘱他和二师弟要好生照应，他本想着女孩子娇贵，少不了要多费些心思，还打算找落落问问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的。

　　现在看来……算了，当初给二师弟买了什么，就给小师妹买什么吧，反正师弟师妹对他来说都一样。

　　以他的身份实在不好偏帮落落，可他总不能让她难过。

　　寒落落没有瞧见少年的注视，但有人瞧见了。

　　天空之中，赫连修的身影隐匿在云层里，看着下方的场景面无表情。

　　道尊不屑于窃听小辈谈话，却刚到就瞧见某只不知死活的小子对他徒儿动手动脚。

　　而落儿却没避开。

　　外事外物？

　　专心修炼？

　　若信天翁在此，就会发现他家道尊又不高兴了。

　　瞧见下方寒落落与荆云分道扬镳，道尊脸色渐渐好转，正欲下去带自家徒弟回宗门，却忽而扬眉看向远处。

　　寒落落才走出不远，就察觉一股巨大的威压从身后传来，几乎是瞬间她就想到了这威压的可能来源。

　　从本能来说她应当立即逃，拔腿就跑有多远滚多远。

　　但她究竟做不到放任荆云独自面对如此危险，暗骂了声晦气的同时，当即取了本命剑出来，转身点脚飞身落在荆云身边。

　　极目望去，远处烟尘滚滚，足有百米高的巨大紫色蟒蛇扭动着身躯，正在追逐它盯上的猎物。

　　而紫色蟒蛇的前方不到百米，五个略显渺小的身影正狼狈奔逃，却正是谢青雪等人。

　　荆云已经祭出他的本命法器风雷鞭，看似没有上前施救，实则神识已然覆盖在奔逃的师弟师妹们身上，并开始积蓄力量准备法术，只等双方距离拉近到他预期的范围。

　　见寒落落回来，少年看了看她，对她的选择没有丝毫意外。

　　“落落，这是四品巅峰的吞天紫蟒，实力并非我等能够对付，我上前去拖住它，你往防御阵盘中输入法力，待得小师妹她们过来了就开启，先护住大家后咱们再想办法求援。”

　　寒落落嗯了声，接过荆云递给她的防御阵盘，凝聚法力输入其中。

　　阵法师提前将阵法刻录在专门炼制的法器中，得到的就是阵盘，使用时只需注入足够的法力即可激活其中封印的阵法，各家富裕点的长辈多少都会给疼爱的晚辈准备些以备不时之需。

　　但阵盘中封印的阵法越是厉害，所需要的法力就越多，因此荆云才要去给寒落落争取时间。




6.  斩妖   曝尸荒野都经历过了，演戏有什么……

　　寒落落入手便知，这阵盘中封印的是个四品的土系防御阵，是同等级防御阵法中较为厉害的。

　　难怪明知她手里也有阵盘，荆云却还是特意取了这个阵盘给她，想是担心她取错了或者身上没有，再行商量反而浪费时间。

　　阵盘上隐约亮起微光时，荆云已经飞身而起，风雷鞭挥出两道带着雷光的风刃，分上下方位朝着吞天紫蟒而去。

　　同等级修士的全力攻击，吞天紫蟒就算皮糙肉厚也不能视而不见，感受到了危险的它不得不暂且放弃了追击已久的猎物。

　　荆云与吞天紫蟒交手后，谢青雪等人的压力骤减，跌跌撞撞地相互扶持着躲到了寒落落身后，眼看她心神都聚在开启阵法上，倒也都识趣的谁没有打扰她。

　　阵盘激活到九分时，寒落落开口唤了声“大师兄”。

　　荆云得了提示，且战且退，片刻后落在寒落落身旁。

　　寒落落随即将最后一缕法力输入了阵法核心处。

　　土黄色的光芒从阵盘上亮起，瞬息间以寒落落为中心扩散开去，形成半透明的屏障将她周身十米范围笼罩——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谢青雪等人。

　　追过来的吞天紫蟒撞在屏障上，整个阵法范围都抖了抖，地面上的小石子也被抛飞起又落地。

　　如此场景使得众人心惊肉跳。

　　但最终阵法又恢复了平静，而吞天紫蟒在阵法外狂怒却又无能为力。

　　到这时确认暂且安全了，任务小队的众人才松了口气。

　　谢青雪大着胆子上前，像是看不见寒落落冷如冰的脸色，声音柔软的开口。

　　“寒师姐那日说不做任务，青雪还以为师姐不需要冥蝶，想着暂且没机会和师姐同行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看到师姐，师姐也是为了冥蝶而来吗？”

　　这话听着半分棱角也没有，然身后师弟师妹们听了这话，落在寒落落与谢青雪身上的目光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分明需要冥蝶却不愿意组队接任务，所以寒师姐不喜欢小师姐的传言是真的吧。

　　那股自见到谢青雪就在隐隐燃烧的火气，在此时轻而易举地蹿了起来。

　　这回寒落落可以确认，她的情绪没有受到位面意识的影响，她就是——讨厌谢青雪。

　　只是想到那该死的剧情，她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旁边荆云才放出了相应等级的求救讯号，听了谢青雪的话后却微微皱眉。

　　以寒落落前世踩坑的经验和对位面意识的了解，此刻她若说是为冥蝶而来，必会落得个口是心非的名声；若她说不是为冥蝶而来，日后必会被揭穿谎言，人尽皆知她谎话连篇。

　　是以她淡淡地看了看谢青雪，垂下眉眼做了被人误解的难过状。

　　——曝尸荒野都经历过了，演戏有什么难的呢？

　　却不待寒落落开口，荆云走过来停步在她身侧，没给师弟师妹们之间有任何争执的可能。

　　“落落在远处寻炼器材料，四品冥蝶擅飞行，我与其打斗时跑得远了些，打扰了落落。她担心我受伤，故而出手帮了我。今日幸好有落落在，否则我虽能拖住吞天紫蟒，却只怕护不住你们。”

　　少年声音舒朗，说的话也很坦然。

　　他又是大师兄，自然令人信服 。

　　其他人再去瞧寒落落时，恰好发现了她低垂的眉眼间藏着的几许难过，心难免就偏了些。

　　寒师姐刚还救了他们呢，他们那样想，她定是难过了吧。

　　见众人若有所思，荆云又道：“四品巅峰的吞天紫蟒实力强大，凭我和落落的实力尚且难以应付，我已放出四品的求救讯号，若能等到至少两名金丹初期的同门前来方有胜算。”

　　“若等不到……或者防御阵没有支撑到那个时候怎么办……”谢青雪小声道。

　　荆云忍不住又看了眼谢青雪。

　　这小师妹怎么回事，他也不指望她练气七层的实力帮什么忙，但能不能别添乱？

　　谢青雪不知道自家大师兄所想，朝着他柔柔的露出个笑容。

　　荆云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身旁少女：“落落，吞天紫蟒的攻击强势，我们不能任由它撞击防御阵，稍后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控制着阵法范围慢慢移动，带着师弟师妹们离开。”

　　开启后还能控制阵法移动的阵盘，造价是寻常阵盘的十倍不止，这说明荆云最初就做好了打算。

　　他是大师兄，有危险时理当站在前面。

　　但寒落落可不想单独和谢青雪相处。

　　她怕自己忍不住杀人。

　　“大师兄，我陪你去。”吞天紫蟒出现后，寒落落头次开口说话。

　　“落落，吞天紫蟒的实力非同等级冥蝶可比……”

　　“我从侧翼袭扰，不会与它正面敌对。”寒落落打断他的话，“大师兄，你知道我的。”

　　以她而今的修为，想要战胜四品的吞天紫蟒很难，但凭着前世的经验，自保并给荆云提供些许帮助却不难。

　　荆云思索了片刻，到底是点头同意了她，又从她手中取了阵盘交给小队里的一名少年，并给了对方一瓶能够快速恢复法力的补气丹。

　　尔后荆云与寒落落相互对视，各自祭出本命法器，积蓄片刻灵力后飞出了阵法庇佑范围。

　　手持阵盘的少年在剩余人中是实力最强的，却也不过练气八层修为，他眼看荆云和寒落落转瞬间与吞天紫蟒交战，咬咬牙往嘴里塞了颗补气丹后转身。

　　“大家跟我走！”

　　再次以筑基修为与吞天紫蟒抗衡，此次寒落落的心境却已大有不同。

　　妖兽身躯庞大，仅仅是嘶吼时的威压就足以让人心悸，但她却能寻到对方威压的空隙，减轻自身负担的同时，不时的给其造成威胁。

　　眼看任务小队众人缓慢离开战场范围，寒落落也暂且压下了心中的烦躁，凝神专心应对眼前战局。

　　这就是她骂了两次晦气，却还是选择留下的缘由。——她可以不在乎谢青雪的死活，但其他人即便嘴碎些，却也罪不至死。

　　吞天紫蟒，《第一女修》书中女主谢青雪初次任务遇上的强敌，被其笛音吸引而来。

　　前世的队伍里，实力最高的也就是筑基后期的寒落落，面对吞天紫蟒时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小队根本没有一战的实力，寒落落只能尽量护着其他人逃跑，自然没有余力激活防御阵盘。

　　小队中其他人不过练气期修为，法力不够精纯，激活阵盘的速度很慢。

　　最后寒落落受了重伤，却还是没能避免队伍中有人死亡。

　　防御阵是可出不可进的，她强撑到阵盘激活时，自己和谢青雪都不在防御阵的保护范围内。

　　她被吞天紫蟒的尾巴击飞出去，昏迷后飘荡在淼海上，幸好路过的师叔将她捡了回去。

　　祸事虽不是寒落落惹出来的，但她是任务小队的队长，同门身陨她难辞其咎，自愿认罚去了罡风崖禁闭。

　　也因此，寒落落那时只匆匆与赫连修见了一面，甚至不知道自家师尊为她的课业做了批注。

　　等她禁闭半年从罡风崖中出来时，赫连修已经再次闭关，师徒两此后几年未曾见面。

　　而本以为凶多吉少的谢青雪，却意外与吞天紫蟒掉入淼海上随机流转的某个秘境，短短数日筑基，白捡了条吞天紫蟒的尸体上交给宗门。

　　故而谢青雪非但未曾受罚，还得了掌教灵犀尊者奖励的一件三品法器。

　　也是在谢青雪因此筑基之后，把寒落落和谢青雪拿来对比的同门渐渐多了起来。

　　曾经寒落落入门最晚，天资最好，年仅十三岁便筑基，是缥缈仙宗亲传弟子中最受瞩目与宠爱的小师妹。

　　但谢青雪却入门后成了新的小师妹，且资质与她相当，却不到一年时间就从凡人一跃成为筑基修士。

　　于是她寒落落成了对照，不少弟子私下议论，说她不过是仗着资质好才能突破得比别人快，实际上修炼很是随意懈怠，如今有小师妹对比就暴露出了懒散的真面目。

　　至于什么奇遇不奇遇、机缘不机缘的，道理大家心里都懂，可他们嘴上图个痛快谁又拦得住，被言语中伤到了也只能怪她寒落落“道心不坚定”。

　　寒落落看到《第一女修》那本书时，或许是受她心意的影响，只有关于她与赫连修的地方最为清晰，其他包括女主角谢青雪的经历等都只有大概。

　　何况从书中描写映射到现实，很多东西根本辨不分明，比如吞天紫蟒的巢穴在何处，比如那个秘境的移动规律、入口模样、具体方位等。

　　在真正与位面意识撕破脸前，寒落落本不欲主动去抢夺这所谓的机缘，既是暂避锋芒韬光养晦，也是她本身的天赋用好了其实早已远超常人。

　　但她没有与谢青雪等人组队，晚了三日才来淼海，甚至选择猎杀冥蝶的地方也与前世相去甚远，谢青雪和吞天紫蟒依然撞到了她面前来。

　　位面意识还真是……不把她物尽其用不甘心？

　　既然如此——

　　借着吞天紫蟒注意力被荆云吸引走的功夫，寒落落目光在吞天紫蟒的要害处稍作停留，双手握住了手中的长剑。

　　微微昂首注视剑锋，寒落落双手处亮起蓝紫二色盘旋纠缠的灵光，小岛上浓郁的水属性灵气蜂拥而来，在她的引导下全数注入长剑之中。

　　顷刻之间，她好似成为了这方天地的中心。




7.  荒唐   荒唐至极，却终归毫无反抗地纵容……

　　旁人只道她与谢青雪天赋相当，却不知即使不算尚未觉醒的仙灵之体，她的体质也与旁人大有不同。

　　天地万物分阴阳五行，修士引天地灵气入体修行，自然也顺应天地规则，因此修士体内大都是阴阳二气相合。

　　却又因灵根属性、功法偏向、人生际遇等不同，大部分人的体质上在阴阳两者间总有偏好，间接影响其法术属性、斗法所长等。

　　以水为例，阴者偏缠绕、渗透、寒凉、静止等，阳者偏包容、流动、滋养、奔腾等。

　　而寒落落体内的阴阳二气是绝对平衡的，对阴阳二属性的水灵气控制力都相当。

　　这令她修炼法术时须得同时同时悟透两者，感悟法术的过程比旁人更费精力，却也使她战斗时对水的控制更加如臂指使。

　　凡水所在，勿分阴阳，对寒落落而言皆是如鱼入水，可随意取用于战斗。

　　而淼海所在，水属性灵气占七分，故而寒落落凝聚灵气的速度比寻常更快许多，只片刻间长剑上就已光芒大盛。

　　莫说近在咫尺的吞天紫蟒，即使已经逃出去很远的任务小队也感受到了威压，忍不住回头来看。

　　#

　　云层中，自吞天紫蟒出现后，赫连修就始终注视着下方的战斗。

　　近日来落儿的身体分明出了问题，却似有难言之隐不肯告诉他。

　　但他既然知晓此事，自然放心不下，这才跟来看看。

　　虽说小徒弟借口猎杀冥蝶却耽于情爱着实令道尊本人不悦，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晚辈们陷入危险。

　　但瞧见寒落落的动作后，赫连修收回了左手，掌心中才亮起些微的莹白光芒湮灭。

　　自家小徒弟自己了解。

　　她如此做，必是有所计划，赫连修不希望因自己的出手而乱了她的预期。

　　修士成长是需要历练的，左右有他看着也出不了岔子。

　　#

　　寒落落手中长剑的蓝紫二色光芒盛极，极致到耀目时却又突然收敛了光芒和所有威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般。

　　吞天紫蟒到底只是灵智未开的妖兽，感觉不到危机后再度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荆云身上。

　　毕竟从气息来看，寒落落对它而言不过是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罢了，只有荆云对它勉强能构成威胁。

　　远处谢青雪看着寒落落两人与吞天紫蟒战斗的场景，不知怎的有些呆住。却就在出神的这片刻，落在队伍后方的她不慎离开了防御阵范围。

　　少了防御阵的遮掩，谢青雪的气息彻底暴露出来，吞天紫蟒当即发现了这个惹怒它的人类。

　　怒吼着挡下荆云的攻击后，吞天紫蟒甩尾朝着谢青雪而去。

　　四品妖兽的妖力攻击，若是落实在了，谢青雪就算不死，也会被击飞到不知何处去。

　　寒落落却对此毫不意外，在吞天紫蟒发出攻击的同时，她径自捏碎了张加速符，御剑如流光般朝着谢青雪而去。

　　然后在吞天紫蟒的尾巴到达前，一脚把谢青雪踹飞了出去。

　　机缘？小师妹还是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回家吧。

　　“快走！”寒落落面无表情地说罢，正面迎上了吞天紫蟒。

　　待吞天紫蟒将要及身时，她却闪身消失在远处，再出现已在吞天紫蟒身侧。

　　早已蓄满灵气的长剑重新绽放出灵光，毫不犹豫地刺入紫色巨蟒的要害处。

　　吞天紫蟒怒吼，巨大的尾巴卷起砸向寒落落。

　　寒落落却不闪不避，借用本命剑的全力攻击之能推着吞天紫蟒向前。

　　倘若谢青雪被吞天紫蟒击飞，也正是往这个方向。

　　寒落落开启了远视神通，才勉强在小岛边缘的沙滩上看见个隐约的漩涡。

　　吞天紫蟒的尾巴砸在身上，又兼对方抵抗的反噬，寒落落几乎瞬间就受了内伤，逆血上涌从嘴角溢了出来。

　　然而她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往嘴里塞了几颗恢复法力的丹药后，用尽全力往本命剑中输入法力。

　　她的神色有几分狰狞狠厉。

　　“落落！”

　　推着吞天紫蟒坠入秘境的瞬间，寒落落听到荆云担忧的呼喊声。

　　紧接着的，是她被人拉入怀中，对方不仅帮她挡去了所有攻击，同时还输送法力平复她翻涌的气血。

　　当然也顺手丢开了吞天紫蟒。

　　“师尊？”

　　熟悉的气息让她愣了愣。

　　寒落落听到了声低低的嗯，声音小的像是她的错觉。

　　然而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他温热的呼吸还落在她耳边。

　　她知道，她安全了。

　　如同寻到了港湾的船只，寒落落放弃了强撑理智，任由铺天盖地的疼痛将她淹没。

　　阻止女主获取机缘并进行抢夺，自然也属于违背剧情线，且受到的反噬是上回的双倍不止。

　　她先前能强撑，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后路。

　　可一旦放弃抵抗，那种从灵魂深处钻出来、锥心刺骨般的痛散入身体的每个角落，她几乎是瞬间就痛得浑身发抖。

　　“……好疼……师父……我好疼啊……”

　　寒落落蜷缩在赫连修怀里，过度的疼痛让她甚至没有力气抬头去看他，只能将脸贴近他的心口，又用尽全力抓紧他的衣袖……似乎便能将疼痛缓解些许。

　　她这般模样，赫连修来不及顾及旁的，落地后便跪坐下来，将她放在腿上搂住臂弯里。

　　可寒落落不满足于这样。

　　因疼痛而流出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恍惚间她却看见了他担忧的神色。

　　理智不在的她无法去想旁的，只会循着本能去索取想要的温暖。

　　……师父，你抱抱我……落儿好疼，你抱抱我……”

　　她在请求，也在索求。

　　看着怀中浑身发抖的徒弟，赫连修只能由着她放肆，最后被她拉扯着躺在地上——因为她想更多的贴着他，却根本没办法让自己坐稳。

　　最后的最后，她扯开了他的上衣，将脸贴着他的心口，双手抱住他的腰身，才勉强安分些许。

　　赫连修神色复杂，觉得师徒两人这样简直荒唐至极，却终归毫无反抗地纵容了她。

　　落儿的身体……她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但他竟查不出任何异样。

　　甚至他的法术也不能减缓她的疼痛。

　　收回输入寒落落体内的法力，赫连修垂眸看着怀中人半晌，到底是认命地叹息了声。

　　掌心扶着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他的脸贴近了她的脸、眉心抵住了她的眉心。

　　神识进入她的灵台，只遇到小小的抵抗，随即寒落落就本能地对他放开了门户……

　　她对他毫不设防。

　　赫连修有些许意外，但这在此时不是重点。

　　她识海内的情景果如他所料，青山绿水混乱交杂，树林淹没在水中，河流漂浮在山腰，天空阴风阵阵、电闪雷鸣，暴雨落下却在及地时化作钢针。

　　若非亲眼所见，赫连修简直无法想象，她小小年纪自幼跟在他身边，从哪里来的那么多负面情绪。

　　可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他无法缓解她身体的疼痛，至少帮她梳理混乱的识海，否则如此长久下去，她只怕要理智崩坏并产生心魔。

　　道尊的神识何等庞大，散开后轻易地布满了寒落落的识海……

　　许是痛到麻木就没那么痛了，许是她太疼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寒落落竟觉得疼痛的同时，有种轻盈的快感从识海里散出来……

　　让她混乱的意识清明些许。

　　还是非常疼，但她却慢慢清醒，且她几经尝试却无法睁开眼，也没法动弹自己的脑袋所在。

　　……奇奇怪怪的，果然是做梦吧。

　　师尊还在浩烟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那么讨厌人触碰，就连她太靠近了都要呵斥，更不可能会抱着她，还是、还是这样荒唐的姿势。

　　可就算明知荒唐，寒落落却压不住心里那股妄念。

　　……是梦啊。

　　……她在梦里已经这么大胆了吗。

　　……可、可是，都这么大胆了，为什么不可以再大胆一点……反正都是在梦里，也没人知道……就像她做鬼跟在他身边那些年，反正怎么做都没人知道，也不会被他训斥。

　　这些胡乱的念头接连冒出来时，寒落落发现自己承受的疼痛未减，意识却越发清明。

　　这越发让她认定，自己这是痛到麻木后陷入了昏睡。

　　也只有位面意识，才能让她睡着了也躲不过“惩罚”。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更大胆了些……比之前更大胆一点，她非但双手抱着赫连修，连双腿也如八爪鱼般缠了上去。

　　她太疼了，这样的动作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以至于根本不会注意到，被她肆意“非礼”的人身体微僵。

　　忍受疼痛的人，身体注定不会太安分。

　　她会因疼痛而蜷缩，也会不时的抱紧或放松。

　　只苦了被她当成人形抱枕的人……而疼痛慢慢减轻时，寒落落也意识到了……腰间……有什么咯着她了……

　　片刻间，寒落落觉得自己的脸滚烫起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甚至她见过……

　　前世作为鬼魂跟在赫连修那些年，他每天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衣物破损是常有的事，自然三天两头换衣服。

　　一开始她也慌忙躲开，比做了坏事还紧张。

　　可时日久了免不了好奇，偷偷从指缝里瞄一眼再一眼。

　　好奇开了头，就渐渐刹不住。

　　偷看不如正面看，远观不如近瞧……

　　若说这世上有谁对“它”更熟悉，大概率不是道尊本人，而是他家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徒。

　　可她当鬼的时候都只敢看看，而今重生回来居然敢梦见了，属实是胆大包天。

　　但她都敢梦见对师尊大不敬了，不摸摸到底有多大，岂不是白做梦了？




8.  目光   赫连修悬着的心放下，收回了此前……

　　极度的疼痛过后大脑放空，寒落落的意识还有些迷迷瞪瞪的。

　　在她下意识的认知中，自己这么胆大包天只能是在梦里。

　　又因为觉得这是梦境，于是更加色胆包天……平日就是被打死也不敢露出分毫的念头，此刻却像是浇灌了雨水的春笋，蠢蠢欲动地从土中破壳而出。

　　尔后在她缓慢挪移的手将要触及前，她软软地垂下身子真正陷入了沉睡中。

　　神识完全退出她的识海，赫连修睁开眼看着怀中的徒弟，脸色非常的不好。

　　若不是他施法让她睡了过去，她还想做出什么事来？

　　先前她下意识的贴近也就罢了，权当她痛极了不辨是非，他也不忍同她计较，但方才——

　　她到底哪里学来的这些荒唐举动？！

　　简直、简直……道尊脸色差极，然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烦躁，最后也只哼了声，把寒落落的手从他小腹上拿开。

　　思来想去，落儿极少离开宗门，门中最亲近的也就只有荆云。

　　若说学坏，自然也是……只是想到这样的可能，赫连修眼中已然有了三分阴翳。

　　他早晚要把那小子的腿打断！

　　念了不知多少遍清心咒才将身体的反应压下去后，道尊的脸色也终于恢复了平淡。

　　#

　　寒落落醒来时，很久都不敢睁眼。

　　睡了一觉，她已经彻底清醒，想起了赫连修在最后关头随她进了秘境，当然也想起了自己迷迷瞪瞪时干了些什么……

　　要死了，她怎么会、怎么敢对师尊这样大不敬！也不知道师尊会怎么惩罚她——

　　或者说惩罚也就罢了，总归赫连修的惩罚也有限，寒落落更担心的是……日后她该怎么面对他？

　　或者换个说法，日后他会怎么对她？

　　转眼间，寒落落已是心乱如麻。

　　然她乱了的呼吸却背叛了她。

　　“醒了就起来。”赫连修声音冷清的道。

　　坏事已经干了，总归是要面对结果的。

　　寒落落暗自咬牙，到底是豁出去般睁开了眼。

　　此地是个光线昏暗的溶洞，石笋和钟乳石遍地，有水滴从洞顶渗落，空气略微有些潮湿。

　　她躺的是块平整的岩石，头下应该是垫了什么衣物所以软软的。

　　微微侧首，首先入眼的是在她身边盘膝打坐的赫连修。

　　他神色冷清，微闭着双眼，和以往修炼时的样子并无区别。

　　而不远处的石笋旁边，吞天紫蟒被困在无色的结界中，挣扎嘶吼却传不出丝毫响动到外面。

　　寒落落摸不准自家师尊的态度，规规矩矩的坐了起来。

　　“师尊。”

　　她想问他怎么来了，好似又没必要说这废话。

　　无非是觉得她近几日状态不好，恰巧闭关结束有了空闲，出来瞧瞧她怎么猎杀妖兽的。

　　若得十年前，她几乎每次与妖兽战斗，师尊都是站在旁边瞧着的。

　　近年来就算师徒间没那么亲密了，可他总归是关心她的。

　　只是他分明不喜欢与人接触，她反噬发作时那般胡闹，他却忍住了没有把她丢开，还好脾气的哄她，倒也是为难师尊了。

　　这么想着，寒落落益发乖巧了几分，思索着该怎么缓和缓和气氛。

　　然而赫连修却根本没有睁眼看她，只语气平淡的问道：“你先发现了此秘境入口，有意推着吞天紫蟒进来的？”

　　“是。”有些诧异赫连修能看透她的计划，寒落落索性点头承认。

　　师尊何等聪明的人，又是在场外瞧着全局，见她有危险时来不及多想便罢了，事后能推断出她的打算倒也不奇怪。

　　“既是如此，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

　　寒落落微怔，看了看不远处结界内正在挣扎的吞天紫蟒，随即明白了赫连修的意思。

　　她此前又不知赫连修会来，既敢拖着吞天紫蟒到这秘境中来，自然有她的应对的策略。

　　他来是为护她安全，却不打算影响了她的计划。

　　心中似有暖流淌过，寒落落也不再多言，从岩石上起身，召了自己的本命剑出来。

　　寒落落拎着剑走向吞天紫蟒时，赫连修仍未睁眼，却随手掐出道法诀放出去。

　　禁锢着吞天紫蟒的结界随之消散，紫色巨蟒摆动着巨大的身躯在溶洞内穿梭，嘶吼着朝寒落落这个曾伤了它的罪魁祸首扑来。

　　寒落落先行闪避观察吞天紫蟒的行动，意外发现对方目光经过岩石方向时从未停留或变化。

　　它根本瞧不见道尊，也不知道这溶洞中另有翻手就可将它碾碎的强者在。

　　有些意外，但又不算太意外。

　　先前寒落落与荆云合力，对付起吞天紫蟒来尚且吃力。

　　按理说寒落落想要独自战胜吞天紫蟒简直是做梦。

　　但当她再度与吞天紫蟒交战时，战斗的情形却并非如此。

　　凭借着灵活的身法与娴熟的剑法，寒落落游走在吞天紫蟒四周，所以没有占据明显的上风，勉力支撑却没问题。

　　这当然不是她在外面时隐藏了实力，而是这秘境本身有其规则，无论进入者有多高的修为，到了这里都只能施展出最高筑基期中期的力量。

　　——道尊这种修为境界已经超过了秘境力量等级的例外。

　　同为筑基中期，吞天紫蟒纵然肉身强横，可这溶洞内空间狭窄不利于它庞大的身躯行动，何况其掉入秘境前还受了伤。

　　此消彼长下寒落落自然能与其斗个旗鼓相当。

　　但若要胜，这还不够。

　　吞天紫蟒虽只能施展出筑基中期的力量，却有四品巅峰级别的妖力储备，纯靠双方实力的话她早晚会落败。

　　故双方战斗状态稳定后，寒落落就开始以周旋为主，放风筝般溜着吞天紫蟒，尽量不与其正面对方，实际上却在暗自蓄力。

　　赫连修不知何时睁眼的，瞧见寒落落的行动后微微凝眉。

　　自己徒弟的实力与招式他自然了解，落儿若用这样的方式去斗法，纵然最后能取胜，也会受不轻的伤……

　　荆云独自面对吞天紫蟒虽胜不了，但只需坚持一时半刻就会有人来救援，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落儿若只是想借机进入秘境，大可不必冒险将其推入这秘境中来。

　　却最终，赫连修压下了自己心中的疑问，静静地关注着溶洞内的战斗。

　　#

　　倒垂的钟乳石下方，寒落落脚点在旁边的石笋上，终于发出了自己蓄势已久的全力攻击。

　　“此剑法叫做游龙剑法，是我翻阅古籍做了修改后得来的，正适合你的体质使用。剑势要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之态，力量要集中在剑锋上，全神贯注去盯住你的目标……”

　　寒落落想起赫连修手把手教她这招剑法时的场景，目不转睛地盯着吞天紫蟒，把长剑送进了对方身躯。

　　吞天紫蟒自然是要躲的，然寒落落计划已久，蓄力之外也算好了地形。它被溶洞内林立的钟乳石和石笋所阻挡行动，到底是慢了许多，只是堪堪避开要害。

　　长剑刺入蛇身，吞天紫蟒吃痛，发疯般朝着寒落落反扑而来。

　　她才使出全力一击，此时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时，这下若被吞天紫蟒及身，少说也要去掉半条命。

　　饶是知晓自己的徒弟不会那么冲动，赫连修仍旧眼神微凝，虽仍是盘膝打坐的姿势，其实已然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但他却是白担心了。

　　寒落落咬牙拔出扎在吞天紫蟒身上的长剑后，迅速用有意留下的些许力道避开蛇尾的攻击，接着身子在地上就着惯力后滚，轻松钻进了溶洞边缘的石隙中。

　　吞天紫蟒追过去时，却因身躯过于庞大而直接撞在岩壁上，无论如何也没法钻进去就连最细的蛇尾也只能进去小部分，根本无法够到寒落落。

　　紫色巨蟒正是怒火上涌时，如何肯就这么放弃，仗着自己肉身强横去撞击岩壁，然而岩壁不仅纹丝不动，凸起的石尖还刺穿了它的皮肉，痛得他嘶吼着后退了数米。

　　赫连修悬着的心放下，收回了此前从未挪开的目光。

　　而寒落落确认自己判断无误，喘息着抻着长剑站立起来，下意识的往赫连修的方向看去。

　　却就见自家师尊的盘膝在岩石上打坐，双目闭着、面上仍旧是以往冷清的模样。

　　她心中有些微失望，随即又释然的笑了笑。

　　……是她多想了，以师尊的实力，这溶洞内风吹草动如何能瞒得过他的感知，哪里需要亲眼看着。

　　情绪的低落不过半个呼吸，寒落落随即就调整好了心绪，运转功法恢复法力。

　　身后的岩壁上，有浓郁而精纯的无属性灵气源源不断地溢出，且其中带着浓郁的生机。

　　寒落落刚消耗了大量的法力，此刻修炼起来，犹如沙漠里爆晒过的棉絮落入了水中，几近贪婪地吸收着灵气。

　　纵仙灵之体尚未激发，她也有天灵根的资质，修炼恢复的效率自不必多言。

　　这就是寒落落敢拖着吞天紫蟒坠入秘境的原因：

　　剧情中谢青雪与吞天紫蟒坠入秘境后，她本人直接滚进了石隙中昏迷过去，而吞天紫蟒却直直掉落在尖锐的石笋上伤了肺腑且无法脱身。

　　谢青雪在石隙里被带着生机的纯粹灵气滋养了三日，醒来时浑身伤势都已经修复。

　　而吞天紫蟒被挂在石笋上吊了三日，早已是强弩之末，偏只能发挥出筑基中期的实力来，只小半日功夫就死在谢青雪手中。

　　寒落落知道自己不是女主，没有女主的运气，但她既然知晓了剧情，就总有可利用处。

　　石隙外，吞天紫蟒徘徊不去许久，间或尝试撞击岩壁却始终没有建树，到底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却就在它远离岩壁有段距离后，寒落落猛然睁开眼，握起手中长剑再度发出了攻击。

　　又一次伤及了吞天紫蟒。

　　虽未触及要害，然剑入脏腑自然会带去不小的伤害。

　　何况她还在剑上抹了会令妖兽行动迟缓的药粉，只待缓慢发挥效用。

　　全力一击，无论中与不中，都立即退回石隙里，恢复力量后再度发起攻击，这就是寒落落给自己定下的战斗策略。

　　而事实也证明，这法子生效虽慢，却的确是有用的——




9.  夸奖   他的目光中似有探究，好像要挖出……

　　溶洞内光线昏暗，瞧不见天光月色，寒落落只能通过自身周天的运转大概判断时间。

　　约摸一日又半日后，吞天紫蟒终于死在了她的手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寒落落有些力竭，却还是强撑着确认吞天紫蟒已经死透，这才又退回石隙中修炼，待得丹田内法力恢复了大半方才出来，把长剑换成匕首去处理吞天紫蟒的尸体。

　　吞天紫蟒作为四品巅峰实力的妖兽，从皮甲鳞片到骨骼血液，几乎浑身上下对修士而言都是价值不菲的材料。

　　寒落落作为道尊唯一的弟子，她若开口自然是不缺修炼资源的。

　　但既身为修道之人，学会并随时注意获取修炼资源便应当是习以为常的课业。

　　紫色巨蟒身躯庞大，外皮也非常坚韧，寒落落处理起来有些费劲，也格外专心致志。

　　就连赫连修到了她身后也没发觉。

　　“皮肉损坏多处，血液也流失太多，价值减少了至少三成。”

　　清冷的声音响在身后，寒落落愣了愣，稳住匕首剃下了手里这块蛇鳞后，才起身看了看自家师尊又低头。

　　“师尊说的在理，是我学艺不精，没能做到尽量保证……”

　　“落儿。”赫连修打断了她，“我平日待你，很不好吗？”

　　寒落落惊愕地抬起头去，瞧见赫连修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她。

　　他的目光中似有探究，好像要挖出她心底隐藏最深的妄念。

　　隐秘似要被撞破的感觉让她生了瞬间的恐慌，下意识慌乱地垂下头去。

　　却又随即意识到赫连修刚才的问题，怕自己的举动让他误会，又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

　　“师尊怎么会这样问，您救我性命，收我为徒，悉心教导我成材……”

　　“那你为何，这么怕我？”他再次打断了她。

　　寒落落怔住。

　　她怎么会怕他。

　　这世间她最信任和依赖的人就是他了，她又怎么会害怕他。

　　但师尊从不胡乱言语，他既这么问她，必然是她给了他这样的感觉。

　　“落儿，为师方才不是在责备你。”见小徒弟不言语，赫连修道，“若是从前，你会说……”

　　【她会佯作不满地撒娇，说：“弟子才筑基期的实力嘛，能想出办法打得过它就很厉害了，师尊不夸我就罢了，怎么还批评我！”】

　　但这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声转身离开。

　　“罢了。”

　　“师尊！”然赫连修才走出两步，就被轻微的力道牵扯住。

　　他停住步子回头，瞧见自家小徒弟拽着他的衣袖，神情忐忑地仰头望着他。

　　“我近日修炼有所懈怠，出了许多不该有的错，让师尊对我失望了。”

　　她不是怕他，是怕让他失望。

　　前世她枉死后，师尊为了替她讨个公道，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灰飞烟灭的结局，这是何等沉重的师徒情分。

　　从前不懂事也就罢了，重生回来她只是想做得更好——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他的教导。

　　赫连修听罢寒落落的话若有所思，到底是改了主意转回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后，他稍作犹豫抬起手。

　　寒落落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的想要退让出空间，却感觉有股轻巧而不容抗拒的力量压在她身上。

　　“别动。”赫连修低声道。

　　然后他的拇指落在她的唇角，把未干的血迹擦去，又施了个法术祛除她满身的灰尘等。

　　“落儿从前，可是最爱干净的。”

　　师尊这是主动触碰她了？！

　　寒落落惊讶之余，心里却更加忐忑。

　　她从前是最爱干净的，可曝尸荒野的时候哪有干净可言？她就算厌恶得魂魄被怨气缭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秃鹫在她的尸骨上觅食。

　　重生回来她即便有心注意，到底做不到与从前般无二。

　　但也不过是小小的细节罢了，连大师兄那样心细的人都未曾觉得不对，没想到却被师尊发现了。

　　这时压在寒落落身上那股轻微的力道才消散，她仰头看着他，这回终于明晰地看见了他眼中的心疼。

　　“落儿，我盯着你的修炼，是因为修道之人当以修行为先，我是你的师尊、你是我的弟子，我理当为你引路。

　　但人既生有智慧，就免不了有疑惑时，修炼千年者尚有滋生心魔时，遑论你且年少。

　　你向来修行刻苦，近来纵真有所懈怠，为师相信也绝非你本心所愿，既有问题解决问题便是，何故要对你失望？”

　　“师尊……”寒落落鼻尖发酸。

　　非讲解疑惑时，她少有听师尊说那么多话。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她还以为……

　　“师尊，真的不怪我吗？”

　　“为师刚才的话，不是要责备你。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为了吞天紫蟒身上的材料，你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寒落落不解。

　　“你本不知我在，既敢单独面对吞天紫蟒，自然是想好了对策，我不希望贸然出手坏了你的计划，所以没有直接将其击杀，也让你放手去做。”

　　说到这里赫连修顿了顿，走到吞天紫蟒的尸首旁：“然我观你战斗，在击杀吞天紫蟒外并无别的目的。落儿，我是你师尊，你力有不怠时可向我求助。”

　　因为他背对着她，寒落落看不见赫连修的表情，听得他的声音也是冷淡淡的。

　　但她又不是傻子，不至于他说得那么明白了还不懂。

　　他是她的师尊，她可以向他求助。

　　而不是分明当着他在场，也还拼着满身是伤非要强撑。

　　感动？羞愧？或者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寒落落不知该如何形容。

　　见赫连修的目光落在吞天紫蟒身上，她索性挪着步子跟上去，小声解释道：“弟子不是非要逞强，只是不想麻烦师尊。”

　　“半招罢了，有何麻烦？”赫连修回首看她，眸光中含着几分不解，“落儿，你长大了性情有所变化无妨，但着实不必与我这般见外。”

　　寒落落无言以对。

　　是的，吞天紫蟒对她而言，是借着秘境规则、数次耗尽法力，也要十几个时辰的功夫才能拿下的强敌。

　　但对她的师尊而言，不过是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喽啰罢了。

　　所以……他说吞天紫蟒价值减少了三成，不是在责备她学艺不精造成了浪费，而是为她感到可惜？

　　“我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况且有师尊在，我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反倒可以当做是历练。”寒落落轻声解释，“师尊总有闭关不在我身旁的时候，有这次对敌的经验，倘若下次再面对如此危险时，至少不会太过慌乱。”

　　赫连修凝视着自家徒儿认真的样子，片刻后大约是信了她的解释，终于挪开了目光。

　　“想要历练自己是好事，但大不必如此急切，你尚未入灵寂境界，吞天紫蟒却有四品巅峰，与你差距大了些。”

　　寒落落这才松了口气：“弟子日后定会量力而行。”

　　她说的倒也是实话，却并非突然懂事了。

　　而是前世赫连修闭关去突破大乘期后，再没有人无条件地护着她，修炼也好、困难也罢，她都只能靠自己去咬牙支撑。

　　即便重生回到少年时代，那些用数不清的教训养成的习惯，都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不经意间就会影响了她的决断。

　　在她出神时，赫连修却在吞天紫蟒面前蹲了下去。

　　“匕首给我。”他抬手示意。

　　寒落落回神，忙将手里捏着的匕首放到自家师尊手中。

　　“从前教你的法子，用来处理低阶妖兽身上的材料足够，用在四品巅峰的吞天紫蟒身上会很吃力，靠近些我教你怎么处理中阶妖兽的尸首。”

　　寒落落于是乖乖在自家师尊身边蹲下来，又疑惑道：“处理起来吃力，不是因为我实力不足么……”

　　前世她后来也听过掌教灵犀尊者的课，补充了不少实力提升后可以运用的技巧，但归根结底用的还是那几种处理手法，长辈们说的都是“多多练习、提高修为、熟能生巧”。

　　“是也不是，实力若是足够高，自然能轻松处理这些炼器材料。”赫连修声音淡淡的回答，“但自古以来，以低阶实力炼制高阶法宝的炼器师却也不少。”

　　听赫连修这样说，寒落落也不再多言，认真听他为她讲解处理材料的手法，并看他拿吞天紫蟒做示范。

　　于是长相狰狞的紫色巨蟒很快变作整齐堆叠的炼器材料。

　　“这只吞天紫蟒接近五品，体内妖丹已稳固，其蛇筋坚韧正好用来提升你的天罗网，蛇骨正好可拿去百宝峰炼制一柄白骨剑做平时用。

　　从前只让你用本命剑，是为了让你与它多多契合，但你突破之期不远，到了灵寂境界后离开宗门做任务会更多，有柄质量尚可的灵剑平时使用，可减少对本命剑的创伤。”

　　修士的本命法器温养在丹田中，与丹田相互连接，威力比同级别的其他法器更强。

　　但若是本命法器有了损伤，却也很容易牵连到修士本体。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赫连修看徒弟点头，也就不再多言。

　　却在最后处理蛇皮和蛇鳞时，想起她方才说起“让师尊对我失望了”时可怜兮兮的样子，手上的动作稍停下。

　　寒落落没察觉赫连修的异常，还在等着看他如何分割蟒蛇皮，就听见他唤了自己。

　　“以你的实力能够取巧将吞天紫蟒击杀，得到那么多收获已经很不错……落儿，你做得比我当年更好，不要妄自菲薄。”

　　赫连修语气淡淡的，像是与平常说话没有区别。

　　却不知他的话给自家徒弟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师尊他夸她了！

　　他以前从没夸过她……

　　无论斩杀妖兽还是修炼法术，她达到了他给的标准，他也只是难得的笑笑。

　　可他这次专门夸了她，还鼓励她不要妄自菲薄。

　　果然，师尊虽然说着不会对她失望，心里还是希望她更争气的。

　　暗自决定日后修行绝不会有所懈怠，寒落落笑着道：“师尊放心，弟子明白！”

　　小徒弟笑意盈盈，那双水做的眸子里好似多了星光。

　　赫连修只看了眼就转开了头，轻轻嗯了声。

　　只是声音里似乎多了安心。

　　处理完吞天紫蟒的尸首后，寒落落本是打算立即开始查看这秘境的。

　　她从《第一女修》这本书中看到的关于秘境的内容不算多，只大概知道这里面有件能让人短时间提升部分修为、且不会有任何后患的灵物，但具体是什么灵物，要怎么探索却还是要自己去摸索。

　　然而赫连修只用三个字就暂且阻止了她。

　　“很急吗？”他问。

　　很急吗？

　　当然不急，从前世的时间看，谢青雪进入秘境后昏迷了三日、又和吞天紫蟒周旋了一日，后来在秘境内转悠也花了好多天。

　　她有师尊跟着，没道理会更慢……倘若位面意识真能在这中已经生成的灵物上动手脚，那她就算着急也没用。

　　如此想开后，瞧见自家师尊看了眼岩石的方向，寒落落乖乖走了过去。

　　“也不急，那我稍作休息，把精神和法力都恢复了再走。”

　　“嗯。”

　　于是场面又回归了她刚在秘境中醒来的样子。

　　只是躺在岩石上时，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着已经闭目打坐的赫连修，寒落落却有些睡不着。

　　岩石上她躺的位置垫了件外衣，头下枕着的是件叠好的外袍。

　　两件衣裳都是赫连修的。

　　不是她主动要求的，是在她此前睡醒的时候就有的，不过那会儿她忐忑着自己“胆大包天”的事儿，没有注意到罢了。

　　小小的细节，却让寒落落想起件在记忆中很久远的事情。

　　刚入门那会儿，寒落落的房间里布置很冷清，除却桌椅书架等必要物品外，几乎寻不到装饰的东西。

　　甚至床也就是张干干净净的玉床，莫说是床垫被褥，就连枕头也无。

　　她初到浩烟阁什么都不熟悉，既怕人又怕生，兼之担心这是给她的考验，因此哪怕每晚都睡得不舒服，却还是咬牙坚持下来。

　　可几岁的小女娃哪里能睡那么硬的玉床，小姑娘时常熬到半夜才能勉强睡着，清晨又要早起做功课，还是凡人的身子根本受不住这样折腾。

　　寒落落没几日就开始精神不济，听学时好几次无意识打了呵欠自己都没察觉，甚至有次打坐修炼时坐着就睡着了。

　　赫连修自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问起她是否没休息好。

　　她本来是不敢说的，下意识的就摇头，却瞧见他剑眉微蹙。

　　以为他生气她撒谎，害怕被赶下山去，小女孩鼓起勇气把实情说了，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

　　道尊不知道怎么哄人，尽量放软了声音说了好几声别哭也没用，最后只能把小姑娘抱到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次日寒落落回到自己房中时，就瞧见床上全铺了厚厚的、柔软的垫子。

　　后来她才听信天翁说，道尊常年打坐修行不需要睡觉，所以房间的床上就是只有张干干净净的玉床。

　　信天翁是鸟族，在千年老树上建窝，也无法作为参考。

　　所以她最初的房间，其实是道尊按照他房间的样子去亲手布置的，一人一鸟主仆俩都以为她会很喜欢，没想到会让她受了罪。

　　所以师尊其实挺不会照顾人的。




10.  试探   揪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但后来她床上垫的是六品妖兽的皮毛，盖的是神鸟后裔的织羽。

　　赫连修带她出门时，若在野外休息，必然会在她身下垫些衣物。

　　位面意识废话很多，有句却说得很对。

　　她那会儿被自家师尊养得很娇气，修炼之外从不舍得让她吃苦。

　　这样的娇养给了她底气，敢在他怀里爬上爬下，敢在浩烟阁四处撒野，敢不在乎旁人眼光保有自己的本性。

　　让她在遭到偏心与不公时，仍然有坚持自己本心的勇气。

　　若非后来……

　　然而今日他亲口说了。

　　没有对她失望。

　　道尊从不屑于撒谎。

　　不是对她失望，自然更不可能是厌恶。

　　所以把她从怀里丢开，就真的只是不喜欢被人触碰罢了。

　　……早已猜测到的事情，亲口听他说出来还是会觉得欢喜。

　　……师尊不喜欢被人触碰，却能容忍她小时候在他身上撒野，能容忍她疼痛时贴进他怀里，能在她受伤时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春日里百花盛开，她的心底也似乎有朵花苞在蠢蠢欲动。

　　#

　　溶洞内依旧昏暗，但修士目力极好，行走其中并不影响视物。

　　洞顶的钟乳石奇形怪状，细密的水珠在石尖儿上凝成水滴，轻巧地坠落下来，眼看要落在少女肩上。

　　却不等她躲开，赫连修动了动尾指，那水滴于是消散于无形。

　　“可想好怎么走了？”

　　寒落落站在岔路口的位置，打量着眼前三条别无二致的通道，只犹豫了几个呼吸，随即回头试探着拉了拉赫连修的袖子。

　　“这溶洞内的通道是个迷宫，师尊帮我瞧瞧哪条是出口呗！”

　　她又不傻，师尊今儿才同她说了“可求助”。

　　且与妖兽战斗还能磨炼战斗技巧，走迷宫可是纯靠运气和摸索。

　　赫连修颔首，也没问寒落落怎么知道这里是个迷宫，将神识放了出去。

　　秘境内自有规矩，这迷宫本是禁止使用神识的，然以道尊的修为境界，连惊动此地规则都不需要，悄无声息地将溶洞内各通道的场景探查。

　　呼吸间他收回神识，道：“左边。”

　　寒落落看了看左边的路口，目光收回落在赫连修身上，却只停留了瞬间就有意挪开，然后揪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幸亏有师尊在，那我们就走左边，先通过迷宫再说。”

　　这溶洞内的迷宫每隔百米就有岔路，所有岔路口都别无二致，剧情里女主谢青雪有气运在身，也花了好几日走岔了数回才找到正确出路。

　　寒落落不一样。

　　她带了道尊。

　　每每瞧见岔路口时，她只需要扯扯自家师尊的袖子，道尊就会指示往哪边走。

　　于是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出口已然在望。

　　这还是寒落落有意步行的结果。

　　前方白光照入通道，对适应了昏暗环境的眼睛来说多少有些刺目，寒落落眯眼稍作适应，才拉着赫连修走了出去。

　　然后终于放开了那揪在手里快两个时辰的袖口。

　　……出了黑暗的迷宫，再拉着师尊的袖子不放，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收敛这几分思绪，寒落落打量眼前景致。

　　此地是个形状狭长的山谷，清溪从上游而来，两岸植被郁郁葱葱，山谷四面被极高的悬崖封闭。

　　以寒落落的筑基后期的修为，不开“远视”神通的话，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崖顶轮廓。

　　凡人若是误入如此地形，便是再也无法走出的死地。

　　且此间瞧着就好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山谷，既没有浓郁的灵气飘荡，也无何处有什么异向等。

　　寒落落放出神识去，探到最远距离也毫无所获，只能如实同赫连修交代。

　　“师尊，我在书中见过关于这秘境的记载，此地藏着件珍稀的灵物，却是无法用神识查探的类型，只能慢慢寻找……”

　　灵物乃是天生地养而来，这种无法用神识查探到的特性不算少见，除非运气好碰见其出世时绽放灵光的片刻，否则再高修为的修士也得老老实实的寻找。

　　秘境都进来了，东西她是肯定要拿到的。

　　只是寒落落有些担心赫连修会不耐烦。

　　提升低阶修士修为的天材地宝罢了，对他这个等级的强者而言未必有多珍贵。

　　反而要耽误他修炼的时间。

　　毕竟自家师尊是个修炼狂人。

　　但赫连修却只是面无表情的嗯了声：“那就慢慢找，莫要心急反而错过了。”

　　他这么说，寒落落就安心了。

　　厚着脸皮请求赫连修查探了整个山谷的地形后，寒落落取出纸笔绘制了简略的地图，标记了几处灵物生长的可能地点，又安排了以整个山谷为目标的寻找路线。

　　临出发前，寒落落看了溪中的鱼儿许久：“这里的鱼好生肥美，瞧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想吃？”赫连修问道。

　　寒落落点点头，又叹了口气看向自家师尊：“师尊，我不会做。”

　　赫连修沉默片刻，声音淡淡的回应：“……为师也不会。”

　　这回答真是毫不意外。

　　小时候她的三餐都是大师兄受命安排人定时送来的，后来筑基了可以御剑飞行就自己去食府。

　　虽对美食还算喜爱，但从没进过厨房。

　　故而寒落落很快收起了关于吃的心思，转身离开河边去寻找此番目标。

　　赫连修看小徒弟走在前面，想了想却落在她身后几步。

　　待师徒俩远离时，水中游曳的那几条河鲤已然不见踪影。

　　只是师徒俩运气确实不怎么样。

　　原女主钻进山林里迷了路，胡乱走出来就能找到宝贝。

　　他俩在山谷中按照既定路线寻找了三日，走过了这秘境内过半的地域，却依旧没有寻到寒落落想要的灵物。

　　反倒是寒落落又受了次违背剧情的反噬。

　　按照《第一女修》书中原剧情，她这时候应该在宗门内，因为小队中陨落了同门而自愿认罚，与赫连修拜别后前往罡风崖。

　　等她再出来时，道尊已然再次闭关。

　　人总是健忘的。

　　道尊虽强却太久没有出现，寒落落也不敢因为些许小事打搅自家师尊的闭关修炼。

　　空有道尊弟子名头的寒落落，和身为掌教灵犀尊者最疼爱的弟子谢青雪……两者之间，随着赫连修闭关时间越长，众人的心就偏得越厉害。

　　众人越是偏心，她就越是不满嫉妒。

　　接下来寒落落会因为嫉妒女主抢了自己所谓小师妹的身份而对其刻薄，会因为谢青雪的修为后来居上而嫉恨，会因为谢青雪得到众多同门的拥护和爱慕而恨得牙痒痒，逐渐做出越来越多针对谢青雪的事情。

　　谢青雪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因为她的陷害而因祸得福，或提升修为或进入秘境或得到法宝。

　　而她则逐渐让亲友长辈们失望，最后所有人都对她厌恶，到了连她惨死也没人愿意为她收尸，甚至有人拍手称快的地步。

　　而在前世真实发生的过去里，虽然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小师妹的位置，却在每每见到谢青雪时无端地生出愤怒与烦躁，即便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难听的话来，也会在神情动作中泄露出不满，让所有人“看出”她嫉恨谢青雪的“事实”。

　　很多事情她根本没打算去做，却总有各种意外让她失手，坐实她陷害谢青雪的事；甚至有时候她根本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只因为她在谢青雪附近，那么谢青雪遭遇意外的罪过也多半会推到她头上。

　　哪怕事后发现误解了她，也不过轻飘飘一句“你是师姐，不要和小师妹计较”就揭过，连句真心的道歉也等不到，更别提看见谢青雪受罚。

　　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同门，那么多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在她和谢青雪间有了冲突时，大部分人永远站在谢青雪那边，不问青红皂白对她进行指责。

　　她的心就算是钢铁做的，也会感到难受和不公；再如何谨受本心告诫自己不要在意，也到底会生出怨念。

　　但只要她生了怨念，就落入了位面意识的掌控中，三分恨意被勾出七八分。

　　她控制得住自己不去无故害人，却控制不住自己对谢青雪的表现出厌恶，也控制不住自己在对方遇险时冷眼旁观。

　　于是罪名越来越多，她也终于如位面意识所愿，变得对谢青雪恨之入骨。

　　于是魔尊为了替他心上人铲除后患，先下手为强取了她的性命……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也怕这样的自己更遭来赫连修的冷眼，加之误以为他对她不喜，在他后来几次闭关结束后的短暂时间里，都从不敢有亲近他的想法。

　　自然也不知晓他对她如何看中。

　　直到他最后一次闭死关，终于突破大乘期后出来，她却早已死亡了几十年，《第一女修》的剧情也从中期走到了末期。

　　她受罚罡风崖，师尊闭关让她没了庇佑，这是剧情中炮灰女配寒落落与女主谢青雪冲突的正式开始。

　　是很重要的剧情。

　　今生她却抢了女主入秘境的机会，还把道尊也带着进来了，自然是严重偏离了剧情线。

　　受到的反噬也格外厉害。

　　寒落落本是不想在赫连修面前发作的，不想他总是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也担心自己再次对他不敬。

　　所以疼痛到来伊始，她就借口想沐浴把他支开，将自己和衣埋进了冰冷的深水寒潭中，借用水系灵气的治愈来让自己好受些许，也用水声掩盖动静。

　　但她还是低估了位面意识想要教训她的决心。

　　痛入骨髓，她终究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软软地向着潭底跌落。

　　好在她本就做了最坏的准备。

　　以她水系天灵根的体质，在这水系灵气充裕的寒潭中不会有碍。

　　而再远处有师尊在，不可能会有妖兽之类闯入。

　　简而言之，她就算在这里失去抵抗能力也是安全的。

　　所以她放弃抵抗闭上了眼。




11.  冒犯   方才她若是还有余力聚起神识去回……

　　寒落落并未如预料中那般跌落进深潭底部的淤泥里。

　　潭水极深，她的身体缓缓坠落，摇曳的水草划过她的肌肤，然后有双手拦腰抱住了她。

　　这次，寒落落没再傻乎乎地当成梦境。

　　然而人类天性趋近温暖，疼痛时更本能渴求呵护。

　　冰冷的潭水中，她凭着本能贴近，如蛇蔓般紧紧缠绕。

　　赫连修僵着身子任她放肆许久，到底是把掌心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轻拍着安抚微微颤抖的小徒弟。

　　尔后眉心相贴，他的神识再次蔓延进寒落落的识海中，化作安抚的力量梳理其间的阴郁与混乱。

　　修士也有七情六欲，各种情绪在识海中聚集，便会根据修士的心意幻化成各种不同的情形。

　　人非圣贤，有负面情绪在所难免，但正常修士识海中的阴郁，大抵不过山下的阴影、天空的乌云、或者是边界的灰雾等。

　　然如寒落落识海这般情形的，即便是性情暴躁阴狠的魔修中也少见。

　　赫连修暂且未能查出她身体有何异常，但只从识海中的情形，就知道她所忍受的疼痛是何等强烈。

　　眼看自己精心养大的徒儿受这种苦，赫连修如何能够不心疼？

　　动作益发的轻柔小心，也对她无意识间的“冒犯”格外容忍……

　　好在寒落落有了上次的教训，明确知道这不是梦境，虽在疼痛时放肆些，渐渐缓过来后倒没再如上回那般想做点出格的事儿。

　　赫连修抱着她从水中出来，湿透的衣裳紧贴在两人身上，水珠断了线般坠落到地上。

　　……这场景多少有几分旖旎。

　　只是两个当事人都顾不上这些。

　　寒落落心中忐忑，乖乖把脸贴在男人心口处。

　　大概是承受能力有所提高，虽然他用法术令她不能睁眼，但她也能在当时辨得清他的出现不是梦境，更能感受到……

　　师尊在用神识为她梳理识海中的混乱。

　　可识海是修士精神魂魄栖息之所，是比丹田更要紧的地方，探查他人识海是大忌，让别人的神识侵入识海也是大忌。

　　位面意识这种凭着等级碾压，死不要脸跑到别人识海里说话的玩意儿不算。

　　修士间让旁人的神识进入自己识海，正常来说只有一种情况……

　　道侣间灵魄双修。

　　甚至普通夫妻也做不到，须得是对彼此完全信任与坦诚的道侣才能做到。

　　她当然知道师尊是为了替她梳理识海。

　　但方才她若是还有余力聚起神识去回应，可就成了灵魄双修了。

　　这些知识还是师尊教给她听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师尊当时……有想过吗？

　　直到赫连修用法力蒸干了彼此身上的寒潭水，抱着寒落落在草地上跪坐下来，将她的头放在腿上，师徒二人也始终没有说话。

　　寒落落终于是鼓足了勇气，摸索着扯了扯赫连修胸前的衣裳。

　　“师尊……可以让我睁眼了么……”

　　在寒潭里他不让她看也就罢了，总不能以后都让她做个小瞎子呗。

　　不过就是蹭了蹭，又没真……师尊也是小气。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万没有胆子说出来。

　　又因为闭着眼，赫连修也未发现小徒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这不妨碍他面色沉郁，顺手把掌心落在寒落落额头上：“且歇息吧。”

　　然后她再次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当日深夜，夜空中繁星满天。

　　寒落落睁开眼时，赫连修正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片刻后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可好些了？”

　　月色洒落，在他散开的发间铺开光晕。

　　青年俊美的面容藏在暗影下，只小半暴露在光明中。

　　光与暗泾渭分明，反而洗去了他平时的冷清，添了几许神在人间的真实。

　　寒落落有些怔住，恍惚回到了堕仙崖下那些年，本能想要抬手去触碰，但手指微动便回过神来。

　　到底没胆子做什么，只是目光渐渐多了点肆无忌惮。

　　“师尊，弟子……”她想说点儿什么缓解气氛。

　　“看来是无碍了。”赫连修抬头看向天空，“那就起来走吧。灵物大多喜好吸收月之精华，今夜月圆，寻到的机会更大些。”

　　这话掐掉了寒落落想在赫连修怀里多赖会儿的心思，虽然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她也摸不准他现在是个什么态度，于是不情不愿但动作利落地起身。

　　稍加整理了自己的仪容，寒落落瞧着赫连修面无表情地将地上垫着的衣服收入储物戒指，欲言又止几回到底是没开口。

　　两回了。

　　师尊撞见她被反噬两回了。

　　之前被小白狐撞见时，她还庆幸撞见她狼狈样子的不是赫连修。

　　如今真被他撞见了，他什么都不问，她心里反而更担忧。

　　是因为确认她身体无碍，觉得修道总归是要吃苦的，所以觉得无所谓。

　　还是因为她的隐瞒不告，所以对她有些生气？

　　茅草杂乱的灌木间，寒落落看着赫连修随手拨开草叶清出道路来，到底是压不住心中的疑惑，准备去问个清楚。

　　然而她才快步追上去，还未开口就被下了个禁言术。

　　“落儿，找到它了，莫要说话惊动了它。”

　　赫连修传音解释过后，随即解开了禁言术。

　　但寒落落的心神已经完全被眼前出现的灵物吸引，暂且顾不上方才纠结了几个时辰的念头。

　　“师尊，这是月灵乳核心？”寒落落屏住了呼吸，也改为传音询问道。

　　“嗯。”

　　寒落落见他这样，自己也紧张起来，注意力放在前方不再想别的。

　　皎洁的月色下，云朵模样的月白色光团漂浮在空中，周围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它的影响下成型，而后朝着它聚集并最终融入它体内。

　　美轮美奂。

　　更重要的是，灵气纯粹且浓郁……到了可口的地步。

　　它在空中漂浮着，时远时近地晃悠。

　　月灵乳核心的感知灵敏且动作也很快速，若有哪个方向传出声音，它会随之朝着相反的方向飘远。

　　待得动静停了，它又才慢悠悠的、好似试探着般漂浮在月色下。

　　时远时近、时高时低……但若有心观察，不难发现它始终都让自己停留在月光下，且整体移动的方向是朝着寒落落靠近。

　　寒落落这时候还没觉醒仙灵之体，但某些细微的影响却潜移默化的存在着。

　　比如对纯粹灵气的本能渴望和吸引，以及对灵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的体质未曾觉醒，但天生地养的灵物感知灵敏，发现那泄露出的些许气息并不奇怪。

　　终于是月灵乳核心漂浮到了百步内。

　　赫连修早已准备好了捕捉的法术，探手将其摄入了手里。

　　他再摊开手时，月灵乳核心已然被他的法力笼罩，动也不动地漂浮在他掌心中。

　　寒落落没忍住用手指戳了戳，感受到绵软的手感时又揪了揪，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师尊，它看起来好美……好灵气充足啊。”

　　天可怜见，她平日并非贪嘴的人，但这月灵乳核心的气息对她而言真的太美味了。

　　不是寻常吃食物时的口腹之欲那种美味。

　　……是如干涸的土地看到了绵绵春雨时的渴望。

　　她不知这其中缘由，只隐约猜到与自己的体质有关。

　　见小徒弟这模样，赫连修表情柔和了些许，眼中现出连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笑意。

　　“初长成不久，此秘境内灵气又不充裕，还得月圆之夜借助月之精华才能出来活动，平日里应是栖息在山崖缝隙中，所以你靠近溶洞岩壁时会感到有浓郁的灵气溢出。”

　　赫连修解释罢了，将月灵乳核心递到寒落落面前。

　　寒落落接过来，双手捧着观察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道：“师尊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方才不是同你说过了？灵物大多喜好月之精华，近日正好是月之中旬，因此夜里时我自然格外注意些。”赫连修表情淡淡的，“今日满月升起后就察觉了些许动静，未免将其惊动，我用神识探查时有意收敛了气势，因此速度也慢了许多，用了小半夜才找到它活动之地。”

　　猝不及防地，寒落落觉得眼下有些酸意。

　　她不知自己眼中是否含了泪花，生怕被眼前人发现自己的失态，掩饰般地低下头去细细打量手中的月灵乳核心。

　　她先前还在胡思乱想揣测他的态度。

　　原来……师尊这半夜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找寻灵物上，根本无暇分心去考虑那么多。

　　“莫看了，月灵乳核心乃是水木茂盛且曾有水系神兽栖息之地才有可能诞生的灵物，其吸收月之精华而成长，被束缚后会逐渐委顿，趁着它生机浓郁时吸收才不会浪费。”

　　“好，我现在就吸收，请师尊为我护法。”寒落落点头，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情绪。

　　只是她大概没有注意到，她说话时带着些许鼻音。

　　赫连修皱了皱眉，想问小徒弟哪里又不高兴了。

　　但瞧见她盘膝坐下，闭目开始炼化吸收月灵乳核心，到底是没有再开口。

　　只是退后了段距离，以免影响了她周围的灵气流转，又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12.  胡闹   师尊这是训斥了人过后的示好吗？……

　　寒落落心法运转牵引后，月灵乳核心很快被法力包裹，尔后进入她的丹田中。

　　此后两日，寒落落都在吸收炼化月灵乳核心。

　　见她结束修炼，在不远处打坐的赫连修睁眼，收起修炼的姿势起身来。

　　“师尊！”

　　“看来落儿修炼很是顺利。”

　　“月灵乳核心转化的灵气很纯净，吸收起来很容易，不过我体内似乎有道屏障阻隔，到底是没能突破到灵寂期。”

　　“以你的年龄，如今修为早已超过同龄人太多，本就不必操之过急。”赫连修淡淡地道，“此次未曾突破，说明机缘未到，日后好好修炼即可。”

　　灵乳的难得处，在于吸收其提升修为不会有后患，却并不一定会蕴含多么庞大的力量。

　　月灵乳核心成型时间不长，前世也只堪堪够谢青雪从练气后期到筑基。

　　但寒落落而今已有筑基后期的修为，想要突破所需的灵力自然更多，这点寒落落早有预料，倒也不觉得失落。

　　因此她只是嗯了声，反手拉着赫连修的手放在自己小腹处。

　　“师尊你瞧！”

　　赫连修下意识要把手抽回去。

　　但寒落落抓得紧，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师尊你用神识看啊！”

　　明白了小徒弟的意思，赫连修将神识顺着掌心进入寒落落丹田中，很轻易就发现了她要他看什么。

　　天灵根者丹田广阔如大湖，而在明镜般的湖面上空，月灵乳核心正自由自在地飘来荡去。

　　只是比起他先前在外面捕捉到的样子，此时的月灵乳核心不仅小巧如微尘，也剥去了的所有灵气。

　　却更加光亮夺目，如同漆黑深夜里最先亮起的星宿。

　　“师尊，我吸收了炼化它的时候，它似乎对我丹田中的力量很是渴望，我就尝试着让它吸收了些。”

　　“应是你气息让它喜爱，一饮一啄生了羁绊，如此倒也是缘分，它而今伴生在你丹田中，虽比之从前虚弱许多，却有了晋升的契机，你且将它留着，可助你在月夜时加快修炼。”

　　赫连修既确认了此事安全，寒落落自然安心留下了月灵乳核心。

　　东西既然已经找到，这秘境中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

　　此秘境中最珍贵的就是月灵乳核心，姑且将其称之为月灵秘境。

　　月灵秘境等级不高，布局构造也很简单，出口与入口虽不相同，却都是溶洞迷宫。

　　有赫连修在，迷宫自然形同虚设。

　　只是行走在漆黑的通道中时，寒落落的胆子又大了些。

　　初时还只是揪着赫连修的袖口不放，再慢慢越揪越多，把他大半的袖子都揉在了手里。

　　见自家师尊连走路也专心致志，自己的小动作根本没引起他的注意，寒落落心情有些复杂，有些失望又很是松了口气。

　　她前世若能有师尊这份定力，兴许就不会落入位面意识的陷阱中任由剧情摆布了。

　　……但也说明，无事发生的时候，他完全不关注她吧。

　　这念头并未让寒落落有多少意外或诧异。

　　毕竟师尊这人，是真的修炼为先，这些年他正处于悟道谨慎大乘期的阶段，舍得暂停修炼跟出来看着她，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举动。

　　她觉得自己有些贪心。

　　可还是想试一试。

　　侥幸重生回来，改变师徒二人前世命运是她最大的目标，除此之外她不敢奢望太多，但求师徒间能够相处得亲近随意些，不再像当年那般……越到后来，越相处得冷冰冰的。

　　所以犹豫良久，目光落在赫连修的手上数次，寒落落到底是鼓起勇气牵住了他的手。

　　就像从前每次出门前，他总是牵着她的手那般。

　　这时赫连修停下了脚步，目光沉沉地看向寒落落：“落儿，你莫要胡闹。”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不难听出斥责之意。

　　寒落落还未做出反应，他已经甩袖将手抽了出来，转身往前走。

　　赫连修走出去数十步，察觉小徒弟没有跟上来，神识放出去发现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还保持着被他甩开手的姿势。

　　本是满心愤怒的人，情绪忽然又冷却了几分。

　　虽然错的是她，但她也不是有意犯错……赫连修脚步停了停，到底缓了语气：“落儿，跟上来，别走丢了。”

　　师尊这是训斥了人过后的示好吗？

　　寒落落自嘲地笑笑，然后放下了手，让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地追上去。

　　不必辛辛苦苦寻找秘境出口，师徒二人很快就出了这月灵秘境。

　　然天旋地转后，两人出现的地方却并非淼海，而是在某个悬崖边上。

　　“看来月灵秘境的出口确有传送作用，二十里外有座城池，我们且去城中看看再作打算。” 赫连修收回神识，转头对寒落落道。

　　“弟子全听师尊安排。”寒落落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领命。

　　赫连修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终究是没说什么，径自施法带着她从悬崖上御风飞行离开。

　　师徒两人到城外树林落下，而后步行朝着城中而去。

　　赫连修黑衣矜贵，即使走在山野间也不同凡俗。

　　寒落落粉裙娇俏，生得甜美可人，浅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舞。

　　师徒二人同行，本该是副极美的风景图。

　　然寒落落却有意落后了两步，目不斜视地跟在赫连修身后，既不主动上前与他搭话，也不会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自从在他那句“莫要胡闹”后，小徒弟就始终是这模样，赫连修很难注意不到。

　　将要进城时，赫连修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落儿，别闹脾气了。”

　　她心里不高兴，这点她自然看得出来。

　　“师尊以为我在闹脾气？”寒落落笑了笑，反问。

　　闹脾气？

　　是啊，师尊活了多少年，什么风云变幻没有见过，她这点儿情绪，和宠物闹脾气又有多大区别？

　　不等他说什么，寒落落又垂眸不再看他，只是神色认真地轻声解释。

　　“师尊，我没有闹脾气。从前是我不懂事，总爱没大没小的和您玩闹，但您训斥得对，别人家徒弟哪有这样放肆的……落落日后会改，学学旁人是怎样做弟子的，收敛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老实说别家大修士带着后辈出门的时候，比寒落落此时还谨小慎微的多了去。

　　反倒是像她从前那般，围在他身边前前后后地跑、稍有不慎就在他身上动手动脚的……极其少见。

　　就连脾气最好的友人也说过，他把徒弟惯得有些无法无天了。

　　可她现在当真懂事了，赫连修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心中不悦。

　　但让她别胡闹的是他，她而今学着懂事了，他却还是不满的话……落儿只怕会更不开心的吧？

　　赫连修于是忽视了心底的些许烦躁，颔首回应后带着寒落落入城。




13.  切鲙   她也学着像别家徒弟那样，尽到自……

　　此间城池名为海霞城，位于万象大陆东海边的彩霞山脉中，距离缥缈仙宗万里之遥。

　　修士耳聪目明，凝神后听得更多更远，入城后行走在街道上，寒落落很快从行人的言语中得到想要的信息。

　　这么远的距离，以她的实力御剑飞行回去，也得要小半月才行。

　　难怪前世谢青雪进入月灵秘境后，再回到缥缈仙宗时已经过了快两月，期间还和许多人物产生了交集。

　　但所谓相隔万里，也不过是对普通修士而言显得遥远罢了，对赫连修的实力来说，万里路程和千里路程并无太大区别。

　　寒落落能通过行人的谈话总结出此地是何处，赫连修自然也是如此。

　　是以他带着她到客栈安顿下来时，寒落落心里有些诧异。

　　身为弟子，她自不会在人前与他唱反调，待得上了客栈二楼，将要进门时寒落落才问起缘由。

　　“落儿你刚吸收了月灵乳核心的灵力，虽未突破但修为也有小幅度的提升，此时应当好好静心感悟增长的力量。”赫连修回答道，“我们在此歇息几日再动身，不必急着回宗门去。”

　　原来如此。

　　寒落落低头，恭敬地行礼：“落落明白了，弟子这几日会留在房中静心修炼，还请师尊放心。”

　　片刻后，她听见他嗯了声，随即转身离开。

　　看着赫连修离开的背影，寒落落沉默了片刻，垂眸掩去眼中情绪，再睁开眼时已然平静。

　　原来师尊是在为她考虑。

　　以师尊的实力，赶路万里回去自然是小事。但她若是经历长途跋涉，至少会有三两日精力不济，也就错过了修为提升后静心感悟的最好时机。

　　说有多大影响不至于，但修道之事本就是积少成多的过程，尽量做好点滴细节总归没有错处。

　　寒落落心中多少有些触动，忍不住想起迷宫里他毫不犹豫甩开她的手……恭恭敬敬做个听话的徒弟吧，就像现在这样挺好的。

　　师尊关心她爱护她，她也学着像别家徒弟那样，尽到自己身为弟子的本分。

　　没有妄想，就不会徒增烦恼，她也能专心去想办法改变剧情。

　　在床上盘膝而坐后，她默念了片刻清心咒后，很快进入了修炼状态。

　　窗外日光流转，树影渐渐拉长。

　　房中设下的警戒被触动，寒落落结束修炼起身，听见了敲门声。

　　然神识查探后，她却怔了怔，忙起身去开门。

　　“师尊，您怎么来了？”

　　赫连修看了眼乖巧行礼、神色恭敬的小徒弟，压下心中的些许烦躁，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

　　“师尊可是有事要吩咐弟子 ？”寒落落关上门，转身走回来。

　　“坐下。”赫连修道。

　　寒落落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迟疑片刻后还是在他对面坐下来。

　　因为摸不准他的意思，她也干脆不说话，房中的气氛有些僵硬。

　　赫连修倒像是此前从未发生过矛盾般，询问起她修炼的情况来，得到她并无异常的回答后，他挥手从储物戒指中取了个食盒出来放在桌上。

　　寒落落不明所以，就看见他起身打开食盒，动作从容不迫地取出餐盘碗碟来。

　　玉色的盘中是丝状或小片的半透明白色肉片，小碟有好几个，里面分别装着葱末、芥末、豆豉、蒜泥、橙丝等。

　　“师尊，这是……”

　　赫连修拿起筷子递给寒落落：“为师不曾涉猎仙厨此道，亦不会烹饪食物，不过这切鲙只需将鱼肉切成薄片即可，我已用法术剔除了其中的杂物，你可尝尝是否尚能食用。”

　　寒落落张了张口，却好片刻才说出话来：“……师尊，做的？”

　　他答非所问：“月灵秘境中人迹罕至，河中游鱼虽不过凡物，倒也肉质纯净。落儿，为师记得你从前很爱各类食物，近年来你虽平日里都服用辟谷丹，但偶尔满足下几身口腹之欲也无妨。”

　　“好。”寒落落呆呆地接过筷子，低下头去不敢看眼前人，“弟子明白，多谢师尊教诲。”

　　她哪里是从前很爱美食。

　　她是从来都很爱美食。

　　可浩烟阁没有杂役弟子，让人送来食物须得麻烦旁人，自己去食府须得花费时间，总惦记着吃的还容易分心……

　　“尝尝吧，若不合口味也不必勉强。”赫连修又道。

　　寒落落回神，勉强笑了笑，夹了片儿轻薄的鱼肉，沾了些葱末芥末等放进口中，随即眼神亮了亮。

　　又滑又凉，鲜腻中带着淡淡的甜味。

　　又或许是旁的原因，寒落落觉得这是自己吃过的切鲙中最美味的。

　　“很好吃。”她笑着道。

　　赫连修表情还是淡淡的，眼中却多了些许笑意。

　　“落儿喜欢就好，你近日有些心绪不宁，用膳后可好好休息。修炼之事虽不可懈怠，但也不必操之过急，不妨劳逸结合。”

　　看寒落落乖巧地点头，赫连修站起身来离开。

　　寒落落起身相送，哪知他又突然停步，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身上，忙揉着轻微疼痛的鼻尖后退。

　　以免劳烦师尊动手把她丢开。

　　赫连修没有转身，但他何等敏锐的感知，对寒落落躲得那么快的举动皱了皱眉，却到底是压下了心中不快。

　　“落儿，凡事有为师在，莫要过度忧思。”

　　送走赫连修后，寒落落回到房中，认真地品尝了盘中所有的鱼肉片，然后听从吩咐上床睡觉。

　　这个夜晚，寒落落做了梦，梦里所见是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她才成年，比现在活泼调皮得多，也热爱各种各样的美食。

　　赫连修闭关的日子，荆云总是惯着她，外出遇见什么好吃的也会记得给她带回来。

　　那回荆云带着她去猎杀妖兽，回来时路过二品妖兽银妖梅花蛇的底盘，谈起这妖兽的肉质很是鲜美。

　　荆云见她心动，便带着她在树林中蹲守，想要捉只银妖梅花蛇回去打牙祭。

　　哪知在猎杀银妖梅花蛇的时候，却招来了路过的四品妖兽，两人当时的实力远不如现在，拼着重伤才好不容易逃走。

　　回去后赫连修亲自给她疗伤，面色始终不好，但却未曾对她发火。

　　她忐忑了几日，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却是在她伤势痊愈后，赫连修罚她去瀑布下修炼，整整三月不许她外出。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楚。




14.  白灰   前途未卜的人，没有资格谈儿女情……

　　被娇宠长大的人，平常再怎么懂事，骨子里总是有几分任性的。

　　她开始时自知理亏，倒也咬牙坚持。

　　慢慢的时日长了，实在耐不住每日在数十丈高的瀑布下顶着水流冲击练剑，揣摩着自家师尊应该气消得差不多，就去撒娇想要减少甚至取消惩罚。

　　结果……

　　那是寒落落有生以来，头一回见自家师尊发那么大的火。

　　“为了区区口腹之欲将自己置于险境，事后还不知悔改！”

　　“若连口腹之欲都戒不掉，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长生，不如趁早放弃罢了，为师送你下山去做个富家女！”

　　赫连修含怒说罢，人已然消失在瀑布边。

　　寒落落呆在原地，终是咬牙坚持了当日的修炼。

　　然而当她拖着酸痛的腿去赫连修洞府时，却从信天翁口中得知他已经再次闭关。

　　他从前若是闭关，定会先告知她的，可见他当时是何等的生气。

　　那之后寒落落日常三餐改为服用辟谷丹，也不再专门为了口腹之欲耗费精力，最多是荆云给她带了吃的回来时会尝尝。

　　她没有父母亲人，最在乎的人只有他，若是离开浩烟阁，就等同于背井离乡、无家可归。

　　他不知道那时的她有多害怕他真会赶她走。

　　就如那时的她不知道他永远不会赶她走。

　　#

　　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是清晨。

　　因着那个忆及从前的梦境，寒落落在床上多坐了会儿。

　　起床收拾完毕后，客栈伙计敲门送来了早膳。

　　……寒落落已经很久没有吃早膳的习惯了，客栈伙计说是赫连修昨日天暗后特意吩咐的，她才让人进了屋。

　　大约是钱给得足的缘故，客栈伙计很是殷勤，摆好了小锅碗碟，又拿小碗盛了汤放到，却还是不走。

　　对方不是师尊也不是大师兄，寒落落不喜欢被人看着吃东西，抬起头去看了对方一眼。

　　那伙计很上道，竟不等她开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满脸堆笑的解释。

　　很快寒落落就从客栈伙计口中得知，赫连修昨日下午借人后厨用了小半天，练手杀掉的鱼有大半桶，也没做成像样的菜色，还不许人帮忙。

　　最后还是掌勺的大厨看他刀功好，提议做了只需要刀功不需要烹饪的切鲙。

　　天暗后又送了几尾河鲤去后厨，让次日早起做了汤给她送来。

　　客栈伙计送鱼汤来时，掌柜的还特意吩咐了要看她尝了是否满意。

　　“为何？”

　　她记得不错的话，像这种主要用于住宿的客栈，大厨就只有一人，喜欢不喜欢又有何用。

　　是以在她而言，好吃就多吃些，不好吃也就罢了。

　　倒不必勉强别人。

　　“姑娘，与您同来的那位，可是您兄长？”

　　“不，不是的！”

　　寒落落哪里有那个狗胆敢把她师尊当成哥哥的，自然是下意识毫不犹豫地否认。

　　熟料客栈伙计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那就是未婚夫婿了，当今天下太平，各州府学子常有外出游学的，想来与您同来的这位贺公子也是如此。

　　贺公子对您看重得紧，自不可能是主仆，却又不是兄妹，开了两间上房，那只能是未婚夫妻了。

　　您是不知，贺公子对您可在乎得紧，昨日亲自去了厨房想做些吃的哄您开心，可他那样金尊玉贵的人哪里会下厨……”

　　未婚夫婿？

　　贺公子？

　　哄她开心？

　　寒落落被这几个词震住，到这里才堪堪反应过来：“休要胡说。”

　　海霞山脉所在凡间风气开放，并不太将女儿拘在深闺中，只是姑娘家外出到底不安全，若远游多是跟着家中长辈或同辈兄长。

　　跟着未婚夫出来的也不算少见，但姑娘家害羞，只怕说多了要恼怒的。

　　听她轻声呵斥后，客栈伙计不再多言，只躬身道：“掌柜的说了，你尝了喜不喜欢尽管提意见，若觉得不合胃口咱干脆把鱼送去对街酒楼做好了给您送来。”

　　“倒也不必……”

　　“要的要的，他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学子，哪里有会下厨的，贺公子愿意为了您这般费心，可见是有多把您放在心上了。”客栈伙计赔笑，“贺公子送来的这几尾河鲤品相极好，他又多给了银子特意交代，咱们小店自然不敢怠慢。”

　　师尊不是凡间学子，但的确不会厨艺……

　　寒落落不喜欢为难人，也不喜欢麻烦人，只说不必麻烦后让客栈伙计离开了。

　　客栈大厨的手艺尚可，寒落落把送来的鱼汤喝了个干净。

　　回床上修炼时，想起自己第二次反噬发作那日，是在窗边软榻上睡着的，醒来却在床上。

　　所以……是师尊把她抱去床上的吧。

　　还有那日在溶洞里，她与吞天紫蟒战斗后受了伤，师尊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而今想想，他似乎也没有很勉强的样子。

　　从前她只道是师尊本就不喜欢与人接触，又因为她已经长大了不必再那么哄着，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所以总是丢开她。

　　可而今看来，师尊是否排斥与其他人接触尚未可知，但与她有肢体接触其实是不勉强的。

　　那么她昨日只是想如从前般亲近些，想牵着他的手一起走罢了，师尊究竟在动怒些什么？

　　这团疑惑笼罩在心中，寒落落修炼起来多少有几分心不在焉。

　　到下午时，修炼依旧不怎么在状态，寒落落索性禀告了赫连修后，独自去城中走走。

　　海霞城与缥缈仙宗相距甚远，风土人情也大有不同，街边许多小玩意儿都是寒落落不曾见过的。

　　如海螺做的哨子、贝壳做的铃铛、鱼骨做的匕首等……但她也只是停下看看，最后什么也没买。

　　对修炼无益，反而容易乱了心思，不如从开始就不要有。

　　却也正是因为她这种心态，逛街就少了许多趣味，只走了大半条街就觉得无聊起来。

　　街边勾栏院里戏腔传出，寒落落站了片刻后，索性进了勾栏院里，要了个雅座听戏打发时间。

　　戏也很无聊，不过是少年书生和闺中小姐的故事。

　　寺庙上香时偶遇，小姐丢了扇子，书生捡到扇子后追上去，抓住小姐的衣袖让对方止步。

　　小姐却不等书生开口就勃然大怒：“你这书生好生无礼！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拉扯教人瞧见，岂非坏我清白！”

　　寒落落猛然站了起来。

　　后来戏中再唱了什么，她已经没有去看，心中只有四个字在回响。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师尊对她态度反常的原因。

　　师尊并非不能接受她靠近，而是忌讳她没有分寸、超过了男女界限的靠近。

　　她从前猜想是因为她长大了，这猜测不能说是全错。但比起她长大了，更重要的是……师尊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所以她咋然靠近，才会如此动怒。

　　毕竟他的种族就从来高傲，她还是幼崽时也就罢了，怜悯幼弱是他的本能。

　　但她长大了成年了，在他眼里不再是幼崽了，容忍度自然就不同了。

　　直到重新坐在床上，寒落落依旧有些出神，索性放弃了强行入定修炼，只在房中安静看书。

　　黄昏时赫连修传音给她，说是要外出去见个友人，少则半日、多则两日会回来。

　　寒落落应了，表示自己会安心留在客栈修炼，让他尽管放心。

　　黄昏落日，霞光满天。

　　寒落落起身将西边的窗户打开，放橘红色的阳光躲入屋中。

　　她则站在窗边，直到瞧着赫连修的身体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才收起了自己的神通“远视”。

　　神通，修士一生中只有筑基、结婴两次突破时有可能觉醒，强大的神通可以给修士带来很大的帮助，资质越好越可能觉醒强大的神通。

　　寒落落的“远视”神通表面瞧着普通，全力运转时却可清晰瞧见百里外的树叶纹路，在修道日常中很是实用。

　　而这次吸收了月灵乳核心的灵气后，它又进化出个新的特性——也正是刚才尝试的，使用时只要不含恶意，连渡劫期的修士也不能发现她的窥视。

　　所以师尊要去见的友人，竟是剑尊么？

　　剑尊……修道界的门派结构多种多样，掌教未必就是最强者。

　　如缥缈仙宗的最强者是道尊，佛宗的最强者是佛子，万剑山的最强者则是剑尊。

　　前世取她性命抽她根骨的魔尊，但最护着谢青雪、让谢青雪得以迅速在修道界站稳脚跟的却是剑尊。

　　众所周知，剑修都是疯子。

　　谁又想惹疯子山上最难缠的那个老疯子呢？

　　道尊、剑尊、魔尊这三位三界最强者中，魔尊最弱但阴诡手段层出不穷，剑尊最穷却是个打架不要命的战斗狂。

　　相比起来，倒是道尊这人尽皆知的修炼狂最好“欺负”。

　　因为他讲道理。

　　寒落落慢慢地低下头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张巴掌大的宣纸拿到眼前。

　　上面是赫连修的小像。

　　是她重生回来后的某日，温习功课时鬼使神差的画下来的。

　　也可以说是她心事的泄露。

　　画像上的人眉目更加温和，似乎下一秒就会温柔地笑起来。

　　寒落落认真地看了许久。

　　然后那张小像在她手中揉成了白灰。

　　摊开手时，白色的粉末随着窗口吹来的风飘落，散开后再也不见踪影，就如从未出现过那般。

　　而寒落落面色沉静地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开始打坐修炼。

　　灵犀尊者、剑尊、魔尊这些人不但修为极高，心性也是各个狠绝，而她的身后只有师尊……

　　前途未卜的人，没有资格谈儿女情长。




15.  魔尊   脾气不好、性子傲，偏又生了颗好……

　　临近阳台的窗户大开着，月光肆无忌惮地从窗口洒落进来。

　　寒落落就在这临窗的位置，于地上垫了个蒲团，沐浴着月光打坐修炼。

　　如她这般筑基期修为，身体经脉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正常时候每日修炼三到六个时辰为最佳。

　　寻常时候她习惯白日里修习剑法或者炼丹等，正好用晚上的时候打坐修炼。

　　但这几日在外面不方便习剑，加之赫连修亦说了让她不必操之过急，故而她本打算稍微放松些的。

　　奈何这半夜实在是睡不着，她就索性到了月光下修炼，正好试试月灵乳核心在月夜时辅助修炼的效果。

　　毕竟一月之中，月之精华最浓郁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日。

　　岂知掺着月之精华的灵气入体后，寒落落的修炼状态渐入佳境，一时间心神尽数沉入其中，竟是将心中杂念尽数刨除。

　　三更半夜，月上中天，寒落落屋中聚集的月之精华逐渐浓郁，与灵气混杂着形成个小小的旋涡。

　　而寒落落端坐在旋涡中心，神色恬淡毫无所觉，只是引灵气入体修炼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终于在一声似有若无的气音散开后，寒落落突然间睁开眼来。

　　她破境成功了。

　　从筑基后期到灵寂初期，前世她卡了三年之久，前几日吸收了月灵乳核心的灵气后也始终有曾屏障阻碍。

　　分明丹田中的灵力已经累积到巅峰，却仿佛缺了点什么总是无法破境。

　　她以为自己还要沉淀些日子才能突破。

　　却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灵寂期，是修士步入中阶的首个大境界，也是位于炼神之前的修心阶段。

　　心静者，方为灵寂。

　　前几日她以为自己做到了心静，而今回想起来，当时她其实还惦记着与师尊那场不算亲密的亲密，又怎么能真正静下心来。

　　而今真正想通了，破境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如此甚好。

　　寒落落笑了笑，准备再修练会儿巩固刚晋升的境界。

　　谁知她这次刚闭上眼，就感受到危险的预警睁开眼来，瞧见道人影从天空中掉落，不偏不倚地从窗口砸进来。

　　若非她感知灵敏躲得快，只怕这人会直接砸在她身上。

　　寒落落退避到阴影里，呼吸间调整好状态，这才去打量那“天外来客”。

　　待得看清对方长相，她心中就是咯噔跳了跳。

　　看着昏迷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寒落落不由得心道敌人的名字果然不能瞎念叨。

　　来人穿着深蓝色的华服，肩上缀着鸦青色的羽毛饰品，饶是双眼紧闭眉眼间依然给人带笑的感觉，面容俊俏毫无阴婺，咋看去都像是个正派人士。

　　但寒落落自然不会认错仇人身份。

　　魔尊重简。

　　难怪当初谢青雪不过筑基初期修为，却与魔尊有了交集。

　　原来这人曾来过海霞城，还重伤昏迷过……

　　老实说，她做梦都想弄死眼前这人，若论本心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上去补上个七七四十九刀。

　　然后看着人死透了把他拖去野兽最凶的乱葬岗，教他也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好在有堕仙崖底那几年的沉淀，她总算能呼吸间压住心底疯狂的恨意，然后将带着好奇与惊疑的目光投向重简。

　　寒落落竭力想象着，不知对方身份的前提下，遇见个实力高强的修士重伤落到面前时，自己正常会是什么反应。

　　警惕、戒备、好奇……又因为对方打搅了自己修炼，带着些不能明说的厌烦……以及被人闯入房间的些许敌意……

　　然后用这样的心态和眼神去观察地上的魔尊重简。

　　片刻后，她试探着走近，蹲下身去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肩：“前辈？前辈醒醒！前辈！”

　　地上昏迷的人没有反应。

　　寒落落垂眸，月色下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然后她将对方的身体放平，循着血迹找到对方的伤口所在。

　　稍作犹豫，抬手去解对方的腰带。

　　这回她的手刚碰到重简的腰带，手腕就被人用力地抓住了。

　　“你做什么？！”

　　“哎呀……疼！前辈，你捏疼我了……”寒落落语气不是很好，“看你受伤了，自然是给你上药，还能做什么？”

　　她就知道这天杀的不会那么容易成为待宰的羔羊！

　　重简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道：“你讨厌我。”

　　“谁、谁说的？！你休要污蔑人！”她冷声回答。

　　“想在本尊面前撒谎？”重简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寒落落默了片刻，尔后豁出去般冷哼了声：“我近日来好不容易破境，在此修炼正在关头上，眼看就要有所感悟，偏你这时候落下来打搅了我，我自然讨厌你！”

　　“讨厌我，又为何要给我上药？”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许。

　　“讨厌归讨厌，你看着也不像什么歪门邪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不能看你死了呗！”寒落落翻了个白眼，“我仙家子弟，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重简目光深沉地看着寒落落。

　　她则没好气的瞪着他，神色里没有担忧也无闪躲。

　　魔尊从她神色中大略读懂了她的态度：她愿意耗费些精力救他，但他若是不愿意，那他就算死了她也不会在乎。

　　……这谁家的小崽子，性子倒有些意思。

　　如此想着，重简总算是放开了寒落落的手，又问道：“药可有？”

　　寒落落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个白瓷瓶来，推着重简侧身躺着，又转到他身后去。

　　他那处伤口深可见骨，位置在腰后侧，刚好是人体难以自行上药的区域。

　　见重简还扭头看着她，索性把白瓷瓶打开拿到他眼前去：“前辈不妨检查检查，省得以为我下毒害你。”

　　重简闻了闻灵药的气味，看向寒落落的眼神中又少了几分警惕：“给本尊上药吧。”

　　是非常极品的疗伤药，倒也省了他打开储物法宝的消耗。

　　寒落落不甚和善地嗯了声，把药瓶暂且放在旁边，慢吞吞地去扯他腰带。

　　重简看这姑娘动作优雅但毫无章法，很明显是从来没伺候过人的，再想想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神情。

　　……脾气不好、性子傲，偏又生了颗好管闲事的“善心”，看人落难了分明不情不愿却也会出手相助……隐约有些熟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小小年纪有这修为，不像是小门小派出来的，你是哪家仙门的弟子？”百无聊赖，重简询问。

　　“与你何干？”寒落落看也不看他。

　　“这么凶，就不怕本尊杀了你？”

　　寒落落磨蹭半晌，总算把他外套给扯开了，随手将那根明显价值不菲的腰带放在身旁，她往伤口上戳了戳：“疼吗？”

　　某人疼得倒抽了口冷气，神色里瞬息间多了几分戾气：“你找死！”

　　“疼的话，说明这伤口是真的。伤口在这个位置，你自己无法上药，想来暂时不会杀我。”寒落落说着，取了把匕首出来，“喂，你这肉都坏掉了，我师兄说遇到这种情况，要先把腐肉割掉，你挨得住疼吗？”

　　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叫重简的脾气又压下去了些：“你没带止疼的药？”

　　“带了啊，但是不给你用。救你性命是一回事，给你止疼是另一回事。”寒落落道，“你刚才威胁我了，我不高兴，所以不给你用。”

　　“本尊……我给你灵石！”

　　“我不缺灵石，我要看你疼。”寒落落歪歪头。

　　“如此放肆，你也该知道本尊就算是重伤，真要杀你……”

　　“上完药之后，你真要杀我，也不是我现在说两句好话能阻止的。你若本就不打算杀我，也不会因为我这几句话就改了主意。”

　　寒落落说着，手指又往魔尊伤口上戳了戳。

　　“喂，你到底割不割啊，不割我就直接把药膏涂上去，一时半会儿你应该也死不了，我可以帮你通知你同伴来接你。”

　　重简眉头直跳，瞬间真有不管不顾把人杀了的冲动。

　　但眼前这小丫头实力说高不高，好歹也是灵寂初期的修为，又不可能站着不动让他杀。

　　他真要强行动手，身上的伤势定会更加严重。

　　得不偿失。

　　“割！”最后他也只不甘不愿地吐出这个字。

　　寒落落反而不着急，慢条斯理的把袖口卷起来，又将药瓶推得远了些，然后才拿了匕首动手。

　　然后魔尊本人很快就后悔了自己方才的决定。

　　这小丫头根本就没处理伤口的经验！

　　“你……你割到本尊没腐坏的肉了……”重简咬牙切齿。

　　寒落落把割下来的血肉放到旁边盘子里，表情心虚了瞬间，随即又理直气壮的看过去，眼神鄙夷不屑的样子。

　　“我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给人处理伤口呢，有些许不熟练也是情理之中，倒是你个大男人这点儿疼也吃不消，哼……”

　　那个哼字放得轻，但是格外的伤人。

　　身为魔尊，与小姑娘计较这种事，重简是肯定拉得下面子的。

　　却奈何他现在的确是有求于人。

　　以他的修为沦落到这地步，自然不是普通的伤势。

　　虽说腰后侧的外伤并非唯一的伤处，但那伤口里杂着太多的剑气，若不尽可能的处理掉伤口处的剑气，接下来会越发的影响他运功。

　　……他且忍耐这小丫头此番，日后早晚算账回来。




16.  周旋   “那你长辈教你大半夜闯姑娘房间……

　　见他默不作声了，寒落落这才又慢条斯理地给他处理伤口，并且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我都没嫌弃你的血弄脏了我衣服呢，要不是做不到看着人在面前死掉，我才不想……”

　　重简：……

　　他来修仙界这趟，真的是倒霉透顶。

　　终于将伤口周边多余的腐肉处理掉，寒落落心里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伤口若是再深些再宽些就好了，她还能多玩会儿……

　　面上她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施展法术招来股水流给他清洗伤口。

　　而重简盯着她施法的动作，眼睛忽然出现了意味不明的神光。

　　水属性天灵根？

　　灵寂期的水属性天灵根，若是将她采补了，他的伤势能治愈大半……

　　虽然他向来讨厌女人近身，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丫头瞧着也蛮干净的。

　　大不了留她条性命，看在她帮他处理伤势是份儿上，带她回魔宫去做个妾室养着。

　　寒落落不知魔尊心中在想什么。

　　或者说就算知道，除却唾弃更多几分外，也绝不会有多少惊讶。

　　她有天上最皎洁的明月相伴，见过最温暖光明的日光，没兴趣去探究阴沟里发酵出的泡沫是否也能五彩缤纷。

　　很快魔尊就顾不得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发现，这姑娘是真半点不懂怎么给人上药！

　　态度分明很认真，动作也很小心谨慎……然而却总时不时的用力过猛……

　　本就是被剑气肆虐的伤口，她时不时的戳啊戳，魔尊虽是个大魔头，却到底是血肉之躯，反复的疼痛让他眉心直跳，额上渐渐布满了冷汗。

　　他发誓，把她带回魔宫后，定要让她好好学学怎么给人包扎伤口，学不会就关水牢里去！

　　待得寒落落给伤口上药完毕时，重简竟是隐约生出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好在她用的灵药确实是极品的外伤药，这才在伤口上涂抹均匀开，就立即止住了流血，肉眼可见地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寒落落站起来，施法招了水流来洗手，边拿眼角看人：“喂，药上好了，你该走了。”

　　重简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压住了脾气：“小丫头，这么大的伤口，你不知道上药之后要包扎的吗？”

　　“知道啊，可我又不是医修，也没带包扎的白布啊。”寒落落说着状似自然地往侧后方走了两步，去拿搭在架子上的帕子细细的擦手。

　　“你平时在外受伤了不包扎的？”

　　“我身子那么娇弱，受了伤当然要好好包扎的，师尊特意给我备了鲛人族的月光丝，轻薄透气不会捂着伤口……但你想都别想，你刚才那么凶我，我才舍不得给你用呢。”

　　重简：……

　　这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小王八蛋，也忒会气人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却到底是魔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魔尊终究再次压住了脾气。

　　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包扎起来也就是防止再次蹭到罢了，但寒落落口中说的月光丝却让他无法忽视。

　　鲛人族的月光丝，可不光是轻薄透气那么简单，其蕴含着浓郁的水属性灵气，本身就有疗伤与镇痛的效果，对驱逐剑气也有一定的帮助……

　　他有心直接用法力把她捞过来，却又想到她方才退了几步后说话才突然硬气起来，隐约觉得哪里有问题，遂先用神识去查探。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寒落落身前两步处有道结界，刚好把她所在位置在内的小半个屋子覆盖其中。

　　只是粗略的查探，尚且不能确定这结界的强度，但却不是他现在不费力气就能打破的。

　　重简心中计较片刻，干脆的放弃了态度强硬的打算。

　　“你过来替我包扎上，本尊用法器同你换。”他缓和了语气。

　　寒落落反而退后两步：“我不，你刚才捏我手腕疼死了，再来一次我多亏，反正你现在也死不了了。”

　　“……方才是我不知你好意，态度不够妥当，我同你道歉。”魔尊倒也能屈能伸。

　　只是面上有多和善，他心底就有多不善。

　　现在伤口上的剑气去除了大半，他的行动所受的影响也小了许多。

　　且哄着她给他把伤口包扎了，他再恢复片刻也就足够蓄力打开界门回到魔域。

　　正好把这死丫头带回去做炉鼎。

　　他再是重伤至此，多耗费些气力想要制住她却也是轻而易举，虽然可能导致伤势更严重些……但若是采补了她，那就无所谓这点滴消耗了。

　　魔尊心里盘算得绝妙，奈何他眼中的猎物并不肯上钩。

　　寒落落非但没有听他的话靠近，反而退后几步去了桌后。

　　“……但你先前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好人……我本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也不是、不是针对你的态度不好，而是你实力就比我强，万一你真要对我不利怎么办……”

　　重简咬牙切齿：“你方才还说……本尊看着不像歪门邪道！”

　　“你方才还说要杀我呢！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师尊说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都说救人救到底，你就是这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

　　重简说罢此话，果然见寒落落表情又犹豫起来。

　　他也暗暗松了口气。

　　到底是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骗子，哄起来倒也容易。

　　只是他堂堂魔尊，沦落到对个灵寂期的小修士低声下气的地步，心头那口气是愈发的不顺畅了。

　　……早晚要找回来，到时候他要她哭着求他。

　　却没等他安心，寒落落犹豫半晌后又坚定起来，做足了心虚又嘴硬的模样。

　　“师兄们说，就算是仙门正道里面也偶有性子凶残的修士，我左思右想还是对你不放心……我看你现在说话中气十足的，一时半会儿也没性命之忧，不如稍后等我师门长辈来了，真要确认你是好人，再给你包扎……”

　　嘴里说着担心他不是好人，可重简怎么看，都觉得这姑娘就是暗恨他先前的威胁，想让他多吃些苦头。

　　他好歹是个魔尊，肯低头说先前那些话已经是极限。

　　眼看寒落落油盐不进，他也不打算再低声下气，索性撑着坐起来，闭目调动体内功力调息。

　　然而他想要安静，寒落落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问他到底是谁。

　　问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问他伤成这样还能轻易制住她，修为是不是特别高。

　　……烦死了。

　　重简根本无法静心运功攻，只能态度不甚和善的睁开眼来。

　　“你长辈就是这么教你打扰别人疗伤的？”

　　寒落落却不怕他：“那你长辈教你大半夜闯姑娘房间的？”

　　重简：……

　　他来修仙界这趟果然是流年不利。

　　“喂，你别不说话嘛，我还是第一次和外人独处呢，不然你说说你的身份，或者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指不定我就先给你疗伤了……”

　　重简闭口不言，专心用神识去查探那护着她的结界。

　　他对阵法结界虽不专精，造诣却也不低，这修道界能拦得住他的结界不会太多，未必就那么巧碰上了。

　　哪怕他现在不愿意轻易调动太多法力，以他神识查探结界的效果也绝非普通修士能比。

　　只要找准了结界的薄弱处，耗费的法力就会小得多。

　　月光丝对他伤势的恢复是一回事，今日不将她带走，不好好教训下她，他只怕是接下来数月连修炼都顺不过气来。

　　可寒落落哪里会让他专心去破结界？

　　桌上有果子，她拿了个咬了口，把另一个丢过去：“你表情鬼鬼祟祟的，不会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吧？”

　　重简这回却不怒了，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结界的薄弱处已经寻到。

　　到时候结界破了，他倒要看她那张嘴还能不能嚣张得起来！

　　然而他才将要动手，寒落落却忽然间惊喜地站起来。

　　“不和你浪费时间了，我师门长辈回来了！”

　　重简瞧见寒落落手里捏着亮起光芒的传讯符。

　　传讯石但价格不菲且有传讯距离限制，还得双方提前在彼此的传讯石烙印下神识印记才能联络。

　　因这些鸡肋的特性，此在修仙界算是不太常见的传讯工具。

　　却也由此说明，她口中的“师门长辈”距离此间客栈的距离不会超过百里远了。

　　百里路程，需要的时间可多可少，权看对方的修为如何。

　　但寒落落不等重简思索，就径自捏着传讯石往门外去，边走还回头叮嘱：“我去接人了，你要想走无所谓，想留下来可不许胡来！”

　　看她踏出结界范围，重简心中冷笑。

　　以为师门长辈回来了，就有恃无恐了……

　　却不知没了这碍事的结界，他只需要顷刻间的功夫，就足以将她掳走。

　　心念所及，他手上已然在凝集法力。

　　然而掌心的黑色雾气才有雏形，他就感到了强烈的杀机从身后传来。

　　电光火石间，重简果断往滚开去，这才堪堪避开那道朝着他后心攻击的掌风。

　　“赫连修！”

　　重简怎么也没想到，寒落落口中的师门长辈，会是道尊赫连修！

　　这人分明多年来都在离开缥缈仙宗，也未曾探知到他离开外出的消息……




17.  怕黑   把她的头按进了怀里。

　　“重简，三界早有盟约，你不告而闯修仙界，又意图伤我门下弟子，真当我仙门无人了吗？”

　　“赫连修，怎会是你！”

　　“本尊去往何处，还要同魔尊禀告不成？”

　　且不管魔尊心中惊诧，赫连修自然不会同他详细解释自己行踪。

　　随手的一掌阻断重简对自家徒弟出手后，当即从打开的窗口飞身而入，越过前者落地回身，再度向着重简出手。

　　赫连修落地的位置恰好在重简与房门之间，这再次的攻击逼得后者不得不往窗户方向闪躲。

　　两人也算是老对手了，交手间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意图，重简知悉赫连修此举是要将他逼出客栈。

　　然以往修为鼎盛时也就罢了，如今他有重伤在身，再是暗恨自己的计划被打断，也只能不甘心地从窗口退离。

　　而寒落落从房门处进来，看着赫连修从窗口追出去，这才放心了许多。

　　客栈中住着许多凡人，战斗若是在这里爆发，实在难以避免伤及无辜。

　　以她对魔尊重简的了解，对方若到穷途末路时，绝对做得出抓凡人做人质的事情来。

　　渡劫期的修士何等强横的实力，就算是只剩下半口气也足以将她这样实力的后辈轻易灭杀，更别说对付区区凡人。

　　城池上方，明月之下，赫连修手中长剑泛着冷光，重简手里的羽扇也非凡物。

　　渡劫修士交战的灵光激烈迸发，伴着骇人的威压扩散开来。

　　如此威压若是落实了，城中凡人不知要伤亡几何。

　　只是这些威压在将要触底时，又生生被浅色的结界阻隔回去。

　　有意将祸事引向凡人的自然是魔尊重简。

　　然他实力在全盛时期尚且差道尊些许，此时重伤想在赫连修面前伤人自然是做梦。

　　但借着赫连修施展结界护着凡人那转瞬的间隙，他也以重伤之身避开了前者剑法的攻击，朝着对方退避而去。

　　寒落落在窗边看着天空中交战的两人，忍不住又浮现了几分担忧。

　　魔尊重简这人果然是奸滑，刚在她面前还连动弹都费劲，然现在打起来哪有先前要死不活的样子？

　　修士的修为越高，生命力就越强横，莫看而今魔尊有重伤在身，却不知道还留着多少后手没用。

　　而师尊实力更强，却非但要顾着招式不能太激烈以免伤到城中百姓，还要拦住魔尊将战场引到城中来。

　　这般此消彼长……何况还有位面意识推动剧情力量作祟，多半不会让魔尊就这么被拿下……

　　但想到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情，寒落落微微蹙起的眉又舒展开来。

　　罢了，本也没指望那么容易就解决掉对方。

　　能给魔尊添点儿堵，也算是暂且出了口气。

　　而后寒落落便也专心观战。

　　眼看战场在赫连修的掌控下远离了海霞城，她又开了天赋神通“远视”去瞧。

　　然她的实力与赫连修二人相差太多，莫说参与到其中去，就连观战也不可随意。

　　渡劫期修士对规则的领悟已然极深，甚至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可对位面都带去某些影响，他们战斗中所蕴含的灵光与规则级别都极高，并非灵寂期修士所能轻易理解领悟。

　　寒落落不过观看了不到半刻钟时间，就觉得眼睛开始酸涩，渐渐地连头脑也有些晕眩。

　　知道自己已然到了极限，她只能收起“远视”神通，然后在窗边就地盘膝打坐，希望尽可能从刚才的观战中有所感悟。

　　寒落落修炼结束时天色已经渐渐明亮。

　　瞧见赫连修坐在桌边饮茶，她大概猜到了结果，并随即在赫连修口中得到了印证。

　　赫连修要绝对地避免伤及无辜，必然要迫着重简远离海霞城。

　　而重简眼看祸水东引不成，也顺着赫连修的意转移战场，却同时为自己获得了生机。

　　战场最后转移到了城外百里的深山中，魔尊重简腹下被赫连修一剑对穿而过，又毁了件天级中品的替身傀儡，到底是保住性命开启了界门回去了魔域。

　　与修道者等级对应，法器也分九品，即天级、地级、人级各有上中下品。

　　天级中品的法器，在当前修道界已然是顶尖的存在，论品级已然与赫连修等渡劫期修士的本命剑品级相当，替身傀儡这种保命的物件价值还要更加翻倍。

　　“这么说来，此番魔尊虽逃了，却也是付出了非常大的代价。”

　　“落儿不生气？”

　　“生气啊，但以我而今修为，又不能伤到他，与其做无能之怒，倒不如把这口气留在心底，待我将来若有机会，定让他百倍偿还。”

　　赫连修看着寒落落片刻，神色认真地道：“落儿，为师问的是，你与他周旋良久，必是受了许多委屈，我却因心有顾虑未能全力出手，最后让他活着离开，你不生我的气吗？”

　　“若非师尊来得及时，我只怕要遭魔尊毒手，您既救了我性命，又护住了城中百姓，我为何要生您的气？”寒落落笑了笑，上前去往空了的杯中斟了茶水。

　　“当真？”

　　“当真。”

　　房中安静了片刻。

　　“好。”最终赫连修饮了茶水。

　　他本该高兴的，可心中却找不到愉悦。

　　但倘若再多言，让落儿误以为他对她不满，她只怕会更难过吧。

　　寒落落好似没有察觉氛围不对般，伺候在旁静静地候着，等他饮了她斟的茶，这才轻声询问起更多的细节。

　　像个乖巧又好奇的徒弟。

　　赫连修本非多言之人，但寒落落想听，他也就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而寒落落也从这些细节中知悉了更多的东西。

　　比如魔尊未必真敢在赫连修面前牵涉凡人性命，因为那样必然会惹来道尊下狠手，他更多的是想以此为作为威胁，为自己赢得喘息的机会。

　　赫连修对魔尊的打算其实心知肚明，但他不可能将满城凡人的性命交给魔尊的操守来决定。

　　两个老对手间抱着诡异的默契离开海霞城，彼此牵制又彼此让步……魔尊能顺利逃走，也有赫连修的默许在内。

　　若真是前世这个年纪的寒落落，她大概是会难过的，明白城中百姓重要，懂得赫连修的选择，但魔尊重简是真的数次想置她于死地，懂事并不妨碍她觉得难过。

　　至少也会撒娇表示不满，让他做点什么哄她才能消气儿。

　　然现在寒落落想的却是——

　　都道是魔尊诡计多端，然而如此九曲回转的心计，师尊也看得透彻。

　　他又怎会不懂人心，怎会不知情爱。

　　所以只是不想懂，只是有意不知。

　　这般想着，她心中不知为何平静得很，还能认认真真听他讲述。

　　“你说重简奸猾，问是否有什么怪异处，说来确实有。

　　他开启界门最后离开时，我本是可以再补他两道剑气的，若当真是成了，以他而今的状态必难以修复伤势，百年内都休想再来修仙界鬼混。

　　疗伤若出了岔子，甚至可能殃及性命，那也算是为落儿你出了气了。

　　但我最后出手时，功力运转却突然迟滞了些许，剑气发出后又偏离了些许，倒是叫他全避开了去。”

　　寒落落不用思考，就知道是位面意识搞的鬼。

　　“想来是界门开启，仙魔两界气息冲突造成？”

　　“界门附近，确会对修为运转造成影响，我虽仗着修为高不惧魔域气息，却也不能自满完全不受影响。”赫连修颔首认同了寒落落的说法。

　　话已经说完，赫连修本该离开小徒弟的房间了。

　　然而寒落落往茶壶中添了两次热水，茶已经喝到淡如水了，他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寒落落想了想，温柔乖巧地禀告了，端着茶具打算去茶水间重新沏茶。

　　然而她才放下茶具，赫连修却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的，轻声阻止了她。

　　“不必再忙了。”

　　寒落落动作微停，接着才转过身来：“那弟子送师尊回房吧。”

　　赫连修看着她不言语。

　　却在她刚生出疑惑时，朝着她走进了两步，然后左手揽住她的肩头，右手把她的头按进了怀里。

　　他比她高了许多，这番动作，正好把她完全笼在怀中。

　　温暖又令人眷念的气息转眼侵袭到骨子里。

　　寒落落不得不承认，她在刹那间是迷恋又沉溺的。

　　但随即她就理智回笼，从他怀中脱离出去，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师尊，您这是做什么？”

　　赫连修又上前两步，见她后退方停下，这回只是抬手落在她的头上，眼中带着愧疚：“落儿，此番遇到重简，让你受惊吓了。”

　　“……师尊，男女授受不亲。”寒落落偏头避开他的手。

　　赫连修见她抗拒倒也没有强求，看着她的神色却更加认真。

　　“你能记着为师说的话这很好，但非常之时怎能以常理论之，重简并非善类，你与他周旋定是又惊吓又委屈，我作为你的师尊，自然应当安抚你。”

　　寒落落仰头看着赫连修片刻，忽然问道：“师尊，这是谁教你的？”

　　“剑尊说，你还是个小姑娘，在那溶洞迷宫中免不了怕黑，这才想牵着我的手……我当时却只觉得不成体统，还训斥了你……落儿，是为师的错，才让你这两日不高兴。”




18.  和好   像是喝了苦涩的汤药后，又含了甜……

　　怕黑？

　　她好歹是成年人了，还是灵寂初期的修士，外出猎杀妖兽睡在野外也是有的，她怕黑？

　　师尊竟对她道歉，这本该是让人震惊的事情，寒落落此时却生出几分哭笑不得。

　　“……师尊，你不要听傻……剑修的话。”

　　“我寻常也不听他的，但他此次倒也说得有道理，我平常对你太苛刻了。谁少年时不曾心浮气躁过，修行感悟或心境历练都可徐徐图之，我不该对你要求太严格了。”

　　寒落落沉默片刻。

　　想解释自己当时的心情，又觉得说了反而需要解释太多。

　　没必要。

　　于是放弃了解释。

　　只是更加认真的道：“师尊日后想知我是怎么想的，不如直接问我。剑尊他养的三个徒弟死了一个、入魔了一个，现而今好好活着的就一个，您别跟他学。”

　　重生回来不容易，暂时不想入魔，更不想死，还请师尊放过。

　　道尊倒也从善如流：“嗯，只听他这次，旁的不会听他的。”

　　听剑修的话去为人处世，怕不是要得罪整个修仙界。

　　只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剑尊偶尔说对了，他也没必要去反着来。

　　寒落落便明白了。

　　重点不是剑尊这么说。

　　而是师尊这么认为。

　　那行吧……就当她怕黑好了。

　　只是……

　　师尊的“安抚”虽然笨拙，心意却是真挚的。

　　他为师她为徒，他那么在乎她的喜怒，她又怎能不心有触动。

　　师尊都主动示好了，她这个做弟子的怎好让他继续担心。

　　看样子师尊并不喜欢她之前的态度，可如从前那般随意他似乎也不喜……

　　况且她也不敢了。

　　既然是不可得的妄念，怎能放任它有滋长的空间。

　　所以她到底要怎样，才既不让师尊难过，又让自己心如止水？

　　“落儿？”

　　赫连修的声音，让寒落落回过神来。

　　“师尊您就放心吧，遇见魔尊虽在意料之外，但我知道您会尽快赶回来救我，和他周旋虽费劲些，却也没有受到多少惊吓。”

　　寒落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又随意些。

　　不像小时候那样娇气，也不像前两日那样板正。

　　——暂且这样吧，她也无更好的法子了。

　　赫连修嗯了声，见小徒弟还在等着他说话，他看了眼窗外：“落儿，日出开始了。”

　　寒落落不明所以，却还是颔首附和自家师尊：“嗯，海霞城临近海边，听客栈伙计说朝霞和晚霞都很美，不过我昨日和前日都在修炼中，倒是全错过了。”

　　她的话却被当成了首肯。

　　赫连修把手搭在她肩上，还不等她说什么，就已经被他带着飞出窗外。

　　城中房屋建筑从寒落落眼尾的余光里匆匆掠过，凡人最多感到有清风微拂，不会知道有人从街道上空经过。

　　就如他们不会知道，昨夜城中来了个魔头，城池险些经历了浩劫。

　　“师尊，我们这是要走了吗？”

　　“到了。”赫连修答非所问。

　　海霞城濒临东海。

　　有大江从西而来，穿过城池注入东海。

　　赫连修带着寒落落在江边落下。

　　寒落落正想问什么，瞧见眼前的景致后，先叹了声：“好美啊！”

　　两人身前是潺潺流过江水，前方不远处是连接城池两端的长桥，长桥右侧是里争相盛开的满树春花。

　　视线顺着江水而去，穿越长桥，更远处是江水崩腾的入海口。

　　日出了，金色的阳光从天边泄露出灵光，也给天地间染上温暖的色彩，把这凡间景色衬托得好似仙境。

　　赫连修放轻了声音，语气倒还是淡淡的：“昨日经过此地，就觉得景致甚好，可以带你来瞧瞧。”

　　自他开始参悟破境后，已有几年没有专门带她外出了。

　　他记得她从前就爱看些好的景致，说是心情会变得很好。

　　是他这个做师尊的不合格，找不到她身体变故的因由，还乱发脾气让她难过。

　　“师尊，我……很喜欢。”寒落落开了开口，到底只说了这几个字。

　　“喜欢便好。”赫连修道，“你还是初次来海边，正好又突破到了灵寂期，可半日修炼感悟、半日四处看看开阔心境。”

　　“师尊是说，我们在外多逗留些时日吗？”寒落落仰头看他。

　　赫连修颔首：“左右门中也无事务需要处理，落儿喜欢的话就多逗留几日，心境好些对你修行也有好处。”

　　“……好啊。”

　　回去门中，又要瞧见许多糟心的人，她怎会不愿意呢。

　　按照剧情线，接下来几月她都该在罡风崖思过，没有需要走的剧情，也就不必担心位面意识来滋扰她。

　　正好趁此机会巩固修为，还能向师尊多请教些修行上的疑惑。

　　再好不过了。

　　而且这辈子她还是初次到海边。

　　上辈子倒也出海过，却总是来去匆匆，心里永远堆着焦躁，想起来竟没有静心看过这些景色。

　　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入海口处的日出。

　　而且是他特地带她来的。

　　……是的，哪怕是心静下来了，可她还是有些没出息。

　　想到师尊路过时瞧见了美丽的景致，想到的竟是带她来看看，心底就有什么无形的丝藤在拼命滋生。

　　像是喝了苦涩的汤药后，又含了甜滋滋的蜜饯。

　　前日的切鲙，今晨的日出……师尊只是不希望她妄想，但对她仍然如从前那般好。

　　没有失望，没有厌恶，他仍然很喜欢她。

　　……虽然对门下弟子的喜欢。

　　心底枯萎的花，似乎又偷偷发了新芽。

　　有时候想通是件需要机缘的事情。

　　此前寒落落很是苦恼在赫连修面前该是怎样的态度才合适。

　　然而在江边看日出时，瞧着红色的骄阳从海平面上跳出来，心底豁然就开朗了。

　　怎么和师尊相处，这哪里是需要刻意考虑的事情。

　　从前怎样就是怎样，随着心意就好。

　　只是记得注意些，她已经成年了，不能再胡乱往师尊怀里去，也就足够了。

　　看了日出回去时，连街边的小玩意儿都显得有趣起来。

　　城池渐渐苏醒，烟火的气息升腾。

　　寒落落在街边买了好些小零嘴，才跟着赫连修回了客栈。

　　用了早膳后，她同他详细讲了自己突破灵寂初期、遇到魔尊重简并与之周旋的情形。

　　仙门大派，天灵根的弟子离开门派庇佑区下山历练，是会有修为高深的长辈作为护道者暗中相随的。

　　如此可避免自家花大量资源培养起来的天才弟子，因为某些鸡毛蒜皮的小原因就丢了性命。

　　这回到海霞城是计划之外，寒落落身边没有旁的长辈，赫连修离开前特意在她房中布置了两层结界，只有带着信物的寒落落能够自由出入。

　　外层结界虽是主警戒，却也不是寻常修士能破开。

　　所以从魔尊重简进入寒落落房间，远在千里外的赫连修就已然知晓。

　　但自家师尊赶回来需要时间，寒落落明知气运不在自己这边，哪怕是暂且压住仇恨不刺杀，不会天真以为自己老老实实救了对方就能得个人情，故而选择了最为保险的拖延时间……

　　“你给重简用的灵药有问题。”听罢寒落落的讲述，赫连修笃定道。

　　“师尊怎得这样肯定？”

　　向来清冷的人，这回难得露出些笑容来。

　　“我给你看过重简的画像，所以你能认出他，你向来不喜魔修，怎舍得给他用这样顶级的药，而今还不觉得心疼，除非——”

　　除非药有问题。

　　魔尊不知寒落落认识他，又被她扮演的“脾气骄横但心地善良的大小姐”模样迷惑，自觉得她随手拿出顶级疗伤药很正常。

　　但寒落落心里压着滔天的恨意呢，真要被逼老老实实给对方上药，肯定随便拿点药敷衍得了。

　　这便说到她的愉悦处了。

　　寒落落坐在赫连修对面，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上，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儿，笑吟吟的同自家师尊说话：“那确实是顶级的疗伤圣药，徒儿平常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只不过这药名叫寒香碧心膏。”

　　赫连修用了好片刻也没想起这药名。

　　“这是合欢宗寒香尊者自用的秘药。”寒落落依旧带着笑。




19.  桑萝   师尊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我又不……

　　“师尊与寒香尊者又无瓜葛，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你与寒香尊者亦不相识，又从何处来的这药？”赫连修问道。

　　寒落落有意去瞧，却发现提及合欢宗，她的师尊也无旁的反应。

　　也是，她的师尊呐，是修炼为先的人，才不会多想什么。

　　寒落落眨了眨眼，笑：“师尊当时闭关所以不知，那年仙门大会，我同合欢宗的亲传弟子飞遥争夺筑基期的魁首，五局三胜方才险赢。后来我们不打不相识成了好友，飞遥是寒香尊者的徒孙呐，有寒香碧心膏自然不奇怪。不过这寒香碧心膏到我手里，倒还有个有趣的故事……”

　　那年和寒落落不打不相识的，除了合欢宗的亲传弟子飞遥，还有七星城的亲传弟子桑萝。

　　寒落落闭门苦修少有外出，但飞遥却出自合欢宗……她虽修为在筑基期，爱慕者却不乏金丹元婴者，缥缈仙宗也有好几位长老与其……嗯，来往密切。

　　飞遥每每到缥缈仙宗和七星城，都会找寒落落和桑萝玩耍。寒落落和桑萝时常托飞遥送些礼物，关系也渐渐密切起来，三人性情相投成了好友，有时也会相互分享心事。

　　桑萝喜欢其师尊宴荀真君多年，宴荀真君对她亦有心意。

　　然桑萝所在七星城乃是儒家门派，对门下弟子管束严格，比其他门派更看重上下辈分。

　　相恋于桑萝与宴荀真君师徒间而言，曾是绕不开却又无法明言的禁忌。

　　师徒二人挣扎过、误会过，后来宴荀真君承认了心意，却不肯越雷池半步。

　　桑萝不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继续下去，但她越是想靠近，宴荀真君人前人后越发有意对桑萝疏远。

　　心念动了，得不到才更渴望，桑萝还年轻，还怀着满腔的热血与勇气，又怎么会甘心这个结果。

　　飞遥听了桑萝的心事后，只说此事好解决，次月就带了两瓶寒香碧心膏来，给了桑萝一瓶，另一瓶给了寒落落，说是好姐妹就要公平。

　　这两瓶寒香碧心膏，与普通的寒香碧心膏并不相同，它们是飞遥特地求了寒香尊者炼制的，里面多加了味非常罕见的灵药……

　　这味灵药加入后，寒香碧心膏治疗外伤的效果会更好，但这膏药涂抹在伤口上，若之后再行运功，寒香碧心膏的剩余药效就会催化为情香。

　　这情香效果很厉害，却又并不是非得男女双修才能解，中药者肯花费大量法力去压制，就可以把药效压制下去。

　　只要意志坚定忍得住。

　　寒落落那时觉得自己拿这药没用，但既然是好朋友送的，当然要好好存放起来。

　　昨夜认出魔尊重简后，心思千回百转间，她于是想到了这瓶寒香碧心膏。

　　“师尊您回来后，魔尊想要脱身必得运功动用法力，药性自然会生效。”

　　她倒要看看，重伤在身的魔尊重简是否舍得花费大量法力来压制药性，并为此承受伤势加重的后果。

　　若是舍不得那更好，重简召了魅魔侍寝没了元阳，谢青雪再去哪里寻这么份“令人称羡”的机缘。

　　赫连修明白了寒落落的算计，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虽没有严厉斥责，但表情严肃且不赞同。

　　“落儿你简直是胡闹，怎能、怎能用这样的药！”

　　他这样的反应也不算太惊奇，寒落落偏过头去不看他，小声嘀咕道：“师尊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我又不会给你用这个药～”

　　给他用？

　　赫连修这时突然从满心的担忧里回味过来，意识到这药本是桑萝拿去逼宴荀真君的。

　　想起她疼痛发作时那几次失控，又忆及她与荆云师兄妹间的两小无猜，心头忽然就涌出来几分怒火。

　　“你自是不敢对我用，却不知是想给谁用？！又是跟着谁学的这些手段！”

　　荆云那小混账……落儿小的时候带着她上山下河的顽皮，落儿大了又……

　　寒落落觉得他生气得莫名其妙，转回头来看他：“还能给谁用？不是已经给魔尊用了吗？师尊是觉得对方虽为魔族，但我手段不够光明磊落吗？莫不是要我拔剑与之正面相抗，即便是死无全尸也无所畏惧，才不会丢了您的脸？”

　　但凡有个选择，若她有师尊这样的实力，她也想光明正大去挑战对方，也想当个堂堂正正的剑客。

　　她也想对得起这身修为，对得起手中的长剑。

　　可她不过灵寂初期，动手不够魔尊半招，剑都拔不出就会丢了性命。

　　她侥幸才能重生，能再看见这人间颜色，能再叫他声师尊。

　　她活过来才十余日……她还不想死。

　　她话说得平静，眼神里却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赫连修不知为何心口忽然有些发疼。

　　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带了莫名的情绪，叫她误解了他的意思。

　　怒气忽然就平息下来。

　　而她还在倔强的看着他。

　　“落儿，你给他用这样的药，倘若我未能及时赶到，你岂非将自己置于险境！”

　　“师尊若不能及时赶到，我便是不用这药，就不会处于险境了吗？”寒落落反问，但神色也柔缓下来。

　　对前世之死，她从不曾放下过，只是平时压制得好，可只要提起谢青雪或魔尊……这股忽然上来的情绪，说到底不是针对赫连修。

　　只是像落水后好不容易爬上岸的猫，正在桥上晒太阳时却忽然被人踩了尾巴。

　　她的心境到底还不够，做不到完全坦然面对。

　　房中安静了片刻，赫连修站起来：“落儿，我从前教你坦坦荡荡，是因你年幼尚不必去思虑太多。然修士行走在外，遇上用修为无法摆脱的困境时，用些手段无可厚非。

　　你且问自己，如此对重简是否会觉得愧疚，若你是问心无愧，就不必在乎旁人的看法……左右你平安，此事就不再提了。”

　　寒落落沉默着把他送到门外，在他转身时才鼓足了勇气拉住他胳膊。

　　“师尊，对不起……我刚才……我知道您不是怪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对不起，您别生我的气……”

　　赫连修停了片刻才转过身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为师没有生气，你且在房中休息或修炼半日，我还有事要外出……”

　　“……好，我等师尊回来。”

　　“想外出也可，莫要走太远了。”

　　离得近随时可回客栈，房中有他布置的结界，能保护她的安全。

　　“好。”

　　赫连修离开后，寒落落回了屋，却没有立即开始修炼，而是起了兴致整理储物戒指。

　　方才讲给赫连修听的故事，很显然还有后半段。

　　桑萝拿了寒香碧心膏后，过了快两年才等到她师父受伤的机会，借着为他上药用了药。

　　——很明显，隐忍了十余年的宴荀真君，这回没能再忍住。

　　桑萝得偿所愿。

　　宴荀真君终于放下心结，师徒俩结为道侣，虽面对了许多压力，但感情深厚过得很是甜蜜。

　　至此，都是个很好的结局。

　　可惜桑萝交了她这么个朋友。

　　寒落落前世是在尸骨入土后，魂魄跟在赫连修身边时，才陆陆续续听闻了两个友人的消息。

　　她死后，桑萝本想为她收敛尸骨，可路过缥缈仙宗时到底咽不下那口气，潜入谢青雪洞府为友人报仇。

　　彼时谢青雪的某个相好正在其房中与之幽会，对方一掌正中桑萝丹田。缥缈仙宗发现桑萝身份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门中亲传弟子被误杀，按理说七星城该为她讨个公道。

　　然桑萝是主动上门杀人，又因她师徒相恋的事早惹得门中许多人不满……最重要的是彼时谢青雪既是如日中天的新秀，还有剑尊这样顶尖的强者爱慕袒护。

　　最后缥缈仙宗赔了笔价值不菲的修炼资源后，七星城也将此事轻拿轻放，严令门中弟子不得再寻仇。

　　这严令针对的对象，很显然就包括了其师尊兼道侣宴荀真君。

　　宴荀真君深受门派大恩，无法违背门中决定，却也放不下爱徒之死，最终在桑萝下葬当日，自绝于她的坟前。

　　听闻宴荀真君自绝时，将周身修为散尽，桑萝坟前的朱槿得他元婴期的数百年修为滋养，一夜间长成参天大树，蔓延开的根系与坠落的种子生长，形成了足足十余亩的朱槿树林。

　　而朱槿，又名扶桑，花开似火，桑萝的最爱。

　　而飞遥……其师尊为了不让她掺和进这些恩怨里丢了性命，强行把她囚·禁起来寸步不离的看守。直到堕仙崖上赫连修与仙魔两道高手决战那日，飞遥也还未恢复自由。

　　她若走了那炮灰女配的路，悲惨的不光是她自己。

　　位面意识能引导人情绪，却不能凭空滋生爱恨。

　　无论相遇是否有剧情线刻意为之，那些相处的点滴、那些善意与欢喜都是真的。

　　她不愿自己和师尊落得前世的结果，也不愿连累了桑萝她们。

　　整理了半日储物戒指，桑萝和飞遥送的礼物堆了满床，寒落落手里拿着传讯玉，探到里面桑萝和飞遥的神识印记，慢慢的又露出笑容来。

　　时隔多年，她仍然记得相遇时两个好友的模样。

　　“合欢宗，飞遥，请指教！”

　　“我叫桑萝，扶桑花被藤萝缠绕的意思……”

　　幸好，她回来了。




20.  震怒   面对这样的人，谁又能做到心如止……

　　赫连修这回只离开了半日就按时回来，期间寒落落未曾离开客栈，也没再遇到什么意外。

　　师徒二人在海霞城又停留了两日，夜晚各自修炼，白日里出去看了不少当地有名的景致。

　　离开海霞城后，两人的行程也走得很慢，所过之处若有上好的景致，大都会停留个一日半日。

　　山河秀丽，总是教人愉悦的，寒落落亦觉心底渐渐快活起来。

　　赫连修见此方才稍微加快了行程。

　　寒落落注意到途径的景致逐渐变化甚大，且越来越有眼熟的感觉。

　　“师尊，我们不回宗门吗？”

　　“先去天机阁。”赫连修回答。

　　“天机阁？我们去……”寒落落话说出小半，隐约猜到了什么。

　　“怎了？”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师尊，在月灵秘境里，我身体……您为什么不问我？”

　　“你明知我已知晓此事却还不提，那么或者是你认为自己能够解决，或者是认为连我也不能解决，总归是有你的原因。”赫连修回答得平静，“落儿你并非逞强的人，若愿意说自然会告诉为师。你若是不愿意告知，我又何必逼迫你？”

　　“那我们这次去天机阁？”

　　“让天机子给你算算，看看你是否真能自己解决。”

　　如果她真的能自己解决，自然是很好。如果她解决不了，他再行与她商量也好。

　　寒落落沉默下来，看着山川河流从脚下掠过，拢了拢随风飘散的衣袖。

　　直到入了天机山脉，她忽然说想去林间走走。

　　午后的松林里阳光斑驳，脚下的松针铺成柔软的地垫，寒落落紧闭的心门到底是开了半角。

　　“师尊，此事并非我想要瞒你，只是牵涉甚大，我每每想要坦白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又恐牵连甚广……”

　　“不急，你可慢慢思量。”

　　他自幼不喜被人逼迫。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也不会轻易去强迫她。

　　无论是何原因，总归先寻法子解决她身体的无端疼痛。

　　重生回来之初，她的确是有将此事完全瞒在心中，绝不会轻易说出的打算。

　　但她也无法料到，会接连几次违背剧情的反噬都被师尊撞见。

　　这几日又解除了许多误解……师尊的人脉非她所能相比，适当地透露些许，也许会有更好的帮助呢？

　　“事情牵涉很大，我有自己想要隐瞒的缘由，但我也不想完全瞒着师尊。”寒落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会将自己觉得能说的告知您，您若不信便当我说了个笑话，你若信我……可否不要多问？”

　　这个决定做出来，心底突然就轻松了些许。

　　她知道他会答应的。

　　果然，赫连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轻地嗯了声：“你说罢，我不多问。”

　　“它让我随它的心意去做事，若成了将福泽万民，但我会死得很惨，我所亲近的、在乎的人也将无一善终。

　　我自然是不肯答应的，我可以积德行善，却不能尚未出手便交托了自己的性命，更不愿因此牵连我所在乎之人。

　　所以当我违背它心意的时候，就会遭到反噬，也可以说是后续的威胁，因为这是件长期的事情……疼痛自三魂七魄深处而出，除非我顺从它，或者我魂飞魄散，否则无药可解。”

　　赫连修还在疑惑“它”是谁，就看见寒落落抬手，轻轻地指了指天空。

　　那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时，他下意识的反应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然而不过是瞬息间，他就彻底相信了她。

　　天道。

　　是的，这三界内，能够如此胁迫他的徒儿，让他查不出来源的，除了天道又能有谁？

　　剑尊等人实力未必比他弱，但大家都在同境界，就算这些人来威胁，落儿又岂会顾虑至此？

　　逼她去做不愿做的事，用她的惨死换福泽万民……只是想到这样的可能，赫连修便觉有压抑不住的怒气从心底滋生。

　　更想起她疼痛发作时的惶然惊惧，以及识海里的混乱阴暗，赫连修捏紧了拳头，抬头看天时带了冷笑，周身亦有威压溢出。

　　那威压唯独绕开了寒落落，而后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片刻间山林起了狂风，鸟类惊慌飞起，走兽狂奔逃离。

　　天空中白云破碎，惊雷突然咋起，漆黑的乌云片刻间遮蔽了日光。

　　眼看着大雨即将倾盆。

　　赫连修招了自己的本命剑出来，甩袖就要飞身而起。

　　然后寒落落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师尊！你做什么去！”

　　“本尊找它聊聊！”

　　以他的实力，想在位面壁垒上开个口子轻而易举，有的是办法让位面意识现身。

　　“可是……”

　　“落儿放心，它不敢杀我，也杀不了我。”赫连修低头看向自己徒儿，锐利的眼神才又柔和了许多。

　　天道又如何？！

　　他不论它有什么谋划，总之用她去换绝不可以！

　　然而寒落落并没放手，反而改抓为抱，把他的胳膊抱进怀里死死不放，摇头否定他的决定。

　　位面意识当然轻易杀不得师尊，且不说它没有实体。单说它若有那个本事，前世又怎么会任由师尊闹得腥风血雨？

　　但杀不了不代表伤不了，师尊再是实力强大，也还是此间位面的修士，若对天道出手必然会遭受反噬。

　　“师尊，事情尚不至此，还有转圜的余地。”

　　“目前我尚可应付……”

　　“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她本来也不是巧舌如簧的人，情急起来实在是想不到该怎么劝说才好。

　　最初决定隐瞒重生的事，很大原因就是担心师尊他会去找魔尊打架受伤。

　　而今可好，她只是透露了些边角，只说答应了位面意识后会怎样……师尊他就要去找位面意识打架？！

　　受伤了怎么办？影响了将来晋升怎么办？

　　他是千年来三界离飞升最近的人，是修仙界公认的至强道尊，若不是有她影响，他的仙路本该是顺畅的，她怎么能让他在这时候冲动？

　　眼看赫连修不为所动，寒落落咬牙，只能说了自己并不想说的狠话。

　　“您若与它对峙受了伤，那谁来护着我？！我前几日还得罪了魔尊，若是他要来杀我怎么办？若是它将我弄去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您受了伤还能救我吗？您想想我……”

　　她不想将自己的安危压在他身上。

　　但她也清楚，他有多在乎她的安危。

　　果然听了她的话后，赫连修身上的威压缓慢收敛，目光不善了看了眼天空后，到底是把自己的本命剑收了起来。

　　“放手，袖子都快被你扯破了。”他轻声道。

　　确认他放弃了去打架的心思，寒落落乖乖放开，还识趣的退后了两步。

　　赫连修理了理衣袖，周身气势终于是收敛起来。

　　天上的乌云与雷电也终于消散，又恢复了晴朗。

　　阳光再次洒落，穿过层叠的松针落在两人身上。

　　光暗相间，更衬托得他的面容棱角分明。

　　如天神下凡，连唇角微动也是勾人心魄。

　　寒落落觉得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听使唤，落在赫连修脸上就是挪不开。

　　她的师尊，可真好看啊。

　　劝他不要冲动，是因她顾虑重重。

　　可是只因她受了伤害胁迫，他就可不计后果为她去战……面对这样的人，谁又能做到心如止水呢？

　　“看什么？”

　　“看师尊……长得好看。”

　　“……胡闹。”他轻骂了声，语气并无责备，只目光复杂地看了她片刻，“距离下次，还有多久？”

　　寒落落知道他问的，是距离下次违背剧情的反噬。

　　“五月有余。”她老老实实回答，“按照它的要求，我本该带队去猎杀冥蝶，意外碰上吞天紫蟒，队伍中死了人，我得受罚去罡风崖思过半年。”

　　所以过了这半年才会有新的剧情，进而才会有新的反噬。

　　赫连修却皱了皱眉。

　　此番带队猎杀冥蝶的是荆云。

　　所以她是怕荆云受罚，才冒险将吞天紫蟒一起推入月灵秘境的？

　　……他们倒是师兄妹情深，连自己安危都不顾了。

　　赫连修心中很是有些不悦，然而想到她不高兴了又要闹脾气，他到底是没忍心语气太重。

　　“下次不许再如此妄为。”

　　寒落落以为他是怪她独自面对危险，想也没想的点头：“师尊放心，我不敢了。”

　　分明她都拒绝了与谢青雪组队，又隔了好几日才去，谁知道位面意识这么烦人呢？

　　她又不傻，早知道吞天紫蟒还会出现，她怎么也不会掺和进去。

　　赫连修面色依旧冷淡淡的，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寒落落从松林中离开，朝着天机阁的方向而去。

　　天机山脉方圆数百里都是天机阁的地盘，然而天机阁所在却是在山脉深处，山门所在不过小小几个山头。

　　这也与天机阁的门派结构有关。

　　天机阁不分什么内门、外门，入门弟子皆是传承衣钵的亲传弟子，因此极少收徒且标准极严，又要讲天资还得看缘分。

　　然天机阁弟子只要不中途陨落英年早亡的，最差也能成为元婴真君。

　　所以天机阁在修仙界是个很神秘又特别的门派，门中弟子数量虽不过百余人，却稳居十大仙门之列千年不曾变化。

　　赫连修带着寒落落前来，还未靠近天机阁山门，已有人在山边悬崖上等候。




21.  瀛洲   “寒落落，求人办事，没有你这样……

　　“老道算得今日有贵客临门，特来相迎。”

　　“天机子，近来可好？”

　　“有劳道尊记挂，凡事皆可。”天机子满头银发，模样却是个十八九岁的俊美少年，“上次见时，令徒还是个七岁的小娃娃，如今也亭亭玉立了。”

　　寒暄过后天机子领着赫连修师徒俩进了天机阁，径自去往自己的掌教所居的私人院落。

　　途中天机子取了传讯玉唤了自己的大弟子。

　　待寒落落三人到时，紫衣丹凤眼的少年已在等候。

　　“师尊平日里都叫弟子滚远点，今儿怎么想起召唤我了？”少年尾音上翘，颇有些吊儿郎当的感觉，与他矜贵风华的外表很不搭配。

　　只这两句话天机子又是怒上心头，碍于赫连修在场好歹压住了脾气：“逆徒，岂容你在道尊面前放肆！”

　　紫衣少年这才端正了身形，规规矩矩朝着赫连修行礼参见。

　　“晚辈郁瀛洲，拜见道尊。”

　　赫连修只是淡淡的颔首：“你徒儿近年来修为涨得倒是很快。”

　　这夸赞显然很让人很受用，天机子的脾气肉眼可见的收敛了些，把紫衣少年引见给寒落落：“这是道尊爱徒，寒落落小仙子。她对咱们天机阁不熟，你带她四处走走，好生招待不许怠慢。”

　　容不得天机子不谨慎，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个徒弟就是个混不吝的。

　　但他别的亲传弟子都不在山中，寒落落可是道尊爱徒，随便找个人来招待却又太过轻慢。

　　“师尊放心，我与落落可是旧相识了，故友重逢定会好好招待的。”郁瀛洲笑吟吟的回道。

　　寒落落幼年确实来过天机阁，天机子回忆几番没发现有哪里不妥，便欣慰的颔首，又叮嘱寒落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这才引着赫连修进了正厅。

　　“几年不见，落落师妹修为竟已入灵寂，不愧是道尊门下的天骄。”郁瀛洲微笑。

　　“哪里比得上瀛洲师兄，年纪轻轻已将要结丹，到底是天机阁首席。”寒落落也是微笑。

　　便瞧见郁瀛洲取了折扇出来，将扇子抵在下颌处思索了片刻，方才道：“有道是春日光景好，惜缘山瀑布旁的杜鹃开得正好，不如我带师妹去瞧瞧？”

　　“瀛洲师兄有心，落落自然是却之不恭。”寒落落垂眸回礼。

　　好一副仙门弟子相见，彼此恭敬友爱的和谐画面。

　　看门的弟子忍不住把眼光飘过去，总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什么不对，可仔细想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目光尽头，看门的弟子忽然回味过来这诡异在何处：大师兄今日这么正经，怎么像是被夺舍了？

　　若说是因为这小仙子长得漂亮，可仙门大会时那么多漂亮前辈在……

　　这厢看客还在迷惑，那厢寒落落与郁瀛洲已然到了惜缘山，却是才入了山中无人处，离瀑布还远得很，寒落落忽然抽了剑出来。

　　“郁瀛洲受死！”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手中折扇精准的格住长剑，飞身远退出去，结印施法攻击向寒落落。

　　“又偷袭，寒落落你还要不要脸！”

　　“你上次仙门大会偷我穿过的衣服卖钱时怎么不要脸！”

　　回话并不影响寒落落打架，右手执剑出杀招的同时，左手还能凝聚了水球丢过去砸人。

　　伤不了郁瀛洲，也淋了他满身水。

　　“卖二十块上品灵石的药，你就给了十二块上品灵石，拿你几件衣服你这么小气！”郁瀛洲对自己偷衣服的事情丝毫不羞愧，“有道尊吩咐，霓裳羽衣阁每年新出的仙裳都由着你挑，那些衣服过了当季后我就没见你穿过，让我卖了回点本钱怎么了？！”

　　“呸，你那药成本才八块上品灵石，给你十二块还不知足！别忘了少元草还是我托大师兄从他家中购的！你就不能要点脸！”

　　“脸哪有灵石重要？”郁瀛洲理直气壮。

　　两人边打边走，很快到了瀑布旁边，又打到瀑布顶上，最后寒落落剑刃挨着郁瀛洲脖子上时，对方折扇上伸展出的利刃也抵在了她的心口处。

　　咽喉与心脏皆是要害，以两人的修为刺破了虽未必会死，却也没谁真愿意就同归于尽。

　　——都觉得自己的命更珍贵呢。

　　便各自嫌弃的瞥了眼对方后，双双收起了武器。

　　“这才多久不见，你修为突破倒也罢了，左右你的资质摆在那里。但你这剑法、身法和法术长进未免太快了些，简直是换了个人。”

　　他堂堂灵寂后期，就算天机阁弟子不擅战斗，但和她个灵寂初期打成平手，也是有够丢人的。

　　就在双方“和平”休战时，郁瀛洲忽然朝着寒落落方向洒出把药粉。

　　然而药粉落地却不见人影，寒落落站在郁瀛洲身侧，匕首正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只是微微擦破丝儿皮就移开了半寸。

　　“瀛洲师兄如此怀疑，不如把我皮剖开，看看芯子里是否换了人？”

　　郁瀛洲小心翼翼地捻着匕首挪开，微笑得体：“倒也不必，这天下间，能在道尊面前装着乖巧如斯，实则心肝儿都黑透了的，也就只有你了。”

　　寒落落手稍偏，匕首又挪了回去：“郁瀛洲，我能近你身一次，就能再来十次。”

　　所以挪开匕首这种无用功少做。

　　感受到体内法力运转开始迟滞，少年沉默片刻，还是保持着微笑的模样，把个白瓷瓶递给寒落落：“落落师妹，解药，吃两颗就好，剩下的记得还我。”

　　“呸！敬酒不吃吃罚酒！”

　　寒落落收了匕首，转身看向飞流直下的瀑布，倒出两颗药丸服下，顺手把白瓷瓶收入储物戒指里。

　　“哎，你！”

　　话没说完，寒落落也朝着他丢了个瓶子，郁瀛洲忙接住，打开就倒出一颗药丸。

　　郁瀛洲吃下药丸时心中多少有些不忿。

　　又亏了半瓶丹药。

　　两人都解了体内的毒，气氛好歹有些缓和。

　　郁瀛洲见寒落落半晌没有说话的意思，考虑到她有钱她是老大的原则主动开口：“你前两日托飞燕楼传的信我收到了。”

　　“你就说能不能做吧？”寒落落道，“需要什么药材我都可以凑齐，但是效果决不能有问题。”

　　“倒也不是不能……但按照你要求的效用，最多也不过四品丹药，你自己并非不能炼制，怎么就舍得给我三成的好处？”

　　“我要万无一失，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你更擅长。”寒落落面无表情，“且浩烟阁地方就那么大，我洞府的丹炉只适合炼制下品丹药，四品丹药得去师尊那里，若是我炼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他发现了会不高兴的。”

　　郁瀛洲：……

　　我或许不是人，但你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寒落落，求人办事，没有你这样嚣张的！”

　　“四成。”寒落落偏过头来，“炼制成功后，成品分你四成，或者你不需要这药，折算成灵石给你也行。”

　　“你不要总是用灵石侮辱人……”

　　寒落落幽幽地转过身来。

　　紫衣少年毫不生硬地挂上了笑容：“四成太少了，挺危险的，我也担心被我师尊发现……”

　　“上次仙门大会，万剑山徐长老的鱼塘被祸害，众人都以为是合欢宗掌教的猫干的，倘若徐长老知道那些鱼骨头还埋在鱼塘东边十里外的后山……”

　　“落落师妹，我们也是老朋友了。”

　　“上上次仙门大会，昆仑剑仙的坐骑毕方睡觉时被拔了尾羽。”

　　郁瀛洲险些维持不住笑容：“落落，你答应了我不说出去的？”

　　“是吗？”寒落落冷冷淡淡地反问。

　　郁瀛洲回忆起当时场景，他偷了毕方的尾羽被她撞见，求她不要说出去时，她听着他说了日后只要有事定听差遣，才面无表情的回了话——“看你表现了。”

　　“四成挺好的，咱们也是老朋友了，你放心我会尽快着手。”天机阁首席大弟子很快又恢复了自己从容自信的笑容。

　　寒落落也没和他多追究：“你别想着克扣药材，我炼丹与你虽不是相同路数，却还看得出问题与否。”

　　郁瀛洲笑着打了个哈哈，然后才正经了些：“按照你说的，想要别人闻到后修炼速度受影响或者贪懒嗜睡，这药本身炼制起来不难，当年仙魔二界还未分开时，魔修手里有的是这些东西，去翻翻藏书阁也就找到了。”

　　“难在何处？”

　　“难就难在你要随时取用，而且是用在自己身上还不能影响自己。前者我想法子把药量分得越是细越好，便可随时取用后。后者的话要么你随时服用解药，要么就是这药对你不起作用。”

　　“要什么，你直说便是。”

　　“前两年还说你越长大越不可爱，而今才多久没见，真是越发的冷血无情了。”郁瀛洲唠唠叨叨，见寒落落眼神幽幽地看着他，才有所收敛，“得要你的血，带着法力的那种，量可能还不少……”

　　修士的血，说重要吧，隔三差五受伤也都要流血。说不重要吧，带着法力的血流失多了，可得虚弱好些天的。

　　而且眼前这姑娘多少有些娇气。

　　岂料他心里还在琢磨，寒落落不愿意的话改如何时，就看见她取了个瓷瓶出来递给他。

　　郁瀛洲不明所以的接过来：“干什么？”

　　寒落落掏出匕首，径自划破了掌心。




22.  龙鱼   那双眼睛如春日的湖水，缠绕了晨……

　　眼看着血很快就装了大半瓶，郁瀛洲忙叫停：“够了！够了！只是做药引……”

　　血放多了虚弱得太明显，被道尊发现了他不得脱层皮。

　　“不够再找我。”血液将满时，寒落落才用法力封住了伤口。

　　郁瀛洲看着她兀自取了药膏出来处理伤口，沉默了好半晌才把瓶子收起。

　　分明之前做任务时才偷偷碰面过啊，怎么感觉这姑娘突然就疯了呢……

　　“你没事吧，最近受什么刺激了，都要用上这种药……”

　　“你们天机阁，不是从不掺和别派纷争？”

　　郁瀛洲顿了顿，于是仿佛忘了刚才的话题般，神秘兮兮地靠近寒落落。

　　“我师尊今年从海外回来，新得了几尾彩锦龙鱼，你要不要？”

　　“彩锦龙鱼？”

　　“那可不，都是过了百年份的，正适合你这刚突破时稳固境界，而且食用后身上会有短暂几日携着些许龙族气息，再去猎杀妖兽可大为便利。”

　　龙乃上位神明，妖族之神、人族图腾，哪怕只是点点龙族气息，也足够震慑寻常妖兽。

　　但寒落落对此毫无兴趣。

　　至于稳固境界？

　　师尊给她准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也用不着如此偷偷摸摸。

　　然后她听见郁瀛洲说：“最大的那尾已有五百年份，虽没有开灵智却已生了半截龙角。我查过古籍，将其内丹炼化吸收，还能增加对龙族血脉的亲和力，不是据说你们缥缈山脉深处有头蛟龙么，你若能收服了……”

　　“开价！”

　　她这样干脆利落，反叫郁瀛洲有些意外：“哎，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别真随便去招惹蛟龙啊，实在不行弄个龙蛇什么的也挺威风的。”

　　“你不快些动手，等师尊他们谈话完了，可就没机会了。”寒落落道。

　　事关自己即将到手的大把灵石，天机阁首席当即收起了鳄鱼的眼泪，麻溜的宽衣解带，脱了外衣后跳入水中。

　　彩锦龙鱼就在这瀑布下。

　　很显然郁瀛洲最初提议来这惜缘山，就打着贩卖他师尊宝贝的主意，根本不是为了看什么盛开的杜鹃花。

　　当然寒落落也对和个死要钱的混账共同看花没有任何兴趣。

　　至于彩锦龙鱼……她早克制口腹之欲多年，即便这几日来师尊又开始纵着她，但她也不至于为了口吃的和郁瀛洲狼狈为奸。

　　但方才郁瀛洲的话却让她想起了桩事儿。

　　前世谢青雪从月灵秘境中出来后，流落在外的月余时间里，在山中沐浴时曾被条强大的彩锦龙鱼袭击，因此被剑尊英雄救美。

　　谢青雪将那被剑尊斩杀的彩锦龙鱼做成菜肴，不仅提高了自身修为，还靠着上好的厨艺在剑尊那里留了好感。

　　彩锦龙鱼是非常罕见的灵兽，只在大海中灵气极为浓郁的小岛上才有可能孕育出来，非修士捕捉绝不会无端出现在内陆。

　　而年份超过五百年、已经生了半截龙角的彩锦龙鱼，在这么短时间内有第二条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袭击谢青雪的就是这条彩锦龙鱼。

　　虽然不知道这条鱼是怎么从天机阁跑出去的。

　　虽然如今谢青雪还好好待在宗门，剑尊被师尊请去办事也暂时回不来。

　　但她对位面意识实在是没有任何信任感。

　　最好的办法就是永绝后患——

　　赫连修和天机子赶到时，那条五百年份的彩锦龙鱼有半边已经下锅炖成了鱼汤，还有半边正被郁瀛洲架在火上烧烤。

　　天机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很不好，却碍于赫连修和寒落落在场，到底是控制住了怒火，只面无表情的看向郁瀛洲：“瀛洲，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师尊的话，您不是让我好好招待落落师妹么，我听师妹她喜欢吃鱼，巧了这瀑布下就有几尾不错的灵鱼，这才取了来做招待。”郁瀛洲笑吟吟的回答得体，“您从前总说我学了仙厨又不下厨，今儿可下厨了，您不得夸我？”

　　夸你？

　　老子恨不得一脚踹死你个逆徒。

　　天机子面上还能维持，看向郁瀛洲的目光带着冰渣子。

　　郁瀛洲保持微笑，无所畏惧的模样。

　　他可太明白自家师尊了，在人前怎么都是要面子的。

　　还是寒落落打破了这氛围，她舀了小半碗鱼汤，端着走去赫连修面前，小勺舀了送到赫连修嘴边：“瀛洲师兄的手艺着实不错，师尊您尝尝，可好吃了。”

　　赫连修眉头微皱，自然觉得她这举动不妥，却见她目光殷切，又察觉到天机子和郁瀛洲看过来的目光……

　　他若是拒绝了她，岂不是让她很没面子，到时她又要不开心。

　　道尊自己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但近日来与剑尊同行去办事，听对方唠叨了不少养徒弟的事情，他难免联想得多些。

　　剑尊那个入魔的徒弟叛出仙门时，吼得撕心裂肺、传得四海皆知，他再是修炼狂人不理世事，对剑尊这种同等级高手的信息还是挺关注的。

　　这么想着他也就没说什么，喝了寒落落送到嘴边的汤，等她再想夹鱼肉时，他才退了半步。

　　“味道甚好，你喜欢就多吃些。”

　　寒落落也不勉强，乖巧地点头。

　　经过这番，天机子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既拉不下脸和小辈抢吃的，又怕自己走了郁瀛洲再拿寒落落做借口祸害他的好东西，干脆转眼带了笑容，邀请赫连修在瀑布边下棋。

　　这惜缘山上风景甚好，瀑布飞流直下，杜鹃花开得热烈，在此对弈也是件雅事。

　　赫连修要看着自己徒弟，自然是从善如流。

　　于是场景就成了两个师尊在不远处岩石上对弈，两个徒弟在瀑布边草地上对弈。

　　郁瀛洲谨慎得很，也不开口说话，只传音同寒落落道：“幸好咱们下手快，不然都吃不上了。”

　　寒落落不理会他，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食物。

　　惜缘山瀑布下养了彩锦龙鱼，郁瀛洲的德行天机子心知肚明，两位师尊谈话完毕后，得知她们来了惜缘山，天机子定是要找借口赶来的。

　　这点根本不用意外。

　　郁瀛洲见此，暗自撇撇嘴，守着烤鱼的同时，也给自己舀了碗鱼汤。

　　修士入了灵寂期就可辟谷，不必再靠进食维持身体消耗，但若是放开了吃，那胃口也不是凡人能比的。

　　长有三米的鱼，也不在话下。

　　两人吃相看着优雅，实则速度飞快，都没有给对方谦让的意思。

　　吃完了整条彩锦龙鱼，寒落落才施施然起身，朝着赫连修那边去。

　　郁瀛洲目光垂下，看着草地上那摊鱼骨片刻，到底是单独摸了个低阶的储物袋出来，施法把东西都装了进去。

　　就这小祖宗铺张浪费，这些鱼骨他虽不耐烦细细料理，但送到山下坊市去，却还能换不少灵石的。

　　寒落落站到了赫连修身后，乖巧安静地看着他与天机子对弈，听两位师长偶尔闲聊两句。

　　师尊性子冷清，却也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寡言少语，只是寻常人做不到与他平等对话，他也就没有交流的兴致罢了。

　　师尊的声音真好听呐。

　　这步棋落得好生奇怪，分明能够直接压制白子，为什么要迂回……

　　师尊的手也很好看……

　　寒落落胡思乱想时，面色毫无异常，其实思路早已开始混乱。

　　只是她始终记得，不能给师尊捣乱，所以站得反而越发端正。

　　直到这局棋了了，撑着她的那口气散了，她才稍微踉跄了下，但又很快稳住了身形。

　　动作很轻，但赫连修离得近察觉回头看了眼，当即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落儿，你怎么了？”赫连修起身把人扶住。

　　“师尊……我有些难受……想休息……” 寒落落皱了皱眉，尽量让自己清醒些。

　　她身子软，胳膊垂下时，手掌刚巧拂过他的手腕。

　　滚烫的热度让赫连修想不注意也难。

　　五百年份的彩锦龙鱼，以她灵寂初期的修为并非不能食用，只是要小心些吸收其中灵气。

　　他答应天机子留下对弈，本就是为了看着她以防万一。

　　而今见此情形，赫连修下意识想得也是这方面，遂看向天机子。

　　不待他开口，天机子先开口：“今日对弈已结束，道尊请便，霜山的阁楼一直为您留着……”

　　“先前所谈之事，明日再说。”赫连修留下话，已然带着寒落落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两人已然落在另一个山头，前面几步就是带着院门。

　　赫连修要施展印决打开院门，寒落落却十分不安分地抱紧了他的胳膊。

　　“师尊……好热……”

　　他低头看去，只见她嘴唇早已咬得绯红，额上汗珠细细密密地坠落下来。

　　她站不稳要跌倒，慌乱间抓住了他的衣领才堪堪稳住身形，可怜兮兮地抬头去看他：“师尊，我好像控制不住了……”

　　四目对视间，那双眼睛如春日的湖水，缠绕了晨起的白雾；又像是月夜的溪流，被月色洗得碎光点点。

　　心口在那瞬间似乎剧烈地跳动了下。

　　那是他下意识的抵触的什么东西，赫连修心悸之余清明过来，意识到她这样子只怕不是彩锦龙鱼的灵气未吸收妥当那么简单。

　　想了什么，他微微挪开目光并问她：“彩锦龙鱼的内丹呢？”

　　“我吞了啊。”寒落落理所当然地道。




23.  怄气   那边霜山的阁楼里，道尊也在“收……

　　这东西留着就是祸害，就算到了她的手里，谁知道会不会又生了什么变故弄丢，然后阴差阳错被谢青雪得到？

　　而且剧情后期谢青雪得到蛟龙尊者的欣赏，似乎也与此有丝丝缕缕的关系。

　　虽说修道之人各有缘法，但仇人的东西到了她手里，指望她留余地是不可能的。

　　想想就麻烦得要死。

　　所以郁瀛洲刚把内丹从彩锦龙鱼体内掏出来，她就一口吞了下去。

　　她算过了，以她的修为暂且压制内丹没问题，待得入夜了有月灵乳核心辅助，借着月之精华就可轻松将其炼化。

　　只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吞入腹中的内丹早早地开始躁动起来。

　　赫连修道：“胡闹，你可知彩锦龙鱼的内丹与鱼肉皆是燥热之物，不可同食？”

　　寒落落茫然地看着他：“我，我不知道啊。”

　　师尊傻了么，她知道的话，哪里还会这样做。

　　“不知道你还敢吃！”赫连修语气重了几分，想要单手扶着她，方便腾出手来开门。

　　寒落落却不依不饶起来，抓着他的双臂，仰头看着他控诉：“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我第一次吃怎么会知道，你又没教过我怎么知道，师尊你就会凶我！”

　　他凶她？他哪里又凶她了？

　　赫连修微微皱眉：“放手。”

　　她这样缠着他，荒唐不合规矩且不说，他连开门都没法。

　　师徒俩在门外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不放！你又凶我！”寒落落非但不听话，还生气地往他胳膊上咬了口，“让我放手，你是不是想丢掉我重新找个徒弟？”

　　她咬得轻舍不得用力，赫连修甚至没感觉到疼：“为师……”

　　“今儿你看了那些鱼好几眼，你是不是想收它们做徒弟？！”

　　赫连修：……他再如何眼光差了，也不至于沦落到收未开灵智的鱼做徒弟。

　　为什么看好几眼，你刚到天机阁就把天机子费心弄到手的彩锦龙鱼给吃了，他还不能多看剩下那几条小的几眼？

　　“胡说些什么……”

　　寒落落踮起脚才能和他平视，气呼呼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还不承认，师尊你就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你凶我就是嫌我不乖巧，你就是想换徒弟……”

　　前世活着的时候，寒落落根本不在乎谢青雪天资好不好，长得是不是比她讨喜。

　　然而死亡后在《第一女修》那本书上看到的剧情却让她非常在意。

　　上面写赫连修在初次见到女主谢青雪时——【他回过身来，瞧见唤他的姑娘温柔懂礼，倒是比他那调皮的徒儿乖巧许多。】

　　呸！她在师尊面前从来乖巧得很，位面意识那狗东西乱写！

　　她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赫连修又皱起了眉。

　　却不等他说话，寒落落眨了眨眼，晶莹的泪水越过睫毛滚了下来：“……师尊，你不要找别的徒弟好不好……”

　　剧情中写他终于放弃复仇时——【把谢青雪拥入怀中，心道：“落儿的仙骨已然生在她的体内，她便也算是本尊的徒儿。”】

　　寒落落想起来就怄气。

　　师尊的徒儿只能是她，只能有她……怎么可以是那个间接害死她的凶手！

　　不可以的谢青雪！

　　不……谁都不行！除了她谁都不可以……

　　她这时已经忘了，剧情上写的这些东西根本没发生过。

　　彩锦龙鱼的内丹与鱼肉都是非常燥热之物，同时食用后效果成数倍增长，躁动的灵气会在丹田、经脉、穴窍等处沸腾，服用者意识有些许混乱是正常的。

　　知道她现在意识不清明，赫连修本就没打算和她计较。

　　再看她眼泪簌簌地落，更心疼得不行，哪里顾得上管她讲不讲道理，只想把人哄住了再说。

　　稍微犹豫，他还是将手放在了她的后背上，轻抚安慰的同时输入法力去让她好受些。

　　“师尊不找别的徒弟，不会有别的徒弟……落儿听话，咱们进屋去，你体内的灵力需要梳理……”

　　“当真？”寒落落抽了抽鼻子，眼睛雾蒙蒙的软到人心里去。

　　他渡过来的同源法力暂时抵抗了燥热，她也就安分了许多，只是神志还是不太清明。

　　潜意识的执念支配着她，越发偏执的想要得到个满意的答案。

　　“师尊……我知道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可是你把我捡回去的，你就要负责啊……可不可以，不要想着把我送下山去，我不要做什么富家女……我已经辟谷了，不需要吃东西了，以后再也不会为了口腹之欲冲动了……”

　　赫连修微怔。

　　用了片刻，他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也能确定她说的是什么。

　　因为这样狠的话，他只对她说过一次。

　　当年她为了猎杀银妖梅花蛇吃，招惹了路过的四品妖兽以至重伤，他怒极了罚她去瀑布下修炼，但她却好了伤疤忘了疼。

　　所以他大发雷霆斥责了她。

　　事后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却又想她记住这个教训。

　　怕她再来求情时自己会心软，索性当天就闭关不出。

　　再闭关结束时，她倒是没有伤心的样子，听信天翁说她每日去瀑布下完成受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也就没有再提。

　　却原来，她并非不当回事，而是太在意了，所以连说出来都不敢……是害怕他再骂她？

　　他最近才发现，自己这个做师尊的，似乎很不合格。

　　落儿说得对，他把她带回了浩烟阁，给了她名字收了她为徒，就该对她负责。

　　而不是让她磕磕绊绊地长大，受了委屈遭了疼痛还小心翼翼地咽在心里。

　　是他太迟钝了，她在月灵秘境里问他是不是对她失望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的。

　　“当然，只会有落儿，不会收别的徒弟，以前没有这样的想法，以后更不会有。”赫连修认真地看着寒落落，严肃但又尽量温和的承诺。

　　不是敷衍，是承诺。

　　他不需要别的徒弟。

　　“那我要是死了呢……比如……”她垂下头去，把头藏在他颈窝里，“我不会为了口腹之欲去涉险的，可是修仙之路本来就很危险，若是我被仇家杀了……”

　　这动作实在太亲密了，亲密得已经超过了赫连修能忍受的底线。

　　然而看着她现在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发火，竟有些拿她无可奈何。

　　“莫想这些不可能的！”赫连修故作强硬地打断了她。

　　眼看她体内的内丹灵气开始大量外溢，更不敢和她再纠缠下去，索性把她拦腰扛到了肩上，抬脚蹬开院门走了进去。

　　#

　　院外，远处的山崖上，天机子和郁瀛洲面面相觑。

　　寒落落被赫连修带走后，她同时吃了彩锦龙鱼内丹和鱼肉的事儿，天机子已经从郁瀛洲口中得知。

　　师徒二人跟上来，也是想尽到地主之谊，最好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毕竟人要是在天机阁出了问题，道尊迁怒的话可不算什么美妙的事儿。

　　谁曾想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没人敢用神识偷听道尊说话，所以天机子和郁瀛洲不知道赫连修师徒说了什么，只瞧见那对师徒在院外就黏黏糊糊的纠缠了半晌。

　　然后道尊“迫不及待”的把人扛进了屋。

　　“师尊呐，这是咱们不花灵石就能看的东西？”郁瀛洲认真询问。

　　“闭嘴，小混蛋你最好把此事烂在肚子里，敢说出去不用道尊动手，为师先撕烂你的嘴。”天机子恶狠狠的瞪过去。

　　显然偷吃他灵鱼的事儿，在天机子这里可没那么容易过去。

　　“行行行……知道道尊对您有救命之恩……”郁瀛洲撇撇嘴，“现在您可放心了，天色不早徒儿也该回去修炼了。”

　　有道尊通过双修引导，别说寒落落只是吃了半条五百年的彩锦龙鱼，她就是生吞了条五百年的蛟龙，体内的灵力也不用担心会□□。

　　啧，幸好呐幸好，幸好寒落落还算仗义，没有辜负他们数十年狼狈为奸的情谊。否则他偷她衣服卖的事情若被道尊知晓了，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

　　“修炼？”天机子冷笑了声，伸手揪住了郁瀛洲的耳朵，“修行也要劳逸结合，为师今天带你去玩玩！”

　　天机子此时内心也在庆幸。

　　他瞧着寒落落这姑娘生得乖巧性子也好，正好自己小徒弟性情温良纯善，还想让两个孩子有机会亲近亲近呢……好在没说出来，不然道尊心里怕是要给他狠狠记一笔。

　　“师尊……我错了……”郁瀛洲当场就认怂。

　　以往道尊来时，他师尊都会半步不离的相陪，时常还能论道至深夜，他算好了只要入夜前开始打坐修炼，师尊就拿他没办法。

　　等过上几日师尊怒火也就消了。

　　谁会知道彩锦龙鱼的内丹和鱼肉竟不可同时，寒落落偏还一口吞了那内丹？

　　……他今日运道不行。

　　……寒落落她怕不是故意坑他！

　　郁瀛洲被天机子拎着走了。

　　这后来的整个下午，天机子洞府外都有人能听到他们大师兄的惨叫。

　　问就是掌教在给大师兄喂招。

　　听说是大师兄和道尊爱徒切磋，竟险些输给人家刚入灵寂初期的小姑娘，掌教十分恼怒。

　　天机子在收拾逆徒。

　　那边霜山的阁楼里，道尊也在“收拾”他的逆徒。




24.  进尺   她咬了他的触须

　　燥热的灵气扩散到全身，又受神识的牵引不断冲击灵府，导致寒落落意识越发的迷乱，身体更加的不受控制。

　　那后果约莫等同于喝了几十斤灵酒让意识迷的同时，还把合欢宗的独有灵药吃了不少……脑子和身体，没一个能用的。

　　被抗在肩上的姿势有些难受，寒落落下意识的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开就很快放弃了。

　　赫连修以为她乖巧了，等到了房间里把人放下才发现，她把自己上身的衣服给扯开了大半！

　　雪白的肌肤和浅色的小衣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赫连修一口火气窜上心口，有些许慌乱地挪开眼。

　　然而怪他眼神太好，瞧见的情形已然纤毫毕现地烙印在脑海里，教人心里又羞又怒。

　　却不等他有生气的时间，她又抬起胳膊绕住了他的脖颈。

　　“师尊……你身上好凉啊……”少女的声音软糯带媚，如丝线在胸腔里缠绕撩拨。

　　“……落儿，放手。”赫连修闭着眼，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却到底还有意压低了声调，省得她又觉得他凶她。

　　然而寒落落丝毫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非但不肯放手，还双腿勾了他的腰，整个人如无尾熊般挂在了他身上。

　　“……不……不要放开，师尊……落儿好热，你让我抱抱……”

　　平时寒落落若是这样放肆，赫连修就算不发脾气，也早该把她丢出去了。

　　可今日情形特殊，他知道她意识不清并非有意冒犯，又要保持右手贴着她后背输送法力进行安抚，难免有许多限制。

　　哪知道她就得寸进尺到了这等地步。

　　当她完全贴到他怀里时，赫连修有短暂的呼吸迟滞。

　　两人的气息随即交汇纠缠，埋藏在血脉深处的某些东西被唤醒，有火苗在骨肉里不安地躁动。

　　她是柔软的、馨甜的、充满诱惑的……他因着强大的自制力并未做出被本能牵引的鲁莽举动来，却也忍不住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氛围。

　　所以鬼使神差地托住了她娇小的身躯，低头轻嗅她发间的香气。

　　而他的身后，有明黄色的巨大虚影若隐若现，舒张的羽翼五彩流光。

　　寒落落却瞧不见那些变故，也感受不到房中的威压渐渐骇人，只想拥着他从那里攫取片刻的清凉。

　　甚至摸到他脖颈间凸起的鳞片时，非但没有惊异，反而爱不释手地抚摸。

　　紧密相贴的位置，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没有实体的长尾在房中游走，显示出其主人的快活和愉悦。

　　寒落落感到奇怪又难受，在赫连修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仰头时鼻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

　　冰冷的、柔韧的，奇异的质感轻易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看过去，发现是条雪白的触须。

　　然后她把它捞过来，轻轻咬住了它，尝试着做出更多肆意妄为的事情来。

　　却正是她这过激的举动，赫连修猛然间清醒过来，,身后的虚影散去，那条雪白的触须也消失不见。

　　“嗯……师尊，你把它藏哪儿了……”

　　赫连修看着怀中的小徒弟，目光深沉复杂，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彩锦龙鱼的内丹与鱼肉皆是燥热之物，同食后燥热的灵气会四处乱传，必须要尽快疏散压制……这些都没错，但他担忧她经脉受伤，太着急解决这隐患，反而忽略了别的问题。

　　彩锦龙鱼的鱼肉食用后，身上会有短暂几日携带着些许龙族气息；若还将内丹吸收炼化后，更是会增加对龙族血脉的亲和力。

　　以他的修为，本不会受影响。

　　但落儿与他修炼的同源功法，气息本就相互亲近。

　　她的体质又极其特殊，而今她身体与神识完全不设防，又吸收了彩锦龙鱼内丹的灵气……过度亲近的结果，是他轻易就能嗅到她灵根仙骨上散发出的纯净气息。

　　彼此的气息相互牵引，都本能地想攫取对方的气息，可她太弱小根本无法与他争夺主导地位。

　　与其说是她因体内灵气躁动而不安分，不如说是他的气息勾着她、引.诱她……就连他自己，也险些控制不住将她……

　　赫连修的脸色有些难看。

　　“师尊，你怎么不高兴了？”寒落落这时候感知倒是敏锐起来，捧着他的脸不解地询问。

　　那模样娇艳又无辜，让人有狠狠揉.捏的冲动。

　　赫连修抬手按住了她的头，让她埋首在他发间挣扎不了，抱着她往床边去。

　　若他早些思虑周全，让其他同元婴之上修为的人来为她梳理灵气，他只需在旁护法，绝对不会闹到现在这地步。

　　但事情已经到了地步，她现在这个模样又怎能让外人瞧见？

　　短短的几个呼吸间，赫连修心中已然定了主意。

　　人的本能就是如此，不让她触碰时怎么也不肯松手，把她禁锢时又想自由活动。

　　被按着好片刻不能抬头，赫连修把她放在床边坐下后，寒落落自己就松了手。

　　只是当她抬头看他时，他却对她使了个小小的法术，让她眼睛合拢后再睁不开。

　　也就瞧不见，赫连修在她面前瞬息间变了模样，及腰墨发化为银发飞舞，头上生了雪白的狐耳，连眼眸也化作了碧绿的颜色。

　　若是往他身后仔细些观察，还能瞧见雪白的狐尾藏在衣袍下。

　　以往他是清冷而严肃的，但现在他依旧是神色清冷的模样，眉宇间却添了几许妖魅。

　　断绝了气息的交汇纠缠，他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眼看寒落落还在抬手找他，赫连修无奈地叹息了声，在她身侧坐下来，把她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次日寒落落醒来时已经天色大亮。

　　她鬼鬼祟祟地把神识放出去，发现赫连修正坐在桌边看书时，越发的不敢动弹，连把头伸出被窝的勇气都没有。

　　且她现在穿着整齐，所以在她昏睡过去后，师尊还帮她穿好了衣裳……寒落落更是心情复杂。

　　昨晚师尊并没有碰她。

　　他们间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也可以说什么都发生了……越想让自己冷静些，寒落落就越是想起昨日后来的情形。

　　他蒙了她的眼，却把她抱在怀里，用法力为她疏散体内过多的燥热灵气，让她的丹田有足够的时间吸收转化。

　　但同时她被燥热的灵气折腾得难受至极，根本无法安分下来，所以他还要边“安抚”她。

　　想起这“安抚”，寒落落满脑子都是不可言说……她当时看不见，但是记得自己干的事儿，记得自己感受到的欢愉。

　　师尊在为她梳理体内灵气，助她将彩锦龙鱼的内丹炼化，而她在做什么？

　　她哭着吵着说难受，扯掉自己的外衣不说，还要钻进他的衣袍里去攫取冰凉。

　　饶是如此仍觉不够……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又分心为她缓解。

　　他在专心助她炼化内丹、吸收灵气，而她却在他的怀抱里胡作非为。

　　那时只觉得身心愉悦……

　　而今想来，却是实在无脸。

　　在她的想象中，与师尊最亲近的程度，就是牵着他的手，或者被他拥抱在怀里，哪里能想到突然就……

　　虽然他只用了手……可……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

　　当时她意识不清只知沉溺在欢.愉中，而今回忆起寒落落却可以确认，在她意乱情迷的时候，赫连修从头到尾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被她纠缠、为她疏解、给她穿衣，他从容不迫的做了这所有。

　　师尊他果然很在乎她，否则没必要亲力亲为做那么多，她不过是会更难受和丢人而已。

　　也果然……对她没有半分男女间的意思。

　　寒落落窘迫地缩在被窝里，到底是忍不住落了泪。

　　真丢人。

　　她怎么这样没出息。

　　可是师尊对她那么好，分明对她没有男女情，却可以为了帮她而忍受这些不愿意的亲密……又让她怎么做到彻底放下呢？

　　他对她那么好，她怎能做到不贪婪……她游历凡间时所见，许多丈夫对妻子也没有这样好的，师尊已经对她那么好，为什么不可以……

　　海霞城时，她用荆棘藤条把心紧紧缚住，是怕妄念生长反而失去了他。

　　但经过昨日的事，心底的花枝挣扎着，哪怕被荆棘刺伤也想向外生长。

　　她愧疚着对他的拖累，又贪婪地想要更多。

　　截然不同的两种念头在心底撕扯，寒落落尚未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心底某处已然生出了什么无法自救的偏执。

　　然后被子被揭开了，赫连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落儿，与天机子约了午时见面，不可再睡了。”

　　寒落落怔了怔，然后才慢慢地翻身爬起来，抬眸偷看到他神色毫无异样，寒落落心底有些许不甘划过。

　　她算是发现了，师尊他尤其擅长粉饰太平。

　　分明昨日……他却依旧态度冷冷清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

　　若非体内修为暴涨，短短大半日时间已经快要触及灵寂中期，她都要以为那些香艳旖旎是自己的臆想了。

　　“师尊，昨日……”

　　“你快些洗漱，为师去屋外等你。”赫连修说罢，拿着书离开。

　　寒落落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瞧见他转过屏风，只瞧得见站在门边看书的剪影，有种隐秘的破坏欲在心底滋生。

　　想破坏掉他着意粉饰的太平，想……

　　师尊他若是动了情，还能保持这清冷淡然的模样吗？

　　用了好片刻，她才压住心底疯狂生长的杂念。




25.  爱恨   曝尸荒野那些年，她盼着他又怨着……

　　寒落落独自去见了天机子。

　　天机阁有问天台, 是门中最重要的禁地所在，非掌教允许不得进入。

　　传言上了问天台，可窥前世今生、过去与未来。

　　赫连修只将她送到问天台所在的山下, 就让她自己上山。

　　山有阶梯九九八十一阶，每阶都有带着五行灵气的风吹过, 初时轻微, 渐渐地风越来越大, 心念越是杂乱，往前就越是困难。

　　寒落落摸到门槛后，收敛了心神不再思索旁的, 这才顺利走过这问天阶。

　　“一炷香内走过问天阶，你已经得了问天台的认可，说明今日的卦可卜。”天机子站在问天阶的上方等她。

　　师尊带她来天机阁，本就是为了找天机子算卦的，寒落落也就不多问什么，跟在天机子身后上了问天台。

　　问天台悬在深渊上空，只一条半尺宽的小道与之相连，且上面还有禁空的法阵，只能步行过去。

　　寒落落低头看时, 下山深渊的情景光陆怪离，鬼影重重裹挟着鲜血白骨绕成旋涡, 偏旋涡的中心却又是晴空朗朗，更有金色的光芒溢出。

　　“每个人在坠渊所见, 都是心湖之映照, 若做不到心如止水，最好别再多看。”天机子没有回头，却知道她做了什么, “否则受了坠渊蛊惑，掉下去虽不会死，却要吃好大一番苦头的。”

　　“知道了，前辈。”寒落落没有对着干的打算，收敛了自己的目光，专心跟着天机子往前走。

　　心湖之映照吗？

　　她的心湖中央，原来是这样的啊。

　　上了问天台，寒落落在天机子的示意下，在法阵的中央盘膝坐下，微微合上了双眼。

　　按照指点三次运转清心决后，寒落落的心神彻底安静下来，而她所在的位置，也有淡淡的光辉从法阵纹路上亮起。

　　天机子施法，问天台四周忽然起了大雾。

　　白雾汹涌而上，将两人淹没其中，只有抹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写个字吧。”天机子的声音响起。

　　“字？”

　　“顺你心意，随手写在空中即可。”

　　寒落落于是遵从吩咐做了，却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倏然发现自己落入了另一个空间。

　　仿佛踩在黑夜的云端，脚下软绵绵的，周围却又是漆黑的夜空，可说是广阔无边，也可说是浮萍无根。

　　她的意识飘荡在这“夜空”里，恍惚像是当初落入位面边界前的感觉。

　　再然后她听见有人唤她，于是猛然惊醒。

　　睁开眼，她依旧盘坐在问天台上，四周与她闭眼前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天机子的神色有些疲惫，而他的双手掌心里，金色的粉末随风吹过而飘散，落入坠渊后消失不见。

　　“你身上牵连的因果太重，连天机石也承受不住。”注意到她的目光，天机子解释道。

　　“天机石？”

　　“你不知道？也是，道尊他性子如此，非必要不爱多言。”天机子想了想又觉得正常，“你只需知晓，天机石极为难得，它由天地法则自然孕养而成，隐藏在雷电聚集之地，携带天命气息，有它才可在问天台上卜问天机，测算与尔相干之事即可。”

　　“我……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吗？”寒落落迟疑问道。

　　“道尊乃仙界魁首，你是他唯一的爱徒，你若出了事，三界都将腥风血雨，你说自己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天机子看着寒落落微笑，“何况今日卜卦是为何，落落心中当比谁都清楚，是也不是？”

　　天机子说出这话时，语气和寻常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在那瞬间寒落落却觉得仿佛被完全看穿。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说什么都知道了？

　　“前辈，我不过是资质好些，侥幸被师尊收入门下罢了。”

　　天机子却温和笑道：“不用否认，但也别担心，只要你不愿意说出，你的秘密就永远是你的秘密。”

　　寒落落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逐渐被吹散的金色粉末上：“那这天机石碎了……”

　　她带着前世记忆重生而来，相关的因果确实不寻常。

　　“一枚天机石确实承受不住你的因果，但道尊给了三块，物尽其用后碎了的，倒也不算可惜。”

　　三枚？！

　　一枚已经难寻，三枚岂不是更加耗费精力。

　　寒落落顿了顿，神色格外严肃起来，站起身行了礼：“晚生寒落落，请前辈指点。”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遁去的一，又叫做变数，也可称为生机。你而今能站在这里与我交谈，就已走在了变数的路上，我接下来的话说是指点，倒更像是锦上添花。”

　　天机子站起身来，望着问天台外翻滚的云海白雾，忽然问道：“落落，你想达成心中所愿吗？”

　　“前辈……这是何意？”寒落落不明所以。

　　“罢了。”天机子转过身来，认命的叹了口气。

　　昨日闹成那阵仗，今日却瞧见这姑娘还是女儿身时，他就该知道的。

　　指望这俩师徒自己开窍，不如指望他那孽徒郁瀛洲仗义疏财。

　　寒落落总觉得，天机子此刻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东西。

　　可对方到底是大前辈，无冤无仇的她也不可没礼貌。

　　“走吧，可以回去了。”半晌，天机子说道。

　　“前辈，那卜卦的结果，不可以告诉我吗？”寒落落跟在天机子身后，到底是忍不住询问。

　　“倒也不是不可告诉你，只是让你知晓了也无济于事，反而令你多想、途生事端。”天机子头也不回的回答，“但你且放心，天机阁既应承了此事，就会全力以赴去完成，不敢白白要了道尊这人情。”

　　这回答说了跟没说似的，反而叫人更加好奇。

　　好在寒落落对天机阁也不算太陌生，知道他们天机阁门人算卦后经常会神神叨叨的，多少有些习惯了。

　　“前辈，我先前看到……”

　　“那是你的心海。”

　　“可我平时瞧见的……”

　　“心海深处，与宇宙相连接，是你悟道法则处，也是你窥探命运处，你往深处窥探，看到的自然与平常不同。”天机子将要走出那半尺宽的小道，却又突然回过头来，“落落，不要害怕命运，你能回来，就已经开始掌控了它。你要相信自己可以掌控它，如此在未来的博弈中才有胜算。”

　　寒落落怔住。

　　等她再回过神来，天机子已经走出去很远，她忙快步跟上去，却再不敢多问什么。

　　天机阁……难怪就连师尊他们，也从不敢轻慢天机阁。

　　为寒落落卜卦的具体结果，天机子没有告诉寒落落，同样也没有告诉赫连修。

　　对寒落落说过的话，他对赫连修说了相似的内容，尔后道：“道尊可愿信任老道？”

　　“本尊若不信你，缘何来这天机阁。”赫连修并非反问，而是回答。

　　“那么老道需道尊应承两个条件。”天机子说着，将一个锦囊取出来递过去，“这第一个，是请将爱徒留在天机阁，而您明日之前就需要离开。”

　　“多久？”

　　“短则七七四十九日，长不超过百日，届时自会告知您。”

　　赫连修沉默了好片刻，却终究是颔首：“可。”

　　“这第二个条件，是您接下来都要在自己洞府中闭关，不可离开半步。”

　　“多久？”

　　“期满百日，或者……直到您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天机子道，“比您来天机阁的目的，更重要的理由。”

　　#

　　赫连修要将她留在天机阁，这个消息对寒落落而言完全在意料之外。

　　然而他在人前提出此事，无论有没有别的考虑，她都不可能忤逆他。

　　所以只能微笑颔首，表示自己会留在天机阁好好修炼，让他尽管放心。

　　看他身影消失在天际，寒落落才转身过来，对天机子行礼后，步行着朝霜山走去。

　　天机子见此，对郁瀛洲使了个眼色。

　　郁瀛洲还忌惮着寒落落与赫连修间的关系呢：“师尊，这不妥吧，我和落落师妹，也不熟……”

　　“不熟？不熟你能把彩锦龙鱼的内丹卖给她？小兔崽子你别逼本座……”

　　天机子话还没说完，郁瀛洲已经快步追上了寒落落。

　　“寒……落落？”

　　“我没事。”

　　“那啥，你也别太难过了，道尊让你留在天机阁，定然有他的考量……”

　　“我知道。”

　　“是吧，我们天机阁虽然比不上缥缈仙宗人多热闹地盘广，但也不是很差，你就既来之则安之……”

　　“郁瀛洲，你很闲吗？”寒落落终于停下，转过身来。

　　“我也不想缠着你，但我师尊这不担心你想不开嘛，毕竟在他们眼里你还是个小姑娘……”郁瀛洲絮絮叨叨。

　　却不知他无意间的话，正戳在寒落落的痛点上。

　　可不是么，在师尊眼里，她始终就是个小姑娘。

　　活过的岁月，比他零头的零头还要少……所以连她的尴尬与羞耻也显得微不足道。

　　正常男女间发生过后再怎么毫无情谊也该有所反应的事情……哪怕是厌恶的、尴尬的、商量着莫要放在心上的……在师尊那里，都可以像是从未发生过。

　　一次两次三次，他们险些做了最亲密的事，次日他还是光风霁月的模样，连半句相关的话也不屑于和她提起。

　　第一次她暗自庆幸，第二次她主动给他找借口，第三次……

　　她当然知道，让她留在天机阁这事，多半是天机子提出的，也定然是为了她考量。

　　可他走得再急，会急到私下与她交代几句的时间也没有吗？

　　……不过是懒得与她交代，或者觉得没必要罢了。

　　郁瀛洲还在喋喋不休：“你要想啊，其实不也是好事么，你要的那个药说难不难，要保证只对你无效却不容易，你现在留下来正好可以让我随时调整药效，保证你日后真正要用的时候万无一失……”

　　“那行。”寒落落招了飞剑出来。

　　“哎你干嘛去，这方向不是去霜山的！”

　　“去你洞府，盯着你炼药。”

　　“合着我在你这儿就炼药的作用？”

　　“不啊，你不是还卖鱼吗？”寒落落道。

　　“咱们好歹相识那么多年了，我搁这儿安慰你半天了，你就不能有点儿人情味儿？”郁瀛洲不满。

　　“我没给钱吗？”寒落落骤然在空中停下，“不然你把灵石还我，我们好好叙叙旧情。”

　　“……落落师妹说的什么话，我们从前并不相识，哪里来的旧情，做生意的时候谈感情多伤钱啊。”天机阁首席瞬间坚定了立场。

　　……总算安静了。

　　寒落落心想。

　　之后她并未在郁瀛洲的洞府待上多久，天机子就派了人来，说是找她有事要谈。

　　天机子给了寒落落一块通行令和一张书单，让她从明日起去藏书阁看书。

　　通行令可让她在天机阁门派内大部分区域自由通行，包括藏书阁整个外层区域。

　　那书单倒是有些奇怪，上面没写要她去看哪本书，而是写了“藏书阁外围区某层某方向哪个位置”这种足以找到具体某本或者某些书籍的字样。

　　寒落落瞧不明白，也没有去苛求，先收拾了自己的住处。

　　再是心中不悦，她留在天机阁的事情也已成定局，总是要好好收拾起来的。

　　……但是避开了昨日那个房间。

　　她初次随赫连修来天机阁时，住的就是霜山的这个阁楼。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赫连修怕她初次外出会害怕，把她留在身边并未安排别的房间。

　　只不过是她在卧室休息，他在外面书房修炼，左右他本也不需要睡觉。

　　所以昨日他自然而然的抱着她去了那个房间。

　　寒落落把那个房间锁了起来，自己挑了间距离它最远的房间，为了不在上楼时经过那个房间，她干脆在新房间的窗外放了两个落脚点，靠轻身之法从窗口进出。

　　把这些折腾完，天也就黑了。

　　翌日早起去了藏书阁，寒落落才确认天机子给她的书单确实很奇怪。

　　她按照书单上写的方位找到第一批书，上面既不是法术招式，也非修道理论，甚至可以说和修炼没有多少关系——是些山河游记与神话传说。

　　她多少有些不明所以，但想到就是为了这些东西，赫连修才把她丢在天机阁，便也压下那觉得无聊与浪费时间的想法，耐着性子去阅读。

　　修士耳聪目明，寒落落在学习上向来聪慧，半日时间阅读二三十万字并不困难。

　　上午的几本游记，主要是以著作者的行程为线，记录途中所见的山水古迹，穿插谢民间传说。

　　民间传说么，鬼神故事和情爱故事各占半数，寒落落虽觉有些许无聊，但想着当做丰富见闻，倒也顺畅地阅读完了。

　　下午的神话故事就离谱些，说是神话故事，其实是凡间所以为的“神话”罢了。

　　修道界已千年未有人飞升，哪里来的什么神或者仙，不过是修士偶尔在凡间露了踪迹罢了。

　　什么大家闺秀出门遇险，被从天而降的白衣剑神所救，而后以身相许，夫妻相敬如宾。——不就是万剑山的剑修走好运居然有姑娘看上了？

　　什么丰神如玉的天神月夜下凡，与花园中赏蝶的绝色美人一见钟情——眉心带着朱红印记，不是合欢宗的男修她明儿不吃饭。

　　还有书生赶考遇上九尾狐仙的——这就编得离谱了些，九尾天狐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定然是只寻常狐妖用了幻术罢了。

　　只是能被狐妖看上，还死心塌地护他进京赶考，这书上想必长得也不差。

　　寒落落对这些故事倍感无语，几乎每段都有无数的批注想写下来，奈何懒得动笔，在心里嘀咕过就当自己完成了点评。

　　却不知不觉间看到了天黑，把书单上的内容看完了才发现月色已然中天。

　　次日清晨，天机子找了寒落落去，问起她昨日学习的心得。

　　寒落落倒也如实回答：“怪无聊的，凡人不了解修仙之事，许多想象的地方错漏太多，不如直接听当事人回忆来得完整。”

　　怪无聊的你也能看得废寝忘食，倒也算是奇葩了。

　　天机子心道。

　　但看寒落落神色坦荡的样子，他却悄然把准备的第二份书单给捏碎了。

　　果然，这师徒俩要是能轻易开窍，也不会有夺运者后来居上。

　　重症当下猛药。

　　于是今日天机子给寒落落布置的任务，是随郁瀛洲下山去采买。

　　临行前，天机子把郁瀛洲叫去私下交代了好片刻。

　　天机阁人虽少，却也有百来号修士，采买这种小事落到门派首席身上，怎么都很奇怪。

　　但寒落落懒得管，自然也就懒得问。

　　天机城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池，也是以服务修士为主的仙凡聚居地，城中既有修士所需，也有凡人烟火。

　　在城中采买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是郁瀛洲带着寒落落四处厮混，天色近黄昏时两人才回去天机阁。

　　一路上郁瀛洲都很开心，直到和寒落落在路口分开，他转身时冷不丁地看见他师尊在前方盯着他。

　　天机阁首席当即垮了脸，把个记满了小字的本子递过去：“师尊，下次这种无聊的事儿就别让我去了。”

　　“若非你两个师弟不在，轮得到你？”天机子没好气地道。

　　此事关系重大，交给别人他自然不放心。

　　心想着，天机子翻开那本子，只见上面记着：

　　——她没有好奇心。

　　——勾栏里看春归戏时，她在闭目打坐修炼。

　　——有俊俏公子来搭讪，她嫌烦往周身设了迷阵。

　　——狐岐山的三尾狐妖找她搭话，她问别人往年脱的毛怎么卖。

　　——下午去踏青，她躲在树上修炼……

　　没有好奇心，也没有强烈的欲.望，满心只想着修炼……小姑娘把自己搞得心如枯木，真是太没活力。

　　但凡她学学她的好友、那个叫桑萝的小姑娘——毕竟道尊又不是宴荀真君那种恪守教条的人。

　　天机子：……属实难搞。

　　好在今日本来的目的就是把她支开，也没指望让她去山下逛逛就能开窍。

　　如此思忖着，天机子又稳住了。

　　接下来几日，天机子给寒落落的任务都是去藏书阁看书，内容以杂记、随笔、地方志等居多，间或有几本闺怨诗和话本子等。

　　那些书藏在各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也不知道天机子是怎么整理出来的。寒落落有时也会想天机子的目的何在，但这些书实在寻不到什么规律，她索性就懒得多想了。

　　左右她重生回来后，短短不到月余的时间里，修为已经涨得太多……虽不想就这么浪费了修炼的时间，但师尊和天机子总不会做无用功。

　　她权且听话这几个月。

　　只是没想到以往仙门大会上威严端方的前辈们，年轻时竟也有这么多的风流韵事……难怪飞遥从不提自己及其宗门众人的情史，是怕教坏她和桑萝吗？

　　各种挖墙脚、情杀、争风吃醋等确实让人叹为观止。

　　寒落落并不怀疑这些东西的真实性。

　　天机阁的藏书，要么会注明乃是传说、据说，否则敢光明正大点了姓名写出来的，必然是经得起考证的。

　　寒落落这时并未意识到，“顺便”阅读这些修道界前辈的故事时，她对男女间故事接受的阙值也越来越高。

　　她从前并不关心这些，在与赫连修这三次意外亲密前，对男女之事最大的尺度，就是做鬼时看了自家师尊换衣服。

　　但真正震撼到她的，却是本名为《我把仙尊囚.禁后》的话本，标注的是故事脉络真实存在、细节由整理者填充。

　　单看这名字，她琢磨着是个以情杀或者仇杀为原型的话本子，随意的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道尊爱徒就此踏上了不归路。

　　故事的主人公，是当今剑道有名的灵梦剑仙与其师叔昆仑剑仙。

　　书的上册很正经，讲的是灵梦剑仙爱慕其师叔久矣，奈何昆仑剑仙光风霁月醉心剑道，灵梦剑仙爱而不得渐生心魔。

　　于是寒落落顺手翻开了中册，谁知开篇就是灵梦趁昆仑剑仙受伤时将其囚.禁于自己洞府中……

　　看到灵梦剑仙把人衣服扒了绑起来时，寒落落手抖了抖话本子掉在了地方，呆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然而过了半晌，实在是耐不住对后续的好奇，她又弯腰把书捡起，转到书架后面去，抱着研究昆仑山剑修生活现状的学术态度，满脸严肃地开始翻阅。

　　后续的内容，昆仑剑仙虽然受伤却还留有余力，挣脱了灵梦剑仙的束缚，但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想要查出自己师侄滋生心魔的原因。

　　然后在下次灵梦剑仙心魔发作时，两人双修了……这书的后面篇幅，小部分是灵梦剑仙与昆仑剑仙的爱恨纠葛，大部分都是两人在床上没分开过……细节非常完善。

　　合上话本前，寒落落特意看了眼笔者留名：剑修不得好死。

　　好名字。

　　世上剑修，六成出自万剑山，两成出自昆仑山，余下的散落三界，十个剑修九个脾气又臭又硬，十个昆仑修士十个都如明月清风……写话本这位看来是对剑修和昆仑山深恶痛绝到了某种程度。

　　寒落落回到霜山时，还满脑子都是不可言说的废料。

　　修炼也静不下心来，干脆上床睡觉。

　　哪知就做了梦。

　　梦中的她站在地下囚室的门口，踌躇片刻后推门而入。

　　阴暗的牢房里，男子双手被绑缚在刑架上，身上只穿了条不到膝盖的短裤，其他地方不着寸缕，燃烧的篝火在他身上跳动出惑人的光影。

　　男人身上满是斑驳的红色痕迹，恍眼看去似乎都是伤口，走进了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交错的红痕里，鞭痕与不知名红色印记各占半数。

　　若在今日之前，寒落落是不知道那红色印记是什么的……

　　散乱垂下的长发遮住了男人的脸，但寒落落却清楚地知道男人是谁……她不会认错。

　　梦中的她格外大胆些，缓步走到刑架边，葱白的指尖落在男人的手上，再越过绑缚他的锁链游移。

　　“师尊呐……”她似哭似笑。

　　那是她的声音，却不是她平常的声音，而是前世她死亡前，绝望时变得沙哑的嗓音。

　　心情也是那时候的心情。

　　别人受委屈的时候有兄长安慰，她没有。

　　别人被欺负的时候有师尊撑腰，她没有。

　　她怕影响了他修为晋级，不敢去打扰他闭关，但受了伤受了委屈的时候，也难免会有些许幽怨。

　　为什么师尊早不闭关晚不闭关，偏偏是她被欺负的时候闭关？

　　为什么师尊那么信任宗门能庇佑她，甚至没有想过托付旁人对她有所关照？

　　而让幽怨变成怨恨的，是被魔尊杀死前拼命躲藏的片刻，她多盼着师尊会来救她。

　　但是没有。

　　没有人来救她。

　　魔尊重简轻易找到了躲藏在暗处的她，伸手捏碎了她的丹田，一点点抽走了她的生命力。

　　那种感觉，清晰地见证自己的死亡，痛苦窒息到无法动弹，却逃脱不得……她不是圣人，做不到毫无怨恨。

　　“本来是可以让你死个痛快的，可谁让你是赫连修的徒弟呢，他压了本尊千年，而今在他的徒弟身上找点儿回来不稀奇吧……”咽气前，寒落落听见魔尊如是说。

　　“为什么不救我？”这是她临死前最后的念头，也成了做鬼几十年都解不开的心结。

　　所以曝尸荒野那些年，她盼着他又怨着他，时日越久怨恨越浓。

　　若是后来他没有来找她，若是她保持着那样的怨恨复生，大概就是眼前的模样吧。

　　爱恨交织，怨恨不甘。

　　……像是坠入地狱的冤魂。

　　寒落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也能清晰的感受到梦中自己的心情，但是却控制不了梦中的行动。

　　只能眼看着梦中的自己撩开那散落的长发，露出那张她熟悉的、俊美无双的脸来。




26.  梦中   “落儿不是最喜欢叫夫君了吗？”……

　　赫连修闭着双眼像是在昏迷中, 眼角的红色泪痣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鲜血，唇瓣绯红似乎还残留着齿痕。

　　然后“寒落落”抬手掐住了他的下颌，捏着他的脸抬起来, 凑近了仔仔细细的凝视着。

　　连寒落落自己都无法猜测，梦中的自己下一秒会用力掐下去, 还是会靠近了亲吻索求。

　　两人的唇距离不过半寸, 他的唇上还带着血迹, 篝火燃烧的牢房里气氛燥热又色.欲。

　　变故却在这是时发生——

　　本该昏迷的赫连修霍然睁开了眼，目光清冷的看着她。

　　“落儿，不要放肆！”

　　他的语气算不得很重, 然而寒落落却猛然窒住了。

　　或许是她本身的情绪太过激烈，梦中的她也受了影响，靠近的动作僵住。

　　然后眼前幻影寸寸碎裂，寒落落也瞬间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窗外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树林上空，寒落落按住了胸口剧烈喘息，梦中的情景与怨恨却像是生了根般刻在她的脑子里。

　　她其实明白自己的。

　　前世死后那些年，她曾是怨恨滔天的，最恨的自然是害了她的魔尊，然后是谢青雪等其他间接的凶手, 对赫连修则是又爱又恨，又幽怨又盼望。

　　道尊亲传弟子的身份, 让旁人对她艳羡，也让旁人对她嫉恨, 所以当她跌入泥里的时候, 那些人才会那么理直气壮的谩骂她咎由自取，以大义为旗帜裹挟着其他立场不定的人。

　　否则偌大的缥缈仙宗，怎会没有几个心软的长辈同门, 在她死后竟无人去通知闭关的赫连修，又或者哪怕是去为她将尸骨收敛起来。

　　他给了她家，也给她带来了刀剑风霜。

　　只是后来他为了给她个公道，竟毫不犹豫地与三界为敌……堕仙崖底阴暗无光，她却渐渐被光明治愈。

　　所以比起报仇而言，重生以后她更在乎的是改变剧情，不让自己和师尊再走上前世的道路。

　　突然做这样的梦，多少有些奇怪。

　　……她哪有胆子对师尊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霜山的半山腰上，眼看着笼罩着山顶的阵法渐渐暗淡了光芒，最终重归于平静、以肉眼再也瞧不见，天机子静立片刻后转身离开。

　　未能一次成功，天机子丝毫不觉得意外，否则他也不会定下最长百日的约定。

　　次日去见天机子时，听闻对方问起去藏书馆学习是否顺利，寒落落很是默然了会儿。

　　她能直说自己看了昆仑仙宗两位剑仙的床上小故事，夜里还梦到对自家师尊大逆不道了吗？

　　拉倒吧，不管天机子是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这种事她都不可能和对方说的。

　　所以她只是微笑着摇头，说学习还算顺利，偶有疑惑的地方，也慢慢的随着学习懂得了。

　　这回答既不撒谎又滴水不漏，天机子没多说什么，只让寒落落自行去活动，也不必拘着学习多久，左右能完成每日的任务就好。

　　等寒落落走了，郁瀛洲才翻了窗子进来，把他整理的情报交给天机子。

　　“寒落落去淼海寻找炼器药材，恰好遇见荆云与四品冥蝶蝶王战斗而出手相助。

　　后又遇上吞天紫蟒袭击，她为了护着同门裹挟着吞天紫蟒掉入秘境，紧要关头是道尊出现护住了她，之后他们师徒二人就暂且失踪了。

　　不过仙门弟子外出是常有的事，他们的魂等完好无损，道尊又是那样顶尖的实力，缥缈仙宗自然不会着急。”

　　“淼海，冥蝶，吞天紫蟒，秘境。”天机子轻声念出这四个关键的词语。

　　郁瀛洲以为他在疑惑，倒是解释道：“淼海上本就秘境很多，恰好有经过的并不奇怪，寒落落的天赋神通是眼睛，能发现秘境入口并不奇怪。”

　　“她连天赋神通都告诉你，看来你们关系确实很好。”

　　“……倒也……其实是遇险时为了方便安排，才各自露了底，她也知道我天赋神通啊……”郁瀛洲试图在泄露最少信息的前提下自证清白，“总之咱们能查到的就这些信息了，之后道尊的行踪，并非寻常修士能够打探得到的。”

　　“够再次卜卦了。”天机子道。

　　#

　　经过那本关于昆仑仙宗两位剑仙的床上小故事毒害后，寒落落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能震撼她的了。

　　神话传说也好、凡人爱情也罢，又或者公子小姐、狐妖书上，也就都那么回事儿而已。

　　反正天机子安排她看书，她也就老老实实的看书。

　　——她私下揣测过，或许天机子觉得她上辈子是蠢死的，所以才让她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杂书，想让她好好学习人性吧。

　　所以眼看着话本子的数量增加，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毕竟山水游记这类书籍产出较少，话本子凡间每年不知道要瞎编多少。

　　话本子里关于修士的内容越来越多，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说到底总归是修士，看过了凡人的故事，最后相处得最多的还是修士。

　　不过与之前的“神话传说”不同，后面增加的这些话本故事虽然是虚构的，但其中所提到的修炼相关、修道常识等，却能让人轻易看出，写这些话本子的定然是修士。

　　……若非此番天机阁之行，她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有那么多道友如此无聊。

　　……必有人先无聊写了书，才有人无聊去买来看；必是无聊买了看的人多，无聊去写故事的人才会不少。

　　……故事倒是挺好看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寒落落看过的修士话本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杂，渐渐的某些内容占的比例也越来越高。

　　比如什么《我的高冷师叔》、《和大师伯的十三年》、《要怎么拿下不懂情爱的大师兄》、《被迫和师祖结契后我离家出走了》、《老祖宗和他小徒弟的二三事》……各家师门里排得上号的称呼，几乎都被祸害了个遍。

　　寒落落看到麻木，以至于拿到某本名为《师尊天上月》的话本时，甚至觉得这名字不够刺激。

　　然后她就被里面的内容刺激了。

　　话本讲的是修多情道的某个仙子，把她那修无情道的师尊勾到手的故事，二十万字的书，用了两万字交代前因后果，其他从爱到不爱的内容全都伴随着不可描述的内容完成，场地包括但不限于床上。

　　寒落落：……就……就很增长姿势，呸，知识！

　　夜里睡觉前，她脑子里都还回放着那句“师尊虽为天上月，终归是我床上人”。

　　然后她就梦到了赫连修出现在她床上。

　　这回可比地牢那次大胆得多，满屋凌乱的衣物昭示着此地刚经历过的激烈战况，她则缩在赫连修怀里不着寸缕，浑身都觉得酸软乏力。

　　寒落落控制不了梦中场景，只能眼睁睁看着梦里的自己肆意妄为，把合眼休息的赫连修撩拨得睁开眼来，翻身将她压住……

　　若是按照她看过的话本子走向，可以想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然而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寒落落心中咯噔猛跳，再次从梦境中醒来。

　　#

　　远在数千里外的缥缈仙宗，正在打坐修炼的赫连修猛然睁开眼来。

　　第二次了。

　　自从修为达到灵寂期后，他已经上千年没有过梦境这种虚无的东西。

　　近来却在短短几日间，第二次在修炼过程中进入梦中。

　　……还是那样的内容。

　　到了他这样的修为，绝不会再轻易做梦，要么是有什么人为的缘由，要么是预示着什么。

　　可这样的两个梦到底预示着什么呢？

　　尤其是第一个梦，以落儿的修为怎么可能将他囚禁，以她的性子又怎么会伤他，实在是太过荒诞。

　　倒是第二个梦……莫非是当日血脉气息纠缠后的影响到底没有完全压下去？

　　赫连修几番思索，有心想要查探究竟，却又想起与天机子的约定……为了寒落落的安危，他到底是压下了心中疑惑，继续留在洞府中修炼。

　　#

　　殊不知就从那日开始，梦境越来越频繁。

　　虽每次都在关键时刻醒来，但寒落落自己也有察觉。

　　至少是在梦里，面对师尊时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最初在囚牢时，他一个眼神就能将她吓醒。

　　后来她能心绪平静的看着梦中的自己肆意妄为，直到“师尊”惊怒不满多次，她忍不住心软了，才终于结束了梦境。

　　天机子安排她看的书也悄然变化，各种尺度大得惊人爱情动作故事越来越少，随之增加的是各种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这些故事虽大都有个美好的结局，但开始和过程却不是全都美好，有的岁月静好甜蜜到底，也有的历经波折叫人揪心无比。

　　寒落落自以为心性冷淡，偶尔也会看着话本中的故事落泪。

　　她留在天机阁的时间快满月时，天机子忽然停止了给她安排任务，只让她留在霜山修炼，非必要的大事不要外出。

　　日子似乎突然就恢复了正轨。

　　但只有寒落落自己知道，那些话本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莫大的影响，那些梦境更是养大了她的野心。

　　每日修炼之余，她已经习惯了夜晚入睡。

　　再次进入梦中时，她也不觉得奇怪。

　　若非要说奇怪的话，那应该是，这次的梦格外的正常。

　　至少从入眼所见的场景而言是如此。

　　青山脚下，小桥流水，玲珑的院落里柿子红透，屋顶有炊烟袅袅。

　　她靠在柿子树下，悠闲地摇着扇子。

　　直到青年端着两盘家常菜从屋中出来，她小跑着迎上去。

　　“师尊！”发现能控制梦中的自己说话，寒落落很是惊讶。

　　赫连修却比她还意外：“落儿已经好些年不肯叫我师尊，怎么突然转性了，不会是惹了什么解决不了的祸事吧？”

　　“没有，没有惹祸。”摸不清梦中情况，寒落落谨慎地少言，“本就是师尊啊，不叫师尊，叫什么？”

　　“你说叫什么？”赫连修走上前来，抽出她手中的扇子放在桌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落儿不是最喜欢叫夫君了吗？”




27.  玄机   她的意识陷在梦中的身体里，每分……

　　“落儿不是最喜欢叫夫君了吗？”

　　这句话让寒落落愣住。

　　却或许是情绪波动过大, 她再想开口时，发现已经无法控制梦中的自己说话。

　　她旁观着梦境，看着梦中的自己浅笑, 被赫连修拥入怀中。

　　片刻温存后，他牵着她的手去桌边坐下, 看他们边用膳边轻声交谈。

　　寒落落渐渐从梦中的谈话里, 听出些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信息。

　　屋后的竹林是两人一起栽的, 竹笋是清晨一起去挖的，她剥了笋壳但嫌弃油烟，所以菜是他炒的……

　　桌上配了自酿的竹酒, 也是今日才取出来的，他劝她少喝些，可又拿她的撒娇没办法，只能纵容着她贪杯……

　　酒喝了三壶，人有些微醺，她偎依进他怀里去，勾着他的肩头低笑，轻易让他起了欲.念。

　　于是光天化日下，他抱着她回了屋, 徒留院中未曾收拾的酒水盘碟。

　　寒落落的意识无形，却被挡在屋外, 只能听见屋中传出浅笑低语，渐渐笑声低了下去, 变成低到近乎于无的□□。

　　再然后……

　　她果然像他说的那般, 最喜欢叫他夫君了。

　　短短的片刻间寒落落已经听见她声音娇媚地唤了数十声，伴着不知道真假的求饶，和男人愉悦的喘息。

　　寒落落心里忽然就羡慕起梦中的自己。

　　这些东西她白日里连想都不敢去细想……不敢……可是真的好羡慕啊。

　　是不敢, 不是不想。

　　却就是这么片刻的意识恍惚，寒落落猝不及防被地感到轻快从尾椎骨袭上脑际，冲击得她在无法走神。

　　……她的意识进入了梦中的身体里！

　　……而且是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被海浪卷入深水中。

　　入眼所见的场景，让她下意识想避开。

　　然而她控制不了梦中的身体动作或说话，只能跟着梦中的自己一起承受，去看他神色隐忍眼神缱绻，去触碰他面颊上滑落的汗珠……

　　从下午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屋子里的动静终于安静下来。

　　床上乱糟糟的，屋中似乎还闻到淡淡的麝香气息，她枕在他的臂弯里，指尖在他身上轻轻画圈。

　　寒落落才终于可以通过梦中自己的双眼，安静地、仔细地打量身边的人。

　　无论身形、容貌、神色，或者任何某处细节，都与她记得的毫无偏差。

　　还有方才经历过的……梦真的会这样真实吗？

　　寒落落忍不住这样想？但这个疑问出现后不过片刻，身体感到浓浓的困倦袭来，她也随之陷入沉睡。

　　#

　　霜山的阁楼外，天空中流光飞舞。

　　天机子凌空而立，快速施法结阵。

　　灵气顺着不知何时显现的阵法纹路游走，渐渐连接成完整脉络。

　　整个霜山上空骤然亮起无色流光，许久后光华渐渐暗淡下去，归于虚无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随着阵法光芒消失的，还有山顶的阁楼。

　　天机子完成了最后的手决，缓缓飘落在地，神色间明显能看见疲惫，眼神却是欣喜的。

　　……怎么能不欣喜，换谁连着个把月夜晚不睡跑别人山上守夜，十几次看见点希望最后又失望……再好的养气功夫也会憋出点儿怨气的。

　　郁瀛洲笑着迎上来，给自家师尊送上沏好的茶。

　　天机子接过茶壶，摸到壶中茶水冷热正好，满意地喝了口，却忽然看过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师尊说得什么话，我是您徒弟，侍奉您还不是理所应当的？”郁瀛洲微笑得体，“咳咳，师尊，我这个月天南海北的帮你搜罗这么些书，您可答应事成后给我两千极品灵石的。”

　　天机子：……

　　“小畜生，给老子滚！”

　　郁瀛洲不滚，还上手拽着他师尊的袖子不放：“师尊，有道是亲兄弟明算账，亲师徒也是这个道理，事情做成了就得付酬劳，当时不收事后就不方便追账了……”

　　天机子忍了又忍，想到后面还有用人的地方，到底是压下了将这逆徒打断腿的冲动，把个储物袋砸在郁瀛洲身上。

　　“滚！”

　　郁瀛洲稳稳地拿住储物袋，神识探查清楚里面的灵石数量后，笑容越发的殷勤，又将个白瓷蛊递到天机子眼前。

　　“修道之人讲究心神宁静，师尊莫要上火，您这些天消耗颇大，弟子特意给您炖了汤，您好好补补。”

　　天机子沉默地看着自己大徒弟。

　　合着要是不给钱，他连喝个汤都不配？

　　“师尊您放心喝，这个不收钱。”

　　天机子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汤蛊后，也不怎么讲究，在路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郁瀛洲跟着在旁边坐下。

　　“师尊，这样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她已经入了幻境，还能有退路不成？”天机子道，“玄机境，入其中者，除非自己能走出来，否则就算是渡劫期大能来了也无济于事。”

　　“那万一出了意外，道尊那里——”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道尊离开？”天机子反问道。

　　玄机境，天机阁最高机密的禁术，以极品幻术法器埋于山中，辅以阵法布置而成，初时阵法半成且开放，可随意进出也可随时关闭。

　　长期生活在这半开启的玄机境内之人，会渐渐染上阵法气息，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

　　幻境会找出入阵者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并以此编织成幻境，将入阵者困于其中。

　　阵法一旦彻底结成，便再不能用外力破开，入阵者若不能自行堪破幻境退出，很有可能会生生世世沉溺其中。

　　这就是为什么，天机子要将赫连修离开的原因。

　　以道尊的性子，很大可能会阻止寒落落进入玄机境……然后自己跑去找位面意识打架。

　　但从他卜算出的结果来看，道尊就算是打赢了位面意识，其实也于事无补。

　　见自家大徒弟难得有严肃的时候，天机子好歹多了几分耐心：“行了，你也莫要太担心，外界一日、阵中一年，她有足足四十九年的光阴来堪破心境，以寒落落的根骨和悟性，破阵而出定是没有问题的。”

　　不敢让道尊留在天机阁，说到底更多的是怕对方关心则乱。

　　否则两人离得越近，玄机境越容易开启，兴许都要不了那么就才成功。

　　“谁关心她了，要不是看着她从七八岁长大，这些年又拿了她那么多灵石，才懒得管呢……”

　　“知道自己拿了别人灵石，你还不赶紧滚去炼药！”

　　#

　　昨夜虽不是惊醒的，但梦境总归是梦境，又怎么可能成真。

　　再醒来时，寒落落以为会是在霜山阁楼。

　　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哪怕意识清醒，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她也以为不过是自己睡迷糊了。

　　直到她放弃尝试想多睡会儿，却被人揽入怀中，温暖的指尖在肌肤上游曳。

　　“师父……别闹了……”她听见自己半梦半醒地抱怨。

　　耳边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呵……”

　　睁开眼并非受她控制，入眼所见却让她久久陷入震惊中。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是她熟悉至极的，也是她魂牵梦绕的……她的师尊，道尊赫连修。

　　且他喉结上还留着浅浅的红印，那是昨夜入睡前梦中的她留下的。

　　也就是说，她睡醒了却还在梦里。

　　之后事情的发展可想而知——

　　郎情妾意，晨起缠绵。

　　她像是个看客，并不能对梦中发生的事情造成什么影响。

　　却又不完全是看客，因为她的意识陷在梦中的身体里，每分感受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无论是轻微的疼痛，还是极度的欢.愉。

　　又或者他的呼吸与体温，以及自己的心跳与快乐。

　　因为被迫参与其中，所以她也就没有功夫抱怨为何这么能折腾。

　　直到天色大亮，两人温存片刻后起身收拾洗漱，她才能在这难得平静的片刻中整理思路。

　　然后隐约猜到事情与天机子有关。

　　甚至之前时常做的那些荒唐梦境，只怕都和天机子脱不了干系。

　　……可这又和她想改变剧情有什么干系呢？

　　寒落落想不明白答案。

　　同时她尝试了几番，终于是确定，至少暂时她是出不了这梦境了。

　　想到梦里的现状，她竟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昨日取的竹酒审视好喝，但她贪杯喝掉了大半。

　　所以今日两人又去了竹林，挖了些新鲜的竹笋，取了不少竹酒。

　　她在林间闲逛，还捉了只肥硕的竹鼠。

　　竹鼠周身灵气氤氲，至少是五品以上的兽类，在她手里却和普通的小老鼠没有区别。

　　然后在中午时成了她的盘中餐。

　　比起在梦境外，赫连修虽有手好厨艺，却依旧不爱说话，对食物的兴趣也并不浓厚。

　　大半只竹鼠都进了她的肚子。

　　下午时，她欢快的从门前的横梁上取下柳条编织的篮子，把特意留下的几个竹笋装进去，又装了两瓶竹酒，而后拉着他陪她去访友。

　　御风飞行离开了小院，片刻间青山已然在遥远的身后，他们穿过云层，瞧着下方景色飞快变化，没多久便到了海边。

　　远处的海面上，巨大的小岛鲜花盛开，宫殿阁楼华美非常。

　　“奇怪，飞遥的房子怎么少了半角。”寒落落听到梦中的自己疑惑道。

　　“这有何奇怪的，多半是临渊又和旁人打架了。”赫连修低头看着她。




28.  生活   他捏住了她的手，低下头来吻了她……

　　临渊真君, 目前是元婴期的大修士，飞遥的师尊，和飞遥的关系……

　　飞遥日常在外拈花惹草, 回去就被临渊真君弄得下不了床；也有时这姑娘在外实在浪太久了，临渊真君也会主动把人捉回去。

　　嗯, 合欢宗内部正常师徒关系罢了。

　　所以飞遥的住处有临渊真君在, 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寒落落比较好奇的, 是她做个梦见到师尊也就罢了，见到飞遥也还算合理，怎么还能见到临渊真君？

　　只是她疑惑也没什么用, 毕竟现在梦境不受她控制，甚至她连询问也做不到。

　　只能跟着梦中的自己见了昔年好友，看她们亲热相拥，嬉笑着询问彼此近况，相约着去海边玩耍，把两个男人支去钓鱼。

　　钓上来的是七彩锦鲤，周身带着温润的流光，据说是每条都在八品以上，堪比化神期的修为, 却轻易被临渊切成了轻薄的鱼片。

　　临渊玩笑说，这切鲙的手法, 还是当年在凡间同赫连修学的。

　　凡间？

　　哦，是了, 梦中地点是在仙界, 与传说中仙界九州十二岛的分布尽数相同，她与赫连修住在中州的合谷山，飞遥和临渊住在东海的蓬莱山附近。

　　飞遥和临渊的相处仍如往昔, 师父不像师父，像个随时能腌酸溜白菜的醋坛子，徒弟不像徒弟，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爬到她师父头上撒野。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饭后飞遥拉着寒落落抱怨，说起临渊近年来越来越能打，东海范围已经寻不到敌手，她已经许久没勾到年轻漂亮的小郎君了。

　　话语间难免回忆起从前的“美好时光”，然而还没回味完，临渊就阴测测地出现在她身后，对着寒落落客气地说句抱歉后，单手把飞遥夹在胳膊下往屋里去。

　　她看着好友“受害”，非但不去搭救，反而和身边人相视而笑，偎依着从小岛上离开。

　　“真不帮她？”赫连修问。

　　“阿遥想跑的时候，连咱俩都追不上……”寒落落听见梦中的自己连尾音都是带着笑意的，“她啊就是故意要惹临渊生气……”

　　回到合谷山时夕阳已经落尽，昏暗的夜幕里，她在廊下勾着他亲吻，慢慢解开他的腰带。

　　他也带着几分急切。

　　最后两人外衣尚且完整，她却被他压在廊柱上亲密地结合。

　　梦中的她闭着眼，寒落落也就只能感受到快乐如涓涓细流冲刷，以及他的呼吸渐渐重了。

　　也就看不到，夜色的掩映下，本该是梦中人的赫连修，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带着思量与疑惑。

　　“夫君……”她呢喃着去索吻，他才从迷惑中回过神来，犹豫片刻到底是接纳了她。

　　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又或者说即便在梦中，也不忍看到她伤心。

　　疲倦地陷入沉睡前，寒落落心想着梦境之所以延续，或许是前世到最后也不知飞遥的下落，对好友的处境实在担忧，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兴许再次睁开眼，眼前这所谓的仙界就该烟消云散了。

　　……但是并没有。

　　再次醒来，她仍然留在梦中，身体也还是不受她控制。

　　今日两人去摘院中的柿子。

　　本可以用法术完成的事，她非要自己爬到树上去，他也纵容着她，在树下伸手接过她摘下的柿子，一个个放到地上的篮子里，复而跟着树上的她挪动步子，生怕她会掉下来摔着了。

　　哪怕事实是，她真要摔下来，砸坏的只会是地面。

　　下午两人把摘下的柿子做了分类，熟透的单独存放设了寒冰阵法防止坏掉，生硬的捡出来打算做成柿饼。

　　忙完时其实根本不累，可她却抱怨着半点力气都没有了，把头枕在他腿上看夕阳，顺便捞了个熟透的柿子撕了皮来吃。

　　吃的时候不小心在嘴角留了些许汁液，还未来得及擦掉就被他瞧见了，然后他捏住了她的手，低下头来吻了她的唇角。

　　“师尊，你你你……”寒落落惊讶地开口，却在开口后更加惊讶。

　　她又能说话了？

　　“不枉你辛苦摘下，味道确实不错。”赫连修面色冷清严肃，好似在点评某件了不得的大事。

　　寒落落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后忽然攀住他的脖颈吻了他的唇。

　　……如果梦里才可以放肆，就让她任性这回吧。

　　她如是想着，反而没注意到此时竟能控制身体了的事实。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她早已在赫连修的怀里哭求了不知多少回。

　　星海如梦幻，倒与她此刻的心情相当，寒落落撑在窗沿出，仰头低吟间看见远方的星辰明亮，恍惚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落儿……”赫连修察觉了她的走神，不满地唤她，伴随着的是更深处的“惩罚”。

　　于是她权且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了。

　　攀上云端后，寒落落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但这回那种急切想要离开的念头淡了许多。

　　她想多看看这梦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与位面意识对着干，与支撑整个位面运转的剧情想对抗，必然是件危险重重的事儿，她可以不怕困难与痛苦，却也不敢自大的说自己必然胜利。

　　如梦中这样温馨美好的时光，兴许醒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天机子是想要她在梦中圆了遗憾也好，是要她洗掉心里的怨气也罢，那都是他们的目的。

　　她只能、也只会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走。

　　次日，他们把生硬的柿子削了皮，用沸水烫过后摆放在院子里暴晒，打算全都做成柿饼。

　　她低声细语地安排着，等柿饼做成了，请人给飞遥送些去，再亲自带些柿饼和桃花酒去找桑萝。

　　上古遗书《山海经》记载：合谷之山，是多薝棘。

　　合谷山山上确实有许多薝棘花，七八尺高的植株上，青叶间开着白色的花儿，将这些花朵采下来，可以炼药也可以做香囊。

　　再去山上搜寻些酸枣，三五日很快就过去了。

　　可她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做。

　　门前池塘里的鱼虾眼看告罄，要去十里外的大河里捉些回来补充；

　　秋日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多多采了回来屯着冬天才有好吃的零嘴；

　　路过的金翅大鹏鸟捣乱烧了林子，气得她追出去八百里，斩断对方半截翅膀回来，当天傍晚就做成了烤翅。

　　然后院子里晒着的柿子终于成了柿饼，她挑挑拣拣分了完全相同的三份，第一份藏在柜子里留着冬天吃，请路过的青鸟带第二份去东海送给飞遥和临渊。

　　第三份装在精心编制的柳条篮子里，又从院外的桃树下挖出埋藏的桃花酒，带着出门去访友。

　　桑萝和她师尊宴荀，而今住在南州的长右山下。此地虽然水源丰富，但是山势险峻、寸草不生。

　　然而桑萝和宴荀最擅长种植，他们住到长右山后，此地渐渐成了青山绿水的宜居之所。

　　隔着数百米，寒落落就能看见那漫山遍野的扶桑花。

　　桑萝和宴荀都是温柔持礼的人，连带着山上的草木也似乎温柔又矜持，连红尾锦鸡都不像合谷山的那般爱撒野。

　　前世桑萝死后，宴荀自绝于她下葬当日，两人的坟墓前也长了延绵十里的扶桑。

　　寒落落未曾见过那场景，但想来没了主人的扶桑林定要孤寂许多，比不得而今的生机勃勃……

　　秋天终于走到了尽头，一场鹅毛大雪过后，天地都被渲染成雪白的颜色。

　　赫连修端坐在书桌后写些什么，寒落落侧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往嘴里送吃的。

　　桌上的两盘糕点很快就见了底，她再反手去摸时，只捉住了只温暖的手。

　　她微怔，回过去见赫连修在她身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再吃下去，要积食了。”

　　“我好歹也是……”寒落落说到这里顿了顿，她是什么修为来着？

　　“可做这些糕点的也非凡物，吃多了难受起来你又要哭鼻子。”赫连修声音温和。

　　“我才不会哭鼻子。”寒落落狡辩着，却没有再取食物的打算，而是顺势把头靠近赫连修怀里。

　　窗外天地皆白，她的心底却是明暗交替。

　　她能够控制身体的频率越来越高，时间也渐渐变长。

　　有在思考怎样才能离开这梦境，却舍不得打破梦中的平静。

　　飞升成仙，爱情美满，友人皆在，这是她前世做梦也想得到的。

　　所以她总想着，就维持这份岁月静好，自己暗中寻找离开的法子便是。

　　于是积雪的冬日过去，春风携着生机到来。

　　春天要采集新鲜的菜肴，要去竹林里找竹荪，种下几种喜欢的灵花与药材，采摘百花酿酒。

　　夏天要挖紫竹笋，要去猎杀妖兽回来做成肉脯，要去找红尾锦鸡藏在草丛里的蛋……

　　寒落落曾以为不必像凡人那样为了衣食住行而奔波，所以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修行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不修炼的话日子定然无聊透顶——就像她的尸骨散落在荒野里，魂魄无法离开的那些年。

　　而今她才渐渐明白，如果觉得无聊，也许是方式不对。

　　生存不等于生活。

　　相伴的人不同，滋味也会不同。

　　她有点……不想离开了。




29.  梦醒   正是因为她什么都想要，所以她才……

　　不想离开的念头越来越强。

　　寒落落能掌控身体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但她渐渐发现, 掌控身体与否，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梦中的自己做那些事，本就是她想做的、乐意做的或者盼望去做的。

　　青山脚下, 小桥流水，修行圆满, 爱人相伴。

　　看似简单, 却难以得到, 所以才会化作这个梦境，所以她才会困在这梦中。

　　尤其……赫连修是真的……别的都是幻境，但他是真的, 她绝不会认错……

　　若出了这梦境，也许生生世世，她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偎依在他怀中……

　　终于她彻底能够控制身体，却也忘了这里是梦境。

　　#

　　她叫寒落落，生于万象州的不知名山村中，没有父母亲族，也没有童年记忆。

　　道尊赫连修将她带去了缥缈仙宗，收她为徒教养她长大。

　　她一生修行顺遂，与师尊的相爱也水到渠成, 他飞升前与她结为道侣，在仙界等了她几百年。

　　后来她也飞升, 夫妻两人就住在合谷山下，日子平淡温馨。

　　她有两个好友, 桑萝与其道侣住在南州的长右山下, 飞遥与其道侣住在东海的蓬莱附近。

　　姐妹间时常相聚，从无龌龊争执。

　　偶尔也有上古妖兽作乱，但以他们的实力总能轻易镇压。

　　可以说, 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忧虑。

　　但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世界有些空荡荡的，让她单独外出时感到孤寂害怕，却又忍不住去时常探究。

　　这个世界太如意了。

　　如意的什么都如她所愿。

　　就连四季都全是她心里最好的样子。

　　春日百花开放永远灿烂热烈，初夏的竹笋总是长满竹林，秋天的枫林总是红得似火，深冬的大雪永远天地皆白。

　　鳜鱼总在差不多是的季节肥美，院中的柿子树到了季节定会红得如小灯笼般……

　　她曾经隐晦的提起过，赫连修笑着回她：“仙界从来如此，落儿难道不喜欢吗？”

　　不喜欢吗？

　　不，她就是太喜欢了。

　　在她的记忆中，这些都本该是很正常且理所当然的，可她就是感觉到奇怪。

　　寒落落自幼就好奇心很重，起了疑惑以后不弄清楚，就总觉得心里不安生。

　　所以她开始去留心观察，顺手将看到的景色画下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赫连修只当她是突然爱上了画画，非但没有多问，还在她画画的时候坐在她的身旁，无声地为她将笔墨都准备好。

　　很贴心，可又太贴心了。

　　师尊他好像永远是她最期待的模样，永远对她包容宠溺，只需要眼神交流就能懂她，从不会做出不如她意的事情。

　　偶尔她会无理取闹，他就连生气与轻声斥责都恰到好处。

　　……就像他能读到她的心，并且心甘情愿甚至主动愉悦地去做。

　　所以她与师尊几乎不会有争执。

　　这也很好，可……

　　十年又十年。

　　终于在某日整理这些年的画作时，寒落落发现了端倪。

　　以院中的柿子树为例。

　　柿子会在每年相同的季节成熟，这算不得奇怪的事情。

　　几十年来柿子树从未遇到过虫害或减产，也可以说是有他们的气息护佑。

　　可如果从第八年开始，所有柿子挂在枝头的位置、形状、数量，就和第一年完全相同，并且逐年往后推呢？

　　……这当然是不正常的。

　　就像师尊每次去海外镇压上古异兽，回来时受伤的总是那几个地方，伤口也总是差不多的模样……等等，这一点她从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

　　寒落落快速地翻动自己的画作，很快发现不光是柿子树，竹林、青山、鱼塘、樱花树……都是如此。

　　厚厚的一叠宣纸从手中滑落，才整理好的画作纷飞满地，寒落落缓缓地抱着头蹲下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模糊不清。

　　但自从那日之后，寒落落越发的感觉到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她像个看客，看着这个世界云卷云舒，却越来越融入不进去。

　　只有赫连修在时，她才能找到几分安心。

　　但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完美，也时常让她觉得困惑。

　　“落儿，在想什么呢？”寒落落走神时，赫连修唤她。

　　她回过神来，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慢慢的含了泪水。

　　她想起来了，这里只是梦境。

　　除了她和他，其他所有的，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太完美了，却正因为完美而显露了它的不真实。

　　就像他对她的态度。

　　她不知道赫连修为何也会被拉入到这个梦境中来，但很显然他和她不同，这个世界是按照她的心意生成的，所有的走向遵从的她的心意。

　　而她的心意，未必是他的心意。

　　“怎么就哭了……”她的泪水让赫连修有些紧张，抬手给她擦拭眼下的泪珠，“好了好了，落儿要是不愿意，这次镇压上古异兽我就不去了，留下陪着你可好？”

　　不怪乎他这么说，以往他每次去镇压上古异兽，总是要离开十余日，寒落落每次都不大开心，只是因为体谅这是大事，所以从来没闹腾过。

　　“师尊怎么能不去，穷奇凶恶，若是少了你，被它逃脱了会霍乱九州的。”寒落落努力露出笑容来，“我只是舍不得你，又不是不让你去。”

　　“那……落儿你别哭，我……”

　　寒落落攀上他的肩，吻住了他的唇。

　　热烈的亲吻过后，他的外衣已然被她褪去，寒落落挂在赫连修的怀里，接连三次轻咬了他的唇瓣，才贴在他提要求。

　　“……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不哭……”

　　“你说。”

　　“……从现在开始，到你离开……我要你一直……不许停下来……”

　　“落儿真这么想……”

　　她没有让他的话说完，主动压住了他。

　　就在窗边的椅子上，强压住复杂的情绪，解开了彼此间最后的遮挡。

　　虽然是在梦境中，可是至少在眼前的这个身体里，他的意识在里面。

　　她不知道师尊是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这一切，但是在离开前她想再多留些记忆。

　　或许是被寒落落的热情感染，赫连修也比寻常少了几分克制。

　　两人的纠缠愈发热烈，如滚沸的油浇在烈火上，如狂风遇上骤雨，浪花被冲击到岸边，摔成破碎的花朵消失不见。

　　又从床边辗转到桌上，她勾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能放在她身上。

　　虽是梦中，正因为是在梦中，她更想要他所有的目光都给她。

　　从头天下午开始，两人折腾到次日正午才休止。

　　赫连修离开去镇压穷奇，而寒落落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正是黄昏，红色的阳光从窗口钻进来，照亮了屋中凌乱的一切。

　　几张椅子都倒得乱七八糟；

　　长凳横在屏风边上；

　　屏风却是倒在地上；

　　方桌歪斜着少了条腿，是她昨晚太过难耐时不慎踹的；

　　白色的小衣还挂在花瓶上……

　　寒落落看着屋中乱糟糟的场面，想起之前折腾的场面，多少有些脸热，却没有如以往般起身收拾屋子。

　　她坐在床上，取出匕首轻轻划开了自己的手指，立即就感受到了疼痛。

　　血珠子也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

　　她把手指含在口中，片刻后才拿出来。

　　手指变得干干净净，好似从来没有受过伤。

　　但这样的假象不过维持了片刻，鲜血再度冒了出来，疼痛也未曾减少。

　　……这才是正常的。

　　以往她不小心弄伤了手，赫连修每次都在场，他总是把她的手指含在口中片刻，就能止住流血，然后拉着她坐下来，细心地给她包扎。

　　可是割伤了手，含在口中并不是总有效果的……只有在这梦中，她没有真心希望自己受伤，所以伤口是假的，自然能不能轻易愈合。

　　但这次的伤口是真的。

　　受了伤，就得敷药。

　　不过这次寒落落没有敷药。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半眼受伤的手，就握住匕首插入了自己心口。

　　本就是梦境，早就该结束，是她贪心地多要了这几十年。

　　但她不能永远贪婪下去。

　　假的就是假的。

　　她虽不知道天机子是怎么为她搭建的梦境，但任何虚幻的梦境都有崩塌的时候，继续沉溺下去必死无疑。

　　她想得到师尊，也想要飞升成仙，还想要飞遥和桑萝她们都好好的。

　　她很贪心，什么都想要。

　　正是因为她什么都想要，所以她才必须放下这个梦境。

　　去改变剧情，去对抗仇人，去努力修炼，去用心追求。

　　才能真的得到师尊，才能真有机会飞升成仙，以及护住她想要保护的人。

　　梦中的一切实在太过如意了，点点滴滴都是抓着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而生成，让她明知是假还是忍不住放松警惕。

　　虽然她现在清醒过来了。

　　但梦境能让她沉溺第一次，就能让她沉溺第二次。

　　相反的是，人的意志是会在温柔乡里消沉的，她能清醒一次，未必能清醒第二次。

　　所以她必须当机立断地离开。

　　而找到了这个梦境让她沉溺的地方，再想要离开也就不难了。

　　无非是毁掉本体，或者毁掉希望。

　　……虽是梦境，但她终归对他下不去手，那就只能对自己。

　　天机子不会不给她留活路。

　　梦中生命力完全流逝时，寒落落在霜山的阁楼上睁开了眼。




30.  应龙   他只知道自己得去见她。……

　　霜山上, 消失月余的阁楼渐渐显出踪影。

　　彼时正是明月当空，月光从窗口洒落到房间里，刚好有只斑点落在寒落落的脸上。

　　她抬手遮住眼睛片刻, 到底忍不住发出声带着疼痛的低哼，慢慢地捂着胸口坐起来。

　　随意地摸了件衣服穿上后, 她吃力地走到窗边。

　　阁楼外树影重重, 天空中阵法的光晕若隐若现。

　　就在她抬头看向天空的同时, 玄机境迅速坍塌，化作道道流光没入她的体内。

　　随着灵力的滋养，她的身体状况慢慢变好, 苍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然后她从窗口跳了下去，缓步走出玄机境覆盖的范围，看到了树林那头等候着她的天机子。

　　“不足三十日内破境而出，玄机境剩余的能量将为你所用，落落，恭喜你心境更上一层楼，修为也将再次晋升了。”

　　“玄机境是什么？”寒落落问道。

　　她的身体在床上躺了太久，嗓子干涩得难受。

　　天机子如实解释了玄机境：“……所以，你幻境中所见, 皆你心中所愿，当然也可说是你的执念所在。”

　　“我知道……我有个问题要问您。”寒落落道, “玄机境中，因我而生出的幻境, 也会摄取别人的意识吗？”

　　“那得是你心中最在意之人, 同时也是心中最在意你之人才可。”天机子道。

　　他能猜到寒落落说的是谁，然他虽设了玄机境，却也不能看到她梦中场景, 故而言语格外谨慎，并不多加任何主观判断，以免弄巧成拙。

　　寒落落怔了片刻，眼中慢慢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意。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她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却发现玄机境不知何时停止了坍塌，范围虽比从前缩小了许多，却刚好把阁楼完整地覆盖其中。

　　“……这是？”

　　“你也说了，玄机境还摄取了别人的意识。”天机子道。

　　寒落落于是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后，她对天机子道：“我需得疗伤与梳理体内灵力，还请前辈为我安排个住处。”

　　阁楼是暂时不能住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若不慎再次沉溺进梦境中，才真的是要出大问题。

　　这点小小的要求，天机子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叫了郁瀛洲来带寒落落去安置，并吩咐他要亲自给她护法，千万莫要让人打扰到她修炼。

　　寒落落刚破玄机境而出，正是心境与修为都大有收获时，自然要及时闭关早早吸收感悟为好。

　　这天机阁内，要说起修炼的好地方，除却天机子自己的洞府外，自然要属郁瀛洲这个宗门首席洞府所在的颍山。

　　故而他给寒落落安排了他洞府旁边的院子，那本是他用来招待朋友的，寻常都收拾得很干净，直接就能住进去。

　　颍山的灵气浓郁程度正适合灵寂期的修士修炼，这个安排也算是合理非常。

　　寒落落自然不会挑剔什么，关上门便开始了盘膝打坐。

　　#

　　外面一日，玄机镜中一年。

　　他们耽误的这会儿，玄机境中已匆匆过去十余日。

　　赫连修去海外镇压了穷奇，回来时还特意从海岸边摘了些长得极好看的珊瑚和贝壳，想着带回去做礼物送给寒落落。

　　她对这些漂亮的小物件很喜欢，前些日子还说想自己做串风铃。

　　她说若做好了风铃，就挂在屋子的檐角下，风吹过时响起的声音定是很好听。

　　赫连修想着家里的小妻子，清冷的眼神里渐渐浮出了笑意。

　　然而当他落在院中时，迎接他的不是扑进怀中的娇妻，而是满院无声的寂静。

　　他心里忽然生出些许不安，快步进了屋，转过屏风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他停在门口，手中才取出的血红色珊瑚落地，碎裂成无数段跳得满地都是。

　　他却再顾不上这些，闪身出现在了床边。

　　“落儿！”

　　但床上的人早在多日前就没了生息，注定无法在此时给他任何回应。

　　赫连修将人抱在怀里，只觉得心口剧痛，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越过血红色的泪痣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铺天盖地的悲伤淹没了他。

　　#

　　缥缈仙宗，浩烟阁。

　　盘坐在玉床上的赫连修豁然睁开眼醒来，逆血上涌咳了出来。

　　信天翁负责在道尊修炼时的守护，听闻动静从窗口飞进来，瞧见玉床上的血迹立时骇然，惊慌地问到底怎么了。

　　赫连修眼里还带着几分未曾洗去的悲伤，他看向信天翁，下意识的询问：“落儿呢？！”

　　“落落？道尊您不是让她留在天机阁修炼吗，这都两个多月了……”

　　信天翁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有阵狂风从他身边经过，吹得他睁不开眼来，等风过去了它再能见物时，房中早已没了赫连修的身影。

　　“道尊！主子！”

　　信天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玉床上残留的血迹更加担心，忙扑腾着从窗口追了出去。

　　却只看见云层之中，明黄色的巨龙仰天长啸，其身后五彩流光的羽翼舒展开来，遮蔽了整个浩烟阁的上空。

　　但阴影不过瞬息间，被遮住的明月再次展露身形。

　　而巨龙已然煽动羽翼，如流光般朝着天机山脉的方向而去。

　　万象洲有个元婴以上修士皆知的、不算秘密的秘密。

　　道尊赫连修本体乃是应龙，生于上纪元末、本世纪初的古战场废墟之中，天生道骨、生而知之。

　　他每晋升到新的境界，就会解开新的血脉封印，从应龙血脉中获得对应的传承记忆，为各派补足因上纪元末大战而造成的功法缺损。

　　他对修仙界许多门派都有恩情，因此备受修仙者崇敬，尊之为道尊。

　　但同时大家都知道，道尊他极少展露真身。

　　上次道尊露出应龙真身时，是数百年前以化神修为将渡劫后期的魔尊打成重伤，并与剑尊联手削高山为断崖、平陆地为深渊，修成堕仙崖隔绝仙魔两界。

　　……魔尊因那场大战修为跌落，至今还是渡劫中期。

　　所以今夜，感应到应龙气息的人越多，就注定有越多人要彻夜不眠。

　　他们大概不会想到，道尊这次显露真身，只是为了飞得更快些。

　　有道是龙行万里，应龙生有双翼速度更是数倍于寻常龙族，片刻间已然行出数千里外。

　　赫连修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得去见她。

　　她发现了那是幻境，想要破境而出理所当然，只需要杀掉他就好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她要用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这幻境是何种类型，她自身会不会受伤？

　　……不，无论什么幻境，杀死霍乱她心神者的方式才是最正确的破境方式，杀死幻境中的自己，多少都会对本体造成影响……

　　所以，落儿不想伤害他，才选择了自绝。

　　快到天机山脉时，赫连修忽然想明白了这点。

　　他的身影骤然停在空中。

　　片刻后，明黄色的巨龙身形缩小，迅速化作人形，再度消失在空中。

　　而就在他进入天机阁的范围时，玄机境终于完全坍塌，剩余的部分力量飞入赫连修体内。

　　当然，以道尊的修为，这点儿灵力进入体内甚至翻不起水花，他都懒得停下来仔细去关注，只顾着迅速赶往霜山。

　　然而阁楼中，他最先推开的房间中并无她的身影。

　　放出气息感应后，赫连修找到了寒落落常住的房间。

　　只是这房中她的气息浓郁，分明不久前她还在床上休息，此刻房中却空无一人。

　　“落儿呢？！”从阁楼出来，赫连修看向正匆匆赶来的天机子。

　　天机子正打算明日通知道尊可以来领人了，哪知这人不愧是本体应龙，天亮都等不及。

　　“拜见道尊……”

　　“我在问，落儿她在哪里？”赫连修重复了他的问题。

　　他把她留在天机阁，是相信天机子能够帮助她度过难关。

　　但她现在很可能受了重伤，那房间中还有血腥味飘散！

　　相识数百年，天机子头一次见赫连修如此失态。

　　他的神色太过吓人，天机子连多余的解释也顾不得，忙报了颍山的位置。

　　赫连修这时还没想旁的，只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朝颍山赶去。

　　直到落在山腰，他脑海里才忽然闪过念头：落儿她为什么会住在郁瀛洲的山上？

　　这个念头，在被郁瀛洲拦住去路时膨胀到了极点。

　　郁瀛洲也很为难，寒落落这才入定半个时辰不到，谁知道现在的状态能否经受得住打扰？

　　万一正在晋升的紧要关头上，她受了打扰体内灵力失控流窜，反而因此伤了内腑，这罪过算谁的？

　　……所以好歹让他先去看一眼，确认可不可行不行，再来通知啊……

　　“本尊自己没长眼睛，要你去看？”赫连修此刻对郁瀛洲怀有种莫名的敌意，“还是你觉得，本尊会去害了自己徒弟？”

　　“晚辈岂敢如此无端揣测！还请道尊明鉴，实在是落落进去前并未留下出入阵牌，旁人若要无她的允许，只能硬闯进入，却容易惊扰到她修炼……”郁瀛洲解释道，“只因这本就是我的洞府，我才能有这例外罢了……”




31.  吻痕   然而此刻，都比不上怀中人给予的……

　　郁瀛洲觉得自己很冤枉。

　　他和寒落落之间熟悉归熟悉, 细究起来最多是狼狈为奸的关系。

　　然而此刻道尊分明听进去了他的解释，看他的眼神却还是很不友好，这让他觉得心里分外发毛。

　　天机阁首席却不知, 有些龙反应比较慢，到现在终于想起来翻旧账了。

　　彩锦龙鱼的内丹和鱼肉都是郁瀛洲给落儿的, 若当时他和天机子没有去那惜缘山的瀑布边, 岂不是……

　　事情虽然到底没有发生, 但只是想着曾有过这种可能，赫连修的眼神就非常不友善。

　　郁瀛洲只觉得如芒刺在背，行礼后也不等道尊反应, 脚底抹油就溜了。

　　他还是赶紧去瞧瞧寒落落此时在干嘛，最好是能出来安抚住她家这尊神，或者她要继续修炼，那他也能把护法的事儿交给道尊。

　　然后他有多远滚多远。

　　赫连修站在院外，看着郁瀛洲进了屋，表情逐渐恢复了冷淡。

　　直到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赫连修视线挪过去，看见寒落落从屋里小跑着出来，他想要迎上前去，然才动了动脚步却又生生停下。

　　只是幻境罢了。

　　他如是想着, 艰难地挪开了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方才偶然注意到的细节。

　　那三十年, 只是梦境罢了……好在，她身上并未有伤, 他也就放心了。

　　寒落落却没想那么多, 径自就要扑进赫连修怀里，却在仅有半步之遥时，被他按住了肩膀, 是的两人间的距离止步于此。

　　“师尊？”寒落落对他的态度有些迷惑。

　　赫连修垂眸，面上并未露出多余的情绪来，语气如往常般淡淡的：“你既已平安破境，那就稍作打理，为师在山下等你。”

　　话说罢了，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寒落落发现自己行动有片刻的迟滞，等她再能自如活动时，赫连修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眼帘尽头。

　　但她没有立即追上去。

　　只是站在原地，满腔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

　　所以……梦境就当真只是梦境吗？

　　可是她刚从屋里出来时，目光对视的那瞬间，她分明看见了他眼里的欢喜！

　　这时候郁瀛洲才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停步在寒落落身旁不远处，迟疑片刻才开口：“……不然，你还是先去收拾收拾？”

　　“我的东西都在霜山，这里有什么好收拾的？”寒落落说着要离开。

　　郁瀛洲抬手拦住了她，默默地递给她面镜子。

　　他实在是不想掺和的。

　　但更不想被道尊当成勾.引他爱徒的王八犊子看待。

　　寒落落不解地接过镜子，然后瞧见镜中的自己时，疑惑的神情滞住，然后慢慢地皱起了秀眉。

　　刚从玄机境中醒来时，她身上带着伤，所以只胡乱披了件衣服，就忙着离开幻境笼罩的范围。

　　途中见了天机子，又得到了玄机境反补的灵力。

　　为了尽快用这些灵力疗伤和提升修为，她半点时间也不敢耽误，到了这个院子后连多余话都未曾交代，直接就开始了打坐。

　　好不容易将伤势修复得差不多，开始吸收多余的灵力转化为修为时，郁瀛洲就进来说师尊来了。

　　她都没听郁瀛洲的喊叫就跑了出来，所以……她现在头发还有些乱，衣裳也并未穿得很规整。

　　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再往下挪，寒落落瞧着左侧脸颊下方脖颈上那抹绯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从郁瀛洲的屋里出来，衣衫不整带着吻痕。

　　而方才师尊赶来要件她，却被郁瀛洲“百般阻拦”。

　　所以他是以为，她方才在和郁瀛洲……？

　　寒落落：……

　　她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并未转身回屋里收拾，而是就这么下了山。

　　他果然如他所言，在山下等着她。

　　若是以往，寒落落隔着老远就要唤他的，这回她却没有出声，只缓步朝着他走去。

　　赫连修背对着寒落落，听见她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忍住了没有转身去迎接，只打算等她走近了才开口。

　　“你既收拾好了，那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寒落落从身后抱住了他。

　　赫连修僵住，片刻才强行平静着道：“落儿，别闹了。”

　　“我没有闹啊，师尊把我丢在天机阁就走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些日子多亏了瀛洲陪我。”寒落落把脸贴在他的背上，“现在您好不容易来了，让我抱抱还不行吗？”

　　瀛洲？

　　叫得好生亲热。

　　赫连修慢慢地捏紧了拳头，却到底是做不到对她发火，只能将指甲掐进掌心里让自己清醒些，勿要因为莫名的情绪乱了理智。

　　“落儿，抱也抱了，总该放手了吧。”

　　“您答应我个要求，我就放开手。”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赫连修想不明白，是她上来冒犯了他，怎么还要他答应她的要求？

　　然而片刻后，他声音冷淡地道：“落儿，别太过分。”

　　这就是答应她提要求了？

　　寒落落就轻轻的笑了出来，手从他的腰间往上滑，贴着他的背脊低声道：“我方才累着了，师尊您抱我离开，不然我就不走了。”

　　不走了？

　　他来接她，她却说不走了。

　　她不走了，留下做什么，留下和郁瀛洲厮混吗？

　　赫连修半口气提不上来卡在胸腔里，到底忍不住扳开她的手转身，打算好好和徒弟讲讲道理。

　　“落儿，你现在体内灵力充裕，正是该好好修炼吸收的时候……”

　　然后他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忍不住停下了教训。

　　片刻后才又道：“不是让你……”

　　“师尊你自己留下的痕迹，却要我来收拾，当真好没道理。”寒落落仰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又乖巧。

　　赫连修下意识的要反驳。

　　她却抬手按住了他的唇，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脖颈上，落在那绯红的印记上。

　　“师尊去了趟东海镇压穷奇，就当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那不如我来提醒您……”寒落落往他身前贴近了些，“合谷山下的小屋中，深夜的时候，您把我压在长凳上，又凶又狠的……”

　　堂堂道尊，此刻又羞又窘，脸色隐隐有些发烫。

　　“落儿，别说了！”

　　这种事情，做的时候就罢了，如此说出来，实在是……

　　可他越是不让说，寒落落偏要刺激他，以惩罚他先前误会她给她甩脸子的事儿。

　　“您敢做，怎么能不让我说？您当时先咬了我的耳朵，再往下就留了这痕迹……我哭着求您了，可您也不肯放过我休息片刻……可惜了，别的痕迹没有随着带出来，要不然的话，再往下应该……”

　　剩下的话寒落落没机会再说。

　　只因为了让她闭嘴，道尊情急之下低头，亲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他只是想让她闭嘴。

　　然后触碰上了，却就再也不想离开。

　　幻境里看见她死亡时的恐慌与悲伤，渐渐恢复记忆时的错愕与错乱，醒来时着急她安危的心情……

　　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他本就卡在情绪爆发的边缘。

　　否则换了寻常，以他的气度修养，再怎么看不顺眼旁人，对方只要没有犯错，他也不至于对郁瀛洲这样的小辈发脾气。

　　然而此刻，都比不上怀中人给予的安抚。

　　这种真真切切把她抱在怀中的安心感，吻上她时的迷恋与诱.惑，让他片刻间不想去思索旁的。

　　寒落落亦有片刻的呆滞。

　　再然后，她攀上他的双肩，热情地回应了他。

　　两人愈吻愈深，各自心中都有无法言明的情绪要宣泄，自然越发的纠缠得难舍难分。

　　郁瀛洲匆匆赶来时，只看见寒落落无尾熊般攀在了赫连修身上，而道尊把他的小徒弟抱在怀里，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师徒两人再出现时，已然是霜山的阁楼前。

　　赫连修甚至舍不得分开片刻，左手扶着她的身子，回应着她的亲吻，右手单手施法好片刻才打开院门。

　　然后抱着她进了屋里，将她压在门上再次亲吻。

　　衣物掉落了满地。




32.  不可   她就是要得到他，所以不会放过可……

　　豆蔻花开, 涓涓细流汇成清池。

　　娇美的花朵在他的指尖绽放开来，几乎要坠落到地上去。

　　赫连修轻轻把寒落落放在床上，与她十指相扣, 细碎亲吻她的唇瓣和脸颊。

　　但与幻境中不同的是，情动的赫连修不再维持完全的人形, 他身上越来越多地显露出本体的特征。

　　玉白的龙角与雪白的触须给他的俊美平添风情, 五彩流光的羽翼与明黄色的龙尾只显示出了虚影, 却恍惚间将整个屋子都挤满了。

　　这还是寒落落头回清醒地见到赫连修显出人形之外的特征来，但她并未觉得惊吓或害怕，反而带着十足的好奇去打量。

　　想要摸摸, 又有点不敢。

　　而赫连修凝视着她，终于埋首在她脖颈间。

　　寒落落却在这时紧张起来，情急间直接抓住了他额头上的龙角，几乎是带着哭腔唤他。

　　人形状态的龙角本就感知灵敏且脆弱，她这用力的抓住以他的修为也感到了不太轻的疼痛。

　　赫连修险险地克制住了自己，抬头去看寒落落，就见小徒弟眼中带雾看着他，表情忍痛的模样。

　　幻境中猖狂了那么久，真到了此时, 寒落落还是有些放不开，声音小小地聂诺着说疼求他轻些。

　　她说疼……

　　那是因为她元阴尚在。

　　那是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幻境中。

　　她未经人事的身体自然不能轻易承受他的折腾, 甚至只是一点点开端就足以让她疼痛不已。

　　赫连修停顿了片刻，脑海里天人交战, 却最终决然地抽身后退, 龙角和触须等人形之外的特征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这反应让寒落落不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直到看见他幻化出衣物穿戴完整，她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茫然地坐起来仰头看着他：“师尊……”

　　赫连修虽退了开去，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寒落落身上，瞧见她这有些呆呆的样子，强行冷硬的心肠又柔软了大半。

　　“落儿，是我太唐突了……”他把她按在怀中不敢看她的表情，声音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们，不能这样。”

　　“师尊愿意，我也愿意，为何不能？”寒落落想不明白。

　　“幻境只是幻境，不等于是真实……”

　　“所以玄机境中的那些，对您来说都是假的对吗？那您刚才又是在做什么？”

　　这是离开幻境前就有所料的事，然而此时听他说出口，寒落落还是觉得泪意涌上眼中。

　　她很想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然而她越想动，他越是把她的头按在心口处，害怕与她对视会心软了。

　　“落儿，你听我说，我们刚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性情难免受到幻境的影响，可这未必是你真实的心意……”

　　怕说太多让她难过，他的话点到为止。

　　但寒落落已经明白了赫连修的意思。

　　幻境中缠绵恩爱三十多年，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多少会有些动容，但这动容到底是真的心动还是受了幻境的影响却未可知。

　　她是如此，他也是如此。——在他眼里。

　　“……师尊确定吗？”寒落落沉默了片刻，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

　　“是。”赫连修微微闭眼，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手上却不自己搂紧了怀中人，“落儿，此事不可轻率，你不能因为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就草率地做出决定。”

　　“那师尊可曾想过，为何会有那幻境？”

　　赫连修放在她后背的手微微僵住。

　　寒落落也不逼他，只是埋首在他怀中，安静地等待着。

　　寒落落贴在他的身前，听着他的心跳越来越稳，就知道他已然想明白。

　　“落儿，我未必是你想的样子，更与幻境中并不相同。”赫连修轻声道。

　　若为师，他尚能尽力教她修炼。

　　若为夫，他却未必是良配。

　　这修仙界也并非幻境中那样毫无危险的九州十二岛。

　　他在这关头清醒过来，就说明天意如此，又怎能继续莽撞行事。

　　他最初留在幻境里，是想弄清楚自己怎么会进入幻境。

　　后来留在幻境里，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

　　再后来才在日久天长的温情中逐渐沉溺……就连他自己都不能确认自己的心意，何况是她？

　　落儿她还年少，活过的年头甚至没有在幻境中待的时间长，她分得清是被梦境蛊惑还是自己真心吗？

　　她才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满腔热血无所畏惧，可倘若她事后冷静下来，发现他并非她的良配呢……

　　他不想她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

　　寒落落当然知道自己的心意。

　　是她有此心而生了幻境，不是有了幻境才有了她的心意。

　　但他此时已经是这样的态度，她若还要诉说自己心意未免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让师尊认为她是为了反驳他而倔强。

　　她本来没有抱那么大期待的，做好了从幻境出来要面对他平淡的对待、甚至比以前更加疏离的准备。

　　玄机境是她的考验，而非专门给他用的情人蛊。

　　她找到自己想要的，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却本没有指望能借此改变他的心意。

　　是他出幻境后的举动给了她奢望。

　　……所以现在才会更加失望。

　　幻境中是假的，为何要着急赶来见她？为何要因为误会了她与郁瀛洲而不悦？为何又要主动吻了她……倘若不是刚才她说疼，此刻就已经……

　　她想得到他。

　　才不在意他是不是与幻境中完全相同。

　　前世今生她认识的他，就足以让她倾慕。纵使他身上有再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她的心思。

　　难过吗？

　　其实谈不上多难过。

　　毕竟师尊不是嫌弃她，反而是为着她考虑，生怕她太过轻易做下决定日后会后悔。

　　如是想着，寒落落情绪还是难以高昂，却也觉得事情没那么难接受了。

　　本来就比预期的更好了不是吗？

　　师尊没有生气她在幻境的冒犯，反而对她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怎么算她都不该太过丧气。

　　“师尊既然这样说，为何还将我抱得这样紧，是眷恋我的身子舍不得放手吗？”收拾好了情绪，寒落落轻声问道。

　　她像是在笑，又带了些许嘲讽。

　　赫连修静默地等待许久，未预料到会听见小徒弟这样的回应，稍有错愕后忙松了手。

　　可他松手后，她的整个人就落入他的眼里。

　　而她的衣物还在玄关处的地上。

　　有几分狼狈地转开视线，赫连修抬手将地上的衣物摄取过来，想要将之递给寒落落，却发现手里的衣服已然被扯坏了好几处。

　　他默默把衣服收进了储物戒指里，看似淡定地站起身来：“落儿，我先去外面，等你穿好衣服出来……”

　　寒落落却在这时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师尊莫不是忘了，在颖山主动的是您，最后要停下的也是您？我愿意，只因我以为这是两情相悦，但您既然不这么认为……那么……”

　　赫连修刚要抬起的步子停下。

　　“性情受了幻境影响，就可以对自己的弟子为所欲为吗？”寒落落声音冷淡地质问，“您若是觉得，身为我的师尊，您有随意处置我的权利，可以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弟子也无话可说。”

　　房中一时间寂静非常。

　　呼吸声与心跳声都变得清晰无比。

　　赫连修微微闭眼，好半晌才开口：“那落儿你想要如何？”

　　“您是我的师尊，对我恩重如山，我又能对您如何？”寒落落低声道，“只是您若当真如所言的那般全是为了我好，不知可否做点什么让我心中好受些……”

　　“落儿要怎样才能开心？”

　　她说得对，主动做出超过师徒关系举动的人是他，对她做了那么多越界的举动后要叫停的也是他，她心中觉得受了轻慢觉得难受也是正常。

　　若是能让她高兴，他自然愿意去做些什么。

　　寒落落取了新的衣服出来，抱在怀里轻声道：“师尊帮我把衣服穿好，我就告诉您我怎样才会开心。”

　　“落儿！”

　　“师尊，我的衣服是您脱的，让您帮我穿上很过分吗？”寒落落平静地反问。

　　赫连修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小徒弟的要求听起来不过分，但这内容……

　　“落儿……”

　　“那您离开便是了。”寒落落垂眸。

　　她本也没指望他能答应。

　　但他拒绝了她最后的要求，就会更愧疚……她就有更多的机会得寸进尺。

　　她知道自己卑鄙。

　　但她就是要得到他，所以不会放过可以利用的机会。

　　然而这次寒落落却失算了。

　　她看见他转过身来，在床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走了衣服，整理好了递到她手边。

　　“抬手。”他声音冷清。

　　寒落落微微抿唇，抬手配合着把小衣穿上。

　　“我以为师尊不会管我的无理取闹。”

　　赫连修却默不作声，尽量不让自己因为所见而分心。

　　建造堕仙崖将仙魔两界隔绝时，他都没有觉得这么难办。

　　等到给她将中衣也穿好了，他才道：“我走了，你会更不高兴。”

　　顿了顿，他又道：“不算无理取闹。”

　　她的衣服确实是他脱的。

　　寒落落于是垂眸不说话了。

　　直到将她的衣服都穿好了，赫连修再次起身时，寒落落再次开口：“师尊怕我日后会后悔，就不怕自己会后悔吗？”

　　“为师不会后悔。”他回答罢了，转身离开，“我在外面等你，想要什么你出来后可以告诉我。”

　　他不会后悔。

　　倘若没有两情相悦，这般及时停止是最好的选择。

　　倘若当真是两情相悦，更不该这样草率地开始——甚至都不是在他们自己的家中。

　　无论如何，都比两人连是当真心悦还是受了幻境影响都没弄清楚就不明不白地纠缠上了来得好。




33.  回宗   没想到师尊身上那么宽阔，都够她……

　　两刻钟后, 赫连修带着徒弟离开了天机阁。

　　天空云层中，寒落落拽了拽自家师尊的衣袖。

　　道尊低头看了小徒弟片刻，见她还是抿着唇不肯让步, 到底是嗯了声，先施了道法力将她托住。

　　随后云层涌动, 伴着龙啸声, 明黄色的巨龙现出身形。

　　接着他从寒落落下方穿过又升起, 便将人托在了后背上。

　　而这时护着寒落落的法力才完全消散。

　　风声呼啸中，应龙煽动着五彩流光的羽翼掠过高空，其速度比渡劫期修士全力御剑飞行还要快数倍, 但待在他身上的人儿却觉得平稳得很。

　　寒落落在龙背上溜达了圈儿，好不容易忍住了到处摸摸的冲动，最后在他应龙脖颈的位置坐下来，把飘飞的龙须捞过来抓在了手里玩耍。

　　熟料她才摸了两把，赫连修骤然停下飞行，巨大的龙身悬浮停止在空中。

　　“师尊，怎么了？”撒野的姑娘还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巨龙金色的眸子里神光复杂，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再次煽动羽翼飞行。

　　只是这回速度慢了许多。

　　寒落落又不急着回宗门, 自然不在意速度快慢，坐了会儿还是好奇心未消, 又起身往龙头上，手里却还抓着那雪白的触须不放。

　　最后她趴在巨龙双眼之间的位置, 带着笑意低声说话。

　　“师尊, 没想到你本体这么大哎，我还以为和房中那会儿现出的虚影大小差不多……”

　　她还以为可以直接骑上来的，没想到师尊身上那么宽阔, 都够她躺着睡觉了。

　　这么想着，她瞧着他的眼睛虽然巨大，却依然很是漂亮，没忍住用手拨了拨最边上的那根睫毛。

　　师尊的两排睫毛特别漂亮。

　　堕仙崖下那些年，她就很想伸手去摸摸，只是鬼魂无法触摸到实物……重生后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圆了自己这个奇怪的癖好，收回手后心里有种莫名的激动。

　　赫连修忍了又忍，眼看她又要伸手时，终于忍无可忍，把雪白的触须从她手中抽.出来。

　　“闭嘴！”

　　寒落落从自家师尊的声音里似乎听出了恼羞成怒。

　　“可是……”

　　不说就不说嘛，房中那会儿又不是她逼他现原型的，明明是他自己动了情，结果却翻脸不认。

　　“也不许动手！”雪白的龙须往她身上抽了下，力道不重更不带法力，根本没有让人感觉到痛，显然更多的是警告。

　　寒落落撇撇嘴，也知道在师尊身上撒野这种事要慢慢来，总归是安分下来克制住了手痒。

　　但这还是她初次见到他完全现出原形，而且是这么接近的距离，哪怕只是盯着鳞片观察花纹，都足够她消磨时间。

　　寒落落自入门就知道自家师尊是应龙真身，但前世她到死都未曾见过他现原型的样子。

　　在堕仙崖的时候她曾想过，不能怪她活着的时候当真以为师尊不喜欢她，她做了她的弟子几十年都没见过他的原形……

　　而今她才知道，师尊他根本不会主动去想这些事情，毕竟以他的实力已经很难遇上需要他现出原形的事情了，而她又不主动开口说出来，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意呢。

　　不过这都不要紧了，如今她不但要师尊知道她在意他，还要整个修道界都知道他在意她。

　　龙鳞大多坚硬，但龙角附近的位置却很柔软，寒落落发现这点后，挪过去侧躺着，在应龙气息的包裹中很快陷入了沉睡。

　　她其实有些疲倦。

　　不过是修士体魄强健，兼之有股劲儿支撑着她，才能看起来若无其事。

　　但那股兴奋劲褪去后，她也觉得挺累了。

　　赫连修察觉到她安睡，把速度再次放缓了许多，又往她身上加了个防护的法术。

　　但寒落落睡着了，修仙界却有很多人睡不着，相互间联络交谈，都在猜测道尊的异常是为何。

　　更有性子急的连夜赶路去天机阁，却在到达天机阁时得知道尊已然返回缥缈仙宗。

　　也从天机子口中得到了道尊现出原型的理由：爱徒晋升灵寂中期，道尊他高兴。

　　……不足两轮年岁就晋升灵寂中期，这在修仙界千年历史上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甚至比道尊自己当初这个修为时还要年少，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但道尊上次现出原型还是仙魔大战时，如今现出原型却只是为了接小姑娘回家，这么对比又觉得多少有些离谱……

　　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准备好了礼物前往缥缈仙宗。

　　——管他离谱不离谱，道尊既然如此宠爱徒弟，那么顺着龙意来总不会有错。

　　因有意放缓了速度，回去时花费的时间比来时多了挺久，到达缥缈仙宗时天色已经开始明亮。

　　因赫连修丝毫没有掩藏踪迹的意思，缥缈仙宗掌教灵犀尊者早从旁人处得知了道尊的行踪，此时正带着人在山门前等候。

　　朝霞与日出的映衬下，应龙的身影由远及近，从天边的小小黑影迅速变得巨大无比，遮蔽了前方的天空。

　　灵犀尊者正要行礼，就看见赫连修稳稳地停下，恢复人形将寒落落抱在怀里缓缓落地。

　　就这么片刻间，山林间寂静得连风声都似乎静止。

　　自认老成持重的灵犀尊者脑子里也有片刻被好奇二字占满，而后才强自镇定下来打算行礼。

　　赫连修却抬手阻止了他，声音冷清地道：“不必多礼。”

　　灵犀尊者也不坚持，直起身来上前：“道尊……”

　　他才开口，赫连修就默默地盯住了他。

　　“别吵。”

　　顿了顿，他又想起自己因为话少被徒弟误解过，这才停下多解释了句。

　　“落儿睡着了，有何事稍后再议。”

　　如此觉得已然解释明白的道尊，安心抱着徒弟进了山门，却留下灵犀尊者等缥缈仙宗众人茫然在原地。

　　道尊拒绝和掌教尊者交谈，就因为怕吵到他徒弟睡觉？

　　所以这次道尊现原型大半夜的折腾着去天机阁，就真的只是因为寒落落修为晋升了？

　　不对不对，他们是师徒啊！那是道尊啊！寒落落修为晋升确实值得高兴，但哪有回宗门时徒弟在睡觉让师尊抱着的道理？

　　在场众人脑子已经乱得差不多了。

　　到底是灵犀尊者先反应过来，发话让大家各自回去，自己则进了山门往浩烟阁方向而去。

　　这时候的灵犀尊者还没喜欢上谢青雪，在他眼里万事都不如缥缈仙宗的地位与传承要紧。

　　道尊今儿的举动多少有些离谱，但不管怎样没事就是好事。

　　长辈们陆续散去，小辈们也各自去做早课。

　　缥缈仙宗山门处很快就没什么人影。

　　谢青雪目光从远处收回，脑海里还满是应龙从天边飞来的场景。

　　很奇怪且毫无根由，但她就是觉得，道尊抱在怀里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这让她对寒落落生出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见荆云就在前方不远处，她小跑着追上去，抬手要抓住前者的衣袖。

　　荆云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避开了，回过头来态度仍是惯有的温和：“小师妹有何事？”

　　“我能有什么事……当日寒师姐虽踢了我，却也是为了救我性命，而今她平安回来了，青雪实在是觉得高兴。”谢青雪声音柔柔的。

　　这意思，是觉得落落故意踢的？

　　荆云面色平淡下来：“当时你险些被吞天紫蟒攻击，若非落落将你踢开，你受了吞天紫蟒的攻击，只怕现在已经无法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

　　“我当然知道寒师姐是为了救我，我怎敢有怨怪之意，大师兄怎能误解我，我……好在有道尊相救，寒师姐平安无事，真是值得庆幸。”谢青雪面露委屈。

　　荆云却不为所动且答非所问：“小师妹，且不说那时大家都不知晓道尊就在附近，单说若不是落落也去了淼海，道尊就不会出现在那里，无论怎么说都是落落救了我们大家，你该记着欠了落落救命之恩。”

　　周围弟子因谢青雪先前的话，也想到既有道尊在场，就算没有寒师姐出手，猎杀冥蝶的小队也不会有危险。

　　听了荆云的话方才反应过来，道尊之所以去淼海，那也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弟子。

　　不是谁都有资格让道尊出手的。

　　若非猎杀冥蝶小队运气好遇上了寒落落师姐，只怕多少要折损人手，届时连大师兄也要受罚。

　　……小师妹虽没有恶意，但未免有些不记恩情了。

　　谢青雪想说的不想说的都被荆云说完了，一时间有些愣住，片刻才又缓过来。

　　“青雪记住大师兄的话了……大师兄记挂了两个月，这回也该放心了。只是……寒师姐身上瞧着没伤，不知是否别的地方有碍，才让道尊受累……”

　　“小师妹，你今日的早课做了吗？”荆云打断了谢青雪。

　　谢青雪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茫然地摇摇头。

　　“那时辰不早，你该去练习剑法了。”荆云语气严肃，“须知道修士受伤，不光是在皮肉，内腑、丹田、识海、魂魄等若受了伤，修为低了是瞧不出来的。

　　小师妹若是觉得疑惑，更应该努力修炼、提升修为，待得你也成为大修士的时候，自然能轻易瞧出病症。

　　小师妹，我也还需去巡视弟子学堂的早课，且不能陪你闲话了。”

　　话说完了，荆云不给谢青雪回话的时间，转身离开。

　　两个多月了，他还是不能适应多了这么个小师妹。

　　要说性子吧，也不是个坏的，可有时候说话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尤其是每次提到落落的时候……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可他试探了好几次，小师妹又像是真的没对落落有什么敌意，这着实让他迷惑又头疼。

　　荆云离开后，周围最后的弟子也散了。

　　很显然，这次大家没有如前世的类似剧情那般，把寒落落往歪了想。

　　大家都加深了寒师姐救了猎杀小队性命的印象。

　　同时也默认寒落落被道尊抱着回来是受了伤，而非什么性情乖张跋扈。




34.  白狐   明天我去找大师兄淬炼本命剑，指……

　　事实本也是如此, 寒落落虽在自家师尊面前娇气些，但外人面前也向来是识大体的。

　　之所以睡得那么沉，自然不是嚣张跋扈, 而是确实与身体状况有关。

　　幻境耗费的是精气神，她在幻境中呆了多久, 精神就不得歇息地支撑了多久, 之后又决绝地挣脱幻境、治疗伤势等。

　　消耗过度, 全靠强撑。

　　一旦完全放松下来，又知晓环境安全，就很容易安心地入睡。

　　这回她睡了足足三天三夜, 醒来时她的厅堂中已经摆满了各种扎着红绸的贺礼。

　　信天翁蹲在窗棱上，告诉寒落落这些东西的来由。

　　他们师徒从天机阁回来的当日，修仙界排得上号的各门派就派了人前来祝贺。

　　但道尊不耐烦与人寒暄，寒落落还在沉睡，所以待客的活儿一如既往的落在信天翁身上。

　　而这些礼物都没能进道尊的洞府，就在赫连修的吩咐下直接送来了寒落落这边。

　　寒落落还是初次见这阵仗，坐在桌边随手拆贺礼，瞧见大都是些灵植或炼器材料什么的。

　　这些东西价值未必特别高，却胜在寻找须得费心, 又正适合寒落落的修为用。

　　“瞧着挺用心的，师尊都没露面, 他们不会不高兴吗？”

　　“落落想什么呢，道尊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这些门派也就是来表个态度, 还能真指望着见到道尊不成。”

　　信天翁梳理着羽毛, 漫不经心地开口。

　　“且浩烟阁外围是缥缈仙宗藏书阁所在，弟子们可自由出入，内围却是禁地, 连灵犀尊者这个缥缈仙宗掌教来都得禀告的。

　　这浩烟阁内围处处都是应龙气息，以及道尊多年修行形成的道韵，修为越高的修道者在此越能有所感悟，能让他们进来就已经是态度了。

　　落落你是不知道，那群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话，从早聊天到晚的，我都暗示好几次送客了也不肯走。”

　　“那他们最后怎么走的？”寒落落好奇。

　　“我说道尊为你疗伤到了紧要关头，受不得打扰，请他们移步缥缈仙宗大殿叙话，他们就陆陆续续走了。”

　　寒落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信天翁抱在怀里，抬手给它整理羽毛：“辛苦阿翁了，阿翁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拆出来给你呀。”

　　她指的是那堆贺礼。

　　连灵犀尊者进来都得禀告的浩烟阁内围，前世谢青雪却在信天翁外出时，仗着奇遇得来的解阵法门贸然闯进来，还毁了她送给师尊的石兰花。

　　放在寻常把谢青雪送戒律堂都不为过。

　　可当初她不过是出手惩戒，从头到尾不曾下狠手，最后受罚的却是她。

　　而谢青雪只是“无心之失”。

　　那些人当时想必很畅快吧：道尊亲传弟子又如何，还不是可以随意折辱。

　　这天下间到底有多少人，分明享受着师尊的恩惠，却还怨他给得不够多？

　　否则怎会在发泄戾气时，那么的……痛快。

　　她曝尸荒野那些年，见多了踩着她的骸骨发泄不满的人。

　　有人怨道尊没有将浩烟阁大开让所有人随意进来参悟；

　　有人说应龙真血一滴就可使人修为大涨，怨道尊为什么不能每年赐些给那些寿元将要尽的各家老祖；

　　有人分明是自己犯了错作了恶，却怪道尊多管闲事害得他只能堕入魔域；

　　当然怨她的人也很多，怨她凭什么资质好修炼快，怨她不过是个孤女却能拜在道尊门下……

　　记忆里那些扭曲的面孔，对比着桌上满满当当的贺礼，显得多么的可笑。

　　信天翁察觉到寒落落的情绪变化，抬起翅膀揉了揉她的头，把温和明净的法力输送到她体内。

　　“我又不缺东西用，那些小玩意儿你就自己收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作为道尊爱徒，寒落落当然是不缺修炼资源的，但别人都送到手里了，又有谁嫌少的呢。

　　“我知道啦，若有果子和鱼就给你留着。”寒落落压住了那些负面情绪，好歹又露出了笑容，“对了，师尊呢？是在修炼吗？”

　　或许是幻境里待久了，醒来看不见他，总觉得心里有几分失望。

　　信天翁也没推脱，拍了拍寒落落的肩：“道尊守了你两日，等到你精神恢复得差不多才送你回来的。后来收到剑尊的飞剑传书，他就出门去了，好像是让剑尊找个什么东西，那边遇到了困难。”

　　寒落落有些意外。

　　她以为师尊找剑尊就是为了寻找天机石，现在看来除了那三块天机石外，师尊还托剑尊去寻了别的东西？

　　以师尊的实力，要托付剑尊去寻找的东西，想来更是特殊非常。

　　不知道她能不能帮得上忙……她实力虽底，可粗略看过《第一女修》这书，对不少宝物的大概位置却也有些印象的。

　　只是传讯玉百里内才能生效，她现在也联系不上师尊……

　　送走信天翁后，寒落落坐下来边拆贺礼边沉思，拆了大半后终于想到了什么，把个名字写下来后，才满意地出了门。

　　她当时掉入秘境，大师兄肯定担心着，她既醒了自然要去报个平安。

　　顺便看看这门中上下，受谢青雪的影响到何等地步了。

　　……结果让寒落落很惊讶。

　　前世她走了剧情，荆云回来后就直接闭关了，出来时她都已经进了罡风崖好几个月，她在缥缈仙宗的风评也变得微妙起来。

　　而如今因为她不干了，猎杀冥蝶的小队变成了大师兄带队，大师兄又因为她掉入秘境而不放心，到现在都没有闭关。

　　有大师兄在，谢青雪的“柔弱无辜”似乎有点排不上用场？

　　她甚至好几次听到有弟子私下议论，说“小师妹人美心善，可惜性子太敏感了，什么事都总想到别人要害她，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可不是么，她是掌教尊者的关门弟子，谁没事去害她啊，也太多愁善感了。”、“好在有大师兄解释，不然大家若因小师妹的话误会了别人，日后澄清了多难堪。”

　　寒落落陷入沉默。

　　所以大师兄还挺好用的？

　　怀着这个念头去见荆云时，寒落落总忍不住多打量对方几眼，反而让后者有些不自然，直到送她出门时都不怎么敢看她。

　　于是寒落落更迷惑了。

　　她就离开宗门两个月，怎么大家都变得奇奇怪怪的。——第三次有男弟子拦住她，红着脸送她礼物时，寒落落忍不住想。

　　“程若她们回来后，都在说师姐与吞天紫蟒战斗时的风采，师姐如此年岁就有此等修为，不仅斗法厉害，还舍身护着师弟师妹，实在是我等的楷模。这株灵草不足挂齿，祝贺师姐晋升之喜。”

　　程若说的是猎杀冥蝶队伍中的某个弟子，但眼前这个男弟子寒落落却完全没有印象。

　　礼物她当然没有收下，谢过对方的好意，让他把灵草留着自己用后，寒落落带着不解离开。

　　男弟子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却越发的挪不开眼，既失望她没有收下礼物，又觉得她让他留着灵草自用实在是太为人考虑了。

　　赫连修回来时就在浩烟阁外瞧见这慕场景，面无表情地隐身进了阵法内，都没告诉寒落落他回来了。

　　当天下午道尊后院阴风阵阵的。

　　寒落落却在后山习剑时，瞧见小白狐站在岩石上瞧她。

　　这浩烟阁内围人口简单免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也难免显得寂寥，否则她小时候也不会每次被荆云带出去玩都很兴奋。

　　师尊不在，她也不好总和信天翁唠唠叨叨，这回见到了小白狐，自然是开心地抱到怀里来，说起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和实在想不明白的东西。

　　“奇了怪了，程若她们要谢我，我还知道为什么。这些弟子我连名字都不记得，最多平时出门偶然见过，都来送我礼物做什么，他们又不像那些仙门长老还能趁着送贺礼进来感悟道韵。”

　　小白狐自然是不会和她说话的，只是默默地听她说完了，抬起爪子拍了拍她的脸蛋，然后从她怀里跳下去，打算心满意足地离开。

　　熟料刚走出几步，寒落落又跑过去揪住了它的尾巴：“小狐狸，你都出来溜达了，看来师尊是回来了？”

　　小白狐僵住。

　　“回来了却不告诉我，我就这么让他为难吗？他真要那么不愿意，当初为什么会留在玄机境中，出了玄机境还对我……”

　　她说着心里就有几分气儿，忍不住戳了戳小白狐的耳朵。

　　“虽然他让我看了真身，但还是生气……他回来不告诉我，我还不稀罕呢，明天我去找大师兄淬炼本命剑，指不定三五月都不回来，正好如了他的愿，省得他看到我就觉得是为难。”




35.  昙花   她垫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亲，然后溜……

　　寒落落的话其实半真半假。

　　她去猎杀冥蝶, 本就是为了用蝶翼淬炼自己的本命剑，虽拖延了两个月，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荆云是器修, 她又与对方相熟，去找对方帮忙淬炼本命剑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三五月么……淬炼本命剑这种事, 想要打磨精细点, 磨蹭个三五年也是可以的, 若只完成当前所需，倒也要不了那么久。

　　她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

　　别的不说，按照那劳什子的原剧情, 还想把师尊和谢青雪凑一对儿呢，就算前世师尊到最后也不曾动容，但只要想想……寒落落就觉得咬牙切齿。

　　想得美！

　　做它的春秋大梦！

　　寒落落话才说完，就发现小白狐碧色的眼眸幽幽地盯着她，眼神似乎……不高兴？

　　“你不高兴？小狐狸你倒是会心疼主人，他连个窝都不给你布置，哪有我对你好？”寒落落佯作不满。

　　小白狐看着寒落落。

　　寒落落也看着小白狐。

　　一人一狐就这么对视上了。

　　然后，小白狐抬起爪子，示意她低下头来。

　　寒落落对小家伙喜欢得很, 便也笑着低头，还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却不料小白狐一爪子拍在她头上, 转身一阵风般跑了。

　　寒落落顶着被勾散了头发呆滞了片刻，随即风风火火地追了出去。

　　“小东西你给我站住！”

　　只可惜小白狐跑得实在太快, 她到底是没有将其逮住, 待她快追到道尊洞府外时，信天翁迎上来拦住了她。

　　“阿翁，你看到小狐狸了对不对, 今儿我非得教训这小东西！你帮我把它抓住了，我让飞遥从东海给你带最好的鱼籽！”

　　信天翁可耻地心动了瞬间。

　　“落落，道尊回来了，叫你去见他。”大半个人高的鸟尽力严肃。

　　寒落落的注意力立时就转移了，忙溜到树后去把头发整理好了，这才去见赫连修。

　　别看她在小白狐面前理直气壮的，到了道尊面前却又安分下来，虽不像此前那般生硬，却也没到有胆子撒野的地步。

　　赫连修给她检查了身体，确认无碍后，又问了她近日的修炼情况。

　　在天机阁修炼时，寒落落有疑惑时虽也找天机子询问，然到底她修炼的功法与赫连修才是同根同源，累积的疑惑自然是有的。

　　再加上从玄机境中出来，吸收玄机境反哺的灵力再次提升修为等，待得将近日修炼的疑惑梳理完成时，已经是深夜了。

　　这时是六月初，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天空中新月高挂。

　　寒落落隐约闻到了昙花的花香，想起赫连修的后院种了不少昙花，于是拉着他的袖子让他陪她去后院走走。

　　这么小的要求，赫连修哪里舍得拒绝。

　　两人顺着院中青石路慢行，辗转到了清澈的湖边，果然瞧见那排昙花开得正好。

　　寒落落摘了朵放到鼻尖轻嗅，觉得那清冽的香味与赫连修给人的感觉分外相似，便起了些坏心眼，装着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夸这花儿开得好。

　　“都是阿信在照顾，它喜欢折腾罢了。”

　　“可阿翁说它挑了十多种花，是师尊选了昙花与兰花呀。”

　　“随意选的。”赫连修如是道。

　　却想起当初怎么选了这花。

　　那时寒落落还小，有次师徒俩从外面回来时正值夜晚，恰好碰见了山间野生的昙花盛放，寒落落很是喜欢的。

　　后来信天翁想在湖边种些花时，他莫名想起小姑娘在月色下捧着雪白的花朵惊叹的模样，所以随手指了昙花。

　　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对这些东西并无爱好，门下只有这么个徒弟，顺着她也很正常。

　　寒落落本以为赫连修对昙花很喜欢，而今瞧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心道自己对他的了解到底还是不够。

　　有些感叹又很快振作起来，笑着说起昙花的相关功效。

　　昙花不仅盛开时美丽，还可以入药或者制作香料，甚至可以做食材。

　　尤其赫连修后院的这些昙花，本身就品级不低，又得应龙气息照拂，还有信天翁精心照顾……无论对炼丹师还是仙厨而言，每朵都是上上品的材料。

　　说完寒落落把手中的花递给赫连修：“小狐狸下午把我头上的簪花打掉了，我急着来见您都没来得及好好整理，师尊帮我插在发间好不好？”

　　赫连修下意识觉得不妥。

　　可小徒弟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且小狐狸……

　　他到底是没有拒绝，接过那朵昙花小心插在了她发髻上。

　　却再不敢多逗留，言道不早了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寒落落看了那么多爱情话本，就是个木头也总该有几分开窍的，此时也不执拗，顺着他的心意应了。

　　只是要他送她到门口。

　　却在到了门口时，她垫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亲，然后溜烟儿地跑了。

　　徒留道尊待在原地。

　　玄机境中发生的过往，对赫连修总归是有很大影响的，否则也不会有那时的情绪失控。

　　他看着小徒弟的背影消失，好半晌才转身回房。

　　关门时，突然想起，因她这几番折腾，竟忘了问她淬炼本命剑的事。

　　才想起，信天翁就来问，开炉淬剑的火候要到什么程度。

　　赫连修沉默了许久。

　　“不必了，以荆云的实力，足够给落儿淬炼本命剑。”

　　“可您先前说……”

　　“正好剑尊那边还需得些时日才能完成，让落儿去找荆云，本尊可随时等那边的消息，倒也免了许多麻烦。”

　　信天翁觉得道尊在强行解释。

　　但主人都这么说了，它这个当鸟的还能怎么样呢，当然是溜达去把炼器室刚升的炉火又给灭了。

　　早知道它当年也学学炼器，现在还能帮帮落落。

　　#

　　次日清晨，寒落落早起练习了剑法，按例去见赫连修。

　　他完全没有提及昨晚那个吻的意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般。

　　寒落落对自家师尊粉饰太平的本事已经深有体会，心中竟也没太多意外。

　　师徒俩至少表面还挺和谐。

　　直到寒落落告退时，赫连修也没问起她淬炼本命剑的事情。

　　寒落落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她去淼海猎杀冥蝶，为的就是取蝶翼淬炼本命剑，此事在去天机阁前她也有提及，赫连修不可能不知道。

　　……她修为晋升再快，也不过才灵寂中期，对本命剑的要求并不高，要让师尊出手那是大材小用，她也从没想过要这样浪费他的修炼时间。

　　但问也不问，总归让人不大开心得起来。

　　他没有问，要么是不想管，要么是不在意。

　　既如此，她也不想要他为难，因此并未把自己的在意表现出来，反而尽量表现得欢欢喜喜地告退。

　　然后整理了情绪，离开浩烟阁去找荆云。

　　这是两人昨日就约定好的，以她对荆云的了解，大师兄这时候应当已经升起了炉火，就等她带着本命剑和炼器材料过去了。

　　殊不知她离开了，道尊想起她欢欢喜喜的模样，却又觉得格外刺目。

　　荆云乃是宗门首席，修为已经突破金丹期，是有自己的山头的。

　　山名紫荆山，因山上种了许多紫荆花而得名。

　　然而寒落落才到了紫荆山的山脚下，却看见赫连修正在前方看着她。

　　“师尊怎会在这里？”寒落落自然要上前询问。

　　“给灵犀送些东西，回来时正好看见你。”赫连修面色平淡，像是真有此事般。

　　寻常都是灵犀尊者去求见赫连修的，哪有赫连修去找灵犀尊者的道理。

　　但寒落落想起他昨日才去见了剑尊，想必取得的东西很重要，也就没有多怀疑，言明自己的来意后就要上山。

　　然后赫连修拦住了她。

　　“师尊可还有旁的吩咐？”

　　“落儿，你可还记得，在月灵秘境中为师说过什么？”赫连修看着她，“你并不主修炼器，以你而今对本命剑的需求，淬炼本命剑确实超出了你的能力，既如此为何不求助我？”

　　是的，与感情无关，他是她的师尊，淬炼本命剑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他为她解决。

　　哪有让她去求助外人，还为此欠下人情的道理？

　　“但我只需将本命剑淬炼到四品中期的强度就够了，哪里需要劳烦师尊您出手……”

　　“无妨，左右这些日子还不打算闭关。”

　　赫连修说罢转身离开。

　　片刻发现寒落落还在原地，又回过头看她：“还不跟上？”

　　“哦。”寒落落便也懒得多想了，忙追上自家师尊的脚步。

　　只是心情明显雀跃了许多。

　　打扰了师尊修炼确实有几分过意不去，但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都可以朝夕相处，又忍不住觉得喜上眉梢。

　　嗯……师尊他修为到了这个境界，也不是三两日能有成果的，稍微耽误其实也……不要紧吧……

　　大不了她日后补偿回来。

　　她可知道许多宝物的消息，等这回实力稳定下来，也可以想办法让师尊随她去寻找。

　　师徒俩是心情好了，信天翁心情却不大好。

　　让我把炉火灭了的是您，让我现在去开炉的还是您，您虽然是条龙，可好歹也是化了人形的，就不能做个人？

　　遛鸟呢？




36.  连心   仙灵之体的气息，对生灵有致命的……

　　信天翁引出地火温炉时, 寒落落就在窗边给荆云传讯。

　　师尊良苦用心，她自然不能拒绝。但她提前约了大师兄，现在不能去也得告知才行。

　　哪知才告知了事由, 还未来记得寒暄别的，传讯玉忽然断了联络。

　　寒落落转身, 发现是自家师尊开启了炼器室的阵法导致的。

　　“师尊, 我还没和大师兄说完呢。”

　　赫连修走过来, 低头看着她，面色与平常并无区别：“这时候又不急了，还有功夫闲话？”

　　“可是……”

　　“阿信已经将炉火升好, 白日里正是地火最旺的时候，莫要耽误时间。”

　　信天翁抻着鸟头看了眼自家主人，半晌欲言又止。

　　白日里地火确实更旺，用来炼器的效果也会更好，但那是在对地火需求达到顶点时。

　　落落的本命剑才什么等级，地火的半数火力都用不上……

　　可惜它家小主人没想那么多，赫连修这么说了，寒落落立即收敛了心思，凝神联络自己的本命剑。

　　修士常将本命法器温养在丹田中, 以自身灵力时刻灌溉而增长灵性，以剑为本命法器者自然也不例外。

　　寒落落的本命剑从丹田中取出时, 是柄不到两寸长的雪白小剑，落在她掌心后见风即涨, 瞬息间恢复到了正常佩剑的大小。

　　赫连修把剑拿过去几番检查, 确认完好无碍后又递回给寒落落。

　　尔后则是他取了炼器材料先行熔炼。

　　寒落落则控制着本命剑尽量平静地悬浮在空中，等着自家师尊将熔炼后的炼器材料淬炼进来。

　　这是个漫长又细致的过程。

　　赫连修并非主修炼器，但水平超过仅有金丹初期修为的荆云自不在话下。

　　故而寒落落原定用半月时间淬炼本命剑, 最后初步完成淬炼却只用了九日。

　　这期间师徒俩在炼器室里面共处，几乎是形影不离，但因这是极为要紧的正事，寒落落却也无心顾及儿女私情。

　　待自己的本命剑淬炼完成，她才意识到这些天彼此相处，竟也没有点什么亲密的进展。

　　并无后悔之意，却有几分遗憾。

　　话本上总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最容易……

　　“落儿，本命剑是与你心神相连的伙伴，也是你日后面对天劫的助力，给它取个名字吧。”

　　赫连修的话让寒落落回过神来。

　　“师尊不是说，让我过些年再取名吗？”寒落落疑惑。

　　“此前未曾料到你修为进展如此之快，此番已经将其淬炼成型，日后再行炼制也是在此基础上淬炼，可以给它取个名字了。”赫连修解释。

　　寒落落低头细细端详着自己的本命剑，指腹轻轻划过剑刃，殷红的血珠子溢出后立即被剑身吸收。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赫连修：“师尊，叫连心剑，可好？”

　　赫连修看她神色认真，挥手打开了炼器室的阵法，随口回答：“本命剑与修士心血相连，这名字虽不惊艳却很贴合，你既喜欢就定下吧。”

　　寒落落心里有几分失望，面上倒没表现出来，还道要去试试剑，请求赫连修给她从旁指导。

　　待得试了剑，她才向赫连修告退，并告知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

　　她打算先去找荆云，把自己新成型的本命剑给大师兄看看，好让他彻底放心。

　　“你修为晋升后还未战斗过，如今又将本命剑淬炼完成，可去附近猎杀些妖兽，尽快将自身实力掌握。”赫连修道。

　　寒落落觉得很有道理，点头应了，道是自己见了荆云后就去任务堂看看。

　　赫连修颔首，把她送到门口，又开口叮嘱让她注意自身安全。

　　寒落落才离开浩烟阁不久，离紫荆山还远呢，远远地瞧见小师妹白衣胜雪而来，她没有刻意避开，而是取了颗丹药出来，捏成粉末不经意地撒在自己衣服上。

　　丹药取名养精丹，听着像是养精蓄锐的意思，真正的作用却刚好相反。

　　这养精丹从捏碎后开始生效，无色无味却能快速飘散到附近人的身上，凡沾上的修士接下来修炼速度会迟滞、还很容易嗜睡。

　　正是她花了大把灵石让郁瀛洲炼制的好东西。

　　谢青雪有天道护着，她暂且不能杀了对方，却不代表她要完全忍受对方的打扰。

　　想到前世谢青雪总能有各种原因出现在她面前，最终的结果大都是她吃亏，寒落落面上露出微笑……小师妹喜欢的话，尽管往师姐身边凑好了。

　　在谢青雪开口前，寒落落是这么想的。

　　“寒师姐，当日在淼海上，你将我踢开后掉入秘境，幸好有道尊出现，否则青雪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而师姐平安回来，只可惜浩烟阁禁地不是我等弟子能去的地方，青雪时隔半月才见到师姐……”

　　“小师妹有话不妨直说。”

　　寒落落打断她的话，却又不只对谢青雪开口。

　　“想来大家也知道，我前些日子身体出了些状况，近日又随师尊淬炼本命剑花费了许多时间，未能亲自向大家报平安，实在是我的罪过……如今想来确实是我怠慢了大家，只今日约了大师兄相谈正事，实在不好叫他苦等，可否待我来日有了时间，再来向大家赔罪？”

　　她说话时面色淡淡的，只是眼中似有几分伤感。

　　同行的其他人本还因谢青雪的话升起几分心疼，此时这心疼都忍不住给了寒落落。

　　小师妹也真是的，寒师姐分明受了伤，被道尊抱回来时都昏睡不醒了，后来又要淬炼本命剑，不见人影怎么都很正常呀。

　　这些人都与谢青雪相熟，同时也大都是当日猎杀冥蝶小队的人，见识过寒落落战斗的风采，也多少受了她的恩情。

　　今日远远地看见寒落落后，本就是谢青雪提议来道谢，大家才跟着过来的。

　　是他们要感谢寒师姐的救命之恩，又不是寒师姐欠了他们什么，到头来却让寒师姐赔罪，这是什么道理？

　　于是大家纷纷开口，说她没有过错，更没有需要她赔罪的道理，是大家要向她道谢，又纷纷取了礼物出来表示。

　　寒落落挑了几件不值钱的，把其他的灵植、丹药、材料等推拒了，表示大家获得些资源不容易，要好好用来修炼，便行礼转身离开。

　　这过程谢青雪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话，看着寒落落离开的背影皱起了眉。

　　同伴发现了她不高兴，倒也都关心地询问。

　　谢青雪低头，有些难过地道：“我没有怪寒师姐的意思，她怎么就误解我了……”

　　“寒师姐没有误解你啊，她都没有提过你呢，小师妹你就不要乱想了。”同伴如是表示。

　　寒落落修为比这些弟子都高，把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却也只是笑了笑，加快了离开的步子。

　　她觉得自家师尊的提议真是极好。

　　就谢青雪这说话的习惯，应付起来实在是太累了，稍不留神就容易掉坑里。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与对方纠缠，还不如约了大师兄去缥缈山中猎杀妖兽，把自身实力提高起来，还能免了总见到些烦心的人。

　　前世这时候，谢青雪是筑基初期，她是筑基后期。

　　而现在这时候，谢青雪是练气后期，她是灵寂中期。

　　若这差距能继续拉大，她早晚有法子既不恶心自己，又报了前世的仇。

　　#

　　寒落落离开后，赫连修站在门口许久，神识探到她上了紫荆山，才转身回房修炼。

　　却是只过了片刻，他又叫了信天翁进去。

　　“这几日落儿外出，你私下跟着她，切记要护着她的安全。”

　　以往她不出缥缈山脉范围，本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但而今她与天道牵连上了因果，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信天翁也离开，道尊洞府内彻底安静下来，后院却开始飘落细雨。

　　赫连修走在青石路上，穿过植物茂盛的花园，额头上龙角出现，脖颈位置也开始出现龙鳞，且越来越清晰。

　　接着他的下半身化为龙尾，以半人半龙的形态快速穿过花园，游进了湖中。

　　清澈的湖面荡漾了许久的涟漪，他才从水中露出光裸的上半身来，低头瞧着身上的若隐若现的鳞片沉默不语。

　　是他失误了。

　　仙灵之体的气息，对生灵有致命的诱惑。

　　落儿的体质虽未曾觉醒，但龙族的感知又岂是常人可比。

　　连续九日朝夕相处，这个时间太长了些，他险些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他就不该放任她与他独处那么久。

　　她成年后仙根灵骨成型，散发的气息愈发纯净，好几次简直让人想将她的血肉都吞下去。

　　他便再不敢让她靠近他，更为此频繁闭关。

　　哪知这次出来……

　　连心。

　　连心剑。

　　他再如何不懂人情，又怎么不知道她想暗示什么。

　　但应龙哪里会有什么爱，对她也只有本能控制的欲.望……沉溺进玄机境，不过是贪恋她的身子罢了。

　　落儿若是知道，她尊敬仰慕的师尊，对她满是肮脏的欲.望，她还能欢喜地说出“心悦”二字吗？

　　她只怕会厌恶至极，有多远逃离多远。

　　但他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再培养别的弟子了。

　　他把她带回来，看着她长大，她已经是他最看重的人，他又怎能放任本性去伤了她？

　　湖中看似平静，仔细看去却能发现水面上有数不清的符文迭起，形成道道印决流入龙尾中，逐渐让赫连修冷静下来。




37.  丢开   天旋地转间，寒落落被亲吻着压入……

　　得知寒落落本命剑淬炼完毕, 荆云很是高兴，陪着她练了小半日剑法。

　　因谈话时听荆云说起今日打算去闭关，寒落落就没有提起去缥缈山中猎杀妖兽的事。

　　她知道自己提了, 大师兄多半不会拒绝，但大师兄前世游历回来就闭关, 如今因为担心她已经耽误了好几个月了, 她岂能继续耽误他。

　　但独自出去猎杀妖兽, 危险程度就要大些，未免剧情又把谢青雪送到她面前这种破事儿发生，寒落落想了想又去了赫连修的洞府。

　　信天翁想着道尊只吩咐它保护落落没别的交代, 它也就蹲在外面的树上等她。

　　院子里在下雨，道尊心情又不好了，它才不去讨嫌呢。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寒落落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奇怪。

　　施法让雨水不近身后，嘀咕了声师尊的院子里气候总与外界不同，就去了屋里寻人。

　　可洞府没有封闭，那师尊和信天翁总该有个在的，今儿他俩影子都没瞧见着实奇怪，寒落落想了想就四处去找。

　　小半刻钟后她找到了人, 却呆在了原地。

　　她哪里能想到师尊竟然在湖中沐浴，而且还靠着湖边岩石睡着了！

　　回过神来的瞬间, 寒落落下意识地闭了眼转身。

　　但转身后又觉得有些不对。

　　玄机境中恩爱缠绵了三十多年，他身上哪里是她没看过的？她不但看过还用过……

　　不过是上半身光着而已, 有什么好避嫌的？

　　于是她就沿着湖边小路走过去了。

　　然而途中瞧见半截明黄色的龙尾从水里露出, 她又忍不住停下来。

　　那天从天机阁回来，师尊为了哄她开心现了原形，可她不争气睡着了, 其实也没有看得很仔细。

　　而且这龙尾巴水润过后，瞧着又和平常有些不同。

　　像是有碎光在鳞片上跳跃。

　　简而言之，她手痒了。

　　歪过头去看见赫连修还在熟睡，她小心地试探着伸手摸了摸龙尾上的鳞片。

　　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师尊毫无反应，寒落落胆子又格外大了几分，手指在鳞片上拿开，落在了尾鳍上。

　　还反复摸了好几下。

　　然后她还没来得及感叹手感真好，人就飞了起来朝着赫连修的方向砸去。

　　“师尊！”

　　听见寒落落下意识的惊叫，赫连修意识即刻清明，忙收了下意识的攻击，将针对咽喉的凌厉摄取化为柔和的力道。

　　然而距离实在太近，饶是赫连修反应够快，却也来不及把人送到别处去。

　　寒落落结实地落在他怀里，且因为慌乱下意识地把人给抱得紧紧的。

　　“松开！”她听见自家师尊的语气似有几分咬牙切齿。

　　若是三个月前，那寒落落得慌得跳起来退出去老远。

　　但今时非往日，她心底儿那乖巧听话与胆大妄为两根弦儿是交缠着长的，硬是往他肩上戳了戳才慢悠悠地放开。

　　“师尊……不是睡着了吗？”看赫连修脸色着实不大好看，寒落落试图缓和气氛。

　　赫连修面色冷淡，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为师是睡着了，不是死掉了。”

　　若非洞府中阵法重重，他甚至不会小憩这片刻。

　　寒落落脸皮到底不够厚，多少有些尴尬，下意识地动了动缓解紧张。

　　赫连修闷哼了声，抬手抓住了她的肩头：“别动！”

　　察觉到了什么，寒落落默默地低头，呼吸间仿佛经历了许久。

　　也没别的，她师尊现在是半人半龙形态，而她刚好跨坐在他龙尾上了。

　　腰间往下那截。

　　咳咳……俩……真的是俩……寒落落满脑子都是懵的。

　　“起来，去岸上说话。”赫连修偏过头去，尽量不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寒落落本来是要起身的。

　　可他这样态度冷漠坚决，反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不但没有起身去，反而又抱住了他的腰身。

　　“还隔着衣服呢，师尊这就害羞了？”她笑，“咱们又不是没在湖里做过……”

　　“落儿，那只是梦境。”

　　“梦境？师尊就这么排斥我，靠近些都让你觉得反感吗？

　　既如此排斥厌恶，师尊当初为何要留在玄机境中？

　　难道以您的实力会无法破开幻境吗？难道您也像我这样，实力低微被梦境困住了吗？”

　　她不信。

　　是的，她从来就不信他会被区区幻境困住。

　　他留在玄机境中，必然是自己愿意。

　　潜意识也好，有顾虑也好，前世今生，且不说到底师徒情分和男女情分各占多少，但他分明是能接受与她亲近欢好。

　　偏偏离了玄机境就要把她推开。

　　她怎么能够接受？！

　　“就像现在，师尊真想要我滚的话，为什么不把我丢开呢？难道是您不会吗？”

　　他又不是没丢开过她。

　　寒落落稍微歪头，唇瓣就触及了他的心口。

　　她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可她受够了总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前世小心翼翼又有什么好结果？不过是聚少离多，最后甚至天人永隔。

　　她到死都以为他讨厌她。

　　识海里的阴影似乎又重了。

　　寒落落心里有戾气翻涌，多少有些豁出去。

　　她就要胆大妄为，他不喜欢大可把她丢开。

　　他的实力又不是拿她没办法，装什么被迫？！

　　赫连修本是打算提她去岸上的，却就在她说出让他把她丢开的话后，他不期然地发现了寒落落眼里的伤痛。

　　微怔的片刻，她已然对着他肆意妄为。

　　赫连修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亲吻的触感，发出无声的喘息。

　　露出水面的龙尾拍起水花，又悄然藏入水底。

　　然后他本要抓住她肩头的手落下，却是握住了她的下颌，凑上去封住了她的唇。

　　——用他的唇。

　　天旋地转间，寒落落被亲吻着压入水底。

　　湖水似乎有生命力般避开两人，炙热的吻却几乎席卷了她的意识。

　　寒落落只堪堪余了半分力道扶着赫连修的肩。

　　两柄狰狞的凶器却在破壳而出，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裳耀武扬威……

　　寒落落到底还是被自家师尊丢出了水里。

　　轻柔的力道护着她落在草地上，她也就坐着倔强地不肯起身，只盯着波纹荡漾的水面目不转睛。

　　好在这次，没等她有功夫难过，赫连修已然化了人形从水中出来，穿戴整齐落在她面前，把手递给她。

　　寒落落把手给他，被他拉着起身，深深地看了他片刻后转身就走。

　　又是最后关头停下。

　　师尊他在伤人自尊这件事上可太擅长了，莫不是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落儿！”

　　赫连修拉住了她，法力渡出将她的衣服烘干：“这样子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就有劳师尊为我考虑了。”寒落落没回头。

　　“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赫连修也不生气。

　　寒落落很想回句没事，但她到底过了意气用事的年龄，静默片刻还是转身开口。

　　“大师兄将要闭关，我准备自己去淼海附近猎杀妖兽，借师尊的传送阵以防万一。”

　　防的什么万一，她抬头看了眼天。

　　距离她下次必走的剧情还有些时日，这段时间里倒不必担心遭受反噬，却不代表位面意识就不搞事了。

　　譬如今儿谢青雪能到她面前“谢恩”，谁知道明儿这人会不会到她附近遇险？

　　有信天翁暗中护着，她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

　　但赫连修也没多说什么，取出阵盘递给了她。

　　“凡事以安全为上，但也不要太畏手畏脚。”

　　这阵盘启动后，她立即就会传送回他的洞府，就意味着此前所有的布置都要放弃。

　　寒落落应了，把阵盘收好后就离开。

　　少有的没行礼告退。

　　赫连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闭了闭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既然回来了，寒落落索性又回了趟自己的洞府，换了身衣服才离开。

　　却在浩烟阁的山下，看到小白狐站在岩石上看她。

　　“小狐狸，他让你来陪我的？”

　　小白狐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谁稀罕。”寒落落嘀咕了声。

　　但小白狐兀自跳进了她怀里，小家伙毛绒绒的摸着很舒服，她到底没舍得放下，就这么带着它离开了宗门。

　　淼海附近有深山，山中多妖兽，但并非都有妖兽都是她的目标。

　　寻找妖兽踪迹、商讨战斗策略、布置陷阱……最后才是正式与妖兽战斗。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耗费精力，几场战斗下来，几日时间悄然过去。

　　战斗是提升实力最好的方式，这些天虽夜宿荒野，回忆起来却酣畅淋漓，寒落落心情也好了许多。

　　信天翁现身给她带了封信后，寒落落这才决定打道回府。

　　飞遥来了。

　　寒落落真正在乎的人不多，飞遥和桑萝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重生回来后她就给两人传了信。

　　但七星城对弟子管教甚严，桑萝没有合适的理由无法外出。

　　飞遥当时并不在门中，她的回信送到天机阁时，寒落落已经进入玄机境。

　　如今终于能见到好友，寒落落多少有些迫不及待。

　　在山中停留的最后这个夜晚，寒落落升了篝火，抱着小白狐在火旁发呆。

　　“小狐狸，说来也奇怪。在师尊身边的时候，我片刻也不想离开，可现在自己出来了，反而有些不想回去……”

　　这话没说完，小白狐就诧异地抬头看着她。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也是人也会觉得累的啊。

　　玄机境那些年，我是笃定师尊心里有我的，可是他出来后这般反应，假如呢……

　　假如，他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徒儿，所以格外看重我，为了助我破镜才会留下呢。

　　我们在玄机境中恩爱了三十多年，他说是幻境，可在我记忆里每天都是清晰的，我当然放不下……”

　　她说到这里，见小白狐抬起爪子擦她脸颊，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你别擦了，蹭我满脸毛。”寒落落低声道，“若他真那般坚持，也许我该试着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

　　说到这里，想到小白狐是赫连修养的，难免恨屋及乌，对着它的头乱揉。

　　小白狐从她怀里挣扎出来跑了，落在篝火对面，却听到她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世间好儿郎多的是，阿瑶说只要喜欢的人够多，就不会觉得难过……”




38.  生气   她小时候咬它爪子的时候，他都不……

　　寒落落对人有戒备心, 所以喜欢对小狐狸倾诉。

　　但小白狐是赫连修养的，她有时在自家师尊那里受了委屈，也难免说几句气话。

　　如方才的话其实也半真半假, 劝自己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是真的，去喜欢别人她却未必有这个心力。

　　但某些白狐不懂什么是女儿家心思, 蹲在篝火对面气得不行。

　　寒落落见它还敢瞪她, 捡了个石子儿往它丢过去：“分明对你最好的是我, 你就会向着他，再这么没良心，我丢你在山上信不信！”

　　小白狐抬起爪子挡住了石子儿, 还没有做什么反应呢，就看见寒落落豁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紫色鸳鸯玉闪烁不停。

　　“小狐狸，阿瑶出事儿了！”

　　说着寒落落施法将篝火扑灭，顺手把小狐狸夹在胳膊下，随即御剑飞行离开。

　　这鸳鸯玉是飞遥偶然得来，共有两对四只，两两之间可以相互感应。

　　作用其实蛮鸡肋的，双方在千里范围内才能激活, 且也只是显示双方大概位置罢了，连通话传讯也不能。

　　飞遥觉得自己没有需要如此腻歪的男人, 所以把两对玉佩的鸳玉分别给了寒落落和桑萝，约定有危险或者要紧的事情时可用来示警。

　　也正是这个约定, 若是寻常小事, 飞遥定然不会动用鸳鸯玉。

　　却在经过附近的树林时，寒落落听见了熟悉又反感的声音。

　　她在树梢遮掩处稍停，开启了“远视”神通去瞧, 果然是谢青雪及其同伴正在树林中安营扎寨。

　　她还以为位面意识难得消停，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么近的距离，半夜只需随便来点儿什么意外，她与谢青雪等人遭遇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只可惜……恕不奉陪了。

　　无声冷笑过后，寒落落继续朝着手中紫色鸳鸯玉指示的方向飞去。

　　【你明知此地出没的妖兽强大，竟将同门师弟师妹弃之不顾。】

　　位面意识的声音响起。

　　“是宗门手册上没说淼海附近妖兽多，还是我逼着她们来这里的？”寒落落道

　　【女主这次真的会遇到危险的。】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她若出了事，你……】

　　“我得赶紧跑远点，可别又赖上我。”

　　然后寒落落明显察觉到位面意识噎住了。

　　还想让她做垫脚石？

　　真以为把后面的剧情调整到这时候来，她就会失去警惕又栽进坑里么。

　　她担心同门遇险暗中护着，危机关头现身把人推到水里去避险，自己被妖兽撕咬得险些毁容，回到门中后面临的却是“残害同门”的惩罚？

　　初次做人犯傻，那叫不知人间险恶。

　　从地狱爬回来还犯傻，那就是犯贱了。

　　况且她没记错的话，这次谢青雪非但不会受伤，还连带着同行的其他人都会得到些好处，让这些人越发的对谢青雪死心塌地。

　　因此越发的显得她的拼死相救何其可笑。

　　寒落落御剑飞行离开几十里后，位面意识才再次开口。

　　【你那个朋友不会真有事的。】

　　“……然后呢？”寒落落停在半空中。

　　【女主此番将会遇险，若无人从旁帮助，她们很难完好无损的支撑到女主得到机缘。你就算是嫉恨女主，总该对同门的性命有所怜悯……】

　　“当年升仙大会上，与掌教灵犀尊者同年拜入仙门者共有三千二百多人，而今活着的不到百人，您说这是为什么？”寒落落微笑。

　　位面意识果然又噎住了。

　　“或寿元耗尽而死，或渡不过天劫而亡，或坠入秘境再无消息，或与妖兽战斗死无全尸……修道路上哪有不死人的，我自己尚且不能自保，哪有功夫为旁人思虑周全？”

　　话说完了，寒落落再次御剑飞行离开，还摸了张加速符出来激活，化作流星消失在夜空中。

　　“真碰到有人遇险，出手相救是我心善，哪来的我知道此地危险，就要守在此地给她们做护法的道理？”

　　这些话寒落落是用神识回应的，却并非是为了给位面意识个交代，而是为了告诫自己。

　　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让她知道阿瑶有惊无险，以为她就会心软留下么？

　　呵——

　　她嘴角带了丝冷笑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盖住了她的唇瓣，轻轻揉了揉。

　　寒落落低头瞧见小白狐担心的眼神，心里的不愉快莫名地消失了大半，腾出手来把小白狐的爪子拿开，她故意带着几分嫌弃戳戳它耳朵。

　　“小狐狸，你不要把爪子往我脸上放，糊我满脸毛了知道吗？”

　　小白狐呆住，仔细打量分明没从她脸上瞧见半根毛，片刻后忽然撇开了脸。

　　她变了。

　　她小时候咬它爪子的时候，他都不曾生气，而今却开始嫌弃他了。

　　可惜寒落落心思都在飞遥那边，根本没有注意到怀里的小白狐在生闷气。

　　按照紫色鸳鸯玉指示的方向落地，又施法查看这平平无奇的山谷到底有何异常，寒落落都没功夫去关心自家狐的心理健康。

　　于是小白狐更气了，后肢站立靠着树干，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看着寒落落折腾。

　　等她终于寻找它附近时，才在她转身的当口儿落地让开，把挡着的秘境入口让出来。

　　寒落落触及树干的瞬间，眼前当即出现道若隐若现的门户，生出吸力将她拽入其中。

　　小白狐跳过去踩在她背上，两只前爪挂在她肩头，随着她跌落在秘境内。

　　脚下踩到实地，寒落落打量身处的位置，发现正站在白玉铺成的阶梯上。

　　阶梯两边花圃茂盛，花台上都镶嵌着亮晶晶的宝石；

　　阶梯的尽头是白玉修建而成的宫殿，宫殿门窗、殿柱、屋檐等处皆绘着金色的纹路。

　　以寒落落对炼器材料的了解，那些金色纹路全是用纯度极高的黄金铸成。

　　凡间财物对修道者而言并不难得，因此寒落落倒不惊叹此地主人有钱，只是觉得这宫殿虽俗气，但着实非常漂亮。

　　然后她才将注意力集中在宫殿前对峙的双方身上，不急不缓地走上阶梯。

　　是的，她不太着急。

　　主要是好友现在的处境，并没有给她需要着急的感觉，所以她才能有心思打量左右，又把小狐狸从背上扒拉下来，给它梳理毛发进行安抚。

　　“几句话怎么生气那么久呢，小狐狸你真是变了，是不是和师尊待得久了越来越小气了，小时候你都不会生我气的。”

　　“落落你还不如别安慰呢，再说下去你家那狐狸要炸毛了。”飞遥百忙之中抽空说话。

　　白玉修筑的宫殿前，左边是身长数丈的风青色蛟龙，右边是穿着紫色纱裙的少女。

　　对峙的双方体型形成巨大对比，蛟龙还面色凶恶张牙舞爪。

　　这场景本该让人很为紫衣少女担忧，但姑娘的神色太过轻松，不光有空指点寒落落怎么哄狐狸，还有功夫从怀里扒拉了小零食出来吃，实在让她为她担心不起来。

　　寒落落表示有些心疼蛟龙，但好友平安总归是件好事儿，她靠近到百米范围方才停下，询问到底是怎么了。

　　“落落，我惹祸了！”飞遥看了看寒落落，“宝贝儿你若不救我的话，我今儿可能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你说？”寒落落迟疑。

　　完全看不出来呢。

　　飞遥递了个眼神让她稍等，又转头与蛟龙“对峙”。

　　“前辈，我同伴也来了，咱们可以开始谈正事了，你就别盯着我手里的肉干了吧，我师尊近来忙着修炼没工夫给我下厨，这次出来就带了几斤，今儿都被你吃掉大半了，咱们谈好的是用血来偿还，没说要用肉来偿债啊！”

　　寒落落：……

　　她觉得现在情形挺离谱的。

　　更离谱的是，蛟龙身形顿了顿，明显有几分羞赧，连气势都弱了几分。

　　“是你主动给我的，又不是我要的！”蛟龙的声音有些缥缈，辨不出男女性别，但不难听出有几分恼羞成怒。

　　飞遥却不收敛，还把最后几块儿小肉干塞进了嘴里，颇为不满地道：“那我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儿东西果腹罢了，你总盯着我看，我不分给你怎么过意得去？”

　　风青色的蛟龙气势又弱了几分，周身的威压也彻底撤销了。

　　寒落落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所以，阿瑶是让我来送吃的吗？”

　　“不是的哦落落……”飞遥没了威压束缚，小跑着到了寒落落身边，把她抱进怀里，“宝贝儿，你别被眼前场景迷惑了，咱们现在处境可危险了！”

　　而后飞遥三言两句解释了事情由来。

　　飞遥到了缥缈仙宗后，本是打算先去找别人打发时间，慢慢等寒落落回去的。

　　巧了要找的对象出门了，她索性来山中寻找寒落落，不料半路误入个山谷，碰到个残破的阵法被送到了这秘境中。

　　但飞遥进入秘境的地方和寒落落不同，她直接落在宫殿正殿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蛟龙身上。

　　彼时蛟龙正在入定修炼，飞遥这下子直接把对方砸得岔了气儿，倘若处理不好甚至有修为跌落的危险。

　　若非飞遥嘴巴会哄，寒落落现在看到的就不是飞遥调戏蛟龙，而是好友头都被拧下来了。

　　“所以阿瑶和前辈谈的是怎么处理此事？”寒落落问道。




39.  契约   蛟龙在化形前是没有性别的，你化……

　　寒落落认真的计算着, 上好的灵植或灵物等，她手里本就有些。

　　之前那些宗门送来的贺礼，除却灵果和鱼类给了信天翁打牙祭, 其他的也没动过，若是赔偿的话应该也能够得上些。

　　她看不透蛟龙的修为, 对妖族也不太了解, 不好计算对方温养身体需要多少东西……倘若师尊在就好了, 还能帮她算算。

　　飞遥见她如此认真的思索，神色愧疚地把寒落落搂住，顺手把小白狐拎出来放地上。

　　“落落宝贝儿, 你知道咱们天灵根的血液蕴含纯净灵气的吧……蛟龙前辈嫌灵草什么的恢复太慢，那我还舍不得自己存了那么多年的宝贝呢。我就想着给它放点儿血呗，毕竟是我打断了他入定……”

　　来自合欢宗的姑娘越说越心虚。

　　寒落落嗯了声表示在听。

　　“但后来仔细算了算，要让蛟龙前辈完全恢复，会把我放干的……落落宝贝儿你救救我……”飞遥声音更小了。

　　“这么说来，我们两人一起的话，一人放一半的血就够了？”寒落落在认真思考。

　　“不不不，落落你什么修为、我什么修为，我这样不肯好好修炼的怎么能和你比, 我放一半的血，你最多给两碗就够了……”飞遥可怜巴巴的。

　　寒落落觉得飞遥的提议其实可以, 但有道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哪有轻松就答应了的道理, 她准备再和蛟龙讲讲道理。

　　两个姑娘在认真商议, 没注意到地上小白狐的眼神已经开始泛冷光。

　　但最终他忍住了，打算看看寒落落怎么处理。

　　“前辈，阿瑶冒犯了您, 给您补偿是理所应当，但近来晚辈有些奇遇，您兴许会更加喜欢我的鲜血。”

　　寒落落说话的同时，艰难从飞遥怀里挣出来，把小白狐重新抱进怀里。

　　“那我倒是想看看你的鲜血有何特殊。”蛟龙看向寒落落。

　　在此之前，它更多的关注着飞遥。

　　寒落落虽然修为比飞遥高，但两人在它眼里都很弱小，相比较自然是投喂了不少美食的飞遥更得它好感。

　　可以说就算寒落落没有赶来，它其实也不会真把飞遥放干了血的。

　　此时听了寒落落的话，它的注意力才更多的放到她身上来。

　　这时它才恍然想起，这姑娘自从出现在它的宫殿里开始，就太过淡定了。

　　瞧见它的真身竟也没有感到惊讶……着实不像是寻常这个修为的修士。

　　寒落落抱着小白狐走回飞遥身边，把小白狐放在肩上，这才取了匕首出来划破指尖。

　　“多说无益，前辈亲自瞧瞧不就好了。”寒落落将溢出血珠的中指递到蛟龙面前。

　　与此同时袖口遮蔽处，她垂下的右手里，匕首已经换成了阵盘。

　　寒落落鲜血气息溢出的瞬间，蛟龙仿佛瞧见了绝世美味，如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力般，径自往寒落落俯冲而来。

　　“你……你这……这血……”

　　看蛟龙险之又险地在她面门前半尺处停下，寒落落暗暗将捏紧的阵盘放松了些。

　　“普通鲜血顶什么用，我给您三滴精血，您和阿瑶的恩怨一笔勾销，何如？”见蛟龙将要发怒，寒落落率先从指尖伤口处逼出一滴精血，“您可以先吸收了这滴精血，然后再告诉我您的答案。”

　　仙灵之体的血液，和普通天灵根怎能相同，何况精血是修士的血脉与精气神凝结而成。

　　她的体质没有觉醒，所以这血液单是靠生灵的嗅觉还辨不分明，但若是将其吸收，蛟龙自然能知晓其中好处。

　　三滴精血，对她而言消耗不算小，事后只怕要三两年才能养回消耗。

　　但此事终归是飞遥欠了蛟龙的，若能将这因果了结，倒也划得过来。

　　寒落落将这滴精血释放出来后，蛟龙已经顾不上生气或说话。

　　它所有的心神都已然被吸引。

　　好香的气息，比方才的普通血液醇香百倍不止的气息……蛟龙浑身血液都在躁动，贪婪的念头几乎是瞬间就升了起来。

　　……把这姑娘吃了，它兴许就能突破自身血脉的桎梏，蜕化为真龙！

　　……但此举乃是邪道，违了它的准则，若是日后生出心魔怎么半？

　　只是几个呼吸的对峙，蛟龙内心已然在可与不可间挣扎了数十回。

　　而寒落落这时却将精血递到了蛟龙嘴边。

　　这等诱惑哪里能抵挡得住？

　　蛟龙下意识地将精血卷入口中，随即就沉溺在了这等无法抗拒的美味中。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寒落落肩膀上好不容易翻身站的小白狐，此刻瞧着寒落落的指尖，再看看蛟龙的舌头，脸色阴沉得快滴水了。

　　蛟龙只是浅尝辄止，就已然因那血液的美味而难以自控，暂停了吸收睁开眼盯着寒落落。

　　好想把她吃了……

　　好美味……

　　它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目光渐渐贪婪，只有丝丝底线还死死地拽住它的理智。

　　却多少有些不满足：“三滴？你可知本座是什么修为……”

　　“最多三滴。”这点寒落落很是坚决。

　　蛟龙反应越大，说明她的预料越正确，她越不会让步。

　　飞遥也在旁帮腔：“落落从不占人便宜，她说三滴够了那三滴就够了。有道是吃人的手软，前辈你吃了我那么多好东西，多少得讲点儿道理。”

　　“那是你自己给本座吃的！”蛟龙下意识的回嘴，随即觉得太不威压又闭嘴了。

　　它绕着寒落落在半空中游动，内心挣扎撕扯，“人类，你们好大的胆子……”

　　却在它的头颅游到寒落落身后时，那只它从未关注过的小白狐睁开了眼，碧绿的双眼冷漠地看着它。

　　威压随着这眼神倾泻而来，蛟龙险些坠落到地上去。

　　然而近在咫尺的寒落落与飞遥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九……”

　　“闭嘴。”它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告。

　　寒落落转过身来，奇怪道：“前辈在说什么？”

　　“就，就本座的身份，岂会贪你的便宜，先给两滴，若是不够再给剩下的。”蛟龙说这话时正气凛然。

　　寒落落知晓自己血液不同寻常，也理解蛟龙的几番纠结，见它如此承诺倒也松了口气。

　　却不知蛟龙看着她逼出第二滴精血，内心已然痛得没法呼吸。

　　三滴本来就不多，还少了一滴，好难过好不让蛟活命了。

　　不是说九天狐灭绝了吗？

　　它是不是动了大佬的食物了？

　　却才这么想，它就看见寒落落提着小白狐抱到怀里去：“小狐狸，你别这么好奇，蛟龙气息强大，不慎伤了你就不好了。”

　　蛟龙：……看来我想多了。

　　……不不不，看来我想少了，这姑娘分明比我想的还要来历吓人。

　　能让九天狐隐藏修为跟着的，怎么会是普通天灵根？何况她的血液里还有龙族的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亲近……

　　蛟龙心情复杂地收了第二滴精血。

　　寒落落见它不太高兴，还温声安慰：“前辈不必担心，我和阿瑶暂且留在这里，两滴精血若是不足以让您恢复，晚辈自然将第三滴奉上。”

　　蛟龙看了寒落落几眼，就地闭上了双眼，悬浮在空中吸收那两滴精血。

　　寒落落和飞遥只见得蛟龙身上亮起微光，也不敢说话打扰，只能百无聊赖地靠着彼此发呆。

　　半晌后蛟龙身上的灵光隐没，它的身子也跟着缩小了许多，脑袋变得和人差不多，然后收敛了所有的威压，缓缓地落到低空与寒落落平视。

　　“只收你两滴精血，我与那小丫头的因果就此了结，但我需要你另外答应我个条件。”

　　“前辈且说，若是合理的话，晚辈尽量不会推迟。”寒落落点头。

　　若是不合理，那很抱歉，她就要开阵盘带着阿瑶跑了。

　　“放心，这要求对你有利无害。”蛟龙声音缥缈，“我要你与我签订契约。”

　　“契约？前辈说的是什么契约？”寒落落立时警惕起来。

　　上古大妖有收人类做仆从的习惯，她不会轻易指手画脚。

　　但让她做仆从那就是做梦了。

　　“当然是平等契约！本座以后给你当坐骑护你安全！”

　　“前辈……这是何故？”

　　“小丫头还明知故问呢？！”蛟龙没好气的道，“你将自己的精血给我，还在第二滴精血里动了手脚，不就赌的我会心动吗？你图我实力强大可助你战斗，我图你飞升可能更大能帮我走得更远，自古以来人类修士与妖修、灵兽不都是这样合作的？”

　　寒落落是真没想过。

　　她知道蛟龙吸收精血后会发现她仙灵之体的秘密，所以做好了以后怎么让它保密的准备。

　　把彩锦龙鱼残留在丹田中的所有灵气全都注入了第二滴精血里，也不过是希望蛟龙能恢复得更好，尽可能减少需要她再次放血的可能。

　　主要是她师尊还是应龙呢，对这类妖族大能只要不敌对，她都下意识当成前辈的。

　　但这等好事送到眼前，她难道还会扭捏？

　　平等契约哎，签了之后就算对方不听话，也能因对方强横的生命力而增强体质。

　　何况她有师尊在呢，先把蛟带回去了，还担心它撒野不成？

　　“既然前辈已经下了决心，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寒落落摸了匕首出来又要划破手指。

　　早知道就不忙着治愈伤口了，这下子多挨一刀。

　　蛟龙却将细长的尾巴尖儿压在她手上：“……那个，能不能再有个额外的小要求？”

　　“……您说？”寒落落看过去。

　　“那个……能不能，签订生命共享的平等契约……”蛟龙竟有些扭捏起来，“你是人类，本座是修炼了足足七百多年的蛟龙，我的生命力和寿命肯定是比你多的，你也不会吃亏……”

　　“既好处全是我的，前辈怎么主动签这契约？”寒落落顿时就笑了，顺手连匕首也收了起来。

　　总不能是为了做善事吧。

　　蛟龙眼睁睁看着她收起匕首，仿佛看到希望被收走，目光定在她的储物戒指上好半晌，才终于不甘不愿的泄底儿。

　　“真龙从出生就可幻化人形，蛟龙非但比不得真龙，因自身血脉纯度不同，修到金丹期后也未必能化为人形……本座……

　　我体内血脉冲突，修炼虽比许多龙族还要快些，而今六百多岁就有出窍后期修为，但化形已经失败好几次了……

　　你有仙……你有这样厉害的先天体质，身上又带着龙族气息，若是与我签订生命共享的平等契约，就可助我再次尝试化为人形……”

　　剩下的话不必解释，寒落落和飞遥也都明白了。

　　若是成功化为人形，蛟龙就不必再受本体血脉的限制，可修炼人类的功法，修炼速度能加快许多，突破更高境界的几率也更大。

　　同时寒落落还明白了另一点。

　　化形之恩、突破之恩呐，难怪前世蛟龙尊者对谢青雪死心塌地。

　　位面意识又要跳脚了吧。

　　寒落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开始施法结印。

　　生命共享契约，与神识和丹田相连，用的是上古秘术，不需要使用精血。

　　蛟龙不知道该先诧异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还是该先诧异这姑娘居然自己就会生命共享契约，身体却很诚实地凝结契约应和。

　　契约结成的瞬间，寒落落忍不住好奇道：“阿蛟，据我所知，蛟龙在化形前是没有性别的，你化形时准备怎么选择？”

　　“你觉得怎样好？”蛟龙歪了歪头。

　　契约结成，九天狐看在同伴的份上总不会再想弄死它，蛟龙明显活泼亲和了不少。

　　寒落落道：“我觉得女孩子更可爱，但你的选择更重要。”

　　她对谢青雪膈应是真，但前世蛟龙尊者出场时她都死了好久了，倒也不至于把恩怨算到对方头上。——否则她今日就不会选择给精血。

　　“那待我化形完毕，你们不就知道了？”

　　蛟龙说罢升到空中，借着刚因契约而得来的助力开始尝试化形。

　　灵光将它身躯遮蔽时，蛟龙尾巴卷上去缠绕着自己的身躯。

　　它其实对化形成男女并没有什么偏好，真能化形成功时随便选个呗。

　　蛟龙如是想着。

　　然而它最后看向寒落落时，却发现小白狐正目光冷冷地盯着它。

　　蛟龙脑子突然轴了下。




40.  修补   “从今日起，你住我偏殿中。”……

　　半个时辰后, 寒落落御剑飞行回缥缈仙宗。

　　她此时肩膀上蹲了只白狐，怀里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后还有还有个飞遥搂着她的腰。

　　寒落落思衬着, 若非自己近来修为提升，只怕是要载不动这分量。

　　且比起蛟龙化形成了姑娘, 寒落落更想不通的是, 为什么契约后有了坐骑, 她还得自己御剑飞行？

　　“飞遥姐姐说你不喜张扬，我本体那么大太出风头了，阿娇也是为了姐姐着想呀！难道姐姐不喜欢带着阿娇吗？”

　　怀里青色纱裙的小姑娘抬头, 那张鹅蛋脸唇红齿白的，笑得好看又干净。

　　然而寒落落报之以面无表情的沉默。

　　这就涉及到她的第二个想不通了。

　　化形成了姑娘，取名叫阿娇可以理解。

　　但你都几百岁是蛟了，姐姐长姐姐短的，不害臊吗？

　　“瞧姐姐说的，我虽然活得久，可那是因为蛟龙本就寿命长久，若这算成人类年龄，那我还不到十八岁呢！何况我今日才化形为人, 怎么算都该叫你姐姐呀！”

　　阿娇笑着解释。

　　寒落落只觉得蛟龙狡辩得很有道理。

　　“……你开心就好。”

　　叫姐姐罢了，好在不是叫娘。

　　阿娇心满意足, 强行镇定地去看小白狐。

　　三分心虚七分刺激。

　　生命共享契约已经被签了，您还能杀了我不成？

　　对姑娘动手的话, 倒看看姐姐会不会嫌弃和阻止。

　　然而小白狐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就挪开了目光闭上眼，稳稳当当的趴在寒落落右边肩头。

　　看九天狐睡得香甜，阿娇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 东张西望半晌觉得无聊，又继续“骚·扰”寒落落，问寒落落身上怎么会有让她觉得亲近的气息。

　　飞遥下巴靠在寒落落左边肩上，抬手握住了阿娇的脸蛋儿，懒洋洋的道：“因为落落宝贝儿炼化了彩锦龙鱼的内丹啊。”

　　寒落落心中微动：“阿瑶怎么知道的？”

　　阿娇挣开飞遥的毒手，也好奇的等着答案。

　　“我路过天机阁替你取消息的时候，郁瀛洲告诉我的呀。”飞遥笑得温柔又得体，“你说奇怪不奇怪，魔尊重简呐，他魔宫中数百妃嫔不够宠幸的，前些日子忽然把魅魔族圣女给封了侧妃。”

　　“传闻魅魔族女子皆是绝色，其圣女想来更是天姿国色，魔尊瞧见了心动了，有什么奇怪的。”寒落落道，“阿瑶你看上师叔家的小师弟时，难道不是见色起意？”

　　飞遥依旧笑得温柔，放下手去搭在寒落落腰间：“落落说得在理。魔域内魅魔与战魔两族最强，从前是战魔更胜一筹，却不知此番过后魅魔族能不能占得上风呢。”

　　“这谁知道，不过魔域乱起来，对修仙界也无什么坏处。”寒落落笑着回道。

　　其实方才说的，正是寒落落托飞遥去天机阁取的、也是寒落落请郁瀛洲打探的消息。

　　在失去元阳与加重伤势间，看来魔尊选择了前者。

　　也是，毕竟对方现在又无什么心悦之人，也没有什么守身如玉的念头。

　　倒是那魅魔族圣女，若是以她们种族的天赋还笼络不住魔尊，那可就太遗憾了。

　　当着阿娇的面谈及此事却又不明说，不过是考验与磨合的开始而已。

　　她既愿意签订契约，自然相信蛟龙不坏。

　　但嘴巴严不严、性情可不可以商议正事，这些却只能慢慢观察的。

　　倒是阿娇本来听得津津有味，见两人突然不说话了，等了会儿又来问寒落落在想些什么。

　　“在想该把你安排在哪里住。”寒落落回答。

　　既然是她的坐骑，肯定要住在浩烟阁的。

　　但她洞府里没有师尊后院那么大的湖泊，后山瀑布下的水域似乎也有点狭窄。

　　阿娇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好为难的：“我宫殿都带出来了，姐姐不是看到了吗，到时候我只需要半个山头把宫殿放出来就成了。”

　　“师尊不会同意的。”寒落落肯定地道。

　　她若突然喜好岔了想建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师尊兴许还能忍忍她……别人……

　　“他什么人敢不同意，本座的事岂是什么凡人都能管得了的！”

　　“既如此，你稍候亲自告知师尊好了。”寒落落道。

　　小白狐睁眼就看到少女嘴角的坏笑，抬爪把压在身下的青丝扒出来，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睡得更舒服，还将毛绒绒的尾巴卷在了她的脖子上。

　　两刻钟后，蛟龙体会到了说大话有多尴尬。

　　她哪里知道寒落落的师尊是道尊呢？

　　应龙哎。

　　渡劫后期修为的应龙哎。

　　三界仅有的几位渡劫期大能中的道尊哎。

　　她放大话要在对方的山上占半个山头，还说对方管不了她？

　　应龙不需要现出真身，一巴掌能把她从缥缈仙宗山门处打飞出去掉进淼海好么。

　　阿娇尴尬得全程缩在寒落落身后，直到寒落落提了她的姓名才敢出来行个礼。

　　好在道尊并没有和她计较的意思，只是目光淡淡地看过来，让她好好跟着寒落落。

　　蛟龙姑娘忙不迭地点头。

　　然后她就被很有眼色的飞遥拉着告退了。

　　屋里只剩下赫连修与寒落落。

　　而两人上次分开时，还是在湖中差点双修后。

　　两人看着彼此，都没立即开口说话。

　　安静片刻后寒落落先道：“此番弟子并未遇险，还请师尊不要怪罪阿遥。”

　　“你留下来，只为了替她求情？”

　　“并非求情，阿娇在缥缈山中修行了数百年，但凡做过恶事师尊也不会留她。”寒落落道，“此外我炼化了彩锦龙鱼的内丹，又沾染了您的气息，容易让蛟龙亲近，阿瑶知道这些，想让我与蛟龙成为朋友，才会借着求救的名义让我过去。”

　　如此说来还是她占了飞遥的便宜。

　　毕竟阿娇和她签了契约，飞遥就没法再把蛟拐着去外头游玩了。

　　“既然如此，为师在你眼中莫非是不辨是非之人，何故要怪罪她？”赫连修反问。

　　她什么时候说他不辨是非了？

　　寒落落觉得自家师尊少有如此胡搅蛮缠的时候。

　　莫不是之前被她逼得急了点，所以现在看她都不顺眼了？

　　懒得再多想，寒落落行礼告退：“弟子与阿瑶情同手足，难免多担心些，不敢有怪罪师尊的意思，蒙师尊宽宏大量，弟子今日还得给阿娇安排住处，就先告退了。”

　　听见赫连修嗯了声，寒落落转身离开。

　　道尊目送着徒弟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处，始终没有开口挽留。

　　却在她穿过花园，即将走出洞府大门时，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腕。

　　寒落落诧异地抬头。

　　赫连修没等她开口，率先道：“与蛟龙签订生命共享契约，能够让你的生命力更加强盛，却并不能补足你失去那两滴精血的损耗。”

　　“有得必得有失嘛，这点代价并非不能接受，还请师尊放心，我日后会好好修养。”

　　“蛟龙本性纯良，但她尝过你鲜血的味道，却未必能始终克制住贪婪，在确定这点前你少与她单独相处。”

　　寒落落觉得自家师尊说的有道理，点头答应表示自己会小心。

　　虽说用人不疑，但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生了这仙灵之体，谨慎些是对的。

　　“从今日起，你住我偏殿中。”赫连修又道。

　　寒落落这下才是真诧异了，不解地看过去。

　　赫连修却没看她，轻捏着寒落落的手腕，法力从指尖渡入她体内，探索她的身体状况。

　　并补充道：“每日子时前抽两个时辰，为师教你引导体内多余的生命力去修补身体的精气神，早些将失去两滴精血的损耗补回来。”

　　为了她的修炼啊，那这就很正常了。

　　毕竟师尊最看重的就是修炼。

　　寒落落心里的诧异立即散了，点头应了：“那我安排好了飞遥和阿娇她们，就收拾些日常需用的东西搬过来。”

　　得了他的首肯后离开，出了道尊洞府时寒落落却突然想到：师尊这样紧张她把精血给出去的事情，果然是对她的仙灵之体早已知晓的。

　　可她在他面前受伤过许多次，他却从未有所动容，是因为应龙血脉更加特殊吗？

　　但她刚走了没多远，阿娇就小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起道尊会不会怪罪，寒落落也就把刚才的问题抛之脑后了。

　　得知道尊没有怪罪，蛟龙很是松了口气。

　　又问起怎么回来就不见了小白狐。

　　——她当然不是关心小白狐本身，就是好奇这位大佬怎么进入浩烟阁地界就消失了。

　　寒落落告诉她那是道尊养的小狐狸。

　　蛟龙姑娘刚支棱起来的劲儿又萎靡了。

　　九天狐可不是什么不会说话的小狐狸，肯定会把她猖狂的话告诉道尊。

　　很好很好，她才到这里还没住下呢，已经得罪了两位大能。

　　然后她看向了寒落落，在后者问她怎么又不高兴了时。

　　阿娇靠近寒落落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姐姐，我今后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你千万不要不喜欢我。”

　　只要讨好了落落，道尊和九天狐哪怕是看在落落的面子上，总该不再和她这小辈计较了吧？

　　所以日后她要尽可能的腻在落落身边才行。

　　她果然是只聪明的蛟。




41.  信任   郁瀛洲将寒落落护在怀中的场景依……

　　最终阿娇那大片金碧辉煌的宫殿只被允许取了间大小合适的出来, 安置在距离寒落落洞府不远处的竹林后。

　　而飞遥在逍遥仙宗有她相好的对象，白日里四处玩耍就罢了，晚上总归要去温存温存的, 倒也不用寒落落安排住处。

　　对寒落落要搬到道尊洞府住的事，飞遥含笑说这安排挺好。

　　寒落落问起来她却又不肯细说到底好在哪里, 只是很积极地帮着收拾物件儿。

　　等送寒落落进了道尊洞府, 飞遥就攀上了千年老树, 去找信天翁打听缥缈山哪些地方有趣。

　　搬进偏殿后，寒落落正打算好好收拾呢，就收到飞遥的传讯, 约她去宗门后山凉亭看夕阳。

　　看了夕阳，又趁着黄昏夜色散步，等寒落落回到浩烟阁时，距离子时刚好剩两个时辰多些许。

　　去赫连修的殿内在他的指点下完成当日修炼后，寒落落心里惦记着自己的房间还未收拾，没有久留便告退了。

　　赫连修也并未多说什么。

　　等他翌日早晨修炼结束，打算教徒弟些新的法术时，却得知她清早天未亮就被飞遥约出去了。

　　“落儿可有说何时回来？”

　　信天翁蹲在屋前树杈上：“落落说飞遥初来乍到，要多陪陪朋友, 会晚些回来……”

　　“她新晋了灵寂期，剑法、身法、术法都需提升。”

　　“可是平时您都在修炼, 落落她总孤零零的，难得有个朋友来访, 便是懈怠几日……也是常情, 您就别怪她……”信天翁帮着寒落落，“而且落落从不会耽误了正经修行，天黑后总会回来的……”

　　赫连修转身离开：“待落儿回来了, 让她来找我。”

　　道尊这样说显然是不追究了，信天翁扑棱着翅膀追上去。

　　“道尊，您昨晚让我吩咐食府炖的灵膳马上就要送来了，但是落落不在这灵膳又不能放……”

　　“你吃了，让食府重新做，夜里子时前半刻钟送来。”

　　#

　　当天寒落落确实很晚才回来，去见了赫连修，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说了些修炼相关的事情后，就又开始了当夜的修炼，随着自家师尊的引导抽取多余的生命力来补足精气神。

　　两个时辰的修炼结束后，赫连修挥手打开房中禁制，信天翁抓着餐盒进来。

　　“你近来先炼化了彩锦龙鱼的内丹，又与蛟龙签订契约，体内流连的妖气略多了些，昙花清毒，你多吃些可清理掉体内多余的妖气。”

　　赫连修盛了灵膳，自然地夹了半朵昙花送到寒落落唇边。

　　寒落落微楞过后，微张口含住了昙花。

　　收回筷子的力道受阻，赫连修才注意到她还顺带咬住了筷子，正抬眸看着他。

　　桌旁的夜明珠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她眼眸如春水装了坠落的流星。

　　流星的旁边是他的身影。

　　气氛无端就微妙起来。

　　赫连修想起，在幻境里的时候，她有时就喜欢这样胡闹。

　　那时他会亲吻她的脸颊或脖颈，她受不住痒就会松开筷子，甚至可能再也顾不上吃的，可如今……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怕力道重了让她难受，可又不能就这么放开筷子，师徒俩竟因这小小的事儿僵持住了。

　　“落儿，别闹了。”到底是道尊先低头。

　　寒落落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松开筷子，却抬手把他的手拨开，自己拿住了筷子。

　　再然后她把桌上的碗也端了过去，看着他轻轻笑着道：“弟子自己来就好了，怎么敢劳烦师尊。”

　　赫连修看着她坐在他对面，神色认真地对待碗中的食物，不知怎得本该毫无波澜的心中却有了几分不得劲。

　　只是此时此刻，道尊还没意识到自己这种不得劲从何而来。

　　此后数日，日子莫不如是过去。

　　飞遥此番在缥缈仙宗停留得格外的久，每日天亮就来找了寒落落出去，至少天色擦黑才把人送回去。

　　除却每日那两个时辰教导修炼，道尊几乎见不到自己徒弟的影子。

　　所以当日道尊结束了修炼，看时间快到子时了而殿中无人时，不由问起寒落落去向。

　　“蛟龙带着飞遥和落落去天机阁，说是明日才会回来，落落说昨晚禀告过了……”

　　“出去吧。”赫连修闭上眼继续修炼。

　　他开口时就想起了，大约是这些日子每日子时修炼完毕后，看着她食用灵餐也成了习惯……

　　信天翁快要飞出门时，却又被软软的力道拦住了。

　　“落儿可有说去天机阁做什么？”

　　“哎，落落没告诉您吗？”信天翁更奇怪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天机子的大徒弟您知道吧，那后生和落落是多年的朋友了，那边传讯来说新炼制了两味丹药……刚好阿娇和阿瑶也感兴趣，她们三个就去了，反正以蛟龙腾云的速度，来回也要不了多久。”

　　信天翁等了半晌，才听见自家主子嗯了声。

　　门前的禁制没了，它扑着翅膀飞出去，落在树上直摇头。

　　想让落落少往外跑您就直说呗，您不说她怎么知道？

　　而且孩子们年少心性，喜欢到处玩也正常，道尊未免管得太严厉了。

　　#

　　那边寒落落的确去了天机阁。

　　却不是为了什么郁瀛洲新炼制的丹药。

　　飞遥哄着阿娇去别处玩耍后，郁瀛洲带着寒落落去了僻静无人处，才把个金属盒子取出来递给寒落落。

　　“你要的，关于先天道骨、仙灵之体、神魔之体、剑心通明等极品体质的资料。”郁瀛洲唠唠叨叨，“你要这些做什么，先天道骨你不如直接问你师尊，神魔之体和剑心通明百年都瞧不着两个，仙灵之体更是……”

　　寒落落嫌他话多，径自翻开了铁盒盖子，却还没来得及拿里面的东西，就被扑过来的郁瀛洲拉着靠近。

　　“小心！”

　　对方话音方落，天空中惊雷乍响，三道手腕粗的雷电几乎不分先后地朝着两人劈下来。

　　郁瀛洲也不知是不是早有经验，熟练地取出柄红伞撑开，挡在了两人头顶。

　　瞬息间雷电近了，摧枯拉朽地把红伞劈了个稀烂。

　　好在郁瀛洲又忘头顶架了块盾牌，这才堪堪撑过这三道雷劫。

　　事情发生得突然，寒落落察觉危险比郁瀛洲慢了半步，只来得及给他输入法力作为辅助。

　　待得雷电的威力散去，她抬头看去时，就瞧见郁瀛洲满脸焦黑地看着她，目光非常一言难尽。

　　寒落落有些尴尬，对视片刻忙退后两步。

　　“……这是怎么回事……”

　　“丹药品级若是过高，成丹时就会有天劫落下。相同的道理你知道吧？”郁瀛洲把自己被劈烂的红伞与盾牌收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寒落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我怎么知道你着急成这样，都不听我把话说完？”郁瀛洲双手抱胸，“这何等机密大事，你不找个无人的密室再打开，就在这里看？”

　　谁让你平时废话就多，说半天也没几个字有用的？

　　寒落落下意识的想反驳。

　　但看见对方头发都还是卷的，到底有些心虚，难得的没有怼回去，反而取了张帕子递给他。

　　“擦擦……脸。”

　　“头发也焦了，我何等英俊的模样，就为了你毁成这样……”郁瀛洲拿着帕子擦脸，嘴里还在叨叨。

　　看他这样子，寒落落就知道他无事，也就放心下来。

　　“总之，多谢。”

　　这天雷来得毫无预兆，若不是郁瀛洲护着她，指不定要吃点儿苦头。

　　“别，我也不是想舍身救你，就怕你在天机阁出了事，道尊把我骨头给捏碎了。”郁瀛洲看了寒落落两眼，“两件防御法器，八百上品灵石，不赊账。”

　　寒落落爽快的把灵石给了。

　　看郁瀛洲总算把脸擦干净，还帮着忙施了个清洁法术，这才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盒子打开一次挨一次雷劈，我这雷都挨了你不赶紧看，想自己也试试天雷的滋味？”

　　郁瀛洲收了灵石，语气还是很不爽，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此番原因在自己，寒落落没有多说什么，也不避讳郁瀛洲，把铁盒中的兽皮卷取出来打开。

　　她急着在此地查看也是有原因的。

　　白日里阿娇寸步不离的缠着她，天黑后在师尊的洞府里更不合适。

　　心中有数前，她不能贸然惊动师尊。

　　然想要不惊动师尊，那么信天翁和天机子也都不能惊动，她信得过的也就只有飞遥、桑萝和郁瀛洲几人罢了。

　　有些人是否值得信任，那是前世用数十年换来的结论。

　　郁瀛洲爱财如命，但只要谈好的报酬给够了，他即使被人刑讯逼供也不会泄密。

　　先天道骨是师尊。

　　仙灵之体是她自己。

　　神魔之体是魔尊。

　　剑心通明是剑尊。

　　这是三界公认最好的几种修炼体质。

　　而前世无论是她，还是后来服了她根骨炼制的仙灵丹而获得仙灵之体的谢青雪，大家相互间都是纠葛不断。

　　区别不过是爱与恨、同伴还是仇敌。

　　看完兽皮卷的内容后，寒落落问道：“这件事，没让旁人知道吧？”

　　“寒落落，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是不能怀疑我做生意的信誉！”郁瀛洲不满，“我说你也不出门，从哪里知道堕仙崖附近会出现这上古密卷的？我偷了我师尊的挂盘，算了八十多卦才找到具体位置，又骗了几个傻子魔修混淆视听，好不容易才弄到……”

　　“多谢。”寒落落垂眸。

　　她也不知道这上古密卷从哪里出来的，只知道它现世在堕仙崖附近，后来被魔修当做礼物讨好谢青雪。

　　那时谢青雪是魔尊的心头宝，讨好她比讨好魔尊容易。

　　而她被魔尊重简杀死并抽出仙根灵骨炼制丹药的事，谢青雪并未直接掺入其中。

　　小师妹她只是刚好得到了这卷兽皮，看过后发现与她寒落落的体质对应，在重简进来时下意识地藏到了软塌下面。

　　又刚好没有藏妥当，被重简发现了，趁着她缠绵过后累得熟睡，取出来看到了其中的内容。

　　最后被重简哄着把仙灵丹吃了下去罢了。

　　小师妹多无辜啊，她寒落落只是失去性命罢了，小师妹却背了良心债，此后与魔尊相处时总能想起自己害了同门师姐，以至于不敢去看她的尸骨。

　　可这和她恨毒了谢青雪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好谢的，谁让你给的灵石多呢。”郁瀛洲道，“里面的内容我看过了，这是为了检查上古密卷的真假……”

　　“我若不信你，就不会和你做交易。”寒落落收敛了回忆。

　　“那我就直说了啊，你这仙灵之体虽好，可有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还是早些与道尊商议个法子……”郁瀛洲劝道，“我知道你总不愿麻烦你师尊，但事有轻重……想法子把体质早些觉醒了，虽暴露于人前，可到时候旁人夺不走，又有道尊的威信在，你兴许还安全些……”

　　“多谢，我知晓轻重。”寒落落认真地颔首。

　　然后她法力渡入兽皮中，将它化作了飞灰。

　　“哎，你……”

　　“从此以后，这里面的内容只有你我知道。”寒落落看着郁瀛洲。

　　“……你放心，我郁瀛洲以心魔起誓，绝不会将上古密卷中的内容对外说出去半个字。”

　　至于寒落落到底要不要和道尊交代，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仙灵之体，最接近飞升之路的修道体质。

　　觉醒前蛰伏在仙根灵骨中，可通过特殊的手段转移给旁人。

　　觉醒后与血肉经脉相融，剥离后即变成普通的骨头。

　　寒落落顺手把那铁盒子递给郁瀛洲：“这也是件好法器，就当谢谢你今日的相助了。”

　　此事当然要和师尊好好商议。

　　待她再从位面意识哪里套些情报。

　　只寒落落却不知，上方的云层中，隐匿身形的道尊看着她与郁瀛洲闲谈着下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郁瀛洲也不过灵寂后期，什么新出的丹药能值得落儿跑几千里。

　　她果然是为了别的事情。

　　可她想知道自己体质的事情，为何不来问他，却冒着泄露秘密的风险，大费周章来找外人？

　　她就那么信得过郁瀛洲？

　　赫连修到底没有现身。

　　然而直到回了缥缈仙宗，郁瀛洲将寒落落护在怀中的场景依旧在眼前抹不去。

　　绝对信任，本能相护……




42.  晚归   成日在外流连，对为师避而不见，……

　　寒落落觉得自家师尊近来有些奇怪。

　　让她早起在院中习剑, 这是为她修行着想的正事，她并无任何意见。

　　但分明早晨习剑时才问了她白日要去做什么，晚上她回来时又总是再次询问差不多的问题。

　　问就问吧, 待她认真回答后，却又什么都不说。

　　莫名其妙的。

　　但师尊既然不说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寒落落也就没有当真放在心上, 依旧成日的不着家。

　　还是飞遥说得有道理, 忙起来就没那么多功夫去伤春悲秋。

　　看风景、采药、杀妖兽、找同门切磋……分明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宗门，阿瑶却似乎比她熟悉，总能找到有趣的物或人。

　　从前她都不知道, 同门、长辈里有那么多有趣的人，许多人前世她只记得个名字，或者在重要场合偶然见过。

　　比如落雁峰掌管戒律堂的小师叔，前世她只知道小师叔刚正严苛，包括她和大师兄都在其手下受过罚，谢青雪也在戒律堂被打得皮开肉绽过。

　　却不知百炼钢也有化作绕指柔的时候，小师叔不仅对飞遥百依百顺，且网类法器用得很是绝妙。寒落落随飞遥跟着对方学了三日，对天罗网的掌控精进了许多。

　　此外莲花峰的大师兄入门早, 而今已有金丹后期修为，寒落落与其年岁不同, 以前只知对方不爱出门、是个慈悲心肠。

　　却不知慈悲心肠的莲花峰大师兄竟擅炼制与使用暗器，铁莲花过处百花杀, 竟能独自斩杀五品妖兽, 送她的白骨飞针也很好用……

　　寒落落每日回去时，都有许多事情可以与赫连修分享，眼中总是由衷的欢喜。

　　赫连修便无法开口斥责些什么, 哪怕是嗅到了她身上属于旁人的气息。

　　那样浓郁的气息，得是成日待在一起，甚至有些许肢体接触才能染上的。

　　莲花峰那个叫沭河的小子，在打他徒弟的主意。“路过”莲花峰两次后，道尊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

　　但从他这次闭关出来，就很少见她如此快活。

　　飞遥总不会在缥缈仙宗待太久，届时落儿不需要陪伴友人，也就不会总往外跑，倒不如由着她去。

　　但道尊没想到，飞遥这姑娘似乎把缥缈仙宗当家了，直到七月初也没离开的意思。

　　反倒是寒落落炼化生命力补充精气神的修炼到了尾声。

　　蛟龙与她签订生命共享契约后，分润给她的生命力的确不少，但量再大总归是有个限度的。

　　当日修炼完毕后，又吃了昙花炖的灵膳，寒落落便告退：“那弟子明晚就不来了，此后不需修炼到子时，也就不必麻烦阿翁，我自己去食府取灵膳就好。”

　　“……不必，它闲着也是闲着。”赫连修看了她片刻，方才如是道。

　　次日清晨，寒落落才出门，就在院子里瞧见了自家师尊。

　　彼时他刚从湖里出来，如墨的黑发上还沾着水珠，上身衣衫半截，明黄色的龙尾还有半截在湖中。

　　虽说在瞧见她的瞬间，他就立即恢复了人形且穿戴完整，寒落落却还是忍不住想起水珠从他发梢滑落、坠入胸前的场景。

　　寒落落觉得，自己之所以动心，自家师尊至少有八成的责任。

　　但凡他容貌再寻常些，又或者像剑尊那样看着就不好惹，她也很难养大了野心。

　　然而想起上次在湖中的结果，她迅速收敛了心神行礼告退。

　　“去蓝玉峰，看蓝玉师叔教导弟子们剑法。”

　　“你已学了游龙剑法，多情剑不适合你。”

　　蓝玉尊者那人，十八岁到八百岁的红颜知己都有，别教坏了落儿。

　　寒落落不由笑了：“师尊想什么呢，弟子可没有改换门庭的想法，只是去观摩而已，又不是要改修。

　　师尊从前不是说了吗，天下剑法殊途同归，若到了精深处总有共通，我去观摩观摩多情剑怎么用的，兴许能有什么感悟呢？

　　就算没有别的感悟，多瞧瞧别的剑法，了解些旁人的斗法手段，不也是好事吗？”

　　道尊觉得，自从飞遥来后，他徒儿越发的能言善辩了。

　　偏理由说得如此正当，竟让人无法反驳。

　　“既如此，我随你去，让蓝玉演示给你看。”赫连修道。

　　寒落落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行！师尊你若去了，整个蓝玉峰都会紧张的……且我修为还低，让蓝玉师叔亲自演示，未必有看别的师兄师姐交手更有感悟。”

　　何况师尊发话对方当然不敢拒绝，可蓝玉尊者好歹也是化神期的大修士，被命令着给她演示剑法看了，那多没面子，日后怕是都不想再见她。

　　前世她和蓝玉尊者几无交集，在她与谢青雪的矛盾里，对方与沭河师兄都没掺和进来过。

　　后来她出了事，他们也是冷眼旁观。

　　她也曾芥蒂过，但相处久了便也不再在意。

　　说到底就算是换了她，若见到陌生人在眼前蒙冤，兴许还能出手相助，可若没有瞧见只是听说，她也未必会去管。

　　遑论前世在他们听到的消息里，总是她又因嫉妒小师妹而做了什么恶事……

　　总之，她现在与蓝玉师叔相处得不错，她并不想坏了来往。

　　何况阿瑶还约了蓝玉峰的小师兄切磋比剑呢，大家修为都差不多，互相讨教起来挺开心的。

　　赫连修看着徒弟丢下他离开，半晌突然后知后觉地出现个念头。

　　她嫌弃他？

　　嫌他多事？

　　子时前不用修炼，寒落落就听从飞遥的建议格外放纵了些，回来时已经月色中天。

　　她多少有些心虚。

　　毕竟现在住在师尊的洞府，回来太晚了似乎也不太好。

　　而且她好像也忘了提前告诉师尊。

　　都怪阿瑶总给她好吃的，每次她才拿了传讯玉出来，转头又因为吃东西忘了。

　　道尊正殿的窗前，赫连修看着自家小徒弟鬼鬼祟祟地回来，穿过花园时几次看了他的正殿，却始终没有靠近的打算。

　　“晚归至此，子时三刻方才回来，却连禀告都不打算。”赫连修站在偏殿门口，神色冷冷清清的，“落儿，你近来……”

　　“弟子告罪。”寒落落没等他说完，就先低了头。

　　浩烟阁并没有宵禁的规矩，但以往她从没回来得那么晚过，也未曾想到师尊会等她，确实是她做得不周到。

　　赫连修看着她连抬头看自己都不肯，沉默了片刻，只是道：“下不为例。”

　　寒落落本以为他是有什么事，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说话。

　　夜风微凉，气氛似有些僵硬，她不怎么喜欢。

　　“师尊无事的话，弟子就告退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她才转身就撞到了结实的胸膛。

　　他转瞬间拦住了她的去路。

　　“师尊这又是要做什么？”

　　寒落落揉着鼻子抬头。

　　赫连修伸手想触碰她，却又半途把手放了下去。

　　“落儿，你非要如此吗？”赫连修看着她。

　　“弟子，不明白师尊的意思。”寒落落确实似懂非懂。

　　“成日在外流连，对为师避而不见，夜不归宿怠于修炼……”他的声音响起在她头顶，“我若不能应承你，你就要这样……吗？”

　　报复二字，终究说不出口。

　　他有过这样的念头，却不敢相信他的徒儿会这样对他。

　　寒落落倏然仰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然而夜色下，她依旧看不明白他的眼神。

　　心里却有股火气升了起来。

　　原来他这些天的奇怪，是因为不满她总是外出吗？

　　是因为他拒绝承认玄机境中的情谊，而她没有坦然的接受，所以让他感到不悦了吗？

　　“不然呢，师尊要我如何？与我恩爱了几十年的夫君，换了个地方就不要我了，难道我连出去散散心都不可以吗？”寒落落看着他，“师尊是要我心里滴着血，依旧在您面前乖巧奉承，不提半分前尘旧事，如从前般毫无芥蒂？”

　　寒落落退后两步，在他还未开口前接着道：“若是要如此师尊才能满意，那您大可以师尊的身份发话，我身为您的弟子自然不敢不从。”

　　不敢不从。

　　这个词入耳，赫连修顿觉心口微疼。

　　他怎会有这样逼迫她的意思，他……

　　“为师……并无此意。”

　　“那师尊是何意，不妨直接告知，弟子也好照办。”

　　要让他命令她，她才会听从？

　　赫连修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罢了，你开心就好。”

　　走出去挺远，他又停了停步子：“只是修炼不要落下了。”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43.  剑尊   让他喜欢你，或者喜欢我…………

　　那晚的争执过后, 师徒两人的关系明显僵硬了许多。

　　寒落落没有提出搬回自己的洞府，却依旧如往常般每日外出。

　　总是踩着夕阳回来，再未深夜才归, 但在院中遇见赫连修时，她行礼问安后绝不多留也不闲谈, 回了偏殿后立刻开始修炼。

　　寒落落瞧得见自家师尊好几次欲言又止。

　　但他最终没开口, 她也当做不知道。

　　没意思, 不想管。

　　还不如陪陪阿瑶，或者与师兄师弟们纵情山水。

　　自从与阿娇签订契约后，宗门附近三千里范围随时可去, 且赶路速度快当日即可来回，且几乎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着实是很利于散心。

　　当然，寒落落也不光是在散心。

　　上次她与阿娇签订契约后，谢青雪跟随的任务小队过了几日也随之回来。

　　虽有人受了重伤，但大部分同行者都得了好处，谢青雪更是已然筑基，更得灵犀尊者看重。

　　敌人的修为在突飞猛进，寒落落又岂会闲着。

　　在《第一女修》这本书中, 女主可是从入门起就奇遇不断，因此从练气入门到元婴大成只用了短短十几年。

　　这其中有那无数相好的功劳, 也吸收炼化了无数的天材地宝。

　　寒落落看过整本书，虽与她不相干的地方都比较简略, 但女主大概什么时间在何处获得了什么, 却也知道个大概。

　　结合前世谢青雪的修为晋升时间线，寒落落不难整理出来一串很长的“各类宝物可能出现地”名单。

　　在与赫连修发生争执前，缥缈仙宗门派范围内就被她、飞遥、阿娇薅得差不多。

　　而发生争执后的小半月, 缥缈仙宗方圆三千里已经游猎了不少区域。

　　她运气不行，但预先知道地点和宝物种类，又有阿娇的实力震慑，大多数都能如愿得到。

　　得不到的，能毁掉就毁了，舍不得毁了的就施加封印隐藏。

　　莫看阿娇在道尊面前战战兢兢的，但她本身怎么都是蛟龙，且在蛟龙中算是天资比较好的，斗法战力和封印造诣都不差。

　　余下的或者是有主之物，或者还未到出世时，或者是重要程度还不够。

　　倒不是她想给对方留好东西，只是在实力范围内先夺取更为要紧的罢了。

　　这些收获寒落落并未独占，就连偶尔同行的同门也能分润些，这让三个姑娘快速获得了许多同门的好感。

　　阿娇瞧着咋咋呼呼的，姐姐长姐姐短好似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其实嘴巴紧得很，若非寒落落叮嘱从不对外说什么有用的信息，偶尔还把发现灵物的“意外”往自己身上揽。

　　飞遥更不必说，合欢宗的姑娘都生着七巧玲珑心，非但帮寒落落做好了掩护，还祸害了不少师兄师弟的春心。

　　是以得了几次宝物，也并无人怀疑寒落落是有先知的本领，只觉得她运气很好又幸运与蛟龙签了契约。

　　当然，对寒落落来说，能带着同门参与的时候，所遇见的东西本就并非她太在意的。

　　她当真信得过的也只有飞遥和阿娇。

　　但所谓奇遇，自有让人快速提升修为的本事。

　　阿娇把各种天才地宝吃了个心满意足，眼看着要到了突破化神期的瓶颈。

　　寒落落和飞遥分了余下的大半收获，已尽可能把可以不必立即吸收的灵物暂且封印，却还是眼看着压制不住将要晋升。

　　她们这才商量着暂停这掘地三尺般的行径，打算闲散地游玩两日后，各自回家找自家师尊指点晋升。

　　与师尊的感情纠纷归感情纠纷，修炼相关的事情却不能拿来赌气，这点寒落落和飞遥都看得很通透。

　　只不想才次日，她们还在河边捉鱼呢，信天翁就先找来了。

　　“落落，剑尊来了，道尊让你尽快回去。”打过招呼，信天翁道。

　　“剑尊来了，让我回去做什么？”寒落落怪道。

　　信天翁歪歪头：“这我也不知道嘞，道尊只说事情要紧，叫你别耽搁。”

　　寒落落默了片刻，却问道：“剑尊人呢？他会留在缥缈仙宗吗？”

　　剑尊。

　　谢青雪。

　　现在这两人距离非常近了。

　　“道尊托剑尊寻物，交换是让他使用浩烟阁的地火淬剑，所以他应会在缥缈仙宗住些日子。”信天翁回答，“你也知道淬剑多用地火，但万剑山剑修那么多，地火常年不够用，前些日子还险些熄灭，哪里比得上咱们浩烟阁的旺盛……”

　　万剑山的地火早不熄灭晚不熄灭，偏偏这个时候要死不活！

　　果然，位面意识再给他们制造机会。

　　寒落落起身来，摸了摸信天翁脖子上的羽毛，温柔了声音：“好了，阿翁就别寻趣事想让我开心了，说得又不好笑。”

　　黑白混色的鸟很不好意思：“……我常听他们拿剑修开玩笑，以为你会……落落，我不知道你近来和道尊究竟怎么了，但你不开心定是他的错，可你信我，道尊定不是有意想让你难过的，他只是……”

　　“无妨的，我这就回去。”寒落落笑了笑，“阿翁，可否陪着阿娇去附近逛逛，我有些话想同阿瑶说些话。”

　　信天翁担心地看了寒落落片刻，到底是带着阿娇离开了。

　　“落落，还生他气呢？”

　　飞遥陪着寒落落沿河慢行。

　　“早就不生气了……”寒落落摇头，“阿瑶，我需要你帮我……”

　　“咱们姐妹间何必见外，你直说需要我做什么。”飞遥道。

　　“此事很是复杂，我尽量长话短说。这些日子咱们四处寻找好东西，想必你也猜到许多了……”

　　“嗯，天机子说你足足用掉了三块天机石，知道些命数轨迹没什么好奇怪的。”飞遥颔首。

　　“确实如此，我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轨迹，若不有意去改变，结局会很不好，详细的咱们日后需要时再谈，只说最要紧的。

　　谢青雪与魔尊重简与我有解不开的血仇，我若不能杀她们，死的不光是我。

　　而剑尊他虽不害你我，却将是护着谢青雪的人，若让他们相爱……”

　　飞遥转到寒落落身前，捧着她的脸瞧，温柔了声音：“死的人，是不是还有我？”

　　“你会被囚禁，但不会死。死的是阿萝，宴荀真君会殉情，大师兄也会死，郁瀛洲失踪……”

　　“好了，宝贝儿你信我，你既然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些，那么我们谁都不会死，就算死也该死在天劫下、死在斗法中、死在求道长生的路上，而不是死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飞遥把寒落落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因为回忆起众人惨烈的结局而荡漾起的负面情绪渐渐平息。

　　“旁的事情我多少有些计划，但剑尊……”寒落落平静下来，“剑尊是万剑山的至尊，也是剑道魁首，就算师尊会听我的与他为敌，也会招来腥风血雨……阿瑶，我想与你商议，是否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飞遥放开了寒落落，蹲下身去扯了根狗尾巴草，把上面的“狗尾巴”拔.出来扔掉，又摘了多淡紫色的野花插.到草芯。

　　然后她拿着这株改换过的草递到寒落落面前。

　　“落落你看，换个芯不就行了。”飞遥笑得如往常般温柔得体，“既然他喜欢谢青雪会带来麻烦，让就让他换个人喜欢。”

　　“换个人喜欢？”寒落落不解。

　　“对啊，让他喜欢你，或者喜欢我……阿萝不行，阿萝性子软掌控不住别人，宴荀真君也抢不过剑尊。”飞遥理所当然的道，“别人更不行，致命的刀子握在旁人手里更不保险，所以只能是咱们俩，若有心就算无情道的尊者也可令其动容，何况是……”

　　飞遥片刻间竟找不到词来形容。

　　老实说她挺看不上谢青雪那做派的。

　　剑尊挺不错的人，怎么将来就要瞎了眼？

　　“总之，剑尊此时留在缥缈仙宗，与其说是谢青雪的机缘，不如说是我们的机会。”

　　“但是阿瑶，我不可能会……”

　　“傻姑娘，谁要你喜欢他了。”飞遥摸摸寒落落的头，看她的眼神格外温柔。

　　剑尊，这可比什么师兄师叔有分量多了。

　　飞遥自然是放弃了现在回合欢宗的打算。

　　用她的话来说，反正都要找人指点自己晋升的，剑尊不比她师尊好使？

　　寒落落觉得临渊真君听到这话可能又要气得半死。

　　回去的路上，寒落落脑海里还在斟酌飞遥的话。

　　到得浩烟阁山下，寒落落给了飞遥答案：“阿瑶，你说得对。”

　　飞遥轻笑：“那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寒落落点头。

　　要“应敌”，自然要先摸清楚情报。

　　剑尊要在缥缈仙宗住多久，宗门安排他住在哪里，他每日何时用地火，何时又会外出，将要经过哪些区域等，都要她们分头去打听清楚，而且不能表现出明显的意图。

　　当然，剑尊是剑道魁首，寒落落与飞遥虽不是剑修，却也用的剑法，适当的对剑尊有所好奇，在旁人看来也很正常。

　　寒落落收敛了情绪回去时，赫连修正在正殿招待剑尊。

　　剑尊其人生得其实也很俊美，但眼神有些“凶恶”，周身锋芒摄人，瞧着就不好惹的感觉。

　　道尊是清冷，剑尊是凶恶，都只差在脸上写着“生人勿进”几个字，也难怪少有女修敢打他们的主意。

　　如此说来，她的胆子倒真的够大了。

　　“落儿，你……不可无礼。”

　　就这介绍身份、行礼问好的片刻间，自家徒弟已经打量了剑尊数回，赫连修想不注意都难。

　　“师尊勿怪，我听闻剑尊前辈有剑心通明，剑法更是三界内无有敌手，连昆仑的两位剑仙联手都不敌，心中觉得敬慕，自然忍不住多看看。”

　　寒落落回忆着飞遥教她的话。

　　“剑尊前辈大量，想来不会因我心有敬佩，就当真怪罪于我。”




44.  缺月   可她若是回来了，几个时辰的相处……

　　剑尊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但也至于因为别人多看了他几眼就生气。

　　何况对方是赫连修的徒弟，而且还用了“敬慕”这样的词，老实说其实还有些许愉悦。

　　这种愉悦表现出来, 就是他对寒落落的态度格外温和，连给的见面礼都提升了档次。

　　是两块洗剑石。

　　“洗剑石可洗去本命剑上杀戮戾气, 以免反噬宿主本身, 你修为眼看要结丹, 日后肯定能用得上。”

　　“多谢剑尊前辈。”寒落落喜滋滋的收了，无视了自家师尊微妙的不满。

　　……莫怪她，师尊要是明着说自己不高兴, 她怎么也不会驳了他的颜面。

　　但他既然不说，那她年少不懂前辈们的暗流涌动，难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赫连修到底没有多言什么，告诉了寒落落叫她回来的原因。

　　他托剑尊寻的东西，是给寒落落铸剑的材料，可将寒落落的本命剑淬炼到更高的品质。

　　浩烟阁的地火虽旺盛，但她的修为如何能与剑尊相比，本命剑也不是同等级的水准，若同时取用地火那她的淬炼必要受影响, 所以要两人使用地火的时间段要分开。

　　以后每日正午到黄昏，剑尊使用炼器室的地火。

　　日落后地火更温和, 到子时她使用炼器室的地火。

　　其他时间让地火自行恢复。

　　之所以让她尽早回来，是因为天眼看就要黑了。

　　既然是正事, 寒落落当然没什么有意见的地方。

　　却等到剑尊离开后, 她才突然想到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白日里地火旺盛，剑尊对地火的需求更炽烈，让对方独占炼器室的地火没问题。

　　但她怎么就非得和对方抢着用地火, 或者趁着夜里用地火。

　　她就不能等剑尊走了再淬炼本命剑？

　　或者宗门里其他师叔的山峰上借用个地火很难吗？

　　寒落落瞧着自家师尊的背影，眼神多少有几分奇怪。

　　想让她回来直接告知不行么，拐弯抹角的……是生怕多几句贴心的交谈，她就又要赖上他了吗？

　　师徒两人前后脚进了炼器室，看着赫连修把炼器室的阵法启动，寒落落才走过去，细问起铸剑材料的事。

　　而后得知在海霞城时，赫连修开始只是请剑尊帮助他取得那三块天机石。

　　后来出了寒落落遇到魔尊的事，他放心不下她独自在外，这才把寻铸剑材料的事托付给了剑尊。

　　“……这些材料多在剑修遗迹或者剑冢之类，剑尊去取本就比我容易许多，正好他也想用浩烟阁的地火。”赫连修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解释那么多，“落儿，那洗剑石……”

　　“师尊，有道是长者赐不可辞，剑尊前辈说得对，洗剑石我早晚用得上。”寒落落道，“我今儿要是拒了，回头要用的时候，指不定还要我或者师尊厚着脸皮去万剑山，既如此我又何必矫情。”

　　洗剑石这东西，它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整个修仙界只有万剑山和昆仑山两处产出，两派剑修最多是以洗剑石从不外售，连自家弟子都要按功劳分配，外人想要得到就更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阿瑶说了，若推迟了剑尊会不高兴的，不利于她们计划的顺利进行。

　　“洗剑石罢了，为师早有为你准备。” 赫连修说着，取出个盒子来。

　　寒落落却没有接：“剑尊前辈给的两块洗剑石已够弟子用许久了，贵重之物放在我这里也不安全，师尊还是先留着吧。”

　　“落儿，你刚才说，长者赐不可辞。”道尊目光落在自己小徒弟脸上。

　　寒落落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貌似自然地蹲下身去查看地火：“阿翁升起地火的时间恰当，炼器炉正好可以使用了。”

　　“师尊，咱们可以开始淬剑了吗？”她仰头看着赫连修，脸上的微笑浅浅的。

　　赫连修把装着洗剑石的盒子收起，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好，现在就开始。”

　　要说师徒两人还挺像的，刚才还气氛微妙各有想法，却从寒落落取出本命剑开始，两人就完全严肃下来，一丝不苟地对待淬剑之事。

　　直到时间过了子时，信天翁前来提醒，师徒俩才停下来。

　　寒落落并未立即收起连心剑，她把剑平放在双膝上，道：“师尊此前说连心剑已足够我使用许久，此番特意托付剑尊寻找来这些特殊的材料为我淬剑，可是因为我的体质？”

　　想了想，她又补充：“师尊不必再隐瞒，仙灵之体我已知晓。”

　　赫连修当然知道她已经知晓。

　　她这时才问已经很出乎他的预测——她如此信任郁瀛洲，却不急着来问他。

　　“你既已经知晓，为师也不必再隐瞒。”

　　赫连修到底没提那日在天机阁看到的场景，只把仙灵之体相关的事情同她细细讲诉。

　　成因成迷、千年难见、修炼奇快……这些都是寻常。

　　最要紧的，是仙灵之体的气息对生灵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越是感知灵敏的种族对这气息越是迷恋。

　　“你将精血给蛟龙的事情实在是冒失，却也怪我未曾提醒过你，总归日后绝不可再如此轻易将你的精血给旁人。”赫连修反复叮嘱。

　　“弟子谨记师尊的教导。”寒落落笑了笑，“不过当日却并非冒失，只是阿瑶意外影响了阿娇入定是事实，事情总要解决的，当时弟子也做了打算，若阿娇当真有恶意，我自然会用传送阵回来，并请师尊出面解决此事。”

　　给出精血，是相信飞遥的眼光，真心想与蛟龙交好。

　　若蛟龙生出恶意……道尊出手的话，让出窍后期的妖族发誓保密并非难事。

　　听了她的解释，赫连修眼中多了满意。

　　“你知晓保护自己，我也更加放心些。此番急着为你淬剑，确实是因为你的体质。

　　正常仙灵之体需得元婴期后才觉醒，然则此番天道盯上了你，多半与你的体质有关，我们自不能再坐以待毙。

　　这些材料皆对仙灵之体的觉醒有好处，将其淬进你的本命剑中，再将本命剑温养在丹田，可刺激你体内的灵根仙骨。

　　虽不能立即让仙灵之体觉醒，但可以尽可能的将觉醒时间提前，我亦会再寻别的办法，尽早将此事完成。”

　　寒落落默了半晌。

　　所以从发现她遭受剧情反噬而“莫名”疼痛开始，师尊就在准备了么……也是，她身上若说有什么让他看不透的，也就只有了连几位三界至尊也知晓得不完全的仙灵之体了。

　　所以当日在天机山脉她透露的东西看似很少，但她指出是天道要针对她后，师尊就已然猜到了天道想要她的仙灵之体了吧。

　　难怪他那样生气，当时就要去找位面意识讨个说法。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

　　寒落落到底是心软了。

　　她收了连心剑，颔首道：“它确实……想抽走我的灵根仙骨，然后让别人拥有仙灵之体……我愿行善积德，却决不能如此交出自己的性命，就为了让另一个人得利，所以只能与它为敌。”

　　“你做得很对。”

　　“我怎么会让师尊失望？”寒落落笑了笑站起来，“师尊放心，弟子会保护好自己的，无论是体质觉醒前，还是体质觉醒后。”

　　因为她知道，纵然前方是条血路，却有他跟着她。

　　她相信他今生不会再让她绝望无助地惨死在别人手中。

　　出了炼器室的门，寒落落才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又快到月圆时了。”她轻声道。

　　赫连修下意识的停步在她身后。

　　“每月中旬是月华精气最为纯净时，你这时可在花园中借月灵乳核心修炼，修炼成果会比寻常更快。”

　　寒落落转过身来，看着赫连修：“我近日得了许多好东西，这两日就要突破灵寂后期，还得请师尊指点我。”

　　“既如此，你明日到我殿中……”

　　“若我只有子时以后到天明前有时间呢？白日里弟子还想去做些别的事情，可否现在就随师尊回去？”

　　“……落儿，为师……”赫连修迟疑住。

　　师徒两人日夜相伴的情形从前也有过，但如今关系又去他房中……

　　却就是在他犹豫的片刻间，寒落落眼中仅有的希冀散去，却反而笑了起来。

　　“师尊既然不方便，弟子又怎好强求。从明日起，弟子每日午后到黄昏去您殿中修行，日落后接着淬剑，如此安排可好？”

　　她行了礼告退，转身快步消失在花园中。

　　赫连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有声叹息消失在夜风中。

　　而后龙角龙尾现形，他游走在花园的青石路上。

　　进入湖中时，若隐若现的龙鳞已然覆盖了他的半个胸口。

　　从那日在湖中险些要了她后，他对她的气息就再难如从前那般从容抵抗。

　　看她成日在外流连，他的确觉得不满意。

　　可她若是回来了，几个时辰的相处就足以让他……动.欲。

　　他确实不方便让她半夜去他殿中。

　　因为他自己也不在。

　　若非在湖中压制血脉的躁动，他次日恐怕难以那般冷静地对她。

　　她若知晓自己师尊在教导她修炼的时候 ，只是嗅着她的气息就生出如此龌蹉的念头，只怕会对他厌恶至极……




45.  学剑   话没说完，她的唇被封住了。……

　　浩烟阁地界内应龙气息浓郁, 这对寻常修士而言有助于修炼，对同样境界的剑尊却相反。

　　未免彼此修炼不受影响，剑尊并未住在浩烟阁, 而是在灵犀尊者的安排下住进了夕照山。

　　夕照山离浩烟阁不远，但它到浩烟阁的路上, 却有条小路十字交叉而过, 乃是内门弟子前往宗门学堂的必经之路。

　　寒落落可以肯定, 这就是位面意识给谢青雪制造的机会。

　　但既然是机会，自然可以破坏。

　　当日谢青雪去学堂上早课，并经过夕照山附近的时候, 寒落落正带着飞遥和阿娇去找剑尊赔罪。

　　说起赔罪，时间就得回到昨日下午——

　　剑尊从赫连修的洞府离开，还没出了浩烟阁的地界，阿娇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叫剑尊的，我主人说你厉害，把你夸得天上少有，我偏不信，今日你我好好打一架，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个本事！”

　　阿娇并未隐藏气息, 剑尊打眼就瞧出她是蛟龙真身，又见她在浩烟阁内活动, 不难猜到她就是寒落落新契约的坐骑。

　　剑修多是战斗狂，剑尊更是战斗狂中的佼佼者, 这次接了赫连修的委托, 他好些天没打过架了。

　　这头小蛟龙虽然实力比他低了许多，但只是切磋的话倒也能活动活动筋骨，是以稍加拒绝而对方坚持后, 剑尊就不客气的接受了约战。

　　两人去缥缈仙宗外的山中战斗，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

　　压制实力到出窍后期动手的剑尊表示，蛟龙皮糙肉厚，这架打得很是痛快，当然也就谈不上生气。

　　但寒落落身为晚辈，自己的契约灵兽冒犯了大前辈，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这不就赔罪来了。

　　“阿娇初化形不懂事，终归是冒犯了前辈，承蒙前辈宽容不计较，晚辈没有拿得出手的赔礼，特意请阿瑶陪我做了这份炙烤灵鱼，希望前辈可以收下。”

　　寒落落目光殷切，飞遥捧着食盒，都是真心来赔礼的模样。

　　阿娇撇着嘴躲在寒落落身后，露出头盯着剑尊，满脸的不服气。

　　显然对昨天公平约战，现在自己却要来道歉的事有些不满。

　　但在寒落落回头看她后，还是乖乖走出来行礼道歉，说自己昨日莽撞无礼。

　　别的不说，就冲着自己还得用浩烟阁的地火，剑尊也不便回绝，遂颔首接受了赔礼。

　　又道约战乃是自己同意的，让她不用怪罪阿娇。

　　气氛正好，飞遥捧着食盒放到桌上，打开食盒取了灵餐出来。

　　然后剑尊就被烤鱼的食物香味吸引了。

　　谁能想到周身杀气的剑尊，他喜欢吃鱼呢？

　　而飞遥擅长做的几道菜里，刚好有这炙烤灵鱼。

　　寒落落负责的部分是杀鱼准备配料——做事得周全，不能留下谎言的缺口。

　　飞遥心灵嘴巧，剑尊没能拒绝得了她的“好意”，当面尝了灵鱼的味道，然后由衷的赞许，气氛自然而然和谐起来。

　　——只有寒落落肩上蹲着的小白狐显得有些不和谐。

　　并非寒落落来道歉还非得带着只狐狸，主要是她和飞遥从浩烟阁出来时，小狐狸就拦住了路。

　　她好言好语说了不少，小白狐就是不肯离开，寒落落只得把它带上了。

　　小白狐目睹全程，碧色的眼眸里早被不满侵占。

　　寒落落这时候但凡有空看看她家小狐狸，就会发现那张狐狸面孔上已经非常明显地出现了不爽。

　　可惜寒落落的心思完全没在狐狸身上，只顾着偶尔与剑尊说几句话。

　　本命法器是剑的，纵不是剑修，那也是习剑为主。

　　学剑的人崇拜剑尊，这在三界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仰慕敬佩的话只要说得不夸张，总也不会教人反感。

　　有道是吃人的嘴短，吃了灵鱼后剑尊也不好直说自己要练剑去，陪着三个姑娘闲聊了好片刻。

　　然后在他开始不耐烦前，飞遥主动拉着寒落落告退。

　　却在将要走出大殿时，寒落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行礼：“剑尊前辈，听闻万剑山的双人剑阵威势惊人，可否……可否求您指点？”

　　剑尊眉梢微动：“为何不找你师尊？”

　　“师尊精通百家法术，但并不专精剑法，尤其是双人剑阵……”寒落落抬头看着他，“我与阿瑶情同手足，确实很需要双人剑阵，我知晓万剑山的双人剑阵是可外传的，故而斗胆请求。师尊不喜我打扰他，他为我寻铸剑材料已是辛苦，我……”

　　顿了顿，怕对方误会，寒落落又补充：“束脩晚辈不敢缺少，若前辈无空，可否为我推荐哪位万剑山的长老，晚辈定感激不尽。”

　　剑尊瞧了瞧寒落落，又去打量飞遥。

　　片刻后忽然道：“那就道院中让我瞧瞧你们的水准，资质太差的本尊可不教。”

　　教赫连修的徒弟，还有这好事儿呢。

　　若学得好，他就去嘲讽赫连修连那么好的徒弟都教不好。

　　若学得不好，他更能嘲讽赫连修连收徒弟的眼光不行。

　　于是整个上午，寒落落和飞遥就留在了剑尊院中。

　　至于阿娇……蛟龙感知敏锐，受不了剑尊身上的剑气，未免炸毛起来又想打架，她不情不愿地告退后离开了。

　　旁的事情可以伪装，专心致志学剑这点假不了。

　　寒落落和飞遥是摆正了心态专心求学，且两人在剑法上的天赋也算上乘，上午几个时辰的时间，在剑尊这剑道魁首的指点下，双人剑阵的配合已然进步明显。

　　正午快到时，寒落落主动提出暂停学习，完全考虑到了剑尊接下来的行程，并不等他先行提出。

　　剑尊要去浩烟阁淬剑，寒落落也要回去修炼，大家正好结伴同行。

　　宾主尽欢，除了蹲在旁边假山上的小白狐。

　　小白狐非但很不高兴，还在寒落落过去抱它时，一爪子勾散了她的发髻，然后溜烟儿地跑了。

　　“你养的这狐狸，胆子倒是大得很。”剑尊看着小白狐消失的方向，笑得有些奇怪。

　　寒落落如实回答：“是我师尊养的小狐狸，平日师尊忙起来顾不上我，倒是小狐狸陪我最多，让前辈见笑了。”

　　剑尊只是笑了笑。

　　赫连修养的小狐狸么，那就很正常了。

　　九天狐虽血脉高贵，终归在妖族之列。

　　自己没工夫陪徒弟，养只狐狸来陪，到底是小姑娘家柔软好哄。

　　这么想着，剑尊心里又有些酸溜溜的。

　　他认认真真的教徒弟，结果徒弟们不听话、顶嘴、不去学堂、撒野作死、入魔叛宗……赫连修这厮只顾着自己修炼，徒弟吓哭了都不知道哄的，却能有那么乖巧懂事的徒弟。

　　合欢宗的姑娘也与从前以为的不同，且不说并非某些长老谈的那样轻浮，单是这刻苦修炼的尽头，放到哪个宗门都是好苗子。

　　天道不公。

　　抱着这种想法，剑尊对寒落落和飞遥的态度就格外和善。

　　到了道尊的洞府，剑尊进炼器室前，还特意让寒落落明日可带着飞遥继续去学习。

　　不提她们的计划，单是剑尊愿意指点她们双人剑阵，这事儿就足够寒落落高兴的了。

　　她虽拜在道尊门下，但师尊自己也要修炼，总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他。

　　如这双人剑阵，寒落落和飞遥都是在各自宗门的教习手下学的，水平只能说在同龄中还算不错，进步空间还大得很。

　　寒落落盘算着可以实实在在地提升战力，满脸笑容地转过身去，就瞧见自家师尊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然后她脸上的笑意立即淡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看见他后连笑容也没了，赫连修向来冷淡的脸色也出现了几分阴郁，只是很快就散去，并未被寒落落瞧见。

　　等到今日的修炼完成，看着寒落落又去送剑尊离开，赫连修到底面无表情的坐在殿中，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然而杯子刚被他的指尖触碰，就在暴戾的法力冲击下化作飞灰。

　　连水珠也被蒸干。

　　等到寒落落再回来时，他才又恢复了平静。

　　淬炼连心剑又用了几个时辰，子时从炼器室出来时，赫连修状似无意地问起寒落落早晨去夕照山的事。

　　寒落落也不隐瞒，把阿娇找对方约战，自己上门道歉赔礼，后请求对方教导剑法的事情都告知了。

　　她未对他撒谎，赫连修的心中好受了些，声线清冷的询问：“想学双人剑阵，为何不告诉为师？”

　　寒落落奇怪地看着他，答非所问：“师尊，三界并无不能请教其他前辈修炼事宜的规矩。”

　　她的语气甚至是轻松的，还带着些许笑意，完全不像是在和自家师尊顶嘴。

　　赫连修看着她，沉默不语。

　　寒落落却告退：“师尊，天色不早，弟子要回去休息了，明日早晨我还得和阿瑶去夕照山学剑阵呢。”

　　说不清是妒是怒，糅杂成辨不分明的火气，赫连修看着寒落落远去的背影，听着她哼着歌儿走过花园，意识忽然被冲动占满。

　　在理智回笼前，他已经把人拉进怀里。

　　“落儿，不许去。”

　　寒落落回头，仰着脸儿看他：“师尊是在以师尊的身份命令……”

　　话没说完，她的唇被封住了。




46.  不信    “赫连修，我不信你。”……

　　这个吻来得突然。

　　寒落落都来不及给出接受或拒绝的反应, 就被凌厉的攻击破开了防线。

　　他是从身后抱住她的，这样的姿势让她顺然靠在他怀里，但回头亲吻却让她不舒服, 寒落落本能地要推开。

　　赫连修放开了她，却不是为了让她逃离, 而是随即将她转过身来, 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寒落落尚在懵然中就被再次掠夺, 然后才开始反抗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可她越抗拒他心中的怒意就越大，愈发将她紧紧辖制在怀中，左手把她的双手反剪到后面去, 右手没入她的发间稳稳托住她的头。

　　玄机境与普通幻境不同，那里面发生的每分每秒，对经历者来说都和真实世界没什么区别。

　　所以应龙再如何抗拒，在伴侣被他人觊觎时也会怒火攻心。

　　所以他们对彼此熟悉到了极点，本能的知道怎么让对方愉悦。

　　愉悦会安抚逆反心，寒落落逐渐放弃了抵抗，由着他肆意侵.略。

　　如深夜将要开放的昙花被盯上，强行梳理花瓣上的细小纹路。

　　用温情。

　　寒落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剖成了两半，一半在他的亲吻中逐渐沉溺进温柔陷阱, 另一半在身体之外的地方冷冷注视。

　　清晰地看见他的沉沦，以及自己的无法抗拒。

　　师尊, 你这样难道全是幻境的影响吗？

　　她这些天以来的有意疏离又有什么用……他口口声声不能接受她，却又要来招惹她纠缠她。

　　寒落落闭眼回应了他。

　　师尊, 这次是你先招惹的, 就再也别怪我放不下那幻境中的过往。

　　她初时柔缓，逐渐热烈。

　　他渐渐放开了控制她的力道，指尖勾开衣裙。

　　寒落落双手得了自由, 却并未再推拒逃离，而是将赫连修抱紧。

　　花园里男人衣袍下龙尾现形，将他和她密不透风地缠绕在中间。

　　赫连修把小徒弟压在自己的龙尾上，越发的舍不得分离。

　　寒落落双手垂下，指尖就近扣住了龙鳞。

　　这个吻有些漫长。

　　漫长到当他终于舍得放开她时，两人都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寒落落发髻都有些散乱，衣裳也有些褶皱，她却懒得去整理，跪坐下去斜靠着他的龙尾。

　　而赫连修的上半身，龙鳞化成的衣裳早已消失不见。

　　寒落落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瞧见他眼中的复杂和怔然，却未继续与他对视，而是目光慢慢地往下移动，如有实质般寸寸往下，经过鼻梁与唇……

　　察觉到她的打量，赫连修下意识地要幻化出衣服来穿好。

　　她却早已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这念头刚出现的瞬间，匕首已然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赫连修，你继续试试。”她咬字清晰的唤他。

　　“落儿，你这是做什么？”赫连修不得不停下自己穿衣整理的意图，保持着半人半龙的形态，上半身的鳞片因情绪的波动而若隐若现。

　　“做什么？”寒落落垂眸笑了笑，“不该是我问师尊在做什么吗？”

　　她的声音低而散，像是积雪在深夜里突然被踩了下，发出的声音很快被风声掩埋。

　　“师尊还是想说，不过是幻境的影响罢了？”

　　从幻境中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记忆没有模糊，但又怎能还把原因推给幻境。

　　“……与幻境无关……落儿，你别做傻事。”赫连修生怕她做出什么事情来，有意在声音里融入了神识的影响，希望尽可能的安抚她。

　　殊不知寒落落现在并非冲动行事。

　　她比谁都冷静，所以也不受他神识的影响。

　　她有捕捉到他眼中的心疼与紧张。

　　所以她闭了闭眼，逼自己忍下这暂且的心软。

　　再睁开眼时，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继续在他的身上打量。

　　这次甚至没有湖水的遮掩。

　　所以哪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与幻境无关，那么师尊这次准备怎么骗我？”她平静地问。

　　赫连修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听闻她的话有几分错愕。

　　霜山那次，可以说是刚出幻境情绪受影响。

　　湖中那次，也可以怪她有错撩拨了他。

　　那么这次呢，她想听听他又会怎样粉饰太平。

　　“落儿，我并未打算骗你。但你我间的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容我些日子，我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尽可能忽视掉她打量的目光，赫连修认真地回应。

　　人做了事就要认。

　　龙也是。

　　近日来的嫉妒不满愤怒等种种情绪频繁，已然不单是应龙血脉和仙灵之体的相互影响。

　　但他千年来从未有此经历，也未曾观察过别人的情爱是什么模样，他得想办法弄清楚自己如此变化的真正原因。

　　以免随意承诺、日后再要反悔更会让她伤心。

　　可惜他是认真的，寒落落却不信他。

　　“好啊，师尊这样说，我怎么会不答应呢。”寒落落笑了笑。

　　然后在他警惕放松的片刻间，握着匕首的手稍微用力，殷红的血珠顿时溢出。

　　“落儿，你这是要做什么！”赫连修再顾不上安抚她的情绪，将她手中匕首击落的同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寒落落抬起另一只手要推开他，他顺手把她双手都控制住了。

　　于是两人的姿势就成了，他握着她的双手手腕，将她压在他的龙尾上不得动弹。

　　寒落落却不慎在意，只是看着他笑。

　　“师尊，好看吗？”

　　赫连修不解。

　　寒落落仰头，几乎要吻上他的唇角，却又掠过了，靠近他的耳边。

　　“我问师尊，我受伤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好看？”她笑着问，“所以您反反复复折磨，非要看我伤心痛苦的样子，但凡伤口有所愈合，您就要用匕首将它划开，让它继续流血……”

　　赫连修默然。

　　不知是否被她的话惊住。

　　寒落落却像是不在意般又躺下去，将所有的力量靠放在他的龙尾上。

　　“赫连修，我不信你。”她如是道。

　　她不信他，在感情二字上。

　　她不会再等着他思考给不给。

　　她想要，所以她自己谋夺。

　　一滴血罢了，他就慌乱到这等地步。

　　却不愿承认对她有感情。

　　承认对自己的徒弟动了情那么难的话，那就随他不承认好了。

　　赫连修放开了她的双手，低头去看她时，却见她已经闭上了眼。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却在感知到他的靠近时偏过头去。

　　于是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生怕让她再生出过激的反应来，他不敢收回让她倚靠的龙尾，甚至不敢让自己穿上衣服。

　　子夜时分，风声都忽然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修再去探时，却发现小徒弟已经睡着了。

　　这教他所有的忐忑与应对都落空，反倒有些茫然起来。

　　后院虽无人，这样裸着到底不成样子，他将半身龙鳞化作衣裳穿好，却并未收回龙尾，只是稍微靠近了些，撩起外衣盖在她身上，免得她夜里又着凉。

　　她小时候睡觉不喜欢盖被子，就总是容易着凉，后来他特意给她寻了药……




47.  气笑   师尊，我就算喜欢别人，也还是你……

　　道尊这时没想起, 他徒弟而今的修为，就算是彻夜淋雨也不会有分毫问题。

　　尔后他的目光落在小徒弟的脖颈上。

　　殷红的血珠被雪白的肌肤衬得格外刺目，若有若无的气息飘散惑人。

　　赫连修看了片刻, 究竟克制住了本能，仔细拭去血迹后, 用治疗法术让那小小的伤口愈合。

　　清晨寒落落醒来时, 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赫连修怀里。

　　而他在花园中静坐了整夜, 未曾修炼也未曾合眼。

　　他知道她醒了，久等不到她开口，才先行轻声唤她。

　　寒落落起身跨坐在他腰上, 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师尊，阿瑶前些日子同我讲起她小时候的事。

　　她刚及笄那会儿，心里眼里都只有她的师尊，每次临渊真君外出时，她都会难受得躲起来哭。

　　可人都想对自己好些的，所以时日久了，她也尝试着去找自己的事情做，身边有了其他人，就不会再那么惦记了。”

　　她附身在他唇上落下轻吻, 却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然后寒落落站起来，看着赫连修：“您看现在, 阿瑶和临渊真君不是挺好的么。”

　　寒落落说完了，就回去偏殿换衣洗漱, 徒留道尊在花园中独自思索。

　　赫连修在去天机阁前并不认识飞遥和临渊, 也就是在玄机境中相处过，知道飞遥性情不坏，他才能容忍后者带着自己徒弟到处跑。

　　但飞遥和临渊的现状……道尊翻遍了记忆, 也只想得起飞遥和缥缈仙宗的刑律堂长老私交甚秘。

　　相比起这些，还是徒弟的动向更让他关心。

　　然寒落落两句“人无信不立”、“早已与剑尊约好”把他的反对挡了回来。

　　他不愿让她受人诟病，也不想去强迫她。

　　纵然明知她去找剑尊学剑是借口，不想留在山上看见他才是真，他也拿她没有办法。

　　只能答应让她去，又嘱咐她按时回来修炼。

　　寒落落态度自然的应了，丝毫没有昨夜激动到险些伤害自己的模样。

　　然而赫连修到底放心不下。

　　于是寒落落出了浩烟阁时，就瞧见小白狐在山下等她。

　　但她把小白狐抱起来揉了半晌，说出的话却是嫌弃它是自家师尊养的，竟特意将它送回道尊洞府又离开。

　　白狐也是有尊严的，总不能再赖着她。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得头也不回，身形逐渐变大，身后尾巴一条接一条的冒出来。

　　信天翁本来睡觉正香，被这阵威压激得从树屋中窜出来。

　　“主、主、主上……”

　　“平日里不都说闲得没事做吗，让他们去查飞遥和临渊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九天狐掏出个牌子丢过去。

　　“啊？”信天翁有些许茫然，愣是没想起临渊是谁。

　　但这不影响他接受任务。

　　飞遥和临渊是怎么相处的……说明这个临渊是飞遥小丫头的熟人，先查飞遥就好了。

　　信天翁领了命令，才飞出去不远，却被突然间延长的狐尾卷住了腿。

　　“三界有哪些恩爱出名的道侣，查他们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

　　信天翁：……？

　　“把妖族所有闲置的杂书搬回来。”

　　信天翁：……？

　　“主上，您……没事吧？”

　　九天狐瞥了它一眼，尾巴卷着它丢出去，轻松就穿过了浩烟阁的结界。

　　云层上，信天翁叉腰悬在空中，气得整只鸟圆鼓鼓的。

　　有事阿信，没事丢鸟，道尊您好样的。

　　活该落落不喜欢你。

　　寒落落坚持与飞遥去找剑尊学习，且连小白狐都不肯带上，赫连修却在洞府中清修失败。

　　故而今日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道尊也学他徒弟出门散心。

　　刚好路过夕照山，停留在附近的悬崖上。

　　有所察觉的剑尊：……

　　赫连修你有病啊，你徒弟来学个剑法能被本尊吃了还是怎么的，用得着这样盯着？

　　剑尊很无语。

　　但男人奇怪的胜负欲在这时总是不消停的。

　　赫连修越是要来盯着，他偏要好好教两个姑娘。

　　他不但要教她们剑法，还要教她们别的剑招，让她们天天都来。

　　两尊较劲，寒落落和飞遥却学得开心。

　　为表谢意，飞遥三天两头给做点好吃的，寒落落也总帮着打下手。

　　此后每日上午徒弟出门了道尊也有事出门，总能看见不尽相同的场景。

　　落儿在练习剑法时，剑尊双手抱剑看着她笑；

　　剑尊教导落儿剑招式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嗜剑如命的剑道魁首，用本命剑杀鱼哄姑娘……

　　道尊的眼神某些时候选择性失明，完全看不见同去夕照山的还有飞遥，只看得见剑尊那个老不休的在打他徒弟的主意。

　　否则认识几百年了，何曾听说公孙魁这家伙对姑娘那么耐心过。

　　公孙魁，剑尊的姓名，三界知道的人都不多，赫连修也没对寒落落提起过。

　　但是寒落落去随剑尊学剑的第三日，回去后说起当日学习的成果时，反反复复都是“阿魁前辈”，对他却是恭恭敬敬的师尊二字。

　　连亲昵些的“师父”都不愿唤他。

　　道尊面无表情，看着桌案对面喋喋不休的徒弟，冷漠地吐出四个字：“成何体统。”

　　“玩儿个水怎么就不成体统了，又没耽误修炼。”寒落落支着胳膊，“何况我们也不是故意要玩闹的，阿魁前辈本来教我们以水御剑的，是我力道没能掌控好才让水淋了大家满身。”

　　赫连修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但她淋了水不知道先查看自己，跑去给别人递手帕……

　　道尊很想再说句不成体统，又怕寒落落会不高兴，到底是轻哼了声：“修炼吧。”

　　近日来师徒俩的相处有些奇怪。

　　寒落落每日上午去夕照山学习剑法，有时甚至会提早些回来，与赫连修的相处也很自然。

　　就像是师徒两人去天机阁之前那几日。

　　只是和从前不同的地方是，她欢欢喜喜说起的高兴事儿里面，总有剑尊公孙魁的存在。

　　赫连修很不高兴。

　　但他如果多说她几句，那她不高兴了，第二天就不会早早回来，也不想和他多说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道尊选择忍下。

　　直到几日后信天翁送了消息回来。

　　飞遥和临渊真君的现状。

　　这对师徒而今也不能说关系不好，反而飞遥比大部分徒弟都要孝顺。

　　别的徒弟下山游历十年八年不回去，飞遥寻常最多半年就会回家，在外游历得到的各种好东西总会给她师尊留些，每次回去也会认真的挑选礼物……

　　但飞遥每次回去，要么闭关突破，要么上床双修，绝不会做第三件事。

　　临渊但凡多说两句，第二天必然会得知徒弟又出门游历了。

　　“小阿瑶现在的厨艺，那都是当初为了让她师尊开心去学的，而今倒是全便宜了剑尊。”

　　信天翁站在窗沿上说话。

　　“据说小阿瑶从前可调皮了，现在懂事温婉的模样，还真看不出哪里会调皮……

　　道尊，您说谁能想到，小阿瑶也会有死心塌地爱慕谁的时候，可惜临渊真君当年多风流，而今就有多狼狈……”

　　“闭嘴。”赫连修看向窗台。

　　信天翁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了半晌不见自家主子说话，干脆溜了——这个点儿飞遥多半又做好吃的了，它赶早还能蹭点。

　　赫连修在殿中静坐许久。

　　半晌抬手放在桌上，那些才送到手里不久的情报，又在悄然间飞灰湮灭。

　　他本不是控制欲强的人，所以只要对方品行无差，他从不阻止寒落落与人来往，也不去查人底细。

　　这是第一次，结果却……

　　合欢宗修的合欢道，双修是正常的修炼。

　　岂不意味着飞遥每次回去宗门只修炼，此外半句话都不想和她师尊说。

　　这就是她口中的“阿瑶和临渊真君不是挺好的么。”

　　道尊觉得这并不好。

　　所以当她再次顾左右而言他掠过他的关心后，他到底忍不住问：“落儿，难道为师就不能与你说修炼之外的事情吗？”

　　寒落落笑了起来，天真又好看的模样：“师尊想要闲聊，那当然可以啊。”

　　道尊心里舒服了几分。

　　然后寒落落接着道：“那师尊给我讲讲阿魁前辈年轻时候的事迹好不好，或者说说他有没有很喜欢的东西，前辈人那么好教我们剑法，我想送点礼物都不知道该送什么……”

　　赫连修默然片刻。

　　“落儿，时辰不早，该修炼了。”

　　道尊再也不想和徒弟谈起关于剑尊的任何话题。

　　可寒落落偏不让他如愿。

　　今日的修炼完了，她主动让他陪她在后院散步。

　　夕阳西下，天空的晚霞很美。

　　道尊的心情也不错。

　　眼尾的余光瞧着小徒弟乖巧跟在身边，温和了声音叮嘱：“你这几月来晋级速度虽快，根基却很稳固，明日继续将体内法力掌控圆润，就可闭关几日突破灵寂后期了。”

　　“……师尊，非得现在吗？”

　　“怎么？你不想突破？”

　　“可不可以缓缓……”寒落落迟疑着开口，“剑尊前辈也留不了几日，我若是闭关，万一太久了出来他都走了。”

　　道尊简直是要气笑了。

　　“落儿，为了他，你连修炼都要懈怠？”他到底是不想对她发火，忍着怒气尽量平静。

　　寒落落却不解的看着他：“师尊，只是缓几日而已，又不是不突破了，连这点退让都不肯，又怎么谈得上喜欢？”

　　赫连修面色不愉。

　　他不高兴得太明显，寒落落也没办法装傻不知道。

　　她像是拿他没办法般，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垫脚亲了下他的脸。

　　“师尊，我就算喜欢别人，也还是你的徒弟，你就别这样别扭了吧。”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再喜欢剑尊前辈，也明白我和您才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您就容我这几日吧，过几日他就要走了……”




48.  拱火   “关你屁事，落落是你徒弟，又不……

　　旁的事情就罢了。

　　让他容她几日, 去陪别的男人？

　　公孙魁教她剑法就是好人了？她是没有拜师吗，需要别人来教她？！

　　“为师若不允呢？”赫连修怒极反笑，声音表情反而愈加平静。

　　多少年的师徒, 怎能不知彼此脾性。

　　寒落落知道他生气了。

　　赫连修也知道寒落落知道他生气了。

　　但那又如何呢？

　　寒落落放开手，没和他继续争辩, 只是低下头去叹了口气。

　　“那师尊要如何才能答应？”

　　“落儿, 修道之人还是莫要耽于情爱的好。”

　　出乎赫连修的意料, 寒落落没有继续与他争辩，而是说了告退后转身离开。

　　他看着徒弟离开的背影，却生不出徒弟听话了的欣慰来, 反而觉得心里说不出的不顺。

　　莫名想起她多日前的话——“师尊是要我心里滴着血，依旧在您面前乖巧奉承，不提半分前尘旧事，如从前般毫无芥蒂？”

　　他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赫连修目光追随着徒弟离开，却很快发现了不对。

　　她不是回偏殿休息，而是往大门外去。

　　赫连修看似平常地走了两步，却转瞬到了寒落落身边，抬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已快过子时了，落儿要去何处？”

　　寒落落略微挣扎了下, 但没能挣脱，只得抬头看他：“师尊不让我推迟突破, 弟子不敢不从，我……我去找阿魁前辈, 告诉他此事……”

　　顿了顿, 她补充道：“师尊不必担心，我明日正午会准时回来。”

　　“三更半夜，你去找公孙魁？”赫连修手上的力道忍不住紧了些许,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师尊放心，我会叫上阿瑶陪我。感情也是要培养的，我们相识也才十多日，还没到双修的时候呢。”寒落落笑着看他，“我只是想着，现在过去的话，还能多相处几个时辰，虽有些不礼貌，但……我刚好还有几个剑法上的疑问没解决呢，希望阿魁前辈也不会觉得我麻烦。”

　　“你就非要去？”

　　“师尊，喜欢对方的时候，就是想要时时刻刻都看见他啊……”寒落落说着笑容却渐渐淡了，“师尊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懂的吧，但弟子只是想出门几个时辰罢了，难道这也不可……”

　　寒落落话没说完，赫连修已经消失了身影，只余下他的声音缠绕在她耳边。

　　“落儿，今日我偏不允。”

　　寒落落站在原地片刻，才缓步走到洞府大门处，抬手触碰时眼前即现出透明的结界，彻底拦住了她的去路。

　　赫连修离开前设了结界，把她困在他的洞府中不得离开。

　　当然，以她对她师尊的了解，最多明日就要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做太过分了些。

　　她看着门外的夜色，忍不住露出几分笑，然后取了传讯玉出来。

　　“阿瑶，他去了。”

　　“落落，他生气时没对你怎么样吧？”

　　寒落落叹了口气，回道：“很遗憾，并没有呢。”

　　#

　　夕照山那边，飞遥收起传讯玉，抬头看向剑尊：“阿魁前辈，道尊要来了。”

　　桌案上橘色的纱罩困住夜明珠，散出的光也就成了暧昧的暖色。

　　剑尊低头看着身旁的姑娘，作为男人的他反倒是紧张起来。

　　“阿瑶，不若就算了罢，让我与赫连修打架这没什么，又何必演什么戏呢，你教我说的话，届时我说给他听也就罢了。”

　　“前辈，你不会是害怕吧？”飞遥挑眉。

　　“胡说！本尊岂会害怕！”剑尊下意识的反驳，“……只是你毕竟是个姑娘，纵然是演戏你也吃亏……”

　　“前辈说的什么话，我对您也有好感啊，只是做些亲密动作，又不是当真双修，我哪里就吃亏了？”飞遥笑，“而且……晚辈可是合欢宗弟子，真要双修了，吃亏的可就是您了。”

　　“可……”

　　飞遥于是秀眉微皱：“前辈，您可收了落落的灵石呢。”

　　剑尊：……

　　鬼知道他先前怎么会鬼迷心窍答应这样的请求。

　　剑修就算再穷，也不会穷到要他这个老祖宗出来“卖身”赚灵石的地步。

　　与其说是收了寒落落的灵石，不如说是飞遥讲诉得太让人动容了，他看着她殷殷期盼的双眼片刻心软，答应了那离谱的请求所以现在进退两难。

　　道尊从浩烟阁过来就片刻间的事情，飞遥哪里会给他犹豫不定的时间，趁剑尊不留神的片刻，起身跪坐到了他怀里。

　　然后，吻了他。

　　人前不可一世的剑尊立时僵住了。

　　好软的唇。

　　舌……

　　飞遥察觉到他的僵硬，唇瓣暂离了片刻，在他耳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道：“前辈，你的手，该放在我的腰上。”

　　公孙魁下意识的听了她的话。

　　再然后……到了这步，这辈子从没亲近过异性的剑尊，怎么逃得过合欢宗姑娘的手心？

　　赫连修破门而入时，瞧见的就是剑尊将飞遥搂在怀中痴迷深吻的场景。

　　落儿心心念念惦记着他，他却温香软玉在怀。

　　从浩烟阁时就隐忍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运起掌风拍向剑尊。

　　掌中法力不算太强，是剑尊只要必然能拦住的程度。

　　但剑尊抵挡住攻击的同时，也不得不放开怀中的飞遥，并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去。

　　飞遥落地后，忙将扯开的上衣陇上。

　　赫连修慌忙收回目光，心中的怒火却更甚了。

　　“公孙魁，你欺人太甚！”道尊再次出手。

　　剑尊也是暴脾气，哪有不还手的道理，两人好歹还顾着房屋和飞遥，先后去了屋外，打着往后山去了。

　　飞遥从屋里出来，又用轻身法术跳上房顶，也只能勉强看见两尊交战溢出的法术光芒。

　　看了片刻眼睛疼，她百无聊赖地在房顶坐下来，取了碟肉干出来慢悠悠的吃着。

　　“落落宝贝儿，打起来了。”飞遥姑娘没心没肺地接通了传讯玉。

　　那头寒落落到底有些担心：“阿瑶，不会出意外吧，我总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没听剑尊说起么，他们隔年就要打几次，修仙界都见怪不怪了。”飞遥笑，“道尊和剑尊切磋，还不如道尊现原形去天机阁接你来得让人震惊呢。你就放心吧，此计之后……”

　　“此计之后，只要可以事成，师尊愿不愿意承认他的心意都无所谓了。”寒落落道，“阿瑶，你明白那种感觉的吧……”

　　总归是将她养大，予她爱憎人伦的师尊，还能换个师门不成？

　　“真不伤心了？”飞遥温柔了声音。

　　那头传来寒落落的轻笑：“师尊也好，爱人也罢，只要他的眼里不装下第三人，我其实已经不太想去计较。若非此事不得不为……”

　　飞遥想说咱俩不同，但转念想想，却也没多大不同。

　　有些男人太蠢了，吃点教训不是什么坏事。

　　伤心的只要不是落落，她才不会心疼呢。

　　道尊和剑尊打了小半夜后，双方终于暂时压下了大部分火气，“搞明白”道尊打上门来的原因。

　　然后剑尊开始了他的渣言渣语。

　　“那么漂亮的两个小姑娘主动来亲近，这谁拒绝得了？”

　　“是阿瑶先主动，我才会碰她的。落落只要不主动，本尊岂会那么不要脸？”

　　“教导剑法的时候偶有接触不是挺正常吗，落落都没拒绝关你什么事？”

　　“我有了阿瑶又怎么样，赫连修你多天真，本尊这等身份的人，就算同时娶两个，难道还有人敢诟病不成？”

　　“关你屁事，落落是你徒弟，又不是你妻子，你还能管她喜欢谁不成？”

　　赫连修气得又要出手，剑尊却不肯再奉陪，堪堪挡住几招后，退回了院子将飞遥揽进怀里。

　　“赫连修，良宵苦短，老子才没功夫继续陪你折腾。”剑尊冷笑，“有本事就回去哄好自己的徒弟，别像是个被丈夫抛弃的怨妇似的，来找旁人麻烦算什么男人！”

　　……这就是落儿她选择喜欢的人！

　　赫连修捏紧了拳头。

　　终于见得道尊离开，飞遥才敢从剑尊怀里探出头来：“前辈，最后两句过分了，我可没教过你……”

　　“老子早就想说了，不就是教落落几招剑法么，他有病啊天天来盯着，不满意他倒是把人拎回去自己教啊！呸！”

　　飞遥艰难的笑笑。

　　您这拱火就有点过头了。

　　希望落落能招架得住，好歹避开今晚再说，否则她那小身板儿可扛不住应龙折腾的。

　　赫连修回去时，寒落落还等在院子里。

　　只是没有傻傻的站在大门前，她在花圃边找了块石头坐着，胳膊支在腿上撑着脸蛋发呆。

　　见得赫连修回来，她也不站起来，甚至都没变动作，只是抬起双眸看他。

　　“师尊外出回来了，可顺利？”

　　夜里山上风大，她穿得又单薄，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想到他含怒离开后，她就坐在这里不知所措，赫连修有满肚子的火，看她这模样却也发不出来了，压着情绪询问：“为何不回去歇息？”

　　距离他离开也有两个多时辰了。

　　“弟子犯了错，被师尊软禁在此，您还未吩咐要怎么发落，我怎么敢离开？”

　　道尊没从自家徒弟脸上看出半分认错。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她这是在和他赌气呢。

　　可不知怎得，他的怒气反而降了许多。

　　那劳什子的杂书上说，她还肯和你闹脾气的时候，说明还把你当自己人。

　　阿信也说过，落儿在外人面前从来都很持节懂礼。

　　她总归还把他当亲近的人，才会闹腾……赫连修走过去，把手递给寒落落：“地上寒凉。”

　　寒落落也不矫情，抓住他的手站起来，问道：“师尊要怎么罚我？”

　　赫连修没有放手，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偏殿。

　　“你从前并不会因旁的事情耽误修炼，此番乃是初犯，为师不罚你，只问你究竟喜欢他些什么？”

　　“我喜欢他英俊、强大、包容、待我好，这些原因可够？”寒落落笑着回答。

　　喜欢他总在危险来临时小心翼翼护着她。

　　喜欢他在她年幼时把她从冰天雪地里救出来，在她冤死后将她从地狱拉回人间……

　　只是这人不明白她的真心实意，非要认为她是受了幻境影响。

　　“落儿，你想去见谁为师不会多管，但是不能晚上去，更不允许因为这些情爱小事耽误修行。”赫连修看着自己的小徒弟，“我既是你的师尊，盯着你的修行乃是天经地义。”

　　寒落落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她若是换个说辞，说是飞遥将要离开，他态度虽会不赞成最后必然会答应。

　　呵——

　　就差最后那把火了。




49.  红尘   赫连修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今日若……

　　次日上午寒落落依旧去夕照山学习剑法, 快正午时特意找了剑尊单独说话。

　　其实就当真只是几句感谢与告别，但飞遥熬夜画出来的站位图岂非寻常可比，隔得远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 都难免觉得剑尊与寒落落相处时有些亲密过度。

　　结果就是寒落落才出了夕照山的范围，就被自家师尊拎着胳膊走了, 回头间只来得及给飞遥留个无奈的笑容。

　　赫连修带着寒落落径自回了自己殿中, 挥手将门也关上后才放开她。

　　“落儿, 你和他走得未免太近了些。”

　　寒落落态度却不置可否，走到修炼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几乎是漫不经心的开口：“师尊连这也要管？”

　　赫连修凝视她片刻, 亦走到她对面盘膝坐下：“你们不过相识了十多日。”

　　“师尊可知一见如故？”寒落落倏然睁开眼来，“若以相识长久论情爱，难道我与师尊相识得不够久吗？”

　　赫连修被她的话噎住。

　　她有与人来往的自由，他本不该管也不想管。

　　但公孙魁昨晚还和飞遥做了那样的事情，今日避开飞遥后又肆无忌惮的与落儿亲近，他如何能忍得下去？

　　飞遥那姑娘聪明得很，他倒不觉得又何可担心的，公孙魁不栽跟头就不错了。

　　可落儿生性单纯，这么多年来连缥缈仙宗都少有离开, 哪里知道人心何等险恶……

　　看她不想和他多言的模样，赫连修到底忍了下去, 怕说多了会影响她修炼的心情。

　　却在打开大殿的阵法时，又多加了几个结界。

　　那就多修炼几日。

　　此番他不会再让剑尊有机会与落儿相处。

　　归功于当初在海霞城悟到了灵寂期修炼心境, 寒落落而今无论白日里做的什么, 只要开始修炼后很快就能摒弃杂念，做到心无旁骛地开始修炼。

　　赫连修见此生了几分欣慰，也将旁的事情抛开, 专心带着她进入修炼状态。

　　寻常修士是不需要师长每日带着修行的，但寒落落近来晋升太快了，灵寂期这个境界修炼时的周天都没独自走过几次，现在就要再度晋升，赫连修自不敢放任她独自修炼。

　　师徒二人功法同源，寒落落又敞开心神接纳，赫连修很快引着她进行晋级前的准备。

　　完成准备过程后，赫连修又将晋升时需得注意的方方面面再次与她详细解说，这才放心她自行晋升。

　　而他则去了外间为她护法。

　　寒落落晋级灵寂后期用了五日，过程基本顺利，结果也很让人满意。

　　待得赫连修检查确认后，她也没在他面前提起剑尊，而是征得同意出门，才第一时间往夕照山而去。

　　只可惜夕照山已经人去楼空。

　　赫连修现身时，寒落落正静默地站在殿内。

　　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绕到前面瞧见她在无声的哭。

　　“落儿，别哭了。”他抬手给她擦拭眼泪。

　　寒落落没有躲开他，却也垂眸不肯看他。

　　那泪水断了线般坠落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赫连修最后只能把她拥进怀里。

　　“……莫哭了，你若实在想见他，日后会有机会的。”她哭得他心痛，原本坚定的底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许多。

　　他可以陪着她不让她有被诓骗的机会，只是见见面的话他也并非不能容忍。

　　寒落落却依旧不肯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低低的啜泣，慢慢的哭泣声大了些许，但听得出仍旧在压抑。

　　赫连修有些不知所措。

　　但此刻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索性只能这样静默无声的抱着她。

　　终于是她抬起头来。

　　但赫连修只来得及唤了她，就看见她满脸泪水的朝着他笑：“师尊，这下您该满意了吧。”

　　美人带泪，又兼笑靥如花，即便这张脸熟悉到了骨子里，赫连修也在瞬间生出悸动。

　　只是那几分悸动虽很快被怔忪掩盖。

　　“落儿，你这是何意？”

　　寒落落看他不解的样子，仍旧带着笑容，甚至还温柔了声音，踮起脚来与他对视。

　　“师尊敢说，剑尊前辈离开，和您没有关系吗？他答应等我晋升结束的，我们还约了去看日出，若不是……”

　　赫连修神色淡了下来。

　　“是为师做的又如何？落儿你了解他的性情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

　　“我不想了解！”

　　寒落落打断了他的话，步步后退，撞到桌案方才停下，强撑着桌子站着。

　　“师尊，我不想了解，我就是想去喜欢……”

　　说到这里，她目光含泪地望向赫连修：“玄机境中三十余年，我也暖不了您的这颗心，您又怎么会懂……”

　　她低下头去，眼泪再次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然后被赫连修用力地拽住了胳膊。

　　他把她拉进怀里，指着那张她才靠过的桌案：“落儿不想知道那晚为师离开后做了什么吗？就在这张桌案上，他和飞遥……若不是我来得巧，他们……他们只怕当晚就要双修了！但他平时还对你肆无忌惮的亲近，这样的人你喜欢他什么？！”

　　寒落落神色怔住。

　　片刻后她神色落寞地垂下头去，勉强地笑了笑。

　　“现在也不重要了，以我的修为，您若是不允许，兴许我往后数十年都再见不到他，您也该满意了……”

　　寒落落说着往外走，直到玄关处才停下脚步。

　　“您不就是，想逼我断情绝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修行上吗？”

　　她召来了飞剑，御剑离开了夕照山。

　　赫连修跟在后面不远，看着她去了落雁峰，在戒律堂外与戒律长老说了几句话后走了进去。

　　戒律堂对弟子们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寻常进去了不是挨鞭子就是关禁闭，赫连修如何放心得下。

　　然而他却被戒律长老拦住了。

　　“道尊，弟子虽不知落落与您间发生了什么，但倘若她没有犯什么罪过，可否让她自己清净清净？”

　　“是落儿说的？”

　　“阿瑶离开前，托付我照应落落，这孩子平日就乖巧，难得有事求弟子，弟子不忍心回绝。”

　　这说话的功夫，已经有来往的弟子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落落师妹/师姐平日里就性子淡淡的，今日来时伤心极了，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扛过去的事，道尊若是连这点通融都不许，未免太严厉了些。

　　赫连修默然半晌，到底是转身离开。

　　该解释的他也解释了，她此时正在气头上，只怕也不想见他。

　　只是他人虽离开了，注意力却没挪开。

　　缥缈仙宗的宗门地界很广，却不如道尊的神识范围广。

　　他人在浩烟阁，却也只需分出缕神识，就能遥遥地注视着落雁峰。

　　虽不方便强制穿过结界去看落儿的情况，但只要注意着戒律堂外面，就不怕失了她的踪迹。

　　天下间能察觉到他神识的人不多，缥缈仙宗并没有第二人。

　　而寒落落进了戒律堂的静室后，很快安静下来进行修炼。

　　她何尝不知他会担忧，但有些事情不逼到极点，她已经没有时间慢慢周旋。

　　若顺其自然，以师尊他慢热的性子，只怕三五十年也还是淡淡的。

　　可按照剧情进展的速度，三五十年谢青雪都该到元婴或出窍的修为了，如此长久的时间变数太多她无法等待。

　　赫连修一直等到了下午。

　　神识查探到寒落落从戒律堂出来，他也随之从浩烟阁离开，片刻间到了落雁峰，在山下等着她。

　　“师尊是在等我吗？”寒落落露出些诧异来，“您也不必这样，剑尊前辈离开了，小师叔的心上人是阿瑶，我再如何也不会与他有所瓜葛，您不用这样盯着我。”

　　“落儿，不是盯着你，是担心你。”

　　寒落落从善如流的点头：“师尊担心弟子，听起来也天经地义。”

　　她自顾自往前走，赫连修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旁，师徒俩静默无声地离开了落雁山。

　　直到走得远了，到无人的路段时，寒落落才停下来，认真的对赫连修道：“师尊，我想去夕照山看看。”

　　赫连修心中是不愿的，但不想她生气，到底是点头：“师尊陪你去。”

　　左右公孙魁已经走了。

　　寒落落却摇头：“我独自去，不是您陪我去……暗中看着我也不行。”

　　她抬眸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盼。

　　赫连修忽然想起她询问仙灵之体的那个晚上，她问他可否晚上随他去修炼，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让她失望了，于是她眼中的希冀散去，神色变得落寞起来。

　　也就是那日后，她开始亲近剑尊，越来越多地关注剑尊。

　　慢慢地面对她时神色平淡，却在谈及别人时神采飞扬。

　　赫连修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今日若是拒绝了她，日后定会追悔莫及。

　　修士相信直觉。

　　尤其是他这样的修为，直觉已有些许预知未来的意指。

　　“……好。”

　　他答应了她，只要求她天黑前必须回来，然后看着她御剑飞行朝着夕照山的放心过去，瞬息间消失在眼前。

　　师尊答应她的事情，就从来不会食言，所以寒落落并不担心他会跟上来。

　　到了夕照山，进了大殿内，她在桌案边坐下来，取出来一个酒壶、一个小木盒、一个瓷瓶。

　　小木盒打开后，里面垫着柔软细腻的白色绸布，丝绒上堆着淡粉色的粉末。

　　寒落落用指甲勾了些许出来，瞧了片刻后才揭开酒壶盖子，把指甲上的粉末抖进了酒壶中。

　　接着她没有急着继续，而是先去了传讯玉出来，联系上了飞遥。

　　传讯玉范围只百里。

　　但剑尊修为虽比道尊差些，也好歹是渡劫期的境界，离浩烟阁远些低调的藏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阿瑶，你确定这个药，只有这份解药吗？”

　　“可不是么，这‘红尘烟火’在合欢宗也是禁药，好不容易就弄到这点呢，全都给你是以防万一，你的修为最多半数用量千万记得。

　　因为里面有几样重要的灵物药性不定，故而解药也是针对炼制的，就算是换了炼丹师炼制的‘红尘烟火’其他的解药，也是解不了药性的。”

　　“若是解药弄丢了，可还有别的法子可解？”寒落落又问，“……除了双修。”

　　“医仙谷的神医或许能暂时压制，却未必能够解除药性……”飞遥说到这里忍不住叮嘱，“所以落落你可千万把解药收好了，虽然咱们算计得好了，可是万一呢……万一道尊他……你好歹还有退路。”

　　“我知道了，阿瑶你放心。对了，剑尊前辈呢？”

　　“你相处了那么多天还不知道他的脾气？觉得自己竟要在飘缥山躲起来，现在闹别扭着呢，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哄他……”

　　“你们？”

　　“哪有那么快，人与人不同，有的要速战速决，有的么还是要慢慢品的……”

　　“所以，阿瑶准备何时品本尊？”那边传来剑尊的声音。

　　寒落落默了片刻，懂事的结束了传讯。

　　然后她坐在桌边出神了好片刻，看着不远处屏风的影子渐渐拉长，才抬起手把小盒子和酒壶移到面前。

　　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些微笑。

　　然后她轻轻提起白色绒布，将里面粉红色的粉末全数倒入了酒壶中。

　　酒壶晃动，药粉尽数融化，她才又把酒壶盖上。

　　红尘烟火，合欢宗禁药，融入三品以上灵酒中，并在阳光下静置半个时辰药性更佳。

　　且时间越长散发的气息越淡，淡到入口前几乎察觉不出来。

　　但这个时间又不能长于一个时辰，所以她要现在才做这些。

　　不过特意来夕照山，却是因为别的事情。

　　她独自在殿内静坐，时间渐渐过去，终于在夕阳渐渐沉落时，挥手把灵酒收起来。

　　装着解药的瓷瓶被她随手拿起，随着她走出大殿而在她手中化作飞灰，然后在她御剑飞行回浩烟阁的途中，解药与瓷瓶混合的粉末洒落在山间。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把解药找回来。

　　后路么……如果有谁经历过她前世所受的苦，就会明白退路这东西至少在此刻根本不需要。




50.  烟火   您不要我，那我去找别人便是…………

　　寒落落回去时, 远远地看见了谢青雪从在藏书阁出来。

　　浩烟阁外围乃是藏书之地，门派弟子来往借阅书籍很正常。

　　但今日有更要紧的事办，寒落落不想费心应付对方, 索性在山脚落地。

　　熟料她绕了小路经过藏书阁前的阶梯时，就看见谢青雪正在藏书阁前与赫连修说话。

　　那瞬间寒落落心上的火苗蹭的冒出来, 潜意识就想找谢青雪算账。

　　位面意识恰到好处的出现。

　　【温柔、美丽、善良、柔软得像蒲蔓般的少女, 与光明磊落、如清风朗月的三界道尊, 你不觉得，他们真的很般配吗？】

　　“不觉得，滚。”寒落落反而冷静下来, “觊觎师尊，你们也配？”

　　差点又上了这东西的恶当。

　　【你……】

　　“师尊能不能看上谢青雪你心里没点儿数？她但凡凭自己本事有那个能力，用得着你推波助澜？”

　　【他虽未看上谢青雪，却也未表达对你有情意，你最好放弃今日的打算，否则惹怒了他，你的结局兴许连前世也不如。】

　　它越是这样苦口婆心，寒落落就越是冷静。

　　天道虽有了意识，到底不是真正的生灵, 如何能懂得七情六欲的复杂。

　　“我说谢青雪早不离开藏书阁晚不离开藏书阁，偏偏师尊路过的时候离开, 原来是你搞得鬼。”寒落落笃定道，“天色将暗, 想要收拾回家是正常想法, 你推波助澜让她在某时刻强烈的想要离开，想必消耗不大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还有力气诓我呢，显然是日子过得太闲了。”

　　位面意识又哽住了。

　　【你……】

　　“滚。”

　　【我好歹是天……】

　　“滚。”

　　位面意识纠缠的功夫, 赫连修已经丢开谢青雪走过来。

　　寒落落看见谢青雪有瞬间的神色狰狞，似乎想追上来又没有动作，好片刻依旧站立原地。

　　她随即明白。

　　师尊这不想说话就给人使定身术的毛病又犯了。

　　……犯得好。

　　小姑娘心情好了些，看自家师尊近前了也不摆脸色了，问他外出做什么。

　　“等你回家。”赫连修低头看着她。

　　“说着是等我回家，实则和小姑娘拉拉扯扯，师尊还真是好雅兴。”

　　“为师何时与她拉拉扯扯？”赫连修自然否认。

　　寒落落轻哼了声，赌气先走了，却是拽着他的袖子走的。

　　不知怎得，她此刻表现得很生气，他反而能察觉到她并未生气。

　　赫连修跟上前去，索性顺势牵住了她的手：“落儿？”

　　寒落落这回没有挣开他，由着两人牵着的手盖在衣袖下，只是看了眼谢青雪的方向：“小姑娘都追过来了，还不肯承认。”

　　“我与她并不熟悉，只记得是灵犀的关门弟子。”赫连修解释，“我见你回来了，才现身来接你，刚好她从藏书阁出来，向我请教几个修炼上的疑问。”

　　“她请教师尊就答，道尊果然是高风亮节。”寒落落语气轻飘飘的。

　　位面意识眼看拦不住她，就把初遇的剧情提前，呵——她就不信师尊而今会站在别人那边。

　　小徒弟阴阳怪气的，赫连修如何能够察觉不到她的不悦。

　　他稍用力捏了捏掌心里的手：“我知你不喜她，并无特意为她解答的意思，只是想瞧瞧她为人如何。”

　　“那师尊可瞧见了？”

　　“这姑娘，看不出大奸大恶，但说话不坦诚，你性子纯粹，不喜她也正常。”

　　那边谢青雪才得了自由，想要走过来搭话，却才走了两步又被定住了身形，眼睁睁看着赫连修牵着寒落落走近又走远。

　　她恍惚间觉得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越来越远，多日来屡次在寒落落等人手里碰壁的怨念翻滚起来。

　　寒师姐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回来呢，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道尊说话。

　　大师兄不喜欢她，二师兄闭关到现在也没见过面，师尊听了她不喜欢寒师姐的谣言也对她有些疏离……

　　本来只要可以让道尊喜爱她，那她和寒师姐间的误解消除，大家都可以好好的。

　　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回来呢？

　　但被她目光注视的师徒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寒落落还在追问：“下次她若再找师尊请教呢？”

　　“她是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怎么了，难道就身份贵重……”

　　“亲传弟子各有师承，有什么疑惑是他师尊师祖都解决不了的，再让他们来找我也不迟。”

　　寒落落慢慢的就笑了，彩霞的照映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阴影也掩盖不住她嘴角的笑容。

　　这虽然不能让她改变计划，但总归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师徒俩上了山，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赫连修要先把寒落落送回偏殿，她却拒绝了。

　　“我有些事想和师尊说。”

　　赫连修没有异议，两人就进了主殿内。

　　回来的路上她心跳如鹿撞，此时事到临头寒落落反而愈发的平静，先请赫连修在地席坐下，自己接着顺势坐在她身侧。

　　这距离太近了些，赫连修有些不适应。

　　寒落落却先发制人：“搂搂抱抱的时候不别扭，现在师尊倒是矫情起来了。”

　　刚想往旁边挪动的某人顿时停下了，坐姿端正、神色冷清，端的是清心寡欲模样。

　　寒落落知道自家师尊性子，也不多说什么，先把远在桌面中央的龙纹酒杯拿过来，施法凝聚了水流清洗。

　　然后她从储物戒指中取了酒壶出来，往两个杯子中斟满了酒水，却不忙着与赫连修说话，而是自己先喝了一杯，又执起酒壶再次斟满。

　　“这酒啊，名叫桃花清露，是大师兄此番游历时，从昆仑山的师无酒手里打赌赢来的，说是春日取桃花瓣酿制，尔后埋在雪山顶上，十二年才得成，在三品灵酒中算是极稀少的，我也还是第一次喝。”

　　她没有对着赫连修开口，但这殿中只有师徒两人，很显然这话也是说给他听。

　　赫连修微微侧身看着她：“落儿，饮酒无妨，不可过量。”

　　到这里，他也只以为她是因今日的争执心情不好，这才想饮些酒而已。

　　寒落落没有多言解释，改为侧身跪坐的姿势，双手端起一杯送到赫连修面前。

　　“师尊，落儿说过的，我再喜欢剑尊前辈，也明白我和您才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我不喜您连我心悦谁都要干涉，但终归他已经离开了，我闹也闹过了，对错其实也没有太多争论的必要……满饮此杯，这件事就过去了，您可愿意？”

　　她的样子太郑重其事，赫连修有些不习惯，但她愿意这么快放下，已是意外之喜。

　　他自然是愿意的。

　　赫连修颔首，从她手中接过了酒杯，又等着她端起另一杯，举杯相对示意后，将酒水送到唇边。

　　酒液沾唇，他就察觉到这酒中加了些什么。

　　然他不动声色的抬眸看去，却见寒落落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水饮尽。

　　他不喜饮酒也对酒不太了解，但多少酒中加入其他调味的药材是常有的事情，赫连修也没有多想，也将杯中酒水尽数饮下。

　　总归落儿不可能会害他。

　　待得他将酒杯放下，寒落落又再次斟满了两个酒杯。

　　“师尊可愿陪我再喝一杯？”

　　“落儿，三品灵酒，你是会喝醉的，还是少喝些……”

　　寒落落听他这样说，不劝他也不听他的劝，端起酒杯仰头喝下。

　　然后继续斟酒。

　　赫连修抬手要阻止，寒落落反抓住他的手，轻声问道：“师尊连这也允许吗？”

　　怕她伤心，赫连修到底是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将酒水再次饮入腹中。

　　左右一壶酒也不多，他陪她喝完便是。

　　喝到第三杯时，他已经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体内有股热流在往下腹流窜。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是与她靠得太近了吧……赫连修想着，陪着徒弟饮酒的同时，也暗自运转心法压下身体的异动。

　　直到他发现寒落落的脸色也不对劲。

　　“师尊发现了呀！”寒落落看着他，手里提着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喝酒。

　　“落儿，你往酒里放了什么？！”赫连修惊疑，把她手里的酒壶抢了下来。

　　可惜他抢得晚了些，壶中酒水已然所剩无几，这时候再阻止已然无济于事。

　　他明白，寒落落也明白。

　　她歪着身子靠近了他怀里，胆大包天地搂住了他的脖颈：“我放的是什么，难道师尊不明白吗？”

　　本意要把她往外推，然而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时却轻柔了力道、背叛了本意。

　　“落儿，你……你怎能如此胡闹……”

　　“师尊难道不喜欢吗？之前在湖里、在花园里的时候，您明明就很喜欢的，为什么不能顺应自己的本意呢？”

　　寒落落微微起身，唇瓣落在他的喉结上。

　　散落的黑发与堆叠的衣料间，她的手往下去。

　　赫连修身子僵住，那瞬间几乎想要把她揉碎在怀中。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辖制住了她的手：“落儿，听师尊的话，把解药拿出来，今晚的事就当不曾发生过。”

　　“哦……师尊是问药的名字吗？”寒落落答非所问，“是合欢宗的禁药呢……叫红尘烟火。”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赫连修辖制住她很容易，可她执意起身，他生怕弄疼了她只能放手。

　　结果就是她嚣张地坐到了他的怀里，攀着他的间与他对视：“师尊听过红尘烟火的吧，唯一的一份解药我已经毁掉了，揉碎了仍在山林间……”

　　“师尊怎么会以为，我都这样做了，还会留着解药呢？”

　　寒落落脸颊带着绯红，轻轻靠近了去亲吻他，却被他躲开了。

　　不知用了多大的自制力，赫连修才能勉强控制自己不被怀中人影响：“无妨，没有解药，师尊去想别的法子……”

　　“赫连修！”寒落落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今晚来，是为了让你练习怎么解除药性的吗？”

　　“落儿，你这又是何必？”她都做到这地步了，他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原因。

　　“师尊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吗？但您应该明白的……您不就是，想逼我断情绝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修行上吗？”她重提了上午说过的话。

　　赫连修矢口否认。

　　然而寒落落此时的状态如何还听得进去他的解释，她只是似笑非笑地哼了声：“您想要我断情绝欲，想要我好好修炼，这些我都明白，从前我也在好好地去做，可是师尊啊……”

　　她捧着他的脸，分明在笑，眼神却带着决绝。

　　“现在不一样了您还不明白了，您若不希望我耽于情爱，一开始就不该给我希望……可您纵容着我，玄机境中三十余年恩爱缠绵，怎么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

　　您活了千年，您看透人情世故阅历丰富，可我只活了短短几十年，那三十多年的时光对我来说太久了，久到它所有的影响都刻在了我骨子里。

　　离开了幻境，您不认那几十年，你不愿意接受我……我是您的弟子啊，您对我有教养的天大恩情，我听您的话尝试着放下，我去和别人亲近去喜欢别人，您却又来阻止我……

　　我知道的，您不就是想要我断情绝欲好好修炼么，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情爱这东西，没有尝过滋味便也罢了，尝过了又怎么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幻境中开始得莫名其妙，结局是没有结局，您让我怎么去对待？我知道了情爱是什么滋味，却没有真正尝试过，又怎么走得出来？

　　您真的觉得，我强迫自己去当做不曾发生，就不会生出心魔吗？”

　　赫连修彻底怔住，连汹涌的欲望也冷却了许多。

　　所以在她吻上来时，他没有拒绝她，由着她步步深入，轻轻拥住了她的身子。

　　吻结束了，他才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落儿，你听我说，有些事情，并非你想得那样……”

　　这次他并不是要拒绝她，只是想先说清楚。可他的话才开了头，寒落落就捂住了他的嘴。

　　然后她站了起来，弯腰抻着桌子才能面前站稳。

　　“红尘烟火的解药已经没有了，但师尊您修为高深，未必不能将药性强行逼出去。”

　　她转身往玄关方向跌跌撞撞地离开。

　　“但我修为低微，除却双修再无法子可解，您不要我，那我去找别人便是……”




51.  不放   落儿不要为师，想要谁？……

　　寒落落才走了两步就被她拉住, 转身后站立不稳扑倒在赫连修怀里。

　　明黄色的龙尾随即出现，环绕她的后背把他圈在他怀里。

　　“落儿想去找谁？”

　　金色的竖瞳盯着她，腰间收紧的力道显示着应龙此时的心情不佳。

　　寒落落却像是感受不到他的怒火般, 双手撑着胸膛要把他推开，不知死活的开口将他激怒。

　　“去找谁都可以啊, 师尊不喜欢我, 总有人喜欢我的, 落雁峰的两个小师兄、莲花峰的沐河师兄、蓝玉师叔……他们喜欢我其实我都知道，总会有人愿意帮我的。”

　　药性发作得猛烈，寒落落脑子还清醒着, 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行为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本意是要推开他、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却不知何时手搭在他的肩上。

　　而后指尖在墨发中穿梭，她的掌心触及了他的脸。

　　“师尊不必担心，落儿不会缠着你的，师尊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去喜欢别人……”她捧着他的脸，“我只是想尝尝红尘情爱的滋味，不奢望生生世世, 所以也没必要那么谨慎……”

　　“落儿……”赫连修低声唤她。

　　他凝视她的目光早已变得温柔。

　　她目光眷念的看着他，却还是强撑着要站起来：“师尊, 我最信任的人是您，我相信您最舍不得伤我害我, 所以一时犯傻骗你喝了酒, 可师尊不愿意弟子又怎能强求，您不要我，那我去找……唔……”

　　这回, 寒落落没能成功站起来。

　　赫连修握着她的下颌，用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明黄色的龙尾又圈紧了些，迫得两人紧紧偎依。

　　——“只要喜欢的人够多，就不会觉得难过。”

　　——“身边有了其他人，就不会再那么惦记了。”

　　——“师尊，我受伤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好看？”

　　——“赫连修，我不信你。”

　　——“阿瑶和临渊真君不是挺好的么。”

　　赫连修脑海里回响着寒落落说过的话，这些话每句都曾刺痛过他，此刻更是编织成罗网把他的心勒得密不透风。

　　那种恍然间似乎在滴血的痛感，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聚成不容置疑的决定：他绝不会让她去找别人。

　　飞遥和临渊那样一点也不好，他不喜欢和她除了修炼无话可说。

　　他想要她信任他，不希望她喜欢别人，更不愿意看到她身边有其他人。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旧说不清男女情爱是什么，但赫连修清楚的知道，他此前所有的犹豫、考量、拒绝都是想要保护她不受伤害。

　　既然那些做法适得其反，既然她非要找个人尝试情爱的滋味，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龙族天性高傲自负。

　　他只相信自己才能最好的保护她。

　　吻深了，反复纠缠。

　　披帛轻纱被扯出来丢在桌上。

　　鳞片从身上蔓延到脖颈，而他恨不得通过这亲吻把她的呼吸都夺走。

　　更何况……更何况只要想想别的男人对她做点什么的场景，他就有解开血脉封印的冲动。

　　极度的清醒，伴随着几乎崩塌的理智，红尘烟火的药性失去了阻扰，彻底爆发出来。

　　赫连修好艰难才控制住自己暂时停下，却在瞧见她脸颊酡红、目光盈盈地看着他时，血脉愈发的躁动不安。

　　她是他的。

　　落儿只能是他的。

　　他不会让她去找别人，更不会让人有机会碰她半根手指。

　　赫连修周身气息翻滚，竖瞳与黑眸交替隐现，眼中已有几分血红色。

　　“师尊……”寒落落被他吻得神色迷离，早已没了最初的抗拒。

　　她迷迷瞪瞪的大了胆子，甚至敢去摸他的耳朵。

　　赫连修不言语，尾巴将杂物从桌面扫落，他则抱着她起身让她靠在龙尾上。

　　然后再次亲吻了她。

　　两人的黑发纠缠着，不知是谁的划过脸庞，扰得寒落落痒痒的。

　　她抬手去想要拨开那调皮的发丝，却碰到了飘动的龙须。

　　像是种奇怪的本能，她又把那龙须拽住了，握在手心里有种奇怪的安全感。

　　赫连修却缓缓停下来，拉开些许距离目光奇怪的看着她。

　　“师尊……”寒落落不明所以。

　　她这副无辜的样子，眼睛水润润的，鼻尖还有些发红，反倒让人有种揉碎了她的念头。

　　“没事，落儿，亲它……”赫连修暗了目光，声音也低下来。

　　龙的胡须啊，是飞行时探测风向与灵气流动用的，感知比舌尖更敏锐数十倍不止。

　　就如同九尾狐的耳朵、猫妖的肚子，只有心无芥蒂的绝对信任时，才会心甘情愿的让人触摸。

　　寒落落不知道这些，她手里抓着应龙的胡须，还不安分地去亲吻他的脸颊。

　　赫连修益发的难以隐忍，龙尾游动抱着她进了卧室。

　　途中珠花发钗掉落，裙裳也被抛起又落在房梁上。

　　待得他把她放到塌上时，寒落落却打了个激灵清醒许多，抓住身前人摇头：“师尊，不要……”

　　赫连修闻言蓦然停下，眼眸中暗色翻涌，怒意冲上了心尖儿。

　　“不要？”他强压着情绪，扣着她的手不给她挣扎的机会，“落儿不要为师，想要谁？要公孙魁？荆云？还是郁瀛洲？又或者莲花峰那个小子？！”

　　寒落落没料到他的反应，委屈的缩了缩脑袋：“不……不要在这里嘛……师尊的床又冷又硬的……烙得我生疼……”

　　她这话出口，应龙满腔的怒都散了个干干净净，几分怔忪后更有喜意包裹了心田。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愿意是他么。

　　赫连修这时甚至忘了，今儿本来就是他的乖徒弟给他下药的。

　　“那落儿想去哪里？”他忍着将她生吞活剥的冲动，尽量放轻了声音问她。

　　那壶灌了红尘烟火的桃花清露大部分都进了寒落落的肚子，偏她修为还比他低太多，如何能做到比他更清醒。

　　脑子也早不好用了。

　　所以她也是迷迷瞪瞪的看着他，趁着他力道放松时挣脱了手，抱着他的肩头撒娇：“不管不管，就不要在这里，这个破床冷冰冰的，就像师尊的脸一样，我早晚砸了它！”

　　赫连修：……

　　房中倏然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声音。

　　紧接着应龙的尾巴倏然延长，直接将主殿某侧的墙壁击碎了。

　　院子里给昙花浇水的信天翁只看见主殿的墙壁轰然倒塌，接着明黄色的身影掠过，偏殿靠进主殿这侧的墙壁也倒了。

　　它凑过去时，那墙壁倒塌处已然被结界封上，瞧不见里面的场景，更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信天翁转身细细的嗅着，在浓郁的应龙气息中，发现了寒落落的气息。

　　半人高的鸟儿在原地沉思片刻，扑楞着翅膀离开了道尊洞府，把门关上后下了锁，又先后落了七八层封印。

　　左右踱步很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信天翁晃着脑袋走远，拦住了要来找自家主人的蛟龙。

　　“可是，姐姐好不容易闭关出来，我还没见到她呢！”

　　“见什么见，带你去山下看花灯。”

　　“花灯是什么呀？”

　　“就是人们用纸做的灯笼，什么模样的都有，狐狸啊、兔子啊、喜鹊啊……红的白的蓝的黄的，可漂亮了。”

　　“真有阿翁说的那么有趣？是每天都有吗？”

　　“哪能每天都有，今日七夕才有灯会，下次得要明年春天元宵节了。”

　　浩烟阁山上彻底只剩师徒两人。

　　偏殿内桌椅被碰倒了不知多少，移位的屏风后面，寒落落抓着被子往后缩。

　　“师尊！”她几乎是带了哭腔，“让你停让你停你不停，我不是故意咬你的……”

　　赫连修又能拿她如何呢？

　　分明自己忍得辛苦，还得小心翼翼将她搂在怀中安抚。

　　“落儿别哭了，师尊瞧着难受……”他亲吻她的面颊，低声温柔细语的哄，“怪我忘了恢复人形，是我的错……”

　　确实是他的错，动念了总忍不住现出龙尾，却没有考虑到她承受不住。

　　好在还来得及纠正。

　　红尘烟火烈性，寒落落的抗拒也不过是暂时，很快她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次沉溺在他温柔的亲吻里。

　　这回终于没再有什么意外和阻碍。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又或者说，如愿以偿。

　　如了她的愿，也如了他的愿，所以哪怕是那些许的疼痛，也变得微不足道。

　　到深夜时，动静方休。

　　“师尊，干嘛啊……”被他抱起来时，寒落落是不解的。

　　她酒喝多了，药性还没完全散去……刚才这回很尽兴，但远远不够。

　　赫连修看了看她，好不容易才挪开了眼：“你的小腹，自己瞧瞧。”

　　他何尝就想这么结束。

　　红尘烟火只是引子，她的气息和他的念头才是真正的药，开了头哪能这么快就治得好。

　　寒落落总归是暂时保持了清醒，听他的话去用神识查探身体。

　　小腹处灵气浓郁到几乎要反客为主。

　　且从她把注意力转到这里开始，明显能够感觉得到，她的腹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灼热。

　　按住这个速度下去，可能……会连她人也吞噬。

　　这时候小姑娘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什么，瞬间红透了脸，弱弱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尊，救我……”

　　“不救你，看你找死不成。”赫连修难得对她说话不客气，“落儿以为，渡劫后期的元阳，是这么容易承受的？”




52.  狐身   谁又能知道，三界仰望的道尊，此……

　　“可是, 我也不知道啊……”寒落落咬唇，“我又不是龙……”

　　双修能提高修为她知道，元阴与元阳尚在时的双修效果更佳她也知道。

　　但具体如何, 她也一知半解。

　　谢青雪当年睡了魔尊都没事，她哪里知道会有这等事情……

　　“我是应龙之身, 阳气至阳至热, 又兼并非人族, 岂是你而今的修为所能承受的？”赫连修道，“为师要解释的时候，你却还不听……”

　　道理其实很容易懂。

　　修炼所需的纯粹灵气就好比水雾, 水火相遇后短时间蒸腾出大量水雾，这就是双修的本质所在。

　　所以双修更快地提高修为。

　　但如果是太阳和一滴水呢？

　　寒落落本该理亏的，可谁叫师尊心甘情愿进了瓮中，要她的时候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来哄她，现在快活完了想要责骂她才不依。

　　“我要走的时候，不是师尊将我强留下来的吗，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她不客气的哼哼，“若是换了别人双修，我也不会有这危险。”

　　赫连修低头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 忽然间露出笑容来。

　　“你啊……”

　　“我怎么了？！”寒落落瞪他。

　　“落儿说得都对，但……但我不同意。”他低头吻她, 如蜻蜓点水，“落儿, 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任何人。”

　　这话怪煽情的, 寒落落没底气继续和他争执，埋头贴在他心口处不说话了。

　　赫连修抱着寒落落去了后院的湖中。

　　湖水里有养了多年的灵物，更铭刻了特殊的符文, 可暂时压制住他的心念，同样也能暂时压住她身上的药性。

　　入水后寒落落头脑清明了许多，但两人还亲密着，注定她没办法完全保持正常状态。

　　好在双修之事，本也不要求平心静气。

　　“双修功法落儿可知晓？”将她拥在怀中，赫连修询问。

　　寒落落腾的又红了脸：“……我……师尊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第一次，我怎么会知道！”

　　梦境中那都是正常夫妻事，根本就没有提过双修，就连提高修为方面的事情也说得极少。

　　“下药这样胆大包天的事都做出来了，却连双修功法也没找飞遥问问？”赫连修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我又没经验，你又没教我。说起来，这难道不是师尊你失职吗？我都成年了你也没传授我双修功法，万一我哪天外出游历想要婚嫁……唔……呜呜呜！”

　　寒落落在水里的扑腾最终也消停了，她被自家师尊压在湖边，双手被扣在头顶无法挣脱，只能被迫接受他给与的深吻。

　　然后他的神识进入她的丹田，带着她运转功法，将元阴与元阳交汇后形成的灵气纳入丹田。

　　再将多余的阳气以双修功法转化为纯粹的灵气，尔后重复将灵气纳入丹田的步骤。

　　“没有万一，落儿亦不会婚嫁旁人。”赫连修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言说，才又低头吻了她的眉眼。

　　这也算是道尊他少有的仗着修为欺负自己徒弟的时候了。

　　他可分心三用，既带着她运转功法，又肆无忌惮将她亲吻，还能继续此前偏殿内做了但还没尽兴的事。

　　这样的情形下寒落落只能沉-溺在他带给的节奏里毫无反抗之力。

　　吻再次结束了，赫连修终于舍得停下来，目光缱绻的看着自己是徒儿。

　　“阳气已转化为灵气储存在你丹田中，接下来你只需抽几日时间将它们吸收炼化，即可转化为自身修为。”

　　寒落落还没缓过劲儿来，迷迷瞪瞪的点头。

　　赫连修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生气，他笑着把她的脑袋托在手心里：“落儿以后不能再这样胡闹了，知道吗？”

　　“我没有胡闹……嗯……我……”

　　寒落落话没说完，赫连修已经再次把她拥进了怀中。

　　皎洁的月色下，姑娘的反驳声再次消弭。

　　红尘烟火是禁药，寒落落还不知死活的用了超过双倍的用量，其药性哪里是那么容易解除的。

　　这场昨日黄昏就开始的荒唐事，到次日正午才逐渐消停。

　　念越到后面越烈，就好像七夕乞巧节灯会上的焰火，总是要升到高空爆炸开的那刻，才最是美艳夺目。

　　寒落落甚至想不起来，自家师尊是何时露出龙尾的。

　　只知道当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早已被龙尾缠住无法脱身。

　　此刻她靠在赫连修的尾巴上，连声音都是沙哑的：“师尊怎么会有双修功法呢？”

　　最后那半个时辰，是折磨人的情天孽海，偏身体来者不拒。

　　她回想起来感觉自己当时精神都只怕险些崩溃。

　　“龙族本就擅双修，应龙传承记忆中自然有极品的双修功法。”赫连修靠在湖边，神色带着几许惬意。

　　“可师尊是应龙真身，我却是人族啊，我记得龙族的功法，其他种族是不能直接用的。师尊什么时候对功法做了修改么……”寒落落歪着头想了想，“师尊怎么会想起修改双修功法，而且用起来很熟练的样子……”

　　寒落落话没说完，就惨遭自家师尊禁言。

　　“落儿啊。”龙尾卷着她送到他怀里，“功法好用就行了，你何必问这么多呢。”

　　寒落落：……

　　说不过人就禁言。

　　师尊您可真是好样儿的。

　　她抬手要推他，却被他握住了手十指相扣。

　　人在怀中，赫连修缱绻了神色：“落儿……”

　　她瞪他。

　　他就低头吻她的眉眼。

　　然后，拥着她沉入水底。

　　水底有祭坛，是湖水中众多符文的源头处。

　　也就是说这里对欲望的压制最强烈。

　　然而赫连修把寒落落压在祭坛上时，却觉得好似完全不受影响。

　　红尘烟火药性已除，他亦顺应了自己的欲.望数回，但此刻仍然对她充满渴望。

　　若说昨夜还有些许迷茫，那么此刻赫连修已然明白了什么。

　　只是不甘心想要最后的验证。

　　所以他取了白纱出来，在小徒弟不解的眼神中遮住了她的眼。

　　尔后眼中金色褪去，明黄色的龙尾化为双腿，银色的长发间藏着雪白的狐耳，身后的狐尾越来越多。

　　九尾齐全，将两人簇拥在中间。

　　寒落落摸到那尾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而她此刻无法开口说话，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心中震惊。

　　然后在诸多的猜测中，选择了那个最让人震惊、最不可能，却又恰恰只能是如此的答案。

　　师尊他……小狐狸……

　　赫连修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带了些许苦笑在她耳边低语：“落儿，师尊不逼你，你若不愿就推开我……”

　　蒙住她的双眼，不是要继续欺骗她，只是害怕看见她的眼中出现畏惧或厌恶。

　　谁又能知道，三界仰望的道尊，此时此刻心中却满是忐忑不安。

　　他吻了她的耳垂，又去亲吻她的眉心，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尽量放轻了动作。

　　甚至连抱着她都不敢用力，生怕会忽略了她拒绝的动作。

　　但寒落落缓过来后，却只是轻轻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次没有红尘烟火，没有血脉影响，也和仙灵之体无关……

　　寒落落没有发现自己何时能说话的，只是开口时已然唤了他。

　　“师尊……”

　　“落儿，可不可以，换个称呼？”

　　换什么呢？

　　寒落落怔了片刻。

　　夫君？她不敢。

　　而今的结果她虽有九分的把握，但阿瑶说过，男人这时候的选择，也有可能是因为占有欲。

　　她怕操之过急反而起了反效果。

　　“师父？”她迟疑着开口。

　　“嗯。”赫连修轻轻应答。

　　师父……也挺好的，亲近多了。

　　她从前都是这样叫他的，见面了也从来不行礼，或者踱步到面前，或者小跑上前唤他，过分点就直接飞奔到他怀里。

　　直到后来——

　　此番沉沦，是为心意相合。

　　蒙眼的白纱不知何时散开，寒落落看见了那许多遮蔽视线的狐尾。

　　却在恍惚间，两人神识链接，她的意识在他的牵引下堕入了他的识海中。

　　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高山与大海，大海深处是巨龙盘桓的剑锋，群山中心有片小小的花海……

　　当她的神识退出他的识海时，却并未立即和他的神识分开，而是随着他在光影中穿行，最后停在无边无际的星空中。

　　星空的中央，是一块散发着金色流光的骨，骨上神纹密布、周围亦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上古文字在流转。

　　先天道骨。

　　这就是师尊的先天道骨。

　　寒落落的心绪在不安的颤抖。

　　她很想平静下来，但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激动。

　　为了她的仙灵之体，位面意识要她性命。

　　又为了师尊的先天道骨，剧情强行让谢青雪在她的死亡中显得无辜。

　　即便如此师尊最终还是没有如了位面意识的愿。

　　所以它又策划让师尊误杀了灵犀尊者，失去了在缥缈仙宗最后的人心。

　　尔后蛊惑人心、放大嫉妒怨恨，让仙魔两道联手追杀师尊……

　　桩桩件件，为的就是这块先天道骨。

　　而她前世今生，却是初次得见这块骨。

　　……或者说，她应该是这世间，师尊外唯一见到这块骨的人。

　　这块骨……也是她这些日子苦心筹谋，不惜花了半副身家说动剑尊的源头。




53.  拒绝   所以她不信他，所以她喜欢了别人……

　　虽是初见但先天道骨对寒落落亲近得很, 她的神识刚延伸过去就得到了骨的应和。

　　它带着几分雀跃与她接触，分离出神纹好奇地缠绕她的神识，然后逐渐欢喜地与她相拥。

　　飞舞的上古文字被神纹捕, 小心地送到寒落落的神识中。

　　文字散开成规则……

　　悟道之事，最耗时间, 天空的日光流转, 折射到湖底几经变幻。

　　寒落落神识完全回归自己识海时, 天空中已然是晚霞满天。

　　身上人遮了她大半的视线，她抬手拨开他的银发，才能看清只余下小半在山头的夕阳。

　　“师……师父, 怎么这样快就过去大半日了。”

　　赫连修不知道忍耐了多久，此时见她醒了自不先急着回答，而是把她扣在怀中亲昵缠绵。

　　水中有符文，本是让她静心下来了，但他这番调拨，让她又沉溺进去。

　　回应着他的吻，手上抓住了他的狐尾缓解，又去抚摸发间的狐耳。

　　寒落落闭着眼不曾发现，在她指尖触及狐耳时, 赫连修眸中碧色更甚。

　　再然后，他忽然就撕开了平静。

　　天色擦黑了, 赫连修才抱着小徒弟从水中出来，随手披上外袍将自己和她大略遮住。

　　“落儿好生瞧瞧天上的星宿, 何止是半日过去了？”

　　寒落落都快忘了这个问题, 此时抬头看天空，才微微蹙起了秀眉。

　　天上已不是七夕的新月，眼看着快要饱满。

　　“已过去六日了。”

　　“……竟是这么久了, 师父，先天道骨……”

　　“它也喜欢你。”赫连修将怀中人抱紧了些。

　　连先天道骨都认可了她，只有他还蠢得意识不到自己的心意。

　　经过正殿和偏殿墙壁倒塌的废墟时，寒落落难免想起那晚自己的无理取闹，不好意思的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师父，这个……怎么办啊……”

　　双修把房子弄塌了两面墙，这事儿传出去怕要被三界笑死。

　　而且她和师尊也不会修房子。

　　“闹腾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问怎么办？”赫连修温和了眉眼，“放心，交给师父，不会有外人笑话你的。”

　　他这么说寒落落自然是放心的。

　　只是天既然已经黑了，又没了湖水的压制，闻着怀中人的气息，初尝滋味的人难免想做些想做的事。

　　两人遂又厮.混了整夜。

　　情到深处时，寒落落却落了泪。

　　赫连修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温柔小意地哄着，才让她破涕为笑。

　　然在他怀中闭上眼时，寒落落心里却在叹息。

　　日出天明，再多的眷念都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穿衣起床后，寒落落小心地斟酌言辞：“师父，修养和淬剑都已经结束，这偏殿也……不然，我就搬回自己的洞府吧。”

　　赫连修看着那洞开的墙面，点头认可了她的提议：“你这几日正需要静心修炼，这里需要修缮确实不适合你住着。”

　　正好将主殿也重新修缮，让阿信找点靠谱的人来重新布置好了，再让落儿搬来和他同住。

　　寒落落不知道他的心思，能够这样轻易让他同意，倒也很是松了口气。

　　她收拾偏殿中自己私用的物件时，赫连修也在旁边帮着把她的笔墨纸砚等装好递给她，末了还未来得及开口告退，赫连修就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十指处，寒落落想说什么，却终归暂时没有开口，沉默着到了自己洞府外时，才委婉的开口表示自己房中还没收拾，就不让赫连修进去了。

　　她这两月都住在他的偏殿，赫连修只当她是不想他看见自己洞府未曾收拾的乱象，也没有多想什么，温言让她修炼也要注意休息。

　　#

　　赫连修离开寒落落的洞府十米开外后，位面意识才终于在她识海里冒头。

　　【你如愿了。】

　　“对啊。”

　　【这个位面的进化尚且稚嫩，上个纪元末的仙魔大战不仅造成各家仙门功法缺损或失传，更对位面规则造成了损伤，位面的延续本就摇摇欲坠。】

　　“嗯。”

　　【位面尽全力将完整的规则雏形凝聚于先天道骨，又将气运尽可能多的倾注到剧情主线上，令其减少历史自由延展的可能性这才能勉力维持位面的正常延续，即便如此位面边界也有许多地方难以维系稳定。】

　　“哦。”

　　【你到底……】

　　“我听着呢，你要不想说，我就回去找师父了。”

　　此前她意指天道针对她时，师父就敢直接去找位面意识算账。

　　有师父在身边时，位面意识也从不出现与她对话。

　　就连她那次在月灵秘境中承受剧情反噬时，也是疼痛直接来临，位面意识并没有出现。

　　这些足以证明位面意识对师尊忌惮非常。

　　位面意识沉默了许久，到底是拿寒落落没办法，终于再次心平气和的开口。

　　【剧情线的维系只能暂时保得安宁，真正能改变位面濒临崩溃处境的办法，就是有人能够开启飞升通道，接引上界规则完善下界位面，得到位面气运倾斜最多的女主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女主气运足够，但本身不够刻苦，资质也尚缺些，要在位面的完整度尚且足够前飞升存在很大的风险。】

　　【位面可以倾斜气运、可以凝聚先天道骨，先天道骨的择主却无法干预，先天道骨选择了赫连修，但他并非纯血的应龙真身，应龙与九天狐混血令他更加强大，但血脉的冲突也让他在步入渡劫期以后进阶越发艰难，能够在预定时间内飞升的可能极小。】

　　【而仙灵之体溯源于位面形成之初遗留的仙灵之气，本身来自于仙界，经历漫长的岁月凝聚成型才最终诞生灵智，你出现的时候剧情线看似还未开始，其实已经无法更改。】

　　“所以呢？”

　　【女主的气运并非剧情开始时才凝聚成，单从魔尊、剑尊等人的人生轨迹，你就当知道准备在数百年前就开始了。】

　　所以位面意识也很遗恨，恨不得把仙灵之体塞到女主的位置上，让她三年五载结丹，十年八年成婴……但它做不到。

　　“所以你看着我这绝佳的仙灵之体，觉得不利用上实在是浪费，因此要剖了我的仙灵之体给她提升资质，又想方设法让她可以参悟师尊的先天道骨？”

　　寒落落用的是问句，说的却是肯定的话语。

　　因为早已猜测到大半，因为即便这对话中涉及到她前世今生的命运，此刻却也有种极为冷静的感觉。




54.  交易   所以百年内必须有人成功飞升，才……

　　位面意识默然了许久。

　　【但你从前世逃逸到这里, 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你抢了月灵秘境的机缘、折损了魔尊的元阳、食用了彩锦龙鱼、切断了女主和剑尊的姻缘线……女主的气运被你破坏了许多，如今还……还毁了将先天道骨给女主参悟的可能性。】

　　“你指的是这事儿吗……先天道骨至纯，容不得随便染指。要么是得他元阳又得他真心者, 方能共享参悟；又或者趁他元阳尚在、先天道骨未被第二人气息沾染前，让他灰飞烟灭只遗留下先天道骨, 便可令最先接触此骨者参悟。”

　　洞府到了, 寒落落进屋后站在窗边, 忽然笑了起来：“滋味甚好。”

　　无论师父的滋味，还是先天道骨的滋味，都特别好。

　　从郁瀛洲手中拿到情报时, 她其实对师父的心意并无把握。

　　所以最初的计划只是逼师父接受她，如此无论她能不能参悟先天道骨，都断了位面意识对先天道骨的心思。

　　但不可否认，确认心意后，灵魄双修的滋味，确实是妙极。

　　【你既然早已算计周全，何故明知故问。】

　　“谬赞了，得您夸赞，我很高兴。我前几日悟了先天道骨的规则, 可能知道了些你也不知道的东西，想要听吗？”

　　【……你说。】

　　“仙灵之体至纯至性, 待它善者得善终，待它恶者堕地狱。你该感谢我师父的, 若非他用满身杀戮带我回到人间, 那前世我堕魔后就不是重来这样简单了。”

　　位面意识陷入了沉默。

　　“我既还未堕魔，倒也不会非要拉着整个位面陪葬，所以您苦口婆心的说了那么多, 现在不妨直白些，告诉我您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位面边界开始崩溃，必须要抽出能量去修补，所以没有余力维护剧情线了。】

　　“这么说，剧情线无用了？”寒落落挑眉。

　　【也不是就无用的，此前预定好的，都会按照剧情的轨迹走下去。只是没有多余的能量维护剧情线了，所以日后剧情走向出现意外，也不会再强行维护，也就是说你不会再遭遇剧情反噬。】

　　“我还得谢谢您？”

　　位面意识沉默良久。

　　它感觉这姑娘自从重生后嘴皮子溜起来了，自己在她面前说话从来没占过上风。

　　【但剧情主线逐渐失去凝聚力，位面历史自由延展，消耗的能量越往后会越来越多，能保证维持位面中心稳定的时间大约百年。】

　　【所以百年内必须有人成功飞升，才能解除位面的危机。】

　　百年飞升，这即便是得气运照拂的女主也很难达成，但总归不能就此放弃，所以位面意识才会找来，有了现在这番对话。

　　【此外仙灵之体修行最快，而今你还可参悟先天道骨……虽然你气运不佳，但百年内飞升的几率仍比旁人更高，加之你本就知晓位面真相，我方会详细告诉你这些。】

　　“目的呢？”

　　【为防天机泄露太多带来不可控的后果，其余有可能百年内飞升的人只会在隐约得到指示，但如此他们就无法明确得知何处有更快提升修为的灵物，而我也没有更多精力去设计剧情进行引导。】

　　【剧情反噬尚在时你且不肯认命，而今你定更不会去辅佐女主，不指望你无怨无悔，只希望日后你偶然遇见时，能尽可能的帮助他们提升修为，作为交换在某些倚靠运气的地方，我亦会尽可能的帮助于你。】

　　寒落落沉默。

　　位面意识也跟着沉默。

　　好半晌，寒落落笑了声：“听着倒也公平。”

　　【你就算要找我算账，也得修炼到能捕捉到我的境界才行。】

　　这次寒落落在窗边站了许久。

　　然后起身去了床上打坐。

　　“魔尊性命我必取之，谢青雪她最好不要犯到我手里。”进入修炼状态前她才真正回应，“其他人的话，当然他们与我关系如何，也看你给的够不够多了。”

　　毕竟，她可是恶毒女配啊。

　　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后，寒落落自然是继续修炼。

　　你情我愿的双修能更快提高修为且对双方都有益无害，此事伴随着合欢道的长盛不衰成为修仙界众所周知的事。

　　但寒落落扔未料到，此番初次双修会给她带来这样大的好处。

　　双修得来的这些储存在丹田的纯粹灵气直接就能转化为修为，她自与位面意识谈话后进入修炼，修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若非与人早有约定，她着实想闭关修炼到晋级为止。

　　当日黄昏，寒落落结束了修炼，刚从内室出来，就瞧见自家师尊闭目坐在桌案边。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拐弯回来行礼问安。

　　“师尊怎么来了？”

　　赫连修睁开眼，看着她不说话。

　　寒落落思索片刻，重新开口：“师父？”

　　某人这才颔首，冷冷清清的解释：“我洞府正在修缮，到你这里借住两日，落儿看可否？”

　　寒落落：……

　　洞府为啥修缮大家心知肚明。

　　您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把您赶出去不成。

　　“这浩烟阁都是师父您的地盘，不过是住几日罢了，又有何不妥呢？”寒落落语气平静，“只是弟子正好要出门走走，就暂时不能侍奉师父了。”

　　“落儿要去何处？”

　　寒落落并不想细说，就想含糊过去：“约了人见面，有些小事要处理。”

　　赫连修看出她不愿细说，想到她和飞遥前些日子招惹的那些师兄师弟，眼底出现几分不悦。

　　这不悦并非针对寒落落。

　　但也不想再细问，而是转了话题不经意般开口：“落儿喜欢什么样的嫁衣？”

　　只要办了结侣大典，三界都知道落儿是他的妻，自然就无人敢到她面前放肆了。

　　道尊想得很好，寒落落却愣了愣，动作顿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嫁衣？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她其实猜到了他的意思，但她此刻却只能装傻。

　　“落儿喜欢龙族的嫁衣，还是九天狐族的嫁衣，师父去安排。”他走过来拥住她，“婚期都听你的，或者落儿只喜欢人族的嫁衣，也……”

　　寒落落按住了他的唇，小心地退后了两步，很是勉强才能带了些笑：“师父的意思，是要和我成婚吗？”

　　“我们已有夫妻之实，当然要准备成亲的。”赫连修回答得理所当然，“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落儿你只需要说说喜欢什么样的，然后安心修炼准备结丹，剩余的事情师父自然会去安排好。”

　　“双修了就要成亲？”

　　“有何不妥？”

　　寒落落默了片刻，才又问道：“那我想问问师父，您喜欢我吗？不是师徒间的，是男女之间的。”

　　“我既提出成婚，自然是明了了自己的心意。”赫连修这时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反应不对劲，“落儿，你……不信？”

　　“师父从不承认对我有情，难道因为有了双修，就忽然对我情根深种了吗？师父觉得我能相信这样的解释吗？”

　　寒落落说话间转过身去，生怕被他看见自己的神色，却到底忍不住有泪水在眼中打转。

　　先天道骨认可了她，她自然是知道他的真实心意。

　　但她宁愿双修过后，师父的态度模棱两可，或者糊里糊涂给她些反应时间，而不是……如此直白急切地提出要成婚。

　　成婚，和他成婚。

　　前世今生，她何尝不想，却唯独现在并非好时机。

　　果然寒落落这番话后，赫连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甚至出现几分茫然。

　　片刻后他上前把寒落落转过身去，瞧见她眼中的泪水时，到底是软了语气：“落儿不信我，为何又觉得难过？”

　　寒落落强笑着摇头。

　　然后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退后两步跪了下去：“师父，那日是我生气您几番逼迫，一时间冲动才用了红尘烟火，我知道您是不放心把我交给别人，所以才会与我双修为我解除药性。”

　　“落儿，我若解释，正是这几日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心意，你也不信吗？”

　　寒落落垂着头不敢看他：“此事终归是弟子错了，师父若要责罚我也无话可说，但成婚的事万万不可，我更不需要您的负责任和怜悯。”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赫连修很想解释，却见她神色坚决，意识到现在多言只怕她更不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此事皆是我自己造成的恶果，你既然如何也不肯信我，此事就容后再议。”

　　寒落落沉默了许久，回了个好字。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有些急切。

　　她怕自己走慢了，会忍不住转身回到他的怀里去。

　　但看在赫连修眼里，却是他的徒儿迫不及待的离开。

　　这时他才想起那晚她喝了酒后说的话。

　　“师尊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去喜欢别人。”

　　所以她不信他，所以她喜欢了别人。

　　在寒落落走出洞府前，赫连修到底是追了上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落儿，那日你说喝了酒，就当过去了，也是假的吗？”赫连修道，“你不信我心意，难道连我旁的话也不信？公孙魁他当真……”

　　“师父，我说的是过去了，不是回去了。”寒落落平静地回答，“您旁的话我是信的，剑尊前辈既不是良人，那我也会试着放开手，就像……”

　　赫连修知道她未说完的话：就像放开他。

　　可他到底是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

　　“那昨日呢？昨夜呢？落儿又要怎么解释？你分明是欢喜的……”

　　赫连修往前逼近了两步，几乎要与她相贴，不转眼地盯着她的眸子，生怕错过她眼中的情绪。

　　分明昨日他暴露妖族血脉时落儿没有拒绝他，昨夜雨疏风骤时也还好好的……那时候红尘烟火的药性早已过去了不知多久。

　　他不是傻子，不会连她是不是当真欢喜都分辨不出来。

　　寒落落看着他，不得不把话说狠了。

　　所以她没有后退，甚至还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然后在他心生喜意时开口。

　　“师父，您那时……还在我身体里呢……孤男寡女刚双修过，多来几次还需要问个为什么吗？”她轻笑，“三界道尊屈尊怜爱，您又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为何不欢喜？”

　　然后她退开了，目光温柔的看着他：“双修的滋味我也尝过了，而今酒也醒了不胡闹了，师尊若想责怪我都接受，但是成婚……万万不可。”

　　但赫连修看着她半晌，却只吐出了三个字：“我不信。”

　　寒落落本不想说狠话的，此刻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狠下了心。

　　“师尊方才不是问我去做什么吗？”




55.  离开   她当初尝过的疼痛滋味，现在他终……

　　“我那日去夕照山, 瞧见剑尊前辈给我留了信，约我月圆之夜在山下见面。”

　　赫连修面上的平静到底是维持不住，微微变了脸色：“落儿, 你还要去见他？！”

　　“师父，剑尊前辈本就答应了等我闭关结束的, 因某些缘故他才不得不提前离去, 而今赴约也算是圆了我与他之间的约定罢了。”寒落落笑笑, “师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剑尊前辈来往，所以我本不打算说出来让您不高兴的, 可您何必非要逼我呢？”

　　“落儿，就算……就算你当真放不下他，可你而今距结丹不远……” 道尊端不住了，抬手拉住徒弟胳膊。

　　“师父，我只是去见见他，不会耽误了每日修炼的，纵然……纵然真在山下逗留几日，结丹时有剑尊前辈护着也不会有差错。”寒落落稍用力把自己的胳膊取出来，“还请师父允许。”

　　赫连修很想说不允许。

　　却想起此前数回, 每次他不允许时她都会听话，时候师徒俩人的关系却越发僵硬。

　　“早些回来。”

　　最终他只是重新闭上眼, 不想看她离开的样子。

　　偏生他耳聪目明，只是脚步声就能清晰的知道她何时出了洞府, 知晓她在路边停留了片刻等到了蛟龙, 继而乘坐着蛟龙离开。

　　山上再度安静下来。

　　寒落落离开了。

　　赫连修站在原地许久，茫然间觉得胸口有些钝痛。

　　他抬手去按住了心口处，却怎么都无法疏解那种难受。

　　似痛非痛却无法忽视, 更像是从魂魄深处蔓延出来的嘲讽。

　　她曾捧着一颗赤诚的真心放到他面前来，他却因为自己的犹疑与顾虑狠心将她往外推。

　　她当初尝过的疼痛滋味，现在他终于尝到了。

　　#

　　信天翁看到寒落落独自离开浩烟阁就觉得不妙，再看自家主子脸色沉郁的回来，就知晓事情只怕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它在洞府外等了许久，到底是不放心决定亲自去瞧瞧。

　　进了道尊洞府畅通无阻却发觉寂静无声，寻到偏殿那处墙壁倒塌的废墟才找到人。

　　哦，狐。

　　他家道尊现了九天狐原形，正趴在废墟上眉眼低垂，浑身都散发着低迷的气息。

　　信天翁想了又想，觉得就像是有种良家妇男被玩弄后，又惨遭妻主抛弃在慌宅废院里的颓废美人。

　　这念头着实大不敬，鸟儿忙严肃了神色：“主上？”

　　“出去！”

　　信天翁麻溜的转身。

　　“站住！”

　　信天翁又回来了。

　　“主上？”

　　“去看看万妖宫的库房里，有什么姑娘喜欢玩的物件，适合低阶修士用的法器……”

　　“主上，落落用得上的，您早都给她备齐了。”信天翁语重心长。

　　道尊他又沉默了。

　　半晌，九天狐又抬起头：“落儿快结丹了，你找找有什么适合金丹期修士用的。”

　　“……万妖宫的库房，法器等大都更适合妖修使用，适合落落的也就各种天材地宝。”信天翁回话。

　　“那就多挑些给落儿送去。”

　　“但落落近来不缺天材地宝……”

　　赫连修幽幽地看过去：“阿信，你最近话怎么这样多。”

　　信天翁：……

　　您高兴就好。

　　“那大殿还修不修……”

　　“你几百岁的鸟了，这点事都不会处理？”

　　信天翁无话可说，也就只能自己琢磨着处理，干脆就找到了掌教灵犀尊者。

　　很快缥缈仙宗上下皆知：寒落落顿悟将要结丹；道尊运功不小心把洞府砸坏了。

　　这两件事在外人眼里本没有什么联系，奈何同时发生又都发生在道尊洞府，几经周折后传出不少猜测。

　　信天翁从灵犀尊者处回来，见自家主子还是狐狸模样趴在废墟里，也没有多说啥，很是镇静的向道尊禀告了相关事宜。

　　却还没等它出门，就瞧见自家主上不知何时恢复了人形，步履从容的自它身边走过。

　　“道尊您要出门？”

　　“落儿要晋升了，本尊去给她护法。”

　　“可是，落落不是出门……”信天翁抬了抬爪子又放下，“也是哦，洞府这边要修缮也住不了，落落总归要回来的。”

　　只它却不知，赫连修去寒落落的洞府另有目的。

　　先前只顾着伤神，反而忽略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看蛟龙与落儿汇合的时间，她们应当是早约好了时间。

　　如果他没有过来，落儿是要不辞而别？

　　若从前就罢了，她出门几日而已确实不用告知他。

　　但而今天道盯着她的仙灵之体，她答应过他不会随意外出，还是他们才双修过这样微妙的关头……

　　且若当真只是在缥缈山下与剑尊相约，为何还要带上蛟龙？

　　赫连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终在寒落落的卧室里找到了答案。

　　她给他留了信，就放在她的枕边。

　　信中内容与方才所言差不多，只是结尾处多了几句话：弟子与剑尊前辈相约探索剑圣遗迹，归期不定，师尊勿念。

　　#

　　剑圣遗迹，剑修心中的圣地，也是三界记载中早已消失的遗迹。

　　关于其大概位置，寒落落自然是从前世记忆中得知的。

　　她赶到约定的地点时，飞遥和剑尊正在凉亭中对月小酌。

　　严谨些，是剑尊对月倚靠栏杆而坐，飞遥侧身坐在他怀中，端着酒杯喝了小半后，抿着唇去喂给剑尊。

　　尔后酒杯落地化作了碎片，剑尊提起飞遥的身子让她跨坐在他怀中，从始至终都吻着对方不曾离开。

　　寒落落抬手捂住了阿娇的眼睛，瞪眼让小姑娘化作小蛇缠在手腕上，又站在阶梯上等了片刻，眼看有些人非但不想停止还想得寸进尺，不得不干咳了两声表示提醒。

　　剑尊这才不舍的放了怀中人自由，丝毫不脸红的看过来：“落落来了。”

　　“剑尊前辈。”寒落落行了晚辈的礼。

　　飞遥起身过来握住寒落落的手：“落落，昨日没等到你，还以为道尊不让你出门呢。”

　　想起昨日此时自己正与师尊颠鸾倒凤，那时完全没有想起约定来，寒落落难免有些脸热：“怎么会，既是与前辈约好的，我自然会及时赴约。”

　　瞧她这样子，飞遥就知道事情成了，轻笑了声揶揄：“良宵值万金，你若舍不得道尊，真就下月再来又有何妨？”

　　“姐姐，阿瑶姐姐为什么说你舍不得道尊啊？”小蛇顺着胳膊游到寒落落肩上，贴在她耳边小声问，“而且看剑尊前辈的样子，分明不大乐意你现在来呢。”

　　“阿娇，你最近怎么这样话多？”寒落落把阿娇拎开，重新盘在手腕上，“前辈，阿娇童言无忌……”

　　“阿瑶说得在理，本尊寻了剑圣遗迹几百年也没头绪，若非你给了消息，还不知要寻到什么时候呢，倒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剑尊也跟着站起身来，并没有计较阿娇的话。

　　从容的样子完全没有初次听寒落落说知晓剑圣遗迹情报时的激动。

　　寒落落心想着实是阿瑶勾了人魂，面上却是笑笑：“我带前辈找到剑圣遗迹，换前辈寸步不离守护阿瑶十年，这是定好的交易。”

　　“你即便下月再来，本尊还能丢下阿瑶不管了？”

　　“那可不一定，你答应了要等姐姐闭关结束的，结果自个儿徒弟惹事被妖修抓住，你就心急火燎的走了，可见前辈你的承诺信不得。”

　　阿娇从袖口探出头来。

　　“姐姐那日哭得特别伤心，后来都断情绝爱顿悟了，可见男人的话不能信，还是要交易开始你发心魔誓言才靠谱。”

　　寒落落：……

　　飞遥：……

　　剑尊：……

　　“谁告诉你的落落断情绝爱都顿悟了？”剑尊忍不住笑了出来。

　　“缥缈仙宗谁不知道？”阿娇底气十足的样子，“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前辈就不认账，姐姐顿悟是事实，再有几日就要结丹了……”

　　这回寒落落没等阿娇说完，两个手指捏住了它的蛇吻，歉然的看向剑尊。

　　“落落自然是信得过前辈的，只是事情自然是早些完成晚辈才安心。”

　　谣言把剑尊裹挟进来，她确实觉得抱歉。

　　但阿娇的话更让她心虚的，是阿娇真的说对了部分：比起剑修的喜欢，她更相信剑修的誓言。

　　剑修嗜剑如命，杀妻证道者也曾有，情字不足以彻底绑住一名剑修。

　　只有恩与情并重才够分量。

　　有什么恩情能比得上帮他找到梦寐以求的剑圣遗迹呢？

　　“既如此，希望咱们此行顺利！”剑尊只以为寒落落是因为谣言而尴尬，倒是没看出她的心虚。

　　他口中说着不急，可哪有剑修对剑圣遗迹不眼红，听寒落落这样说后也不矫情，接过飞遥递给他的绿叶。

　　那绿叶是飞遥的上品飞行法器，输入法力后瞬息间变得两米见方发小，带着三人消失在天际。

　　眼看着远离了缥缈山脉，寒落落心中稍安了些。

　　剑圣遗迹，是剑修得以突破到大乘期的最重要机缘，也是剑尊前世欠下谢青雪的最大恩情。

　　剑圣遗迹每逢夏秋两季月圆时才会露迹象，她必须尽早抓住机会将此事做成定局。

　　这就是她和阿瑶最后定下的的策略。

　　从这些日子的相处而言她们是愿意相信剑尊为人的。

　　但倘若前世谢青雪运气好阴差阳错带着剑尊开启了剑圣遗迹的剧情发生，大恩与私情有了冲突时剑尊的立场还能保证吗？




56.  咬耳   “你们家那小东西来了。”……

　　她宁愿以小人之心来思忖人心, 把事情做绝了没有翻身的余地。

　　只要寻找剑圣遗迹的事成，此后十年寸步不离，端看而今阿瑶与剑尊的进展, 以阿瑶的玲珑心再不用担心谢青雪能和剑尊有什么勾连。

　　剑修但凡有几个子儿都耗在淬剑上了，才把宝贝本命剑淬炼过的剑尊比缥缈仙宗的内门弟子都穷, 飞行法器这种奢侈的玩意儿自然玩不起。

　　他出门都只御剑, 美名其曰潇洒, 实则就是买不起飞行法器这类消遣的物件儿，现在趁机驾驭飞遥的法器过瘾，还能借着赶路着急的名义想飞多块飞多快。

　　所以赶路的速度奇快无比, 千里路程不过片刻间。

　　却在剑尊驾驭飞行法器正畅快时，他突然间控制这绿叶骤然停止在空中。

　　寒落落还没来来得及询问缘由，剑尊就放出道剑气朝着侧面的云层中攻击，还带着笑回头：“你们家那小东西来了。”

　　“小东西？”寒落落正疑惑呢，抬头朝着剑尊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就愣住了。

　　云层中九天狐高大的身影显出来，抬起前爪缓缓压下，轻易地将剑尊的剑气化作虚无，继而瞬息间化作半尺大的小白狐蹿到了寒落落怀里。

　　寒落落僵着身子接住小白狐，好半晌才扯出些许笑容：“前辈, 小狐狸它想是舍不得我……”

　　“本就是赫连修养了哄你开心的，跟着你出来也没什么, 只是看你并不惊讶它的身份，是何时知道它本体了？”

　　剑尊问话后, 寒落落觉得更尴尬了。

　　“就……师尊就告诉我了呗。”她含糊其辞。

　　她咋知道的, 双修途中师尊忽然冒出尾巴的时候知道的。

　　“赫连修这人真是不可理喻，本尊能把你吃了不成，就带你出去几天他还得放个小东西来盯着, 他那么能怎么不自己跟来！”

　　剑尊多少有点不满，九天狐在他看来就相当于赫连修的眼线，日后说话行事难免要拘束许多。

　　寒落落只能回应以勉强的微笑，拉着飞遥的袖子求助。

　　飞遥轻易察觉到了好友的为难，她开口后剑尊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再次启动飞行法器赶路，寒落落才觉得放松了许多。

　　很显然剑尊并不知道九天狐就是师尊，而师尊为了掩人耳目，九天狐的修为只显示了化神后期。

　　从表面修为看，剑尊叫声小东西并无毛病。

　　但……她总感觉师尊和剑尊前辈间这梁子是结定了。

　　寒落落默默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狐，正巧对上他碧色的双眼。

　　“你将结丹，我不放心。”他传音给她。

　　寒落落实力低，担心被剑尊发现，并不敢传音回话。

　　赫连修知她处境也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毛绒绒的爪子揉了揉她的脸。

　　把爪子捏在手心里从脸上拿下来，寒落落只能抱稳了自家师尊，无声地叹了口气。

　　难怪以前小狐狸揉她脸的时候，她总觉得这动作熟悉。——可不就是师尊最顺手的摸她头么，只是狐狸爪子太短了只能揉到脸蛋的位置。

　　她宁愿还像从前那般不知道小狐狸就是师尊，现在狐狸头也不敢揉了、狐狸尾巴也不敢揪了、狐狸耳朵也不敢摸了，怀里比抱着千钧重的石像还要让人为难。

　　某些狐狸倒挺自然，还拍了拍徒弟肩膀让她放松些。

　　他不动还好，动了寒落落更不顺心，对着那张狐狸脸左看右看，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

　　九天狐的耳朵何等敏感处，她这口咬下去痛反而是其次，赫连修险些叫出声了。

　　好容易等他冷静下来，抬头想找那逆徒算账时，却见自家徒弟侧着头看天看云看风景，偶尔还和剑尊闲聊，死活就是不看他。

　　好得很，他担心她安危，她倒嫌他多余。

　　剑圣遗迹位于大陆东南的海域中，距离缥缈仙宗万里之遥，即便是极品飞行法器的速度，也走了大半夜才到达目的地附近。

　　“仙源岛远离大陆，是三界不管的混乱地，岛上人修、妖修、魔修混杂，咱们倒是不必担心安全，但还是尽量低调些以免引人注意。”

　　寒落落说这话时，主要针对手腕上的阿娇。

　　蛟龙完全没有被针对的自觉，探出头来疑问：“姐姐，我们为何不直接去遗迹将要出现的地方呢？”

　　“遗迹附近的大雾自成阵法，白日里根本无法靠近。且我们赶路许久多少有些倦怠，与其到海上苦等，不如在岛上好好修整，待得今夜黄昏时再出发。”

　　仙源岛上仙源城，几人入城后直接去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却在订房间时出了分歧。

　　城中拍卖行今日有灵物拍卖，附近海域的修道者都聚集于此，各家客栈大都住满了人。

　　这间最好的客栈因着百枚中品灵石的高昂价格才有房间剩余，却也不过剩下三间。

　　剑尊理所当然的做了分配：“一人一间，这不正好么。”

　　寒落落表示反对：“不行，我和阿娇住，师……小白和前辈你住。”

　　“师小白？这名字是赫连修取得吧，他冬天里把你捡回去，天寒地冻雪花飘落就叫寒落落，小狐狸白毛的就叫小白，嘿——”剑尊表示很不理解，“修道之人本就不拘小节，这狐狸还没化形呢，你这用得着避嫌吗？”

　　“前辈怎么知道他没化形？”寒落落尽量表现得平静，免得露出端倪。

　　好在剑尊也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抱着他的剑往往楼上走，语气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

　　“这还用得着猜啊，小白狐啊是公的，就赫连修那性子，这狐狸若化形了能让你成天的抱怀里？他不得把这狐狸阉了才怪。”

　　寒落落：……

　　有理有据，她竟无法反驳，只能拿眼神求助飞遥。

　　飞遥虽不知寒落落为何要和小狐狸分开住，但好友的求助怎能无视，她靠近在寒落落耳边轻言细语说了几句。

　　寒落落顿时心安了。

　　待到了房间位置时，她直接把小白狐塞进了剑尊怀里：“前辈，你要不答应和小白住，我就带着阿娇和飞遥住，单独给小白留个房间！”

　　赫连修眼睁睁看着自家徒弟抛弃了他，还把手腕上的小青蛇拿下来捧在手心里，满身轻松的推开了旁边的房门。

　　剑尊眼睁睁看着寒落落塞给他个“累赘”，却到底没有反对和阻止，显然是被捏住了命门。

　　直到飞遥亲了亲他的脸颊后转身进了对面房间，某剑修心情才快活起来，抱着狐狸进了屋，把它搁在桌上。

　　短暂的对视间，一人一狐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嫌弃。




57.  妥协   现在装正人君子，师父你是不是不……

　　“嘿, 人姑娘千方百计都要把你丢出来，你有什么资格嫌弃老子！”剑尊很是不满。

　　道尊根本不屑开口，转身跳到窗边丢出个蒲团, 兀自趴在蒲团上闭了眼。

　　堂堂剑道魁首色令智昏，能有什么出息。

　　等赫连修再次睁开眼时, 房中已然没有人在, 显然有些剑修又偷香窃玉去了。

　　而隔壁房间寒落落正苦恼。

　　仙源城此时人多热闹, 且风物与缥缈仙宗附近大有不同，阿娇是个爱玩闹的，进城时就被各类漂亮物件吸引得眼花缭乱, 此时安顿下来哪有不动心的道理。

　　但寒落落怎会愿意独自留在房中修炼？

　　眼看着没办法打消阿娇出门闲逛的念头，她索性决定阿娇一起出门。

　　如此可免自己落单被堵住，还能防止阿娇不懂人情世故惹出什么事儿来。

　　简直是一箭双雕。

　　主意打得很好，但她随着阿娇前后脚出门的功夫，门就忽然关上了。

　　阿娇在门外还在问怎么了。

　　寒落落在门内看着怀里的小白狐表情复杂。

　　最后她只能说自己还是想留在房中修炼，叮嘱阿娇千万低调不许惹事，尽量早些回来。

　　阿娇很快走远。

　　“落儿就这么不想看见为师？”赫连修恢复了人形。

　　“没有的事，只是……只是……”寒落落勉强露出笑容，“师尊, 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

　　看着自家师尊面无表情的模样, 寒落落到底是熄了声儿。

　　“师尊若想责罚，弟子什么都接受, 但我有极为要紧的事情必须尽早完成, 现在不能随您回去。”

　　“落儿口中极为要紧的事，就是帮公孙魁找到剑圣遗迹？”

　　“是。”寒落落无法否认事实。

　　“比你结丹还重要？”

　　“师尊，我每日修行没有落下, 结丹只是稍缓并不会……”

　　“你喜欢他，所以不愿和我成婚。”赫连修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落儿，上次为了多陪他几天，你要暂缓进阶，而今为了帮他寻找剑圣遗迹你要暂缓结丹，他到底哪里值得起你如此——”

　　寒落落低下头去:“师尊，您要罚便罚，可否不再提此事。”

　　她心里装着的分明是他，哪怕有缘故碍着不能承认心意，她也不想反复在他面前强调自己喜欢旁人。

　　“你宁愿受罚，也非得留下帮他？”赫连修却理解岔了。

　　“是。”寒落落索性顺着他的话点头，“师尊要怎么惩罚我都认，但是……您要答应我，非你我生死关头，不可以出手。”

　　赫连修蓦然冷了声线:“落儿，你怕我抢了他的机缘？！”

　　“是。”寒落落没有否认。

　　遗迹或秘境这类存在，出手最多的人往往承受最大的危险，却也更可能得到认可获取机缘。

　　师尊虽不是剑修，但有道是殊途同归，剑圣遗迹对哪个渡劫期修士而言都是惹眼的机缘。

　　遗迹无主，有缘者得之，本无谁抢谁的说法，可她太需要借此让剑尊欠下这份恩情了。

　　“落儿，剑圣遗迹，我并不是非得和他抢，但为师从未想到，在你心里我的分量竟不如他。”赫连修觉得心口又在隐约疼痛。

　　伴着心痛出现的，还有压抑不住的薄怒。

　　她不信他的心意不愿和他成婚，却明知公孙魁与飞遥两人间的暧昧已到了台面上，却还是不肯死心放手……

　　甚至她把公孙魁看得比他还重要！

　　“……师尊您是应龙真身，有血脉庇佑记忆传承，并不需要剑圣遗迹的机缘也可以晋升大乘期。”寒落落轻声回答。

　　然后她被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了床边。

　　“什么惩罚都接受？如果是这样呢？”把人丢在床上，赫连修扣住了她的双手，低头与她对视。

　　当初他拒绝她时，她都知道去找荆云，而今怎么就非得跟着公孙魁？！

　　她不是说多喜欢几个人就不会难过了么……

　　喜欢他啊，回头喜欢他不行吗！他身边只会有她，他不会和别人拉拉扯扯让她孤零零的……

　　寒落落却偏过头不看他:“我知道师尊恋眷我身子，若您要把双修当成惩罚，弟子也可以接受。”

　　赫连修看着怀里的人，怒气在心中缠绕，却发现自己拿她无可奈何。

　　她喜欢过他的，玄机境中那几十年他们那么相爱，出来后她的眼里也曾满是他……而今结果却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又怎么肯轻易放手。

　　赫连修低头，温热的吻落在她的眉眼上，辗转着略过她的脸颊，停留在她的唇角。

　　寒落落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她知道她这些话有多让他生气，如果这样能够安抚他……但预想中的亲热并未发生。

　　“为师准你现在不回宗门，惩罚……惩罚是，记得日后要叫师父。”

　　赫连修翻身在她身边侧躺，把她拥抱在怀里，手上的力道有些紧。

　　“师父？”见他没有别的动作，寒落落试探着呼唤。

　　“睡，黄昏时叫你。”他回应道。

　　寒落落乖巧应了，心里多少有些惆怅。

　　原本想含糊着蒙混过去的，怎会料到师父会跟来——

　　她哪里是不想与他成婚，是剑圣遗迹的事情拖延不得。

　　若不想拒绝成婚而只是推辞婚期，就得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她选择把剑圣遗迹所在告知剑尊是既定的事实……她确实无法向他解释为什么不选他。

　　所以只能由着他误以为她还喜欢剑尊。

　　前世的事不能说。

　　只是知道天道想要她的仙灵之体，师尊就那般冲动，若他知晓了她前世遭遇，只怕要不顾一切去血洗魔宫。

　　……她太知道他有多看重她了。

　　可而今时机未到。

　　剑尊还未彻底站在她们这边，魔域还未乱起来，师尊也还未突破到大乘期……她不想顾全大局，却害怕他受不必要的伤。

　　思虑及此，免不了又有些心疼。

　　误以为她为了感情昏了头，误以为她喜欢别人，却还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他心里该是难过的吧。

　　况且……身体紧贴使她轻易察觉到他渐渐有了反应，寒落落偷偷移动手，探进了他的衣袍内。

　　“落儿，你做什么？”赫连修捉住了她的手。

　　寒落落也不挣扎，只是尚能动的指尖轻轻动作，头靠在他臂弯里轻声道：“师父，我们双修吧。”

　　赫连修低喘了声，到底是控制住了自己，尽量平静地把她的手拿开。

　　“落儿，我不强迫你跟我回去，也答应你不和他抢，不要这样对自己……”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要这样对自己，是我想这样对你啊师父。”寒落落却凑到他耳边，轻轻含住了他耳垂：“师父，我只是想双修了……”

　　她也是才初尝情爱滋味，同床共枕，心上之人，怎能不动容。

　　怕和他独处，是怕他的质问。

　　他不质问了，她却想和他亲近。

　　人在枕边，他的气息把她的心都搅乱了。

　　她勾住了他的手指，挠着他的手心低声抱怨：“闯我房间赶走阿娇，现在却装正人君子，师父你是不是不行啊？”

　　话才说完，她就被他翻身压住了。

　　“落儿，莫拿此事开玩笑。”他盯着她的眼睛，不知是想发现撒谎的痕迹还是如何。

　　但他自己的眼里却带着渴望。

　　寒落落勾住了他的脖颈，凑上去吻他：“师父……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她不像在开玩笑。

　　他记得她这样的眼神。

　　在偏殿和湖中缠绵的那些天，她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好似春天里缓缓流过的春水，带着勾魂的媚……

　　“落儿……”他轻喃了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再克制不住心中的情和欲。

　　他又如何抗拒得了她呢？

　　没有认清心意前尚有犹疑阻拦，而今她的气息时刻都是勾人的，从昨夜她咬了他耳朵开始，血液里的燥热就没真正散去过。

　　吻愈深气氛愈炽烈，他悄然解了她的腰带……

　　很契合。

　　如山海盟誓，本能不会欺骗本能。

　　结束时快要正午。

　　师徒两人默契地没继续提感情问题，赫连修说城中新鲜的小玩意儿不少，问她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窗外的阳光有些烈，寒落落本不想动弹的，抬头却觉得赫连修的目光有些不同。

　　她心里微动，小声问道：“师父以前来过仙源城？”

　　“年轻时住过几年，在城东有个院子。”他顿了顿，“不过已经过去数百年，那院子只怕早就不在了。”

　　寒落落掌心在他的心口处打转，片刻后低声道：“师父，我不想去街上闲逛，我想去看看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好不好？”

　　既要出门，还勾得他不安宁，这姑娘……

　　“好。”赫连修喉结微动，忍住了继续“收拾”她的冲动。

　　靠在床边看她穿衣时，赫连修想起那些快要尘封的记忆，无声地叹了口气。

　　若非那些年遭遇，他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后就不会那样坚定的认为自己不曾动情。

　　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58.  利用   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本就不……

　　数百年间沧海桑田。

　　哪怕对修士而言, 这也是段漫长的岁月。

　　城东早已不是赫连修记忆中的模样，他描述中山脚下的院子早就无了踪影，只有混乱的街巷仍旧带着数百年前的影子。

　　这里是底层妖修和魔修的混居地, 不时有杀戮和混战发生，街角的墙壁上血迹斑斑。

　　寒落落抱着小白狐走过巷子, 身着粉裙的她显得格格不入, 因而各种窥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但直到她走过整条街道, 也没有人胆敢对她出手。

　　灵寂后期的修为，在底层修士中已经算是高手级别的存在，而这些人早习惯了欺软怕硬, 而寒落落单是周身散发的气息就很不好惹。

　　街道的尽头是片满是瘴气的林子。

　　进入林子后赫连修化了人形，自然而然地牵着小徒弟的手叮嘱：“跟着我，别乱走。”

　　寒落落小心地跟上他的每一步，目光却不由得两人双手交握的地方。

　　她的左手，在他的右手掌心里。

　　自湖中祭坛上参悟道骨确认心意后，师父的感情始终直白又热烈。

　　她现在才真的信了，当初从幻境出来拒绝她，不是觉得她累赘不是旁的原因，只是纯粹的未能确认自己的心意。

　　这并不能消除她因他的反复无常而受到的委屈, 也不能让她后悔此前做出的行为与决定。

　　却也多少生了几分心软。

　　寒落落如是想着，想要双手去抓住他的手。

　　然而右手才抬起, 她却又停下了。

　　随着动作停下的，还有她的脚步。

　　“怎么了, 可是有哪里不适？”赫连修停下脚步回头, “这林中有瘴气但毒性不强，你的修为并不会受伤，只是初次接触未免……”

　　“师父, 瘴气我接触过的，那时你在闭关罢了。”寒落落笑着回答。

　　只不过是前世。

　　她为了救人落入瘴气林中险些丧命，在谢青雪口中却是“那妖兽来袭击后，寒师姐不知怎得就不见了”，于是旁人都认定她临阵脱逃。

　　而谢青雪捡起她落下的土系防御阵盘，开启阵法后带着同门脱离了危险，就成了拯救同门的英雄。

　　是大师兄和郁瀛洲找到了她失踪的蛛丝马迹，不要命地入了瘴气林中找到她，才救了她的性命。

　　却正是这次，大师兄被瘴气污了心脉，养了许久也未曾完全恢复，才会在魔修进犯时后继无力，最终丢了性命。

　　没有了大师兄以后，她也从此在整个宗门内孤立无援。

　　她怎会没有接触过瘴气呢，只是她在瘴气林里被毒哑了嗓子的时候，师父他还在浩烟阁闭关，所以什么也不知道罢了。

　　赫连修还未察觉到哪里不妥，只疑惑小徒弟突然变得不高兴：“我竟不知还有此事，确是我这些年闭关太勤忽略了你。既不是瘴气……”

　　“弟子只是觉得，您这样牵着我不合适。”寒落落笑着把手抽了出来，“师父您说过的，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虽是师徒，但我到底已经成年了，在人前还是不要拉拉扯扯的好。”

　　在赫连修脸色将变时，寒落落又抬手按在了他的唇上：“除非师父您希望世人都知道，堂堂道尊既无婚约之聘、又无心意互许，却与自己弟子在床上纠缠不清。”

　　这番话好似隆冬时节刚从湖里舀出来的冷水，泼灭了他满腔的温情与期许。

　　“那落儿今日是来做什么呢？”赫连修放下了手，语气淡淡的询问。

　　寒落落面上还是惯有的微笑：“师父，您是我最亲近的人，知晓您少年时在此居住过，我想来看看，有何不妥呢？”

　　赫连修目光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方转过身去。

　　“并无不妥，记得跟上我三步以内，否则走丢了是要吃苦头的。”

　　“好啊。”

　　寒落落笑着应了，不动声色地捏碎了袖中的信件。

　　那是她离开客栈前，飞遥把她拉进去后给她的。

　　信中的内容她早已看过，只是刚才之前都还在犹豫。

　　那是特殊的信件，信封连接着信标，她这边捏碎了信封，飞遥那边就能通过信标知晓。

　　也就代表着她答应了。

　　阿瑶说感情也是要相互珍重的，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有原则性的退步，要让他记得她会被他的哪些行为伤害，日后才不会轻易再犯。

　　她信任师父的品行，相信他绝非朝三暮四之人。

　　但她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占有欲，哪怕只是看见谢青雪靠近师父两米范围，看见他和对方说话时神色温和些，她就险些被愤怒与嫉妒燃烧了理智。

　　日后还有不少谢青雪与师父“相遇”的剧情，她无法保证全都能避开，最好的法子让他懂得她会被他的行为伤害到。

　　而他伤害了她的结果，是自己也会感到疼痛，甚至可能彻底失去她。

　　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本就不是什么单纯干净的纯良少女。

　　要走升仙路，要复仇杀人，又想护住那几个她在意的人，还想要得到师父，她想要的太多，偏又不是这世界的宠儿，自然得费尽心机谋夺。

　　她要求师父不要和剑尊争夺剑圣遗迹，并为了帮助剑尊探索剑圣遗迹而推掉婚事，这本就是一笔无法解释清楚的糊涂账。

　　阿瑶说得对。既然他已经跟来了，既然已经让他误以为她喜欢剑尊，何不借此多做点什么有用的事呢？

　　所以她更不能在这时候心软与退却。

　　赫连修话是那样说，但他是何等修为，又岂会在这等区区低阶的瘴气林中把徒弟弄丢了？

　　师徒俩顺利穿过瘴气林，眼前是片开阔的悬崖。

　　“落儿，你过来。” 赫连修这次没有再来牵她的手，只是示意寒落落靠近他。

　　待得她靠近他身侧半步范围内时，他抬手施法带着小徒弟消失在原地。

　　刺目的流光过后，寒落落瞧见自己出现在个山洞中。

　　她抬眼看向山洞外，见得不算宽敞的洞口传来海浪拍击的声音，与记忆对比后判断出这里应当是位于那悬崖下的半空中。

　　“随我来。”赫连修在她身旁说道。

　　寒落落于是收敛了思绪，随着自家师尊往山洞深处而去。




59.  狐与   “九天狐的定情之物。”……

　　这山洞比寒落落想象的简单太多, 没有精心修缮的痕迹，也无机关法术等阻拦，外面那层只有九天狐血脉才能开启的阵法就是它所有的屏障。

　　从洞口到尽头不过百步, 也无蜿蜒曲折。

　　而洞中早已杂草丛生，亦看不出有何特殊。

　　站在山洞中四下打量, 寒落落不由得问起山洞是做什么的。

　　“我那时从别的岛屿辗转来到仙源城, 本就是寄人篱下, 没有精力修建自己的密室，有时候维持不住人形了，就会到这里来住几天。”赫连修道。

　　寒落落想起来时见到的街巷情形。

　　城东这边本就灵气稀薄, 居住的都是些实力较低的修士，又有瘴气林做屏障，这山洞确实算得上极为隐秘了。

　　“可是……为什么维持不住人形就要藏起来呢？”寒落落不解。

　　实际上她这一路所见，仙源城中兽形出没的妖族不在少数。

　　“我出生时应龙血脉并未觉醒，旁人皆以为我是人妖混血。”赫连修语气淡淡的解释，“事实上，我是满百岁时才觉醒了应龙血脉的。”

　　寒落落怔了怔：“所以世人以为应龙在古战场废墟中降世，其实，其实那并不是您的出生日, 而是百岁时血脉觉醒之日？”

　　“是。”赫连修说着抬步踩进丛生的杂草间，又在墙角蹲下去像是寻找什么。

　　等他回来时, 寒落落还有些神思不瞩。

　　“怎么这副样子？”

　　寒落落又有点后悔先前说话太狠了，但她这回好歹忍住了没有对他动手动脚, 只是装作好奇的询问：“师父, 仙源城几百年前也是如今这样吗？”

　　“差不多吧，名为仙源，实则比魔域更加混乱。”他以为她是对这里不适应, “但咱们不过途径罢了，你日后也不会在此常住，不必放在心上。放心，有师父在呢。”

　　“我有什么好怕的，再不济还有阿娇呢，小小的仙源城能拿我怎么样。”寒落落笑了笑，没有再说多的。

　　赫连修见此也露了笑意，要她把手张开。

　　然后把一块血红色的碎玉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是真的碎玉，很小很小，只有她的半个指甲盖大。

　　显然这就是他刚才去墙角寻的东西。

　　“拿着它，千万别弄丢了。”

　　“师父，这是什么？”

　　“莫问，以后会告诉你的。”赫连修道。

　　他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寒落落确定并非错觉，她从他眼里看见了非常复杂的神色。

　　于是她没有追问，只把那块碎玉小心地捏在手心里，跟着他往山洞外走。

　　洞口有光芒进来，他逆着光身如修竹。

　　所以寒落落更加无法想象，他少年时那些岁月是怎么度过的。

　　数百年前，人族和妖族尚未和谈，人妖混血是最被唾弃的低贱血脉，在人修和妖修眼中是叛徒的后代，在魔修眼中是好欺负的绵羊。

　　直到如今修仙界已有妖族为主的上流仙门，但人妖混血的修士出门时仍旧比旁人少几分底气。

　　而师尊被人当成人妖混血整整百年……

　　为什么如今师尊能这样镇静磊落？寒落落像是捕捉到什么，细想却又寻不到个具体。

　　但她却能肯定，师尊是在以他自身的经历，来对她言传身教。

　　这是他惯来的习惯，除非生气的时候，他很少对她言辞说教。

　　这时赫连修却像是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

　　“所以我的年龄比世人以为的还要大上百岁，比公孙魁大了两百余岁，但是……落儿，龙族寿命悠久，其实算成人类的年龄我还不到二十五岁，比他年轻多了。”

　　寒落落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家师尊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她，他正当少年与她相配，顺带意指剑尊已经是个老东西？

　　就……师尊这样的反应还挺少见的。

　　之后的两个时辰，赫连修又带着寒落落去了十多个类似的山洞。

　　这些山洞有的在仙源岛其他地方，也有的在仙源岛附近的小岛上，甚至有几处位于距离仙源岛几百里外的几个岛上。

　　几百里路程对道尊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

　　他去这些地方，为的都是寻找自己早年埋下的碎玉。

　　每找到一块碎玉，他都交到寒落落的手里，让她好生收着。

　　有几处山洞应是被人闯入过，幸运的是碎玉没有丢失。

　　“这碎玉埋藏后只有狐族才能发现，但妖族对这中不带半分灵气的东西不感兴趣。”

　　赫连修轻声解释碎玉没有弄丢的缘由，带着寒落落到了个僻静无人的小岛，师徒两人落在海边的礁石上。

　　他们落下后，前赴后继的海浪陡然安静下来，只有轻柔的水波在海面上荡漾。

　　赫连修让寒落落把碎玉放在岩石上，视线寻了片刻后取出一块碎玉放在旁边，接着又找到第二块碎玉放在第一块碎玉的上方。

　　很快这些碎玉就当着寒落落的面拼合成了一块漂亮的血色玉佩。

　　玉坠眉目清晰，生有九尾，正是九天狐的模样。

　　只是那密集的破碎纹路有些破坏美感。

　　寒落落这样想时，就瞧见自家师尊用指甲划开了自己的中指，将一滴精血低落在拼合的玉佩上。

　　瞬息间红光刺目，玉佩上破碎的纹路肉眼可见的消弭。

　　待得破碎的纹路全都不见时，玉佩又整体缩小了许多。

　　红光暗去，留在岩石上的九天狐栩栩如生。

　　这大小已经不能称之为玉佩，准确些说应当是玉坠。

　　或许是知晓自家师尊真身的缘故，这玉坠在寒落落看来不仅漂亮非常，还很有亲切的感觉。

　　“瞧着可还喜欢？”赫连修问道。

　　寒落落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点头：“见一眼就觉得欢喜，它是我最漂亮的玉。”

　　“喜欢就好。”赫连修颔首。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根细细的金丝绳，用丝绳穿过玉坠上的小孔，把它做成了简单的项链，拿着丝绳的两端绕过寒落落的脖颈。

　　“师父？”

　　“别动。”他低声说着，将丝绳在她颈后打了结，“若我不在时你遇到了不能应对的危险，就把鲜血滴在上面，它会保护你的。”

　　玉坠就这样佩戴在了她的胸前，她低头就能看见。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玉？”摸到那莹润的触感，寒落落到底是忍不住好奇。

　　赫连修看着她，这次却沉默了许久，才看着她的眼睛道：“九天狐的定情之物。”

　　那瞬息间，寒落落心底最真实的反应是欣喜和羞涩。

　　然而理智很快将她捞回来，忍下心底的不舍，她想要将玉坠扯下来。

　　却发现那细细的丝绳不知是何材质，竟以她的修为也无法破坏分毫。

　　她抬头去看赫连修，只见他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寒落落心底就生了几分不满。

　　凭什么我要的时候你不给，你给我就要……

　　她轻哼了声，反手到颈后去想要解开绳结，却蓦然停手。

　　绳结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整根丝绳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落儿想要取下来？”赫连修问道。

　　“师父何必明知故问！”

　　“天狐玉戴上后，轻易是取不下来的。”他看着她轻声道，“只有结下道侣契约后才能取下。”

　　而那时天狐玉又有旁的作用了。

　　“落儿说喜欢的。”

　　赫连修走近了两步，寒落落下意识的后退，就撞到了身后的岩石：“师父，你……”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下颌，慢慢低下头去。

　　这距离太近了，他的眉目漂亮得令人叹息，眼尾的血色泪痣益发的勾人眼目。

　　到底是美色使人昏庸。

　　这瞬间寒落落心底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先亲了再和师父算账。

　　然而赫连修只是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的唇角，就放开了她的下颌把她拥进怀里。

　　“落儿不必觉得为难，这天狐玉除了你我也不可能给旁人的，它就不会对你有任何束缚，也不会强迫你去做任何事，只是当我不在的时候可以护着你，你就把它当成寻常的护身玉即可。”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撩得寒落落心底微痒。

　　“师父，你不讲道理。”

　　“我怕讲道理，你就不会收下了。”赫连修抬手按在她的头上，让她的脸不得不贴着他的心口处，“落儿，师父知道，从前是我做错让你失望了，但我认定了你就不会再有更改，也不会轻易放弃。”

　　寒落落心情复杂，又生气又甜蜜，又开心又愤怒。

　　索性她一言不发，由着赫连修静静拥着她。

　　直到他终于肯松手了，她挣开他爬上了旁边的礁石，背对着他坐下赌气地看着大海。

　　“落儿。”赫连修走到她身后。

　　“师父，我现在不想理你。”

　　“没关系，落儿不想理我，我可以趁着这时间，给你讲个故事。”




60.  身世   师父，你要不要抱抱我？……

　　应龙始祖是集创世、造物、灭世为一体的巨神, 后世应龙虽不如其始祖那般强大，却也是龙族中的四大神龙之一。

　　万象洲自古以来就有“天无二日，应龙无双”的传说, 其真正的意思并非形容应龙的强大，而是指世间的纯血应龙是独一无二的。

　　上代应龙陨落, 新的应龙才会从其血脉子嗣中觉醒。

　　因为龙族血脉霸道, 与其他种族所生的后代往往会成为亚龙种, 而亚龙种是无法觉醒为应龙的。

　　所以新的应龙通常是上代应龙与其他龙族孕育。

　　九天狐，是狐族中九尾狐支脉里最纯血的九尾狐才可能觉醒的高贵血脉。

　　赫连修是那个例外中的例外。

　　他的母亲是应龙，他的父亲是九天狐族的族长。

　　龙族喜美色而无情, 九天狐多情而祸水，两者巧合至极才会相遇，同被困在秘境中数百年。

　　双修，顺理成章。

　　幸运，有了子嗣。

　　但没有爱情。

　　从秘境中出去后，上代应龙和九天狐族长就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自逍遥快活去了。

　　直到赫连修出生。

　　检查出龙蛋里面是只白狐的时候，上代应龙整个龙都是懵的，但她亲自生的当然是亲儿子无疑。

　　可一只狐很明显不适合生活在龙族, 于是赫连修连蛋壳一起被应龙打包送去了狐族。

　　九天狐族长收到这份“礼物”后，出于对龙族的重视, 亲自把儿子从龙蛋里孵出来，亲自照顾亲自教养。

　　赫连修的童年过得并不算差, 直到仙魔战起, 龙族因抵御魔族而分崩离析、九尾狐族被叛乱者血洗，他流落到三界不管的混乱地域独自生存。

　　九天狐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他不能在人前露出原形, 但修为低微又很难长时间维持人形，只能每次现原形时避开人前。

　　但再小心也有意外时，当他人身狐尾被人瞧见时，就被当成了人妖混血，为了能安宁的继续修行，就只能辗转各地。

　　所以仙源城，只是他年少时住过的几十个地方中的一个罢了。

　　“难怪师父几百年都不曾回来……”

　　因为这里虽然是他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但对他来说却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东南海域于我而言，唯一的特殊就是藏了这块天狐玉。父亲没有爱人，在我出生时就将天狐玉给了我，让我日后遇到了心爱之人时交给她……”赫连修站在寒落落身后低声讲述，“但我从前并不认为自己用得上这块玉，将它碎开后珍藏也仅仅因为它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罢了。”

　　但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不止这件，知道天狐玉没丢即可，从前他不认为有取出去的必要。

　　分明该冷待他的。

　　可寒落落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被自家师尊的故事勾起了情绪。

　　心疼又好奇，想要知道更多。

　　于是劝自己，徒弟对师父的事情好奇，也是理所当然，和喜不喜欢他无关。

　　“为什么师父会觉得自己用不到天狐玉？”寒落落回过头来。

　　“父亲和母亲待我都挺好，我也不曾怨恨他们。”赫连修低头看着她，“但我自幼瞧见父亲红颜无数，看见母亲身侧总有不同的男修，他们并不忌讳情爱，但从未真正爱过谁……我是他们的子嗣，同时觉醒了应龙与九天狐血脉，所以我也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没有情的。”

　　他认定自己没有情，所以发现自己对她生了念头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动了心，而是认定龙族血脉受仙灵之体的气息影响，所以才会对自己的徒儿生了欲.望。

　　本能并不值得唾弃，但她是他最珍视的人，当认为自己的本能可能对她造成伤害时，他渐渐觉得这欲.望龌龊。

　　所以拒绝她的亲近，所以频繁闭关，甚至在后院湖中建了专门的祭坛。

　　寒落落听懂了他的全部意思。

　　“落儿，我说这些，并非要取得你的谅解，只是想让你知道，师父从来没有想要玩弄你的意思。”

　　相反，正是不愿用玩弄二字来对待她，才会下意识的选择拒绝。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下，片刻后轻声开口：“双修之前那几次……不是因为眷念你的身子……落儿，你不要妄自菲薄。”

　　今日客栈中那场双修他自然是欢喜情愿的，可事后想来又总觉得忧心忡忡。

　　寒落落仰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

　　因为她站在岩石上，如此就比他高了许多，变成了她低头看他。

　　“师父，你要不要抱抱我？”寒落落道，“喜欢你太累了，我不愿意回头的，但你是我师父啊，无论怎样我都会心疼你的，所以……你要不要抱抱我？”

　　赫连修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了些，拥抱住了眼前的人。

　　他的头刚好贴在她的心口附近，听着她的心跳不快不慢地跳动着，自己的心也跟着安宁下来。

　　太累了吗……

　　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他会试着让他喜欢他又不觉得累，会让她心甘情愿回头看他。

　　他不会放弃。

　　“师父。”

　　“落儿你说。”

　　“天狐玉我很喜欢，但我喜欢它不代表会接受它，更不代表你未征求我同意就让我接受它是对的。”

　　“我知道。”

　　“师父知道，为什么还会这么做？”寒落落声音很软，但的确是在质问。

　　赫连修陷入沉默。

　　“它不会束缚你伤害你，可以代我保护你。”

　　寒落落轻轻推开他，捧着他的脸让他抬头看她。

　　“可它代表的含义，始终与普通的护身玉不同。若我知晓它是九天狐的定情之物就不会接受，师父明白这点的不是吗？”

　　“……是。”

　　“师父，天狐玉我不会试图取下来，但我只当它是师父送我的寻常礼物，不会接受它别的含义。”

　　“因为师父您，也是仗着师父的身份，自以为是为了我好，觉得我需要这份好，所以给了我的。”

　　寒落落说着放开手蹲下身去，仰头看着他。

　　“只有长者赐才不可辞，就像现在我和您的视线。”




61.  挤兑   像只狐狸饰品挂在徒弟发髻上……

　　回去的路上赫连修都沉默着。

　　纯白的小狐窝在她的臂弯里, 头靠着她的掌心，尾巴缠着她的胳膊，瞧得出不大开心的样子。

　　寒落落那心软的毛病又犯了。

　　师父原形好可爱啊, 她刚才说话是不是太重了些？

　　指尖摸了摸白狐的鼻尖，她觉得这都是师父的错, 他先前送天狐玉的时候要是用的狐形, 她铁定狠不下心来。

　　然后白狐打了个喷嚏, 轻轻咬住了她的手指。

　　“落儿别闹。”赫连修传音给她。

　　寒落落停手了片刻，忽然揪住白狐耳朵揉啊揉：“上午我说慢点的时候，师父也没慢点啊。”

　　白狐抬头看了她两眼, 忽然从她怀中溜了出去。

　　“你先回客栈，为师最多两刻钟就来。”

　　寒落落看着小白狐的身影消失在，翻了翻白眼转身离开。

　　寒落落回到客栈时，剑尊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飞遥把寒落落拉进房间里追问：“落落，你不是说道尊跟来了吗，他人呢？”

　　“师父他……在暗处呢。”没得到赫连修允许，寒落落也不好暴露他九天狐的身份。

　　寒落落知道感情的事飞遥比她敏感得多，何况答应了计划自然要有所商议，因此又将今日的事大概告知。

　　只隐去了赫连修关于九天狐的身世细节, 又含糊了定情之物具体是什么。

　　两人商议罢了，正巧阿娇也回来了, 买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寒落落等阿娇兴头过了, 才把定好的计划说出来。

　　她们绝对信得过的人手不多, 此前带着阿娇是为了保护寒落落安全，但如今她身边已经有了九天狐跟着——大家不知九天狐就是道尊，但九天狐本身表现出来也有化神期的修为。

　　所以寒落落和飞遥商议好的安排, 是让阿娇去七星城保护桑萝。

　　并尽可能把七星城周边的机缘抢先寻到手。

　　寒落落拟了份单子，上面不光有七星城周边可能存在的机缘，还有往后数年将出世的天材地宝的出世时间及地点和其他情报。

　　“阿娇，超过三月我们未从剑圣遗迹中出来，你就带着桑萝去找大师兄和郁瀛洲，大家尽可能不要错过提高实力的机会。”

　　阿娇很不情愿和寒落落分开，却也知道这份单子的分量，明白寒落落把此事托付给她所代表的信任，小心把单子收起后答应了。

　　黄昏时分，寒落落一行离开仙源城，在城外送阿娇离开后，剑尊再次驾驭飞行法器，带着寒落落与飞遥往深海领域而去。

　　道尊他自然还是小白狐模样，舒舒服服的窝在徒弟怀里，看得飞遥咬牙切齿。

　　到此时为止，飞遥并不知道九天狐就是赫连修，但成日被落落抱在怀里这种事，她处了那么多年好友都没得到的待遇，如今被只狐狸抢了，她岂能不“嫉妒”。

　　“嫉妒”了就想做些什么。

　　九天狐修为高她干不过，但落落那么软她还不能碰了？

　　于是道尊看见，自仙源城出来后，飞遥不和剑尊眉来眼去了，她腻在寒落落身旁半步不肯离开，好几次险些把他从徒弟怀里挤出去。

　　道尊：……

　　有点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

　　合欢宗修的是合欢道，阴阳合修才能提升修为，飞遥不黏着剑尊双修，老来祸害他徒弟干什么？

　　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寒落落安心靠在好友怀里享受对方捏肩，抬起手指戳师父肚子解乏。

　　然后被赫连修抱住手指啃了口。

　　她才终于良心发现，劝好友道：“阿瑶，他就是只狐，你何必跟它计较？”

　　飞遥哼道：“也就是阿魁前辈天真，真以为没化形的妖修就不是妖修了？高阶妖族不化形往往是为了追求更强横的肉.身，它是没化形又不是没开灵智！没化形他也是男的！”

　　“……这不是还没化形么。”寒落落心虚。

　　“它又不像阿娇那样受限于血脉，如九天狐这样的妖修他要想化形不过是牺牲些许修为罢了，就你傻傻的成天把它抱怀里，被占了多少便宜都不知道！”

　　寒落落沉思。

　　飞遥再接再厉：“落落你想过没有，你成天把它抱怀里，若是他对你生了什么心思，大半夜的时候化了形，衣不蔽体的和你搂在一起，再被旁人看见……”

　　“那阿瑶觉得怎么处理好？”

　　“不如让它跟着阿魁前辈吧，他们都是男人也不需要避嫌！”飞遥借机徇私。

　　寒落落还没开口，怀里的某人先炸毛了，传音都能听出咬牙切齿：“落儿，再把为师塞给公孙魁那家伙，我就把他腿打断！”

　　剑尊这时候要被打断腿，还怎么探索剑圣遗迹？

　　谁也劝不动谁也不想劝的寒落落：……

　　“哎呀，他就是个狐嘛，阿瑶不生气了好不好……”寒落落顾左右而言他的哄好友。

　　飞遥目的未能达成，顺手把寒落落整个人抱进怀里：“真拿你没办法，以后被欺负了怎么办啊？”

　　白狐顺利被她挤出了寒落落怀抱。

　　以赫连修的身份也拉不下脸和个小姑娘争执，索性把身形又缩小了几个号跳到了寒落落头上去，像只狐狸饰品挂在徒弟发髻上。

　　飞遥小胜半场，这才把注意力从小白狐身上挪开，和寒落落闲聊起来。

　　但赫连修听着两个姑娘谈话，却渐渐感觉不对劲。

　　飞遥：“阿魁前辈这人啊，表面看着自以为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上次特意拐弯抹角打听我喜欢什么颜色，结果是为了送我定制的衣裳，送我的时候还说我不想要可以不收，千万不要顾忌他就委屈自己。”

　　寒落落状似无意地抬手，指尖戳了戳头上的狐狸：“好羡慕啊，我喜欢粉红色的仙裳，师尊他兴许都不知道。”

　　赫连修传音：“我知道的，让阿信给你买的衣裳，你穿粉红色最多……”

　　“每次也不问我喜欢什么款式，直接让阿翁买了给我送来。”寒落落补充。

　　飞遥好心安慰：“长者赐不可辞，长辈送东西又多又贵说明看重你，没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实在不喜欢还能卖了换灵石呢。

　　长辈送你礼物那叫赐予，心上人送礼物是情意，道尊身居高位能记得你衣食住行就不错了，他又不和你谈情说爱，自不会考虑你愿不愿的。

　　你要因此怪罪道尊，可就成了我的罪过了。”

　　寒落落点头：“阿瑶说得对。”

　　飞遥不知道九天狐就是赫连修，却从寒落落口中得知道尊跟来了的，猜测他多半和阿娇从前那般化了小蛇藏在寒落落身上，这些话针对的谁显而易见。

　　道尊本人也确实有被扎心，更生怕徒弟对他误会更深。

　　正待要解释时，剑尊却控制着飞行法器缓缓停下。

　　“落落，你说的地方到了。” 

　　正事当头，寒落落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

　　剑圣遗迹隐匿千年，本就藏匿在远离人烟的大海上，又只有夏秋季节月圆时才会露出端倪，且入口始终变幻位置，因此至今未被发现。

　　寒落落仗着有前世记忆，知晓遗迹所处的大概范围及入口变化规律。

　　剑尊又是在已知此地定有剑圣遗迹入口的情况下探索，耗费半夜虽消耗不小，但终归是顺利找到了入口，并带着寒落落与飞遥进入其中。

　　当然还有趴在寒落落头上的某狐狸。




62.  机会   日后我会试着改变，你……给师父……

　　剑圣遗迹, 其内布置也与剑相关，大家率先落入的是条长廊。

　　长廊内十步即有一结界，结界旁边的墙壁上刻有提示, 按照提示使出相应的剑招后，无论对错结界都会暂时消失让人通行。

　　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 涉及的剑法也大多是基础剑法。

　　然则积少成多方见其难, 越到后面出现的偏门剑法越多, 到三十题以后的剑法寒落落不少只是听闻，到五十题以后的剑法大多她和飞遥闻所未闻。

　　好在剑圣遗迹本就是剑尊的主场，废了七日功夫后, 三人也顺利走过了百道结界。

　　却在百道结界后，有些剑法连剑尊也未听闻，却是赫连修传音告知寒落落后，她再告知剑尊的。

　　不得不说剑尊在剑道上确实是天众奇才，闻所未闻的剑招到了他手里，演练几次就能入门。

　　顺利通过结界后，剑尊对寒落落颇为感激，拉着她的胳膊并肩而行，兴冲冲地与她讨论这未曾听过的剑法。

　　末了他又表示：“落落可有什么想学的剑法, 接下来若有空闲了，我正好可以教你。”

　　“什么剑法都可以吗？”寒落落微喜。

　　“你能学的都可以, 哪怕是剑宗绝学也无妨，万剑山本尊说话还是算数的！”

　　寒落落只思考了片刻就给出了答案：“前辈我想学分心御剑术。”

　　“挺妥的, 分心御剑术修为到金丹期就可修习, 你结丹就在这几日，现在先了解了解正好。”剑尊挺高兴的答应了，“不是本尊吹, 万剑山的分心御剑术，比起你师尊赫连修的也不差，且他是应龙你是人族，他的分心御剑术你学起来未必有万剑山的顺畅。”

　　“师父他才不希望我学别的剑法呢……”寒落落嘀咕了声，感觉到头顶小狐狸在挠她后，抬手按住了赫连修脑袋，“总之，多谢前辈了……”

　　徒弟不理他，九天狐尾巴翘起来又甩下去好几次，很有现身找剑尊干架的念头。

　　但最终他忍住了，抱住寒落落手指咬了口后闭目养神。

　　等到了下关剑尊也不知晓的剑法时，道尊本狐是很想撂挑子不干的，然而在小徒弟拿手指戳了他三次后，他还是把答案告诉了她。

　　顺便提了要求。

　　“把我抱怀里，别和他拉拉扯扯。”

　　顿了顿大约怕她误会，又补充：“不是以师父的名义命令你的，是……交易，不然本尊没道理帮忙。”

　　她都不许他同公孙魁争抢了，对方能不能从剑圣遗迹得到收获关他甚事！

　　寒落落心底觉得有几分好笑，面上却尽力维持住了，似有些不情不愿地把九天狐抱到怀里。

　　又过了三日，成功走过一百二十八道结界后，三人走到了长廊的尽头。

　　磅礴的灵气从长廊尽头涌出，将大家所在的位置充盈。

　　寒落落感觉到纯净的灵气毫无阻碍地进入她的丹田中，伴随着而来的还有不少剑法心得。

　　这些剑法心得瞧着眼熟，正是来自于此前一百二十八道结界时的考验。

　　剑法心得仔细阅读过后就仿佛亲自练习了剑法般，相关的招式、理论、要点都清晰地铭刻在她的脑海里。

　　而涌入体内的灵气转化为修为的同时，此前双修得来储存在她丹田内的灵气也被席卷……

　　进阶之势压不住，寒落落听见赫连修传音让她静心结丹，遂把当前处境等顾虑全都放下，全副精神沉入修炼中。

　　……寒落落再睁开眼时，飞遥告知她已经入定了快十日。

　　结丹很顺利，她已然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且修为还在缓慢上涨。

　　但金丹天劫却未来临。

　　“别等了，你结丹成功后又入定了三日，天劫要来早就来了。”剑尊分析道，“估计是剑圣遗迹的壁垒挡住了天劫，你暂时不用担心天劫的事。”

　　赫连修亦传音让她安心：“落儿你匆匆结丹，本担心你在金丹天劫时会吃亏，如今倒也可以暂时放心了。以你体内尚存的灵力，足够你修为再晋升两个小阶段，届时出了剑圣遗迹再面对天劫会轻松许多。”

　　道尊和剑尊都这么说，寒落落自然不再担心。

　　之后提起各自的收获，果然和预先猜想的差不多，通过长廊结界时谁实际出力多，谁得到的灵力和剑法心得就更多。

　　赫连修也得了奖励，且仅次于剑尊，显然遗迹把他也算得明明白白。

　　稍作休整后大家继续探索遗迹。

　　走进长廊尽头的传送阵后，三人一狐被传送到了一片森林里，森林中时有剑气掠过极易伤人，但若能眼疾手快将剑气捕捉，却有机会得到纯净的灵力转化为修为。

　　问题就出在这个眼疾手快。

　　这些剑气来自不同的剑法，需得不同的方式对付才可。

　　初时寒落落和飞遥还能各自应对，剑尊更是游刃有余。

　　后来两个姑娘消耗渐大，而灵力的补充却跟不上，眼看着力有未逮，剑尊不得不出手回护。

　　再然后……九天狐看不惯某人总在保护人的时候对自家徒弟拉拉扯扯，释放出九天狐本体出来，将寒落落护在自己的身边。

　　不过比起剑尊越战越兴奋的劲儿，赫连修还记着徒弟对他的要求，出手比较消极怠工，都是剑气靠近了他才出手防卫，并不主动攻击。

　　这下寒落落和飞遥都轻松不少，消耗多了就可退后服用丹药恢复，恢复好了又再出去战斗。

　　大家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日光彻底消失的刹那，森林中的剑气骤然停止，同时却也封锁了大家的来路和前路。

　　也就是说，夜间，是休战时间。

　　剑尊这日消耗不算大，觉得挺不过瘾的，有意教寒落落和飞遥剑法解解馋。

　　然而寒落落还没答应呢，九天狐尾巴将她腰身缠住，卷着她就远离了剑尊，在“营地”边缘的草地上趴下来，把寒落落放进了怀里。

　　寒落落要抬头，他就按着她头贴在他肚子上：“休息。”

　　剑尊瞧着不爽想说话，被飞遥捂住了嘴，也就熄了声儿，顺手把姑娘搂进怀里。

　　“不教就不教，以为老子稀罕呢，休息就休息，瑶儿靠我怀里睡。”

　　森林中很安静，连虫鸣鸟叫都格外清晰。

　　半晌寒落落隐约听见细微的、奇怪的声音，好奇心驱使她尖着耳朵去听，等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后忽然红透了脸。

　　“落儿都听见了，可觉得难受？”赫连修在她耳边道。

　　寒落落抬头看了看他，见九天狐目光温润，深处似带着些心疼，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暖意。

　　想说话，又顾及会被剑尊听到，只用手指轻轻放在唇上。

　　赫连修却道：“放心说话，我已布了结界，二十步之遥，他不靠近是发现不了的。”

　　“我不伤心，我早就知道阿瑶和剑尊前辈相互喜欢了，他们都是我在乎的人，只要他们都好我就没什么可伤心的。”

　　确实都是她在乎的人，阿瑶是她挚友，剑尊的立场很重要。

　　赫连修沉默。

　　好片刻才道：“你想学分心御剑术，为何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

　　寒落落半躺在九天狐怀里，歪着头去看他：“师父没问过我啊。”

　　“我并不知你想学，若你说了自己的想法，你我师徒大可商量……”

　　“可是师父什么时候和我商量过了呢？”寒落落反问道，“每次我进阶后，师父自会安排好我接下来修炼的功法、需学习的法术……甚至是每日练习剑法的时间，您并没有问过我好不好，偏您的安排都很合适，我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也就只能接受了。”

　　看他垂眸眼中不太有神采的样子，寒落落叹息了声：“师父不必自责，作为师尊您做得都很好，您从长辈的角度做了您所认为的对我最好的安排……”

　　寒落落话没说完，靠着的九天狐变成了人形，只有九条巨大的狐尾依旧遮蔽了两人的身形。

　　“落儿，我不只想做个合格的师父，还想做个合格的爱人。”他跪坐在她身前，扶着她的双肩凝视着她，“你可还记得你刚到浩烟阁时第一次哭是为何。”

　　寒落落当然记得。

　　玉石做的床很珍惜，但才几岁的她身子不比凡人好，哪里受得住那样硬邦邦还连被子一样的床……最后在他问起时，委屈得哭在他怀里停不下来。

　　寒落落絮絮叨叨说起此事，末了也只是笑笑：“我知道师父不是故意为难我的，没有怪过你……”

　　“但后来的许多事却大都如此，我并非不愿听从你的意见，而是……”赫连修认真地看着她，“落儿，师父知道错在何处了，我总是自认为是为了你好，并想当然的觉得你需要，却未曾意识到需要去征求你的意见，日后我会试着改变，你……给师父机会可好？”

　　寒落落怔住。

　　她以为可能需要很久才能让他意识到，就算意识到了只怕也要很久才能让他愿意去改。

　　毕竟堂堂三界道尊，他位高权重太久了，未必愿意轻易听从别人的意见。

　　未想到他这么快就意识到，这么容易就低头……




63.  告白   我心悦落儿，无关那日的红尘烟火……

　　“师父当真愿意听从我的意见？”

　　“为什么不愿听你的意见呢？我近日听你们谈话, 觉得有些话很有道理，有些事好不好当事人才清楚……落儿，令你心中委屈, 这并非我的本意。”

　　寒落落听他这些发自肺腑的话，再想起前世诸多误解导致临死都不得见他, 只觉心里发慌鼻尖发酸, 垂下头去怕被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花。

　　“师父, 空口无凭，我不信花言巧语的……”

　　赫连修犹豫片刻将她揽进怀里，见她没有挣扎心里松了口气。

　　“落儿何时听我说过花言巧语？师父不求你现在就原谅, 只希望你能再信我这回可好？”

　　寒落落听着他的心跳，渐渐收敛了泪意，确认自己开口不会暴露情绪了才嗯了声：“所以今晚师父是想做什么，要我答应不和剑尊前辈学分心御剑术吗？”

　　“我虽不怎么高兴，但你既答应了她，咱们又岂能失信于人。”赫连修低头看着怀中人，“我买了个小物件儿想给你，你先瞧瞧喜不喜欢。”

　　他有些不舍地把她从怀里推开些，取了个瞧着很精致的木盒递给她。

　　寒落落打开来, 发现是串贝壳做的风铃。

　　雪白的各类贝壳用丝线穿起安静地躺在木盒中，当她拿着线勾把风铃提起来的时候, 立时间听见了悦耳的碰撞声。

　　像是大海上海鸥的鸣叫与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并不是什么珍贵的法器，贝壳是沙滩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贝壳, 丝线虽特殊些也不过低阶的蛛丝。

　　可她瞧着就很欢喜。

　　声音停了, 又拿手指去拨动，反复听它悦耳的铃声响在耳边。

　　就像……那些年静谧温馨的时光。

　　好片刻她才抬头看他：“师父怎么会想起送我这个？”

　　从前师父送她东西，可都是让信天翁可着劲儿挑贵的。

　　“那年……那天, 在玄机境的最后那日，我路过东海边的城池看见卖风铃的摊子，想起你曾说想做串风铃挂在屋子的檐角下，就买了回去想送给你……”他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来。

　　可他回去的时候，瞧见的只有她的尸首。

　　风铃也摔碎了。

　　“落儿，我没忘，那些日子我都没忘，每天每刻都记得，记得我们做过的所有事，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之前是师父太懦弱，不敢承认自己会动心……”

　　现在回想起来，他仍然记得查探到她没了生息时，被铺天盖地的悲伤淹没的窒息感。

　　归根结底是他懦弱，因为自幼不曾见过真情，因为自身血脉缘故，就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动了情。

　　偏又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看见她成日外出不归会不悦，看见她和别的男子靠近会嫉妒，于是做出更多反复无常的举动，越发的伤了她的心……

　　玄机境那三十多年的回忆对她而言珍贵非常，寒落落清晰地记得其中点点滴滴，当然也包括与风铃有关的计划。

　　——“夫君，我昨日从城里回来，瞧见有家茶楼的屋角挂了串铃铛，风吹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那么喜欢怎么没买串回来，城中应当有卖铃铛的地方。”

　　——“金色的铃铛不够好看嘛，你还记得在海边看到的风铃吗，当初瞧见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若是买些好看的贝壳回来，咱们自己做串风铃，做好了就挂在屋子的檐角，风吹过的声音肯定很好听……”

　　她上辈子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她怕疼，更怕死。

　　但是为了破开玄机境，她也狠心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多深的喜欢，才能支撑她冷静地“杀死”自己，感受和真实死亡毫无差别的疼痛。

　　仅仅是因为，她舍不得伤害他。

　　可离开玄机境后，师父先来招惹了她，却接着全盘否定了三十多年，她怎会不痛不怨。

　　而现在师父他说那些日子他都记得……

　　他和她一样记得，才能证明那些日子真实存在过，并非她独自苦苦坚持的虚幻梦境……

　　赫连修只看到寒落落听了他的话后低头不语，片刻后有水滴砸到他的手上，他捧着她的脸抬起来，瞧见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从她眼角坠落。

　　然后他就慌了神。

　　“落儿……落儿，你别哭啊，你……你要是不喜欢，不用勉强自己收下，丢掉它……”

　　寒落落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落泪了，然而听见他说话，她下意识把风铃护在怀里：“我喜欢！送我了就是我的东西，师父你不许丢掉它！”

　　他被她护食的凶狠模样惊了惊：“那……那……若是你不愿提玄机境中发生的事，我日后也不提……”

　　“师父分明可以挣脱梦境，却留在里面和我厮混，你自己敢做为什么不敢提？！”

　　赫连修怔住，有些许无措的茫然。

　　“……那，落儿喜欢的话也可以提，只是有些太过……的夫妻私趣莫……莫在外人面前提，多少有些不成体统……”

　　寒落落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听这话就忍不住笑起来，瞪着他低声哼道：“你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成体统？”

　　赫连修被她问住。

　　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因为幻境中不用去细思诸多顾虑，循着心意本能就做了……可这话该怎么说？

　　落儿现在不喜欢他了，他若还说是贪她温香在怀，岂不是更招惹她嫌弃。

　　“落儿，既然喜欢风铃那就好。”他僵硬地转移话题，“日后你想学什么、要什么，都可坦诚的告诉我，事关你的修炼当然要考量你的意愿……礼物也不会强行给你，天狐玉的事不会有第二次……”

　　然后他的唇被她按住了。

　　他看着她收起风铃，又凑近了看着他：“所以，师父是真的确定心悦我了吗？”

　　她靠得太近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粉色的唇瓣上，心思浮动想起幻境里那些缠绵。

　　“自然，此事如此要紧，我岂会拿来开玩笑。”赫连修强自让心神镇定，迫着自己转移开目光。

　　寒落落却又逼近了些，距离他的唇角不足半寸才幽幽地开口：“我要听师父自己说出来。”

　　“落儿，你莫靠那么近，我……”

　　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血脉躁动。

　　“我又没控制师父的行动，你不愿意的话干嘛不躲？”寒落落哼笑。

　　赫连修默然。

　　就在寒落落以为他要恼羞成怒，或者是后退躲开时，他吻住住了她的唇。

　　再然后，拥抱住了她的身子。

　　像两条游鱼在水中相遇，或相互逗弄，或若即若离，有时也相互纠缠。

　　又像水草般纠缠。

　　久得她跪坐在地上的膝盖都疼了，才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

　　寒落落气鼓鼓地看着他不说话。

　　赫连修不太理直气壮的干咳了声：“……我没用力，落儿可以推开的……”

　　但她没推开，反而回应了他，甚至把他衣领都扯下来了。

　　“谁要听你说这个。”寒落落瞪他。

　　两人间安静了片刻。

　　就在寒落落以为自己又要失望时，赫连修靠近了她半是亲吻半是轻地贴着她耳朵：“落儿，我心悦你。”

　　分明是早已料定的事实，可真听他亲口说出来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似有细微的酥麻从耳垂处散瞬息间窜到了心口，又从心口处散到全身……连魂儿都是轻飘飘的。

　　师父的告白。

　　她承认自己没出息，阿瑶教她再多男人如何的话，也比不上师父这句话来得有用。

　　或许也是因为……她知道师父不会骗她。

　　只是还嘴硬：“太小声了，底气不足，师父是不是说得不情不愿？”

　　赫连修再参不透情爱，也不会在此时不懂她的意思，于是改为看着她的双眼再次道：“我说，我心悦落儿，无关那日的红尘烟火，在进入玄机境前就心悦你，是我自己因诸多原因不敢承认。”

　　“我相信师父。”寒落落轻声。

　　这次，换她主动吻了他。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想了？”吻罢了时，寒落落低声笑着。

　　赫连修有几分不自在：“落儿别闹，旁人还在呢。”

　　他自然想，这些日子都朝夕相处，几乎片刻不曾分离，难免受她气息影响。

　　遑论他本就心不定。

　　“那就是想了……师父的意思，旁人若是不在，就可以吗？”

　　“那也不行，荒郊野外的。”有些狐狸分明心动却还要拒绝。

　　可狐妖何其诱人，狐妖中最顶级的九天狐更是佼佼者，他岂会知道自己对小徒弟有多大的诱.惑。

　　“老古董。”寒落落戳他心口，“你布置个隔绝视线的结界又不难。”

　　“那也不行！”

　　“你的尾巴还能遮住。”

　　“落儿……”

　　“阿瑶说得对，男人的嘴……”

　　寒落落话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两人本来所在位置的附近，新出现了座小屋。

　　屋子很小，从外面就能瞧出最多一个房间。

　　这么大的动静，剑尊就算沉迷美色，也得被吸引了注意力，看着新出现的房屋不解。

　　“他们这是弄啥呢？”

　　“不就是用炼器手法炼制的小屋么，虽然价格贵用途不大，用来夜宿休息浪费了些，但落落是道尊爱徒，不缺这点儿东西。”飞遥解释道。

　　她估摸着是道尊忍不住了。

　　先前九天狐突然出手，明显就是受了道尊指使，明摆着不想让剑尊靠近落落呢。

　　“本尊虽然不甚富裕，却不至于连这破屋子是啥都不知道。”剑尊一言难尽地看向飞遥，“我是说她早不拿出来，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且九天狐那么大还不够她靠的，卷条尾巴做被子都够了……”

　　飞遥沉默片刻，决定舍身转移话题。

　　她也放了个屋子出来：“阿魁前辈，那要不咱们也去屋里休息？”

　　“当真？！”

　　“事先说好啊，各睡各的，我合欢宗也不是随便的，咱们还没到那地步呢……”

　　剑尊把人抱着往屋里钻，嘴里抱怨：“本尊难道是随便的人？我七八百岁连别的姑娘手都没牵过，好歹是渡劫期的元阳你还嫌弃……”

　　这边声息渐熄。

　　而那边的小屋里，被放在床上的寒落落还在不知死活：“师父你居然带了屋子，你是不是早就图谋不轨了？”

　　赫连修：“是你上次猎杀妖兽时，说在林间夜宿不方便，才让阿信去准备的，还没来得及送你……”

　　寒落落这时候哪里是为了听他解释的，勾着他倒在了chuang上：“可师父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怎么偏偏这时候……”

　　“落儿，我岂能骗得了自己的本能？”赫连修轻声叹息，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64.  称呼   若是用九天狐的毛做床被子的话，……

　　他吻得很小心的同时也很细致, 品着柔软甜蜜的唇瓣逗留许久才终于念念不舍的移开。

　　“落儿……落儿……”赫连修低声唤着小徒弟的名字，轻咬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反复呢喃, 扶着她脸侧的掌心滑向深处。

　　寒落落耳边被他低沉的嗓音缠绕，那声音里含着太过浓郁的情愫, 给她造成的影响竟如饮了红尘烟火般。

　　她不带力道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感受着他炙热的呼吸落在耳边, 又在发丝间流连不去，沉淀在她肌肤上久久沉淀。

　　“师父……”她到底是耐不住等待地偏过头来，在脸颊被微凉的触感划过后, 终于寻到了他的唇。

　　然后她的双手用力抱住了他的头，主动凑上去亲吻了他。

　　这个吻就好似火焰，瞬间点燃了他的骨血，让他浑身的气息都躁动起来。

　　他回应了她，加深了这个吻。

　　并很快掠夺了主导权。

　　分明只是个吻，却似乎要耗尽他所有的能力，才能克制住自己，让自己在疯狂掠夺的同时，确保不会给她带来丝毫伤害。

　　忍住咬开她的肌肤吮吸鲜血的本能。

　　忍住将她揉碎在骨子里的冲动。

　　然后在火焰尽数燃烧他的理智前, 强迫自己结束这个吻，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征询意见：“落儿, 真的……可以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寒落落也知道他在压抑着什么。

　　师父他在最为正式的征求她的意见。

　　哪怕他们间不止一次的双修过, 但这次仍然是与以往不同的。

　　他告白了心意。

　　而她亲口说了相信他。

　　所以他想要得到她正式的同意。

　　并做好了就此结束的准备。

　　可他的手却紧紧地与她十指相扣, 暴露了他内心所盼望的答案。

　　寒落落看着他，从他眼睛里又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忽而吃吃地笑起来。

　　就在进屋之前, 她确实是没想到会走到这步的。

　　毕竟师父这样端方的性子，动不动还要训她“不成体统”、“男女授受不亲”，又怎么可能在荒郊野岭的做出太过的举动。

　　她就是想逗逗他，接机缠着他做些亲吻拥抱的举动，看他的眼里全都是因她而起的动容与忍耐，在这荒唐的夜色里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也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哪里知道师父会带了屋子，还在这时候拿出来呢？

　　“师父现在，难道是在强迫我吗？”她亲了亲他的下颌，“还是说师父其实不愿意？”

　　肉到了狼嘴里，还有吐出去的道理不成？

　　道尊总是会忘记，分明是小徒弟先勾着他的。

　　总是只需要她点滴主动，就能让他连理智也摧毁殆尽。

　　同时他也总是想不起，自己身有九天狐血脉还维持九天狐半妖形态时，是何等的勾人为他癫狂。

　　或者说，他人前维持应龙身份太久，所见皆是尊敬畏惧，早就想不起狐妖是何等的魅力。

　　可他想不起，不耽误他的徒弟沉迷。

　　又或者说，各自沉迷……

　　月上中天时，寒落落靠在柔软的妖兽皮毛上，怀里抱着蓬松的狐尾，借着窗口进来的月光欣赏。

　　九天狐是狐族最特殊的血脉，生而即有九尾、结丹前修炼没有瓶颈、资质可通飞升……就连皮毛，也并非是寻常白狐的模样。

　　月光下寒落落可以清晰的瞧见，手里狐尾上的每根毛发，在翻动时都会掠过银白的光芒，毛发末端还有极细小但纯粹的灵气旋涡缠绕。

　　她不知怎的就突发奇想：“师父，若是用九天狐的毛做床被子的话，睡着岂不是会特别舒服？”

　　此时赫连修正侧躺在旁边亲吻把玩亲吻她发丝，闻言动作停顿后抬头看她，忽然柔和但不容置疑的把尾巴从小徒弟怀里挪走了。

　　“……会秃的。”

　　见身边人极为抗拒，寒落落默然后找补：“也……也没说您啊，别的九天狐……”

　　“三界之内，只有我是九天狐。”道尊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寒落落干咳了声，低下头去，有些不习惯气氛突然的安静，胳膊从后面绕过去又逮住了另一条尾巴。

　　“可你人形的时候，尾巴也不会露出来啊，大家不会知道道尊秃毛的。”

　　这回道尊也不掩饰了，目光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的同时，直接将狐尾和狐耳都收了回去，保持着纯粹的人形后才安心地躺下来。

　　“那也不行。”

　　他暂时还没暴露自己九天狐身份的打算，若是秃了尾巴岂不是让剑尊那厮看笑话？

　　落儿平日抱着他时，最喜欢折腾的就是几条尾巴，若是尾巴秃了不好看了她定要嫌弃，到时候去看公孙魁的剑？

　　呵——

　　“哦。”寒落落对此早有所料，却还是丧气地低头，“小气。”

　　都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做被子不成，您就不能一条尾巴上薅点儿让我做俩发簪？

　　身旁人却在这时把她揽进了怀里，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询问：“落儿真想要？”

　　“想要肯定想要的，但师父不是不愿意么，不要也没什么。”温热的呼吸打在耳旁，寒落落逐渐心不在焉。

　　他温柔了是声音：“其实从前脱落的也有屯着，只是不在身边，落儿真要喜欢的话，等出了剑圣遗迹我去找找，应当是够用了。”

　　实在不够他就忍痛拔些，反正出去后就能带落儿回去，不用再看见公孙魁那厮，届时他……大不了毛发重新长整齐前不露出九天狐真身就是。

　　“当真？！”寒落落没想到还有这惊喜，怔愣过后几乎是兴奋地翻身，直接就坐在了他身上，“师父不许骗我！”

　　“就这么高兴？”赫连修其实不大理解。

　　九天狐是为战斗而生的，毛发在诸多妖族中并不算太柔软，更比不得神鸟血脉的妖兽细小绒羽。

　　她在浩烟阁的床榻上所用的床被，全都比九天狐的毛发柔软多了。

　　寒落落看穿了他的不解。

　　却就是不解释：“就是高兴，师父自己想。”

　　真要把师父尾巴薅秃了她哪里舍得，可若是用陈年累积的狐毛就可以做成被子的话……

　　那不就是，她连睡觉时，也陷在他的气息里。

　　只是想到这个念头，就足以让她心尖儿都发颤。

　　赫连修着实不明白这些女儿心思，却能感受到她突然间雀跃的心情。

　　看她高兴他也觉得愉悦，胸腔里似有暖流淌过。

　　他忍着躁动的血液，只为看她笑着和他说话的模样。

　　直到再也忍不住了，方才勾着她低下头来。

　　吻了她。

　　“落儿，什么时候可以再换个称呼？”

　　“叫师父不好吗？”

　　“当然好，但还想……再有个别的……”

　　“那就看师父的了。”寒落落声音有些哑，“我说了愿意相信师父，那师父也要让我相信呀。”

　　她相信师父会改。

　　但她要看见师父改。

　　这是此刻浓情蜜意时，她仅有的能守住的原则了。

　　“当然。”




65.  明晰   我喜欢师父，很喜欢很喜欢。……

　　次日寒落落抱着白狐从屋子里出来时, 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时，瞧着剑尊正搂着飞遥从对面的小屋里出来，就忍不住多打量了片刻。

　　想的么, 自然是昨日都共处一室了，剑尊前辈有没有把阿瑶拿下？

　　是的——说来有些奇异, 她们最初的计划, 是要剑尊喜欢上阿瑶或者她, 彻底断了剑尊与谢青雪间的姻缘线。然时至今日却尽数都颠倒过来，是剑尊成日围在阿瑶身边，恨不得全身心把自己送上, 反而是阿瑶顾虑颇多不肯接受。

　　寒落落知道飞遥的相好数量不少，上到昆仑天骄下到凡间太子，似乎也没个统一的标准。

　　她从前对合欢道不感兴趣，相关的事情也不甚了解，近日里看多了飞遥和剑尊两人腻腻歪歪，加之昨夜与赫连修浓情蜜意数回，此时难免带着些略带香.艳的胡思乱想。

　　哪知才看了几眼，怀里的白狐就抬起爪子在她手上拍了拍。

　　待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来时，他轻哼了声传音：“他生得也不如为师好看, 落儿总瞧他……”

　　“师父这话说得，若是谁生得最好看就喜欢谁, 那咱们浩烟阁早该被您的爱慕者围起来了。”寒落落笑。

　　但实际上是，满打满算整个三界, 表露过喜欢道尊的女修, 那数量可真的是凤毛麟角，有胆子到他面前来说的更半个也无。

　　世人对应龙皆尊敬与畏惧，只她胆大包天非要将他拉下凡尘。

　　怀中白狐听了这话, 肉眼可见的有几分失落，尾巴卷起来把头遮住了：“……我会让落儿再次心悦我的。”

　　寒落落微怔，才意识到师父是又想起“她不喜欢他了”的事儿了。

　　这时飞遥已收了屋子带着剑尊过来，赫连修告知了声结界撤了就在没说话，寒落落也只能按下到了唇边的言语，只轻轻抚了抚白狐的后背。

　　大家都很有默契，并未询问对方昨夜发生了什么，倒是剑尊又教了些应对剑气的心得与窍门。

　　伴着天明的到来，森林中的剑气再度开始活跃，三人一狐也随之陷入战场中。

　　随着深入剑气森林的时日渐长，寒落落完全将初次双修得来的灵力化为己用，修为稳定在了金丹中期。

　　飞遥也不知何时看破的，总之偷偷把合欢宗的双修心法传给了寒落落。

　　比起龙族的双修法门，合欢宗的双修功法更偏向于修为低的那方，且更适合人族修炼，寒落落夜里双修时提升修为的速度自然更快了许多。

　　白日听赫连修或剑尊指点后应对剑气，夜里欢喜纠缠也不影响提高修为，短短月余寒落落的实力宛如脱胎换骨。

　　尤其夜间修炼时，状态好了就可进入灵魄双修，方便了赫连修用神识为她梳理识海中的负面情绪。

　　前世恩怨情仇她依旧铭记，但识海中的风起云涌却逐渐平息，当日初次参悟先天道骨时得来的感悟也在快速消化……

　　通过这布满剑气的森林花了足足两月。

　　走出茂密深林的那日，眼前开阔的水域令人视线骤然宽广。

　　水域横亘在前方，以剑尊的神识强大也探不到边际，很明显地杜绝了大家绕路的可能性。

　　那就只能渡水前行。

　　在进入水域前，大家商议着停留一晚上暂做修整。

　　水边鲜花盛开，水中有有鱼摆尾，这森林与水域的交界地带是少有的安静无危险处。

　　飞遥说想吃鱼，剑尊提着剑下水捉鱼去了。

　　寒落落想去林子里捡些干柴来，方便飞遥稍后烤鱼用。

　　却不等她起身，赫连修就恢复了九天狐本体，抬起爪子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随后转身消失在林间。

　　水边遂只剩下寒落落和飞遥。

　　两个姑娘相对坐在草地上闲聊，话题不算意外地扯到了两个男人身上，寒落落好奇问起飞遥和剑尊间的进展。

　　她看得出来飞遥是喜欢剑尊的，那种喜欢或许不够浓烈，但已然超过对其大部分相好的感情。

　　平日里飞遥和剑尊也很腻歪，却始终没走到双修那步。

　　哪知飞遥也不回避，随手捞了朵野花在手里，笑着回答了寒落落的问题。

　　“因为我们间还有个最大的矛盾没解决啊。落落，合欢宗不是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修士，但这数量太过稀少且并非本宗追求的目标……男欢女爱讲的就是你情我愿，手段可以用唯独真心不能践踏，所以不明白与合欢宗修士相好意味着什么的我们不要，想着自己特殊定能将我们感化的我们也不要。”

　　“阿瑶你又不曾隐瞒过自己身份，他该是明白的吧。”

　　寒落落说的他，自然指的就是剑尊。

　　“想是明白的，但他既不曾心甘情愿的承诺过，我又岂敢真的碰了他，否则双修了就要求我成婚结契怎么办？气不过去杀我亲友怎么办？走不出业障要杀妻证道怎么办？”飞遥抬头，目光落在寒落落身后，“若不能相处到有足够的信任，以抵消这些顾虑，倒不如点到为止。”

　　寒落落顺着飞遥的目光回头，瞧见剑尊站在她身后的水中，显然是刚从水中出来。

　　飞遥的话与其说是对她说的，不如说是在告知剑尊自己顾虑在哪里。

　　后续两人怎么处理的寒落落并不知晓。

　　总之剑尊很平静地从水里出来，把新鲜的鱼放在地上篮子里，穿戴整齐后牵着飞遥离开了。

　　两人再回来时，相处间和以往并无什么差别。

　　反倒是寒落落自己忽然间明白了自己心里那个疑惑的点。

　　她是绝对信任飞遥的，在感情相关的事情上飞遥也比她更为熟稔。

　　然而真正与师父相处时，好友的意见却往往与她本心所感的有些许出入。

　　她今日才摸到了那个点。

　　是因为她从内心深处知晓，或许师父不懂情爱会令她难过，或许师父做错了什么会让她伤心……但师父绝不会有主动伤她的心思。

　　他为了给她讨个公道，连自身修为性命都可以全然不顾，当然也不会“走不出业障杀妻证道”。

　　阿瑶不知道这点。

　　旁人也不知道这点。

　　但她自己知道，所以内心有恃无恐……

　　所以深夜双修，情到深处时，她咬着他的耳朵不再压抑：“师父，我心悦你。”

　　赫连修起初像是没听到般，过了片刻忽然停下所有的动作，似乎不确定地追问：“落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师父。”她轻声道，“我喜欢师父，很喜欢很喜欢。只是成婚的事情不能那么急，很多问题……”

　　“我知道，我们间还有很多问题未曾解决。”赫连修埋首在她颈间，狠命呼吸着她的味道，“不急……师父等得起，我们都会有心甘情愿的那天……”




66.  姐妹   自幼过于聪慧反而被认为是妖孽，……

　　寒落落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 却怎么都没料到他会那么激动。

　　她余下的话被他吞咽在炙热的深吻中，激烈地、发狂地把她拽入情天孽海。

　　什么谋算什么计划，也就暂且被抛之脑后, 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结束时寒落落靠在床头，想在混乱的脑子里将此前的思绪重新理清, 然而赫连修尚觉不够, 又或者说嫌弃屋中空间太小, 给她披了件外衣后，抱着她闪身出了小屋。

　　应龙真身现出，巨大的爪子里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小姑娘, 飞上高空龙啸，却还是压抑不住那种欢喜，又带着她钻入下方广阔的水域。

　　透明的水被法力聚集，在水中形成巨大的帷幕，帷幕之内是水流铸成的床榻。

　　他将她小心翼翼放在上面，方渐渐缩小了身形，但上半身恢复了人形，下半身却还是龙尾。

　　额上龙角峥嵘，两边金色的龙鳞光彩夺目, 寒落落抬手抓住飘飞的龙须，又去触摸光华的龙角。

　　却还明知故问：“师父这是干嘛呀？”

　　触须被抓住让他心底的烈火燃烧更旺, 赫连修险之又险压住了咬她唇瓣的冲动，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撑着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落儿觉得呢？”

　　她觉得, 她可能要完蛋……

　　寒落落是这么认为的。

　　可内心又有隐秘的期待，让她半推半就地随了他。

　　这样做的结果，是她第二天走路都是飘的, 使剑法时屡屡出错，最后干脆放弃了挣扎，躺在九天狐柔软宽厚的背上懒得动弹。

　　她就不该答应师父维持龙尾的……龙族重欲，狐族多情，她同时招惹简直是找死。

　　非正常那种死。

　　沉溺其中时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愉悦到天荒地老。

　　而化了人形的赫连修坐在她身旁，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看她的目光温柔缱绻。

　　——昨夜道尊太激动，应龙的啸声直接惊得剑尊从屋里拎着剑出来，又被飞遥死活拽了回去，想要再藏着肯定不行了。

　　但寒落落没想到。

　　她师父的身外化身也特殊，竟能将应龙血脉与九天狐血脉完全分开来，割裂成两个身体。

　　除却各自沾染些对方血脉的气息外，两者好似完全不相干。

　　至少以剑尊的修为，也都觉得两者皆是本体。

　　不愧是同时觉醒了应龙血脉和九天狐血脉的例外。

　　既然一人一妖皆是本体，道尊带着小徒弟“奴役”九天狐也是理所应当，谁让狐修为低呢。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剑尊很不爽。

　　……想起此前几个月赫连修就藏在寒落落身上，却死活不出现还看了他不知道多少笑话很不爽。

　　……看着道尊怀里抱着小徒弟，赶路还靠九天狐，阿瑶却不许他白日里动手动脚很不爽。

　　尤其这对师徒太无聊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相互瞧着对方就能度过整日，含情脉脉腻腻歪歪让人非常不爽。

　　于是剑尊看飞遥的眼神日渐幽怨。

　　而寒落落和自家师尊形影不离地腻了三四日，才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

　　……是百年内必须有人飞升才能解除位面危机的事儿。

　　倒也不能怪她没心没肺，作为一个原本被位面意识拿来祭旗的炮灰，按照剧情走的话她都活不了百年，要让她对本位面有多深的归属感显然是扯淡。

　　努力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所以陷落在幸福里的时候，难免会堕怠几日。

　　反正在剑圣遗迹里也做不了别的事——

　　剑圣遗迹似乎没有边际般，山林湖畔峭壁山谷等地形皆有，每每换了新的环境就是新的考验来临，伴随着新的危险，但危险中又藏着机遇。

　　像是在筛选着什么。

　　所幸只要队伍能走到新的地形，遗迹并不强行要求每个人都达成什么标准，故而主要靠着剑尊出力，其他人能混就混的也跟着走了下去。

　　修为越低，晋级需要的灵气越少，而剑圣遗迹是上古天地初开、三界尚未分化时的绝世大能飞升前留下的，些许遗泽都足以让寒落落和飞遥得了莫大的好处。

　　完成各个地形的考验后分润出来的些许灵气，硬生生推着两个姑娘的修为快速进阶。

　　寒落落的修为率先达到金丹后期。

　　离开剑圣遗迹后没了庇护，天劫就会立即来临，为了避免金丹元婴天劫叠加导致渡劫困难，赫连修连用了两次秘术才暂缓了她晋级元婴的速度。

　　随后飞遥也很快结丹，成了金丹初期的修士，后来和剑尊双修，又迅速晋级到了金丹后期。

　　从剑圣遗迹出来时，寒落落与飞遥的修为都已然到了金丹期巅峰。

　　而这时距离他们进入遗迹已是五年有余。

　　五年前进入遗迹时尚在夏末，而今出来时却是冬日。

　　甚至来不及寒暄和查探身在何处，赫连修和剑尊就分别拎着两个姑娘朝不同方向进了人迹罕至的深山。

　　怪石嶙峋的山谷植物极少，是个渡劫的好地方。

　　这场迟来五年的结丹天劫很快落下。

　　寒落落真实的修为已是金丹期巅峰，又对结丹天劫准备已久，自然不会有什么畏惧，提着连心剑迎上了那轰然落下的雷电。

　　大半日后，乌云消散，寒落落渡劫成功。

　　天劫既是晋级的考验，同时也能淬炼筋骨皮肉，寒落落御剑立在空中，能感觉到自身力量更强了许多。

　　赫连修立在山巅，看夕阳在远处的悬崖上浮沉，而他小徒弟沐浴着满身暖阳光彩夺目。

　　他微微垂眸，觉得心脏跳动忽然快了起来。

　　五年间他被她叨念着懂了许多风花雪月，渐渐没那么无趣，也更懂得欣赏她是何等的美好。

　　在她睁眼前，他已然恢复人形到了她身边。

　　“师父！”寒落落嗅到气息睁眼，看见眼前人时，毫不犹豫地收了剑扑到他怀里。

　　赫连修握着她的手腕，法力注入她的体内查探，确认她没有受伤后却还是询问道：“可有哪里不适？”

　　这几年违背剧情的反噬没有再发生，但当初她几次反噬发作浑身疼痛的事让赫连修印象过于深刻，使他并不完全相信自己法力查探的结果。

　　得寒落落几番保证无事后，他才真正放心，然后低头攫住她的唇，深深地吻了她。

　　将夕阳作为背景，扣开她的防备，肆无忌惮的侵.略放肆。

　　直到寒落落抓住他想要作祟的手，用力把他推开些许，他才强忍住了心念，带着她离开渡劫的山谷。

　　飞遥也顺利渡过了金丹天劫。

　　四人汇合后确认双方都安好，才探查起身处的位置。

　　为了大陆各处的机缘，寒落落和飞遥特意准备了精细的地图，赫连修与剑尊两人神识铺开去查探方圆数百里地形后，很快确认这里是远离剑圣遗迹入口的东南海岸。

　　寒落落和飞遥稍作商议，决定去附近的城池暂时修整。

　　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天空中渐渐飘落了鹅毛大雪。

　　从官道上零星路人的谈话能知晓，这场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正好是今年的初雪。

　　寒落落忽然起了兴致想要落地去步行。

　　赫连修和飞遥惯着她，剑尊都听飞遥的，自然无人异议。

　　与寒落落的储物戒指里皆是修炼所用不同，飞遥总带着许多有趣的或者能带来意趣的玩意儿。

　　譬如绘着精致图案的凡间油纸伞。

　　伞面上男子撑着油纸伞给少女遮雨，伞面下赫连修撑着伞遮去大雪，身旁是他的小姑娘。

　　他的小徒弟孩子气地伸手到伞外去，接住雪花又看着雪花在她手心里融化成水珠。

　　又或者在掌心里的雪花融化前，用两个手指去捻动。

　　结果自然又融化了。

　　分明是很无聊的举动，可她的眉眼间带着笑意，格外的让人心中愉悦。

　　“师父，我从前都没好好看过雪哎。 ”她仰头看着他说 。

　　赫连修这时突然想起。

　　他从没带她看过雪。

　　缥缈山是有雪的。

　　但雨雪皆入不了浩烟阁，山上永远是适宜居住的气候。

　　因为他不喜欢雪。

　　落儿是仙灵之气诞生灵智后进入母体中出生的，自幼过于聪慧反而被认为是妖孽，被亲生父母抛弃在雪地里。

　　他寻到她时，她已经在厚厚的积雪中昏迷不醒。

　　所以他不喜欢雪，连带着不喜欢雨，便不允许这两者进入浩烟阁的地界。

　　所以他虽给她取名落落，却下意识的以为她也不喜欢，但……他好像从没问过，她到底喜不喜欢。

　　寒落落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把手缩了回来，顺手把趴在头顶的小白狐抓下来暖手。

　　“师父怎么了，似乎不高兴的样子？”

　　“师父想起了你小时候。”

　　赫连修轻声说起刚才想到的事情。

　　“我每年都去看你，想着等你满五岁了，就接你上山入我门下，却未曾想到……”

　　幸好他听阿信说那年冬天雪大，去了她的家中探望，否则还是凡人身躯的她如何能够抗得过寒冬的大雪。

　　寒落落默了片刻：“可我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你那时发高热好几日，陷在睡梦中不肯醒来，我给你喂了忘忧草的汁液后你才醒来的。”赫连修说到这里顿了顿，“此事也是我自作主张，你若想要记起……”

　　忘忧草的汁液，凡人服下后前尘往事尽数忘却，即使日后踏上仙路记忆也不会恢复。

　　“既是被抛弃的，那就已经断了因果，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刻意去寻了。”寒落落沉默了片刻后摇摇头，“……他们，如何了？”

　　问的，是她所谓的父母。

　　赫连修这次并未有所隐瞒。

　　凡人愚昧，认为家中出了妖孽才未有男丁，然而抛弃了女儿后，他们也未能如愿拥有儿子，反倒是又生了个女儿。

　　这个女儿吸收了亲姐姐遗留在母体中的纯净灵气，也拥有了极好的修仙资质，却依旧被父母嫌弃，后来路过的修士用两袋粟米换走了她。

　　“凡人自有生死，他二人皆已在多年前亡故，倒是你那个妹妹……”

　　“她可是也在缥缈仙宗？！”寒落落这回没能维持淡定。

　　缥缈山地界，带走妹妹的自然最可能是缥缈山的长辈。

　　但前世宗门内的，资质能被师父成为极好的、年龄比她小的……没有人为她说过话。

　　“她不在缥缈仙宗。”赫连修低头看着她，“她叫桑萝。”

　　那年宴荀真君到缥缈山访友，回去时瞧见小姑娘在草垛后哭泣，本只是心软去问问，却意外发现其修炼资质极好，又听闻她被父母嫌弃厌恶，于是用两袋粟米将她带走。

　　取名为桑萝。




67.  情报   他只能尽可能的做好能做的，至少……

　　在赫连修说出“桑萝”两个字后, 寒落落就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听他讲诉当初宴荀真君是怎么将年幼的桑萝带走的。

　　待他说完后寒落落无声地动了动唇，好半晌才道：“师父, 你别和我开玩笑……”

　　怎么会这么巧……

　　“落儿，这种事我岂会拿来与你玩笑。”赫连修道。

　　寒落落当然知道, 师父他不可能会在这时开玩笑。

　　她只是太难以置信了。

　　所以桑萝是她的妹妹。

　　亲妹妹。

　　好友突然成了妹妹, 这件事给她的震撼太大, 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时飞遥和剑尊也敢上前来了，飞遥见寒落落状态不对，忙上前握着她的手询问怎么了。

　　剑尊打着伞追上来, 生怕心上人被雪沾染……顺带也有些关心寒落落。

　　毕竟是相处了五年的乖巧晚辈嘛。

　　寒落落这才回过神来，朝着飞遥和剑尊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然后看向赫连修。

　　“师父，我得去见阿萝。”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桑萝，曾经不解过又抛之脑后的疑点隐约有了答案……如果……如果阿萝早就知道呢？

　　赫连修抬手轻轻抚在她的头上，温和的法力注入将她安抚：“落儿，你想见她，至少得知道她在何处，咱们今日先在城中休息, 待探清了具体情形，明日我陪你去。”

　　“好。”寒落落定了定神, 答应了赫连修的安排。

　　不急，是的, 都那么多年了, 也不急于一时。

　　她还得好好理理思路……她有点乱。

　　寒落落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其实表现得不明显，也不时的低声说话。

　　然赫连修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飞遥是成了精的聪慧，两人都看得出她完全没了闲步赏雪的心思。

　　也就只有剑尊完全瞧不出来。

　　赫连修瞧着小徒弟这模样，觉得自己又做了错误的决定。

　　……他低估了落儿对桑萝的重视。

　　若早知如此，他至少该等到了休息的地方再和她说的，省得惹她一路不悦。

　　怕她走神会移出伞下，他将她的手牵在掌心里，又低声问要不要去天上瞧瞧。

　　寒落落还没说话，飞遥率先开口了：“雪中漫步这等雅事偶尔还成，时间长了也怪没意思的。落落，要不我和阿魁先回去安排好了，你们后面慢慢来可好？”

　　这提议寒落落没意见。

　　四人暂时分道扬镳。

　　漫天飞雪中，剑尊带着飞遥撑伞前行，分明只是普通的步子，却转眼已在数百米开外。

　　而周围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寒落落收回目光，小声道：“阿瑶才不会觉得无趣，莫不是剑尊前辈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自从修为达到金丹期巅峰后，为了放缓修为提升速度，飞瑶已经有段时间不许剑尊与她双修。

　　赫连修看着她的眼，忽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落儿猜猜，为师是否还忍得住？”

　　雪天里黄昏时的冷风经过，他的呼吸显得格外炙热，寒落落觉得脸滚烫起来。

　　“师父！”她娇怒地瞪他。

　　赫连修却是看着她笑笑，再次问她要不要去天上瞧瞧。

　　寒落落还没从那样的角度看过雪，自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赫连修于是将她揽进怀里，转眼间已到了云层上，无声地现出应龙真身，并把她放在龙角旁的位置。

　　他在空中缓慢飞行，她跪坐在巨龙的头顶，看着鹅毛般的雪花从身旁飘落。

　　飘落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坠落在树叶上、草地上，或者融化在河水中。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寒落落渐渐被吸引，也暂时将烦恼抛在脑后，边欣赏雪景边轻声与赫连修说话。

　　他的话不多，但总会在恰到好处给她些许回应，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

　　却也正是太过放松，又在他背上不必保持警惕，她都没发现男人暗藏的坏心思。

　　第一根龙须飘到她身边时，她也只是随手握住了抚摸，半个手腕粗的触须颜色雪白纹路整齐，寒落落甚至想过按照这模样炼制根长鞭。

　　却没发现另一根龙须悄然钻进了她裙下。

　　伴着轻微裂帛声响起的是她的惊呼。

　　“师父！你……你做什么啊……”

　　“带落儿回去罢了。”赫连修声音沉稳的回应。

　　然而那本来被她乖顺抓在手里龙须轻易脱离，将她的双手捆绑在身后。

　　此后两刻钟的时间里，小姑娘被困在狭小的结界里不能动弹，哭声也被困在结界里不曾外传。

　　而应龙缓慢游过高空，自然而然聚集的云层完全遮挡了他的身形，未教凡人瞧见半分……

　　之所以选择在这城中休整，除却离她们从剑圣遗迹出来的地方近，还有个原因是飞遥在这城中有座宅子，比住客栈什么的方便太多。

　　合欢宗的姑娘很会享受，连这不过偶尔居住的宅子也华美且设施齐全。

　　寒落落是被自家师尊抱着落地的，彼时看守宅子的仆人早收拾好了给他们住的院子，后院的人工汤池也早已烧热。

　　汤池里飘着梅花瓣，还加了少许的合欢露。

　　赫连修发现了，可还没来得及说，寒落落已然缠着他亲吻。

　　他哪里扛得住她的诱惑，自然是顺着她、回应她、诱.惑她，纠.缠许久才结束。

　　“落儿，汤池里……”

　　“哎呀，这么点量，些许趣味罢了，师父……”她勾着他和衣踩进水里，“师父，你弄得我不上不下的……”

　　不开始就算了。

　　都开始了，她岂是触须就能打发的？

　　赫连修却被她这些话儿勾得彻底抛掉了顾虑，将她身上的衣服彻底撕开。

　　再后来龙尾游曳，果然还是要地方大才放得开……

　　“师父，这回你可放心了？”汤池水暖，寒落落靠在明黄色的龙尾上懒懒的。

　　“落儿何意？”赫连修不解。

　　“你呀，总担心我憋着情绪又影响了识海，却还不肯直说，每回都拐弯抹角的。”寒落落笑了声。

　　赫连修看着她了然于心的模样，心中有些暖意涌动，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不肯直说。”他在她耳边道，“是师父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所以只能尽可能的让她愉悦，或者帮她释放压抑的情绪……当然也有他眷念她的私心。

　　这些寒落落都知晓，他们间也早已不必多言，只是静静地靠在怀中，享受疾风骤雨后的宁静。

　　半晌后她才问起：“桑萝的事，师父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入剑圣遗迹前几日，正思量该怎么告诉你，你就用了红尘烟火……我见你进入剑圣遗迹的想法坚决就暂时没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那时他还不懂要尊重她想法的道理，想当然觉得是为了她好就擅自做了决定。

　　“这几年不曾同你提起，也是不想你有太多烦恼，左右未曾出来前什么也做不了……落儿，此事也是师父擅作主张，我很抱歉……”

　　寒落落抬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压住了他的唇：“师父，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我确实介怀这方面的事情，但也不会为了早已发生的事生你的气。”

　　他拿开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渐渐又带着她入了绯色旖.旎中。

　　他当然知道他的徒儿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却不知为何自她修为达到金丹期巅峰后，他心里不时的会浮现出些许不安。

　　暂且查探不到外因，他只能尽可能的做好能做的，至少避免掉他与她因误会分开这样的情况。

　　两人在水中又折腾了小半夜，赫连修这才抱着寒落落回了房，看着她熟睡后他才起身离开。

　　很快附近的妖族就收到讯号赶路这座城，又在得到命令后散开。

　　翌日清晨寒落落起床后，赫连修将一叠情报递给了她，里面是这几年间发生的一些她关心的事情。

　　蛟龙尊者到访七星城，约了宴荀真君外出游历，顺便带了其弟子桑萝，另携带了缥缈仙宗首席荆云、天机阁首席郁瀛洲，因行踪不定并不知他们的具体去处，上次有人见到他们还是半年前。

　　魔域近几年不太安生，魔尊闭关不怎么管事，魅魔与战魔两族关系愈发恶劣，听说曾有妖族潜入两族挑拨，最后潜入者成功逃离，而两族关系也并没有缓和。

　　缥缈仙宗掌教灵犀尊者身上有桩香艳事——灵犀尊者三年前与其关门弟子谢青雪相恋，已经到了将要结为道侣的地步，却当面捉到未婚妻与缥缈仙宗某位长老偷情。

　　此事闹得天下皆知，缥缈仙宗颜面大失，灵犀尊者怒而解除婚约后堪破情关，如今正闭关冲击渡劫期。

　　嗯，现在缥缈仙宗由戒律长老、即灵犀尊者的小师弟代掌教事宜。

　　读到最后这点时，赫连修瞧着小徒弟眉眼间的笑意开口：“谢青雪之事，可是与落儿有关？”

　　“我可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不过是阿瑶从前与小师叔说起过几次谢青雪罢了。”

　　飞遥带着她出门时，谢青雪要撞上来不好好说话，三番五次早被小师叔盯上了。

　　后来小师叔问起，飞遥自然不会帮着谢青雪说话，有不满说不满顺便吹了吹耳边风。

　　小师叔掌管戒律堂，要查个弟子的私事不要太简单，只是这种私德问题懒得管罢了。

　　但门下弟子有三五个情郎是一回事，掌教夫人偷情是另一回事。

　　如合欢宗那边堂堂正正告知、你情我愿的相好无妨，却不代表瞒着掌教和别的男人私会也没关系。

　　很明显没了魔尊和剑尊的制衡，灵犀尊者并不能接受与人共享妻子。

　　赫连修听寒落落说完，并没有多做评价，只是道：“我虽不知落儿与她矛盾，但戒律长老从未有徇私过，此事既是她自己做的，也怨不得戒律长老告知灵犀。”

　　“师父不怪我算计？”

　　“师父像是分不清是非的人？”赫连修反问。

　　把这些情报告知给飞遥后，寒落落也透露了桑萝乃是她亲妹妹的事儿，飞遥当即表示要先陪她去见了桑萝再做其他打算。

　　至于桑萝她们如今在何处，寒落落心里其实有个大概。

　　半年前她们还曾出现在人前、所有人魂灯无恙，那就说明大家目前都平安。

　　在对比近期可能现世的天材地宝，不难推测出桑萝她们而今大概在何处。

　　渡劫期修士驾驭飞行法器日行万里，小半日间已然达到目的地附近。

　　道尊和剑尊换着地方各使用了几次神识查探后，很快有了目标所在的具体位置。

　　但赫连修的表情却有些奇怪：“……凑一起了。”

　　剑尊收回神识后表情更奇怪：“重简那厮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他在魔宫闭关吗？”




68.  坦白   “其实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从……

　　此地火山已然多年未曾爆发, 然火山口从未封闭，从上方往下看去还能瞧见流动的火色岩浆。

　　山上灼热无比且寸草不生，岩石形成的炙热山口上空两方人正在对峙。

　　左侧领头的是灵犀尊者, 后面跟着的有阿娇、荆云、郁瀛洲，以及桑萝师徒二人, 还有个面色冷峻的黑衣青年。

　　山口右侧谢青雪偎依在魔尊重简怀中, 美眸含泪、面色凄楚的看着灵犀尊者, 两人的身后是几名魔宫下属打扮的魔修。

　　而燃烧着烈焰的红莲流光溢彩、正欲开放，莲花无茎无叶、单花朵就有半人高，悬浮在离火山口数米高的地方, 迅速吸收着从岩浆中溢出的火属性灵气。

　　修为提升后天赋神通的作用也会更强，寒落落开了“远视”神通，隔着数十里开外就能瞧见火山口上方的场景。

　　顿时不知是否该抚掌惊叹：小师妹这新欢旧爱可都凑一块儿了，今儿竟是个双喜临门的日子。

　　掌教尊者和魔尊重简，两个都对外宣布闭关，结果闭关到离家万里外。

　　寒落落略微思索，低声同身边人说了自己的意见。

　　“何必躲躲藏藏，本尊还怕了他重简不成？！”赫连修不甚赞同。

　　剑尊更摸着手里的剑蠢蠢欲动：“本尊好久没痛快打过架了，重简他擅自违约潜入修仙界……赫连修, 这回可不算本尊没事找事！”

　　后面那句话当然是对赫连修说的。

　　赫连修还未回应剑尊，寒落落抓着他的手撒了个娇：“师父, 并非是要躲躲藏藏的，只是想先听听他们在争执什么, 稍后现身时好做应对嘛。”

　　道尊心一软, 立即点头同意了。

　　剑尊欲言又止，飞遥抬手在他开口前捂住了他的嘴：“落落说得对，我和阿魁都没意见！”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 那我们便先行隐匿瞧瞧情形。”赫连修如是道，“灵犀乃缥缈仙宗掌教，重简身后乃是魔域，又牵扯了万剑山和天机阁首席，确实不能贸然插手。”

　　“万剑山首席？”寒落落疑惑。

　　“灵犀身边黑衣服、手里拿剑的那个，是本尊大弟子陈珂，就……上次被妖修抓住的那个。”旁边剑尊干咳了声，“这小子也不学无术，不在门中好生修炼往外瞎跑，也不看看自己多大本事……”

　　“前辈怎么了？”寒落落看着剑尊逐渐凝固的表情。

　　“五年不见，爱徒进阶化神期，剑尊他高兴。”赫连修低头对寒落落解释。

　　剑尊也强行平淡下来：“算这小子还知道认真修炼。”

　　重简再怎么着也是三尊之一，想要靠近不被对方察觉，自然得做点什么准备。

　　剑尊穷得飞行法器都买不起，自然也靠不住他。

　　赫连修挑挑拣拣取了颗巴掌大的水色珠子出来，法力注入后珠子立即扩张开来将飞行法器罩在其中，随即透明的结界荡漾着融入周围消失无形。

　　对乘坐飞行法器的四人而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外界看去，飞行法器早已消失不见。

　　尔后赫连修又接手了飞行法器的控制，放慢了速度顺着灵气流淌的脉络前行，更是连飞行时带起的痕迹也完全消弭。

　　这途中赫连修顺便告知了在场诸人的修为。

　　万剑山首席度过卡了十几年的瓶颈晋升到化神期不算独一份，同样从出窍后期晋升到化神初期的还有阿娇。

　　宴荀真君已有出窍期修为。

　　荆云和郁瀛洲都已成功结婴。

　　桑萝从筑基中期提升到金丹中期。

　　各家弟子入门时间不等，门派首席修为也大有不同，相同的是大家进步都很大。

　　“再近就不行了。”尚有千米距离时，赫连修控制着飞行法器停下。

　　若听不清他可以转诉的话还没说呢，道尊就瞧见他那小徒弟兴致勃勃的拉着飞遥讨论起来。

　　“谢青雪哭了，她怎么委屈得这样真心实意，不知道的以为是灵犀尊者负了她。”

　　“谁知道呢，小师妹不总是很委屈么。也许是觉得掌教尊者只是道心受挫，她可是被退婚了呀。”

　　“所以她偷情前有告诉过灵犀尊者吗？……哎哎哎，她怎么又哭了……落落，你不觉得奇怪么？”

　　“阿瑶说的是魔尊的态度？”

　　“看魔尊和谢青雪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应当勾搭在一起挺久了，但魔尊就这么看着谢青雪和别人诉衷肠，他竟半点不生气……”

　　“确实奇怪……”寒落落皱眉。

　　魔尊重简在她印象里可不是什么能够忍耐的人。

　　“是很有问题吧，都说魔尊心胸狭隘、道尊最是宽厚，落落你要当面和别人诉衷肠，道尊他能答应？”

　　寒落落觉得飞遥这话奇奇怪怪的，却又好奇自家师父会怎么回答，于是笑着回头：“师父觉得呢？”

　　赫连修看了看小徒弟，对剑尊道：“我觉得禁言术用着不错。”

　　剑尊竟瞬间就懂了，哼声道：“赫连修你这叫优柔寡断，是手里的剑不好用吗？”

　　“杀人不好，若真是……落儿会生气的。”

　　“那就用剑鞘。”剑尊瞧着飞遥幽幽地看着他，不情不愿地改了口。

　　赫连修于是颔首，抬头笑着看向寒落落：“落儿可明白了。”

　　寒落落若有所思地颔首。

　　又听了会儿，她拉着飞遥坐下。

　　方才她们忍着听谢青雪哭诉，目的自然不会为了让自己不爽。

　　从零星的对话中，她们很快凑出了最要紧的信息：火山口上方那朵烈焰红莲名为地心红莲，乃是灵脉所在的地心烈焰中才能凝聚的火系灵物，若能将其收服自然大有好处。

　　灵犀尊者等双方对峙为的自然是此物。

　　却不知是红莲尚未盛开所以不急，还是想让谢青雪扰乱灵犀尊者的心神，魔尊非但没有阻止怀中人哭哭啼啼诉衷肠，还时不时的跟着刺几句。

　　倒是灵犀尊者始终面色冷凝不作言语。

　　飞遥思索着：“想来也能理解，魔尊虽强但带的那些魔修却不过元婴期，但灵犀尊者距离渡劫期也就一步之遥，又有蛟龙尊者与陈珂……尊者辅助，毕竟人多势众……”

　　“不对！”剑尊握住飞遥的手摇头。

　　“阿魁有不同看法？”飞遥问道。

　　剑尊想了想，觉得自己说不清这等弯弯绕绕的事儿，遂推给了道尊：“……老子能一个打他们所有人，重简他不至于……本尊说不清楚，赫连修你来解释……”

　　赫连修不急不缓，拍了拍寒落落的手让她稍安勿躁后，才舒缓了声音进行解释。

　　“没有什么一步之遥，不入渡劫皆是蝼蚁，人多势众毫无用处，以重简的实力同时对付灵犀他们所有人该是轻而易举。

　　且地心红莲开放时需要打量灵气灌注，而火山岩浆中的灵气输送已然开始迟缓，须得人为输送灵力才能顺利开放，否则定会化作灵气消散在天地间。

　　所以重简本不该、也不需要在此时拖延时间或者干扰灵犀心神，除非——”

　　见赫连修看着她，寒落落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除非他现在是外强中干、有重伤在身。”

　　“五年前他虽受过重伤，但以魔宫的资源早该让他恢复，所以这伤是近期才有的。”赫连修颔首。

　　寒落落下意识地与飞遥对视，见对方也在看着她。

　　半个呼吸后，飞遥轻轻点头。

　　此刻赫连修的手还覆在她的手上，寒落落下定决心后，抽出手来双手握住了他的手，稍微转身看着他：“师父，我想赌一回。”

　　赫连修下意识地侧身与她相对，却不大理解她的意思：“落儿要赌什么？”

　　“我赌魔尊重简这次受伤，是被手下暗算所致。”

　　“落儿怎么知道？”赫连修明显诧异。

　　寒落落觉得自家师尊的反应有些奇怪，想到早晨瞧见的那些情报，她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师父又怎么会知道呢？”她看着他。

　　赫连修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很容易退步，隐藏多年的秘密都不值一提。

　　他微微低头靠近了她耳边，轻声道：“魔尊不能骤然死亡，否则魔域没了约束，修仙界也容易受到影响。但他险些伤了我的徒儿，我又岂能让他好过？”

　　“所以……”

　　“阴谋诡计师父不擅长，但蛇相会完成我的命令，说起来此事还有落儿的功劳。”

　　因她胆大包天给重简用了那寒香碧心膏，魅魔族圣女上位，魅魔借机扩张势力，方能短期内达到足以与战魔抗衡的地步。

　　战魔族在魔域的地位受到威胁，行事不比以往谨慎，族中对魔尊有意见的魔修增加，这才更方便了蛇相行事。

　　“我懂了。”寒落落努力保持平静，心底早被暖流冲刷。

　　原来那么早，师父就做了那么多安排，虽顾虑大局不曾冲动，却也没打算放过魔尊。

　　海霞城她意外遇到魔尊，师父为了大局留手，她当时说着不在意，后来也真的以为自己不在意。

　　但就在此刻，心底道不明的某个结打开，她才知道她其实是在乎的。

　　大局为重她懂，师父的选择她懂，换了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不妨碍她就是固执的希望得到师父全心全意的偏心偏爱。

　　剑尊瞧着这对师徒腻腻歪歪的，不悦地打断了她们的安静对视：“我说你们师徒两个说话能不能明明白白的，云里雾里的还让不让人懂了？”

　　寒落落与赫连修相视而笑，尔后她笑道：“方才和师父确认些事情，让阿魁前辈久等。”

　　小姑娘这样客气，剑尊反而不好意思了，干咳了声示意她继续说。

　　寒落落于是解释：“魔尊重简受过手下暗算，从现在的结果看他应当是受了重伤。”

　　“这点本尊听得懂，所以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想杀魔尊重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寒落落垂眸，“阿瑶觉得呢？”

　　“当断则断。”飞遥回答，并且扯了扯剑尊的袖子，低声让他且等等再说话。

　　寒落落于是静静看着赫连修，等待他的回答。

　　“落儿确定？”

　　“师父，你心中不是疑惑很久了吗，现在我终于可以让您知晓，我到底隐瞒了你什么。”她抬手落在他的脸上，指尖触及那颗血色的泪痣，“其实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从始至终爱的只有师父……”

　　这五年来他们很恩爱，师父小心地改掉擅自替她做主的习惯，听从她的意见、对她百般疼爱。

　　可她知道，他心里是有隔阂的。

　　所以这五年来，她始终无法再次参悟先天道骨。

　　她忍到今日，终于等到了时机——

　　寒落落站起身来，先请求剑尊为他们护法，尔后跪坐到赫连修怀中，将眉心贴上了他的眉心。

　　然后，向他放开了自己的记忆。




69.  战起   寒落落的剑刃已然抵在谢青雪的脖……

　　从寒落落的记忆中, 赫连修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

　　他困顿于本能欲.望而不让她靠近，她误以为他是厌恶了她，渐渐不敢与他亲近, 连跟随他学习法术时也小心翼翼。

　　门中来了个小师妹，吸引了长辈和同门的目光, 原本向着她的人也渐渐偏心。

　　旁人总无端拿她去与小师妹比较, 更有冤枉误解她的时候, 她受了委屈想要倚靠时他在闭关，他闭关结束后她却又因为畏惧与顾虑不敢提及已然过去的事情。

　　旁人失误有师父师兄庇佑，她失手就只能去戒律堂领罚；回回有了争执时, 旁人总是偏帮那小师妹……阿信外出办事时，小师妹误闯浩烟阁打坏了她送他的墨兰，最后受罚的却是她……

　　她也的确犯过错，可那些少年人都难免的错事，但凡有师长护着总能大事化小的事，她却只能自己背负着，咬牙受了数倍于过错的责罚。

　　她不是没想过求他做主，却在他洞府外徘徊着不敢扣门，担心打扰了他闭关, 担心他会觉得她多事，一次次黯然离开, 回去后躲在房中伤心难过。

　　她受的委屈多了，对小师妹越来越厌恶, 却因此更加坐实了恶毒的名声……再后来唯一护着她的荆云也死在魔修手中。

　　那之后她脸上再也没有过笑容, 独自天南地北的闯荡，受了无数的伤，一次次险死还生才换来修为的快速提升。

　　即便她这样努力, 修为的提升还是赶不上小师妹，还要被人嘲笑被人嫌弃，以至铤而走险想获得更多的机缘，却不慎暴露了仙灵之体的秘密。

　　魔尊杀了她。

　　她临死前拼命躲藏，盼着他能去救她，但他并未出现。

　　甚至因为她是他的徒弟，魔尊连个痛快的死法都没留给她。

　　仙灵之体元婴期开始觉醒，而她陨落在晋升元婴的前夕。

　　可她的记忆却并没有随着死亡而落幕。

　　魔尊重简抽走了她的仙骨灵根炼制仙灵丹，让谢青雪得到了新的仙灵之体，却把她残余的骸骨扔到荒野里。

　　她的魂魄受困于尸骨，几十年间孤寂地飘荡在荒原，盼不来为她收敛尸骨之人，只等来一个又一个带着嫉妒的丑恶嘴脸，连她的残骸也要损伤。

　　赫连修早已无法冷静地查看这些记忆，他的理智被愤怒燃烧，他的脑海里满是她怨恨的质问。

　　“为什么不来救我？”

　　“师父，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师父，我不怪你没来救我了，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

　　“师父，我好害怕……我想回浩烟阁，我不淘气了，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师父，我好想你……”

　　“师父，我好恨你……为什么，那么久了也不来带我回家……师父，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她敞开的记忆早已全部进入他的识海，但过度翻涌的情绪却使得赫连修被迫终止了查看。

　　识海里风起云涌，剧烈的疼痛从魂魄深处扩散开来，饶是以他渡劫后期的修为，竟也忍受不住疼痛闷哼出声。

　　“师父！”寒落落见此就慌了神。

　　可她才触碰到他，就被赫连修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住。

　　“别动，落儿，别动，让我抱抱你……”他埋首在她脖颈间微微颤抖，前世的记忆飞快地在脑海中回闪。

　　寒落落不知所措，到底只能不变应万变。

　　过了许久，赫连修才抬起头来，捧着她的脸定定地瞧着。

　　寒落落看见他眼中有血色未褪。

　　她料到他会因为她前世的记忆而动容，但他方才的反应还是吓到了她，让她片刻间甚至想不起此前想说什么，只是轻声唤他。

　　赫连修仔仔细细的瞧着她，为她如今还能完好无缺的在他面前而动容，想要亲吻她拥抱她感受她的存在，却僵着动作不敢更进一步。

　　好半晌他才轻轻动了动指尖，小心翼翼地开口：“落儿，对不起，是师父没有去救你，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

　　他以为对她足够了解，护着她长大知晓她的点滴，就连她去幻境他都陪着，虽心甘情愿却也自认不曾失职。

　　如今知晓了她前世的记忆才明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受了多少苦多少罪。

　　她遭受了那样的折磨惨死，好不容易能够重来，他竟还一次次令她难过与失望，让她独自背负着那么多的仇恨与压力小心翼翼地筹谋。

　　进入剑圣遗迹前，玄机境中那三十多年，是她除却童年外前世今生仅有的好时光。

　　而他离开玄机境后却以幻境不实为由否认了那段日子，她又该是何等的伤心绝望，而他竟还怪过她不肯给他思虑的时间，怪过她变心太快……

　　他不是个合格的师父，也不是个合格的爱人。

　　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机会，他们才能有今日结果，他又有什么资格去介意她心里是否还有别人？

　　寒落落大概能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曾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又觉得不必多言。

　　她微笑起来，拿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师父，都过去了。”

　　“师父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赫连修把她搂进怀里，微微合上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现在先解决今日的问题才对，师父你说呢？”寒落落轻声道。

　　赫连修这时才肯抬头，远远地看了眼魔尊的方向，又随即低头看着她：“放心，交给师父。”

　　他吻过她的眉心后站起来，看向满头雾水旁观许久的剑尊：“公孙魁，做个交易如何？”

　　“啥交易？”剑尊问道。

　　“重简交给我处置，你替我保护好落儿，条件随你提。”

　　剑尊皱了皱眉：“虽不知你们又闹什么幺蛾子，但保护落落这种小事用不着你拿来交易。”

　　赫连修不再多言，召唤了自己的本命剑，闪身出了笼罩飞行法器的结界。

　　魔尊察觉到赫连修出现的同时，凌厉的杀招也即将及身。

　　而当他看清楚来人是道尊后，竟是顺手将怀中的谢青雪丢了过来。

　　赫连修剑势微转，避开谢青雪后继续朝着魔尊追击。

　　落儿前世所受之伤，起源皆是这女子，他自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但前世栽过坑的他自然不会白白再担上误杀的过失。

　　他相信落儿能处理好。

　　变故骤生，几名魔修一时间错愕，反应过来后相互对视即想撤离。

　　然阿娇等人反应同样不慢，御剑而起迅速拦截住了魔修们的去路，只有灵犀尊者和桑萝继续留在火山口守着地心红莲。

　　桑萝实力太低掺和不上战局，灵犀尊者则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明显是事先做过的安排。

　　死里逃生的谢青雪险些掉落进火山口，险之又险地召唤出飞剑来才稳定了身形，瞧了眼而今形势后咬牙往灵犀尊者身边靠拢。

　　眼看赫连修逼着魔尊将战场拉远，寒落落这才收回目光，然后解除了隐匿的结界。

　　飞行法器拦住了谢青雪的去路，然后，寒落落手中的长剑抽了出来。

　　“寒落……寒师姐？！你……师姐，师姐这是做什么？”谢青雪瞧见寒落落时先是惊诧，接着神情变得迷茫。

　　“小师妹觉得呢？”寒落落冷冷地看着她，剑招送了出去。

　　谢青雪而今只金丹初期修为，险之又险地避开后只敢想着逃跑，然而寒落落只是带着冷笑追了上去。

　　修为可以用机缘堆上去，战斗却要实打实的苦练，谢青雪滚在魔尊床上两个月没摸过武器，寒落落这五年却天天在剑圣遗迹中厮杀出来。

　　战斗结果很是明显。

　　只十招不到，寒落落的剑刃已然抵在谢青雪的脖颈上。

　　哪怕金丹期修士，咽喉依然是致命要害，遑论连心剑并非寻常武器。

　　谢青雪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试图用言语为自己开脱。

　　“青雪从前虽与师姐有些不和，但我们好歹同门，师姐伤了我没关系，背上残害同门的名声却不值当。”

　　她言辞恳切，好似真在为别人着想般。

　　发现寒落落毫不动容后，她又哀伤地看向灵犀尊者：“师尊，弟子被魔尊挟持，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师姐想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灵犀尊者恭敬对剑尊行礼后就始终默然旁观，听闻此言也并未去看谢青雪。

　　谢青雪见此，越发想靠近去求灵犀尊者。

　　师尊不敢看她，定是还怪她，若心中无爱又怎么会怪……

　　“师尊不肯看我，是还记恨当初的事吗？弟子当日……”

　　谢青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寒落落把剑往前送了送，她若再要动弹，受的可就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了。

　　寒落落没管谢青雪惊惧的眼神，而是看向灵犀尊者颔首见礼：“掌教尊者，门中弟子勾结魔修，该如何论处？”

　　短短几年不见，灵犀尊者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小姑娘了。

　　然今日道尊亲临，剑尊也态度明显，他纵还有半分不忍，却也早被衡量盖过。

　　“戒律堂审查罪责轻重后处罚，轻则罡风崖思过十年起，重则废除修为丢进堕仙崖。”灵犀尊者道，“按照各家约定，道尊亲传有等同门派首席的权柄，可直接越过戒律堂进行审核。”

　　“这就不必了，总要给小师叔留点事儿做。”寒落落笑，“不过勾结魔修已是事实，还帮着魔尊夺取灵物……未免押送回戒律堂前出现意外，先废其修为可否？”

　　灵犀尊者直到这时才深深地看了谢青雪眼。

　　“可。”

　　听见灵犀尊者回答的瞬间，谢青雪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随即就取出件法器激活了瞬间逃逸。

　　显然作为受眷顾的女主，哪怕近年来气运下降许多，她也还存了些底子。

　　然而寒落落都不惜欠剑尊人情了，又岂会对此没有准备。

　　剑尊的结界早已密布四周，谢青雪只逃出数百米后就被拦下，再次被寒落落轻易制住。

　　“掌教尊者，您既然在场，惩戒弟子的事当然要交给您，还得麻烦您废除叛徒修为。”




70.  快意   剧情线的威胁大体上消弭了，但复……

　　灵犀尊者很明显的察觉到了, 眼前的小姑娘是有意针对他。

　　在他记忆中，他与寒落落从不曾私下相处过，谢青雪与寒落落间瞧着有龃龉, 但他也从不曾参与。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道尊爱徒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

　　然而不管内心作何想法, 其实他并无拒绝的余地。

　　寒落落的提议虽有些不近人情, 却绝对是符合门派门规及修仙界惯例。

　　且道尊虽名义上为缥缈仙宗的长老, 却不过当年人族与妖族议和后为了两族安稳而做出的表态，并非当真是缥缈仙宗的门人。

　　而寒落落是道尊宠爱至极的亲传弟子。

　　她提出的要求合理而坚决，他没道理为了心底那半分不忍去赌道尊是否会动怒。

　　谢青雪眼巴巴的看着灵犀尊者, 自然希望对方能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拒绝。

　　“师尊，师尊，不要……”

　　“到底是您的关门弟子，一时间下不去手也是人之常情，掌教尊者可再考虑片刻。”寒落落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倒是很客气。

　　灵犀尊者却没有要这考虑的时间，颔首接受了寒落落的提议。

　　“本座身为缥缈仙宗掌教，门下弟子勾结魔修，有失职纵容之过, 由我亲手处置这孽徒再合适不过。”

　　谢青雪不配他徇私。

　　听闻灵犀尊者这话，谢青雪彻底慌了神。

　　“师尊！师尊你怎么能这样绝情, 我们相爱过的呀，弟子知道当年分开的事让你伤心了, 可弟子自入门后专心修炼, 这身修为来之不易，求您不要废了我的修为……”

　　随着灵犀尊者的掌力拍下，谢青雪的求饶戛然而止, 随即响起的是痛呼。

　　然后人就昏了过去。

　　寒落落冷眼看着谢青雪昏迷掉落，并没有去接住的意思。

　　灵犀尊者没有任由谢青雪从空中坠落，却也没有亲自去接，只挥手放了道飞剑出去，接住谢青雪后悬浮在附近的空中。

　　“她的丹田已毁、修为已费，我也封了她行动的能力，稍后自亲自带回宗门交给戒律堂。”

　　废掉谢青雪修为的同时，灵犀尊者闭关几年也未打开的穴窍开始松动。

　　从前他只觉得那段师徒恋透着别扭，分明不见谢青雪时他极少想起她，见面靠近了却总是迷恋至极。

　　此刻却不知怎的，再也想不起当初的心情，只记得他某刻确实有过些许非分之想，后来就无端地沉溺了进去。

　　恍如一场幻梦。

　　周全把人带回宗门，让她在这路上不受折磨，已是对师徒情分最后的歉疚。

　　“掌教尊者秉公处事，实乃门下弟子楷模。”寒落落低头行礼，掩盖去眸中的快意。

　　对灵犀尊者她虽不当成仇敌，却也是有怨恨的。

　　灵犀尊者无论从前作为门派首席，还是后来作为宗门掌教，都从来公正严明，所以师父才会放心去闭关。

　　然而——

　　起了矛盾争执时偏私谢青雪的是灵犀，她死后为了保住谢青雪新得的仙灵之体而设计困住信天翁不叫师父得到消息的也是灵犀。

　　位面意识只是放大七情六欲，并非凭空捏造情绪，说到底还是他本就有此私心。

　　或者是不满道尊不曾真正为缥缈仙宗做靠山，或者是也希望自己的亲传弟子拥有仙灵之体……寒落落懒得再去揣测更多。

　　总之看灵犀尊者亲自废了谢青雪的修为，她心里觉得舒坦。

　　抬头见灵犀尊者打量她，她也只是当做不曾瞧见，转身回到飞行法器上面。

　　桑萝早被飞遥带上了飞行法器，见寒落落处理完事情立即起身相迎。

　　“阿萝，好久不见。”寒落落轻声道。

　　“姐……落落，好久不见……”桑萝有些局促，“蛟龙前辈说你们这些年去秘境了，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桑萝努力没话找话，却又在寒落落认真的目光下逐渐小了声音。

　　寒落落握住了她的手，目光中流转着复杂的情绪。

　　“阿瑶刚才说过了吧。”寒落落道。

　　桑萝点头。

　　“为什么不叫姐姐呢？”

　　“……姐姐。”桑萝低下头去，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我……我真的可以叫姐姐吗？”

　　“看来，阿萝果然早就知道了。”寒落落终于能够定论，“阿萝，你心虚的时候还是老样子。”

　　桑萝忙抬起头来：“落……姐姐，我并非故意瞒你……”

　　仙门大会上，桑萝初见寒落落就觉得亲近，性格内敛的女孩难得鼓起勇气搭话，终于如愿成了好友。

　　有时桑萝也觉得奇怪，她性格内敛不如飞遥会哄人，寒落落也是个话少冷清的，可她就是特别特别喜欢寒落落，哪怕是安静的坐在她身边也觉得欢喜。

　　直到后来有次猎杀妖兽，寒落落受了伤，桑萝为她包扎伤口时从寒落落流出的鲜血中发现了某种牵引她血脉的存在。

　　桑萝是医修，对这方面极其敏感，因此她偷流了些许寒落落的血液，拿回去想查查这牵引从何而来。

　　于是发现了她们血脉同源的事。

　　桑萝被宴荀真君带走时已有七岁，她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姐姐，知道姐姐和她一样被父母嫌弃，知道姐姐年幼就被父母抛弃在冬日的雪地里。

　　她曾以为姐姐早已经不在人世，却怎么也想不到姐姐没死，还成了道尊的亲传弟子。

　　但后来旁敲侧击的结果，让桑萝死了认亲的心思。——寒落落没有幼年时的记忆，她只记得自己何时入的浩烟阁，她记忆的起点就是睁眼看见道尊。

　　幼年时她不止一次地听父母咒骂过姐姐是妖孽，桑萝同样受过亲生父母薄待，她可以想象寒落落丢失的那段记忆是什么样子的。

　　想不起来也好。

　　至于姐妹情分，她们已经是挚友，除却那个称呼其实也不缺什么……桑萝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从始至终未曾提及姐妹的事。

　　寒落落听罢桑萝的话，心中的疑惑终于全都解开。

　　“过去你对我隐瞒的事就不计较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

　　桑萝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生怕毛毛躁躁的模样太惹人烦，此时听闻寒落落的话后终于忍不住露出惊喜。

　　“姐姐不怪我吗？！”

　　“怪的……”寒落落低声笑，“所以日后多叫几声姐姐，弥补我这些年缺少的姐妹情可好。”

　　桑萝破涕为笑，大着胆子靠近寒落落怀里，见自己没被推开，索性圈住了她的腰。

　　而寒落落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其实心情远比表现出来的复杂。

　　难怪阿萝有时会做出些“奇怪”的举动……

　　比如战斗时瞧见她有危险，脱口而出的是阿姐而非落落。

　　比如玩笑般地说：“我们既然情同姐妹，落落比我大，那我是不是可以叫姐姐呀？”

　　原来不是桑萝的想法奇怪，而是她更早得知了真相，又沉默地守住了真相。

　　而前世……阿萝得知她的死讯时是怎样的心情，又是抱着怎样的决绝去刺杀谢青雪的呢？

　　谢青雪修为被废，剧情线的威胁大体上消弭了，但复仇……才开始呢。

　　安抚了桑萝，寒落落的注意力才又落到地心红莲上，观察着它吸收岩浆中火系灵气的情形，以便及时补充灵气。

　　也从桑萝口中得知，她们确认了地心红莲出世的时间，因难以对付地心红莲出世前火山口不定时爆发的灵气，为了能够尽可能的夺得地心红莲，她们才联络了灵犀尊者。

　　作为交换，只要能成功夺取地心红莲，灵犀尊者可以获得七片地心红莲的花瓣，剩余的十一片花瓣和莲蓬则分给其他人。

　　不过今日若非赫连修出手，地心红莲只怕都没机会成熟，而今分配自然会有变化。

　　谁又敢抹杀道尊的功劳呢？

　　灵犀尊者这时才又开口：“此番魔尊出现，是孽徒泄密的缘故，我为师教导不利理应担责，地心红莲本座没有资格再要。”

　　“此前火山□□发的灵气多亏掌教尊者抵挡，否则地心红莲的花苞只怕早被摧毁，即有功劳如何能够抹杀。”寒落落回道。

　　她才不会这时应了对方的示好，否则师父回来要训人的时候岂非失了底气。

　　灵犀尊者再次确认这姑娘是在针对他。

　　但他虽与寒落落相处不多，却也从门中其他师兄弟那里听过她脾气倔的评价，到底不再多言以免适得其反。

　　又小半个时辰，岩浆中的火属性灵气愈发稀薄，已然供应不住地心红莲的需求。

　　那边荆云等人还在与魔修战斗，寒落落稍加衡量还是求助了剑尊。

　　此时师父不在，剑尊真想夺了地心红莲谁也拦不住，虽说他的人品不至于，但这么好的帮手为什么不用呢？

　　分配了快速恢复灵气的丹药后，剑尊与灵犀尊者各占一方，寒落落、飞遥、桑萝占一方，三方合力开始往地心红莲处输送灵气。

　　地心红莲的盛开是个漫长的过程，幸而荆云等人陆续结束了战斗也都来帮忙。

　　天色渐渐暗了，地心红莲的花瓣也缓缓盛开。

　　修为最高的剑尊已然退出输送灵气的队伍，只等着地心红莲完全成熟就将其采摘，绝不给其逃逸的机会。

　　但谁也没想到，地心红莲最里面的几片花瓣开始扩散，渐渐露出内部护着的莲蓬时，一条红色雾状的小龙从莲蓬里探头。

　　大家还没做出来反应，这条巴掌长的小龙就化作流光没入了寒落落的丹田。

　　寒落落被迫终止了对地心红莲的灵气输送，只因那条红色雾状小龙进入她的丹田后，就从尾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灵气。

　　为了控制住这些灵气不撑爆丹田，寒落落不得不回到飞行法器上盘膝而坐，运转功法引导这些灵气转化为己用。

　　也因此她的修为快速地提升，很快就攀升到了金丹期的极限。

　　才放心下来的其他人这时又提起了胆，寒落落反倒是结束了修炼，让大家继续守着地心红莲，自己独自御剑离开。

　　而她才远离了火山口几千米距离，天空中已然被乌云布满，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天色更加的暗淡了。

　　元婴天劫如期而至。

　　寒落落毕竟才入金丹期不久，也没有做好应付元婴天劫的准备，这番突然应劫自然不会太顺利

　　初时还能轻松应对，渐渐地应对开始迟滞，不时有一两道雷电逃过她的剑锋劈到她身上。

　　血肉被劫雷焚烧又快速恢复，天劫是考验也是淬炼。

　　但淬炼太频繁，才经受过金丹天劫不到两日的身体如何能够承受。

　　寒落落数次摇摇欲坠。

　　追过来的荆云要往冲过来替她抵抗天劫，却被灵犀尊者抬手抓了回去。

　　“你若干涉，她的天劫威力会成倍增加，届时她更危险！”




71.  渡劫   他对自己发过誓的，就算是死也要……

　　荆云也是元婴期的修士, 天劫不可干扰的事自然知道。

　　先前关心则乱，被灵犀尊者阻拦后倒是冷静了些，却还是很担忧。

　　更不解那条红色雾状小龙到底是何物, 又为何会进入寒落落体内。

　　“那是火之灵，乃地火中精气凝聚而成, 龙形的又叫火龙灵, 只在火之灵吸收了大量带有龙族气息的法力时才有极小的可能蜕变而成, 其有灵性会自足择选有缘人。”

　　郁瀛洲解答了大家的疑惑。

　　寒落落留下的单子上，在数年后的某个秘境就会有火龙灵出世。

　　他本就喜欢专研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做了十足的功课。

　　龙族气息, 大家都猜测是阿娇。

　　却只有剑尊若有所思的看向不远处默然守候的小白狐。

　　大部分时候剑尊是不喜欢思考的，因为动脑费神还可能错，动手往往更容易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不代表他真的没脑子。

　　真正的蠢货在求仙路上是活不久的。

　　他身为在场年岁最长、修为最高者，眼界见识又岂是小辈们可比。

　　哪怕是初次见识火龙灵，他也能判断阿娇那点儿稀薄的混血气息根本不足以让火之灵完成蜕变。

　　在场其他人身上也无龙族气息。

　　最可以的就只剩下九天狐。寒落落给地心红莲输送灵气时，九天狐蹲在她头上始终给她补给，自然会将自身的气息也传递过去。

　　剑圣遗迹五年相处，九天狐身上是始终带着应龙气息的，但因为赫连修、寒落落、九天狐三个几乎形影不离, 沾染上彼此的气息是寻常事。

　　所以他并未怀疑过。

　　但假如呢？

　　龙族秘法众多……

　　赫连修就是条泡在醋缸里的龙，就连他单次和落落说上十句话都会不爽。

　　九天狐虽未化形但有灵智, 还是个公的……赫连修怎么就能容忍这狐狸每天窝在寒落落怀里的？

　　剑尊越是去思考，发现的不对劲就越多。

　　地心红莲早已采摘。

　　魔尊带来的下属大多被当场诛杀, 留着的活口也都废了修为打晕过去。

　　此时众人都在为寒落落渡劫而护法, 顺便等候道尊回来。

　　而寒落落身处天劫之下情况确实很糟糕，但又没旁人以为的那么糟糕。

　　此番元婴天劫来得突然，她确实没有做好周全的准备, 未能提前调息保持全盛状态，也来不及布置辅助渡劫的阵法等。

　　剑法有剑尊倾囊相授，法术有道尊悉心教导，又有前世几十年的经验打底，她的战斗能力远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

　　在剑圣遗迹内这五年几乎每日战斗不断，如何判断来临的攻击自己是否能够应对、如何正面抵消攻击、如何四两拨千斤地卸力、如何在不可避免的攻击来临时尽可能的减少自身受损……这些几乎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她确实受了伤，但并没有荆云他们的那么严重。

　　雷电入体后焚毁血肉，虽疼痛非常却不敌当初剧情反噬的三分，都不足以影响她使出剑法。

　　抗住雷劫焚烧过后会有生机出现，快速催生的血肉强度比之前更有力量、经脉也更加宽阔和坚韧。

　　天劫越来越强，伤势越来越重，但她的实力反而在缓慢提升。

　　元婴天劫共有九组，前七组各有八十一道天雷，每道天雷都会在上一道天雷消逝过半后才会到来。

　　因此单次抵抗天雷的时间越长，渡劫的速度也就越慢。

　　法力消耗到一定程度时，寒落落取出防御法器来抵抗，然后飞快地往嘴里塞进可以快速恢复法力的灵物。

　　这些灵物大都是几年前在缥缈仙宗周围凭借着前世记忆薅来的，若耐心炼化或多或少都能直接增加修为，此时只用来恢复法力很浪费，却也以最快的速度给寒落落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法力恢复的过程中，防御法器也在雷电的攻击下逐渐出现裂痕，寒落落则开始准备法术。

　　待得防御法器破碎时，成型的水系天幕推出抵挡住天雷。水系天幕与天雷接触，彼此间激烈的对抗，快速地消耗能量。

　　待得淡蓝色的水幕被消耗殆尽，天雷的威力也小了许多，入体后恰在寒落落能承受的边缘。

　　如此反复——

　　从元婴天劫来临，赫连修的目光就不曾离开过寒落落。

　　他虽能将应龙真身与九天狐身皆当做本体，但想要对付魔尊可容不得大意，力量的分配自然有偏颇，此时九天狐的实力连半个身外化身都不如。

　　若本体不能及时归来，这点力量要对抗天劫会异常吃力，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

　　何况元婴天劫是每个修士结婴所必经的，劫雷的淬炼不仅能增加身体的强度，也会为将来打下更好的基础。

　　所以要尽可能的让她自己去应对天劫。

　　雷电攻击，在剑圣遗迹中也曾遇到过，她是有经验的。

　　哪怕看见她嘴角的血迹时，他已经心疼得快要发疯。

　　他仍旧要相信，相信她还能继续对抗天劫。

　　夜晚过去，天开始亮了。

　　寒落落渐渐用尽了所带的储物法器，能够快速恢复法力的丹药和灵物也越来越少。

　　大家都看得出，寒落落已经快达到承受的极限。

　　但天劫才进行到第六组，而第七组天劫会更强。

　　就在大家都很焦急，甚至想求剑尊出手时，剑尊却率先开口，让其他人都先撤离。

　　荆云与郁瀛洲也好，飞遥与桑萝也罢，几个年轻人自然是不愿意离开的。

　　阿娇无论是因着对寒落落的喜爱，还是因着生命共享契约，都不可能对寒落落的生死不在乎。

　　但剑尊态度坚决，有承诺寒落落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到底是答应离开。

　　却无人注意到小白狐不曾动弹。

　　以道尊的手段，想让些小辈潜意识的忽视他的存在，并非什么难事儿。

　　剑尊等人走远了，才朝着小白狐走过去，冷声冷气的道：“赫连修，你要再不动手，我可就要将落落的天劫打散了，虽会修为跌落留下弊病，好歹不会死在天雷下。”

　　修士自金丹期后，每个大境界的提升都必须经历天劫，这是天道给予的逆天夺命的惩罚，也是对每个阶段强者的筛选。

　　所以天劫若有外人插手，威力必定翻倍，这是对天下修士的震慑。

　　但剑尊的境界高出寒落落太多，直接从外部打散寒落落的元婴天劫对他来说只算是有些吃力。

　　只是真这么做了，就意味着寒落落渡劫失败，修为会跌落回金丹中期不说，身上由天劫造成的伤势也很难痊愈。

　　赫连修眨眼间恢复了九天狐本体，上前拦在剑尊面前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这时并未深究剑尊是怎么发现他身份的，只说了声多谢就跃起跳到了半空中，停留在距离天劫范围极近的地方，目光灼灼的看着正在渡劫的寒落落。

　　她又咬牙挺过了两道天雷。

　　第六组天劫结束了。

　　雷电中蕴含的生机迅速修复着她破顺的经脉。

　　但天空中快速酝酿的第七组天劫已不是她能应付的。

　　寒落落习惯了依靠自己，也明白天劫是自己的事。

　　所以当九天狐拦在她身前时她是惊讶的：“师父！”

　　九天狐抬起前爪抵抗天雷，同时尾巴卷住寒落落塞到自己的腹部去。

　　那是狐类身上最柔软的部位，用最小的代价就能将它致死；也是狐类身上保护最周全的位置，那里都遭受攻击时，就代表着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

　　“位面纵然生了意识，依旧不可违背天道规则。仙灵之体是绝佳的修炼体质，你快速晋升消耗的是整个位面的资源，因此它会本能的想将你扼杀，所以你的元婴天劫比旁人更强，很难靠自己的本事度过。”

　　她晋升比他预期更快，此番渡劫更是突然，他自然不能放任她独自面对。

　　他对自己发过誓的，就算是死也要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再次陨落在他之前。

　　这番解释则是不希望她生了心结而栽在接下来的心魔劫中。

　　赫连修出手后，前几道天雷迅速被消灭，渡劫的速度随之加快。

　　但天空中的劫云很快探查到了有外力插手寒落落渡劫，黑压压的劫云迅速地扩大到此前的数倍有余，新成型的雷电也粗大了太多。

　　两人同时渡劫，雷劫的威力是两人分别渡劫的威力相加后翻倍的程度。

　　而九天狐空有渡劫后期的境界，留在狐身内的只有少量神识与力量，所以很快就开始受伤。

　　寒落落的修为不足以查探九天狐体内的状况，但她知道两人渡劫要面临怎样的天雷，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闲着。

　　她是水系天灵根。

　　而水系法术虽不如木系的治疗效果强，却多了温养与补充的属性。

　　她的力量比起他弱小太多，但她仍在竭尽全力将施展法术去滋养他。

　　输出的法力越来越快地被吸收干净，她一口气吞完了剩下的丹药依旧跟不上消耗。

　　寒落落就意识到他肯定受伤了。

　　伤势定然不轻。

　　怕他受她连累，她劝他放弃此次渡劫。

　　天劫是她引来的，失败了也只算她的失败，日后还能再重来。

　　她不愿他继续受伤。

　　赫连修却不与她说话，反而尾巴卷着她愈发稳妥地藏在腹部。

　　有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流淌，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寒落落已然急得慌了神。

　　“师父，师父，你停下来！求你了……”

　　她心疼。

　　也害怕。

　　却在这时，巨龙仰天长啸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寒落落不由自主地看过去，见得明黄色的巨龙瞬息间跨越数千米距离，转眼已然到了劫云边缘。




72.  完结   “……师父，你做我夫君好不好………

　　应龙飞入劫云中, 乌黑的云团险些被冲散。

　　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闪电在云层中不断穿梭，却再未有天雷劈下来。

　　应龙也不能违背天道规则, 但他能小范围扭转雷劫攻击的方向。

　　大部分劫雷才成型，就被应龙引到了自己身上。

　　龙族肉身强横, 可不像九天狐那么容易受伤。

　　偶有漏网之鱼, 已然难以对下方的人与狐造成威胁。

　　九天狐恢复了人形, 抱着寒落落悬浮在空中，抬手施法对上那“漏网之鱼”，待得威力被大幅度衰减后, 才放开由着它落在两人身上。

　　“天劫是考验也是机会，多淬炼肉身会有好处，只是会有些疼。”他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师父放心，我受得住。”寒落落回他，“师父，你的伤……”

　　“无大碍，日后再说。”

　　赫连修打断了她，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寒落落有些怔然，不明白师父怎么会在此时做出这样的举动。

　　有颗圆润的珠子从他口中传递过来, 径自入她体内后栖息在她的心窍附近。

　　是九天狐的妖丹。

　　寒落落意识到了珠子是何物。

　　但妖丹受他控制，没有他的允许, 她的力量根本无法调动它。

　　“落儿莫急，只是以防万一的手段。”他柔声安抚她, “妖丹的气息会慢慢散发出来, 将你的气息掩盖，如此我才可确保你的安全。”

　　然后他小心沾了她唇角的血液，抹在了她胸前带着的天狐玉上面。

　　血色的玉坠上红光扩散, 在她身体周围渡上了层防护。

　　“落儿，我说过的，我不在的时候，它会替我守护你。”

　　赫连修抱着她落地，尔后化作流光融入劫云中穿梭的应龙身上。

　　合二为一，才是他力量的全盛状态，才能更好地渡劫。

　　应龙在劫云中吸收雷电的速度极快，八十一道天雷没过多久就完结了。

　　第八组天劫是雷火劫，扛得住是洗精伐髓的淬炼，抗不住是心火燃烧、魔气滋生的恶念。

　　所以又叫心魔劫。

　　心魔劫只有一道，带着所有的力量蜂拥而下。

　　明黄色的巨龙俯冲而下，将雷火劫吞吃大半，余下的雷火靠近寒落落时，又被她贴身的防护抵消大半，真正到达她体内的雷火刚好是正常晋升元婴时该承受的强度。

　　天道想抹杀她，他也要给她公平。

　　而吞吃了雷火劫的应龙轻轻落地，将她守护在中间。

　　直到她成功度过心魔劫，他才腾空而起离开她身边。

　　第九组天劫没有危险。

　　心魔劫后就意味着修士成功渡过了雷劫。

　　第九组天雷温和且携带着浓郁的生机，能将渡劫者此前所受的天劫之伤治愈。

　　此外这最后的天雷还会提高修士体内的法力强度，助力修士破丹成婴。

　　只是此番天劫是两人天劫相加的翻倍，哪怕是生机寒落落也承受不住这么巨量的。

　　所以应龙飞在空中，承接着过多的天劫能量修复自身，小心的余下足量但不会伤到她的雷电。

　　时间缓慢过去，太阳渐渐正当空，寒落落身上终于溢出元婴期的威压。

　　她结婴成功，成为了正式的元婴修士。

　　差不多同时，藏在她体内的九天狐妖丹散发气息，将她的气息完全掩盖。

　　她想上前去找他，却被他的力量送出了天劫的范围，让她轻轻地落在剑尊身边。

　　“师父！”寒落落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她发现了，天空中的雷云威力小了些，但并没有消散的意思。

　　应龙回头，目光眷念地看向她，片刻后决绝地转身离去。

　　寒落落想要追过去，却被剑尊抓住了肩膀。

　　“他好不容易把你从天劫里面剔出来，你再上前去给他捣乱呢？”

　　“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你弱他强，九天狐又是顶级血脉的妖族，他的妖丹给了你，妖丹的气息掩盖了你的气息，如此在天劫看来你与赫连修就成了同一人。留个身外化身在渡劫区域外天劫不管的，反正本体死了身外化身也活不了。”

　　剑尊耐心解释。

　　“可天劫不是我引起的吗？”

　　“他的修为本就处于渡劫期巅峰，距离突破也就是差点儿感悟的事，我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总之这点感悟他肯定不缺。他为了救你已经被天劫盯上，甩是甩不掉的，晋升大乘期的天劫我们也打不散，他自然是要去渡劫了。”

　　渡劫成功就是大乘期的仙尊，渡不过就得看命了……

　　寒落落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招了飞剑出来。

　　“我去守着师父渡劫！”

　　“回来！”剑尊随手甩出结界拦住了她，“你身上天劫气息还没散干净呢，瓜田李下的你现在跑去是嫌雷劈得不爽？”

　　“我……”

　　“况且应龙什么飞行速度，劫云都快追不上他了，你去哪儿找他去？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你这几十斤肉不够大乘天劫劈两下的。”

　　寒落落被剑尊说的哑口无言。

　　“走吧，把这里烂摊子收拾好，回家里等他去。否则届时人回去了你不在，他去哪儿找你？”

　　寒落落到底是被剑尊说服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每时每刻对她而言都是煎熬。

　　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元婴真君，又是道尊爱徒，在缥缈仙宗的分量比普通长老还高，此番魔族相关事宜又有道尊插手，诸方处置自然要过问她的意见。

　　然而哪怕是处理正事时，她的脑海里想着的还是赫连修。

　　他前世是成功渡过了天劫晋升大乘期的，但没有浩烟阁的重重防护，没有提前刻画对抗天劫的阵法，没有准备法器丹药……

　　总之她忍不住的担心。

　　白天忙起来还好些，晚上闲下来担忧无限放大，根本无法静心修炼，索性彻夜在道尊洞府的后院徘徊。

　　冬季，浩烟阁没有雪，但无了应季的花儿盛开，多少有几分萧条。

　　她想起当初闹脾气时，他在花园里强吻了她，分明才过去五年罢了，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所以轻轻的叹了口气。

　　“谁惹了落儿不开心，这样唉声叹气的。”

　　熟悉的声音入耳，寒落落呆了片刻，回身果然瞧见了那魂牵梦绕的人。

　　“师父！”她扑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的瞧，“可不就是你惹我不开心了吗！”

　　“我竟这样坏，敢惹了落儿不开心，可是要罚我？”赫连修搂住她的腰肢，声音里带着笑意。

　　“当然要罚！”寒落落轻哼。

　　“那落儿说说罚什么？”

　　“罚……罚你陪我在湖中双修，不到明日午后不许停下……”

　　哗啦的水声响起，应龙的尾巴冒了出来，卷着姑娘送到自己身前，给她依靠也给他送上美妙滋味。

　　“师父……”

　　“嗯？”

　　“……师父，你做我夫君好不好……”

　　“那可不可以先赊账……落儿先叫声夫君可好？哪怕一声也行……”

　　“……夫君……”

　　“再一声可好？”

　　“夫君，夫君……”
　　（正文完结）




73.  番外：乔迁之喜   搬家去堕仙崖附近……

　　赫连修是九天狐的事, 剑尊并未告诉其他人。

　　但隐瞒秘密，不代表会坐视隐患。

　　当年人族与妖族议和，大家需要个代表和平的标志。

　　龙族是妖族之神、人族图腾, 应龙是当世仅有的四大神龙之一，赫连修又是龙族族长, 由他做这个表率再合适不过。

　　这才有了道尊入主浩烟阁, 掌管缥缈仙宗藏书阁。

　　但现在赫连修已是大乘期的仙尊, 继续留在缥缈仙宗是不合适的——

　　他不管事缥缈仙宗也会借他的势，进而影响到整个修仙界的稳定。

　　他管事的话又如何保证不偏不倚不私心妖族？

　　剑尊是这么想的，也坦荡地这么说了出来。

　　道尊说需要时间考虑, 回去后却只问了寒落落喜不喜欢缥缈仙宗。

　　“我喜欢浩烟阁，还有大师兄他们。”

　　赫连修于是不再多言，搂着乖徒弟上了塌，滚进了温柔乡里。

　　等到云端跌宕过后，他才细说了此事。

　　“我对宗门没有眷念，都听师父的安排。”寒落落回答。

　　雏鸟恋家，但只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她对宗门的情分早在前世那接连不断的委屈中消耗殆尽了。

　　而今不怨不恨，也再没有爱。

　　“嗯？”某人有些不满。

　　寒落落笑了声, 凑上去亲吻他：“我说都听夫君的安排。”

　　道尊这才满意了，又问起灵犀尊者相关。

　　“灵犀尊者前世到底不曾直接害我, 后来也没有伤害啊翁，最后还死在师父手中……而今他亲手废了谢青雪, 我心里也舒坦了, 恩怨就到此为止吧。”

　　“那日后就当成寻常的仙门修士罢。”赫连修如是道。

　　去与灵犀尊者交涉的是信天翁，回来后告知灵犀尊者对此表示非常难过，但尊重道尊的选择。

　　且明确表示浩烟阁已是道尊的地盘, 希望道尊能一并安置。

　　赫连修在浩烟阁住了几百年，寒落落自幼在这里长大，自然是有所不舍的，灵犀尊者既大方的表示了，他们自然不会扭捏推辞。

　　藏书阁所在的外围赫连修未曾去动，内围所在的半个山头他直接削了下来。

　　次日缥缈仙宗即向各家仙门送出了消息：道尊将在堕仙崖附近另辟洞府，亲自镇压仙魔两界结界。

　　此外龙族将派出修为在出窍期的真龙，分别到缥缈仙宗、昆仑仙宗和万剑山任客卿长老，既方便人妖两族联络之用，也象征两族友谊长存。

　　消息传出后，修仙界虽议论纷纷，却也人心大安。

　　魔尊伏诛后魔域已是乱象丛生，魔域各族为了魔宫尊位与资源争夺不休，底层魔修失去约束，短短时日已有不少魔修偷渡到修仙界做了不少坏事。

　　日后有道尊亲自镇守堕仙崖，人妖两族都能心安，甚至部分安分守己的魔修也会心生感激。

　　接下来的三日时间里，寒落落与宗门内关系尚可的长辈与同辈道别，也与荆云互赠了送别礼。

　　尔后灵犀尊者亲自带宗门上下相送，赫连修将浩烟阁半个山头装入储物空间内，带着寒落落离开了缥缈仙宗。

　　应龙飞入云端，寒落落靠着他的龙角跪坐。

　　跟在后面的信天翁和蛟龙越追越落后，索性放弃了追赶各自主子，慢悠悠地闲聊赶路。

　　选择在堕仙崖定居，镇守两界结界其实只是表面理由。

　　妖族蛇相听从赫连修命令，早在魔域挑拨布置多年，而今魔域瞧着虽乱，却不会乱到旁人担忧的那种地步。

　　偷渡的魔修多了确实会影响结界稳定，但赫连修与剑尊都可定期修补结界，用不着非得住在堕仙崖旁边。

　　只是这些道理，修为不到层次的人不会明白。

　　选择定居堕仙崖附近的真正原因，是寒落落觉醒仙灵之体需要仙魔两界灵气同时滋养。

　　修仙界和魔域相互为敌只是下界的事儿，对天界而言这只是两种不同的修炼流派，魔修若能度过天劫依旧可成仙。

　　仙灵之体之体来源于天界，本身属性是混沌，觉醒过程中对仙魔两界灵气都有大量需求。

　　赫连修带着寒落落在堕仙崖附近安置好后，将浩烟阁改名仙灵岛。

　　仙灵岛浮空在堕仙崖上方，同时镇压了两界边缘。

　　其后几日飞遥和剑尊、桑萝和宴荀真君、荆云和郁瀛洲陆续来访，祝贺寒落落师徒二人乔迁之喜，并在寒落落的挽留下小住。

　　后又定了日子，邀请了天机子、蓝玉尊者等私交尚可的人族修士及部分与赫连修关系不错的妖修前来，由信天翁和蛇相操办了场乔迁宴。

　　宴是私宴，不曾对外透露消息，为的仅是亲友相聚。

　　三日宴席过后大家陆续离开，寒落落送走妹妹和飞遥后，就将全部的精力放在了修炼上面。




74. [最新] 番外：大婚   自此以后他们的命运相连，……

　　寒落落专心吸收灵气与魔气为觉醒体质做准备, 赫连修也在为他们的婚礼做准备。

　　赫连修并不芥蒂自己九天狐的血脉，寒落落也不在乎他是应龙还是九天狐。

　　但而今修仙界，道尊是唯一晋升了大乘期的修士, 因他同时对人族和妖族都有特殊的意义，两族方能保持亲近与和平。

　　若他是九天狐的事暴露, 未免会造成两族心思不齐, 这对现在看似平稳、实则风雨飘摇的位面而言并非好事。

　　须知百年内若不能开启飞升之路, 位面是有灭顶之灾的。

　　哪怕是不在乎其他人，只为了在乎的亲朋好友，总要有所妥协的, 也值得有所妥协。

　　但寒落落想要穿上九天狐族的嫁衣。

　　九天狐的身份有多讳莫如深，她就有多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旁，而不必忌讳他生着龙角还是长着狐尾。

　　赫连修想满足她这点小小的心愿。

　　但这种谋划的事情他不擅长，很是苦恼了段时间。

　　后来是蛇相为他解决了这个烦恼。

　　蛇相是渡劫初期修为的蛇族大妖，也是妖族为数不多知道应龙与九天狐皆是赫连修的妖修，是妖皇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统领。

　　那个一人，是妖皇九天狐。

　　赫连修放心把事情交给了蛇相与信天翁安排。

　　于是数日后，四支队伍从仙灵岛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发。

　　每只队伍都有一头真龙与一只狐族妖修领头，修为皆在化神期以上, 携着大婚请柬送往各家仙门。

　　道尊亲传弟子寒落落，将与妖皇九天狐结为道侣, 婚期就在次年的惊蛰。

　　这消息惊了三界，一时间相关议论与揣测层出不穷。

　　魔界有魔尊, 人族有剑尊, 但道尊并不属于妖族。

　　妖族的首领，是妖皇宫的主人。

　　但数百年来处理妖皇宫事务的是大统领蛇相，妖皇只有在涉及重大变故时才会发布命令。

　　莫说人族和魔修, 妖皇真身在妖族都是机密。

　　大家只知妖皇常年闭关低调非常，又知他实力强横轻松战胜整个妖皇宫的守卫，因而夺了妖皇之位、也令大统领蛇相死心塌地。

　　此时三界方才知晓，妖皇竟是大家认知中早已消失的九天狐，且将与道尊爱徒喜结连理。

　　是联姻还是相爱？

　　很快有好事者拼凑出他们的“故事”。

　　缥缈仙宗不少人都知道寒落落身边有只白狐，结合前因后果不难猜出那只白狐就是妖皇本尊。

　　有人说，妖皇冲击大乘期失败，身受重伤流落在外，被寒落落带回去悉心照料，两人因此日久生情。

　　也有人说，寒落落本就是妖皇捡到的孩子，因妖族不适合养育人类孩子，才把她送到了道尊跟前，所以九天狐时常来看望，寒落落长大成人后生得亭亭玉立，九天狐动了情。

　　世人众说纷纭，真真假假掺杂其中。

　　但不论如何，道尊派了真龙送请柬，就代表他同意且非常重视这桩婚事。

　　且请柬上也明言，道尊会亲自主婚。

　　所以没人敢轻视这桩婚事。

　　次年初春，寒落落的仙灵之体完全觉醒，修炼速度比之从前提升了十倍不止，却仅仅是仙灵之体的最基本的特性。

　　无论灵气、魔气还是地脉之气，她都能吸收炼化为自身修为。

　　凡灵物、天才地宝、各类灵植，只要她能吞下去的，都能在运转功法的时候剔除杂质，只留纯粹的灵气快速转化为己用。

　　从初春到三月惊蛰，她已经吃掉了半个妖皇宫的库房，修为也从元婴初期提升到了元婴后期，且基础扎实根基稳固。

　　蛇相后来看到她就想跑路。

　　没别的原因，他就是害怕哪天妖后想吃蛇羹。

　　妖皇宫所在的万妖城早已人满为患，每条街两旁都挂了喜庆的红灯笼，城池上空有红色的绸带飘落。

　　幸运抓到那些绸带的修士发现，里面有时藏着本剑谱，有时藏着缕可护身的剑气……最次也有株二品三品的灵草。

　　但绸带越是追逐跑得越远，只有真心祝福的人才能触碰到。

　　这样的小心思，直白地宣誓了九天狐的爱意，也向世人展示了他的手段。

　　大婚如期而至。

　　结侣大典在妖皇宫举行。

　　三界无论仙门、世家、异族，还是云游各处的散修等，但凡有点分量的修士都前来观礼。

　　而寒落落被狐族的姑娘们折腾了整日，焚香沐浴梳洗打扮祷告祈福，终于穿着隆重又繁复的鲜红嫁衣，在黄昏时见到了她的新郎。

　　嗯，还有主婚人。

　　身为主婚人的他穿着黑色的华服，衣袍上金色的龙纹夺目，与她嫁衣上的山海金纹很相配。

　　身为新郎的他红衣如烈火，与银色的长发相衬后显得越发的妖异，眼中含着的微笑像是要夺了她的魂魄。

　　狐族善魅，迷幻法术对九天狐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所以其他人对妖皇的容貌是记不住的，看得清他五官俊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海里形成他的容貌。

　　所以主婚人和新郎距离很近，却没有人发现他们容貌相同。

　　只有飞遥和剑尊等几个知情者神色微妙，仗着剑尊修为高设了结界低声议论。

　　她不用细想，都知道她们在揶揄些什么。

　　桑萝靠在宴荀真君怀里，偷笑过后满目温柔的看着她。

　　阿瑶向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她记得看昨日给她的图谱……呸，阿瑶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东西，怎么会有那么多妖族与人族双修的姿势。

　　死也不要让师父发现，不然她肯定活不到下床。

　　寒落落将周围人的反应收入眼中，用胡思乱想掩盖自己的紧张。

　　然后将手交给了他，与他并肩走上了妖皇宫最高处的祭坛。

　　祭告天地，以血盟誓。

　　交换契约，结成道侣。

　　自此以后他们的命运相连，同悲欢、共生死、相互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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