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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聊斋开道观
　　作者: 稷下猫瞳
　　文案
　　穿越到聊斋世界，寒光捡了一座名叫黑山的山，一头名叫狸奴的猫。
　　为了挣钱养猫，她在山上创办了黑山道观，自任观主，给钱就能帮忙解决麻烦。
　　然而第一批登门拜访的客户，却是一群妖魔鬼怪。
　　在寒光带领下，她们婚姻自由、智斗渣男；反抗压迫，锄奸惩恶。只不过，她们没钱付账，只能以另一种方式偿还……
　　于是，美貌女鬼成了她的内务总管，纯洁狐狸精贴身侍奉吃喝玩乐，一代剑仙给她打杂做饭。
　　……
　　终有一日，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道观，摇身一变，成为当地香火最旺的观。那头猫不仅化形了，还有一个新的身份。
　　据说，狸奴原来叫做黑山老妖。
　　寒光：？
　　她想对这只猫始~乱~终~弃~
　　而某猫却想，投~怀~送~抱~
　　总言之，这是一个在聊斋世界种田捉妖、顺便谈恋爱的故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聊斋 玄学
　　搜索关键字：主角：寒光 ┃ 配角：黑山老妖、聂小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黑山老妖变成喵
　　立意：婚姻自由、智斗渣男；反抗压迫，锄奸惩恶。


第001章 ：
　　时下正午，天昏地暗，苍穹之上隐隐有雷声轰鸣。狂风卷起碎石枯草，漫天飞舞；路上行人稀少，飞鸟绝迹。
　　金华城外北郊，有一小镇坐落在青山之下，家家户户阖门，躲避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此时，镇外路口，一双黑色皮靴踩在淡黄的杂草丛上，前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青山镇’三个大字。
　　皮靴的主人，身材高挑，斜挎着行囊，裹着一件黑色短衣，装束奇怪，像是北方的骑装。她有一张白皙的脸，只是双眼被两块黑乌乌的东西给蒙住了，头发扎得不伦不类，倒像是个浪荡江湖的小子。
　　这两块黑乌乌的东西似乎挡不住视线，她大步朝青山镇内走去，时不时打量街道两旁的店铺。
　　行至四方街，她举目四望，似乎在寻找客栈安歇。
　　狂风阵阵，虽是晌午，天色却黯淡如戌时。风声如婴儿啼哭，隐隐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她立在中央，骤然转身。
　　几步外，立着一个蒙着眼睛的瞎子。
　　“谁！”她轻斥。
　　瞎子一身书生打扮，看着年龄倒也轻，背着箧笥笑道：“公子，可要算一卦？”
　　“你？”
　　瞎子戴着黑布眼罩，挺了挺胸，道：“我观公子有难，因此拦住了公子。若是不信，您请便。”
　　她不觉抿起了一个笑容，淡淡道：“你会什么？”
　　“我乃乩仙。”
　　.
　　二人至一生药铺外的廊下站好，这里有墙，暂时可以躲避风雨。
　　瞎子将箧笥放下，轻手轻脚地取出了木盘与乩笔。他看着对方，欲言又止。
　　“公子，我虽然为人排忧解难，但也需要一些辛苦费。”他见对方也如他一样蒙着眼，却也不是瞎子，浑身上下的东西，也掂量不出个价值来。
　　“要多少？”
　　瞎子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她将手伸入了短衣的兜中，摸了摸那仅有的两个子儿，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瞎子将一袋沙子倒入木盘中，又问：“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褚，名寒光。”
　　“今年贵庚？”
　　寒光道：“二十有一。”
　　瞎子点头，将乩笔放在架子上，问：“公子可有想问的？”
　　寒光一笑：“自然有。请先生去问鬼神，我是生，是死？”
　　廊外，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伴随着雷声轰鸣，大雨终于降落了下来。瞎子念念有词，忽然间，那乩笔真的动了！
　　透过那黑乌乌的镜子，寒光看到一个女鬼，倒立且拿住乩笔，看着自己，神情有些苦恼。
　　女鬼扶着乩笔，在沙盘上落字。刷刷几笔后，又停下了。瞎子听着动静，道：“公子请自看。”
　　寒光只瞧了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伸手掏出那两个字儿，放在了木盘的边上，对那假瞎子道：“多谢了。”
　　她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物，看着很小，撑开后却是一把黑色的伞。她缓缓步入雨中，脚步声格外响亮。
　　瞎子还是没忍住，悄悄取下眼罩，睁着眼瞧了瞧她的背影，又低头，贴着脸去看木盘。
　　这一看了不得，瞎子吓了一跳，上面的文字，赫然写着‘无’一个大字！刚刚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公子居然是个鬼？
　　他急忙去拿那位褚寒光公子给的钱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这一文钱也不是，通体银色，一面刻着奇怪的符号，一面刻着一朵大菊花。
　　没有钱，他今晚要挨饿了。
　　瞎子跳起来，冲进雨中去追。雨势稍弱，他看到那人出了镇子，正朝后山行去。
　　那山上可是去不得的！且不说被妖魔占据多年，据说昨夜那一道惊雷，也是奔后山而去。
　　他停住脚步，想起木盘上的字，心道天意如此，白搭自己扶乩。
　　.
　　雨中草木清新，寒光低头看这山上的石路，已经荒废许久，显然是多年无人踏足了。
　　想来也奇怪，她刚刚望见了山中的庙宇，原以为是青山镇人常去的佛寺或道观。她朝兜里摸去，两块钱已经没了，只有一块巧克力。
　　穿越到古代，她倒是带了点东西，只是眼下能用的不多。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在烟雨朦胧中，她又望见了那处庙宇。它看起来像是个道观，后殿的屋顶好像是被什么给毁了。
　　寒光没钱，能有个免费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何况她也不畏惧野鬼妖狐，因此又继续往前走。一刻钟后，她走到了道观的山门前。
　　雨水打湿院墙，道观没有牌匾，看着又新又气派。她没有摘下墨镜，扫了眼四周，推开了道观虚掩大门。
　　观内幽静，并没有一个人。
　　这座道观依山而建，坐北朝南，过了灵官楼便是主殿，窗纸破烂，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依次走过三清殿、天师殿等宫殿，发觉只有三清殿还算完好，其余的都被清空了。
　　光线愈发昏暗，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又明又亮的黑眼睛。寒光看了眼那似是被雷劈了的后殿，决意先找一个地方过夜。
　　她在游廊附近，寻了一个窗纸不太破烂的偏殿，推开门走了进去。
　　并没有迎面而来的灰尘，这里反倒很干净。寒光随手将门关上，她胆子大，一点也不害怕。
　　偏殿不大，只有一张空床，还有柜子、桌案。寒光轻轻点了下桌案，一点灰尘也无。她翻了下床榻上那半新不旧的褥子，心道还是可以凑合一晚上的。
　　她又想去看看那柜子里有什么。
　　这种老式的柜子，以前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柜子正对着槛窗，有一丝微微的光亮。寒光随手一开柜子，忽然看到一双碧绿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啊——哈？”寒光猝不及防，愣了一愣，又惊喜又不可置信：“喵喵？”
　　柜子里，正趴着一只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的小狸猫，黑白花纹，揣着两只小爪子。寒光越看越觉得可爱，忽然想起一事，又戴上了墨镜。
　　透过墨镜看，猫还是猫。
　　寒光放下心来，摘下了墨镜。她‘喵喵喵’逗了一会猫，可惜猫主子高贵冷艳，丝毫不理睬她。
　　道观里怎么会有猫呢？
　　她想了想，许是离家出走的小狸猫，跟她一样借住在这里。寒光不敢轻易摸猫，于是抖了抖褥子，在床榻上躺下了，回想一日所见。
　　今晨，她在深山里布下法阵，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古代。寒光走了半日，才见到市集与人，并在一个假瞎子那里，算了一卦。
　　她为宿命而来，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是不该存在的。寒光自小博览古籍，说话行事，虽与古人有异，但也挑不出太多过错。
　　她真的很累，想着想着，不觉就闭上眼，困意席卷而来。
　　隐隐约约，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不消停。寒光半睡半醒之间，眯起眼一瞧，见那小狸猫不知何时到了榻上，正盯着她。
　　寒光亲昵的蹭了蹭小狸猫的毛茸茸小脑袋，然而小狸猫像是受了惊一样，嗖一下跳了老远。
　　她笑了一声，门被风吹开了，暴雨如倾。她正欲起身去关门，天上忽然打下一道惊雷，震天震地。
　　“喵~！”
　　小狸猫再度受惊，嗖一下窜到了她的怀中，瑟瑟发抖。有猫投怀送抱，寒光十分满意，随手撸了一把。
　　雷声轰鸣，小狸猫瑟瑟发抖伏在她的怀中，既弱小又可怜。
　　大约过了一刻钟，雷声才渐渐消失。小狸猫伸了伸身子，嫌弃地离开了她的怀抱，又回到了木柜里。
　　寒光：……
　　她居然被一头猫给始乱终弃了。
　　不多时，寒光沉沉睡去，小狸猫缩在柜子里，也不出声。
　　她并不知道，此时她躺着的这块床板，原是一块牌匾，背面依稀还刻着几个大字。
　　上面写着：黑山大王，统御四方，万寿无疆！
　　.
　　入夜。
　　连日的暴雨让山间的道路显得泥泞不堪，时刻有滑到的风险。山下，有两个黑影，正在摸黑前行。
　　夜空中无月也无星，天色昏沉，其中一人摔了几次，道：“要不，我们还是点火吧。”
　　“不行啊！”另一人忧心忡忡，低声道：“要是被发现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我说，”先头那人没好气道：“这里山路崎岖，若是无光，怕是死在路上。”
　　说话间，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将天地间照耀的一片亮白。这两个夤夜赶路的书生，忽然看到前面山腰上的庙宇。
　　“燕兄！”那个一脸愁容的书生忽然惊喜万分，道：“我们可以借宿了！”


第002章 ：
　　燕生无言以对。
　　他腹议，难道对方还没忘记兰若寺的可怕吗？他们已经招惹了一家，可不能再招惹第二家。燕生皱眉道：“宁兄，你别忘了……”
　　“很快又要下雨了。”宁生立刻指着天，道：“咱们只能赌一把了。”
　　燕生无奈，俩人朝着庙宇的方向赶去，只是他们丝毫没有留意到，在他们的身后，有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如灯笼般大小，正在圆溜溜地转动。
　　.
　　二人总算在暴风雨来临前到了道观。这里倒没有一点妖气，像是刚刚废弃不久的样子。
　　大雨说下就下，顷刻间，他们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半。宁生站在山门口，不忘笑道：“看来是赌赢了。”
　　燕生没有说话。他忽然推了宁生一把，险些让宁生扑倒在雨地里。正在宁生扶着墙，转身想要愤怒地质问他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了一条大蟒蛇，将头钻入了山门中。
　　“啊啊啊！”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粗的蟒蛇啊！
　　电闪雷鸣中，宁生吓得魂飞魄散，窜逃到了雨里。燕生退了两步，祭出了飞剑。剑刃划过巨蟒，流下了腥浓的血水。
　　巨蟒嘶嘶低吼，山门被它挤得要裂开了，最终它还是挤了进来。眼看飞剑没用，宁生吓得拉起了燕生，一起奔入了灵官楼里。
　　狭小的灵官楼中，宁生疯狂地用木头销门，听到那巨蟒在一下下撞着灵官楼，那道木门，眼看就不顶用了……
　　忽然之间，巨蟒安静了。
　　灵官楼里还能听到巨蟒的嘶吼和游走的声音，宁生伏在墙根，侧耳细听，巨蟒忽然又没声了。他俩对视一眼，犹自狐疑不定，灵官楼的侧面，又被巨蟒狠狠地撞了一下。
　　啊！
　　宁生吓得发抖，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差点压在了王灵官倒地的泥像上。外面又静了，宁生口中念念有词：“灵官保佑，灵官保佑……”
　　不多时，道观里隐隐传来踏水的声音。
　　宁生吓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躲在了燕生的身后。
　　灵官楼的门，砰一声被风吹开。
　　倾盆大雨中，燕生望见一个女子，又高又瘦，身着一身黑色劲装。她的脸十分白，双眸漆黑如墨，高扬的马尾被风吹得扬起。
　　在她的身后，流淌着一地的血水，她的剑刃上犹然滴着血。
　　宁生骤然见到这个美艳女子，不知怎的想起了兰若寺的姥姥，也许只有姥姥能有诛杀巨蟒的本领。他颤声道：“姥姥？”
　　寒光一手持剑，一手打着手电筒，朝里面照了一下。
　　这人有病吗？见她喊姥姥？
　　.
　　相比宁生的恐惧，燕生更冷静一些。
　　他犀利的目光朝寒光扫了几眼，确定这是个活人无疑。他起身拱手道：“姑娘，我与这位公子，来此避雨，却遇到了巨蟒。敢问姑娘可是此间的主人？”
　　他与宁生皆是书生的打扮，只是一身狼狈，衣角带泥，还受了不少惊吓。寒光被巨蟒惊醒，于是带了祖传的宝剑来看看，顺手将巨蟒送上西天。她道：“我也不过是行人，比你们早来几个时辰。”
　　宁生放下心来，低声自言自语：“我说呢，姥姥若有这般容光，怎会需要她们……”
　　燕生又道：“可是姑娘除掉了那巨蟒？”
　　寒光漫不经心道：“一点小事，不值一提。”
　　她走入小小的灵官楼里，燕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上的手电筒，没有说话。寒光看角落里有一对破烂的桌椅，于是一脚踹了过去。
　　桌椅噼里啪啦散架，成了一堆废柴。
　　燕生过去帮忙搬废柴，寒光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将废柴点燃。燕生更是看呆了，忍不住道：“姑娘这火折子……真是世间罕见。”
　　寒光心道这些东西她又不会造，用完就没了。燃烧的桌椅将小小的灵官楼照亮，寒光看向宁生，微微有些不悦：“我长得很老吗？”
　　三人看起来年岁相当，论起，还是寒光更显得年轻一些。宁生讪讪道：“姑娘勿怪，是我看花了眼。”
　　他一边道歉，一边暗想这女子便是活人，也奇怪。当今世上，少有独身女子在外行走，与男人闲聊丝毫不羞涩，且又是这身装扮、这本领，莫非与燕兄一般，是剑客？
　　宁生顿时起了结交之意，起身恭敬道：“在下姓宁，名采臣，这位是我的刚刚认识的好友燕赤霞，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楼外大雨倾盆，楼内，寒光心中一万头野狗呼啸奔过。她看着那二人：“什么？宁采臣？燕赤霞？”
　　这不是倩女幽魂的世界吗！
　　宁采臣和燕赤霞点点头，火光下，寒光吃了一惊，正在努力平定心神。转念一想，刚刚宁采臣那一声‘姥姥’，难道是……
　　请问，她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正在寒光思绪澎湃的时候，宁采臣见她久久不说话，迟疑叫了一声：“姑娘，姑娘？”
　　她回过神来，淡淡道：“幸会两位。我姓褚，你们唤我褚姑娘便是。”寒光看向燕赤霞，皱了皱眉，心道这里也不是兰若寺，剧情可没说他们会到这里。
　　她的目光再度扫过两人，宁采臣与燕赤霞确实是狼狈极了，他们随身只带了两个小包，还有一个略大的布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他们的东西都被大雨淋湿，如今有火光，于是便将要紧的物件，一一取出来烤火。寒光看他们摆了一地的零碎物件，宁采臣看着那个湿透的布袋子，犹豫了好几次，还是把它打开了。
　　宁采臣取出了一根根骨头在火边烤，寒光最初不知道那是什么的骨骸，直到宁采臣取出了一个骷髅头……
　　灵官楼里烤人骨，这里真不愧是倩女幽魂的世界啊！
　　她忍不住出声提示：“离远点，不然就有那味道了。”
　　宁采臣挠了挠头，歉然道：“我有一位妹妹葬在这里，我想带走骸骨，如今却害得她被雨淋了，真是万般惭愧。”
　　他这个朋友，不用说，寒光也知道他说的是聂小倩。
　　燕赤霞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坐了很久，他一直在观察着寒光，心中揣测对方也有一定的道行。他等着这位褚姑娘开口问他们，只是等了许久，对方也没开口。
　　还是他等不及了，对寒光道：“褚姑娘也学过道？”
　　“在家时自学过两三年。”她和颜悦色道。既知剧情，她对燕赤霞也没什么恶意。
　　想起那发着白光的法器，燕赤霞不由赞叹：“刚刚一见，褚姑娘的道法确实高深莫测。”
　　寒光无语：“……”那不是道法，是科技。
　　燕赤霞与她闲聊了几句，说自己原本在兰若寺借宿，因陪同宁采臣去荒坟里收拾他妹妹的骨骸，被一位叫做‘姥姥’的妖怪追杀到了这里。若不是他会一些剑法，恐怕此刻也早就当鬼了。
　　他说话的时候，寒光打量这俩人。宁采臣生得斯文秀气，难怪姑娘喜欢；燕赤霞则是个淳朴的陕西汉子，说话也略带些当地的口音。
　　燕赤霞如实道：“如今雷雨，才躲过妖怪的追杀，明日清晨，褚姑娘还是早些离开此处。”
　　寒光颔首：“一定早走。”
　　.
　　次日大晴。
　　寒光从灵官楼回去后，一夜没怎么睡。她将那柄家传的宝剑放在枕头下，小狸猫缩在衣柜里，不肯出来。
　　黎明时她困倦地睡去，没过多久，被争吵的声音给惊醒了。寒光睁开眼，抓起剑就走了出来。
　　明晃晃的日头下，巨蟒横尸道观，看着有些扎眼。虽说大雨冲走了血水，可空气中到底还留了些味道。
　　宁采臣与燕赤霞站在主殿前，他们身旁还有一位身着白衣、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寒光定眼一看，是宁采臣与燕赤霞在吵架，后者似乎很生气。
　　见她来了，那姑娘也转过头来，静静地瞧着她，柔柔弱弱，仿佛一朵纯洁的栀子花。


第003章 ：
　　寒光心道这世道，鬼都能站在阳光下，可真是不得了。
　　世人一般是见不到鬼的，若是这鬼有了一点修为，或是成了鬼修，也能让人看见。寒光也曾读过聊斋，这书里的许多鬼不仅不怕阳光，还能生孩子。
　　她走过去，看到燕赤霞生气的脸色，道：“怎么了？”
　　“宁兄骗我！”他掷地有声道：“你只说要收敛一位妹妹的尸骨，我才陪同你到了白杨树下。谁想到你要带走兰若寺的女鬼，才致使我们被追杀！”
　　寒光倒是不露半点吃惊的神情，宁采臣有些羞愧，跟他道歉：“燕兄莫怪，我只想帮助聂姑娘脱离苦海，并非是有意陷害你于这样的地步。”
　　他看向聂小倩，有些奇怪：“姥姥让你来杀我们不成？”
　　聂小倩摇头道：“不是。”
　　“你自己偷偷跑来的？”
　　“也不是。”
　　“那你倒是说呀！”
　　聂小倩露出了一个苦笑，对他们道：“你们可知这是谁的道观？”
　　寒光与燕赤霞摇头。主殿无神，他们确实不知道这是谁的道观。反倒是宁采臣想了想，十分笃定道：“这里是玉皇观。”
　　小倩没来之前，他内急，溜出灵官楼去找茅房。茅房找到了，他还发现了一尊泥像，倒立着、被仍在那坑里……
　　小倩摇头：“曾经是玉皇观。后来，这里属于黑山大王，姥姥让我来看看黑山大王到底死了没。”
　　这句话恍如一个惊雷，砸到了寒光的头上。
　　还真有黑山大王？
　　她有些吃惊，燕、宁两人却不知黑山大王是何方神圣。小倩缓缓道：“黑山大王统领方圆百里的妖魔鬼怪，姥姥也不敢得罪。只是听说前夜雷雨，黑山大王被雷给劈死了。”
　　寒光不由得回头，看向那处塌陷的宫殿。小狸猫正迈着小碎步走过，小倩道：“……看来黑山大王是死透了。”
　　寒光眼疾手快，一把捞起猫，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来不及了。”小倩叹道：“姥姥让我进来前，已经派手下的女鬼和夜叉，包围了这座山。”
　　……
　　难怪昨晚燕、宁二人被巨蟒追杀，黑山无主，妖魔作乱。
　　.
　　晌午时，小倩回去了。
　　临走前，她说会给他们努力争取一点时间逃跑，但姥姥最迟晚上会来取他们的性命。
　　宁采臣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纸笔，一边哭，一边给家中的老娘和夫人写遗书。燕赤霞不知去哪里了，寒光感觉有些饿，回房发现巧克力不见了。
　　看这撕咬的痕迹，应该是被小狸猫给偷吃了。
　　她想起先前抱猫的时候，小狸猫的胡须上，好像沾上一点可疑的颜色。寒光哭笑不得，又翻了翻包裹。
　　正当她整理东西的时候，燕赤霞在房外喊了一声：“褚姑娘，出来吃饭了。”
　　燕赤霞将三碗稀饭摆在了石桌上，招呼他们来吃饭。寒光很吃惊，燕赤霞道：“观里找到了一些粮食。真奇怪，这黑山老妖是吃素的？”
　　道观里很干净，没有一点妖怨之气。他们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狼吞虎咽吃了饭，人均三碗。毕竟，按着宁采臣的话来说，做鬼也要做个饱死鬼。
　　寒光饱腹过后，与燕赤霞一道爬上了灵官楼上，看这黑山的四周，不仅有妖，还有密密麻麻的禁制。小倩曾说，姥姥很怕这件事传出去，那岂不是没人来兰若寺了。
　　毕竟很多书生，都把兰若寺当成免费的旅店，不住白不住。
　　所以姥姥打算斩草除根，杀了他们干净。
　　穿越前，她走衰运已经很久了，遇到这种情境倒是淡定。从灵官楼上下来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喷漆壶。
　　寒光晃了晃喷漆壶，信步走到道观的墙边，神情肃然。
　　随着她手上动作的变化，朱砂喷到了墙上，竟渐渐成了一张灵符的图案。
　　黄墙的映衬下，倒真有几分像一张符。
　　寒光在道观的四面墙上，皆画上符，又在地上喷绘一些奇怪的图案。
　　燕赤霞好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只是默不作声看着。反倒是宁采臣写完家书，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问：“你行吗？”
　　“不知道。”
　　寒光并不生气，她原本也不是个正经道士，穿越前只是看了两年家传的书籍。她随手将喷漆壶一丢，道：“死鬼当做活鬼医吧。”
　　宁采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万万想不到，好心想要搭救聂小倩，竟然要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他对这个漂亮的女鬼，可是一点好感都没了。寒光又找他要了点铜板，宁采臣万念俱灰，将钱全给了她。
　　光阴慢慢，他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天就黑了。
　　.
　　寒光在正殿前跳绳。
　　她从包里翻出一根跳绳，于是做了个热身运动后，开始淡定自若地跳绳。自从得知这个世界有鬼、打破了她坚定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以后，寒光就没那么害怕死亡了，顶多有些担心地府的食物不好吃。
　　就算做鬼，她也要做一个身强体壮的鬼。
　　更何况，她原本也不能长命……
　　寂静的道观里，宁采臣躲在三清殿里不出来，燕赤霞在石凳上闭目养神，小狸猫没了踪迹。四下里，只闻绳索落地的声音。
　　黑暗席卷而来，夜幕上寥寥数星，给了大地一些微弱的光亮。
　　石桌上摆着道观里搜刮来的白蜡烛，发出苍白的光芒。忽一阵风刮来，吹灭了这点光芒。
　　绳索声骤然一停。
　　寒光恍如暗夜中的一道风，只身融入这浓浓的夜色，没了踪迹。在灵官楼上，燕赤霞迎风而立，身后飞起一把小剑，朝道观前那个怪物飞去。
　　那便是小倩口中的姥姥，原是个一脸褶皱、看着十分丑陋的怪物。只见她发出一声瘆人的笑声，忽然从袖子中生长出几根极粗的藤蔓，朝燕赤霞抓去。
　　飞剑护主，替燕赤霞阻拦藤蔓。剑刃碰到树枝上，刺了几剑后，竟然滴落又腥又浓的绿血！
　　怎么会这样？
　　燕赤霞神色一变，他原本以为姥姥是个千年夜叉，如今看来怎么是个树妖？眼看着飞剑被藤蔓一圈圈缠住，他抽出腰间的剑袋，凌空一舞——
　　剑袋瞬间变大，从中钻出了一个鬼怪，长得也十分可怕。姥姥见那鬼怪，不屑地笑了笑，又生出了几根藤蔓，将鬼怪给牢牢抓住。
　　纵有鬼怪的撕咬，可对于姥姥来说，也是无济于事的。
　　道观的上空，姥姥发出咯咯的瘆人笑声，身上伸出无数个藤蔓，恍如一张交错的大网。她用一双血红的眼眸看着燕赤霞，低低道：“夜叉尚且不是我的对手！尔等小辈，也敢拦我？”
　　她随手一挥，一条极粗的藤蔓扫过灵官楼，将燕赤霞推了下来，落到了山门前。姥姥正欲取他的心脏，忽见主殿之前，红光升起，隐隐听闻几声经文。
　　黑山老妖已死！金华一带，又有谁能和她争锋？
　　姥姥肆意一挥，无数个藤蔓扫过道观的上空，将砖瓦拍下屋檐，噼里啪啦，扬起一片灰尘。她朝前看去，只见主殿前的广场上，有一年轻女子，盘膝坐在阵法的中央。
　　那女子自是寒光。
　　寒光以朱砂画阵，摆下九天应元阵，在此恭候姥姥大驾。她双手行决，在跳绳上串起铜钱，做成了一条捉妖的绳索。
　　听到前面的动向，她料定燕赤霞已经失败，于是缓缓睁开眼。
　　果然。
　　还好她所在的时代，对倩女幽魂的故事说法纷纭，因此她料定姥姥不是千年夜叉，便是槐树树妖。姥姥伸手抓来，寒光不慌不忙，抽起绳索就朝她打去。
　　绳索上沾上了道术，发出红光，打在姥姥的藤蔓上，碰撞出金色的火星。姥姥近她不得，愈发恼了，于是伸开双臂，浑身的藤蔓全部来抓寒光。
　　密密麻麻，从上到下，竟将寒光给包围住了！
　　此时，燕赤霞已经重获自由，急忙唤来了飞剑和剑袋，朝姥姥扑去。然而这一去如飞蛾扑火，他被弹飞了好久，只能眼睁睁看着姥姥的藤蔓围住了寒光，宛如一张巨大的树网，密不透风。
　　姥姥扭曲残碎的脸上，发出猖狂的笑声。正当此时，画在道观的四面墙上的四张灵符，竟然动了！
　　四张灵符从墙上飞出，发出荧荧的光芒，将姥姥困在此处，不得脱身。
　　摆在九天应元阵法位上的几盏白烛，虽被姥姥的藤蔓困住，却仍旧没有灭。
　　寒光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左手掐一个手决，右手将剑从背后的剑鞘中拔了出来。这一剑出鞘，顿时寒气满满，光芒万丈，就连姥姥的藤蔓，也不能遮掩了它的光芒。
　　一道剑光，从黑山上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寒光也，惊呆了。
　　好在她还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念咒催动灵符，将姥姥困在阵法的中央。寒光拜过诸天星斗，步罡踏斗，持剑跃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九天应元府，无上玉清王。恭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以智慧力，降服诸魔。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苍穹之上，雷声大作。
　　燕赤霞在外面，看得到天地间的变化，又惊又喜，不敢相信。高空之中雷云密布，凝聚成一道道雷电。
　　姥姥见此，心知遇到了对头，焉能不逃？只是那从墙上飞出的符咒，将她困在此处，更有一条串满铜钱的绳索，炽热的烤着她的藤蔓。
　　轰——
　　天雷降落，天地失色。全黑山的生灵们被惊起，就连青山镇里的居民，都起身来看这雷电。
　　一道极粗的紫色雷电，落到了兰若寺姥姥的头上。这一瞬，仿佛天崩地裂，天地间一片亮白。
　　许久后，燕赤霞才眯起眼，见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周围全是碎裂的藤蔓，一节一节的。
　　寒光孤身立于雨中，湿发贴着脸颊，剑在手中，剑尖着地。
　　“褚姑娘？”他唤了一声。
　　寒光恍若未闻，直到第三声，才回眸幽幽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不打紧，燕赤霞吓了一跳，这眼神中的浓浓杀意，她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让人既惊艳，又害怕。
　　白烛早已被雨水扑灭，唯有苍穹上一道道闪光，才隐约能看清周围的情景。
　　寒光看着他，忽然回过神来，将剑插了回去。
　　不知怎的，刚刚在阵法中拔出这把剑，她的心中就被强烈的怨念和仇恨所侵蚀，虽然拥有无尽的潜能，却满满是悲愤和仇怨。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屠灭所有生灵。
　　将剑送回剑鞘中，她的神智稍清，对燕赤霞说：“姥姥已灭。”
　　燕赤霞由衷佩服，道：“褚姑娘再次救了我们，多谢。”
　　寒光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了手电筒，照亮了这一小片的区域。地上满是碎枝绿叶，寒光朝前走去，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看到一块深褐色的木头，竟有一点森森寒气。她将木头捡了起来，燕赤霞看了一眼，讶然道：“槐木之精？”
　　“那是什么？”
　　燕赤霞道：“就是这树妖姥姥的本体。她被天雷毁灭了神魂，留下这修炼千年的木精。”
　　寒光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正好是一柄木剑的大小，决定将它留下来。天雷将地面打出了一个大窟窿，寒光往前走了一步，忽然间，又踩住了一个有些软的东西。
　　“嗷……”
　　一个有气无力的叫声，从寒光的脚下传了出来。她分辨得出这是人的声音，急忙后退一步，将手电筒的光芒对准了窟窿。
　　只见这地砖下，竟然有一个密室，一个人正扒着地砖，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燕赤霞也吓了一跳，两人怕是遇到别的鬼怪，紧紧地盯着那个人。那人终于从下面爬了出来，瘫倒在地上直喘气。
　　寒光用电光扫了扫他，这是个年约二三十岁的男人，穿着倒是蛮好，只是整个人没精打采的，还有些虚弱。
　　她看向燕赤霞：“道观藏娇？”
　　燕赤霞：“……”
　　这人相貌倒也清秀，浑身没有妖气，但又不像是个活人。燕赤霞蹲下身，问他：“这位兄台，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
　　“我、我是被那老妖……”他疲惫地坐起身，想说什么，忽然又打住了。他看了看这满地的狼藉，以及陌生的男女，狐疑道：“你们又是谁？”
　　燕赤霞还没说话，他已经自言自语了：“哦，陕西燕赤霞，还有一个……”他嘀咕着，盯着寒光，怎么都看不出对方的来历。
　　“你好像是个官啊。”寒光打量着他的装扮。
　　“不是不是。”这人急忙否认，起身道：“在下王六郎，幸会幸会。只是，这道观发生了什么事？”
　　寒光笑道：“黑山老妖和兰若寺姥姥，都被天雷给劈死了。我们倒想问问，你怎么在里面？”
　　她隐约觉得王六郎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啊！”王六郎果然吃惊，望了望天空，激动地流泪了：“是大人来救我了吗……大人真厉害，大人你在哪里……”
　　寒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王六郎找了一圈，灰溜溜回来了。待听说这天雷是寒光召来的，更是目瞪狗呆。
　　“怎么可能？”他道。
　　燕赤霞在一旁打量了他许久，终于开口了：“我寻思着，你这装扮——您老是本地的土地爷吧？”
　　王六郎惊恐道：“啊？”
　　他拼命摇头：“我不是，不是我！”呜呜呜真是太丢人了！他一点也不想被人认出来，一点也不！


第004章 ：
　　然而，不管王六郎怎么辩说，都更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寒光看着他，道：“你被囚禁在这里多久了？”
　　“我刚刚上任，就被关押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他垂头丧气道，一不小心又说漏了嘴。
　　“您可是土地爷啊！”燕赤霞难以理解，对凡人而言，土地爷可是神祗。纵然这黑山老妖神通广大，可当地的城隍也不问吗？
　　王六郎颓然道：“这位黑山大王，连玉帝老爷的道观都敢占，他岂是一般的妖吗？更何况，我第一次上任，原本也不过是个落水鬼……”
　　他心知伪装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妨对他们和盘托出，道：“二位侠士，别看我是个土地爷，未上任前，我只是淄川县城北的一个鬼，因为喝醉了酒，被当时的水鬼抓了交替，落水而亡……”
　　民间有‘抓交替’这个说法，相传横死的人，要在出意外的地方抓一个去，才能投胎转世。王六郎苦守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女子。然而那女子怀抱婴儿，他心有不忍，于是出手救了她。
　　此事被当地的土地知道了，上报给城隍，于是破格提升王六郎为土地。正巧金华城青山镇有空缺，于是他便来了……
　　王六郎是个老实人，听说此处有黑山大王占了玉皇观，为非作歹，自立为王，于是上山规劝。后果，可想而知。
　　若不是天雷炸开了地牢的禁制，恐怕王六郎要在里面蹲到二十一世纪了。
　　她听完了这个故事，的确耳熟，这不是聊斋里的王六郎嘛，看来她是穿越到了整个聊斋的世界里了。她问：“金华的城隍也不管吗？”
　　王六郎挠头：“我都被关了，大人怎么会知道呢？”
　　寒光冷笑一声，道：“这黑山老妖是个什么来历，都这么怕他？”
　　“不知。”王六郎摇头，几人走到屋檐下避雨，用微弱的烛光照明。他道：“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谁也打不过他，之前城隍大人也上报给了天庭，但是没有下文了……好在天理昭彰，他死得好啊！”
　　忽听身后有什么动静，王六郎回首，发现黑暗中，一只黑白纹的小狸猫不知何时出现在屋檐下，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
　　他不以为意，侃侃而谈：“这就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们说话的功夫，宁采臣也走了出来。
　　听说眼前这位是土地爷，他惊了，敛起衣角就要下拜。还是王六郎苦着脸将他扶起来，道：“不必了，我也无功于百姓。”
　　“老爷的爱民之心，我等敬佩。”宁采臣恭恭敬敬道。
　　燕赤霞见不惯他这样的强调，皱着眉转移了话题：“要我说，抓交替这个法子本就有很多弊端，为何不废止？”
　　天底下横死的人那么多，等着抓交替，等于是给了横死鬼们作乱的机会。王六郎道：“侠士此言有理。只是，此事也不是我们能定的。”
　　他虽然被关押了十多年，还是没忘记身为土地的职责。见黑山老妖、槐树姥姥都被灭了，王六郎想起兰若寺的那些女鬼，对寒光深鞠一躬，道：“侠士！可愿助我一臂之力，消除兰若寺诸鬼？”
　　寒光也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兰若寺，今日若不趁热打铁，恐怕那些女鬼都跑了。她颇有兴致道：“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王六郎是个朴实的土地爷，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应了。
　　剩下俩人，燕赤霞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宁采臣虽然心中不愿意，但是他更不想一个人待在道观里，只得也跟上了。
　　.
　　道观离兰若寺并不近，王六郎没什么太大的神通，他们只能靠步行。
　　下山的时候，顺便清理了几个守在山脚下的小妖，也遇到了小倩。但是小倩诚恳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表明自己和宁采臣等人是一伙的，并且愿意给他们提供帮助。
　　既然有鬼反水，那就更好办了。
　　小倩是个资深的女鬼，也颇有一点修为。她驾驭起风力，让寒光等人的脚程缩短了一半。到了兰若寺，已是翌日的午后。
　　小倩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况，余下几人在兰若寺外等着。
　　寒光看这座荒废的古寺，外面蓬蒿很高，殿宇倒是修得极其壮丽。不多时，小倩出来了，告诉他们，她告诉女鬼们姥姥已经得手，即将归来，让她们都整装到前殿去迎接。
　　兰若寺里的女鬼，大概有十多个，平时跟随姥姥的多是些相貌丑陋的精怪，而她们留在这里做细活。日光有些晃，寒光用手挡住阳光，眯起眼去瞧兰若寺里那株高大的槐树。
　　这棵槐树是姥姥真正的本体，而她手中的是木精。随着姥姥的陨落，这棵树也会迅速枯死。
　　兰若寺内，已经铺满了一地的落叶了。
　　……
　　数十个女鬼聚集在前殿里，叽叽喳喳，整理妆容，等着向姥姥道贺。也有女鬼注意到了这槐树的枯萎，心中疑惑，对一旁的姐妹道：“姐姐不觉得奇怪吗？姥姥直接回来便是，要小倩这丫头来通报什么？”
　　“你呀，想这么多做什么！”对方不以为意，扭着腰笑道：“我看你是嫉妒小倩比你好看。”
　　她们正嬉笑着，忽然感应到一股极强的生人气息，甚至伴有可怕的森森剑气，从四面八方传来。
　　殿内瞬间安静了。忽然，一柄飞剑划破窗纸，从外面飞进来了！
　　恍如烟花炸开一般，女鬼们惊恐地大叫，躲避飞剑，想从前殿逃走。然而殿外的门窗上，早已被寒光贴满了符咒，将她们困在了里面。
　　只听砰咚一声巨响，寒光一脚踹开了殿门，手持串满铜钱的跳绳，大步走了进来。
　　她连姥姥都能给搞死，更别提这些小女鬼了。女鬼露出狰狞的一面，试图去攻击她，寒光一跳绳甩了过去，女鬼被烫的嗷嗷叫。
　　不多时，他们搞定了这群女鬼，在她们的额头上贴好符纸，用绳子捆成了一团，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男鬼。
　　这个男鬼扭扭妮妮的，若不是细看，还真认不出来。王六郎走了进来，吃惊道：“怎么还有个男的？”
　　男鬼低着头，害羞道：“也有公子喜欢奴家，男人就不行吗？”
　　众人：“……”行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王六郎准备带他们去金华的城隍庙里交差，临行前，来找寒光道谢，又问：“褚姑娘想要什么？”
　　宁采臣在一旁笑道：“老爷，大恩不言谢……”
　　寒光瞥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宁采臣噤若寒蝉。她想了想，慢条斯理道：“我要一件东西，以及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我要黑山道观的地契，成为道观光明正大的主人。”
　　“好说，好说。”
　　“第二，我要你把我家道观里的那条大蟒蛇给弄走，太臭了。”
　　“好……”
　　“第三，”寒光指着兰若寺里的那棵大槐树，淡定道：“我要你把这棵槐树劈成木材，送我家道观里。”
　　王六郎惊讶道：“褚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打柜子、维修道观不得用木材啊，好说也是我的战利品，不能浪费了。”寒光想了想：“若是城隍赏了你银子，别忘记我的功劳。”
　　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王六郎唯有苦笑：“褚姑娘，我们的钱，您怕是用不到了。”他们用纸钱。
　　“好吧。”她摆手道：“那回头黑山见。”
　　王六郎告辞离去，寒光朝外走，小倩在树荫下老老实实地站着。王六郎原说要带她去城隍庙，替她说些好话，将功补过，可是小倩不愿意。
　　她自然听到了寒光那番话，小倩迎了上来，恭恭敬敬道：“褚观主。”
　　寒光道：“怎的？”
　　小倩细声道：“感念观主大恩，救小倩于水火。小倩愿追随观主，陪侍左右，得些功德以消去自身的罪孽，以求转世。”
　　寒光看着她：“你为何不随土地爷去？”
　　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低声道：“小倩助纣为虐，罪孽深重。便是有今日的功，也不抵昔日犯下的错误。小倩不愿受畜道轮回之苦。”
　　她竟然不要跟宁采臣去，寒光有些惊讶，但是细想，却也合情合理。按照书中的线索和这个世界的规则，小倩跟在福德深厚的宁采臣身边，未必不是在抵消自身的罪孽。她是个很聪明，很会审时度势的女鬼。
　　寒光道：“嗯。”
　　燕赤霞上前一步，道：“褚姑娘，我想在贵观借地读书，不知可否？”
　　古代虽有男女之大防，但是道观寺庙等地，又要另算了。寒光也不烦他，道：“好。”
　　只剩下一个宁采臣，他有家要回，将小倩的尸骨交还给她后，当即就告辞了。
　　寒光与燕赤霞、聂小倩，在兰若寺门口同他挥手作别。夕阳西沉，寒光望了眼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她竟然改变了原本的结局。
　　那么，一切都可以改变的，不是吗？她要下道观，也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这两日，她自己起的一个铜钱卦。
　　能否改变自身的宿命，便在这道观里了。
　　她的手，不觉抚上了自己的右臂，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坚毅起来。


第005章 ：
　　要生存，就要有钱。
　　之前买黄纸和朱砂的钱，用来串跳绳剩下的几个铜板。好在寒光也不是全无准备，她穿越之前，把全部家当都换成了金银饰品，带在了身上。
　　因此当她撸起袖子，露出一排明晃晃的金、银镯子时，燕赤霞与聂小倩都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而是没见过存钱的，实在是壕无人性！
　　寒光淡定地取下一个镯子，对他们道：“以后你们都是自家人，我也对你们实话实说。咱们还是要艰苦朴素一段时间，等香火旺了，再作打算。”
　　小倩立刻表决衷心：“观主放心，我是鬼，只需要一点点香烛就可以了。”
　　“我吃的有点多。”燕赤霞有点为难，但很快补充道：“我会种地，等下不妨买点种子，我在后院开垦些菜地出来。”
　　寒光非常欣赏他的种地天赋，赞许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鬼从兰若寺离去，先去铺子里将银镯兑换成通用的钱币，再去采购物资。她们先买了黄纸香烛等物，又买了各种种子，一些杂物……
　　燕赤霞背着、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们的身后，累得气喘吁吁，道：“两位姑娘，时候不早了，还是先回到山上去吧。”
　　小倩道：“是么？天居然黑了。”
　　她是鬼，不会觉得累，寒光又没拎东西，当然只有燕赤霞一人叫苦了。寒光数了下手中剩下的一吊钱，微微一笑，道：“走吧。”
　　生活用品已经大致采购了，都是些寻常的东西，费不了多少钱。只是到了黑山脚下，已经是大半夜了。
　　整座黑山宛如一个黑窟窿，没有一点声响，静得可怕。
　　山脚下的青山镇百姓，也早已熄灯睡下了，古人哪有那么多的夜生活。寒光打着手电筒，照亮了山路。
　　忽然间，小倩低声道：“有妖气！”
　　燕赤霞的飞剑从剑袋中飞了出来，绕着他们飞旋。寒光也不在意，仿佛没有看到草丛里那一双双散发着幽光的小眼睛，大步朝前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扬声道：“你们的黑山大人不在了，从此以后，我便是道观的新主人。想继续住着，就缩起你们的尾巴乖乖待着；想找事，尽管来！”
　　丛林里发出沙沙的声音，但是仍是没有妖敢说话。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带着一只鬼，一个剑客，入住了黑山老妖的道观。
　　.
　　黑山上的巨大变化，没几日，也传到了青山镇百姓们的耳中。
　　他们对此议论纷纷，逢集买菜的时候，更是流言蜚语散播的最佳时机。
　　“哎，你听说了没有？那位占据玉皇观的大王，已经被雷给劈死了……”
　　“你这是哪年老黄历的事情？我家相公说了，那山上观里来了位新主，昨日曾下山来买东西，据说二十岁上下，穿着怪奇怪，眼前戴着一个乌漆麻黑的大眼罩子，倒不是个瞎子……”
　　“不会是妖吧？”
　　“好像是人。”
　　“那山上还有妖不成？”
　　“谁知道呢，反正里正大人也不敢去，说不定是那老妖的相好来了。”
　　……
　　扶乩的瞎子坐在卖棉鞋的摊子旁边，他冻得发抖，时不时跺脚取暖。然而一整天都没人来问事，倒是听了一肚子的谣言。
　　他越听越觉得，那位新观主的形象有点眼熟。
　　瞎子从外乡流落至此，没有稳定住处，也不是没打过那道观的主意，只是不敢去。如今他都快冻死了，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冷，生计愈发艰难。
　　收摊的时候，他眯起眼，遥遥望了眼山上的道观，狠下心来：老子要去山上讨债！现在就去！
　　周围已经没人了，瞎子背上箧笥，大步流星地朝黑山走去。
　　他走之前给自己扶乩算了一卦，大吉。待他到了黑山上的那座道观的时候，夕阳西沉，万物渡上一层淡淡的霞光。
　　他徘徊在山门前，有些踌躇，不敢上前。正当瞎子绞尽脑汁搜刮开场白的时候，院墙里忽然丢出来一团不明物，吓了他一大跳。
　　那个不明物落到他的脚下，倒是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一溜烟跑了。
　　瞎子没看清楚，那是啥？正当他困惑不解的时候，墙内传来了对话声。
　　一个女子细声道：“观主，留给您和燕先生补补身子也行，为何丢了呢？”
　　另一人冷漠道：“不能吃野生动物，说了你也不明白。”
　　“哦……可给您喂狸奴也是好的呀？”
　　“嗯？我错了。”
　　瞎子正听着，忽见山门里，迎面走出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隐约有些面善。只是他素有眼疾，看什么都模糊。
　　山门外，寒光见那小妖已经逃之夭夭了，遗憾地叹了一声。整日都有山精野鬼来试探一二，倒还不如真让狸奴吃了它们。
　　狸奴就是那只小狸猫，寒光给它起了个名字。
　　感叹过后，她的目光转移到了瞎子的身上。寒光自然记得这位扶乩的假瞎子，愣了一下，道：“怎么是你？”
　　.
　　这道声音，瞎子终于分辨出来了。
　　他酝酿了半天情绪，假装生气道：“褚公子！前几日我帮你扶乩，你却给我假的钱币？”
　　寒光笑道：“你叫我褚公子？怎么，我真像个爷们不成？”
　　她放轻声调，声音又柔又甜，与男人的说话声自然是不一样的。瞎子今天没有戴眼罩，睁大双眼，只能隐约看到她窈窕的身姿，好像，真的不是……
　　寒光打量了他一会，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深度近视。”
　　这样的人，在古代也就比瞎子好一点。寒光知道他是有点真本事在身的，转身道：“你进来说吧。”
　　她走过山门，瞎子也跟了上来。小倩见她领了个陌生人进来，没多问，拎起篮子下山割草去了。她虽然是个鬼，但是什么活都做得很利索。
　　走过几座殿宇，寒光请他在后院里石凳上坐，自己去倒了一碗水来。趁寒光倒水的空隙，瞎子打量着这座道观，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后院里刨土。
　　看来这座道观里的人还不少。
　　瞎子当然不知道其中的‘人’还包括一只女鬼。
　　寒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给他倒了碗白开水后，笑着问：“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米步云。”他有些渴了，却仍是不忘礼数，先回答问题，再喝水。
　　寒光看他眉清目秀，一身装扮像是个读书人，应是落难至此的。她从容道：“那日给先生的钱币，并非为□□，只是我家乡的钱币，向来与外界不同。既然先生来追债，不知先生想要多少钱？”
　　她虽然没钱，但是房间多，用房租来抵债也未尝不可。
　　果然，米步云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在下居无定所，可否在贵观住上半年，以抵消？”
　　“可以。”
　　寒光站起身，指着东廊的房子，道：“除了第一间，你随便挑，只是屋内的被褥床板，都要自己添置。对了，吃饭我们不管，除非你帮忙干活。”
　　米步云有了住所，喜不自禁，听说连吃饭也可以包了，连声道：“可以可以！我当然行！”
　　“真的？”寒光停下脚步，看了看他。
　　米步云：“……”他怎么觉得里面有一个大坑，在等着他跳呢。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在天黑之前，道观里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王六郎找了些鬼差，将兰若寺的槐树给砍好了，绑成一捆捆的木材，送到了黑山道观的院子里。
　　道观里阴风阵阵，米步云险些以为自己进鬼窝了。他看那些背木材的人，个个脸色惨白，格外吓人。
　　幸好他看得不太清楚，或许这是眼疾的唯一好处了。
　　王六郎走后，寒光看他杵在那里，开口道：“不说要干活抵饭钱吗？来，你的活来了，把木头搬进房间里去。”
　　米步云欲哭无泪，他发现，他好像把自己卖给地主当长工了。
　　.
　　作为一只鬼，小倩并不怕黑。
　　她安静地拎着篮子，在山脚下给兔子割草。昨日，寒光从青山镇里买来了两只兔子，说是养着等过年吃肉。
　　路上遇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妖，一路跟着她，悄悄道：“聂姑娘，聂姑娘？你可知道山上那位，是什么来历啊？”
　　小倩摇了摇头，继续割草。
　　小妖继续唠唠叨叨：“哎，对比起来，还怪想念黑山大人的。对了聂姑娘，你是被迫跟了她吗？你咋不逃走？”
　　无知小妖。小倩冷笑了一声，将草放入篮子中。她想光明正大的活着，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苟且偷鬼生。
　　小妖很是啰嗦，小倩继续往丛林里面走，不想理会这个只会四处散播谣言的猹。走了几步，忽然感应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怨气，和浓郁的血腥味。
　　怨气虽重，倒未成厉鬼。小倩也不惧怕，直到她听见那若无若无的哭泣声。
　　“谁在那里？”她抬起头。
　　猹蹲在她身旁，翻了个眼珠子，道：“聂姑娘别管了，是个刚刚惨死的女鬼，模样凄惨的紧。”


第006章 ：
　　小倩从不多管闲事，她经常来割草，将兔子养得又白又胖。
　　道观里新来的米步云，就对这两只兔子垂涎欲滴。这人本来在山下装瞎子，连日下雨，山路泥泞，他又找到了长期饭票，索性也不出门了。
　　后院旁边的一个小偏殿，如今成了吃饭的地方，燕赤霞专门砌了一个土灶台。寒光将旧柜子打造成一张小饭桌，她计划等天晴之后，喊一个木匠上门，用姥姥木做些家具。
　　正好米步云闻着饭香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问：“什么姥姥木？”奇怪了，天底下还有这种木材吗？
　　“就是姥姥家祖传的木头。”寒光没多解释，道：“你认识木匠吗？”
　　“我居无定所，怎会认识木匠。”米步云趁机做生意：“不过，如果有酬金的话，我可以帮你扶乩问一下。”
　　寒光：……
　　他看了眼饭菜，哀泣一声：“怎么又是野菜，我的脸都跟它一个色了。”
　　除了糙米饭，也就咸菜、野菜两道小菜了。负责做饭的燕赤霞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不吃放下，米半瞎。”
　　“你！”他呲牙咧嘴地想说什么，又住嘴了。以往，青山镇人可都是喊他‘米半仙’的。他的眼神又转移到了溜达着进殿的狸猫身上，但是想想手臂上的那几道抓痕，还是放弃了想法……
　　这小狸猫性子够野，来了好几天也不让摸，还没碰到就抓！
　　燕赤霞对猫不感兴趣，唯有寒光，看到狸奴迈着小碎步进来‘巡查’，以为它是饿了，于是给它盛了半碗饭，放在它的身前。
　　狸奴连闻都不闻，嫌弃地移过眼，起身抖了抖毛。
　　寒光叹了一口气，米步云嫌弃饭菜，她并不在乎；如今连猫也嫌弃了，可见她必须抓紧开张，给大伙改善一下伙食。不过，狸奴的小眼神，似乎也在盯着兔子……
　　她一手捂住了狸奴娇小的猫头，轻笑道：“不能看！长大了再吃。”
　　狸奴：呜……
　　它受了惊，跳起来恶狠狠看了寒光一眼，顿了顿，自个跑了。寒光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只是寻思着该给兔子编织一个笼子了。
　　道观里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等天晴了，首先要把三清的殿清扫出来。一旁的米步云放下饭碗，奇怪地问：“聂姑娘呢？”他来了几日，聂姑娘从不在这吃饭。
　　“她去买棺材了。”寒光漫不经心道。
　　米步云正在喝水，被她的话呛住了，连连咳嗽。
　　小倩已经去了一日了，不是谁都能有机会给自己亲自精挑细地选买一口棺材的，因此她耽误久了些，寒光也能理解。
　　燕赤霞对这些事都不太关心，他除了读书做饭，便是练剑。他想起一事，问寒光：“观主，那天见你的剑奇异，可有什么来历？”
　　“那是我家祖传的宝剑，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寒光道。
　　“自古宝剑都有美名，观主的剑，叫什么？”
　　叫什么？寒光想也不想，道：“当然叫除魔剑了。”
　　燕赤霞：“……”这名可真土。
　　他是个剑痴，寒光可不是。若不是除魔剑那日的精彩表现，寒光差点拿它劈柴了。她家祖上有天师，留下了一箱子的书，和一把剑。褚家精通符咒阵法，对于剑术却是一窍不通，也不知为何留除魔剑。
　　也许是除妖时为了拉风吧。
　　寒光理所当然地想。
　　.
　　翌日雨停，米步云迫于生计，下山摆摊去了。
　　寒光换上一身青色道袍，将长发绾成发髻，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姿挺拔，望之如空谷幽兰，气质脱俗。
　　她站在后殿前的那片废墟前，仔细打量着王六郎曾经待过的地牢，阳光的照射下，里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如果她没看错，里面似乎有晶石……
　　她让燕赤霞下山请木匠去了，等做好了梯子，再下去看看也不迟。正想着，两日未归的小倩轻悄悄走了过来，站在阴凉处，叫了声：“观主。”
　　“回来了啊。”寒光抬起头：“怎么？买好棺材了？”
　　“还没，相中的太贵了。”小倩认真地看着她：“观主想挣钱吗？”
　　挣钱？当然想啊！
　　寒光很感兴趣，立刻猜了出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冤鬼？来，带来让我看看！等等，不对啊，”她反应了过来：“不会要给我纸钱吧。”
　　“不是……她家悬赏了一百两，寻……”
　　小倩的话还没说完，寒光已经往外走了，全然没在意小倩在说什么。鬼一般不敢进道观，尤其是在正午时分……
　　寒光兴致勃勃地走出了山门，左右看了看。没有鬼呀？她想起小倩所说，此鬼的家人还在悬赏，可见是刚死没多久，活人是看不见的。
　　她从袖中掏出墨镜，刚刚架到鼻梁上，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去。”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站在了她面前，浑身没有一块人皮。鬼冲她一笑，寒光感觉早饭要从胃中翻滚出来了……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血腥味，鬼的伤口看着也结痂了。寒光赶紧将墨镜拿掉，喘着气，对赶来的小倩道：“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太瘆人了！
　　“她来找我的，说是她家很有钱，在悬赏她的尸身。”小倩也不想多看那鬼一眼，移开了眼，道：“呃，她在我割草的地方哭了很久了，猹说她死得很惨。”
　　“她家又是哪里？”
　　寒光看不见那鬼，却能听到鬼说话。鬼虽然相貌可怕，声音却很轻柔：“我是十里外宋家庄上宋员外的小女儿。我死后，我父亲四处寻找我，悬银百两。若是道长能帮我召回尸骨，让我得以入土，小女不胜感激。”
　　寒光没有说话，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小倩在一旁补充，道：“宋姑娘说，她被人迷晕后，就被活活剥了皮，流血而亡。可恨那人，还焚烧了她的尸骨，让她父亲寻找不到她的一点踪迹。”
　　看这女鬼的瘆人模样，确实是没有皮的。女鬼的尸骨已经被洒入河流中了，唯有那副人皮，是她唯一的存在证明。
　　“这事能不能成，要等米步云回来。”寒光思忖了一会儿，道。
　　女鬼道过谢，自觉相貌瘆人，于是在观外找了阴凉处蹲着了。时辰尚早，寒光独自去打扫三清殿，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去冲洗那脏兮兮的泥像。
　　这三尊泥像脏得很，灵宝天尊还好一些，立在台上，其余两位已经脸贴地面，破烂不堪。寒光用破布条自制了一个拖把，给三位大神清洗一下。
　　当她擦完灵宝天尊，正欲将台子也清洗一番时，忽见天尊脚下好像压着一页纸，近看是一本书。
　　这是什么？
　　寒光好奇地凑近，一点点将书从天尊的脚下抽出。她拿到光亮处一看，上面俨然写着：《玄门五行遁术》。
　　.
　　午后燕赤霞回来时，带回来一名木匠，寒光安排他去干活了。
　　他看小倩在道观门口烧了一根香烛，非常不解，道：“她在做什么？”
　　寒光指着放在香案上的墨镜，道：“想知道自己去看。”
　　燕赤霞狐疑地拿起了墨镜，朝山门走去。他站在道观外，不好意思佩戴，隔着镜片一看，血肉模糊的鬼正在美滋滋吃着香烛。
　　他非常没出息的尖叫了一声，打断了女鬼的吃饭心情，朝他皱了皱不存在的眉毛。
　　半山腰上，米步云哼着小调，正兴高采烈地回道观。他今日遇到了一笔大买卖，买了只烧鸡，一半自己吃掉了，一半给他们带回来。
　　虽然他的眼神不好，但是听力没问题，听到燕赤霞一声惊叫后，哼了一声，扬扬喊了一声：“怎么了，燕老弟？”
　　燕赤霞移开眼神，阴沉沉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你来看看。”
　　“看看就看看。”米步云走了过来，接过镜片一看，道观的墙根处，长着一团红色的草。他不屑地拿开墨镜，讥讽道：“有什么好惊讶的，还说是剑客了，呵呵。”
　　燕赤霞：？
　　他不该跟这个瞎子计较，是他错了。
　　米步云将了燕赤霞一军，非常得意，然而欢喜过了头，迈过山门的时候没注意，被门槛绊住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包裹在荷叶里的半只烧鸡，朝前滚动，直到寒光将它捡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
　　“唉！”米步云重重叹了一声，满脸无奈。
　　寒光没有再问，她有要事要跟米步云商量。待米步云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泥土，她方才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没钱免谈。”米步云立刻道。
　　寒光早料到如此，她笑了笑，道：“事成之后，分你三成。或者说，再延长你半年的房租。不过呢，比起这些俗物，我还有一件你会更感兴趣的东西可以作为交换。”
　　“哦？”
　　“我可以给你做一副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眼镜。”寒光轻描淡写道：“前提是，以后我需要你扶乩的时候，你都要无条件答应。”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米步云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缓解自己眼疾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叆叇，俗称眼镜。这种珍宝，王公贵族才能享有，褚观主怎么会做？
　　“我能信你？”
　　寒光淡淡道：“信不信由你。”


第007章 ：
　　重见清晰世界的诱惑对米步云来说太大，他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
　　几人往后院的小偏殿走去，这半只烧鸡，看着的确诱人。只不过燕赤霞刚刚见了鬼，着实没什么胃口。
　　寒光满足地加餐，米步云坐在一旁喝茶，颇是得意道：“今日开张便遇到了两笔生意。先是崔家小娘子问失物；再者，便是十里外的员外郎久仰我的大名，特来问他失踪的女儿。我这叫做一月不开张，开张吃一月。”
　　“失踪的女儿？”寒光手中的动作一顿，问：“可是姓宋？”
　　该不会这么巧吧？
　　“对啊，姓宋，你怎么知道？”米步云警惕地瞧着她：“你跟踪我？”
　　“说正经的。”
　　米步云道：“好吧。十里外有个宋家庄宋员外，在里正的介绍下来找我，说是半个月前，他的小女儿忽然半夜失踪，唯恐有辱女儿的名声，因此一直不肯报官。只是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听人提起我米半仙……”
　　“说重点。”寒光再次忍无可忍打断了他。
　　“他女儿已经死了。”
　　“他信了？”
　　“呃，他没信，不过还是给了我银子……”
　　寒光将剩余的烧鸡用荷叶一卷，拽起米步云就往外走。米步云不明所以，待到山门外时，寒光对墙角喊：“宋姑娘，你父亲来青山镇了。”
　　空无一人的墙根下，发出呜呜的哭泣声，米步云吓得浑身颤抖，左右顾盼：“哪里有人哭？哪里有宋姑娘？”
　　“你要见他吗？”她问。
　　看不见的女鬼沉默了一会儿，半响，才低声道：“好。但请你，不要让他见到我如今的模样。”
　　寒光虽看不到她的面，但此时也叹了一口气，她能理解宋女的心情。变成这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若是让亲生父母看见了，该有多伤心。
　　她对米步云道：“还要烦请你下山，去请宋员外来。”
　　“我不去！”米步云惊慌失措道：“你们这道观养鬼吗？”太可怕了！宋姑娘都死了，怎么会在这里？
　　“小倩去一趟。”
　　“是。”
　　……
　　半个时辰后，宋员外与里正瑟瑟发抖地上了山。他们虽然惧怕黑山的新主，但若有一丝找到宋姑娘的希望，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宋员外在半山腰抬起头，遥遥看到山门前，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女子。
　　她绾着道髻，身姿如松，正负手立在山门前，一身气度不似这红尘中人。他不觉有些紧张，手心满是汗，问小倩：“聂姑娘啊，观主该怎么称呼？”
　　“您一路上已经问了第五遍了。”小倩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她轻声道：“观主姓褚。”
　　“好，好，记住了。”宋员外老来得女，全家爱若珍宝，如今受此打击，整个人看着都苍老了几岁。
　　一行人终于到了山门前，宋员外朝寒光拱手，颤颤悠悠道：“褚观主。”
　　隐隐约约，他听到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啜泣声。他狐疑地扭过头，看那道观的黄墙角落，却是什么都没有。
　　寒光淡定自若，她早已收起了墨镜，不会再让人看到宋女的惨状。与宋员外、里正寒暄过后，寒光请他们去石桌处就座，小倩呈上了茶。
　　虽然这个道观极其寒酸，宋员外丝毫不在乎，落座后就急忙问：“听闻褚观主能找到我女儿的下落，此事当真？”
　　寒光看着他，温声道：“你女儿已经过世了，宋员外节哀。我所能做的，只是帮你找到宋姑娘的尸骨，让她安心入土。”
　　宋员外忍不住落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又发觉这位褚观主话中有话，犹豫道：“听褚观主的话中之意，我女儿现在……”
　　“尸骨入土，凶手得惩，宋姑娘才能心安。”寒光不欲多说，只是道：“此事非官府所能及，你若是信我，可将此事委托与我。”
　　宋员外正欲开口答应，旁边的里正却暗地里拉了下他的衣袖，并朝他使了个眼色。
　　宋员外长叹一声，朝里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对寒光道：“此事，就拜托给褚观主了。若能让小女入土为安，我当重谢褚观主。”
　　二人又聊了一些宋女失踪当晚的细节，之后宋员外、里正告辞离开。寒光将他们送出山门，见他神情凄凉，心中一酸。
　　她的父亲，从未有过一点关心自己。
　　哪怕宋员外对她并不是十分信任，但为了宋女，他愿意尝试一切办法。
　　.
　　米步云被关押在小黑屋里，燕赤霞在一旁盯着他。
　　等寒光推门走进来，他才敢说话，指着寒光，惊慌失措：“你们养鬼！我要走，现在就走……”
　　她没否认，毕竟道观里养着小倩呢。寒光有些好笑，道：“你怕什么？你每次扶乩，都有鬼在上面写字，你还怕我和燕赤霞保护不了你吗？”
　　米步云打了个寒颤，安静了。
　　她想了想，道：“请你扶乩算一下，抢走宋姑娘一身皮囊的人，现在何处。”
　　米步云想起寒光所说，自己每次扶乩都有鬼跟着，倒沙子的动作都有些打怵。他抬起头，道：“你们直接问他不就行了吗？”他指的是扶乩请来的鬼。
　　“这个不一样。”寒光道：“他与你有契约，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
　　他闻言愈发害怕了，战战兢兢完成了扶乩。沙盘上果然落了四个大字，寒光凑上去一看，上面俨然写着——
　　太原、王秀。
　　这很有可能就是画皮的剧情。
　　寒光没想到她会遇到原作里没有提到的受害者，而且太原离金华，确实十分遥远。
　　燕赤霞在一旁看着，也问：“照这样，我们是要先去太原吗？只是这一去，时日久远，且如大海捞针，如何寻找？”
　　“我们？”
　　“嗯，我也去。”
　　寒光想了下，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一事，笑道：“不必担心，三日后我们出发。”
　　.
　　夜晚时分，槛窗外秋风瑟瑟，枯叶萧萧作响。
　　室内一灯如豆，寒光披衣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夜读。这是她从三清殿里得来的五行遁术之书，在现代已经绝迹了。
　　过去寒光只在《封神演义》里看到过五行遁术，自家藏书虽多，但没有讲这一块的。她先重点看土遁术，毕竟一捧土随处可取。
　　土遁术，并不是土行孙那种钻地术，而是借土为媒介，让自身隐形，然后掌控风力快速行走。至于能走多快，就看个人的天赋和能力了。
　　寒光的天资颇高，据说她褚家世代都是修道的绝佳苗子，只是荒废了多年，唯有她在误打误撞中读了经书。可这却带来了可怕的后果，她的手，不觉又落到了自己的右臂上。
　　她拉开里衣，借着微弱的灯光，朝里面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她不知该不该高兴。
　　发了会呆，寒光又继续研读。她几乎是彻夜未眠，临近天亮时，她起身将道袍系好，走出房门，在后院里拾起一捧土。
　　寒光手中掐诀，闭目念咒，将一捧土洒了出去。几乎在同一瞬间，她成功隐身了！
　　身处土遁的风中，寒光感觉自己格外的轻。她御风前行，整个人恍如变成了一根羽毛。寒光借着黎明时的风力，倏忽间就出了山门，轻飘飘的朝山下游去。
　　她在山林之间肆意游走，虽然速度还不能太快，可这也太有意思了。
　　风声呼啸，寒光又回到了黑山的脚下。金华离太原很远，她必须要跑得更快一些。正欲回去补个觉，忽听旁边丛林里传来了熟悉的叫声。
　　她回头一看，却是米步云在丛林里，浑身狼狈不堪。他背着家当，看起来在逃跑。但丛林中，时不时有什么东西推搡他一下，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寒光不戴墨镜也知道，那不是鬼，而是丛林里的精怪。她从袖中抽出串满铜钱的跳绳，瞬移过去，朝丛林里用力一挥。
　　刷——
　　精怪负痛，叽叽喳喳逃去，寒光从风中现出身形。米步云被惊吓了半天，看到她，从未感到这样亲切。
　　“去哪呢？”寒光收起跳绳，漫不经心问了一声。
　　“我……我，”米步云愣了一会，忽然惭愧地低下头，道：“我去摆摊。”
　　“早去早回！”
　　寒光也不多说，又捻起一把土，瞬间没了踪迹。
　　.
　　转眼间便是三日后。
　　宋女吃了不少香烛，话开始多了起来，没事就在墙外唠叨。她遇害时，没看清那人的相貌，只知道那人也穿着道袍。她生前并不漂亮，只是肤色白皙无疤痕，也许就因此被人看上了。
　　道观里还有一个被请来干活的木匠，不过他有点耳背，又离得远，因此听不清宋女的唠叨。
　　木匠的活计还是做得很好的，先给寒光打了把梯子，又将那块槐木之精雕刻成木剑。于是寒光背上两把剑，一名槐木，一名除魔；燕赤霞背着剑袋和行囊，俩人一道站在三清殿前，准备出门。
　　寒光从袖中掏出一包土，正欲施法，山门外，米步云背着箧笥，摇摇晃晃跑了过来，满头大汗：“等等！”
　　他停在两人的身前，喘着气道：“我也去！”


第008章 ：
　　寒光微微有些意外，旋即笑道：“引路人来了！”
　　米步云此人就像是一个活的指妖针，带上他当然是事半功倍。她取土，往空一洒，三人瞬间没了踪迹。
　　米、燕二人只觉得身旁风声阵阵，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了。他们感到自己似是在走，又像是在飞，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两旁的景物呼啸而过，眨眼间已经离开了青山镇。
　　“别愣着，走两步。”
　　寒光回眸瞥了他们一眼，她虽能借土遁带人，但带这两个一动不动的也太累了。燕赤霞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追上寒光。
　　他感到自己恍如一片叶子，在低空中凌波而行，看大山大川从身边掠过，心情真是格外畅快。他非常震惊，问：“观主，这可是传说中的飞行？”
　　“想多了，这只是土遁。”
　　寒光轻描淡写道，此时他们离地面约有四五米，不过是借助风力，才行的稍微快了一些。
　　在他们的身后，米步云虽然不敢走，但是他揪住了燕赤霞的剑袋，死死的闭着眼，一脸的惊恐。燕赤霞几度想骂他，话到口边，还是算了。
　　待过了那一望无际的万亩良田，穿过怪石嶙峋的黄山诸峰，约晌午时，他们到了长江的边上。看那江水一泻千里，汹涌澎湃，任谁都会有些心中发怯。
　　燕赤霞问：“观主，可要渡船？”
　　“你们水性如何？”
　　“勉强还可。”
　　身后的米步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哀嚎一声，拨浪鼓般摇头：“可我是个旱鸭子啊！”
　　寒光掐诀，三人落到了江岸上，总算是脚着了地。江岸风大，她伸手想拿东西，却吹飞了一包的纸钱。
　　米步云瞠目结舌：“你……”
　　“原本准备用来贿赂太原的鬼，让他们帮忙打探消息而准备的。”寒光淡定道，从里面掏出了一些铜钱，让燕赤霞去租一艘小船。
　　燕赤霞租了船，却不知寒光为何要租半个月。三人到了船上，寒光躬身掬水，亦是朝空中一洒，作水遁。
　　五行遁术大抵相通，蒙蒙水雾将小船和三人的身形隐去，借助风力，像是开足了马达一样，呼呼往前冲。
　　茫茫天地中，只能听到米步云的惊叫……
　　从长江的分支一路往北，再过黄河。他们到了邙山以后，改道沁河，一直到灵空山才下船，改土遁。
　　因为借了风力，水遁更快，行程更是缩减了一半的时间。待到了太原城，米、燕二人恍如做梦一般。
　　米步云感叹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千里江陵一日还’了！”
　　.
　　太原府八街九陌，十分繁华。
　　三人在路边摊上坐下来吃饭，寒光叫了三碗阳春面。在这深秋十月，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真是格外幸福。
　　很快，饭桌上摞起一叠的饭碗，显然三碗是不够的。
　　米步云看了眼饭碗，戏虐道：“褚观主的食量，可真跟您老的装扮差不多，忒爷们了。”
　　寒光放下筷子，她出门前，专门做了男子的装扮，以防引人注目。她也不恼，淡淡道：“若不是我嫌买衣服还要花钱，早就将你们打扮成大姑娘了。”
　　“……您老可真抠。”
　　寒光微笑道：“总有不抠的一天。”等她挣了钱，一定给米步云买女装。
　　三人吃过面，去客栈暂时歇息，寒光一间，米步云和燕赤霞合住。略休息一晚后，次日出门，米步云先扶乩，询问王秀所在的地方。
　　沙盘上刷刷出现了几个字，精确到王秀所居住的街巷，以及左转第几间。
　　燕赤霞看着沙盘上的字迹，心道这米半瞎太可怕了，简直是无所不知。这样的人，却贫寒至此，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寒光在心中吐槽这人是个人肉摄像头，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她拿笔朝下地址，又顺手画了几张符，以作备用。
　　她用毛笔蘸上朱砂，在黄纸上笔走龙蛇，片刻后变成了一张灵符。燕赤霞在一旁看着，想起自己昔日学符极其费劲，最终放弃。至此，他终于相信了世人说的那句话：一点灵光便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
　　米步云不知画符极难，因此浑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正处于又兴奋、又害怕的情绪中。他还有点洋洋自得道：“我这也算是狗头军师了。”
　　寒光：？
　　有人用这种话来形容自己吗？
　　她将符纸收到了袖子当中，背着双剑，施施然走出了客栈的大门，身后还跟着一剑客、一狗头军师。她一边问路一边走，最后到了沙盘上显示的那个巷子里。
　　据周围人说，左转第三家，门前有石榴树的枝头探出来的那一家，便是王秀的家。
　　.
　　寒光立在王秀的家门前。
　　她在想，这《画皮》的剧情也不知是进展到哪一步了，王生遇到画皮鬼了吗？她是不是该打个算命先生的幌子，才能合理地进去问问？
　　正想着，王生家的大门，却‘吱呀’一声，由内向外，被推开了。
　　一个略显憔悴的年轻书生，从门里走了出来，奇怪地打量了寒光等人一眼。正当寒光想着，这是不是就是那倒霉的主角王秀的时候，对方上前一步。
　　那人恭恭敬敬道：“敢问道长，可是来自青帝庙？”
　　他问的自然是寒光。
　　今日寒光穿着道袍，身量高挑，越发显得丰神俊逸。寒光见他认错了人，心中一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笑道：“阁下可是王公子？”
　　她看这个书生虽然形容憔悴，但是并不像是被妖物缠身，看来自己来早了嘛。她笑盈盈看著书生，谁料对方的眼角忽然滚落了泪水，砰一声跪下，呜咽道：“道长，您总算来了，还望您救救我大哥！他昨晚被妖物挖去了心脏，如今已经没有气了！”
　　他……大哥？
　　寒光有些吃惊，原来王生已经被妖怪给挖心了？听他的意思，家里应是去请了别的道长。他们被王家人请入了家宅中，听到有妇孺在房中啜泣。
　　大约是听到了庭院中的动静，那主屋内，传来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
　　“三郎，可是道长来了？”
　　“是。”先前那书生恭恭敬敬道：“只是二哥……”他忽然望着寒光：“道长，我二哥呢？”明明二哥一大早出门去青帝庙请道长，怎么道长来了，二哥没了踪迹？
　　……
　　寒光哪里管他什么二哥三郎，她先到了这妖就是她的。寒光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符，朝空中一丢，念道：“起！”


第009章 ：
　　按照原作剧情，这画皮鬼害了王生之后，又换了一副相貌，混入了他的家中，也不知是何居心。
　　符纸飞入空中，晃悠悠转了一圈，就径直朝南院飞去。寒光顿时起了精神，朝后招呼了一声：“走！”
　　燕、米二人急忙跟上，米步云眯着眼瞧这一幕，大致看清了：“我的亲娘，这符纸比狗鼻子还灵呢。”
　　王家的院落是相通的，眼睁睁看着请来的三人如虎狼般朝二哥家的院子扑去，王三愣了一下，对左右道：“傻站着做什么？追啊！”
　　于是王家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从主院追到了南院，跟着寒光等人一道扑到了杂役们的屋舍前。那张符纸落到了木门上，自燃化作灰烬。
　　寒光刷一下拔出姥姥剑，仗剑笑道：“好妖孽，就在这里了。”
　　她让左右两位护法后退，自己快步上前，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几乎在同一瞬间，伪装成老妇人的画皮鬼伸出锋利的手爪子，恶狠狠朝她抓来！
　　寒光早料到会如此，侧身躲过，让画皮鬼扑了个空。她身姿轻盈地朝后一跃，道：“今日就拿你的血来给姥姥剑开开光。”
　　她决定了，要给槐木剑改个名。
　　画皮鬼见外面围着里一层外一层的人，牙咬得咯吱咯吱的，大怒，又朝寒光扑来。她不慌不忙，一手持剑晃了个虚招，另一手却暗中掐诀，趁画皮鬼趁胜追击，一道咒语便弹到了对方的头上。
　　见画皮鬼头晕眼花，脚底打转，她紧接着送上一剑，剑尖掠过画皮鬼的发髻。发髻瞬间就乱了，眼前的老妇人整个人就像蛇类蜕皮一般，一整张人皮就这样眼睁睁地从众人的眼前滑落！
　　皮囊之下，是一个相貌极其丑陋的恶鬼，浑身青皮，牙齿和指甲都如锯齿一般，极其瘆人。恶鬼被戳穿伪装，又恼又怒，朝离他最近的米步云扑去。
　　燕赤霞反应比谁都快，他的飞剑出鞘，宛如飞燕般朝恶鬼戳去。王家的人早已吓得连连后退，留下了好大的一片空地。
　　寒光喊道：“燕赤霞，要活的！”
　　恶鬼左右躲着剑，发出痛苦的叫声。寒光正在包里摸跳绳，准备将它绑起来，忽听庭外人声鼎沸，紧接着一个道士的声音传来——
　　“妖孽休要放肆！”
　　一道青光掠过，恶鬼的头颅如西瓜般滚落到地上，庭院中多了位道士。他身穿藏蓝色道袍，用木剑砍下了恶鬼的头颅，将那鬼的半个身子所化的浓烟，装进了随身的葫芦里面。
　　寒光：……
　　她握着跳绳，心情有点复杂。特么她都打得差不多了，这人来抢功啊。
　　.
　　道士转过头来，神色不善的看着寒光。
　　寒光心中也不快，她虽然心知是原作中的捉妖正主来了，但是这画皮鬼她得审一审，这人皮她必须带走。再看这道士一脸戾气，不像是什么善茬。
　　道士盯着她，淡淡开口道：“贫道是青帝庙长复子，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她干脆利索道：“我乃黑帝道观观主，人人皆称我楚子。长复子道友，幸会。”
　　黑帝道观？燕赤霞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长复子皱眉看了她几眼，半信半疑道：“道友也为捉妖而来？”
　　“是啊。我从此经过，看妖气冲天，特来了断这一桩因果。”寒光看了看他的葫芦，道：“道友抢了我的鬼，还望归还。”
　　长复子道：“这不能给你。”
　　“为何？”
　　“楚子道友若真是想问，今日酉时中，来青帝庙找贫道吧！”
　　他冷冷丢下这句话，带上了葫芦，分开人群扬长而去。
　　燕赤霞卷好地上的人皮，米步云捂住受伤的小心脏，俩人朝寒光走来。
　　他有些奇怪，问寒光：“观主，皮囊已经到手了，为何还要去追那只恶鬼？”
　　“这还不一定是宋姑娘的。”寒光思索了一会儿，古代又没有基因检验，她必须问一下那只鬼：“更何况，我们要为宋姑娘报仇。”
　　“鬼不是已经死了吗？”米步云呆呆地问。
　　寒光收起木剑，笑了一笑，没有说话。王三走了过来，他虽然有点懵，但还是朝寒光等人道过谢，道：“敢问道长，我哥哥可还有救？”
　　刚刚长复子走得太急，忘记告诉他们怎么救王秀了。寒光倒是记得，毕竟她看过原作嘛。
　　于是她咳嗽了一声，故作深沉道：“带我去看看情况。”
　　王三引路，带着他们回到了主院中。
　　余人都在外面等候，寒光独自迈入了正房，果然看到了王秀的妻子，正坐在堂前拭泪，手中还揪着一块帕子。
　　寒光开口道：“夫人……”
　　王秀的妻子起身，朝她盈盈下拜，道：“多谢道长除掉恶鬼，妾身感激不尽。”
　　寒光继续道：“王公子虽死，但我有一妙……”
　　王秀的妻子打断了她，淡淡道：“多谢道长宽慰，妾身自当抚养幼儿，以告慰他九泉之下的英灵。”
　　寒光：？
　　她总算看出来了，这夫人压根不想救王生了。
　　这有点超出她的认知范围，这次轮到寒光懵逼地走了出去，对王三摆了摆手，道：“准备后事吧。”
　　王三的眼泪落了下来，哀求道：“道长，果真没有办法？”
　　寒光的脚步顿下，她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忍，自己既知剧情，何必隐瞒呢，这好歹是一条人命。她对王三低声道：“我道行低微，救不了你哥哥。但是有一人……”
　　她把那个睡在粪坑里的疯子的线索，一五一十告诉了王三。王三感激不尽，备上十两银子相赠。之后再三挽留不得，才将他们送走。
　　.
　　离开王家后，寒光带着燕、米二人，直奔酒楼而去。
　　三人叫上一桌子酒菜，在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犒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燕赤霞边吃边道：“观主，那个道士有点可疑，等下真去啊？”
　　“怕什么？”寒光倚栏淡淡笑道：“我们不还有一个狗头军师吗？”
　　米步云啃着鸡腿：“唔……”
　　三人边吃边聊，反正离酉时还早，下午还能在太原城里转一圈，买点土特产带回黑山。忽然间，燕赤霞指着窗外，讶然道：“那不是王家三公子吗？”
　　寒光和米步云闻言往下看，果然，酒楼对面围着一圈人，王二、王三在朝一个满身污秽的乞丐叩首，周围人议论纷纷。
　　米步云看不清，心中很着急，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挤出了两滴眼泪，恍恍惚惚能看清一点了。
　　只见酒楼对面，那个乞丐对王家兄弟又打又骂，还往口中吐出一些极其恶心的唾液和浓痰，递到王家兄弟的口前，逼着他们吃下去。王家兄弟哪里肯，一个劲儿往后退，脸上的神情极其窘迫。
　　乞丐步步紧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在众目睽睽下，忽然，王二王三从地上爬起来，涨红了脸，狼狈地推开人群，逃走了！
　　寒光缓缓放下茶盅，‘咦’了一声。
　　看来王生是没救了。
　　原来这王生的手足之谊、夫妻之情，未必有原作中的那样牢靠。王生的为人她不清楚，对此她不做评价。
　　酒楼对面，围观的众人散去，乞丐冷冷一笑，继续躺在角落里，放声歌唱。歌声中，多有讥讽之意。
　　.
　　秋冬时节，天黑的很快。
　　太原城外荒芜的空地上，寒光踩着枯草，朝青帝庙走去。米步云留在客栈里看行李，只有燕赤霞随着她去见长复子。
　　青帝庙很小，看着只有三间屋舍，里面点燃着淡淡的烛光，长复子在主殿里等着他们。
　　见寒光二人来了，他也不起身，指着对面的几个蒲团道：“楚子道友请。”
　　寒光和燕赤霞依言坐下，那个装有恶鬼的葫芦，就摆在长复子的身边。长复子怀中放着蝇拂，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你们，还真敢来？”


第010章 ：
　　他这般自傲，不知背后是什么靠山。
　　寒光淡淡一笑，余光早已将这座简陋的青帝庙打量了一遍。这座庙宇早无神祗，不过是供这妖道栖身罢了。
　　她看着长复子那张又长又怪的脸，道：“既是你杀了金华的宋姑娘，又指使小鬼去害王家兄弟，如此作恶多端，我怎么不敢来？”
　　烛光扑闪，长复子阴测测笑了，眸中闪烁着些许的血光。他伸手抚过怀中的蝇拂，道：“原是为她来的。不过，王秀被害，可不是我指使的，贫道还看不上他那颗色心。”
　　话音刚落，他怀中的蝇拂忽然朝寒光飞来，其上的白丝恍若无数道细针，朝她的喉咙扎去！
　　青帝庙很小，他们离得很近。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小飞剑化作一道白光，从燕赤霞的身后飞起，将蝇拂上的白丝斩断，碎成一截截的，飞落满地。
　　寒光拔剑起身，道：“不要让他逃了！”
　　她虽然不会飞剑，但袖中的符咒极多。寒光随手抽出一张，符纸化作一团火，落在除魔剑的剑尖上。
　　寒光凌空一舞，火焰化作无数点火星，恍如一条游龙，朝长复子攻去。长复子虽然丢了一个蝇拂，但他不慌不忙，后退几步，躲到了神像的后面。
　　烛火被扑灭，火星在青帝庙中盘旋了一会儿，落入尘埃中，消失了。燕赤霞早已趁乱出门，漆黑如墨的庙内，唯有寒光自己的呼吸声。
　　她手持除魔剑，屏气凝神，在黑暗中静静站着。忽然之间，她听到了嘶嘶的声音，以及一股子一样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前不久她刚刚闻过这种味道，寒光对此很敏感。她一动不动站了片刻，攥住剑柄的手猛然一紧，朝右后方便是一剑！
　　“嘶……”
　　长复子负痛，猛地用头撞开了青帝庙破烂的纸窗，朝外逃去。不算太亮的月色下，寒光看到一条长蛇，飕飕游了出去。
　　她觉得有些好笑，‘长复子’这个道号真是特别适合他，身子真是特别长。青帝庙外，燕赤霞早已候着他了。
　　他在青帝庙外洒了一圈的硫磺，只等着长复子出来。蛇类都讨厌硫磺，长复子也不例外。他被寒光斩了长舌，负痛逃走，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眼看着长复子想要咬牙冲过硫磺阵，燕赤霞站在夜风下一笑，随手丢下一个火折子。
　　点燃的硫磺不会有太多的火焰，但是会燃起浓烟，借助风力，瞬间将整个青帝庙包围。长复子几乎被熏得要晕了过去，寒光从庙里赶了出来，看到了一条奄奄一息的长蛇。早在晌午时，米步云就扶乩算出了长复子的身份。
　　她毫不犹豫，拔出姥姥剑，一剑砍下了长蛇的脑袋。
　　……
　　长复子已死，浓烟散去，留下点点火星。
　　硫磺引起的火很好扑灭，用沙土闷一下即可。此时云散月出，寒光擦拭着剑尖，看了眼地上的那条死蛇，蛇身跟水桶差不多粗。
　　“可惜了。”
　　燕赤霞不解：“为何？”
　　寒光将两把剑插在身后，拍了拍手，淡定道：“太重了，不然还能卖给人泡酒。”
　　她转身朝青帝庙走去，将长复子的葫芦收起，又巡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角落里有一条被熏死的小蛇。
　　寒光不以为意，同燕赤霞一道，在青帝的泥像前拜了三拜，便转身回城去了。
　　.
　　米步云竟然还没有歇息。
　　听到敲门声，他殷切地给她们开门，露出了放心的神情。燕赤霞极是不解，道：“你既能扶乩，应该早知我们得胜归来。”
　　“你懂什么。”米步云翻个白眼，道：“若是事事都要问鬼神，生活哪有惊喜。再者，事在人为，不是什么都能算到的。”
　　他朝外大喊了一声：“小二，来七碗羊肉汤！多加肉，多放醋。”
　　寒光道：“敢情这不是你花钱……”
　　话虽如此，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三人还是大吃一顿。寒光摇着葫芦，朝椅背上一靠，对他们道：“都吃饱了吧？我要放死鬼出来了。”
　　米步云仗着自己看不清，退到很远的墙角。寒光见他们准备好了，取下葫芦的塞子，一道浓烟散了出来。
　　浓烟渐渐凝聚成一个恶鬼的模样，果然是那日的画皮鬼。房间里贴满了符纸，它逃不出去。
　　画皮鬼看到了寒光等人，还是很害怕的，坐在地上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寒光低头看着它，道：“我有话问你，你老实点。”
　　它害怕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杀了你用的那张人皮的主人？她是谁？”刚刚寒光手快将长复子砍了，没来得及多问。翻了青帝庙，也没找到别的人皮。
　　画皮鬼想挤出一个求饶的表情，可惜它太丑，看起来呲牙咧嘴的：“道爷，不是我做的啊，我只是从他那里偷来的。人都是长复子杀的，这张人皮，是金华的一个宋姑娘的。”
　　寒光放下心来，又问：“你跟长复子是什么关系？”
　　“他这个贼道，”画皮鬼心道长复子肯定死了，于是破口大骂：“好端端把我拘来，给他干活，道爷您若是要问，他的罪行可多了……”
　　“好了，”寒光打断了它的喋喋不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跟王家兄弟有什么仇吗？”杀了王秀还不够，还变成老太太进了王二的院子。
　　画皮鬼忽然沉默了。
　　半响后，它才咬牙切齿说了一句话：“王家的男人，都不配有心。”
　　这似乎又是一个痴男怨女的故事。画皮鬼不愿说，寒光也懒得问，恩恩怨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她不会放画皮鬼出去作恶了。
　　.
　　翌日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寒光等人就准备离开太原，回金华去。
　　路过城隍庙的时候，她顺便将绑好的画皮鬼送了进去，谁的鬼谁自己处理。
　　此次太原之行，主要买了点当地的老陈醋，带回去拌面条吃。先土遁再水遁，渡了长江后，燕赤霞将小船还了回去。
　　傍晚时分，三人已经到了黑山上，轻飘飘如一阵风，瞬间到了道观的山门前。
　　寒光从风中现出身形，叫了一声小倩。小倩来时非常惊讶，看着他们：“这么快？”
　　“观主带我们飞来的。”米步云身上挂满了醋罐子，一身酸气，笑起来的时候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小倩闻言，愈发钦佩。燕赤霞将包裹打开，露出一张完整的人皮。
　　在王家人皮脱落的时候，画皮鬼还穿着老太太的衣服，都被燕赤霞一同包起来了。身旁忽然添了些凉意，他们听到了宋女欣喜的声音：“呀，是我的皮。”
　　一阵风吹过，小倩的身边，忽然多了穿着靛色旧衣衫的少女，年约十四五岁，肤色白皙，看起来略有些富态，但不失可爱。
　　她朝寒光等三人盈盈一拜：“多谢三位大侠啦！”
　　米步云第一次被人称作大侠，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宋女吃了些香烛，因此能在人前现出身形来，小倩又急忙下山去请宋员外了。
　　宋员外来之前，寒光在道观里找了个旧匣子，将宋女的人皮装了进去，免得他看了伤心。
　　.
　　这次宋员外来得更快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宋员外和里正就快步迈过山门，走到了道观里。此时天已经黑了，只有后院的小偏殿里亮着一点灯光。
　　寒光刚刚视察了木匠做的家具，很满意。姥姥虽然成了妖，但她还是一把好木头嘛。
　　小偏殿里多了一张长桌子，还有几把椅子，虽然粗糙但是能用。宋女正在跟米步云丢沙包玩，米步云没有看清过她可怕的一面，反倒觉得她娇憨可爱。
　　他见宋女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沙包，戏谑道：“你们鬼原来不是虚影嘛，还能接住东西。”
　　“那有什么。”宋女笑道：“小倩姐姐更厉害，她什么都能做。”
　　米步云道：“嗯？聂姑娘？”聂姑娘难道不是个很厉害的阴阳眼吗？
　　宋女奇怪道：“她当然也是鬼啦，米哥哥不知道吗？”
　　“……我靠。”米步云后退几步，撞到了墙上，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宋女握住沙包，朝他扮了个鬼脸。正当此时，小倩引着宋员外、里正走了进来。
　　“女儿！”宋员外一眼看到了宋女，顿时老泪纵横，同她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旁观者，无不感动。
　　不知过了多久，宋女这才搀扶着老父亲坐下，同他说了原委。她不肯细说，只说自己被长复子所杀，褚观主带着两位大侠追到了太原，手刃仇人，并且将她的尸骨给带了回来。
　　宋员外敛衣下拜，寒光忙将他扶起。
　　“观主大恩大德，小老儿永世难忘。”宋员外始知世上有鬼，但女儿若能在地下过得好，他也欣慰。他又道：“观主，今晚来的匆忙，明日我必当备上二百两银子，一作答谢，二来观主修缮道观，我也略尽一些微薄之力。”
　　寒光微微笑道：“好。”
　　宋员外道完谢，回眸看着女儿青春活泼的样子，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反倒是宋女安慰他：“爹爹，女儿命该如此，不能陪伴您老人家了。等到了阎君面前，我一定要求求他老人家，让我转世，无论是人，还是一朵花，都要报答您老人家的养育之恩。您呀，给我陪葬几条好看的裙子，让我高高兴兴地去。”
　　宋员外抑住泪水，哽咽道：“好。”
　　.
　　午夜时分，太原城外。
　　青帝庙沉睡在黑暗与薄雾之中，庙外杂草丛中卧着被斩断的蛇身，残烟散尽，举目望去是无尽的荒凉。
　　在那破败的庙里，一条昏死的小蛇，忽然动了动，竖眸中射出冷冷的光。


第011章 ：
　　道观终于开始修葺了。
　　青山镇的里正始知世上果真有鬼神，经宋女一事，更觉寒光是位能人异士。宋员外与他亲自上门道谢过后，寒光便请了些匠人，着手修葺道观。
　　这座玉皇观原本并不是很破烂，只是山门上的瓦落了些，宫殿内部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需要重新糊裱。
　　晌午的日头下，寒光站在主殿西侧财神殿的屋檐下，看着工匠们修葺道观。她穿越前是学习土木工程的，今年大四，对此略懂一些。
　　黑山上的玉皇观并不大，主殿原是祭祀玉帝，但由于玉帝的神像已经深陷五谷轮回之所，寒光只得将三清请入了正殿中。两侧钟鼓楼旁，分别是财神殿、三官殿，后面的一些偏殿，就暂且不开放了。
　　寒光计划以后将后面的几座偏殿翻修一下，供奉雷祖等神仙。毕竟人家在劈死兰若寺姥姥的战役上出了力嘛，俗话说，谁有用就供奉谁。
　　最近木匠也在勤奋工作，用姥姥木制作了大量的家具，寒光经过后院的时候，米步云正在往他的房间里搬东西。
　　“你倒是不客气。”寒光看他把新做的床榻椅子都给搬走了，就连刚刚买的被褥，都薅走了一份。
　　米步云擦了擦头上的汗，无不得意道：“谢谢，我可从不客气。你答应我的叆叇呢？”
　　她假装自己没有忘记这件事：“随我来。”
　　寒光走至主殿后，地面上有一个大窟窿，在日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芒。他们从梯子上下去，下面是一间很小的密室。
　　小密室只有一张草席，条件简陋，唯有北面的墙上，突兀的竖着几根极粗的白水晶。往里看，似乎还有一条深邃的密道，只是水晶挡住了去路，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并不着急进去探索，毕竟来日方长嘛。
　　寒光取出除魔剑，刷刷削下了几块晶莹透彻的水晶，带他出了密室。对面屋檐的黄瓦上，消失多日的狸奴正乖巧地坐着，好似在俯瞰它的江山。
　　她不以为意，顺便给米步云测了一下视力。寒光估计了一下，这货大概近视六百多度。
　　.
　　黑山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道观也修葺完毕了。
　　皑皑大雪将万物染成一片霜白，道观的斋堂里，却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寒光带着小倩，还有米、燕二人，以及狸奴，正在围着炉子吃火锅。
　　虽然这个时代并没有发明出火锅底料，但是用鱼汤打底，再涮些蔬菜、切薄的肉片，蘸上醋和辣椒面，对于饱受燕赤霞厨艺之苦的几人来说，实在是太美味了。
　　小倩也能吃一些人的食物，只是吃两口便放下了，在一旁捏藕圆子。
　　那只小狸猫，虽然闻着鱼汤味溜了进来，却不去绕着人转，而是跳到一旁的长桌上，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米步云心道终于可以趁机撸猫了，于是给狸奴夹了一筷子的涮肉片，谁料狸奴连闻都不闻。
　　寒光看着他：“我家猫是有脾气的，小恩小惠，它可瞧不上。”
　　她亲手给狸奴盛了一碗鱼汤，涮了些鱼肉，摆在狸奴的面前。又过了一会儿，狸奴才低舔了几小口。
　　米步云忍不住抱怨：“这猫跟大爷似的，真难伺候。”
　　“我偏就喜欢这样的。”
　　狸奴虽说是道观的猫，可平时很少出现，不给喂，也不让摸。只不过三清祭坛前的糕点，经常丢失。
　　于是寒光隔三差五，放点鱼干、烤鸡上去，第二天一看准没了。
　　这可真是全世界最要面子的猫了。
　　燕赤霞对猫没兴趣，伸手剥了个冬笋，切成片后丢入锅中。他问：“观主，今后咱们观叫什么？”
　　等过完年，道观就要正式营业了，他们要提前做好牌匾，挂到山门上。
　　叫什么？寒光想了想，道：“就叫黑山道观吧。”
　　燕赤霞一愣：“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山老妖的道观呢。”
　　“怕什么。”寒光大手一挥，差点打飞了狸奴。她笑道：“便是黑山老妖活过来找我算账，本观主也要收了他做小弟。”
　　几人笑了起来，斋堂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小倩还温了点酒。米步云感叹道：“不知宋姑娘现在如何了。”
　　小倩微笑道：“听说宋员外给她做了些功德超度，她生前又无恶行，想必此时已去来世了。”
　　“是这样啊。”米步云心中略宽慰了一些，又问小倩：“你为何不去？我们可以攒点钱也给你超度。”
　　她低下头，笑而不言。寒光打岔道：“说起来，为了道观的发展，我决定将你们旁边的几间厢房给租出去。”
　　古代佛寺、道观一般有贫寒的读书人借宿，先前的兰若寺便是个例子。寒光倒不在意他们有多少钱，这件事本身算是功德一件。
　　燕赤霞极是赞许，道：“好！来年，我也要去京都参与会试，若能遇到同道中人，也好切磋一下文章。”
　　此时米步云已经醉眼惺忪，他笑道：“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个读书人？要不要我帮你扶乩算一下，看看你有没有~当官的命！”
　　“算了吧。”燕赤霞残忍地拒绝了他：“你说过，知道结局哪有惊喜。”
　　“呵呵，”米步云冷笑一声：“我怕不是惊喜，是惊吓。”
　　燕赤霞：“……”
　　他很想打人，但还是忍住了。
　　.
　　雪停之后，择一良辰吉日，小倩邀请众人去参加她的下葬仪式。
　　自从宋员外捐了二百两银子，寒光用它修葺了道观，给众人添置了过冬的衣物被褥，付了木匠的工钱后，还给小倩买了一口她相中的棺材。小倩又在后山找了一处风水宝地，来埋葬她的尸骨。
　　坟墓修的整齐气派，还竖了一块墓碑，等来年开春再栽上两棵松树。
　　小倩格外开心，这里风水好，能滋养她的魂魄。寒光则负责主持整场仪式，几人轮流上前烧纸钱。
　　火焰越烧越旺，小倩站在一旁，笑得越开越开心：“客气了，客气了……再烧点。”她仿佛不是在下葬而是在成亲。
　　米步云从怀中掏出昨日才得到的叆叇，戴到了鼻梁上，他看了看兴高采烈的小倩，又望了望这座墓，心道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景。
　　这个叆叇戴上去，虽然感到眼前有点晕眩，但习惯就好了。能够重新看到清晰的世界，真是太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架起水晶镜片的是姥姥木，看着有些阴气沉沉。等他再挣些钱后，就换成金或银的镜架。
　　透过叆叇，他看到不远处走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位略有些眼熟，似乎是上次来道观里送木头的。


第012章 ：
　　寒光亦是瞧见了王六郎，见他还带着一个相貌年轻的土地公，愁眉苦脸的样子好似菜地里的冬瓜，两根眉毛搭了下来，走一步叹三声气。
　　“你来啦？”她将剩余的金元宝一股脑倒入火中，小倩欢天喜地的收钱。
　　王六郎看眼前的场景十分诡异，但又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道：“路过黑山，正好想去道观里看看你。这是我一老朋友，”他指着身后的那人：“也是位同僚，窎桥村土地周源。”
　　“窎桥村在哪？”
　　“那可有些远了，在山东一带。”
　　周源病怏怏地和几人打了个招呼，就闷着头不说话了。米步云第一次见到土地，悄悄摸了下王六郎的袖子，原来是布，不是泥土。
　　“回道观一叙？正巧我有事想请教你。”寒光见祭拜的差不多了，对王六郎笑道。
　　“正巧。我也有事要请教褚观主。”
　　几人说说笑笑，从后山回了道观，燕赤霞去山下买菜做饭。客堂刚刚收拾干净，寒光请客人去里面坐着。
　　小倩端上茶来，王六郎有意要和寒光单独谈谈，因此请米步云带着周源去山门观景。米步云心中老大不乐意，这点残雪有什么好看的。
　　待人都走了，王六郎才对寒光道：“实在不是我多心，只是我这件事，关乎我那位朋友的面子，因此才多虑了一些。”
　　寒光被他勾起了好奇心，问：“何事？”
　　“唉，容我慢慢跟你说……”
　　.
　　王六郎所说的事情，是他那位朋友周源的故事。
　　且说位朋友周源，也是跟他同一批被提拔的土地，因此有了同年之谊。
　　俩人都从土地爷开始做起，周源被分到了淄川窎桥村，那里倒是一个太平的去处。百姓安居乐业，鬼狐安分守己，比起王六郎的遭遇，他可是太幸福了。
　　周源兢兢业业做了多年，却栽在了一个艳鬼的手中。艳鬼名叫芳娘，长得娇俏可人，还有股可怜劲，一下子就迷住了生前都不曾成过亲的周源。
　　为了赢得芳娘的芳心，周源告诉她，要迎娶她作为土地夫人。原本土地公娶土地婆，一起享受百姓祭祀的事情也不少见，对女鬼来说，可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但是身为土地爷，成亲是要向城隍爷申请的。淄川的城隍老爷一查，不得了，这位芳娘生前不好好做人，死后不好好当鬼，到处拈花惹草，这样的鬼，怎么能享受百姓的香火？遂不同意。
　　上头虽然不批，但周源铁定了心，要跟芳娘在一起。周围奉承他的小鬼，都称芳娘为‘土地夫人’。
　　俩人恩恩爱爱了一年多，芳娘就嫌周源没什么本事，两人整天争吵。到后来芳娘经常外出，甚至夜不归宿……
　　周源管不了她，直到有一天，芳娘闹出了人命。
　　约一年前，芳娘勾引上了本村的一个汉子，每夜去和他厮混，吸取他的精气，最后把人给害死了。那人的妻子大怒，她也听说了芳娘的身份，于是带着本家去砸了土地庙，指着周源的泥像大骂了一顿还不过瘾，一纸状书将他告到了城隍庙。
　　城隍责令周源捉拿芳娘，回去领罪。然而芳娘早就跑了，留下周源一个人。
　　于是他被停职，城隍限令他在半年内找到芳娘，否则就要治他的大罪了。周源遍寻不得，非常惶恐，最后找到了老朋友。
　　……
　　寒光听完这个故事，想了想，她的确在聊斋里读过这一段。
　　只不过原作里，艳鬼害死了人剧情就结束了，没说后续的事情。她问：“这鬼什么来历？”
　　“也就是个普通的鬼，只不过吸食了精气，又吃过香火，大概有了些修为。”王六郎苦笑道：“如今也就半个月的期限了，我也没啥办法，于是来问问观主。”
　　寒光笑了声：“这事儿，你恐怕得问米步云了。”
　　“就是刚刚那位眼前罩着两块大冰渣子的？”王六郎一愣。
　　“对，就是他。”寒光起身，回眸看着王六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小心，被敲竹杠。”
　　王六郎：“……”
　　.
　　听说他们要找一个叫芳娘的鬼，正在道观里遛弯的米步云来了劲，开口讨要了一堆年货后，才将沙盘摆了出来。
　　大家都十分期待地等待他扶乩，找出芳娘的下落。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
　　沙盘已经被乩笔写的惨不忍睹，横七竖八都是字。刚开始还能看清一二，后来都乱成一团……最后，乩笔被丢回原处了，一动不动。
　　寒光第一次见米步云败北，他扶乩的本质是问鬼神，但鬼神今日好像状态不佳，发挥不太准。王六郎默默看着米步云请来的那位神灵小姑娘，将乩笔一丢，揉着惺忪睡眼，溜了。
　　米步云呲牙道：“天意如此，天意。”
　　他脸上挂不住，也在这里呆不住，于是收起沙盘，下山去摆摊了。倒是小倩路过此处，隐约听了几句，停下来，问：“你们在说芳娘？可是那个芳娘？”
　　寒光道：“哪个芳娘？”
　　“啊，之前我们兰若寺里，也有一位芳娘。”小倩细声道：“她虽然才来了一两个月，可颇得姥姥的喜欢，都让我们向她学习呢。”
　　寒光嘴角一抽，依芳娘的个性，难道姥姥要她们学习芳娘热情营业的精神吗？
　　周源和小倩对了一下芳娘的相貌和平时习惯，似乎还真是他的那位‘土地夫人’。不过，兰若寺诸鬼已经被王六郎带了回去，其中并没有一个叫做芳娘的。
　　“这是怎么回事？”王六郎再次回忆了一遍，还是查无此鬼。
　　小倩放下篮子，认真道：“呀，我想起来了。当初姥姥让她去侍奉黑山大王，没成；后来芳娘去当另一位大人的侍妾了。”
　　周源听着心中不爽，又着急问：“那是谁？”
　　“我也记不得了。”小倩摇头道：“不过，我可以给她烧一份鬼信，约她来见面。”
　　她朝王六郎盈盈一笑：“大人，就当感激你不带我回金华城隍庙的谢礼了。”
　　.
　　快到年关，青山镇上的集市也热闹的很。
　　米步云在老地方摆起了摊子，熟悉他的人纷纷靠拢，向他询问黑山道观里的事情。大伙都听说宋员外找到了女儿的尸骨，还有更玄乎的说法，说是宋姑娘已经死而复生了。
　　卖鞋的问：“米半仙啊，那位观主真有那么大的神通？”
　　“还行吧，比起我虽然差了一点，但是会腾云驾雾。”他漫不经心道。
　　大伙发出惊叹声，听说那褚观主能降妖除魔，又为人正派，心中都记下了。又有人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上香？”
　　“大年初一。”他眼也不抬，道。
　　“咦，米半仙，您老这鼻梁上架着什么？”
　　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新眼镜，米步云终于睁开眼，万分得意道：“这可是我的珍宝，名唤‘叆叇’，让我看清世间善恶美丑……”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位身着锦衣、看着很富贵的公子，忽然问道：“此物是从何处得到？”
　　旁人急忙帮他介绍：“米半仙，这位是金华城的刘大官人，在城中可是极有名的。”
　　米步云听完后，也不甚在意，只是懒懒道：“呐，就是我们褚观主亲手造的。”
　　刘大官人示意小厮将一锭银子放在了米步云的沙盘前：“那么，请先生带我见一见你们的褚观主。”


第013章 ：
　　所谓‘鬼信’，是兰若寺女鬼们之间的一种联络方式。
　　小倩扯谎已经非常熟练了，她给芳娘烧了一封信，声称自己孤苦伶仃，想要投奔她。末了，她还称自己在黑山找到了一笔宝藏，愿意分给芳娘一半。
　　信送出去之后，寒光取出了一个葫芦，正是那日在太原青帝庙中，长复子用来拘鬼的法器。
　　“这东西该怎么用？”她问。
　　王六郎摸了摸那葫芦，它的表面并不平整，像是有些年头了。他轻轻敲了一下，葫芦闪出一道淡淡的金光，其上有符文浮动，这法器竟会自我防御。
　　“这不像是个普通的法器啊。”王六郎咕唧了一声，想试一下拘鬼，但是看了看旁边只有小倩，有点不好意思。
　　他对寒光道：“晚上我去抓一只小鬼，反复试几次就行了，反正拘鬼的口令就那么几个。”
　　寒光点头，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燕赤霞做好了饭菜，喊他们去吃。
　　最近燕赤霞的厨艺有所长进，今天提前煮了腊八粥，还炖了一锅白菜猪肉，道观里终于能够经常吃肉了。
　　饭毕，她给狸奴留了一碗粥，刚刚摆到了三清的祭坛前，米步云就从山门走了进来。他正饿得慌，见了粥，不由分说地端过来遮在袖中。
　　寒光只得道：“小心狸奴找你算账……”
　　她留意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人，米步云急着开溜，草率地介绍：“呃……这位刘大官人……找你……”
　　寒光不明所以，但还是同几人见礼，道：“请客堂说话。”
　　.
　　傍晚时芳娘就回了信，说今夜子时来黑山一叙。
　　寒光送走了金华城的刘大官人后，将道观稍微布置了一下。刘大官人为叆叇而来，在古代，眼镜极其稀缺，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刘大官人的儿子素有眼疾，因此订下一副眼镜，付了二十两银子作为订金。这种挣钱的生意，寒光欣然答应。
　　以前她家邻居就是开眼镜厂的，寒光在里面帮过忙，略学了一些相关知识。
　　寒风瑟瑟，道观里落满了一地的枯叶，显得格外萧条。寒光穿着厚实的道袍，借着土遁，飘到了灵官楼的上层。
　　她打开槛窗，钻了进去，隐匿在狭小的阁楼中。月华初上，寒光那双闪烁着灵光的眼睛，在黑暗里明亮有神。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当湿冷的雾气弥漫进了整座黑山道观时，山门外有了异动。寒光透过槛窗的缝隙朝外看时，一道黑影略过，小倩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芳娘！”
　　她们低声交谈，在静谧的黑夜中也难以听清。忽然间，燕赤霞的飞剑朝那团黑影飞去，剑光冷冷，直逼芳娘。
　　三清殿前，小倩瞬间飘远，将战场留给了芳娘和飞剑。芳娘披着黑斗篷，她敏锐地躲过飞剑的剑气，冷冷一笑，袖中飞出一块金砖。
　　飞剑遇到了金砖，好像就瞬间萎靡了，砰咚一声落到了地砖上。
　　眼看芳娘朝小倩飞去，寒光从楼阁中探出身子，手中掐诀，低声催动藏在暗处的符纸。几道金光拦住了芳娘的去路，她丝毫不惧，冷笑道：“聂小倩，你个贱女，竟然勾结道士，你还是鬼吗？！”
　　她在后面追，小倩在前面跑，俩鬼绕着灵官楼追逐，时不时有符纸飘落。芳娘伸出纤纤素指，戳破了拦路的符纸，火光从她的指尖漏下，落到了地上。
　　芳娘大笑，道：“我有金砖至宝，聂小倩，受死吧！”
　　她祭起金砖，斗篷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张既猖狂又俗艳的脸。寒光看准了时机，从阁楼上一跃而下，手持除魔剑，一声脆响，将金砖劈成了两半。
　　芳娘呆滞地回头：“嗯？”
　　……
　　寒光勾唇一笑，抽出铜钱跳绳，朝芳娘甩去。失去了法宝的芳娘弱极了，不消一会儿，寒光就将她绑好了。
　　王六郎等人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正巧看到芳娘破口大骂的场景。她正在怒斥聂小倩：“…你这个见风使舵、自命清高的贱女！还不是跟我一样，以色侍他人……”她错将寒光当成男人，因此这样痛骂。
　　待小倩打起灯笼时，芳娘看到了躲在王六郎身后，畏畏缩缩的周源，更是笑得浑身发抖：“你？懦夫，原来是你做的好事！”
　　这只女鬼十分聒噪，要不是周源还要拿她去复命，寒光真想一剑了结了她。芳娘怨气越来越重，那条跳绳本就是个极其简陋的法器，只听上面的铜钱被晃得哗哗作响，芳娘有崩开跳绳之势了！
　　一时之间，哪有什么法器来绑她。
　　寒光瞧见王六郎还捧着那个葫芦，于是一边让小倩堵住芳娘的鬼嘴，一边拿过葫芦，打开后，念了一声：“女鬼入葫芦，急急如律令？”
　　芳娘：“唔唔唔！”
　　“那……天地玄门，妖鬼现身，入吾葫芦？”
　　芳娘：“呼呼呼！”
　　寒光又试了几个，都没用。眼看着小倩和燕赤霞要按不住芳娘了，要不是顾虑周源在场，她真想一脚踹晕这个艳鬼。
　　忽然，芳娘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缠在她腰上的跳绳，开始一根根崩断。正当寒光打算直接给她一剑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喵~”
　　葫芦里射出一道白光，芳娘和小倩，倏忽被吸入了葫芦里。寒光拿着葫芦，忽然愣住了。
　　这算什么？
　　她晃了一下葫芦，道：“小倩，出来！”又是一道白光从葫芦里遁出，小倩有些狼狈地跌落在地上。
　　寒光赶紧堵住了葫芦的口，回头一看，淡淡雾气中，狸奴迈着小碎步，昂着头，高傲地走了过去。
　　她实在是，目瞪口呆。
　　.
　　天亮后，寒光重新做了一条加强版捆妖绳索，又写了几张符纸，才将芳娘从葫芦里放出来，绑好，交给周源。
　　她特意用符纸将芳娘的鬼嘴给封住了，周源千恩万谢，说等事情完毕后，再来道观探望她们。
　　周源走后，寒光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个葫芦上，难道‘喵’一声就是打开葫芦的关键？
　　她带上葫芦，架上了墨镜，走出山门。站在黑山道观前放眼望去，山林里连一只野鬼都没有。人生真是寂寞啊。
　　她正在无限感叹人生，忽听不远处的斋堂出，传出米步云的尖叫声。
　　寒光快步回到斋堂，看到米步云坐在长桌旁，地上碎了一只碗，桌上坐着一只小狸猫。而米步云身上的棉衣，湿了好大一块。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我，我正在喝水……”米步云指着狸奴，欲哭无泪：“它不知怎么就出现在桌上，一伸爪，推翻了碗……”
　　寒光：“……”
　　反正米步云偷偷吃狸奴的猫粮，背后排挤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被猫给报复了，寒光也懒得管。
　　一人一猫，施施然走出了斋堂，一阵寒风吹过，米步云哆嗦了一下。
　　真是，人不如猫。
　　.
　　作为土地爷，周源可以御风前行，走得比常人略快一些。
　　只是今日他带着芳娘，若被凡人看到了，会显得非常怪异。于是周源雇佣了一辆马车，自己和芳娘坐在了车厢里。
　　一路上，芳娘都在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那种柔弱凄凉的眼神，周源只能避开，不敢直视。
　　又过了两日，因芳娘老实，周源也放轻了戒备。待他轻轻回头，看到芳娘脸色惨白，显得非常虚弱的时候，忍不住想跟她说话。
　　“难受吗？”他撕开了贴在芳娘嘴上的符纸。


第014章 ：
　　芳娘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觉有些心疼，想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芳娘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周源叹了声：“若不是你负心，便是拿了我去，也绝不会让你受苦。”
　　颠簸的山间小路上，芳娘怯怯道：“郎君，芳娘从未负心，只是……唉，不说也罢。”她又垂下眼，不吭声了。
　　这让周源的心中更是难受，他的余光看到芳娘那双细腻白嫩的手，已经被铜钱灼烧出瘢痕，心中更是老大不忍。
　　他对芳娘道：“你听话些，到了淄川，我会帮你求情。”
　　芳娘点头，待周源将她身上的绳索和符纸取下大半后，轻轻依偎在他的身上。夜色朦胧时，马车停在了田埂上，车夫在旁边的树下假寐休息。
　　车厢内，先是传来绵绵说不尽的情话，又有了微微晃动的声音。片刻后，香肩半露、粉腮微红的女子从车厢里飘了下来，施施然走向那树下歇息的车夫。
　　……
　　翌日清晨。
　　周源自从当了土地后，很少会睡这么沉。当他睁开眼后，天色已经微亮了，符纸、断了的绳索被丢在地上，芳娘没了踪迹。
　　糟糕！
　　他心道不妙，立刻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旁边的树下，车夫衣衫凌乱，脸色惨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登时，周源心乱如麻，悔恨不已。他没脸再去找王六郎了，在田埂边彷徨了一会儿，又怕被当地的无常、鬼吏遇到，急匆匆走了。
　　这几日，他已经到了黄山一带，往前有个地方叫做陵阳，他有位熟人在那一带做判官。周源寻思着可以找他帮自己说情，于是精神一震，往陵阳去了。
　　.
　　陵阳位于九华山以南，当地有座十王庙，据说颇为灵验。
　　庙内供有木头雕成的鬼神像，看起来凶神恶煞，极其狰狞。有人在晚上路过十王庙，会听到拷打犯人的声音，因此寻常人在夜晚都不敢从那经过。
　　周源虽然身为土地，但他来到十王庙，内心也是有些害怕的。
　　他的那位朋友虽然神通广大，但是为人刚正不阿，周源并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帮助自己。他到了十王庙里，有童子来接自己，并请他到客房稍作休息，陆判大人最近有点忙。
　　周源焦灼地等待了几个时辰，临近傍晚，穿着一身红色官服的陆判才急匆匆走了过来。
　　他看到周源，叫了声：“周老弟，你怎么有空来我这了！”便携周源的手，走到堂内，吩咐童子上茶。陆判虽然生得豹头环眼，五大三粗，为人却是极为谦和有礼的。
　　周源喝过茶，笑道：“这不，小弟路过陵阳，想来好久没见到大哥了，特意来十王庙看看。大哥的风采，还是不减当年。”
　　陆判闻言，呵呵一笑，道：“哎，哪有，我倒是羡慕你们土地清闲。今日你来了，咱们喝酒去。”
　　他不敢拒绝，只得跟上陆判的脚步。谁料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叫道：“陆判爷，陆判爷，你在吗？”
　　听声音，似乎是从十王庙的正殿传来的，还是个女人的声音。陆判的脚步忽然就打住了，他喊来了童子，吩咐他道：“你去酒楼买些酒菜来，我要在后殿招待周老弟。”
　　童子领命而去，周源见此，只觉莫名其妙。在哪喝酒并不重要，但堂堂陆判，什么时候会惧怕一个凡人？
　　他没敢多问，俩人又回到客房之中。只是这一次，陆判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酒菜上来后，也连声叹气。
　　终于，在酒过三巡后，两人都喝得微醉，周源趁机问：“大哥啊，你最近遇到了什么难事，竟把你也愁成了这样？”
　　这一次，陆判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他对周源道：“我有一位朋友，他因我之故，被官府抓了去，蒙受不白之冤。这件事本来很简单，只要那个女鬼给父母托梦，一切就都妥当了。可恨那女鬼，不但不同意，还偷偷逃了出去，这可真是让我为难啊！”
　　言罢，他又自饮了一杯。
　　周源听得不明不白，但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好机会。他趁机追问：“看来都是这女鬼不识抬举。大哥若是不方便，我替大哥追回，如何呢？”
　　陆判举起酒盏的手忽然一顿，他看了周源一眼，道：“你？”
　　.
　　数日后。
　　深冬的清晨，最是寒冷。昨日刚刚下过雪，山林里一片片白。半山腰上的一棵松树，忽然无缘无故抖了一地的雪。
　　凡人看不到，在那松树的后面，依靠着一个发髻凌乱、面白如雪的女鬼。她身着白衣，好似融入这雪山之中。
　　女鬼虽在歇息，神情却紧张的像是一只被人追捕的小羊。她随时环视左右，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十分惊恐。
　　忽然间，她感应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在朝自己靠近。女鬼立刻起身，朝山下飞去。
　　在她的身后，周源刚刚爬上了山顶，他举目四望，看到了仓皇而逃的女鬼，冷笑一声，继续追去。
　　女鬼咬牙往前飞，她本就没太多的灵力，眼看就要耗尽了。她来到了一座城前，看了看，原来这里是金华城。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疯狂地冲入城中，扑倒在金华城隍庙的前面，大声喊道：“老爷，民女有冤，民女有冤！”
　　幽怨之气，瞬间穿入云霄，惊动了城隍庙的所有鬼神。在凡人肉眼看不到的世界里，女鬼被两名鬼差架着，丢到了城隍庙的大堂中。
　　城隍老爷重重一拍惊堂木，道：“你是何人，有何冤屈？”
　　森严的公堂里，女鬼跪在堂中，一字一句道：“民女乃青阳县吴御守之女。民女要告，陵阳十王庙陆判，闯入民女灵堂，偷窃民女头颅，逼迫民女托梦爹娘，追杀民女至金华城！”
　　她抬起头，目光炯炯，直视城隍。吴女生得十分美，可脖颈上却有一道血痕，应是生前留下的。
　　城隍老爷喃喃道：“陆判？”
　　他想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地拍了下惊堂木，道：“你们青阳县的事情，到金华来作甚？你回青阳县去告状吧！”
　　吴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道：“老爷，当地城隍与陆判沆瀣一气，民女被追杀至此啊！”
　　然而堂上那位老爷摆摆手，显然不想再理会此事。正当两位鬼差架着疯狂挣扎的吴女，想把她丢到城隍庙外的时候，一顶由黄巾力士抬着的大轿，悄然停在了庙前。
　　轿内走出一位身着城隍官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听见了吴女的叫声，不由得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他问迎接的鬼差：“这是怎么回事？”
　　“喊冤的。”
　　他愈发奇怪：“怎么，你们老爷不管吗？”
　　说话间，先前那位城隍老爷已经迎了出来，笑道：“哟，终于盼来了宋老弟。你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案子可即刻归你了啊。”
　　宋城隍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道：“带她进来。”
　　.
　　自从吴女进了城隍庙，周源守在不远处，连连叹气。
　　他怎么就连一只女鬼都捉不到呢。这下好了，他还怎样向陆大哥交代。正想着，看到吴女被丢出来，又被抓进去。
　　周源搞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大约又过了一刻钟，金华的判官走出城隍庙，环视左右，最后朝他走来，道：“这位朋友，宋老爷请你进去。”
　　难道吴女真的找到了依靠？周源吓坏了，掉头就跑。判官见此，以为他心虚，急忙点上几个鬼吏，将他追出了城十多里。
　　这下，轮到周源惊慌失措，不知该去哪里。忽见眼前一条山路，有些熟悉，他就匆匆跑了上去。
　　他扑在山门前，急声大叫：“开门啊！开门啊，救命啊！”
　　黑山道观里，寒光正好在三清殿前练剑，听这声音有些熟悉，于是收起剑，朝前走去。


第015章 ：
　　寒光打开山门，周源一股脑钻了进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她不觉起了疑心，这位土地爷带着芳娘去了十多日了，眼看就要到了年关，他怎么回来了？因此也不关山门，反而向外张望。
　　周源战战兢兢道：“褚、褚观主……”
　　寒光持剑立在山门前，回眸冷冷瞥了他一眼：“芳娘呢？”
　　一时之间，周源来不及准备，空张着口，答不上来。寒光心知有猫腻，她从袖中取出墨镜，朝山下望去。
　　不远处，有几名官差模样的人，正御风朝这里奔来。为首者穿红，后面几位着皂衣。
　　周源砰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看在六郎的份上，褚观主千万要救我呀！”
　　寒光抿唇不答，直直地望着奔山门而来的几位官差。看他们的服饰和相貌，像是城隍庙里的判官和鬼差。
　　难道说，芳娘半路丢了？
　　.
　　金华城的判官姓朱，在本地已经供职上百年了。
　　若是往常，他压根不敢踏足黑山的地界。只不过两三个月前，听说那黑山老妖被天雷给劈死了，后来有一个女子横空出世，杀了槐树精，扫荡兰若寺，通过王六郎要了黑山玉皇观的土地产权。
　　看来眼前这位长发高束，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便是那位观主了。
　　朱判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金华城隍庙判官，敢为阁下，可是那位褚观主？”
　　“不错，我正是褚观主。”那女子手握利剑，乍一看寒气逼人，衬得她英姿焕发、神采飞扬。
　　朱判不免在心中腹议，这个姿态，莫非是要包庇那人？正想着，对方不冷不淡道：“阁下有何贵干？”
　　他忙道：“城隍大人有要事，要找刚刚那位，去公堂对质。”他将腰牌亮了出来。
　　“哦，去吧。”
　　朱判一愣：“啊？”
　　.
　　周源躲到黑山道观后，自以为得到了保护，摸着肚子朝斋堂走去。
　　谁料才走了一半，朱判带的几位鬼差，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他拿住。周源一边哀嚎，一边看着寒光，叫道：“观主为何偏帮他人？”
　　寒光走至他的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我再问你，芳娘呢？”
　　周源瞬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说不出话来。
　　她冷笑一声，之前做了那么多，都是白费功夫。只不过，这事儿怎么归金华城隍管了？寒光有些不明白，于是问那判官：“抓他做甚？”
　　“啊，是这样。”朱判虽然有点懵，但见她如此仗义，倒也丝毫不隐瞒：“今日我们宋老爷新官上任，有一青阳县来的女鬼叫屈，说此人一直在追她，老爷要请他回去问话，他反倒跑了，这可真让人起疑心。”
　　“女鬼？叫什么？”
　　朱判道：“不知名字，只知姓吴。这女鬼可了不得，要告十王殿陆判偷她头颅，呀，可真是不怕啊……”
　　他都忍不住感叹这位女鬼的胆大，需知在判官界，陆判也是个响当当的鬼神，乃四大判官之一。前任城隍老爷尚且不敢得罪他，这位新来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倒想看看这件事会怎么了结。
　　寒光原本在想这女鬼是不是芳娘，又听到陆判的名字，愣了愣。难道是聊斋里那位给朱尔旦换心，给朱夫人换头的陆判吗？
　　那这位女鬼，就是原作里一提而过，被偷了头的吴御守之女？
　　说起来这位连名字也没有被提到的吴女也是够惨的，两次订婚而丧夫，夜游十王殿被人觊觎，然后淫贼翻墙入室想要侵犯她，吴女坚决反抗，却被砍了头。紧接着头颅不翼而飞，直到吴家人看到了朱夫人，才发觉异常。
　　原作里，陆判让她托梦父母，说明真相。之后吴御守将朱夫人认作女儿，将朱尔旦认作女婿，这个操作很令人迷惑……
　　寒光很想去看看这位吴女，于是对朱判道：“既然宋老爷新官上任，我也随你前去拜贺拜贺。”
　　朱判无所谓地答应了。
　　.
　　前往金华城的路上，寒光随口问：“新来的宋老爷，是什么来头呀。”
　　“哎，没啥来头，原本是个读书人，被拘来考试，就考上了城隍。”在宋城隍上任前，朱判早将新老爷的来头打听的一清二楚了，侃侃道：“听说老爷原本是位廪生，考中城隍后，因母亲无人奉养而还阳九年。上头很看重他，于是头一遭任期，便是到了我们金华。”
　　寒光：“……”
　　如果她没记错，这位老爷应该叫做宋焘。
　　俩人边聊边走，不觉就到了金华城隍庙。寒光还是第一次来到此处，抬头看庙宇庄严古朴，高楼层叠，巍峨壮阔。
　　城隍庙里香火旺盛，寒光忍不住想，以后她的道观里也有这么多人就好了。
　　空中凭空出现一道辕门，朱判做了个‘请’的手势，寒光迈入门去，繁华的人群瞬间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人间衙门的公堂，两侧的鬼神，皆是城隍庙里供奉的泥像化身。
　　吴女一身白衣，跪在堂上，朱判快步上前，拱手道：“老爷，那人已经捉拿到了！此外，黑山褚观主求见。”
　　宋焘不知褚观主是何方神圣，他刚刚当官，谁也不敢轻视，与寒光互相见礼。寒光笑了一笑，立在一侧。
　　鬼差将周源按了下来，宋焘一拍惊堂木，呵斥道：“你是何人，为何追杀吴女？”
　　.
　　周源张口道：“我……”
　　他好歹也当了多年的土地爷，对官场上的那一套，还是有所了解的。眼看着局势失控，只有咬牙将陆判爷搬出来了。
　　他稳定心神，道：“我奉陆判大人之命，来请吴小姐回青阳。”
　　宋焘的神色不变，周源偷偷一瞥，小心道：“所谓追杀，实在是误会。只因吴小姐去世后，陆判大人借了她的头，给一位夫人装上，导致人家平白糟了命案。陆判大人想请小姐告知父母真相，仅此而已。”
　　他说一句，吴女在旁边哼一声，绝美的姿容配上不屑的神情，让人不难明白，为何陆判偏偏要她的头颅。
　　等周源说完，吴女道：“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宋焘颔首。
　　吴女挺直了身子，神情严肃，不卑不亢：“民女有三问，要问问这位陆判。
　　第一问，民女在十王殿被人跟踪，不肯屈服而被杀，陆判身为惩恶扬善、平反昭雪之神灵，为何弃民女的阴间状词于不顾？
　　第二问，民女的头颅，陆判不问而取，是为盗也？！
　　第三问，事发之后，陆判让民女入梦告知父母真相，这倒是好笑了，民女能否沉冤得雪，全在陆判爷的一念之间？”
　　吴女慷慨陈词，望向宋焘：“最后，民女还想问一问大人：民女深深厌恶朱尔旦，不愿将头颅给他夫人，何错之有！民女有、错、吗？”


第016章 ：
　　满堂沉默。
　　然而吴女这番言词，却让寒光对她刮目相看。说得好！在古代，偷窃尸体是大罪，陆判身为秉持公正的神灵，就能随意妄为了吗？
　　半响后，宋焘回过神来。他看着吴女，道：“你已经死去了，如今有机会沉冤得雪，难道你还要计较这么多吗？”
　　周源见城隍如此说，大喜过望，趁机道：“吴小姐，你不如趁陆判爷高兴，赶紧去投个好胎，你死都死了，还管这么多作甚。”
　　“我？我计较吗？”吴女仰天笑了一声，悲愤道：“我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吴小姐，你此言差矣。”周源虚情假意地劝道：“你父母垂垂老矣，因为思念你，夜不能寐。若是他们看到了朱夫人，就恍如见到你一般，这不是成全你的孝道吗？你若是要死缠到底，反倒是不孝。”
　　“呸！”吴女啐了他一口，对周源怒目而视：“你也是个死人了，我拿你的命根子去喂垂死的野狗，也算是行善积德吗？”
　　周源：“……”他还没见过这么泼辣、不顾脸面的女鬼。
　　整个城隍庙的鬼神都被吴女吓了一跳，朱判最随和，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道：“小姐别动怒，老爷啊，也是为你好，你莫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到底是官场上的人，三言两语，就赢得了宋焘对他的好感。
　　公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劝吴女，别和陆判爷计较，见好就收得了。寒光听得耳边聒噪，她立在一侧，冷声道：“够了！”
　　一时之间，众鬼神住了嘴，齐刷刷看着她，仿佛她才是城隍爷。
　　宋焘第一次当官，也压不住寒光的气势。她快步走到公堂中央，看着众鬼神，道：“明明是盗窃尸首，欺凌弱女，强买强卖，却被你们说成好事一桩，天理昭彰，公正何在？就凭他是陆判吗！”
　　众鬼神顾忌她砍死了槐树精，不敢说话。寒光没忘这一茬，冷笑道：“一群神灵，纵容黑山老妖与兰若寺姥姥祸乱金华近百年，不敢支吾；如今枉受百姓香火，尸位素餐，难怪后人不祭拜你们。”
　　她转身看向宋焘，一身英气凛然，道：“宋老爷受理此案吗？”
　　宋焘初次上任就遇到这种情况，他也惊呆了，下意识望向朱判。他迟疑了很久，寒光不耐烦了，道：“你既然不敢，我为吴小姐做主。”
　　她俯身扶起吴女，握住她冰凉的手。周源跪在一旁，瑟瑟看着寒光。
　　寒光勾起一抹冰凉嘲讽的笑容，她指着周源，对宋焘道：“此人乃淄川的一个土地，身犯命案，宋老爷可不要放走了他。”
　　周源不敢相信她会这么说，瞠目结舌，指着她浑身发抖。
　　寒光携吴女的手，施施然朝城隍庙外走去，一青一白，如两道虚影，即将从宋焘的眼前消失。忽然间，寒光回首，看着他。
　　她轻声却有力道：“宋老爷，莫忘初心！”
　　.
　　吴女到了黑山道观后，小倩看她虚弱，照例给她吃了一些香烛。
　　客堂外，米步云蹲在地上，跟燕赤霞抱怨：“再这样下去，咱们改名叫黑山鬼观得了，这接的还是活人的活吗？”
　　吴女虽在公堂上泼辣，到了道观，却异样地安静沉默。她听到了米步云的话，抬眸看了他一眼。
　　米步云正巧也在看她，双目对视，忽然老脸一红，不自觉道：“好美……”
　　“美貌不是她的罪过，却成了她的罪过。”他身后扬起寒光幽幽的声音，一回首，果见寒光背着两把剑，朝这边走来。
　　燕赤霞一直抱手站着，见她来了，忙道：“观主，你要去陵阳吗？我跟你一起。”
　　“别。”寒光摆手，走到他们身边，低声道：“芳娘跑了，我寻思她可能会来寻仇。老米回头算一卦，燕兄你还要留着保卫我的财产呢。”
　　米步云有些不爽了：“观主，我可不是你的财产。”
　　寒光笑容一顿，皱眉道：“你是负资产。”
　　最近道观没什么收益，每天都在啃老本。再有十多日就过年了，希望道观能早日营业吧。
　　她走入客堂，吴女听到了这一番对话，低头想了想，起身道：“观主……其实我家也很有钱，这次不管成不成功，我愿意给道观捐了我的所有东西。”
　　寒光听了浑身舒畅，虽然她不是为了钱才帮助吴女伸冤的。吴女又叹了一声，道：“其实我真的是不孝的。”
　　“哦？”
　　“我承蒙两次未嫁而丧夫，在家里已是不详。”吴女苦笑道：“后来我因为容貌而连遭两罪，不仅破坏了家族的名誉，还让父母为我担忧。”
　　……
　　寒光默然片刻，对她道：“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小倩带领诸人送寒光和吴女至山门外，忽见宋焘带着朱判还有两个鬼差，押着周源，对寒光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肃然道：“观主说得对，宋某人实在不该，忘记初心！”
　　.
　　一行人、神、鬼，御风而行，傍晚时便到了九华山下的陵阳。
　　他们声势浩大，十王殿的众鬼神不可能不知道。才到陵阳，便有童子来迎接，说是陆判大人有请。
　　寒光戴着墨镜，对童子一笑，道：“听说阎王在晚上审理案件，那么今晚子时，十王殿上见吧！”
　　十王殿不止有陆判，还有十大阎王，以及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以及众多知名判官。只不过，陵阳这座十王殿似乎只有陆判才显灵。
　　她派人打听了一下，听说朱尔旦在牢房里关着，朱夫人每日去十王殿磕头。末了，她对吴女道：“你去见一见你的父母吧。”
　　吴女吃了些香烛，功力大涨，能够在人前现形。宋焘派了一个鬼差保护她，他与寒光，继续商谈状词。
　　.
　　阴森可怖的十王殿里，朱夫人哭得花容失色，一声声磕着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她的身前，木头雕成的陆判神像，一手持着判官笔，一手翻阅生死薄。他威风凛凛，又悲悯地望着众生。
　　陆判在后殿，已经听说童子吃了闭门羹，而且周源也被抓了，气得连声冷笑。他伸手在生死薄上翻了几页，不耐烦道：“那人是叫，褚寒光？”
　　生死薄的书页刷刷翻动，一刻钟后，最后一页书也阖上了。
　　竟然查无此人。
　　陆判难以置信，天下人命运皆写在生死薄上，怎么会有这样跳出轮回、不在名册上的人？就连石头里蹦出的孙猴子也被记在生死薄里面呀！
　　此人名字不在生死薄，换句话说，就连阎王也拿她没有办法。
　　陆判原本觉得动用权力，给朱尔旦换心，给朱夫人换头只是件小事，没想到现在闹到这样的地步。原来一个羸弱的女鬼，竟然也有自己的想法，敢违背神灵的命令。
　　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死都死了，还计较个头做什么。
　　就算闹到阎王面前，为了兄弟的义气，他也要替朱尔旦鸣不平。
　　想想他放下心来，不觉就到了午夜子时。十王殿殿门打开，阴风阵阵，他的神魂附于木像上，望着殿门外走进来的几个人。
　　为首者是个年轻女子，身着青衣，背负双剑，姿容绝丽又一身英气。
　　她身后并排走着两人，一位是身着城隍官服的中年人，一位白衣胜雪，是那吴家女鬼。
　　后面跟着俩鬼差，押着垂头丧气的周源。
　　最后，两位互相扶持的老人，颤颤悠悠迈入了十王殿。


第017章 ：
　　清冷的月光透过隔扇投入殿内，在十大阎王的神像前，吴女跪了下去。
　　余人依次跪了下去，唯有寒光立着不动。她从怀中取出状词，又搬来一个火盆，用火折子点燃，摆在吴女的身前。
　　火焰熊熊燃烧，冬夜冰凉彻骨。吴女叩首再三，拜泣道：“阎王爷在上，民女要状告陆判，偷窃民女头颅，今日在此向您呈上状词！”
　　宋焘点燃了请神香，吴女亲手将状纸搁在火盆上，目送火焰将纸吞噬。状词的最后一个字也化成了灰烬，十王殿里，只有陆判的神像上，微微闪烁着蓝色的幽光。
　　没有别的神灵驾临。
　　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寒光抚剑一笑。她立于殿上，扬声道：“诸位大人，都不愿管这民间之事吗？我看你们都是木像，也不配这凡间香火，今日就让我烧了这座殿堂吧。”
　　她从鬼差的身后抽出一没有点燃的火把，引燃了顶端，大步朝阎王的神像走去。眼看火焰就要触碰到神像上了，十王殿里，一阵阴风袭来，忽然起了骤变。
　　恍如通了电一般，十王殿这一排的神灵木像，忽然齐刷刷闪现出蓝色的幽光，隐隐有虚影在木像上现身，各自露出奇异的神情。
　　寒光举着的火把，正好离那位阎王的鼻子只有一指的距离。
　　阎王的虚影盯着她，寒光一笑，朝后走去。那位阎王将手指向火盆，好似一阵风吹过，状纸的灰烬朝上飞去，聚拢在一起，渐渐拼成原先的形状，又抖射出万丈金光。
　　一字一句，尽书陆判的罪行。
　　为首的阎王读过，状纸在空中飘悠悠飞着，让其余的九位也看看。末了，阎王的声音，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悠长且空灵：“陆之道何在？”
　　红衣陆判从神像上飘了下来，立在殿中：“臣在。”
　　“状词中所说，可否属实？”
　　吴女所递的状词，如今悬挂在十王殿的虚空中，抬眼便可看到。吴女状告陆判，罪行有三。
　　第一，不理会吴女的冤屈，使其无处伸冤；第二，偷窃头颅，私自赠送他人；第三，事发之后，赶尽杀绝。
　　陆判看完之后，脸涨得更红了，跪下道：“王上！请您听臣辩说。首先，吴女命该有此劫难，她死后，不肯随无常去地府，反而在青阳徘徊告状，她本不该由臣审判；其次，头颅一事，臣一直想跟她商量，只不过，她油盐不进，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何来追杀之说！”
　　他说了这番话，竟将自己的责任撇了干净，反倒是吴女的不是了。
　　吴女跪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等他说完，忍不住道：“阎王爷！我停灵第二日，就被他偷去了头颅，尸骨不全之人，怎肯去地府报道？”
　　在他们的身后，两位老人家不顾害怕，抹着泪叩首：“老爷啊，小女惨呐，求您给她做主！”
　　寒光紧紧盯着阎王的虚影，手握剑柄，神色肃然。那位阎王沉吟了一会，道：“不错，陆之道，你纵然身为判官，也不该犯此戒律。既然如此，你当还回偷窃之物，回冥府领罪。”
　　“可是……”陆判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叩首认罪，寒光冷冷瞧了他一眼，忽然发声。
　　“且慢！”她扬声道：“陆判想要逼迫吴女，私了此事，对其赶尽杀绝，此事怎说？”
　　陆判忽然回首看她，周源早已吓得魂不守舍，瘫倒在了地上。满殿鬼神皆看寒光，她丝毫不惧，继续道：“先说吴女该去地府受审，后又为了一己私利，让她去托梦父母，说出真凶。敢问贵府的判官，能够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命运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直直说出地府鬼神最不堪的一件事，忽然之间，所有议论的神灵都噤声了。
　　阎王缓缓道：“竟有此事？”
　　身为阎王，他不需去问，只在陆判的身上隔空一点，便看到了所有的过往。陆判与朱尔旦、吴女的交往，一幕幕在周围闪现。
　　……
　　果然如此！
　　片刻后，阎王沉声道：“褫夺陆之道判官一职，处理完凡间事情后，即刻回冥府受审。”
　　他宣判后，吴女终于沉冤得雪，眼眶中竟滴落了一滴滴鬼泪。寒光与宋焘忽视一笑，吴家的两位老人，抱住女儿激动地又哭又笑……
　　陆判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周源早已瘫成一团，恨不得所有人都忽视他的存在。
　　十王殿的神灵木像渐渐失去幽光，神灵纷纷离开了。寒光忽然抬眸，见那阎王还不曾走，一双幽眼，正直直地审视着自己。
　　“怎么？”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王上，我可不是有心要烧您，今日见您秉公执法，改日我还要给你烧纸呢。”
　　阎王：“……”
　　他的虚影也消失了。
　　.
　　天明后，陆之道已经将朱尔旦原来的心、朱夫人原本的头颅取了回来，给他们换上了。
　　吴御守见女儿的头颅回来了，也去衙门取消了诉讼，将杀死女儿的真正凶手呈报给县令。青阳县令初听这件事，只觉得匪夷所思；直到见到了容貌复原的朱夫人，才相信天底下竟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几日后，凶手杨大年被抓，对杀死吴女一事，供认不讳。
　　宋焘让两位鬼差送周源回淄川，自个坐在十王殿的石凳下，同寒光闲聊。
　　他满脸钦佩，问：“褚观主，你不怕吗？水至清则无鱼，你把最黑暗的一幕捅了出来，不怕报复吗？”
　　“我能活着的时光本就是上天的赐予了。”寒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宋老爷读过《太上感应篇》吗？它开篇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老百姓相信鬼神是公正的，如果连这样一点指望都没了，人还能信什么呢？”
　　宋焘听完她的话，怔怔发了半天的呆。
　　寒光没有再说什么，忽见陆判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走进后殿，有些奇怪。她问：“这心你不还回去吗？”
　　“这心，”陆判顿住脚步，眼底皆是厌恶之色：“不要也罢。”
　　他正欲将心丢弃，寒光更加吃惊，道：“这不是你从别人的身上取下来的？”
　　“这是我在太原的黑市上买的。”
　　陆判丢了这一句话，就将那心丢掷在地上，一脚踹远了。他自去房中卸掉了官服，回冥府领罪去了。
　　寒光看着那颗沾满污泥的心，想了一想。
　　难道，这是太原王生的一颗色心。
　　.
　　寒光与宋焘离开青阳时，吴女和吴御守亲自来送行。
　　她见吴女换了一身装扮，还未来及问，吴女已经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了：“观主，观主！如今上面任命我为青阳的副判官，我以后是吴判啦！”
　　寒光真有些吃惊，不过这是好事一桩，吴女为人不惧强权，勇气可嘉，的确可以堪当判官一职。
　　吴御守虽然知道女儿已经死了，但是如今女儿当了地府的官，没事还能回家看看，内心也很高兴。他对寒光再三感谢，道：“观主请放心，年后我们一定到贵观，给三清重塑神像，以作感谢。”
　　寒光笑道：“好！年后等你。”
　　离开青阳后，寒光借土遁回金华，在黑山脚下与宋焘分别。她带了些青阳土仪，正欲上山，忽然遥遥望见山门前，多了一顶白色的轿子，隐隐还有乐声。
　　灌木丛里，猹小声地提醒她：“嘿，你家道观来仙女啦！”


第018章 ：
　　寒光看了它一眼，猹又缩回了小脑袋，黑眼珠溜溜地转。
　　“仙女？”她凝神望着那顶白色轿子，道观竟有新客，真是件稀罕事。
　　“这方圆百里，没有我猹不知道的事儿。”猹得意地刨土：“只要有瓜……”
　　她没理会这头獾猪一样的小兽，理了理衣裳，拾级而上。临近了，那白玉雕琢成的轿子沐浴在傍晚的霞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两位青衣少女，侍奉在两侧，道观山门紧闭，并没有人来迎接她们。
　　寒光愈发好奇，透过水晶帘子，她看到一位彩衣女子，端坐在轿中。她们的衣冠非俗，神情冷淡且高傲。
　　“你们找谁？”寒光站在山门前，打量着她们，着实看不出来路。
　　对方不说话。
　　明明是三个大活人，看起来像是供在祭坛上的神像一般，死气沉沉的。寒光寻思着先进去问问小倩，才转身，轿中便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你是谁？”
　　寒光回眸，不冷不淡道：“我乃道观之主。”
　　“何以见得？”
　　寒光忽然笑了，她转过身，扬了扬眉：“你叫这道观一声，它答应吗？”
　　她看彩衣女子半响无应答，勾了勾唇角，道：“我可以。”随即后退两步，朝内大喊：“老米，我买烧鸡了！”
　　道观里立刻响起了长长的回应声：“哎！来了……”
　　没一会儿，山门就打开了，米步云殷勤地将寒光迎了进去，又砰一声关上大门。
　　门外诸女：……
　　日暮渐晚，良久，彩衣女子才轻轻道：“回去吧。也许，他真的不在了。这也好，免得公主对他，朝思暮想。”
　　.
　　斋堂里，寒光将土仪分给众人，其中也有青阳的板栗烧鸡，十分出名且美味。
　　她将事情略说了一遍，听小倩说，芳娘并没有来寻仇。根据米步云的扶乩显示，芳娘傍上了外地的一位大人物，也是位鬼神。
　　寒光不欲再多管此事，烛光下，她的除魔剑摆在长桌上，狸奴在一旁好奇地绕来绕去。她看了看猫，疑惑道：“狸奴怎么还没长大？”
　　难道是饿的？不应该啊。
　　米步云立刻自证清白：“别看我，我可不偷吃供品。”
　　这小狸猫看起来还像个刚出窝的奶猫似的，团起来像是一个球，毛茸茸的非常可爱。寒光想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又道：“门口那三个是什么来历？”
　　“非人、非鬼。”燕赤霞总结道。
　　他的形容，也符合寒光对她们的感觉。听说她们来时，山门前香雾弥漫，仙乐奏响，但是神情倨傲，不与人交谈。
　　小倩猜测：“观主，难道是来找黑山老妖寻仇的？”
　　“寻仇？”寒光似笑非笑，伸手戳了戳狸奴的小脑袋：“我看像是来寻情的。”
　　众人大笑，狸奴伸爪，在长桌上磨了磨，忍了，又忍。
　　.
　　大年初一，黑山道观正式对外开放。
　　一大早，山下的里正就带着乡绅，还有宋员外等人上了山，赶着来道观上香。青山镇的百姓虽然不太信，但离得近的就这么一座道观，因此也有些人跟了过来。
　　寒光带着燕赤霞等人忙了好几日，将道观打扫一新，四处挂上红灯笼。虽然没有一个正经的道士，但是乡野之地，光是祈福、进香以及求签，就够忙了。
　　她换了一身新的羽衣，头戴玉冠，倒有一点仙姿。寒光将里正等人迎了进来，忽然山门外人声鼎沸，原来青阳县的吴御守带着家小也来了。
　　他一踏入道观，就朝寒光贺喜，笑着道：“褚观主，恭喜了，老朽特来兑现承诺！”
　　寒光一笑，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开始念读经文，启奏上天，为民祈福。随后，她上了黑山道观的第一柱香。余人以里正为首，相继前去进香，一时之间，黑山道观烟雾缭绕，竟是十分热闹了。
　　山下有许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但是听宋员外、吴御守说了他们家的奇事，纷纷也来上一炷香，毕竟大部分人都抱着宁可麻烦一点，也不得罪神佛的想法。
　　燕赤霞在那边准备斋饭，虽然雇了人帮忙，但也是忙里忙外，不得闲。米步云替人解签，这倒非常简单的，他对著书读。
　　毕竟求签本来就是一个概率问题，如果遇到下下签，那么道观提供一次免费续抽的机会。
　　所以大家都很满意。
　　寒光虽然忙碌，但心里很高兴。晌午时分人渐渐少了些，留下用斋饭的宋员外逮了个机会，悄悄问她：“褚观主，有件事，不知道能问问您吗？”
　　“何事？”
　　“是小女……”
　　原来宋员外想女儿了，想知道她这地下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去投胎。寒光干脆利索带他去找了米步云。
　　也许是因为寒光许诺晚上发红包，米步云今日非常勤快，扶乩过后，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叆叇，对宋员外道：“不用担心，她过得很好。三年后，官道上，你能见到她一面。只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宋员外有点着急：“怎么，是小女不好吗？”
　　“不是。”米步云摇头道：“她挺好，只是此后，你们就父女缘尽了。”
　　宋员外叹了一口气，他强行忍住落寞，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了，我知足了。”
　　他走后，寒光看着米步云，忽然道：“你没说实话。”
　　她的语气非常笃定，米步云也没有否认，朝后一靠，懒洋洋道：“这一世，宋姑娘是来讨债的。如今她花够了前世他欠下的最后一笔钱，所以，该走了。”
　　地府里的债务，一向是最清晰的。而且，听说他们特小心眼，承诺了就要做到。
　　寒光想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你做什么去？”
　　“给阎王爷烧纸。”
　　.
　　黑山又飘雪了。
　　今日已经是初五，来道观进香的人也不是很多。寒光晨起去扫雪，见胖了一大圈的狸奴正在青瓦上行走。
　　这猫是充了气吗？
　　她表示难以理解，小狸猫忽然扭头瞧了她一眼，眼神有些不善。寒光不知怎么得罪这位猫祖宗了，冲它‘喵~’了一声。
　　她今日披着竹青色斗篷，衣摆绣着一朵红梅，与她平时的装扮大相径庭。寒光散着墨色长发，肤白胜雪，一双灵动的眸子如盈盈秋水，浅浅一笑，顾盼生姿。
　　这幅倩影落入小狸猫的瞳孔中，它无端呆住了。
　　一人一猫隔空相望，在寒光眼里，这就是只呆猫，或许可以趁机摸一把。她正想着，山门外，传来砰砰敲门的声音。
　　好吧，香客来了。
　　寒光丢开竹扫帚去开门，茫茫一片白雪中，来者一老一少，皆是女子。
　　她们带着行囊，看起来风尘仆仆，很是憔悴。然而引起寒光格外注意的是，那搀扶着老妇人的黑衣少女，竟随身带了一把剑。
　　她的年纪很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生得美貌，神情却冷若冰霜。她的耳侧，隐约还有一道刀痕。
　　少女见寒光看着自己，既窘迫，又有些恼怒。
　　她想转身就走，可母亲已经在风雪中奔波两日了，她不能这么做。少女手中攥着一张纸，她慢慢展开，递到了寒光的面前。
　　“听说，这里可以借宿？”


第019章 ：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前一久寒光让小倩张贴的告示。
　　黑山道观不比兰若寺，地处偏僻，又恶名远扬。因此张贴数月，也没人来借宿，更别提收租金了。
　　寒光看她们像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她又不是怕事的，因此朝后一退，淡淡笑道：“请吧。”
　　老妇人好似有些耳背，直到黑衣少女搀扶她前行，才朝寒光感激一笑。道观的厢房基本都清扫出来了，燕赤霞等人住东侧，寒光便带着她们朝西侧走去。
　　厢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塌，和一床旧的被褥。
　　寒光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里简陋，回头缺什么，再来告诉我。等下我让人给你们送些木炭来。”
　　黑衣少女搀扶着母亲，打量着这间屋子，摇头道：“不必了。一日需要多少银钱，你告诉我便是。”
　　寒光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两？”
　　“不不……二文钱一天。”
　　对方露出既惊诧，又怀疑的表情，取钱给了寒光，预付了十日的房钱。
　　在这个时代，两文钱只能买一串冰糖葫芦，并不值钱。按寒光的意思，不收不好，象征性给一点便是。
　　但借宿之人，不能是奸猾狡诈之徒，若想长住，更要品行过关。
　　收过钱后，她便离开了，她并无意去窥探那对母女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寒光朝灵官楼走去，却迎面遇到多日不见的王六郎。他站在雪地里，看到寒光，赧然一笑。
　　“褚观主新年好！”王六郎拎了一斤腊肉，那是他收到的为数不多的供品。他仍旧穿着半新不旧的官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过年有些忙，今日才得空，来道观里拜年。”
　　“来，留下来吃饭吧，今日有白菜猪肉饺子。”寒光笑盈盈接过腊肉，琢磨了一下该怎么吃。
　　如今王六郎算是把道观当成自己的地方了，他也不客气，当即答应了。只不过因为周源之故，他见到寒光，总有些不好意思。
　　“观主还记得周源吗？”踌躇一会，他还是开口了。
　　“当然。”
　　王六郎挠头道：“送他回淄川的鬼差回来了。听说，他被削去土地一职，投胎去了。”
　　寒光冷淡道：“活该。”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回首，眺望道观下的黑山风景。山石丛林被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这里松柏稀少，有些萧瑟荒凉。
　　“这地不错。”她自言自语。
　　王六郎忍不住怀念过去：“哎，以前更好，若不是那黑山老妖放纵手下肆意砍伐，怎会如此……”
　　寒光问：“这山林的地券，在你手中吗？”
　　“不，要找山下的里正。”
　　她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中午吃饭时，寒光想起那对母女，让小倩去给她们送一盘饺子。
　　小倩很快就端着饺子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将盘子一放：“门也没开，她们不要。”
　　寒光还没说什么，米步云高兴地夹起了一个，道：“真是个怪人，有饺子也不吃，啧啧。”
　　“她们是什么人？”燕赤霞问。
　　“倒有几分被仇家追杀的样子。”寒光回忆那少女的装扮，像是位侠女，但为人又冷又倔，好似一块硬石头。
　　她想了想，不甚在意，摆手道：“我这里最不怕来找事的，大家不必担心。”
　　众人没什么不放心的，毕竟谁都知道褚观主的本事。附近百里的精怪，谁敢来找她的麻烦？
　　这要多亏了槐树精姥姥，给寒光立足了威望。
　　他们端着姥姥木的碗吃饭，坐着姥姥木的椅子看书，躺在姥姥木的塌上安然入眠。
　　感谢姥姥。
　　……
　　今夜，凌晨子时。
　　黑沉沉的夜里，万籁俱寂，两道黑影悄然出现在黑山道观的山门外。他们身手敏锐，纵身跃上墙头，腰间挂着一把冰凉的朴刀。
　　黑影飞檐走壁，身法十分熟练。就连脚下踩着的瓦，也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只是，比起某人，他们还差远了。
　　领头的黑影忽然顿住了，疑惑地看了看前方。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白影，刚刚飘了过去。
　　是他看错了，还是道观里另有高手？
　　两道黑影谨慎地选了个角落，猫着身子，留意周围的动向。一刻钟过去了，道观里风平浪静，只能听闻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黑影们放下心来，正欲跳下墙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你们在找我吗？”
　　吓！
　　他们的身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个女人，一身白衣，黑发随风飞舞。
　　女人的脸色煞白，双唇如血，活像个鬼。黑影们下意识往下看，这个女人脚步着地，竟然是飘在空中的！
　　黑影们惊慌失措，下意识去拔刀。然而他们的手刚刚碰上刀柄，那女人就伸手一推，两人只觉有一股强力袭来，就争先恐后地掉下了墙。
　　小倩从墙后飘了过来，看到他们都吓晕了，遗憾地摇了摇头。
　　真无趣，她还没开始玩呢。
　　.
　　翌日寒光醒来，那俩夜闯道观的贼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关在了柴房里。
　　小倩搬来一张椅子，寒光坐了上去，脚下是那俩贼人：“干什么来的？”
　　贼人虽然被抓，气焰还挺嚣张。左边那个瘦小精悍的贼人不安分地挣了一下，硬着脖子道：“小道姑，最好放了你爷爷！不然，你以后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哟，还挺猖狂。”寒光朝后一靠，脚下正好有一块柴，她勾起一踢，木柴直直地砸到了贼人的脸上。
　　他疼得呲牙咧嘴：“你……”
　　寒光漫不经心道：“不说报官，以强盗论处。”
　　贼人们互视一眼，忽然冷笑不说话。寒光看他们来路奇怪，便让燕赤霞去他们身上翻一下。
　　果然，不消多时，寒光看到了他们身上的身份文书，他们竟是官府的人。甚至，她还看到了一封信。
　　寒光读过那封信，不由得皱紧了眉。
　　贼人看她如此，更是嚣张，道：“怎么，怕了？乖乖交出你们包庇的女人，大爷还能放你们一马。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寒光皱眉道：“聒噪。”她随手祭出两张符，将俩贼人的嘴堵的严严实实。任他们百般挣扎，都弄不破这张薄薄的黄纸。
　　终于重归安静了。
　　寒光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出了柴房。果然不出她所料，昨日来借宿的黑衣少女持剑立在门外，神情格外紧张。
　　“过来说话。”她指了指那边的客堂。
　　少女点头，随她一道迈入客堂的大门。寒光转过身，淡淡道：“他们是奔你来的？”
　　少女闷闷点头，眼神中多了点歉意。她握住剑柄，沉声道：“我这就走。”
　　“不。”寒光似笑非笑：“你不用走。”
　　她神色一变，用力攥紧了剑柄，好似下一秒就要拔剑。千钧一发之际，寒光轻声道：“如果你愿意说，我愿意相信。”
　　她沉默，再道：“我不能说。”
　　寒光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女，勾唇一笑。她其实已经隐隐猜到对方是谁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你可以不说。”寒光正色道：“但是我要告诉你，在我们道观，没有强权，只有天理。你若真有冤屈，我能容你。”
　　她没有提到帮助这个少女，寒光有种感觉，这少女性格刚强，是很难接受别人的帮助的。
　　半响，那黑衣少女紧绷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她抬眸，对寒光道：“好。”
　　.
　　那少女名唤明素，在道观里沉默地住了下来。
　　她虽然很少说话，但是做事勤快，包揽了道观的大小粗活，还做得一手好菜。米步云等人虽然不明白寒光为何相信她，但是能从燕赤霞的厨艺中解放出来，就不问这么多了。
　　那俩贼人，寒光将他们交给了王六郎，用因果报应的事情吓唬一顿后，放回去了。
　　活人怕鬼，也怕阴司报应。
　　更何况，他们是为虎作伥，做丧尽天良之事。
　　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寒光带明素下山去买汤圆。今日正逢集会，青山镇的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
　　她们顺着人流往前走，忽见一小贩，推着一车青青的香梨，大声吆喝：“卖梨，卖梨！”


第020章 ：
　　寒光今日心情不错，最近道观香火很旺，她还将山上的那片林地都买了下来。
　　黑山荒废百余年，因此当她找到里正，提出想买地的时候，对方爽快答应了，就连价格也是寻常的一半。
　　最近寒光不愁银子，因为前一久金华城的刘大官人携子来观里取了新的眼镜，这笔钱换一个地契还绰绰有余。
　　她问明素：“吃梨吗？”
　　明素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寒光对这种只产在冬季的小香梨也没什么兴趣，她还是更喜欢那种水润润的砀山酥梨。她停留在一旁的花灯摊上，打量着一只粉色的兔子灯。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道士，从她们的身后晃过，到了那梨车前，问小贩讨梨子吃。
　　香梨很贵，小贩不肯给。两人言语不和，开始吵了起来，一大群人在那里围观。寒光听得身后喧嚣，于是也转过身来。
　　不知那小贩骂了道士什么，道士颇是不满，道：“你有几百个梨，给我一个又算什么？”
　　“话不能那么说。”小贩怒道：“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还做生意么？”
　　围观的一个小哥有心劝和，掏钱给道士买了一个梨。寒光看那道士三两口吃完，又挖土种核，心中一动，轻声道：“不好！”
　　她分开围观的人群，带着明素朝那小贩走去，去亲自确认一下。可怜那小贩也在伸着脖子看道士变戏法，对身后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这道士还真有些道术！一颗梨核种下去，一会儿便长出来一棵梨树，眼看都要开花了。众人啧啧称奇，寒光绕到小贩的身后，看了看梨车，果然少了点什么。
　　她咳嗽了一声，道：“你的车把呢？”
　　小贩闻言低头，他推着的车子，忽然丢了车把，看看左右都没有，非常惊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声喝彩声，都在说：“梨熟了，梨熟了！”
　　而小贩车中的梨，竟在他都眼皮子底下瞬间消失了！
　　他恍然大悟，转过身，看道士正含笑给众人发梨。
　　小贩虽然是个身量矮小的中年汉子，可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挤了进去，一声声含泪控诉：“我的梨，这都是我的梨！贼道士，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分给他人？！”
　　那棵树上的香梨，此刻早已被摘尽，围观的众人吃着梨，称赞着道士的仁义。
　　道士借了把斧头，不慌不忙，将梨树给砍断了。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道：“谁让你这么小气？”
　　旁边人附和：“就是，小气鬼。”
　　小贩揪着他的衣襟，可是道士轻飘飘一甩，就将他推倒在地上。他将车把丢下，明素在一旁围观，早已火冒三丈，一个健步上前，挡住那道士的路。
　　她怒道：“人家也要养家糊口，你凭什么用偷窃的东西，施舍给别人？就因为吃不到免费的梨吗！”
　　道士瞧了她一眼，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没吃到梨，心里不平衡是不是？”
　　“我呸！”明素啐了他一口，道士脸色登时一变。落满一地的梨叶，忽然化作片片利刃，朝明素袭来。
　　明素虽会用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幻术，只得左右闪避，不知如何还击。道士乐得大笑，忽见一把金尘飞来，将梨叶击沉。
　　那是什么？
　　他猛一扭头，见不远处一青衣女冠拍了拍手中的黄土，双目如炬，盯着自己。
　　道士心中咒骂一声，忽然凭空没了身影。
　　.
　　两位法师在市集斗法，也惊动了众人。
　　他们看道士落荒而逃，心道这位褚观主果然是有些本事的。也有人在得知真相后，心怀不忍，将梨钱给了小贩。
　　然而小贩所得，不足全车梨钱的一半。寒光朝他走去，见他抱着被砍断的车把，缩在角落里大哭。
　　旁边有人认得这小贩，叹道：“可怜呐，家里娘子去的早，全靠这一车梨拉扯几个儿女。”
　　明素义愤填膺，道：“他不给梨，他有错吗？！”
　　寒光摇头，淡淡道：“我从不认为他有错。”
　　窃小贩之物，慷他人之慨，事后还要群嘲小贩吝啬，这道士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型。
　　在寒光所在的年代，这种人并不罕见——广大盗版商、盗文网，实际上也是偷窃他人劳动果实，分发给他人；再去谴责原主不够大度，或是这梨太酸。
　　她低头问那小贩：“这梨是你家种的吗？”
　　“是。”小贩垂头丧气：“我家已经没梨了。”
　　“那你会种桃树吗？”
　　小贩抬起头，茫然道：“当然会。”
　　“等开春破了冰，来黑山道观找我吧，我姓褚。”寒光盈盈笑道：“我有一山的树要你栽。工钱嘛，也少不了你的。”
　　小贩愣住了，不及多问，寒光已经提着兔子灯，带着明素飘然远去。
　　.
　　黑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一看便是观中又有客人到了。
　　寒光寻思着这应该是来送钱的，因此上山的脚步也轻盈了很多。过了山门，她让明素先去斋堂煮汤圆，自个朝客堂走去。
　　刘管家在那里等待多时了。见寒光踏了进来，急忙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褚观主回来了？”
　　“又是来订制叆叇的？”寒光很高兴，水晶她有的是。
　　“不不。”刘管家连连摆手，道：“听说褚观主能捉鬼，我奉大官人之命，来请观主去府上瞧瞧……”
　　原来刘大官人有一表弟，最近被恶鬼缠身，屡屡滋扰他的婚事，实在是烦得很。他听说寒光颇有神通，因此让管家来请。事成之后，必有厚礼相赠。
　　“行，”寒光一口应允，她最近正好需要一笔钱买树。她又问：“什么时候？”
　　“观主若是方便，就是现在，马车都已经备好了。”
　　“不必了。我会飞。”
　　刘管家：？？
　　.
　　午后，寒光朝空中撒一把土，借土遁带明素朝金华城飞去。
　　明素跟米、燕二人初次土遁时一样吃惊，眼睛瞪得老大。她听到了这些鬼神之说，觉得稀奇，因此主动提出要跟着看看。
　　大约只有一刻钟的功夫，她们就到了金华城外。
　　进了城，到了刘府，刘大官人亲自出迎。只不过寒光留意到，他好似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神情有些不对劲。
　　等到了堂屋，寒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总算是明白了。
　　他们不仅邀请了她，还请了另一位道士。冤家路窄，眼前这个穿的破破烂烂的道士，她上午才见过，正是偷梨分梨的那位。
　　梨道士显然也瞧见了她，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从鼻子里哼出气来：“南大官人，刘大官人，请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第021章 ：
　　捉鬼请两家，这本就是对双方的不尊重。
　　寒光是刘大官人请来的，他也很头疼，对她道：“褚观主，舍弟适才去街上游荡，遇到这个道士，见他有点本事，就给请到家中了。我着实是不知啊！”
　　他的表弟站在不远处，是位锦衣公子。寒光看他年不过三十上下，虽衣着华丽，相貌也算是风流俊俏，可他却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乍一看像是书上那种吸大烟的瘾君子，没有一点精气神。
　　表弟的火气很弱，虽然没有被鬼上身，但是最近的运势实在是不佳。
　　他手中拿了把折扇，对着满脸不悦的梨道士，笑着道：“这不是怕那厉鬼嘛。两位大师勿虑，我南某人在太原也是屈指可数的富家了，事成之后都会赠上丰厚的谢礼。”
　　这人是从太原来的？看来这厉鬼着实厉害。
　　寒光本就对这梨道士不满，干脆就带着明素，在这堂屋中坐下，等着看梨道士的本领。对方或许也是这么想的，瞪着她，眼珠子都快翻上天了。
　　刘大官人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放下心来，介绍了他表弟的情况。这位表弟，人称南大官人，因为家财颇丰，又生得风流倜傥，因此在妻子亡故后，身边一直不缺桃花。
　　偏偏有那么一个女子，看上了表弟，死皮赖脸要进他的家门。表弟不肯，那女子不知发什么疯，一头撞死在了南家门前。女子的父亲也趁机勒索，勒索不成就将他告上官府，花费好大的力气才摆脱官司。
　　表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女子化作厉鬼，一直滋扰他的生活，让他全家不得安宁……
　　他讲完以后，梨道士吹胡子瞪眼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女鬼！她在哪里，也追来了吗？”
　　表弟叹气道：“可不是，我去哪，她跟到哪，真是如影随同……”
　　刘宅里并没有鬼，据说那女鬼只有晚上才来，表弟每晚便躲在贴满符纸的马车里。好在女鬼并不滋扰刘大官人一家，只在车厢外又骂又哭，折腾一整夜，天亮了才离开。
　　刘大官人问她：“褚观主怎么看？”
　　寒光坐在太师椅上，抱着手，正在沉思。她心里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有点不对劲——这女鬼生前遭遇了什么事，要一头撞死？
　　可见表弟有隐情，不肯说实话。
　　她沉吟道：“梨道长先请。”
　　梨道士：？？
　　他凶狠地瞪了寒光一眼，见她没继续说，才哼了一声，道：“那贫道就露一手，给你们瞧瞧……”
　　他吩咐表弟去买点狗血、桃木剑等物，今晚，他要开坛设法，诛杀妖孽。
　　.
　　时间尚早，寒光带明素在金华城里随意逛逛。
　　她见寒光不慌不忙，甚至还在买零嘴，不由得急了，低声道：“你……不着急吗？若是被这道士抢了先，可真是可恶，可气！”
　　“哎，着啥急。”寒光买了一包肉麦饼，掰下一块，塞入明素的口中，自个边吃边道：“这事情有点古怪。再说那位梨道长，未必有这个本事。”
　　寒光又去买腊肉，上次王六郎送来的一块腊肉他们用来炖萝卜了，味道还不错。明素跟着道：“我看他欺凌弱小，惑名盗世，就恨不得亲手教训他一顿。”
　　惑名盗世？说的真就是这种人。寒光勾唇一笑，心道明素的话，可是越来越多了。她向老板递过铜钱，侧首对明素道：“你等着看便是。”
　　老板将包好的腊肉递给她，顺便同另一个客人唠嗑：“哟，二哥来了？好些日子没见，去哪了？”
　　“年初二，陪娘子去岳丈家，这不才回来。”客人道：“跟你说个奇事，我和娘子路过兰若寺的时候，竟见那里人来人往，开始修葺了。”
　　寒光原本想走，闻言顿住了脚步。
　　老板同那人继续闲聊，他惊诧地问：“呀，那鬼寺，这些年害了多少无辜的性命。听说去年被高人给端了，但是，谁也不敢去啊。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听说有位有钱的公子，捐钱修寺呢。”
　　……
　　她也有些好奇了，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方高人？
　　寒光想了下，打算明天抽空去城隍庙问问宋焘。
　　.
　　入夜。
　　本该是万籁俱寂的夜晚，却因两位天师的到来，而忙碌热闹起来。寒光冷眼看着梨道士在那里指挥人设坛，还搬来一堆堆柴火。
　　刘大官人则有些忧心忡忡，问寒光：“观主有符吗？”
　　“怎么，你怕了？”
　　“唉，我担心这女鬼觊觎我……”
　　寒光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瓜子开始嗑。梨道士布置的差不多了，灯光熄灭以后，众人纷纷躲了起来。
　　表弟依旧钻进了马车里，一切就绪。黑漆漆的夜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刮起一阵阴风。
　　凄冷的寒风中，缓缓走出一位女鬼。只见她一身蓝布衣裙，长发齐腰，身形格外瘦弱。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东西。
　　寒光所在的角度是背对女鬼的，所以看不清她怀中抱着什么。只见女鬼缓缓走向马车，伸手想要触碰——
　　刘大官人怕鬼，跟寒光躲在一处，他低声道：“应该没事……那里有符的。”
　　话音未落，就看到那女鬼的纤纤素指伸入马车中，揪起了惊慌失措的表弟，将他拽了出来。表弟惊恐地大叫，一边挣扎一边道：“这怎么可能，道长，救我！”
　　女鬼揪住了表弟，阖府上下，无人敢出声。忽然间，在马车四周，忽然凭空长起了细嫩的枝条，渐渐长成藤蔓，将女鬼和表弟围拢了起来。
　　寒光一看便知，这梨道士又故技重施了。
　　只不过这一次，这些藤蔓好像是触手系的。
　　藤蔓将女鬼给缠住，生生地将他和表弟分开。她怀中的东西也被藤蔓给卷了起来，在空中摇晃着飞舞。寒光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眸光一震！
　　那分明是个婴孩！
　　婴孩，或者说已经是一个婴灵了，在空中嘶声裂肺地哭泣。表弟已经被甩到了地上，梨道士手持桃木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看着表弟，笑了声：“别怕，符纸是我撕的，方便诱惑女鬼。”
　　表弟：“……”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梨道士口中念念有词，让藤蔓继续张牙舞爪地生长，控制着女鬼。他也瞧见了那婴灵，冷笑一声，持剑朝婴灵砍去。
　　“不！”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让人情不自禁捂住耳朵。忽然间，女鬼的身形无限涨大，浓郁的怨气散发出来，她竟然变成厉鬼了！
　　她伸手一挥，藤蔓碎裂了变成木柴，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女鬼伸手接过正往下掉的孩子，双目赤红，飞向梨道士和表弟。
　　表弟被她像小鸡一样拎起，梨道士慌了，赶紧后退，用幻术操控周围的落叶与木柴。这些植物还未来得及生长，就被女鬼给破了幻局。
　　其实梨道士压根没什么真本领，他不过是会些幻术而已。
　　刘大官人已经着急了，他的表弟可是在女鬼的手中啊。因此催促寒光：“褚观主啊，那人不行了，你快上！”
　　寒光笑道：“要不，你用美色去迷惑她？”
　　她话虽是这么说，身影却早已消失了。当寒光闯入庭院中时，女鬼一脚踩在梨道士的肩上，神色不善地看着她。
　　.
　　寒光这才看清女鬼的容貌，生前应是个清秀佳人，只是此时目露凶光，已是非常凶悍的厉鬼了。
　　她从后抽出姥姥剑，心道今日要以鬼治鬼，用这槐树之精，破除鬼气。梨道士被踩得奄奄一息，喘着气道：“救、救我……”
　　“你把梨还上，我就救你。”
　　“好、好说好说……”
　　女鬼见他俩还有心思闲聊，疯癫地大笑，笑得双肩发抖。她将表弟丢在地上，抱着婴孩，纵身向寒光抓来。
　　寒光虽在说话，却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她朝侧边一躲，下一秒，已经持剑从后面挥向女鬼。姥姥剑乃是千年槐树之精，其中蕴藏的灵气，非一只厉鬼能够抗衡的。
　　女鬼‘呀’了一声，身形仓促，显然已经有些受伤了，后退两步。趁此良机，寒光手抚剑刃，口中念咒，弹出一道冷冷剑气。
　　剑气如一道泛着寒气的白光，在空中化作无数个飞刃，朝女鬼袭去。这几招，寒光还是向燕赤霞学的。
　　只是她学了没多久，剑气还不算强，却也将墙壁打出了一个个小窟窿。女鬼纵然躲闪，但总有避不到的时候。
　　她的左臂被剑气所穿，跌倒在地上。大局已定，寒光持剑朝她走去。
　　女鬼抱着婴孩，露出愤恨的表情，喃喃道：“凭什么，你们都要帮南三复？”
　　寒光猛然一惊。
　　她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女鬼，道：“你可是姓窦？”
　　“是又如何？”女鬼披散着头发，抱着婴孩，凄厉大笑：“我生前不能得公道，死了成为鬼，还是报不了仇吗？”
　　一声声，一字字，如同惊天霹雳，砸入她的耳中。
　　寒光忽然道：“你走吧。”
　　女鬼一愣。
　　寒光转身朝他们走去，那南三复刚刚从地上爬起，梨道士不见了踪迹。
　　“这单，我不接了。”寒光收起木剑，淡淡道。


第022章 ：
　　南三复的眼皮子一跳，不可置信道：“我给你钱！你们开道观的，不应该救百姓于苦难吗？”
　　“第一，你这种人，叫仗势欺人的大户，不叫百姓；”寒光冷漠道：“第二，我不救渣男。”
　　她不顾刘大官人的挽留，带着明素径自往外走，无人敢阻拦。明素也不知她这火气从何而来，跟她走出刘宅以后，迎着凄凉彻骨的寒风，才低声道：“梨道士趁着乱，忽然就不见了。”
　　“他会幻术，不足为奇。”寒光漫不经心道，最近她净遇到奇葩了。
　　翻开《聊斋》原着，南三复可谓是教科书级别的渣男。他先是挑逗窦女让其怀孕，承诺迎娶却心中轻视，暗暗与他人订婚。最后，南三复始乱终弃，致使窦女生下孩子后走投无路，抱着孩子在南家的大门前哭了一夜，最后被冻死了。
　　她不觉看了明素一眼，说起来，这位姑娘在聊斋里的官配，虽然比南三复强了很多，但是男女通吃，背地里还勾搭男狐狸。
　　希望他们别相遇吧……
　　穿过胡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透出一丝清冷的光。在那阴暗的角落里，窦女盈盈起身。
　　窦女是贫寒人家的女儿，论身份地位，是跟南三复极为不相配的。她曾经误信爱情，以为南三复会迎娶自己，谁料南三复虽然很有钱，但是他想娶一位出身更有钱、有势家庭的妻子。
　　男人也很现实。
　　窦女看着寒光，还是不敢靠近，站在角落里问：“你，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寒光道：“前一久去太原，听别的鬼提过你的故事。”
　　“呵，呵……”窦女凄凉一笑，低下头，抱紧了孩子。
　　在原着里，窦女一直在给南三复的婚事捣乱，最后官府以挖坟盗尸罪将他抓起来判了死刑。如今这俩人出现在金华，寒光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她问：“你在太原，一共扰乱了他的几段婚事？”
　　窦女抬起头，眼神中有些警惕。寒光看她不说话，道：“两次，是不是？”
　　“你……”
　　“始乱终弃的是南三复，你为何要害人家的女儿？”寒光记得，在原着里，凡是和南三复谈婚论嫁的姑娘，窦女都暗暗杀了她们。
　　窦女的眼眸中露出狠戾之色，她没有否认，喃喃道：“为何？我告诉过她们，不要嫁给南三复，不要……谁嫁给那个负心薄幸的人，我就杀了谁！”
　　寒光：“……”
　　说起来，比起被窦女的鬼魂杀死，嫁给南三复这个结局还算好吧？
　　窦女死后，南三复两次订亲，都被窦女给搅黄了。她杀死了新娘，假扮成她们的模样跟南三复成亲，再用尸首恐吓他，激怒当地官府。
　　寒光严肃道：“你报仇是你的事情，但是你没有资格残害其他的女子！我虽然不会帮助南三复，可我也不会帮你。如果你再敢在金华闹出人命，城隍爷不会放过你的。”至于窦女残害的另外两条人命，到了阴曹地府，她自己去接受审判吧！
　　夜色中看不清窦女的神情，她只是木讷地站在那里不说话，等她们走后，抱紧孩子，蹲在墙角里呜呜哭了起来。
　　.
　　寒光走后，南三复暴跳如雷，把她和梨道士来来回回骂了一遍。
　　他的表哥，刘大官人反而有些听不下去了，打岔道：“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事？你跟那女鬼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怎么还抱着个孩子？”
　　一连三问，让南三复更烦了。他回应道：“不过是个农女，也配让我娶她？表哥，她的死可真不怪我，谁让她往我家门口一站，活该冻死！”
　　想起那两段被搅黄的婚事，南三复道：“因为她，我花了多少两银子，才洗脱了罪名，害得当地没人敢把女儿嫁给我了。你说说，这还不够吗？她还想怎么样？”
　　刘大官人有些疲惫了，揉着头道：“你的事，我可不管了。我在城南还有个旧宅，你明儿自己去住吧……”
　　他打着哈欠去睡了，留下南三复站在堂屋里，拉过一个小厮，问：“那女的什么来路？”
　　小厮老实道：“哦，那是城外的黑山道观观主。”
　　.
　　翌日清晨，寒光带着明素，从城隍庙走了出来。
　　宋焘多在晚上审案，因此昨儿半夜去见他，也很合适。寒光提醒他要注意一下窦女，以防城中的无辜少女被她残害。
　　她顺便打听了一下兰若寺的事情。据说，那位修葺寺庙的香客叫做海公子，常年在海上做生意，是位巨商。
　　她想了一下，虽然从未听闻这个名字，但还是打算告诫一下道观里的众人，没事不要去兰若寺溜达。
　　俩人借土遁回黑山，期间，寒光已经将窦女与南三复的恩恩怨怨，给明素讲了一遍。明素听完，大为不解：“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南三复？”
　　窦女的操作的确很奇葩，她一次次扮演新娘和他成亲，一次次将新娘的尸体展示给众人，激发南三复岳家的强烈不满。
　　“我也不知道。”寒光口中这么说，心里却想起那些当街怒打小三的原配。
　　……
　　午后，明素在井边浆洗衣物。
　　忽然墙边有些动静，她抬头一看，狸奴悄悄地从墙上跳了下来，一身脏兮兮的，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明素知道这是观主的爱猫，看这猫脏了，不觉皱了皱眉。她身旁还有一盆清水，狸奴走了过来，俯身喝水。
　　正当此时，一双邪恶的手，慢慢靠近了狸奴……
　　明素谋划很久了，俯身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抓住了狸奴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准备用水给洗一洗。狸奴猝不及防，只是愣了一下子，就眯起细眸，挥爪恶狠狠地给明素一下子，嗖一下跳了出去。
　　她‘啊’了一声，手腕上已经出现了两条血痕，看着触目惊心。明素吃惊地抬起头，看狸奴好似换了一只猫似的，凶狠狠地站在了不远处，死盯着自己。
　　这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物。
　　明素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猫的眼神，不似猫，更像是人。正当此时，寒光听到外面的动静，从斋堂里跑了出来。
　　“怎么了？”她吃惊道。
　　寒光一眼看到明素手腕上的血痕，再看站在一旁的狸奴，心中明了。这年头可没有狂犬疫苗，她有些担心，看着狸奴，道：“你抓的？你最近的饭没了。”
　　狸奴：？？
　　它扭过脑袋，深深地看了寒光一眼，嗖嗖几下就没了踪迹。寒光心中忽然有些懊恼，但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急忙给明素包扎了。
　　不远处的园子里，正在刨土的几个人也看到了这一幕。
　　米步云酸溜溜道：“哎，就连狸奴也失宠了，我等堪忧。”
　　“好戏还在后头呢。”猹道。
　　“咦！”他惊得跳起，道：“你是什么小东西？哦，野猪吗？还能说话？”
　　猹：“……”
　　小倩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拎起猹，不顾它的哀嚎和挣扎，将它朝墙外丢去。


第023章 ：
　　过了正月十五，来上香的人渐渐少了。
　　明素和她的母亲也在道观里长住了。她们坚持付着房钱，却抢先干各种杂活，每日观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寒光所住的厢房仍是她刚来道观时选中的那一间，也在西侧，去年添置了新的床榻和桌椅。旧的家具都被劈柴烧了，她曾经睡过的那张床板，背面竟然刻着‘黑山大王，万寿无疆...’等恭维之词。
　　她思索了一下，路过菜园的时候，对燕赤霞道：“等夏天了种点瓜。”
　　燕赤霞听得糊里糊涂：“嗯？”
　　要问这道观的过往和秘辛，恐怕这一带只有猹知道。山门外传来聒噪的声音，寒光朝前走去。
　　外头来了一伙人，看着打扮不农不商的，抬着一个用白布蒙着脸和身子的人，走到了灵官楼前。小倩站在那里，问：“你们要找谁？”
　　为首的汉子一眼看到了寒光，高声道：“我们来找褚观主救人！”
　　“对，救人！”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围住了她，将事情说了好几遍。寒光听明白了，他们的兄弟张三得罪了神灵，因此病倒了，想请她来医治。
　　寒光又不做这行，因此道：“这种事顶仙的在行，你们怎么舍近求远，来找我？”听说他们还是金华城里的。
　　“哎，这不是觉得，观主是高人嘛。”
　　“就是就是，这种小事，观主肯定行。”
　　寒光看了眼他们，这种事情，她虽然没有做过但是听说过，给神灵烧香赔罪就可以了。她看到小倩朝自己挤了挤眼，似乎别有深意。
　　虽然不想管这事，但是寒光还是大步朝前，掀开了白布——
　　一张惨白的死人脸，骤然出现了她的眼前。这人，身体僵硬，分明早就死了。
　　他们竟然送来了一个死人！
　　空气凝固了一两秒，围拢的几个汉子，发出惊叫声后，又开始说话了。
　　“观主，我这兄弟跟你无冤无仇，你怎么就害死了他呢！”
　　“无良道观，还我张三哥啊！”
　　……
　　甚至有人大胆，想来扯寒光的衣袖，她轻轻一挥，那人被一道强风吹开，跌倒在地。这伙团体碰瓷的汉子的声音更大了，甚至嚷着要砸了道观。
　　寒光冷冷站在那里，抿起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原本躺在担架上的张三哥，忽然睁开了眼，从上面崩了起来。
　　他把手搭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肩上，那人感觉脖子冰凉，猛一回头，撞上一张鬼脸，吓得哇哇叫。其余几人也留意到了复活的张三，顿时吓得心跳都要停了，这怎么可能啊！
　　张三已经死了近十日了！若不是天寒地冻的，也不能保全尸身。然而，此时的张三活蹦乱跳，甚至拉长了舌头，笑嘻嘻地凑近了刚刚喊得最大声的汉子。
　　汉子吓得魂都飞了，‘啊啊’几声尖叫后，朝山门外飞快地逃去。他这一跑，其余几人都反应过来了，拼命地往外逃。
　　‘张三’怪笑着在后面追，直到一刻钟后，他才回来，又躺到了地上。
　　小倩从他的身体中走了出来，略有些嫌弃地捂住了鼻子：“真臭。”
　　寒光道：“你闻得到？”
　　小倩的神情一松：“哦，我差点忘了我早就死了。”
　　寒光：“……”
　　她一边给宋焘烧了封信，一边对小倩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来，晚上给南三复一点刺激瞧瞧！”
　　.
　　城南旧宅里，南三复气得大骂：“都是蠢材！”
　　这些人当他傻吗？死人到了黑山道观，还能复活？南三复心里郁闷，决定去带上下人，去城隍庙里住一晚上。
　　这几日他都是白天在旧宅，晚上在城隍庙，才躲避了窦女的滋扰。这会，趁着天没黑，他要早点走。
　　南三复一只脚刚刚踏出了旧宅的大门，迎面就遇到了一个没见过的人，戴着黑色兜帽。他正不耐烦地想让对方避开，那人就伸出一只惨白的手，缓缓拉下了兜帽——
　　‘张三哥’歪着嘴一笑，阴测测道：“你，挖我坟？”
　　“啊啊啊！”
　　南三复与他的随从像是惊弓之鸟，尖叫着四散而去。‘张三哥’也不去追，笑了一笑，头一歪，栽倒在了他家门前。
　　有人路过看到他，大胆前去问了声，没人应答；再俯身一瞧，顿时叫道：“不好啦，死人了，快去报官！”
　　.
　　近来道观风平浪静，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位借宿的老翁。
　　老翁似乎是来金华找人，只是路上摔伤了腿，迫不得已在道观里休养几日。
　　寒光最近在到处找猫，发现狸奴不见了之后，她还是挺担心的。就连摆在三清祭坛上的炸鱼，也没有少分毫。
　　山上的积雪已经化了，迎春花也结出了嫩黄色的花苞，狸奴会去哪里呢？她坐在石凳上发呆，小倩走了过来，对她道：“刘大官人来了。”
　　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寒光闻言挑了挑眉，怎么，是南三复扛不住了吗？
　　她猜的没错，当寒光踏入客堂的时候，刘大官人连忙起身，陪着笑道：“褚观主，好久不见，您老最近可好啊？”
　　寒光看了他一眼，刘大官人气色还好，就是有点疲惫。小倩奉上茶来，她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张三哥的后事办得如何了？”
　　刘大官人露出羞愧的表情，道：“舍弟愚钝，竟然……哎，我替他跟观主道歉了！”他指了指摆了一地的礼品，又道：“为这件事，连累我也进了县衙，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摆平。如今他也悔改了，托我来跟观主道歉。”
　　“你表弟的爱好真特殊。”
　　“没有没有……都是误会。”
　　他小心翼翼道：“我此来呢，还想请观主帮个忙……舍弟想跟窦姑娘谈谈，窦姑娘这样做，她自己也经受不住啊。不如我们出钱，给她超度，给她烧点钱……”
　　原来，南三复这是想跟窦女和谈了。寒光有点不明白，道：“她天天去找你们，你们为何自己不去谈？”
　　“哎，别说了，最近还真见不到她，鬼出鬼没的，也没做啥，就是到处散播对表弟不利的谣言。”刘大官人郁闷道。
　　“不是谣言，是事实。”寒光纠正他。
　　“好好好……”
　　之前寒光跟宋焘打过招呼，让他盯着点窦女，看来窦女不敢妄为了。寒光虽然不干涉此事，但是也希望这件事有个了结，于是道：“好。那我找来窦女，南三复来跟她谈吗？”
　　刘大官人忙谢道：“不用了，表弟受了伤，有点走不动。她说啥，我们答应就是！”
　　.
　　小倩给窦女烧了封鬼信，当日晚间，窦女便抱着孩子飘来了。
　　她有点害怕寒光，畏畏缩缩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听她说完了事情的经过。窦女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我可以答应，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几人都围在这里，想听听窦女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窦女抱紧了孩子，开口道：“第一，我要和我的孩子，入葬南家的祖坟。”
　　“第二，我要他承认我是他的妻子，将我和孩子记入族谱。”
　　“第三，”窦女忽然远远望了眼那位借宿的老翁所住的厢房，神色凄凉，道：“我要他供养我的父亲，直至他百年以后！”


第024章 ：
　　她的父亲？
　　寒光看着窦女的目光所向，忽然有所明悟。她问燕赤霞：“那位借宿的老翁姓什么？”
　　“也是姓窦。”
　　她颔首，又沉吟片刻，对窦女道：“我会如实传达给南三复。但是你要想清楚了，南三复，在你生前骗过你，在你死后，他未必也能守信。”
　　“他若再负我，那我拼得魂飞魄散，也要杀了他！”窦女斩钉截铁道，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寒光看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窦女似乎无颜见老父，托小倩给窦翁带了句话，就离去了。她走后，小倩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呛到了？”寒光道。
　　“观主，你又忘了，我是鬼。”小倩冷淡道：“她真幼稚，早晚还会被骗。”
　　寒光提笔写信，抬眸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小倩有过意中人吗？”
　　“我曾经有个未婚夫，不过我未嫁而亡，他也早就入土了。”小倩的目光飘向远方，声音也忽然变得飘渺了：“也许，下一世，他也该成家了吧。”
　　.
　　次日寒光让人给金华的刘大官人带信，告知他窦女的心意。又过几日，南三复伤愈，亲自来道观道歉，并表示全盘接受了窦女的要求。
　　他的态度十分诚恳，对众人道：“我的发妻早年病逝，我会将窦姑娘视作我的续弦安葬，给她应有的名分，享受我南家的世代香火。只是……”他叹气道：“就算我愿意为窦翁颐养天年，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歉意。”
　　“啊，他就在这道观里。”寒光吩咐明素去喊窦翁，对南三复道：“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南三复目瞪口呆，道：“惊……惊极了。”
　　看来只剩下惊，没有喜了。当明素扶着窦翁踏入客堂的时候，尽管做好的心理准备，当窦翁看到南三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举起拐杖，往他的身上打去。
　　南三复急忙躲避，窦翁扑了个空，差点跌倒。他用拐杖指着南三复，恨声道：“想当初，你多次来我家，老翁我哪次不是好酒好肉招待？偏偏你记挂上我的女儿，始乱终弃，真是禽兽不如！”
　　他说着说着，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泪水扑簌落下。
　　南三复只得赔礼道歉，躬身道：“以前都是晚生的不是，您老人家消消气，现在，咱这不是在完成窦姑娘的遗愿吗？”
　　窦翁已经从明素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此次来金华城，实际上也是为了南三复而来，想要为死去的女儿和外孙讨一个公道。如今，既然女儿的遗愿是入土为安，他无可奈何，又心痛地摇了摇头，在明素的搀扶下坐下了。
　　接下来便谈论了一些关于窦女如何安葬，如何迁入祖坟的细节，南三复不日就要回太原去了，他想带着窦翁一起同行。
　　“不必了，我看到你就恶心。”窦翁拒绝道。
　　“那……”南三复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好吧，您老当心……”
　　……
　　南三复离开金华后约有十日，窦翁也要告辞了。
　　临行前一晚，寒光吩咐明素炒几个好菜，给窦翁送行。他原本早就要走了，只是留着想见见女儿。
　　谁料窦女一直没有出现，直到小倩烧了鬼信一问，才知窦女悄悄跟着南三复，回太原去了。
　　燕赤霞从山下买来了几坛子米酒，窦翁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怎么都劝不住。最后，他看着米步云，苦笑着道：“哎，明丫头呀！老翁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千万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
　　米步云：……
　　他欲言又止，您老的眼疾程度怎么比我还深呢。
　　一旁寒光初尝米酒，觉得这酒不错，喝下去浇灭心中的万千愁绪。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将近半年了，她所担心的一切，都风平浪静。
　　今日不是过年也不是中秋，她却忽然想家了。
　　小倩看她双颊微红，似乎有些醉了，关切道：“观主，您怎么了？”寒光不言不答，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她扭头问米步云：“你家在哪？怎么不回去？”
　　米步云道：“哎！没盘缠，说这个做甚。”话虽是笑着说的，末了，自个却悄悄别过头去了。
　　她问燕赤霞，对方正在抱手沉思，闻言道：“功名未就，不敢还乡。”
　　明素和她的母亲自有难言之隐，至于小倩，寒光斜斜看了她一眼，算了，还是不问了。她的头脑有些沉，于是闭眼微微歇息，想起童年在那江南的小镇，大柳树下，奶奶给她讲祖上捉妖的故事……
　　她自小父母离异，父亲远在帝都当大学教授，极少回家。便是偶然回来，看到她，也生疏的像个陌生人。
　　自小寒光就知道，父亲压根不喜欢自己。
　　不过她不在乎，她有奶奶足矣。直到两三年前，奶奶也故去了……
　　夜已经深了，寒光婉拒了明素的搀扶，自个晃晃悠悠回到了厢房。槛窗未关，月光冷冷，寒光看到桌案上坐着一个小家伙，似乎是消失多日的狸奴。
　　借着酒气，寒光也忘了狸奴平日是不让碰的，笑着朝狸奴一扑，将它捕入怀中。桌案上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好像是她的除魔剑。
　　狸奴不满地喵呜着。
　　她将脸颊靠在狸奴毛茸茸的脑勺后，闭着眼，小声道：“怎么，还生我气呢？是我错了，不该凶你。你这个小坏猫，失踪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被黑山老妖的亡魂捉去吃了呢。”
　　狸奴：“……”
　　它罕见的没有动弹，任凭寒光将它抱了起来，再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望着黑暗，喃喃道：“说起来，我都不知是生是死，还开了家破道观，养了一只小破猫……”
　　狸奴：？？
　　它做错了什么？先是小坏猫，后是小破猫，干脆走了得了。
　　狸奴挣扎了一下，寒光立刻抱紧了它，轻声呢喃：“别动，听我说一会话。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凶呢，不让碰，也不让摸，今日我偏偏要摸……”
　　她还没伸出手，就被狸奴一爪子给按了下去。醉酒的寒光压根没有意识到一只猫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还在笑道：“不让摸……那就亲一口……”
　　她的声音有些断续，还有些模糊，狸奴一时没反应过来。趁着狸奴呆头呆脑地坐着，寒光往前轻轻一凑——
　　“pia~”
　　狸奴一爪子按住她的唇，粉嫩的猫爪和柔软的唇，贴在了一起。寒光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它，忽然眨了眨眼，困意席卷而来。
　　她轻轻一歪，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黑暗中，狸奴收回了爪子，冷冷地看着寒光的睡颜。这只冷静且愤怒的猫，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还是跳下床榻，溜出了厢房。
　　狸奴到了三清殿的后面，被稻草盖住的地面下，有一个大窟窿，是当初槐树精被天雷砸死的时候留下的。狸奴用爪子拨开稻草，跳了下去。
　　它压低身子，从水晶下面的空隙里钻了进去，往里走是一段隧道，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路。隧道的尽头被一块石板给挡住了，狸奴伸出爪子，往上一按。
　　石板缓缓上升，露出了隧道尽头的密室。
　　石壁上悬挂着几颗斗大的夜明珠，倒映在水中，四周尽是莹莹光辉。石壁下是一汪深水，中间有一个荷叶状的石座。
　　狸奴的前爪踏入了水中，下一秒，他整个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墨色的皮毛化作一袭黑衣，青色宫绦束在腰间，衬出身姿修长高挑。他信步朝前走去，水面微晃，倒映出他清冷的侧颜，隐约能看到眉眼间的几分倨傲与疏狂。


第025章 ：
　　时下已至二月下旬。
　　在北方辽阔的大地上，万物萌发新生，河岸与田埂上染了一层淡淡的嫩绿色。当锄头敲开了被春雨浸软的土地时，一口薄棺慢慢露了出来。
　　趁着大清早，南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在这里挖坟，挖了窦女埋下没多久的棺材。他们烧了点纸钱后，合力将棺材抬上了马车。
　　马车朝西驰去，南管家骑马跟着，一边望着日头，一边擦着汗。但愿别误了时辰啊！临行前，官人千叮万嘱，这次一定不能出什么差池。
　　好在清晨人少，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没遇到什么阻碍。晌午前，马车与随行众人已经到了城郊的一座农庄，叩开了大门。
　　农庄外挂满了红绸，猛一看会以为里面在办什么喜事。南管家跃下马，快步朝前走去，对着坐在凉棚下，闭着眼揣着手的南三复道：“大官人，小的回来了。”
　　“去吧，给大娘子烧点纸钱。”
　　南管家应了一声，自去烧纸。农庄里供上了窦女的牌位，燃着香，前面摆着三个纸人。管家偷眼一瞧，见那纸人扎得跟真人差不多高，都是男子，相貌还挺俊俏。
　　他烧过纸后，余人也将棺材抬下来放好，一切就绪。南三复穿着华丽的狐裘，打了个哈欠，来到牌位前，躬身道：“大娘子啊，我答应你的，今日都替你做到吧。”
　　南三复指了指旁边的纸人，道：“这三位，都是我的替身，分别唤作南四、五、六复。今日我将他们烧给你，让你在地下三妻四妾，也算是有情有义。”
　　一阵风刮过农庄，吹动纸人，沙沙作响。南三复神色如常，继续懒洋洋道：“既然你已经嫁给了南四五六复，就该跟他们一起，记入他们的族谱，找个地方安葬。对了，我南三复有情有义，也会供养你的父亲，只是他老人家没来，我很遗憾。”
　　农庄外的红绸随风扬起，他笑了笑，瞥向那棺材，目光停了一会，语气变得十分凶狠：“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那么，爷没答应你的，也想做！来人，给我开棺，给我砍！”
　　几个小厮上前开棺，南三复放眼四周，得意大笑。鬼是进不来这座农庄的，今天，就是窦女魂飞魄散之日！
　　他在路上又拜了一位高人，对方传授了制裁鬼的办法。他隐忍至今，就是为了要得到窦女的尸骨，然后将她挫骨扬灰。
　　棺材很快就打开了，天寒地冻的，窦女的尸骨还没有开始腐烂，旁边躺着他们的孩子。他兴奋地接过管家递来的长.枪，想要挑起尸身，谁知枪头才刚刚碰到窦女的身体，就听到庄园外，传来一声呵斥——
　　“南三复，你在做什么？”
　　南三复惊而扭头，一眼看到了愤怒的窦翁，以及当地县令。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还带着官差。就在刚刚，他们亲眼看着自己侮辱尸体！
　　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怎么来了？
　　虽是初春，还裹着狐裘，南三复打起了寒颤。然而此时已经不允许他想这么多了，官府的枷锁已经套到了他的头上，县令将他带出了农庄。
　　.
　　此次南三复侮辱尸体，兼有城隍爷托梦，当地太守不敢徇私枉法，直接判了他死罪。
　　消息一出，便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了南三复三次侮辱女尸的秘辛，都说这人名字起得不好，应该叫‘南三贱’。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寒光与宋焘一道看了官府新帖的告示，她笑道：“此事还是多亏了你。不然，又被他家的钱财打点过去了。”
　　“不不，都是杨兄相助。”宋焘道。站在他身旁的是太原杨城隍，前几日，他曾入梦告诫当地官员，不得徇私枉法，否则他日报应不爽。
　　杨城隍摆手道：“小事，小事。”
　　“对了，褚观主是怎样预知，这位南三复一定不会信守诺言呢？”宋焘有些好奇。
　　寒光道：“这件事，我原本是不想管的。只是窦翁临走前，忽然情绪激动，说他不相信南三复会善待女儿的遗愿，恳请我帮他。于是我请米步云扶乩一问，南三复，果然怀有异心。”
　　他们朝城外走去，今日除了来看官府张贴的告示，还要将窦女收押，带回地府审判。窦女的身上有两条人命，这个罪过可不轻。
　　不远处的荒原上，窦女同他的父亲，正在低声说些什么。
　　寒光看她朝父亲三次下拜，最终毅然回首，朝他们飞来。窦翁在她的身后大声喊着女儿的名字，可惜，女儿很快就被杨城隍身边的鬼差给带走了……
　　她临走前，跪在地上，哀切道：“我的孩子无辜，他还能投生转世吗？”
　　“你去吧，罪不及你的孩子。”杨城隍道。
　　窦翁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来，然而他年老体衰，等他奔到这里的时候，窦女已经杳然无踪了。他似乎一瞬间又老了十岁，膝盖一软，颓然跪在了地上。
　　“多谢三位大人，给小女平冤，小老儿感激不尽……”他磕了个头，寒光刚想去扶他，窦翁忽然抬起头，望着杨城隍：“听说，您是我们的城隍大人？”
　　杨城隍颔首。
　　窦翁的眼泪落下，他颤颤悠悠道：“我知小女有罪，如今南三复被判了死罪，我也没什么牵挂。余生原为大人清扫庙宇，还望大人答应。”
　　他再次叩首，杨城隍叹了声，道：“好吧。”
　　……
　　虽说南三复已经罪有所得，可寒光看着窦翁佝偻的身子，心中还是微微一叹。
　　他的女儿死了，其中也有一点他自己的缘故。窦翁对生已无眷恋，只想在城隍庙里攒点功德，给他女儿赎罪。
　　可惜了，这个时代。
　　宋焘看她所有所思，道：“褚观主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家乡。”
　　“哦？”他有些不明白，道：“怎么忽然提起？”
　　寒光淡淡道：“因为有不同。至少在我的家乡，窦女不会被活活逼死。你以为窦女真的是被冻死的吗？不，她未婚先育，抱着孩子，父亲不容，夫家不收，众人耻笑，她已无路可去。南三复虽然得到了惩戒，然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杀死她的凶手。”
　　她顿了顿，又微微笑道：“你看看，这满页纸上，都写着‘吃人’二字！”
　　宋焘听得云里雾里，道：“褚观主你在说什么？你莫非是说，南三复挖坟是为了吃人？”
　　寒光：“……”
　　.
　　走夜路人，最怕下雨。
　　路上到处是泥泞不说，雨水还会影响视线，万一走错了路，栽到坑里汪里，也没人发现；便是大声呼救，淅淅沥沥的雨声会遮盖住一切声音。如果鞋袜和外衣都被雨水打湿的时候，更是无限凉爽。
　　如果这个倒霉鬼是米步云，那他就更惨了。
　　他的水晶叆叇上已经溅满了水珠，戴上反而更看不清景物。茫茫大雨中，米步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枯草从中瑟瑟发抖。
　　现在他到了哪里啊？自从米步云从葛家庄回来，途中遇到大雨后，就迷失了方向，走了无数冤枉路。
　　他现在好后悔，为何不雇上一顶轿子，他怎么就这么抠了呢。
　　过了一阵子，雨势渐小，下起了蒙蒙细雨。米步云抓紧往前走，他也看不清眼前有什么，直到撞上了一堵墙，才惊觉自己好似找到了人家。
　　米步云赶紧叩门大喊：“有人吗，有人吗！借宿！”
　　喊了几声后，终于有人来开门，是个青衣小童。小童看着他，冷淡道：“你是何人？”
　　他赶紧道：“在下是黑山道观的算卦先生，途经此地，想借宿一宿。”
　　前方似乎亮着朦朦的灯光，他没有戴叆叇，看不太清。只不过，那团光的里面，传来了一个不像本地口音的男声：“既是黑山道观的友人，请进吧。”
　　米步云道过谢，忙跟着小童进去了。雨势转大，雷声轰鸣，一道电光划过天际，照亮了这扇门上的匾额。
　　上书三个大字：兰若寺。


第026章 ：
　　小童领米步云到一间厢房里，掌灯后，又搬出干净的被褥，铺在床榻上。
　　他虽有眼疾，却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户人家的布局，似乎不是普通的家宅。待米步云擦干叆叇上的水痕，定眼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也太豪华了吧！被褥皆是用上好的绸缎制成，厢房里铺设华丽，架子上还摆着一件红珊瑚。他忙问小童：“你家主人是谁？”他对金华这一带也算是熟悉了，乡野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富贵人家。
　　“我家主人，人称海公子。”灯光下，小童的眼眸似乎是竖瞳，不似常人；但等米步云再去瞧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有，是自己看错了。小童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先生早些歇息吧，明日再去拜会我家主人也不迟。”
　　米步云目送他离去，心道‘海公子’这个名讳有点耳熟，好像听谁说过。他将箧笥放下，将扶乩的沙盘等物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好在放在了最里面，没有被弄湿。
　　他吹灭了灯，躺在干净柔软的褥子上，安然入睡。
　　才睡了一会儿，米步云又睁开眼，披衣起床。他雨夜受了凉，现在肚子有些疼，急需找个地方……
　　外面细雨蒙蒙，米步云悄悄走着，越来越迷惑。这个地方不像是个人家，反倒像是个寺庙。看前面有灯光，他悄悄靠近了一些，隔着窗纸，隐约能看到是两个人正在对饮。
　　他原本想走开，却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字词，不由得驻足旁听。
　　先是那个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的男子：“道长，你怎么跟那黑山道观有仇？”
　　“哎，说来话长，这要从我教训一个卖梨的说起……”
　　后者叨叨絮絮，说了半天，先前那人笑道：“真没想到，那位观主竟然到处得罪人。老兄你可知，今日我这兰若寺，也住了一位黑山道观的算卦先生。”
　　“果真？”
　　“当然。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卜算出自己的命运，哈哈哈……”
　　雨水从屋檐上低下，米步云猫着腰站在窗下，心里砰砰直跳。他终于想起来海公子是谁了！前些日子，寒光特意提醒他们，说兰若寺来了位海公子，身份不明，没事不要靠近那里。
　　他来金华这一带两三载了，也听人说兰若寺是座鬼寺，专坑外地书生。后来又听说兰若寺被褚观主一窝端了，现在，这，这……他好怕啊！
　　米步云赶紧回到房中，摆好了沙盘和乩笔，想算一下如何逃出。
　　片刻后，乩笔在沙盘上刷刷写字，米步云瞪大眼一看，差点气晕。
　　上面俨然写了一个字：等！
　　.
　　寒光从太原归来后，见米步云不在道观，听说他被人请去喝喜酒了，人家要感谢他扶乩算出的姻缘。
　　葛家庄离黑山也有些距离，一两日不归，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江南春暖花开，已经到了栽树种花的时候了。那位卖梨的来找她，这人姓孙，大家都称他孙叔。
　　寒光带着孙叔去看了看黑山上的地形，大致规划了哪些地方种什么树，主要以桃树为主，再种植一些其它的果树。看得差不多了，寒光带他去山下的集市上买树苗。
　　除了买树苗，寒光还买了一些花种子，菜种子，准备将黑山道观点缀起来。卖种子的旁边是卖香烛的，老板生意很好，旁边围着很多人。
　　黑山道观暂时还不卖香，寒光以为她们要来自家道观进香，毕竟附近只有他们一家道观。她心情挺好，付了钱刚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了几个妇人的对话。
　　其中一人道：“旺儿他娘，你买香，也是要去拜菩萨吗？”
　　“阿弥陀佛，可不是，我家儿子能不能考中秀才，就指望菩萨了……”
　　周围人很感兴趣道：“兰若寺真有这么灵验吗？听说以前是鬼寺，你们可真敢去。”
　　“切，信不信由你！现在的兰若寺，不比从前了……”旺儿他娘绘声绘色地说了如今的兰若寺有多么灵验，死人都能给医活，早就传遍十里八乡了。
　　……
　　寒光听得心里窝火，原是她自作多情了。难怪最近道观里的香火不太好，都被这兰若寺给分了去啊！
　　就连孙叔也在伸着脖子听，还问人家：“刘嫂子，给菩萨上香，能管再说个媳妇吗？”
　　寒光看了他一眼。
　　孙叔：“呃……”他老实地缩回了脑袋。
　　她实在是有些不爽，不想再逛，准备回去了。才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喊道：“褚观主！请留步！”
　　她回首，看到一个老婆婆，挽着一篮子鸡蛋，正眼巴巴望着自己。
　　.
　　老婆婆自称夫家姓陈，因最近家人好像被色鬼给缠上了，想请寒光去捉鬼。
　　看陈婆支支吾吾，话有点说不明白的样子，应是有些不方便。这色鬼只在晚上来，因此寒光问了地址，说晚间会过去。
　　她回到道观，见三清殿前冷冷清清，除了明素的母亲在旁边照看着，竟连一个上香的人都没了。
　　这才营业几天呀，就被兰若寺抢去了香火。
　　她给三清上了香，顺便把正在祭坛上大吃大喝的狸奴给摘了下来，这猫也太胆大妄为了，大白天都在偷吃。
　　狸奴有些不满，但是啥也没说，跳上了她的肩头。寒光虽然不明白这猫为何愿意亲近自己了，但这又不是坏事，于是欣然接受。
　　这会无事，她打算去那个有水晶的密室转转，谁料才下去，狸奴就在耳边不停地喵喵叫。
　　它叫得寒光实在是心烦，但是甩又甩不掉，只好又爬上来了。她盯着狸奴那日渐长大的身躯，忍不住思考了一个问题。
　　难道说，春天真的来了？
　　.
　　天刚黑的时候，寒光就到了陈家庄，找到了陈婆的家中。
　　陈婆早已望眼欲穿，猛一看到寒光，还愣了愣。这观主怎么还带猫来了呢？
　　只见一只黑白分明的小狸猫，乖巧地坐在寒光的肩头，眼眸十分漂亮。寒光抬眼看了看这几间房子，陈家在当地应该还算是富裕的。
　　“陈婆，你家这附近有猫吗？”她随口问。
　　“啊……家里有一只黄猫,抓老鼠挺厉害的。”
　　寒光闻言颔首，没有再说什么。陈婆将她迎入家中，唤儿媳出来奉茶。
　　她起初只看到了陈婆的儿子，是个又黑又丑，长着满脸麻子的男人，呆呆地跟在陈婆身后。等她再看陈婆的儿媳时，吃了一惊。
　　这媳妇身材窈窕且貌美，虽然看起来病怏怏的，但仍与她的丈夫，很不相配。
　　她抿了口茶，不好多说什么，听陈婆说这色鬼，只在晚上来缠儿媳妇，任她如何反抗，身体都没有一点力气。最初陈婆以为儿媳妇在说谎，因此和儿子商量着捉奸。大前天晚上，儿子藏在屋中，手持木棒，趁色鬼脱衣服的时候，给他一棒子。
　　色鬼慌忙逃了，留下了衣帽。谁料他们拿起来一看时，那衣服、帽子竟然都是泥做的！
　　他们才知道是真的遇到了妖怪，接下来的两日，妖怪还是会准时造访。色鬼做好了准备，任谁靠近都会浑身瘫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色鬼轻薄儿媳妇。
　　这羞辱，陈家忍不了，因此来请寒光了。
　　寒光听他们说完，拿过衣服帽子一看，果然都是泥做的。她笑道：“这莫非是个泥鬼？没事，今晚就看我打烂他。”
　　她今日带了姥姥剑，陈家人的目光也落到这柄剑上，忙过来提前道谢。
　　……
　　夜更深了。
　　漆黑的屋子里，陈家媳妇独自在床上睡着，四下里空无一人。忽然一阵风吹开了门，一个书生装扮的人飘了进来。
　　他没穿衣服，直接就要上床。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寒光从窗下站了起来，一拳砸烂了窗户，跳了进来。
　　她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拎起姥姥剑，找准了泥鬼就一剑削掉了他的脑袋，方才正义凛然地喊出了那句话：“嗨，妖怪哪里逃！”
　　泥鬼的头虽然掉了，可身躯还能动，看着没有衣服也怪恶心的。寒光噼里啪啦又是几剑，忽然一道光从泥鬼的身体里遁出，朝窗外奔去。
　　呀，大意了！
　　寒光刚想去追，陈家人听到了动静，掌灯来看。只见房间里落满了大大小小的泥块，她确实把泥鬼给打烂了。
　　“多谢观主！”陈婆喜极而泣。
　　寒光摆手，不想多说，准备再跃出窗去追。她刚往前一步，忽然一个灰色的不明物，从窗外飞了进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仔细一看，那躺在地上的，竟是一只大老鼠的尸身。
　　她蓦然回首，果不其然，狸奴坐在窗棂上，慢条斯理地磨了磨两个爪子。
　　寒光有些惊愕，但还是一把抱起狸奴，对众人笑道：“看到了吗？不管黑猫黄猫，能捉妖的都是好猫！”这只老鼠，才是躲在泥身里面的罪魁祸首。
　　众人：……
　　陈婆听得不太明白，还有些疑惑：“那您还要黄猫吗……我家这只是公的。”
　　公的？寒光忽然想起，她还没确定过狸奴的性别呢。
　　她把目光慢慢转向了狸奴……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寒光忽觉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所，给狸奴验明正身不太合适，于是对陈婆道：“暂时不，有需要再来找你。”
　　“好嘞，感谢观主。”陈婆送上了一篮子鸡蛋，恭敬地送走了寒光。
　　.
　　寒光回到道观时，见斋堂里亮着灯，几人都在。
　　她将一篮子鸡蛋放在长桌上，有些意外，道：“怎么还不睡？老米回来了吗？”
　　“观主，有你的信。”小倩神色严肃，递过一封信。
　　寒光抽出信，对方邀请自己去府上做客，落款处，是兰若寺海公子。她奇怪道：“海公子邀请我做什么？”
　　燕赤霞一直在低着头，忽然道：“送信的还说了，老米也在那里。”
　　“他们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赤霞摇头：“我们也猜不准。”
　　如今道观里没有个算卦的，大家都没了主意，在这里等寒光归来。她皱眉，摸了摸狸奴的小脑袋，忽觉腹中微微有些痛。
　　“不管这是鸿门宴还是海天盛宴，敢扣留我的人，我得去。”寒光冷笑一声，将信纸慢慢攥成一团。


第027章 ：
　　翌日寒光启程前, 看到狸奴活蹦乱跳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虽说猫捉老鼠是天性，但是对于成了精的老鼠, 狸奴也能一爪子拍死吗？难道这猫吸食了道观的香火，也要成精了……
　　寒光谨慎地打量着狸奴, 对方恍若不知，又跳到了她的肩上, 看起来要死皮赖脸地跟她出门。
　　就连燕赤霞也觉得奇怪，道：“观主, 这猫对你，怎么愈发亲近了？”
　　道观里谁都知道, 观主的猫，一向傲慢, 不屑于亲近人。寒光也觉得最近的奇怪事儿很多, 只是米步云的事情要紧，来不及想那么多。
　　配猫的事情, 也等回来再说吧。
　　狸奴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抓住寒光的衣服, 跟着她一摇一晃走出了山门。今日去兰若寺, 寒光没有穿道袍，只穿了一件浅色的袄裙, 上青下白，在和煦的春风中，衣带随风起舞。
　　小倩将她的长发编成了一根辫子, 再盘成一个发髻，插上一根素簪。她看起来像是寻常踏春的女子，只是身后的包裹里, 带着两把剑，以及一把符纸。
　　毕竟一个道士跑到佛寺里，看着有些像是砸场子的。
　　她朝空中洒了一把土，带着燕赤霞、狸奴，一起土遁到了兰若寺外。
　　几个月没来兰若寺，这里被修葺一新，来来往往上香的百姓极多，都在互相说着兰若寺的灵验。寒光等人顺着人流走入寺庙中，见大雄宝殿前人满为患，百姓们手捧三根香，在佛祖的面前虔诚叩拜。
　　“有些奇怪……”寒光环视四周，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自从她的修为增进以后，无需墨镜，也是能感应到神灵的存在的。按理说灵验的佛寺里应有很多位神祗，但在这里，她没有发现。
　　一个眼熟的人捧着香，从她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寒光忍不住道：“孙叔。”
　　孙叔停了下来，疑惑地看了看寒光，半响才认出她来。她没好气道：“你想找媳妇，也该去月老祠。”
　　“观主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孙叔嘿嘿笑道：“这娶媳妇呢，最重要的是有钱。我其实是来求财的。”他说着说着，忽然脸色一变，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你怎么了？”
　　孙叔愤然道：“我好像看到他了！”
　　寒光不明所以，道：“你慢慢说，哪个他？”
　　“就是、就是偷窃我所有梨的那个道士，我死也忘不了他的背影……”
　　寒光心中诧异，梨道士竟然会在这里？她忙抛下孙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跑去。她走下石阶，朝前一看，那一抹藏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无痕了。
　　梨道士穷成那样，他不可能就是海公子吧？
　　修葺兰若寺，这可需要一大笔钱财。寒光回首一看，燕赤霞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是被人流给冲散了。她朝前走去，狸奴在她的肩上安稳的坐着。
　　当初王六郎砍掉姥姥后留下的大坑，如今已经被佛寺的新主人给平上了，搬来假山，种上花草。殿堂东面的几丛竹子也重新焕发生机，过了竹林有一排僧舍，也许米步云会在那里。
　　她今日穿上寻常的衣裳，偶尔有年轻的公子，会格外注意到她。后殿的人渐渐少了，寒光一处处寻去，都没有看到米步云的身影。
　　再往后，就是兰若寺的藏经阁了，就在寒光踌躇，不知是否该再向前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异样的声音——
　　“褚观主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通知我一声？”
　　.
　　以寒光的警惕，她竟然没有察觉这个人的到来，顿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分毫，缓缓回过头来。
　　对面站着一位正摇着扇子，看起来年龄相当的贵公子，身着宝蓝色的直裾，头戴黑色唐巾。虽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寒光，相貌倒也俊俏，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狸奴蹲坐在寒光的肩上，明亮的猫瞳瞥了眼贵公子，就不屑地移开了。
　　“阁下便是海公子吗？”寒光暂时看不出什么异常，问。
　　海公子收起扇子，朝她略行了一礼。
　　寒光回了一礼，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散漫地笑道：“久闻黑山道观大名，不想传闻中的褚观主，竟是位妙龄女子，在下实在是佩服。听说褚观主也跟这兰若寺有缘，今日既然来了，不妨停留数日，我好设宴款待。”
　　她冷冷道：“不劳烦公子。听说，我观里的卦师如今在这兰若寺中？”
　　清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海公子神色不变，仍是笑道：“观主说的是米先生？哦哦，他呀。我请他帮我扶乩，我和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于是聊到了半夜。想来他现在还在睡觉吧，观主何必打扰他？”
　　他看寒光一脸不信，顿了顿，又道：“只是，米先生说，他想留在我这兰若寺里，又不知该如何跟褚观主说。真是情义两难啊！”
　　米步云一向吝啬，只有金钱才能让他臣服。寒光并不相信，道：“听说你们这里还有一位道士……”
　　“晚上，褚观主就能见到你想见的所有人了。”海公子唤来一位小童，道：“带这位观主去歇息吧。”
　　他不留痕迹地看了眼寒光肩上的狸奴，抿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
　　燕赤霞正在厢房前等她。
　　看到寒光，他急忙走来，等小童走后才低声道：“刚刚人多我去找你，却遇到了一位夫人，跟我说晚上海公子设宴相待，然后就把我引到这里来了。”
　　还有位夫人？这里和尚行者没几个，道士俗人却很多。
　　她道：“我与你相遇的情形差不多，只不过，我遇到了海公子。可惜老米不在，我只能以铜钱问凶吉。”
　　来之前，她用铜钱占卜，此行虽凶险，但会遇到贵人，事情有转机。
　　寒光看不出谁像贵人，只希望姥姥剑能在生养她的土地上斩妖除魔，再立奇功。她的葵水来了，浑身很不舒服。
　　“回去歇息吧，养精蓄锐。”
　　燕赤霞点了点头，去休息了，寒光也推开了厢房的门。周围没人了，寒光才露出疲惫的神色，坐下后伸手揉了揉腰。
　　许是她的脸色不太好，狸奴从她的肩头跃下，坐在一旁盯着她瞧，轻轻‘喵~’了一声。
　　寒光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这并不妨碍她把手伸向了狸奴的肚皮上，想把它给翻过来……仔细摸一摸，看一看……
　　“喵！”
　　这次的喵喵声就没有刚刚那么温柔了，甚至有些凶残。寒光回头看了眼跳离她很远的猫，心道这是个母猫吧。
　　都说母猫发春时候会狂叫，看来陈婆家的黄猫很合适。
　　寒光若有所思地想着，露出了一个姨母般的微笑。
　　.
　　狸奴怒气冲天地撞开了厢房的门，朝外溜去。
　　谁都不会注意到一只生气的猫，因此狸奴在竹林里狠狠地磨爪子的时候，只有两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海公子站在漏窗后，对一旁的美妇人道：“夫人，你看这小狸猫如何？”
　　他的夫人身着红色衣裙，浓妆艳抹，看起来与这佛寺的清净极为不配：“太小了，”海夫人露出轻蔑的神色：“还不足与我们相斗。”
　　海公子笑了，道：“你去试试。”
　　夫人扭着水蛇腰朝外走去，到竹林时，手中忽然多了一条鱼干。她拎着鱼干，一边晃动一边笑道：“来呀，我来喂你呀。”
　　对比狸奴的弱小身姿，海夫人算是一个庞然大物了，瞬时遮去了一大片的光亮。狸奴磨爪子的动作一顿，朝竹林里面走去。
　　海夫人不甘心，也跟着狸奴朝里面走。她虽然很仇视猫，但是这样的小猫，还不会被她放在眼里。一人一猫进了竹林中，狸奴继续磨爪子。
　　只不过这一次，它开始换着各种竹子磨爪子。
　　东挠一下，西抓一下，狸奴好似看每根竹子都不顺眼，非要在这里搞破坏。海夫人不甘心地跟着，她弯着腰，继续哄骗小猫咪。
　　“来呀，吃一口呀~”
　　狸奴忽然扭过头，冷冷瞧了她一眼。海夫人没有察觉，狸奴又挠了一根竹子的根部。紧接着，它忽然朝外奔去。
　　海夫人喊了声：“喂！”
　　她也想追着去，可惜身形大，竹子密集，一走路都要碰到好几根。狸奴的身后，一根粗大的竹子忽然倒下了。
　　这根竹子的倒后，旁边的竹子也跟着倒下，呼啦啦倒了一大片。海夫人猝不及防，她站在竹林的中央，见四面八方的竹子都一齐才朝中间砸来，吓得鱼干也掉了，下一瞬，她被好多竹子砸中，埋没在竹子的海洋里。
　　旁观这一切的海公子：“……”
　　他气不过，推开门走了出来，没有先去救夫人，却直直朝狸奴走去。他俯下身，想细细打量它，这到底是何方妖孽。
　　海公子展开折扇，还没扇风，狸奴忽然伸出爪，将他那昂贵的扇子抓破，名人真迹毁于一旦。
　　贵也就罢了，可这不是一般的扇子啊！这是法器，是他炼制过的法器！
　　海公子几乎要狂怒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竖瞳，神情扭曲，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狸奴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晃了晃尾巴。
　　一道强风卷过，海公子猝然倒地，不间断地打着喷嚏、咳嗽。
　　该死的，他居然对猫毛有不良反应！


第028章 ：
　　入夜。
　　寒光从睡梦中惊醒, 摸到枕畔有个毛茸茸的团子，心知狸奴已经回来了。她微微有些懊恼，自己竟然在这里陌生的地方睡了这么久。
　　她披衣起身, 推开厢房的门。兰若寺沐浴在清冷的月辉下，只不过殿堂东面的角落里, 那些竹子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大片。
　　青衣小童拎着大红的灯笼，走至厢房前, 高声道：“褚观主，燕侠士, 我家主人有请，请随我前去斋堂赴宴。”
　　旁边的厢房传出了吱呀的声音, 燕赤霞随即走了出来，与寒光互视一眼, 跟着小童朝前走。空气中传来了一股淡淡的烂鱼虾的腥臭味, 等寒光再仔细地去闻的时候，这股奇怪的气味又没有了。
　　斋堂里亮着灯, 随侍两个青衣童子, 堂中摆满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海公子攥着一方白帕, 坐在主位上, 梨道士陪在一旁，正在喝着惬意的小酒。
　　寒光站在门槛外, 环视一眼，冷冷道：“米步云呢？”
　　“褚观主莫要着急……”海公子咳嗽了一声，起身迎客。这倒是有些奇了, 只是一下午的功夫，他的身子骨怎么就变差了？
　　“米先生在帮我夫人扶乩，说是等会儿就来。”他笑道：“你也知道, 女人嘛，总有很多问题想要问。”
　　寒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若是真的，您老不介意就行了。
　　她今日身子不爽利，却还要强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连燕赤霞也不知道她的实际情况。俩人入座后，海公子举杯道：“来，让我们为此时此刻的欢聚，共饮一杯。”
　　……
　　直至酒宴结束，米步云和海夫人都没有出现。
　　海公子为人颇是宽宏大量，一直在高谈阔论，还说要替寒光和梨道士化解矛盾。只不过他们都不太领情，气氛一度僵硬。
　　寒光几乎没动一筷子，只有梨道士一个人狼吞虎咽，燕赤霞一直在抱手警惕地打量着一切。残席撤去，梨道士已经醉得不行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褚观主，”海公子忽然道：“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必讲了。”
　　海公子：“……”
　　他伸手给自己顺了顺气，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道：“不过，此事关乎黑山道观所有人的性命，不知道燕侠士想不想听。”
　　燕赤霞抬起眼，道：“何事？”
　　“我看褚观主身边有一只狸猫。敢问这猫，是什么来历？”
　　寒光正在不耐烦地等着看他耍花招，没想到竟然说到了狸奴的身上。见燕赤霞也望着自己，她方才不紧不慢道：“捡的，这样的猫不是很常见吗？”
　　海公子笑道：“观主以为，这真是一只简单、普通的猫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一个倒三角，阴森可怕。然而灯光一晃，等寒光再细看时，对方的笑容仍如春风一般和煦。
　　“不然呢？”
　　“褚观主聪慧，凡事我只是略一提点，更多的细节你应该能想到。”海公子反倒不多说了，他轻摇纸扇，别有深意地加重了声音：“我劝观主，小心妖魔。”
　　.
　　“观主，我看这位海公子，莫非是位善人，是我们错怪他了？”
　　回厢房的路上，燕赤霞看左右无人，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的确，对方既没有下毒，也没使坏，唯一的疑点就在于米步云的身上。
　　可听海公子说，米步云与他一见如故，想留在兰若寺里。
　　燕赤霞道：“这个老米，平时就贪财，他会不会是想跟随海公子，因此不好意思出来见咱们了吧！”
　　月色溶溶，寒光走至大雄宝殿前，看那香炉里的最后一点香火，漂浮在空中，几乎将月光遮盖住。
　　她没有下判定，只是道：“你觉得老米是这样的人？”
　　“但愿他不是吧……只是观主，人心难测，你对孙叔那么好，他还……”
　　“这不一样，孙叔是来求神的。”寒光回首看了眼大雄宝殿，眸光闪烁，凝神思考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吧，夜里有事，我再喊你。”
　　燕赤霞离去后，寒光揉了揉肚子，忽然觉得有些饿。为了避免海公子下毒，她可真是什么都不敢吃，不敢喝……
　　要是再有一块巧克力就好了。
　　可惜，她穿越前带来的所有巧克力，后来都陆续被狸奴给搜刮出来吃了。狸奴似乎很喜欢吃甜食，寒光经常给它买青山镇上的各种糕点。
　　说起来，她都不知道猫除了猫薄荷以外，还喜欢巧克力……等等，好似有哪里不对？猫狗不是不能吃巧克力吗！
　　夜风一吹，寒光猛然一惊，清醒了很多。海公子说的对啊，这猫是不对劲！
　　狸奴不仅能一爪子拍死一只鼠精，似乎还能听懂人言。寒光记得，年前她吐槽说，这猫怎么长不大似的，没几天，狸奴就像发面一样涨了起来……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厢房。
　　手电筒的微弱光照下，狸奴还在呼呼大睡，整个猫十分慵懒。如果这是一只成精的母猫——寒光思考了一下，它到底是图啥呢？
　　难道这猫也是黑山老妖的爱姬之一？
　　如今之计，还是应该快点找到米步云。
　　.
　　兰若寺有僧舍、客房之分，如今他们所住的厢房，便是客房。
　　寒光背上两把剑，悄悄阖上门，走了出来。她并不相信米步云会背叛黑山道观，这小子虽然吝啬又毒舌，但是心性不坏。
　　她将燕赤霞给叫了起来，让他去盯着海公子、梨道士。
　　沉寂的黑夜里，寒光在兰若寺里继续寻找米步云的踪迹。她拿着那个快没电的手电筒，一间间寻找着。
　　很奇怪，她一间间僧舍寻了过去，就连青衣小童、寺庙里的和尚的身影也没瞧见。这些人不睡觉，又会去哪里呢？
　　她穿过长廊，悄悄前行。忽然间，寒光顿住了脚步。
　　在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观主，观主！”
　　.
　　米步云躲在一块石碑的后面，看到她时，激动地都快哭了。
　　他朝寒光招手，俩人一起躲在石碑后的阴影里说话。米步云动容道：“观主，我可想死你们了。今日见你，才知道你心中有我。”
　　寒光：“……”
　　虽然米步云说话怪怪的，但是寒光也没介意，她低声道：“你怎么在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那天我来这里避雨……”
　　米步云将事情略说了一遍，原来他途径兰若寺，来这里避雨，顺便借住一宿。原本以为第二天早上就能走，谁料兰若寺里有个道士，非要跟他过不去……
　　他道：“观主，海公子是个好人，只是那个道士着实可恶。好像他跟咱们有仇？”
　　“对，没错。”寒光又问：“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就被关啦。”米步云可怜兮兮道：“道士要以我为诱饵，让观主来救我。今晚我趁他们不备，终于逃出来了……观主，咱们走吧？”
　　寒光道：“好。咱们走。你的箧笥呢？”
　　“呀！”米步云伸手一点额头，道：“我差点忘了。”
　　……
　　米步云回去取了箧笥后，寒光盯着他，忽然道：“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他抬头笑道：“什么事？”
　　“今日海公子跟我说，我的猫有点问题。我想请你扶乩看一看。”寒光看着他取出沙盘，摆好了东西，退到了一边。
　　借着月光，米步云盘膝坐在沙盘前，口中念念有词。寒光悄悄退到了他的身后，趁米步云正沉醉于念咒请神的时候，拔出姥姥剑，迎风一挥——
　　一道剑气遁出，米步云应声倒地。他惊恐地抬头，道：“观主？”
　　寒光持剑，冷冷道：“你骗傻子呢，你变成燕赤霞都能骗过我，惟独米步云不行！”笑话，米步云近视几百度，眼前这位没戴眼镜，还能在黑夜里认出她来，这显然是假的。
　　‘米步云’见事情败露，露出了狰狞的神色，声音也变得像女人一样。然而寒光早有准备，占尽先机，几剑就了结了对方的性命。
　　一阵白雾散去，倒在寒光面前的，是一条长蛇。
　　寒光忽然想起了太原城外的青帝庙，她曾经在那里斩杀一条蛇。莫非，是长复子的同党前来复仇？
　　.
　　兰若寺里，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寒光拔出除魔剑，谨慎地朝后走去。
　　那条长蛇或许就是海夫人，但那箧笥的确是米步云的。海公子与梨道士住在兰若寺的后面，她让燕赤霞去盯着他们了。
　　寒光穿过月洞门，佛寺的后院一片寂静。这里也种了几棵不甚粗的槐树，飘飘落下了几根树枝。
　　她抬起头，燕赤霞藏身在槐树上，借此跟她打招呼。寒光轻轻点头，跃到了后院的屋顶上。
　　“有情况吗？”燕赤霞问。
　　寒光道：“有。不过，你下来说话。”
　　话刚说完，她就咬破了舌尖，轻轻吐出一道血雾。寒光手中掐诀，低声念咒，慧眼已开——哪里有什么燕赤霞，眼前这位，可不是善用幻术、奸诈狡猾的梨道士！


第029章 ：
　　梨道士还不知道她已经识破了幻术, 爬下槐树后上了屋瓦，假惺惺地走了过来。
　　她挂心燕赤霞的安危，没心思跟梨道士演戏, 何况这人的幻术虽然厉害，道法确实不行。等他靠近后, 寒光忽然抬脚，将梨道士一脚踹了下去。
　　砰！
　　梨道士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掉在地上当然疼，忍不住‘哎哟’了几声。幻境已灭, 四周月清风高，哪有雾气？
　　寒光一跃而下, 伸脚踩住梨道士，往他的口中塞了块布条。她又从袖中掏出绳子, 将梨道士绑好后, 吊在了槐树上。
　　翻滚吧，梨道士！
　　兰若寺的后院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光, 寒光用手指戳破窗纸一看, 燕赤霞倒在太师椅上。她急忙推门而入, 伸手探一下, 燕赤霞只是昏迷不醒，倒没什么生命危险。
　　她拍了拍燕赤霞, 对方还没醒，寒光只得吹灭灯光，出屋子再去四处瞧瞧。
　　浮云遮去明月, 寒光在后院遇到了那几个青衣童子，各各露出不善的神情，朝她袭来。寒光一一解决后发现, 这是一群小青蛇。
　　兰若寺不是鬼窝，就是蛇窟，这个地方可真够邪门的！
　　打斗已经惊动了整个后院，然而海公子还是没有出现。现在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这海公子不是什么善茬了。
　　寒光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但这最后一战，她必须提起精神，不能松懈。当她搜寻完整座后院，仍然毫无收获时，天象忽然发生了异变。
　　狂风卷起，漂浮在天空中的香火与愿力，聚集成一点，朝兰若寺的最高处奔去。藏经阁的楼顶屋檐上，海公子盘膝而坐，贪婪地吸食着众生的香火。
　　兰若寺里哪有什么神灵显灵，分明是这个妖人，假托神灵的名义，给予百姓小恩小惠，进而诱骗香火！
　　那大雄宝殿内的神像和牌位，可能早就被海公子换了，只是百姓们被障眼法欺骗，认不出是妖是佛。
　　寒光手持除魔剑，正欲布阵引来天雷，忽然一道狂风朝自己袭来，寒光整个人被风卷起，重重地砸在了后院的墙上。
　　她伏在地上，吐了口血水，咬着牙想要再站起来，去战斗。
　　海公子端坐在高处，他低垂眼眸，冷冷看着她。刚想随手了结了这个跟他有着杀徒之仇的女子的性命，一道青光从远处飞遁而来，险些将整座藏经阁给摧毁。
　　海公子分神去抵抗这道法光，只得将寒光忘在一边。等他再度抬起头，忽见那冷冷月光下，空中飘立着一位青年，一袭墨色道袍，黑发随风轻扬。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颜，却也能感受到他那浓浓的杀意，和强大的威慑之力。
　　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去臣服。
　　.
　　海公子稳定心神，问：“你是何人，要干扰我的事！”
　　他首先要摸清对方的底细，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海公子虽然顾忌寒光的猫，但也没有将那猫和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
　　月空之下，青年冷淡道：“我来找事。”
　　海公子闻言，气得差点从藏经阁的楼顶掉了下来。还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这些日子以来，他吸食香火，比以前强大了很多。
　　“好啊，既然你多管闲事还来找事，那就休怪本公子无情了。”他站起身，一挥折扇，顿时数道白光朝青年飞去，而他自己则现出了原型，竟是一条大黑蟒蛇！
　　巨大的黑影盘旋在夜空之中，寒光被笼罩在阴影之下，她抬头看着那蟒蛇，竟估不出它有多长。
　　她正在想着神秘的来客会不会有危险，蟒蛇的蛇尾一扫藏经阁，直接扫飞了两层的楼阁，兰若寺一带，顿时砖石从天而降，到处乱砸！
　　寒光赶紧滚到了角落里，躲过了飞来横祸。
　　……
　　青年眯起眸子，看了看那蟒蛇。
　　他重伤初愈，并不想恋战，而且这蟒蛇也太会搞破坏了。他将蟒蛇引入高空之中，躲过几次攻击，蟒蛇身形太大，反而找不到他如烟雾般的身影。
　　海公子忍不住出言讥讽：“你也就这点本事？”
　　青年一笑，朝前踢了一脚。海公子感觉头有点疼，他又在空中扭了几下，才恍然意识到青年飘到了他的蛇头上。
　　“嘶嘶！！！”海公子暴怒，在空中翻滚身子，想把青年给颠下去。谁料对方没掉，自己反而头晕目眩，有点懵了。
　　见他如此，青年勾唇一笑。他脚踩一条巨蟒，在月下的重重云彩上，迎风驰骋。无论那蟒蛇如何舞动妖娆的身姿，他都伫立不动。
　　猛然，那青年低声道：“不早了，我困了，不陪你玩了！”
　　风声呼啸，他的长袖亦是随之起舞，飘渺似仙人。青年从袖中抽出一把长剑，拔出后，其上剑气森寒，在月光的映衬下，剑刃上折射出银河的星辰和不朽光辉。
　　“杀意太过。”青年手抚长剑，叹了一叹。
　　他又低眸看着那海公子，低声道：“小家伙，你这个样子可真不可爱。”海公子的蛇眼猛地朝上一翻，青年滑至他的蛇后身。
　　“原来是你！”青年的容颜倒映入他的眼瞳中，海公子大惊失色。
　　“晚了！”
　　长剑一挥而下，蛇血飞溅空中，如雨水般淅淅沥沥落下。海公子的蛇头和身子朝下坠落，在这黑夜之中，很快就杳无踪迹。
　　青年落到了兰若寺中。
　　.
　　就在刚刚，寒光的除魔剑忽然震动，她的心神亦是随之一动。
　　兰若寺的后院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海公子跟人斗法去了，寒光抬头也瞧不见他们的踪迹。苍穹之上，月华如水，繁星似梦。
　　除魔剑安分下来，寒光揉了揉脖子，反正也看不见，不如赶紧拉上燕赤霞，找到米步云，一起趁乱走人。
　　她刚刚回首，就看到身着一袭黑衣的青年，如幽灵般落了下来。
　　寒光虽然看不到他的正脸，却忽然心潮澎湃，难以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她抹去嘴角的血痕，道：“海公子死了？”
　　青年道：“嗯。”
　　她想了想，持剑行了一礼。
　　“我教你识破障眼法的法决，你听好了。”那青年无缘无故丢了一句，没等寒光反应过来，就低声将法决传授给了她。
　　“记住了吗？”
　　寒光有些懵的‘嗯’了一声，脑子里全是小问号。今天是什么情况？神仙下凡斩妖除魔，还要收她为徒吗？
　　青年侧头，淡淡道：“好。”
　　他离寒光一直有些距离，且又是背对着她，侧头的那一瞬，是寒光第一次隐约看到他的侧颜，不由得心脏漏了一拍。她刚刚张口想说一句什么，然而下一秒，夜风吹过，青年骤然没了踪迹。
　　寒光朝前奔去，她仰脸看着夜空，心脏砰砰直跳。
　　只有一地废墟，也独她一人而已。
　　.
　　深更半夜，寒光只好先把王六郎喊来，再让他派人去给宋焘送信。
　　王六郎看到这一地的蛇尸，吓得脚都不知道站哪里了，他瑟瑟道：“观主啊，每次跟你，都是上鬼山，下蛇海……”
　　“说明你们当鬼神的治理不好，坑害我们百姓。”寒光没好气道，这会燕赤霞也醒了，正在到处找米步云。
　　他们朝前走去，路过梨道士，对方正在树上晃来晃去。
　　“哦对，”寒光拍手道：“我都忘了，他肯定知道老米在哪里。”
　　俩人合力将梨道士给放了下来，只是动作粗鲁，梨道士又重重地摔了一下。他鼻青脸肿的，含着泪道：“你说那个算卦的？他在佛祖的底下……”
　　寒光又将他的嘴给塞住，拖着梨道士，去大雄宝殿找米步云。果然，米步云被五花大绑地丢在了祭坛下，因为被关的时间太长了，看起来比梨道士还虚弱。
　　他一张口，就断断续续说：“水、水……”
　　燕赤霞在这边照顾他，寒光回去找猫。当她推开厢房的门，朝床榻边上摸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碰到了那个软软的、萌萌的小狸猫。
　　狸奴好像刚睡醒，伸爪推开她，不满地‘喵~’了一声。
　　虽然这猫可能有问题，但是在没查明之前，寒光并不打算抛弃它。她坐在床榻上，看了狸奴一会儿，轻轻地自言自语：“他会是谁呢？”
　　.
　　宋焘带领城隍庙的众鬼神赶到后，事情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他们了。
　　现已查明这是一场假冒神灵，骗取香火的非法行为，鉴于嫌犯已死，此事全权交给地府了。兰若寺两度出事，当寒光等人撤离后，宋焘一把火将此处烧干净了。
　　梨道士被带到了黑山道观，寒光让他跟孙叔一起种树。
　　兰若寺的故事渐渐传播出去后，虽然传播了好几个版本，但都是黑山观主斩杀妖魔的故事。因此道观的香火，又渐渐好了起来。
　　米步云本就年轻，休养了几日后就没事了。据他说，那日他发觉不对劲之后，神灵让他等待，于是他该吃吃，该喝喝……
　　吃饱喝足后，再度醒来，就被丢到佛堂的下面，模模糊糊中，净看众生的鞋子和膝盖了。
　　寒光还念叨着狸奴一事，见他身体好了，便让他再扶乩问问神灵，这猫是什么来历。米步云欣然答应，摆好沙盘后，开始扶乩。
　　期间寒光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见沙盘空空如也，米步云正盯着它发呆。
　　“你还没开始？”
　　“不。”米步云矢口否认，指着沙盘，有些结巴道：“一、一个字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是果果皮啦，云宝”灌溉的营养液！
　　1.海公子，出自《聊斋·海公子》不过改动较大；
　　2.本周五开一次抽奖活动。


第030章 ：
　　神灵是睡着了吗？
　　寒光虽不是第一次见米步云失手, 但这次的情况，略有些诡异。她搬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道：“再请神问一次。”
　　米步云无奈地摆好了沙盘和乩笔, 再次扶乩，请问神灵有关狸奴的身世。当神灵小姑娘从空中浮现时, 她歪头听了会米步云的提问，惊恐地瞪大了眼, 想了想，溜了。
　　寒光：“……”
　　“你都看到了, 不怨我。”米步云委委屈屈道：“咱们观的狸奴不会是什么鬼王啊，大魔头啊, 吓得神灵都不敢说话了。”
　　“你的想象力倒还挺丰富。”寒光道。俩人正在廊下说话，那边, 小倩领了一位背着箧笥的书生朝这边走来。
　　这书生衣着朴素, 相貌寻常，小倩说他叫王生, 还是个秀才, 来借宿几个晚上。寒光看他总体还过得去, 于是摆摆手, 让他去了。
　　“呀，又到了要赶考的时候了。”米步云有些感叹：“昨儿燕报时还说, 再过俩月，他也要告辞了。”
　　燕赤霞在道观里还有一个外号，叫做燕报时。他每日早起, 先练剑再读书，每当听到他的读书声，众人就知道该起床了。
　　这也是米步云一直想捶他的原因之一……
　　狸奴从长廊尽头的屋檐上跳了下来, 不紧不慢地走着，姿态十分优雅。寒光俨然已经将米步云当成闺蜜了，她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日我用铜钱起卦，卦象说我有贵人相助，原来指的是他。”
　　“哈？”米步云虽然听寒光说过当日发生的事情，但他不是很信，一边收拾沙盘一边不以为然道：“你比我还会编呢。观主，你是不是怕自己太凶残了吓到人，才编出了一个神仙下凡，斩杀海公子的故事。”
　　兰若寺的那一片废墟他们都看了，默认是寒光跟海公子打斗所致。
　　“可不是我胡说，王六郎前几日说了，他们在城郊找到了巨蟒的蛇身，是从空中坠落，被剑斩杀成两半的。”
　　米步云悠然道：“观主您忘了，王六郎还说，那剑痕跟您老的除魔剑倒是挺像的，应该就是同一把。”
　　寒光皱眉道：“他胡说八道。天下的剑都一样，哪还有什么剑痕。不管你们信不信，当日斩杀海公子，救我之人，的确是风姿不俗，怕是天神下凡，也不过如此……”
　　她瞧见狸奴翘着尾巴走了过去，还左右一甩一甩的，显然是心情极好。
　　难道是遇到心仪的猫了？
　　寒光摸了摸下巴，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狸奴再说。
　　.
　　夜深了，寒光点燃一盏油灯。
　　她盘膝坐在姥姥木制成的床榻上，静心修行那日青年所传授的法术。世间有障眼法，用以蒙蔽世人的双眼。简单的障眼法，可将石头变成金子；复杂的障眼法，便是幻术，捏造一个虚假的幻世。
　　青年传授的法术，跟她一向修行的自家祖传功法极为相符，因此寒光修炼的也很快。她去山下集市上转一圈，偶尔能够识破某些‘人’的真身。
　　但看在他们努力做人的份上，寒光就只当没看到。
　　被绑来的梨道士倒是会幻术，只不过他拒绝成为寒光练手的工具人。寒光让他跟孙叔一起种树，能够种活十棵树，就让他走。
　　至于梨道士为什么不跑，里面还有一层别的缘故……
　　……
　　翌日清晨，伴随着燕赤霞的朗朗读书声，寒光披衣起床。
　　她换上一袭白衣，腰间束一根金色纱带，长发扎成高马尾，倒有些像春秋时的侠客。天气渐暖，众人也脱去了冬装，换上了轻薄的衣服。
　　推开厢房的门，寒光踏着晨曦的微光走出去，一身蓬勃朝气，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她看到新来的王生捧著书，也坐在石凳上摇头晃脑地读书；明素帮她母亲打了一桶水，准备去斋堂做饭。
　　“明素，今日随我去买香。”
　　明素应了声：“好。”
　　哪有不卖香的道观，这么好的生意，寒光不做白不做。早饭过后，她带着明素走出山门，道观外芳草萋萋，不知名的野花一簇簇盛开。
　　半山腰上，孙叔举着锄头，正在指挥梨道士刨坑。旁边的山石上还蹲着一个小不点，看到寒光走下石阶，扭头朝她一笑。
　　猹忍不住邀功：“啊，观主，您交给我的任务，我们都做得可好了！”
　　“好好做，今年夏天给你种瓜。”寒光抚慰了一句，她让猹和几个小精怪在旁边守着梨道士，以防他逃走。附近想讨好黑山道观的小妖还挺多，一听说这里有差事，都蜂拥而至。梨道士那点小本事，说起来还不够看的。
　　猹裂开嘴笑了，道：“不客气，我不挑的，瓜越大越甜越好。”
　　寒光暂时不知道该不该信它的那张嘴，因此，平时没放猹进道观。山腰上盖起了一间小木屋，晚上梨道士在里面歇息。
　　俩人飘然下山，留下梨道士挥汗如雨，继续埋头挖坑。
　　在他的身旁，猹忍不住高声念诗：“锄禾日当午，道士在挖土。谁知手中梨，个个皆辛苦。”
　　.
　　买完香已是傍晚。
　　随着寒光的土遁术日益精湛，她买啥都要去最便宜的产地购买，完全不在乎那点路程。因此当她们赶回来的时候，夕阳西沉，霞光将这一带的山脉都染成金色。
　　穿过山谷的时候，明素咽了下口水，道：“观主，还有水吗？我真的好渴。”
　　寒光闻言，停下土遁术，两人从风中现出身形。她晃动了一下葫芦，里面居然没有一滴水了。
　　“这附近应该有山泉，我们往前找找看。”寒光环视四周，这里草木茂盛，一定有水源。
　　俩人在山林中行走，大约一刻钟后，没有听到水声，倒是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嘈杂声音。明素有些高兴，道：“既然有人，那么借点水应该也行吧！”
　　她们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见前方的峭壁下，有几个男男女女，正在饮酒作乐。他们在地上摆了一张席子，上面堆满了用精致的器具盛着的美味佳肴，看起来都很美味。
　　明素刚想上前，忽然想起来什么，侧首道：“观主，可以吗？”
　　寒光盯着那几人，慢慢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地方……”
　　正说着，那设宴饮酒的人已经看到了她们，其中一个身着黄衣的女子起身，笑着走了过来：“两位姑娘，怎么站着不过来呢？今日我和家人出来踏青，在这里饮酒作乐。大家既是有缘相会，那就一起来吧。”
　　她边说，边用手去拉扯明素。明素心里有些渴望，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她拉动了，又将目光望向寒光。
　　黄衣女子瞧了瞧形势，展颜笑道：“姑娘放心，我们哪有什么恶意，都是山野人间。呐，你们看，最右边的那位公子，可不是刚刚来的。”
　　宴席里的确坐着一位看起来有些拘束的年轻人，黄衣女子说这位是李会斗李公子。周围人都在向他劝酒，李公子迫不得已，喝了几杯。
　　寒光朝前走了几步，明素见状，也跟上了她。她站在宴席旁，淡淡一笑，道：“李公子，酒味如何？”
　　她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酒令，都略有些不爽地抬头看她。李公子皱着眉，端着酒盏有些犹豫，好像在考虑该说不该说。
　　最终，他谨慎道：“酒味略淡了些……”
　　话音才落，那黄衣女子抢先笑道：“山野的村酿，自然是淡的。不过这酒啊，延年益寿，也有它的妙处……”
　　他们又开始热烈讨论，还给李公子灌酒。寒光拉住明素，似笑非笑道：“李公子，酒多，伤身呐！”
　　李公子的酒盏已经道唇边了，他又愣住了。
　　众人有些埋怨地看着寒光，明素已经渴的不行了，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角。她朝明素微微颔首，又道：“李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出山林。”
　　黄衣女子横眉道：“你这人，是什么意思？”
　　几个人将寒光和明素给围住，气势汹汹，大有要打架的意思。寒光今日没带剑，她随手抽出一张符，眼尖的早已叫了一声：“啊，是道士！”
　　剩下几人一愣，瞬间四散而去。
　　李公子：？？
　　寒光将符收起，指着那酒宴，对余下二人道：“你们等等看。”
　　不多时，这张草席上的美味盛宴，忽然全都没了。破陶罐里盛着淡黄色的尿液，旁边有几块烂瓦片，上面摆着几条蜥蜴。
　　明素一脸惊讶：“观主？”
　　寒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事实证明，她已经能熟练的掌握识破障眼法的法术啦。
　　对面席上，李公子闻到那骚臭之味，脸色变了又变，忽然拍着自己的胸膛，用力咳嗽了起来。
　　.
　　回到黑山时，天微微暗，繁星已经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风一吹，还能闻到草木的清香。
　　燕赤霞将寒光和明素迎入山门，低声道：“观主，有两位道士，一男一女，来借宿。小倩说他们的修为很高，因此躲着没有出来。另外，他们特意说想见一下观主。”
　　道士？开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道士造访。
　　寒光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伪道士，但她也没什么好慌的，将东西交给明素，就朝客堂走去。客堂里亮着火烛，她略略抬头一看，果然来了两位身着羽衣，头戴莲花冠的道士。
　　为首那人，年约三十上下，面容白净，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这道士手持拂尘，甩出了一个半圆并架在左手肘上，躬身笑道：“慈悲，慈悲。在下崂山青石道人，见过黑山观主。一路上久闻大名，真是幸会、幸会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李会斗，出自《聊斋·山神》


第031章 ：
　　崂山道士？
　　寒光一愣, 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了某个传说。她不敢轻慢，回了一礼后，道：“在下姓褚, 名寒光，见过两位前辈。”
　　“姓褚？”青石道人颇感意外, 又打量她一眼，方才笑道：“看来贫道真与褚观主有缘, 贫道的俗家姓氏，也是褚。”
　　褚姓并不常见, 往前几百年，说不定大家都是一家人。寒光见他身后还有一位女道士, 与青石年岁相当，观之温柔娴静, 面容可亲。
　　青石道人笑道：“这位是我师妹, 亦是我道侣，人称善姑。我和师妹云游天下, 路过此地, 真是叨扰褚观主了。”
　　他们说话客气, 人也和善, 还是来自大名鼎鼎的崂山，寒光没有不热情款待的道理。斋堂那边还在做饭, 他们便略略闲聊了几句。
　　青石道人道：“观主几时来的金华？前些年，我和师妹曾路过此地，这里还是……”他欲言又止。
　　“哦, 去年吧。”对于这件人尽皆知的事实，寒光并不隐瞒，道：“听闻道观的前任主人坏事做尽, 被雷劈了，我便依本地的城隍、土地所托，在这里重建道观，为人民服务。”对于如何得到这座道观，她略改编了一些。
　　青石道人还是第一次听到‘为人民服务’这个词，顿时起了敬佩之心，道：“观主真是心念百姓，道法高深。一路行来，听人说起观主两次荡平兰若寺，怒斩长蛇的事迹，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寒光笑了笑，抿口茶，没说话。
　　附近的人都相信长蛇是她杀的，寒光也懒得再三解释了。青石道人又说了些路上的见闻，明素来请他们吃饭。
　　几人途径三清殿后的时候，善姑看到铺在路边的稻草，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
　　远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步入斋堂，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明素的母亲做了一桌子好菜，有西湖醋鱼，凉调豆腐皮，火腿春笋汤……
　　米步云早已垂涎欲滴，碍于有客，只能规规矩矩坐着。寒光朝里瞧了一眼，道：“小倩呢？狸奴呢？”
　　明素端过烛台，道：“小倩姐姐说她有事，不来了；狸奴大概又捉老鼠去了吧。”
　　“你们还养了只猫？”善姑问。
　　寒光不在意道：“是啊，天冷的时候养的，能揣手里取暖。”
　　善姑便没有再问，几人热热闹闹开了宴席。虽然都是些家常小菜，但胜在新鲜、可口。因人数较多，烛光昏暗，米步云不小心夹了一块姜，嚼在口中才觉得不对劲，赶紧吐了出来，大口喝水。
　　“真是辣死我了！”他抱怨道。
　　青石道人放下竹筷，微微一笑，低声对善姑说了句什么。善姑便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纸，一把剪刀，递给了他。
　　他笑道：“烛光昏暗，那么我给大家增添一点光辉吧！”说罢，就将手中的纸剪成一个圆，沾了点水，贴到了墙壁上。
　　众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皆是奇怪地瞧着，唯有寒光心中明白又不能说，双眼放光，看着那张贴在墙壁上的圆。果然没一会儿，那张纸竟然变成了一轮明月，银亮的月辉瞬间洒满了整间斋堂！
　　米步云、王生齐声道：“哇！”
　　青石道人对他道：“这样，就不会担心看不清了。”他又端起酒壶，亲自给众人倒酒。那酒壶很小，可里面的美酒似乎倒不完。
　　就连燕赤霞也动容道：“这幻术精妙绝伦，道长，在下佩服！”
　　寒光坐在主座上，笑着用手敲了敲木桌，想起原着里，崂山道士还请来嫦娥跳舞。青石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起身笑道：“观主想看表演吗？”
　　她应了声，懒懒笑道：“能请到太子长琴奏乐，帝俊之子歌舞吗？”她是女子，才不看嫦娥。
　　青石道人微微诧异，随即道：“这又有何难！”他将手中的竹筷扔到了月亮里，不多时，两位仙人从月亮中缓缓步出，身披霓裳，相貌俊美。其中一人抚琴奏乐，一人伴随着琴声翩翩起舞。
　　米燕等人均是第一次见男人跳舞，目瞪口呆。
　　明素的母亲恨不得把她给拉出去，一直试图用身体去挡她的视线。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扭头发现寒光正看得津津有味。
　　“观主……”她低声道。
　　“没事，”寒光瞥了她一眼，也不欲跟她讲什么大道理，解释道：“你只当看两根筷子跳舞便是。”
　　明素：？？
　　散后，听说米步云给那两根筷子起了名字，一根叫做张昌宗，另一根叫做张易之。
　　.
　　黎明时分，寒光半醒，翻身想继续睡的时候，忽觉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眯开一条眼缝，有个黑黑白白的东西在眼前晃动。寒光吓了一大跳，瞬间清醒了：“大早上跟鬼似的，你吓我啊！”
　　小倩坐在凳子上，十分冷静道：“观主，我就是鬼。”
　　寒光又躺了下去，睡在她特意让人缝制的软枕头上，太舒服了压根不想起来。她喃喃道：“你有什么要事？”
　　“观主，”小倩十分谨慎道：“我总觉得，我见过那两个道士，但是具体就想不起来了。”
　　“哦，没事，那位道长说他几年前来过金华。”
　　小倩摇了摇头，又道：“可昨晚，那个女道士，一直在三清殿后的稻草边上打转。”
　　寒光一下子抬起头，那稻草下，可是她用来发家致富的白水晶啊！这还了得，她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裳就出去了。
　　她决定去请个工匠，将那个窟窿彻底封住了事。
　　.
　　出乎寒光的意料，一连两日，青石道人和善姑都很安分。
　　道观里唯一不安分的是那个借宿的秀才，王生。他看到了青石道人的法术后，也不想去考科举了，每日缠着他，请求他带自己回崂山修仙。
　　青石道人只得告诉他，在崂山清修很苦，道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然而王生心意已决，他决定追随青石道人，放弃家室和科举，再苦再难也会坚持下去。
　　燕赤霞失去了一个共同读书的同伴，有点落寞。
　　寒光见他们终日不出山门，便邀请青石道人和善姑一起去山下看看，现如今草长莺飞，孙叔带着梨道士，在漫山遍野的种花栽树。谁料才开口，青石道人就笑着摇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反倒是善姑替他说：“实在不瞒褚观主，我们此次前来，是特意到黑山的。”
　　“特意？”
　　“说起来，实在是丢人啊……我们是为了孽徒而来，我们知道孽徒所犯的罪过，不敢为他求情，所以借住在贵观，来观察他的行为。”善姑道。
　　寒光愈发惊讶，她虽然猜测了这对夫妇有目的前来，但是绝没想到会是这个。她回想一下道观的诸人，道：“莫非是……梨道士？”
　　“哦？不，小徒不姓李。”青石道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歉然道：“我懂了。既然这么说，那就是他。”
　　三人步出山门，眺望山下的风光。青山连绵起伏，草木生机盎然，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梨道士光着膀子刨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构成了一幅完美的春耕图。
　　离近了些，梨道士抬手擦汗的空隙，也瞧见了他们。他有些不可置信，愣了又楞。直到善姑温柔地呼唤了他一声，才哭着跪在地上，叫了声：“师父，师娘！”
　　青石道人动容，上前去扶他。谁料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他刚刚种下的树苗，梨道士顿时暴跳如雷，大声道：“你的脚，脚！”
　　青石道人闷闷地缩回了脚，看着弯腰扶苗的徒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梨道士已经种活了十棵树，临走前，还有点依依不舍。
　　他跟随青石道人、善姑还有王生一起下山后，还不望回首看了眼他栽的苗，计划三年以后再来吃梨。到时候谁敢偷他的梨，别怪他不客气。
　　梨道士问：“师父，我们去哪里，先回崂山吗？”
　　“不急，先去汴州看看你师兄。”青石道人淡淡道，侧首对善姑道：“这褚观主真乃奇女子也。不过，我总觉得她既亲切、又奇怪。”
　　善姑白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解释：“像是……算了，还是不说了。这黑山，真的是表面这般的平静吗？”
　　.
　　深夜。
　　狸奴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打量了一下两侧的厢房，方才快步朝三清殿的方向走去。待它到了三清殿的后面，忽然转了转小脑袋，看了看四周，又看着地面，有些迷糊。
　　它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朝前面的青砖上拍了拍。
　　实心的。
　　谁没事把那个大窟窿给堵上啦！狸奴非常不爽，想也没想，狠狠地一拍爪子。
　　刚刚砌上没多久的青砖哪里经得住这么大的力气，顿时四分五裂，往下陷去，露出了原本的深窟窿。
　　狸奴方才心满意足地跳了下去，别的事情，它懒得想。
　　与此同时，漆黑的厢房里，寒光忽然睁开了眼。
　　她从梦中惊醒，一摸额头，竟出了点薄汗。她听到三清殿那边似乎传来了一点动静，于是披衣起身，准备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落尘、织织’灌溉的营养液！
　　要上夹子啦，下一章晚点更新，大概是周四晚九点左右。
　　给新文求一个预收~《大唐公主永不为妖》~穿成大唐公主的捉妖、修仙生涯：
　　【文案】
　　穿成唐明皇的小女儿，因早产且眼瞳为天蓝色，被皇帝视为异类，不给公主封号，称呼她为“虫娘”。
　　李妙真：？
　　原来她就是历史上的寿安公主，母亲是曹野那姬的那位。
　　虽然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没有封号也没有驸马，但是其它该有的，李妙真都有了：
　　她的师父是张果老，教她玄妙道法，后来位居八仙之一；
　　她的法术出神入化，一张白纸，瞬息万变；
　　她的名声传遍天下，所过之境，没有妖怪敢作乱...
　　当然了，她还有一位死对头，是大唐第一幻术师罗公远。此人年少轻狂，幻术高深，经常戏弄当朝皇帝，惹得皇帝几度想杀他。
　　最后一次被砍头前，罗公远屈指一算，天命姻缘在宫中，还是个娃娃。
　　……
　　十年前，男主他剑指苍天：我命由我不由天！
　　十年后，男主表示：千里姻缘一线牵。


第032章 ：
　　三清殿后。
　　寒光揉了下眼, 她差点以为自己睡晕了，花了眼。前面这个大窟窿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才花了几百钱，请工匠来补修了吗？
　　她围着这个豆腐渣工程绕了一圈后, 忽然想起这间地下密室的水晶后面，有一条密道, 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几截水晶并不是天然生长在这里的，之前寒光猜测, 它们应该是被暴力砍断后，搬来这里挡路。
　　难道说, 道观的地下藏着黑山老妖的一笔宝藏？
　　寒光想了想，折回去取了火折子和除魔剑。当她点燃火把, 钻入那个密室后，寒光用剑削去挡路的水晶, 硬是劈出了一条道来。
　　前几日下雨, 地下有些潮湿，凹处积水未干。
　　她走在青石铺成的密道里, 静悄悄的, 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尽头有一块巨石, 挡住了她的去路。
　　宝藏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
　　寒光淡定地想着, 将火把插在一边的缝隙中，持剑朝巨石劈去。然而刚刚碰到石头上, 就被一道法光弹回，连着她，都踉跄后退了几步。
　　这是怎么回事！寒光看剑刃未钝, 巨石也毫发无伤。然而最为诡异的是，那块石头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清新的印痕。
　　像一朵梅花, 带着点湿土——好像又有点像，猫爪？
　　.
　　清晨众人起床后，也注意到那个窟窿。
　　阳光下，那些砖石像是被震碎的，地窟里到处是碎块。狸奴打着哈欠跳下了左侧的屋檐，见这边人多，歪着猫脑袋瞧了一眼。
　　它这一眼，正好对上了寒光若有所思的目光，狸奴的猫眼转了转，又淡定地朝三清殿溜去，继续去吃今日的供品。
　　“观主，这是怎么回事？”燕赤霞担忧地问。
　　“可能昨晚有点地震，坍塌了。”寒光不想引起众人的恐慌，因此说得比较含糊。
　　米步云在一旁啧啧称奇，道：“两根筷子为何弹琴跳舞？山下猹猹竟能开口说话？夜半梦回，砖石自己化成碎渣……欢迎来到黑山道观，一座离奇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赶紧跑了，唯恐寒光打他。
　　寒光此时心中仍有疑虑，并没有打他的心情。倒是明素见这边没有别人，走了过来，在她身旁静静地站着。
　　寒光道：“有事？”
　　明素‘嗯’了一声，她今日穿着来时的那件黑衣，头发扎得很紧。她顿了顿，道：“观主，我要走了。”
　　“那你的母亲呢？”寒光并不意外，注视着她坚毅明亮的眸子，道：“你若是放心，可以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明素是要去复仇的，带上母亲，只会让她的行动不便，有更多的顾虑。母女俩已经在道观里住了很久了，道观里人人都喜欢她母亲做的饭菜，平时对她们也有诸多的照顾。
　　她慢慢想了一会儿，朝寒光单膝跪下，认真道：“观主大恩，明素若能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寒光打断了。寒光伸手将明素扶起来，郑重道：“你放心去，我们，等你归来。”
　　明素的眼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低下头，悄悄闭上双眼。末了，她想起一事，问：“观主今日想吃什么？”
　　吃什么？寒光冷漠道：“猫肉火锅。”
　　明素：？？
　　.
　　清明时节雨纷纷，当蒙蒙细雨落到金华，打湿满树杏花的时节，明素出门了。
　　她一身黑衣，背着一把长剑，带着简单的行囊，在青山镇外的油菜花田里同母亲、黑山道观的友人们挥手作别。她戴着黑色帷帽，用细纱遮去了自己的容颜，一路北上至金陵，平安无事。
　　对于明素来说，金陵城既熟悉，又陌生。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只是，未知仇家的情况，还不能轻举妄动。她在城中租赁了一间很普通的屋子，简单布置后，就在那里住下了。
　　明素身上的钱财不多，余下的仅仅供她吃饭。好在她也没什么别的需要，白日在屋内练剑，到了晚上，她悄悄出门，打探一些情况。
　　一切行动，都在她的计划中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没有人留意到她，也没有人会格外关注这个自立门户的孤女。
　　直至那一日。
　　.
　　这一带的邻居里，明素只是和对门的人家走动，有时去借一点必要的东西。
　　对门的人家姓顾，是一个寡母带着一个儿子，据说儿子还是个秀才，博学多识，平时以卖字画为生。
　　顾母为人很和善，对待明素也颇为照顾，因此明素偶尔也会帮她做一点家中的活计。无论是在黑山道观还是在金陵，她都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人情或东西。
　　一日，明素去顾母家中归还一件东西，陪顾母略聊了一会儿。她看时候不早了，刚想告辞，忽然听到门帘外传来一道声音：“娘，我回来了！”
　　明素站了起来，顾母安慰她道：“大姑娘，这是我儿子回来了，邻里间不必回避。”
　　她只好继续坐着，没一会儿，那人就走到了堂屋里，和明素撞了个面。这人便是顾母的儿子，看起来比她略长几岁，生得白净斯文，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他大概也猜到了明素是什么人，朝她行礼后，两眼就盯着她看。
　　明素的眼神不觉严厉起来，这个秀才，也太过无礼了！她也不再耽搁，简单说了两句，就抽身回家了。
　　她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有太多的接触，不知怎的，明素想起了为情而死的窦女。她此次是为了报仇前来，别的一切都不想考虑。
　　……
　　“大姑娘在吗？”
　　傍晚时分，明素正在煮野菜，忽然听到门外有敲门的声音，好像是顾母。她开门将顾母迎了进来，心中有些奇怪。
　　顾母年岁已高，身体还不好，很少会主动出门。况且俩家离得这么近，有事喊一声也是能听到的。
　　她给顾母端了一碗水，顾母接在手中，却没有喝，只是打量着她这空荡荡的房子，和锅里的野菜。顾母叹了一声，道：“大姑娘，你没米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明日让我儿给你送一些来。”
　　“不必了。”明素摇头道：“我吃什么都行。”
　　“这怎能呢！”顾母看她，越看越心疼，越看越喜欢。她试探地问：“大姑娘，可有了人家？”她曾听明素提起，说母亲在外地的亲戚家借住。
　　明素淡淡道：“不曾。”
　　她说起这事时很坦然，没有一丝羞赧。顾母又笑道：“姑娘这样好，竟还没有人家，不知道姑娘有什么要求……”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明素听明白了她用意，应该是来试探她的口风，想给自家儿子说媒的。不知怎的，明素很不喜欢顾生，见到他，明素就想起褚观主常用来形容某些男人的一个词：油腻。
　　这位顾生，虽然从小就中了秀才，但他自持有学问，言行中总有些恃才傲物。
　　明素想了想，摇头道：“这事要问家母才知晓。”
　　顾母：“……”
　　她的母亲在外地，这不是白问吗？这个世道，少有女子独立赁房，顾母观察了她很久才来提亲。她碰到了这个软钉子，不觉对明素有了些偏见。也罢！顾母坐了会，自觉无趣，便告辞离去了。
　　明素将她送至门口，正好看到顾生正从窗后往这里张望，于是冷着脸，将门关上了。
　　.
　　“母亲，事情说的如何了？”
　　顾母刚刚进了门，顾生就迫不及待地问她。他很少会如此喜爱一位女子，他是付出真心的。
　　谁料，顾母的脸色并不好，她摇了摇头，道：“别想她了！一样的嫌贫爱富，看不上我家。我儿风度翩翩，以后最起码也要娶个太守的女儿。”
　　顾生扶着母亲在木椅上坐下，心乱如麻，道：“怎么会？我看明姑娘，一定不是那种人……”
　　“你看她整日冷着一张脸，没什么笑容，又一个人独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良家女子。”顾母不满道：“你呀，还是别想了！”
　　顾生叹了一口气，尽管母亲这样说，可他心里真是放不下。他寻思着母亲上门求娶，是不是太过于突然了，他应该先迎娶明姑娘的芳心呢？
　　他忽然高兴起来，从第二天起，开始暗暗观察隔壁明姑娘的行踪。他也不去卖画了，每日只在窗边张望着，一看到明素走来，就出门跟她说话。
　　顾生假装邂逅明素，一见面，就兴高采烈地跟她打招呼：“明妹妹，好巧啊！”
　　明素连眼也不抬，只当是没看见这个人。
　　顾生受了挫，然而他愈战愈勇，俨然将赢取明素的芳心当成了一个挑战。这几日明素不怎么出门了，他着急得很。
　　黎明时分，顾生起夜，习惯性地往窗外望去。
　　灰暗暗的天色中，远处走来一个窈窕又熟悉的身影。明素带着帷帽，正朝家的方向走来。
　　他几日没见到明素了，顿时喜出望外，趿着鞋就奔了出去。刚刚打开门，就看到了明素的背影，她正在开锁。
　　顾生见到昼思夜想的女子，意乱情迷，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下一瞬，明素抽剑转身，将冰凉的剑刃，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
　　顾生多日没有去市集上卖画，倒有人亲自上门来造访了。
　　来者是个少年，穿着一身白衣，眉眼妩媚，身形瘦弱，猛一看倒像是个女孩子。他客客气气地跟顾母见礼后，就朝顾生的书房走去。
　　才走到狭小的庭院，少年就闻到了一股劣质的酒味，从一簇竹子后隐隐传来。当他推开木门，准备开口跟顾生买画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副场景。
　　顾生衣衫凌乱，赤.裸着半个胸膛，正躺在榻上饮酒。他将酒盏高高举起，头仰着，让酒水一滴滴落入口中。他的眼神迷离，胡子也长了一茬。
　　少年看着他，不觉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此时顾生半醉半醒，看着他，喃喃道：“你是谁，你来来做什么？”
　　“我来，找顾公子求画。”少年微微一笑，他自顾走上前，坐在顾生的身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请公子，为我画一幅嬉戏图。”
　　顾生眯着眼看了看他，忽然丢下酒盏，将他用力地拥入了怀中。少年并不反抗，反而是顺从的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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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
　　对于顾生和少年的厮混, 顾母并没有放在心上。
　　两个男人略亲密了一些，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那少年姓白，人称白公子, 每日都来找顾生，偷偷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然而白公子虽然得到了他的人, 心里却总是七上八下的，感觉没有得到他的心。白公子每日陪着顾生作画, 饮酒，发现他偶尔会望向窗外, 露出很落寞的神色。
　　白公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个姑娘的背影。他的心里顿时打翻了醋坛子, 面上却不露分毫，笑嘻嘻道：“顾郎, 那是谁呀？”
　　姑娘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顾生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将白公子推开, 道：“那是邻家明姑娘。她可不是一般的姑娘, 你不要打扰她。”
　　白公子笑道：“是, 我怎么敢打扰她呢。只是, 一个姑娘怎么会独居在此，她……”他欲言又止。
　　“她是个好姑娘！”顾生带着些酒气, 吼道。
　　既然他生了气，白公子便不再多说，小小的哼了一声, 也格外留意起明素的行踪了。他发现这个姑娘很奇怪，白日躲在屋中不出来，一到晚上, 就穿上夜行衣，戴上帷帽，在夜半无人时走出家门。
　　她去做什么呢？
　　白公子决定跟上看一看。
　　.
　　更夫打起子时三更的时候，明素悄然出了门。
　　这些天以来，她已经大概摸清了仇家的道路和门户，不日就要为父报仇了。明素出身大户人家，父亲曾官居司马，后来被人陷害，死在了牢狱之中，家产也被没收了。
　　十五岁那年，她背着母亲逃离了金陵，一路躲避仇家的追杀，几次濒临险境。后来，她和母亲被黑山道观收留，才过了几个月的平静日子。
　　但是明素绝不允许自己忘记仇恨！她要复仇，也一定要活着回去，供养母亲的晚年。
　　明素走在寂静的小巷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今夜不同寻常，从家中出来后，她就发觉黑暗中总有一道目光在追随自己，明素兜了几个圈子，都没有发现那人的痕迹。
　　难道不是人？
　　在黑山道观待久了，明素对鬼怪也有了一点觉察和判断。她感到今夜的情况特殊，于是去相反的方向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会儿，才回到家中。
　　那种冷飕飕的感觉一直伴随着她，直到次日太阳升起时才消失。
　　.
　　“你就是明姑娘吗？”
　　翌日清晨，明素在井边打水，准备做饭。不知哪里走来了一个白衣少年，正在笑吟吟看着她，神情很轻佻。
　　明素一向不爱理会陌生男子，打完水后，扭头就走。少年追了上来，轻声笑道：“明姑娘，你装成这个样子，给谁看呢，你以为每个男人都吃你这一套吗？”
　　他靠近时，明素闻到了一股子骚味，忍不住皱紧了眉。
　　明素不想理他，他却仍然喋喋不休，念叨着：“你这样，我真不明白，顾郎看上了你什么呢。”
　　顾生？明素瞥了他一眼，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走到家门前，准备进去的时候，白公子蹭了上来，那尖下巴几乎要挨到明素的肩上了。
　　她眼神一凛，当下就抬起水桶，将一桶水泼向白公子。对方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水，当下尖叫一声，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你你你！”
　　顾生听到动静，连衣裳都没穿好，就奔了出来。白公子见状，赶紧委屈地往他怀里一偎，谁料顾生看明素在场，把他推了推。
　　白公子的眼睛一红：“你……”
　　俩人当众拉拉扯扯，明素冷眼看这一场闹剧，拎起水桶，对顾生道：“管好你的娈童。若是下次再这样，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明姑娘，我不是……”顾生想要解释，但明素不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家门。他叹了一声，对白公子不耐烦道：“都怪你！”
　　白公子：“我？？”
　　他的浑身都在颤抖，指尖还滴着水，眼神中流露出愈发狠戾的光芒。
　　……
　　蛰伏多日后，明素总算等到了一个好机会。
　　本月初五，她的仇家将会去秦淮河岸的酒楼喝酒，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定会乘一顶俩人抬的轿子，路过某个僻静的、人迹罕至的小巷。到时候，她只需要潜伏在隐蔽里，伺机而动。
　　明素做了周全的准备，带上了长剑、匕首，穿上夜行衣后，悄悄出门了。
　　她也留意后方，确定没人跟踪自己后，才到了目的地。明素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了轿夫的脚步声。
　　明素探头一看，果然是仇家的轿子。她不再犹豫，等轿子到了特定的地段，就持剑从树上跳了下来，轻声呵斥轿夫：“无关人速速退去！”
　　那俩轿夫愣愣的站着，没有说话。明素正欲持剑去挑起那车帘，忽然心中一动，自己咬破了舌尖，念了咒。
　　她临行前，寒光教了她一点点道法，如今正派上用场。一道血雾洒下，那坐在轿中的，哪里是仇家，分明是只白狐狸！
　　‘仇家’看着自己，嘿嘿一笑。
　　明素稳定心神，白狐狸从轿子中一跃而出，跟自己打斗在一起。它好像在故意延迟时间，东一下西一下，宛如一道白影，穿梭不定。
　　那俩轿夫，好像是被迷惑的路人，直愣愣站在那里不说话。明素心中有些急了，忽听那狐狸嘎嘎笑道：“明姑娘，原来你就这点本事。”
　　明素心中一动，原来是他！她心中极其厌恶这只狐狸，如今跑来坏她大计，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耳畔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明素心知真正的仇家已经快来了。
　　她不能再等了。
　　静谧又充满斗杀之气的小巷中，明素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身形不稳地晃了几下，引得白狐狸扑上来想掐住她的脖子。正当此时，一把银光闪过，她瞅准时机丢出了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入了白狐狸的胸膛上！
　　这把匕首，也是寒光所赠，能够诛杀妖魔。
　　一声砰咚响声，白狐狸应声落地。
　　明素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
　　.
　　黑云蔽月，大地沉睡在黑暗中，格外寂静。
　　一阵风吹过，顾生拉紧薄衫，独自行走在路上。他不太明白，白公子大晚上叫他到那个地方做什么？莫非白公子喜爱换不同场地？
　　他这样想着，一只脚已经踏到了那个深巷中。
　　顾生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两道模糊的人影，心中非常奇怪。他的脚好像踢到了一团有点软的东西，顾生闻了闻，周围还有点血腥味。
　　此时月亮露了一点出来，他借着月光一看，他的脚下有一条白色的死狗，死狗的胸膛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为啥有死狗啊？
　　顾生想不明白，前面还站着两个人，不知是死是活。他刚想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场所，就听到有人大声喊：“杀人啦，杀人啦！”
　　深巷的尽头，忽然多了一道身影。离近了，他看到那是明素，一身黑衣，眼神阴冷无比，手中，还拎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
　　顾生吓得倒在地上：“你？”
　　血腥的气味愈发浓郁，明素只是弯下腰，从白狐狸的身上拔出匕首。她看着顾生，道：“快回去吧！此处不宜久留。”
　　她从顾生的身侧经过，顾生忽然反应过来，道：“那你要去哪里？”
　　她没有停顿，留下了两个字：“回家。”
　　.
　　五月底，正是割麦子的时节。
　　在安庆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明素一身血污，在麦田里穿梭着，时不时回头望去。她杀的仇人是当朝的高官，因此在她离开金陵之后，就一直面对着官兵的追杀。
　　仇人的人头，她已经在父亲的灵牌前焚化了。她虽然想回黑山，但是不敢把官兵引到那里，因此一直往西走。
　　烈日当空，她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不得不往前奔跑。前方田埂上，有一口小小枯井，旁边有一堆土。明素正在井边歇口气的时候，忽然发现四面的麦从中，走出了十多个官兵。她叹了一声，疲惫不堪地后退了两步。
　　明素的脚底已经挨到了井边，她看了看四周的官兵，转过身，长叹一声后，毅然跳了下去。
　　.
　　明素醒来时，眼前黑漆漆的，她动了动，身上的伤口裂开，忍不住抽了口气。
　　身边传来了惊喜的声音，很是熟悉：“观主，她醒啦！”
　　又听到一声猫叫，紧接着，米步云举着蜡烛，出现在她的眼前。寒光将葫芦递了过来，道：“来，喝点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明素挣扎着起身，她确实就在井底，旁边是黑黢黢的壁岩。
　　“你要知道，咱们观主，无利不起早。”米步云蹲在地上，哼了一声：“说是来帮戴家找失踪的人，这不，现在跟个倒斗的似的。”
　　他将事情略说了一下，原来，安庆有个姓戴的书生失踪很久了，家人求到了黑山道观。于是寒光带着米步云，来到这里找人。
　　米步云扶乩算出戴生应该是掉入了井下，不过他们来的时候，这口井已经被填平了，花了好久才重新挖开。他们下来没多久，明素就掉了下来。
　　“井底有人？”明素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不像啊……”
　　“现在的确没人，不过，鬼可不少。”寒光起身道：“你歇好了咱们就继续。”
　　她嗯了一声，不愿给她们添加麻烦，自己爬了起来。烛光下，她看到狸奴也跟来了，坐在岩石上轻轻‘喵’了一声。
　　寒光无情道：“你不要喵言喵语，没人抱你，自己跟来自己走。”
　　狸奴：“……”
　　他假装听不懂人话，自己跳到了米步云的箧笥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作者有话要说：　　1.明素出自《聊斋·侠女》；
　　2.我写言情不掺bl，但是聊斋的系列特殊，《侠女》和快出场的《黄九郎》避免不了这个情节，不过写的不会很多；
　　3.周五抽奖，按VIP章节的订阅率来，送20个小红包，啦啦啦。


第034章 ：
　　井底暗无天日, 寒光手持明烛，在前面带路。
　　明素抬头去看她，只能看到被烛光照亮的侧颜, 神情很冷漠。一阵阴风吹来，烛火晃了晃, 寒光忽然道：“事情都办完了？”
　　“是。”明素点头。
　　她没有再问，只是仔细留意脚下的湿土，这里到处是积水。虽然时至夏初，可井底阴凉无比，里面的地洞还很宽敞，可供俩人并肩走过。
　　寒光往前走, 才觉得周围更宽敞了一些, 前面似乎有一个泛着水光的岩洞, 蜡烛忽然灭了。
　　他们陷入到一片黑暗当中, 米步云吓得浑身发抖, 紧紧跟在寒光身后。她凝神一看，黑暗中竟泛起了点点绿色磷光, 倒映在水面上, 可不就是传说中的‘鬼火！’
　　米步云也看到了这种火, 颤颤悠悠道：“难道我们脚下都有尸骨？”
　　他说的很有道理, 看来这个古井并不简单。寒光早已感知这里有鬼气，她并不惊慌, 扬声道：“冤有头, 债有主，你们在这里挡我的路干什么？想找事吗？”
　　绿莹莹的磷火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个小人，看起来只有真人身高的一半, 在火里面望着他们，脸色惨白。为首的一个鬼幽幽道：“你这人好生无礼，对鬼也不敬重，要知道此井是我开……”
　　寒光最近火气大，闻言更是怒了，居然有鬼想敲诈她。她刷一下从身后抽出姥姥剑，指着他道：“说说，你想要什么？”
　　姥姥剑自带阴寒的剑气，刚刚亮出，那鬼就噤声了。他们知道，这是遇到狠角色了。
　　他赶紧换了一种音调，求饶道：“大师，我们可是惨死在这煤矿井中的冤鬼啊，平素连一顿饭都吃不饱，可不是有心要叨扰您的……”
　　这是个矿井？
　　寒光又点了一根蜡烛，往前走了几步，照亮四周。这里虽然很大，但并不深，岩壁上也没有见到什么煤矿。
　　在她的身后，米步云和明素也跟进了这个更大的岩洞。只不过米步云靠近的时候，那些鬼都默默往后退了。
　　“不对，”寒光看了一圈，对那鬼道：“这里还没有煤。你们是死于矿难吗？”
　　这大大小小几十个鬼，若真死于矿难，这也太冤了。那鬼道：“什么矿难？当年的煤矿主人挖井的时候，不小心动了隔壁的古墓，被古墓的主人引来海水，将我们淹死的。”
　　寒光有些动容：“那你们确实太惨了……”
　　本就是枉死之鬼，尸骨又被泡在这冷水之中，不能离开，也不能投胎转世。就连他们阳间的亲人给他们烧的纸钱，也是收不到的。
　　饥寒交迫，真是太可怜了。
　　那鬼虽然悲戚，但心态很好，脸上很快又浮起了一个微笑：“但是龙飞相公是个好人！他怜悯我们无辜而死，经常施舍给我们一点水粥。”
　　寒光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似在聊斋的原着里看过，但是具体情节记不住了。她问：“龙飞相公是谁啊？”
　　“啊！他就是墓主人！”
　　换句话说，就是龙飞相公引海水淹死了他们。寒光觉得她已经没法理解这群可怜的冤鬼了，她皱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你们的脑子没事吧？”
　　众鬼听不懂这句话，犹自说着龙飞相公的好处。还说前些时日，这里也来了一个好人，许诺说要给他们迁坟呢。
　　正说着，远处亮起了一点红光，似是一个灯笼。众鬼顿时欢呼：“龙飞相公来施舍水粥啦！”一道道绿光从水面上飘起，朝尽头奔去。
　　.
　　龙飞相公的墓修得很大，从冤鬼这里到施舍水粥的地方，少说也有半里路。
　　一路上都是水，寒光用水遁带他们前行，只是这里风小，因此前行的速度很慢。米步云对明素挤眉弄眼，吸引到她的注意后，悄声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观主的脾气特差。”
　　“我刚回来。”明素淡淡道，但心里也不免有些好奇。
　　“你走后，她就一直这样，连狸奴都失宠了。”米步云用余光瞥了瞥那昏昏欲睡的猫，继续轻声道：“所以呐，咱们还是小心点，切记不能喵言喵语，也不能狂喵自大，更不能为喵作伥……”
　　明素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下意识看了眼那睡在箧笥上的狸奴，心道这猫若真是修成精了，恐怕第一个要抓花米步云的脸。
　　终于到了大墓的台阶前。
　　寒光带着他们飘了上去，在房廊上现出身形。众鬼都在大堂争先恐后地吃粥，旁边有一个陪葬的纸鬼在看着。
　　纸鬼没有魂魄，只是在僵硬地盛粥，寒光轻轻松松地糊弄了过去。刚刚听那些鬼的意思，前一久这里确实还来过一个人，也许就是戴生。
　　戴生是个年轻的书生，寒光曾经去过他的家中，他的母亲非常热情，妻子倒是很冷淡，对他的死活漠不关心。
　　寒光对他的为人不感兴趣，她只是受了委托，来这里找戴生。古墓的墙壁上挂着长明灯，上面还刻着壁画。
　　这里干燥阴冷，倒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往前走，中殿的旁边有两个配殿，都关着门。正当寒光想着下一步往哪走的时候，左边的配殿里，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我我我错了！我真的不敢了！呜呜呜……”
　　寒光倏忽转过身，朝左配殿走去。
　　她一脚踹开门，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副场景：一个哭丧着脸的书生，正坐在桌案前，前面挂着一条白绫；在他的身旁有一老翁，手中握着一个锥子，眼神凶残无比。
　　他们吃惊地抬起头，齐刷刷看向寒光。
　　“你可是姓戴？”她问。
　　书生忙不迭点头，差点将头套进上吊绳里：“我我我是姓戴！娘啊，”他哭了：“您终于派人来找我了吗……”
　　寒光正欲应答，那老翁怒吼一声：“那有什么，老夫也姓戴！”
　　.
　　这位正在头悬梁、锥刺股的书生，正是寒光要找的戴生。
　　而这位凶神恶煞般的老鬼，正是冤鬼口中的‘好人’龙飞相公。
　　几句话交代彼此的来历后，寒光搞清楚戴生和龙飞相公的关系了。原来龙飞相公是他的先祖，埋在这座古墓里，后来因不孝子孙挖矿井，差点挖断了他的墓。他在这里当鬼修当得挺乐呵，因此也不去投胎，和当地的城隍关系都不错。
　　这一次遇到了后代子孙，他希望戴生能够发奋读书，因此将他留在了这里，亲自教导他功课。只不过，他快被气死了……
　　寒光听完后，没什么感想，只是对戴生道：“你娘让我带你回家。你走不走？”
　　“走，走走……”戴生忙不迭点头，抬头触到龙飞相公的眼神，又弱了下来：“我……”
　　看起来，他很怕龙飞相公。寒光方才打量这间配殿，如今已经被书籍给占全了，书案上摆着一厚叠的纸，是戴生写的八股文。
　　龙飞相公哼了一声，道：“他要读书。你们回去吧。”
　　“戴公子，这真是你的意愿？”
　　戴生踌躇不敢说话，一方面他受尽了读书的折磨，每日做八股文，一篇文章都要写四千遍；另一方面，他又想出人头地，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狠狠被打脸……
　　几个人都看着他，戴生犹豫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再想几天？”
　　……
　　尽管心中有万般不情愿，龙飞相公还是请寒光等人在古墓里暂时住下了。
　　这个老鬼的脾气不太好，本着脸对寒光道：“我家后辈是要出人头地的，老夫还指望他给我修墓呢，可不能让他跟你们走了。”
　　“他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家中等他呢。”寒光觉得他有点不近人情了，道：“在家里不是一样的读书。”
　　“唉！你不知道。”龙飞相公摇头道：“他要是能好好读书，我还留他做什么？天天勾搭人家的媳妇，活该被推到井里。”
　　寒光一愣。原来戴生是这样消失的？
　　既然说起了无德子孙，龙飞相公停不住抱怨：“一个个，不是挖井就是游手好闲，我戴家，怎么会有这样的后人……”
　　他虽然死了，但是身为鬼修，戴家的后事他都知晓。寒光忍不住打断了他，道：“您老不处置做主挖矿的子孙，反而淹死矿工，又算什么呢？”
　　这一点，她真是难以理解。
　　龙飞相公仿佛噎住了，半响，才艰难吐出了一句话：“这事的确是我错了，可是我身为鬼，也不能帮他们收尸超度啊……”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理由，趁机道：“你看，只有他功成名就，才能帮助我和……”
　　“但是戴公子并不会为了您读书。”寒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功成名就也不是让他行善的唯一可能。你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给他压力，这样你难受，他更难受。”
　　“可我戴家子孙……”他仍旧痛心疾首道：“都不成器……”
　　寒光冷漠道：“不想操心就去投胎吧。”
　　龙飞相公：？？
　　他瞪着寒光离去的背影，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旁边那个背着箧笥、罩着大冰渣子的年轻人一直在偷笑，而那箧笥上的猫，气息有些熟悉……
　　.
　　昏暗的墓室里，寒光独自在这里歇息，她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皱紧了眉。
　　其实米步云说的没错，近两个月来，她的心情确实很差。
　　尽管早就做好了当鬼的心理准备，但是生而为人，谁不贪恋阳光和温暖。寒光闭上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忽然伸手一拉，将自己右臂上的衣衫退了下来。
　　白皙的右臂上，不知何时起，竟然多了几道狰狞恐怖的血痕，看起来像是被刀划破，组成一个看不懂的图纹。她的手轻轻抚过这些痕迹，微微叹了一声。
　　这是家族的诅咒，也是她背离祖训，学道的代价。
　　一旦血痕完全变成黑色，也预示着她的生命即将结束。她为求一线生机来到这个世界，本想一点点找到破解的办法，原本已经快消失不见了，没想到，竟然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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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
　　箧笥摆在墓室的甬道边, 黑白花纹的小狸猫枕着自己的小爪子，睡得迷迷糊糊的。
　　当猫真是太惬意了，虽然最近颇受冷眼, 但是某猫毫无自觉性, 仍旧是大摇大摆，骗吃骗喝。不过现在……
　　穿着一身大红寿衣的老鬼俯着身子, 低头瞧着猫, 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狸奴好梦被惊醒，不耐烦地伸了下爪子。
　　“阁下这是当猫上瘾了吗？”龙飞相公笑呵呵道：“百年前, 我曾见过您一面, 可真是印象深刻，至今难以忘怀啊。”
　　百年前他还是个小鬼，给时任的金华城隍当军师。听说当时的黑山上有大妖, 本事极大, 因此跟城隍爷一起去招安。也就是那时，他们见过一面。
　　狸奴睁开明亮的猫瞳, 瞅了瞅他, 没说话。龙飞相公蹲下身子, 悄声道：“嘿,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们说出你的身份。他们抢你房子, 还想抢我后世孙子，咱们才是一条绳索上的蚂蚱, 要齐心协力把他们赶走……”
　　他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狸奴抖了抖耳朵，实在是不想听下去。他从箧笥上跳了下来，龙飞相公立刻跟了上去。
　　“阁下去哪？我家地宫很干净, 没得老鼠。”
　　狸奴停下脚步，回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龙飞相公又笑道：“得嘞，您老随便逛。”
　　目送狸奴的背影远去，他又叨叨了一句：“也罢，老夫就看你能装到几时！”
　　.
　　古墓的饭桌设在大堂里，龙飞相公派了一个纸鬼去喊他们吃饭。
　　这纸扎人浓妆艳抹，涂着浓浓的腮红，穿着大红大绿，多看几眼晚上都要做噩梦。米步云禁不住道：“老翁，这是你的爱妾？”
　　龙飞相公的脸都绿了，道：“我是个死人，我又不能决定我的子孙们给我烧什么玩意儿。”
　　几人在饭桌旁坐下，就连狸奴也分到了一个单独的木凳，在上面乖巧地坐着。饭桌上摆满了酒肉，看起来跟阳间的一模一样。
　　除了戴生，其余人都不敢吃，生怕这是什么腐烂的食品，毕竟龙飞相公已经死去多年了。
　　龙飞相公看他们都不吃，难以理解，道：“你们还怕我下毒不成？这饭菜虽然隔了十多年了，但也是我墓里最新鲜的……”
　　他的话音未落，戴生惊恐地看了他一眼，他原本在啃一块排骨，现在忽然觉得口里的肉不香了。
　　寒光淡淡一笑，人到地下，如同半鬼，其实也是能吃一些鬼的食物的。她问：“老翁，这些都是你的祭祀吗？”
　　“死了那么多年，祭祀早没啦。”提起不孝子孙，龙飞相公就挺颓废的：“三代以后，就没人了。就算是宗祠祭祀先祖，分到我头上，也没几个呀。这些吃食，以及我施舍的水粥，都是从城隍爷那里讨要来的。做鬼啊，也不容易。”
　　米步云道：“那您咋不投胎？还在这里受气？”
　　“投胎做什么？当然是当鬼自在。”他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道：“不用考科举，不用愁田赋，不用生孩子，不用怕病痛。虽然我的墓里有点冷，但是比起投胎当人，我还是宁愿做鬼。”
　　他这一番话，倒是触动了寒光的心事，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龙飞相公：“这么说，当个鬼修也不错？”
　　“当然！我总算明白，为啥皇帝继位，先给自己修墓了。这墓啊，是越大越舒服，我该生前就为自己准备的。”他指着大堂里的陪葬品，道：“虽然比不上薛老婆子，但是咱自食其力，日子倒也过得去。”
　　呕吐完毕的戴生羡慕地抬起头：“老祖宗，我也想当鬼了，临死前给自己烧几十个纸扎美人，岂不是快活似神仙？”
　　“你给我闭嘴。”龙飞相公用筷子敲击他的脑袋，阴沉沉道：“给你烧个棒槌要不要？”
　　戴生：“呜……”
　　龙飞相公给猫夹了块鱼肉，狸奴嫌弃地移开了眼。龙飞相公似笑非笑，对寒光道：“老夫虽然久居古墓，却也知道外界的动闻。听说褚观主踹了黑山老妖的老巢？”
　　寒光漫不经心道：“那是老天爷劈他，跟我没关系。”
　　“那……”龙飞相公循循善诱：“褚观主怎么看待这位黑山老妖？”
　　老妖？寒光虽然占了人家的巢，但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她忽然想起那块刻了字的匾额，倒有几分东方不败的味道。
　　她漫不经心道：“应该挺变态的吧。”
　　狸奴：“……”
　　龙飞相公一边用余光瞥猫，一边强忍着笑意，这个糟老头子其实坏得很。他故意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没死，万一他……”
　　他欲言又止。
　　“嗯，没事，如今道观是我的。”寒光与他初次见面，也不想说什么实话，就随口道：“若是长得好看，我就留他铺床叠被；若是太丑，就送来给你端茶倒水。”
　　龙飞相公不觉干笑：“不敢……”
　　寒光道：“你紧张什么？”
　　他赶紧掩饰了过去，打了个哈哈，笑道：“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
　　吃过饭后，戴生又被龙飞相公催着去读书了。
　　地下不知日夜，才一会儿，米步云就闲的浑身难受，他现在特别能够理解戴生了。任谁在这种古墓里待下去，没日没夜的读书，不是疯了，就是考中进士了。
　　龙飞相公倒显得精神抖擞：“来啊，把老夫的麻雀儿拿来，咱们一起打麻雀。”
　　在这一带，‘打麻雀’就是‘打麻将’的意思，麻将起源于太仓的‘护粮牌’。纸鬼将竹制的筹牌取了过来，龙飞相公看了一眼，感叹道：“这还是老夫的陪葬啊，一直都是一缺三，今日总算是齐了。”
　　寒光会打麻将，但是华夏之大，麻将的玩法太多，这种原始的筹牌她更不会。她刚想拒绝，龙飞相公就痛哭流涕：“当鬼的寂寞你们懂吗？都怪我的不孝子孙，给我烧什么麻雀儿，他们倒是下来陪我打啊。”
　　一说到不孝子孙，他就没完没了 。
　　寒光看这玩意实在是头疼，她想了想，道：“要不，我给你画一种一个人就能玩的牌？您老要是打麻将上瘾了，万一把我们扣留了，怎么办。”
　　“一个人？”老鬼有点心动。
　　“嗯。”寒光点头：“拿硬纸，还有剪刀，毛笔以及颜料来。”
　　纸鬼去取来了材料，寒光让他们将纸剪裁成纸牌的大小，然后模仿后世的纸牌，画了黑桃、红心等……纸牌上的几个字母，就用甲乙丙丁代替了。
　　寒光简单讲了下，然后教了他们几个单人玩法，以及斗地主。米步云提议，将斗地主改成斗老妖，更接地气。
　　龙飞相公目光诡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叫老妖。”
　　“不叫。”
　　“不叫。”
　　“三分。”
　　寒光在一旁负责当语音提示，饶有兴趣地看他们打牌。俩人一鬼初次接触这种纸牌，都玩得很开心，就连明素都面带了笑意，跟龙飞相公一道，联起手来斗米步云。
　　在场唯一觉得很无聊的，应该是狸奴。每次听到‘斗老妖’的字眼，他的耳朵都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啊！”龙飞相公忽然兴奋地喊了一声，丢出两张牌：“炸你！”
　　一张皇帝，一张太子，将米步云炸得面如死灰。这一局差不多要结束了，龙飞相公得意洋洋，纸鬼忽然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粉看起来都能抖下来，神情僵硬，对老鬼道：“主人，薛郡君烧来信，说让您将书送回去。”
　　“这薛老婆子。”龙飞相公的笑容一敛，顿时有些烦躁：“才借了几天，就来催，真是小心眼……”
　　他从座位上起身，飘去配殿里，将戴生书案上的一些书搬了回来。他离世已经百余年了，对当下流行的文章也不太懂，因此前一久，去薛郡君的府上借了些书来。
　　幸好他已经让戴生全部抄录了，现在唯一心烦的是，他并不想见到薛郡君那个老婆子。而且，他想玩牌。
　　龙飞相公的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笑嘻嘻望向寒光：“褚观主啊，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呢……”
　　“既是麻烦，就不必说了。”寒光道。
　　龙飞相公笑容一僵，寻思了一会儿，心中又有了主意。他对寒光道：“褚观主光临寒墓，如果看上了什么，尽管拿……”
　　“我一个大活人，要你的东西做什么？”
　　他笑道：“有备无患呀，这就像嫁妆一样，从生下来就要备着。”
　　寒光心中一动，今日与他闲聊，倒觉得做鬼修也不错，自己是该准备着了。她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何事？”
　　龙飞相公捧起那摞书，看起来如释重负：“小事，将这些书送还给薛郡君就行了。”
　　.
　　古墓外已是黄昏时分。
　　这位薛郡君住的有点远，在北方的广平府，寒光土遁到了那里，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立在荒山野岭之中，夜风吹动草木，发出萧萧的声音。
　　狸奴在她的脚下，喵呜了一声。
　　寒光想了一下，还是将猫抱了起来，万一跑丢了被豺狼吃了怎么办。狸奴在她怀中还有些不自在，自个爬到了肩上。
　　她嫌弃地弹了下肩上的土：“你好脏。”
　　狸奴：？？
　　近来她虽然怀疑这只猫，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不咸不淡的养着。不过这猫应该是母的，因此她也不忌讳。
　　寒光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用火折子点燃后，朝空中一洒。
　　火焰化作点点星光，宛如一条金色的彩绫，在朝前飞舞。寒光跟随彩绫往前走，不多时，踏入了一片树林，树林深处亮着灯光。
　　前面有一户人家，近前，是高门大院，寒光伸手敲了敲门。
　　很快有丫鬟前来开门，寒光定眼一瞧，这是个女鬼。丫鬟问：“你是谁？”
　　“奉龙飞相公之命，来郡君的府上归还书籍。”
　　丫鬟面无表情道：“你随我来吧。”
　　寒光随她走入府中，见左右的仆妇很多，都是鬼。薛府是典型的北方建筑，轩昂壮丽，正堂灯火通明，隐隐传来骂人的声音。
　　丫鬟领她入内，对坐在主位上的一个老婆子道：“郡君，龙飞相公派人来还书了。”
　　寒光抬眼望去，那老婆子银发高鬓，神情严肃，被一群丫鬟簇拥在中央。正堂的地上，还跪着一个穿金戴银，浑身绫罗绸缎的妇人，寒光看不到她的正脸，只能看到她在捏着帕子擦眼泪。
　　她简单行礼，道：“在下奉龙飞相公之命，特来还书。”
　　“哼，这个老东西，不催他还不知道还！”薛郡君看起来很生气，将龙飞相公数落了一顿。她脾气大，骂人不留情，寒光总算明白老鬼为啥不愿意来了。
　　她无所谓地听着，反正不是骂她。这个薛郡君是个过得很滋润的鬼，周围鬼都对她唯唯诺诺，处处小心奉承。
　　终于等薛郡君发完火，寒光正欲告辞，那跪在地上的女鬼忽然侧头，将发鬓上松散的簪子扶了扶。
　　这女鬼……有点眼熟？
　　薛郡君看她盯着女鬼发呆，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道：“你怎么还不走？”
　　寒光往前两步，更清楚地看到那女鬼俗艳的脸，果然是位熟人。
　　“芳娘？”
　　作者有话要说：　　薛郡君也是聊斋里的角色。
　　这次抽奖的红包很小啦，月底计划抽实物，送几本聊斋原着？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被晒黑的白小孩 10瓶；茜茜aj 5瓶；企北 2瓶！


第036章 ：
　　芳娘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 假装听不到寒光的话。薛郡君闻言眯起眼睛，道：“小姑娘，你刚刚叫她什么？”
　　“回郡君, 这位夫人，相貌颇似我过去见过的一个鬼，叫做芳娘。”寒光冷静道，她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
　　“夫人？她也配叫夫人！”薛郡君勃然大怒, 指着瑟瑟发抖的芳娘，道：“不过是我夫君的一个小妾, 也配叫夫人？你没长眼睛吗？”
　　寒光深深呼了一口气, 不动声色道：“在下不知道她跟郡君的关系，只因我上次遇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周夫人。”
　　“周夫人？”薛郡君冷着脸重复了一遍, 忽然面露喜色。她对寒光道：“你再仔细看看, 这个小惠, 真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两个丫鬟走上前去，硬是抬起了芳娘的下巴，逼迫她的整张脸映入寒光的眼中。寒光点了点头, 道：“不错，就是她。”
　　薛郡君笑容满面：“姑娘说说，这周夫人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她命人给寒光搬来椅子, 端上好茶，态度一下子变得十分殷勤。寒光看这情形，思忖着薛郡君一定是想整治芳娘很久了, 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她既不夸张也不含糊，从周源的到来，再到芳娘逃走, 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薛郡君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笑吟吟道：“你是说，这小惠身上有人命？”
　　“郡君，这事到淄川城隍庙一查便知。”
　　“好，老身这就命人去查。”薛郡君当下命丫鬟去传信，又对寒光道：“早就听闻褚观主的大名，以一己之力荡平了黑山和兰若寺，只是老身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年轻。”她的目光在狸奴的身上逗留了一下，就移开了。
　　寒光没想到她的名声传了这么远，笑了笑，就起身准备告辞。薛郡君忙让人送她，还邀请她有空来府上喝茶。
　　待寒光走后，薛郡君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俯视着芳娘，冷笑道：“平素你仗着老爷的宠爱，趾高气扬，如今我看老爷还怎么包庇你！”
　　她正在那里百般奚落折辱芳娘，堂外，有个掌事的妇人走了过来，回禀道：“郡君，府上刚刚来了个迷路的书生，奴婢问了他的姓名家世，他说他姓冯，是冯云子的孙子。您可要见一见？”
　　冯云子的孙子？
　　薛郡君不觉想起了些往事，颔首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
　　古墓里不知昼夜，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龙飞相公多年没人陪玩，精神抖擞，将米步云、明素给斗趴下了。他抱怨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精力也太不行了，以后怎么成亲。”
　　灯火辉煌的大堂里，明素早已枕着自己的手臂睡过去了，米步云打着哈欠道：“不、不不不玩了，等、等……”
　　话没说完，他就睡了过去。
　　龙飞相公叹了一口气，只能自娱自乐，自己摸牌玩。不知过了多久，寒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古墓中，她将狸奴从肩上摘了下来，淡定地抖了抖灰。
　　狸奴：“……”
　　龙飞相公：“……”
　　他忍不住道：“褚观主在做什么？”
　　“抖灰啊，你瞧它这脏兮兮的小爪子。”寒光发现这猫从来不舔自己，可见就算是妖，也是个不爱干净的小喵精。
　　他看着狸奴的小尾巴被摇得一晃一晃的，配上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赶紧道：“别甩了，再这样下去他就晕了。事情办的怎么样？”
　　“完美，甚至还有意外收获。”寒光将狸奴放在大桌上，对老鬼道：“你的陪葬品我暂时不要，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别别别。”老鬼使劲摇头：“你还是要点什么吧。”欠人情可就难还了，这个道理他懂。
　　“我困了，要睡了。”寒光懒得多说，将睡过去的明素给扶起，带着她朝歇息的墓室走去。留下米步云一个人在那里呼呼大睡，完全被他的观主给遗忘掉了。
　　龙飞相公无奈，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真是刁钻。”他抬眼看到了猫，又道：“她给阁下灌了什么**汤了吗？你怎么……这么能忍？”
　　狸奴没有说话，他也早就习惯了。龙飞相公招了招手，纸鬼端来了一壶酒。他亲自斟了两盏酒，道：“阁下，来尝尝我这梅子酒，这可是我入葬那年埋的，我平时都舍不得多喝。”
　　随着时间的流逝，饭菜会腐烂，而美酒则越发酣甜。清甜的幽香溢出，狸奴犹豫了一下，伸舌头小小舔了一口。
　　喵，真好喝。
　　一鬼一猫，就在这里对酌起来，不多时梅子酒便去了大半壶。龙飞相公喝多了酒，对猫说话也大胆了许多，他举着酒，道：“我说猫兄啊，想当年，你也是一方豪杰，后来怎么就声名狼藉了呢……”
　　最开始黑山老妖不叫老妖，认识的都叫他凌大人。后来不知怎地，黑山传出了诸多的恶事，渐渐让方圆百里的神、鬼还有妖都害怕了起来。黑山大王愈发暴戾，背地里，大家都称他为黑山老妖……
　　狸奴眯了眯猫瞳，没有说话，仍旧在舔着酒。
　　“你这样喝多费劲，你不嫌烦吗？”龙飞相公一口干了，豪气万丈，道：“说实话，看你现在这样，我还挺可怜你的。猫兄啊，莫非你嫌这褚小姑娘抢了你的窝，因此留下来等着报复吗？”
　　他又伸手去给自己倒酒，惺忪的醉眼里，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位俊美绝伦又放荡不羁的青年，他坐在大桌上，一脚将正趴在桌上睡觉的米步云给踹了下去，然后舒服的伸展自己的长腿。青年抿着酒，淡淡道：“你不懂。”
　　“那您老留在黑山，图啥呢？”龙飞相公大概是喝多了，靠在椅背上，丝毫没有在意狸奴的变化：“遭遇雷劫，乃是修道之人常有的事情，阁下若是因为这场劫难困住了自己，那就大可不必了。”
　　“那你说呢？”
　　“该走走，该去去，天地之大，何必拘泥于情仇。”龙飞相公闭着眼道：“无论是为人啊，还是为仙，为妖，为鬼，不就是讲究一个轻松快活吗？”
　　青年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眸上似乎也沾染了些许醉意，朦胧且安静。
　　……
　　不知睡了多久，米步云被冰凉的石板给冻醒了。
　　他睁开眼，感觉周围的环境有点不对劲，叆叇也不知掉落到哪里了。他迷迷糊糊爬起身，发觉自己原来在桌子底下。
　　周围残留着清甜的酒气，米步云模模糊糊看到穿着大红寿衣的老鬼，在跟桌上的一个青年喝酒。
　　青年的容貌他实在是看不清，好像很瘦削，穿着黑衣。他好似看到了自己，轻声说了句什么，米步云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
　　寒光醒来后，简单收拾一下，就步入了大堂。
　　古墓里总给人一种深夜的感觉，似乎所有人都该陷入沉睡。大堂里，老鬼没了踪迹，只有米步云倒在石板上，呼呼大睡。
　　大桌上干干净净的，就连狸奴也不知去哪歇息了。
　　她有些看不下去，俯身道：“喂，老米，地上睡小心着凉。”
　　米步云没有反应，寒光只得伸手将他翻了过来，免得他脸贴地面。米步云尚在梦中，断断续续说了梦话：“有、有……男人，呵……呵呵呵……”
　　寒光：？？
　　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来得及去细想米步云的某个取向，戴生拿着一卷书走了进来，看到她有点失望：“啊，我听到声音，以为开饭了呢。”
　　“你不是嫌十年前的饭不好吃吗？”
　　“我想通了。”戴生坐下来，托腮道：“味道也不是很差，总比饿死好。褚观主，你说我要不要出去？”
　　寒光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有点纠结，回家吧，我怕我不能静心读书，真的要下地狱了。”戴生叹了口气，道：“一年前，我喝醉了酒，曾经遇到我的表哥。他其实早就死了，如今在转轮王那里掌管生死簿。他告诉我，我死后是要去黑暗地狱的。”
　　他道：“说来惭愧，我以前不信有阴司报应，啥坏事都做过。自从遇到表哥，我就改过自新，但是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所以后来我被丢到了井里，我也是心甘情愿……”
　　想当初，戴生风流倜傥，到处勾搭已婚妇人，其中还包括他邻居的妻子。后来他虽然洗心革面了，但邻居仍然怀恨在心，于是找了个时机，将他推入了井中。
　　寒光道：“所以，你是想赎罪吗？”
　　“对，我是。”戴生忽然抬起头，认认真真道：“老祖宗说得对，我虽然行善积德，但始终是力量微薄。我若能中举、当官，那我岂不是有多的机会做善事！古墓虽苦，不如地狱苦。这里对于磨砺我的心志，是再好不过了。”
　　他想通了。
　　人有畏惧，才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寒光忽然觉得，这人未必不可救。
　　戴生拿出纸和笔，给家人写了信，然后交给了寒光。信中，他叮嘱母亲莫要担心，也不必计较此事，顺带表达了对妻子一些歉意。
　　既然事情已经办妥当了，寒光也不再耽搁，等龙飞相公再次飘出来的时候，便向他请辞了。
　　.
　　到了戴生所在的庄上，寒光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又将信递给戴母。
　　戴母刚开始不信，但信上确实是戴生的笔迹，也相信并放下心了。反倒是戴生的妻子，读完信后泪眼婆娑，一言不发，进屋去了。
　　戴母叹道：“以前我儿愧对她，如今，也但凭她的心意了。”
　　寒光淡淡一笑，接过酬金，带着米步云、明素还有狸奴，借土遁朝金华飞去。傍晚时，几人踏入了黑山道观，明素见三清殿焕然一新，微微一愣。
　　“之前吴御守许诺要重塑三清的神像，如今已经塑好送来了。其余的，是宋员外他们捐赠的功德。”寒光微微一笑，道：“快去见见你的母亲吧。”
　　明素呜咽了一声，飞一般朝后院奔去。燕赤霞和小倩听到动静，迎了上来，问东问西，说个不停。
　　几人说到口干舌燥，燕赤霞忽然道：“观主，我考试在即，准备后日就告辞了。”
　　米步云忙问：“你还会回来吗？”
　　他微微一怔，片刻后，从容道：“若是有空，还是会回来探望诸位的。”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从创立道观起，寒光就明白这个道理。她点头，道：“好，明晚为你设宴送行。”
　　……
　　入夜。
　　月华初上，大地冷白，山林里只有蟋蟀吱吱的叫声。一个黑影行走在黑山道观的屋脊上，那四条小短腿和高高竖起的尾巴，暴露了他的身份。
　　狸奴扭头望了眼这座道观，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临走前，他想再确认一件事。
　　他走到后院的两排厢房处，精确地走向了某个房间，跳到了窗台上，轻轻往前一推。
　　刚想侧身钻进去，他忽然就愣住了。
　　室内，寒光轻轻撩起身边的水，朝肩上洒落。她只身坐在浴桶之中，湿润的秀发披于肩后，露出白皙的后背。
　　只不过，那右臂之上，大片血痕触目惊心，宛如鞭笞之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催绝不催 5瓶；杨柳拂河桥。 4瓶；夏日里的清新 2瓶。


第037章 ：
　　皎皎月光穿过窗牖, 像一道银色光束，洒落到厢房内。
　　寒光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个变化。这一束月光中，隐隐投射出一个猫头的阴影, 不用猜，也知道是狸奴来了。
　　她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从肩上滑下，落入水中。寒光在手中摸起了半片葫芦制成的瓢, 猛地朝后一掷。
　　只听砰咚一声, 狸奴应声倒地。
　　……
　　狸奴躺在屋檐下，浑身湿漉漉的。
　　他还有点没回过神来，浮现在脑海中的倒不是那大片雪白的肌肤, 而是那右臂上触目惊心的红痕。那不是简单的鞭痕，也不是刀伤, 而更像是一种诅咒的图纹。
　　他甚至知道这是什么诅咒。
　　这种损耗极大的诅咒，绝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那把除魔剑，她的诅咒, 越来越多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狸奴决定不走了。
　　.
　　日落时分，明素正在菜园子里刨土。
　　自从燕赤霞走后, 种菜的担子就落到了她的身上。菜园子里除了常见的蔬菜, 还种了西瓜，现在已经快瓜熟蒂落了。
　　她并不打算离开黑山道观, 并且主动承担了很多杂活, 寒光也早就免了她们的房租。园子里的丝瓜长得不错，明素正准备摘几个炒菜，就远远地听到了观主和小倩的声音。
　　今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观主和小倩就出门买东西去了。
　　只听寒光道：“我以前以为, 元宝都是一样的，没想到成色还有这么多区别。看来以前，我那些元宝都是次品啊。”
　　“是啊。”小倩认认真真道：“观主若想制元宝，可以慢慢学，最好找山下的老手跟着练。练手的都可以给我，我不挑。”
　　明素正在踮起脚尖摘丝瓜，闻言一愣。怎么，她们是去挖金矿了吗？
　　一阵脚步声后，寒光同小倩各扛一个大包，谈笑风生地朝斋堂走来。明素的眼神落到了那包上，心里想着元宝有那么轻吗？
　　寒光看到了她，颇是高兴道：“来，明素，看看我们今天买到的好东西。”她一边解开包裹一边称赞道：“亏得你小倩姐姐是行家，好和坏都蒙不过她。”
　　包裹在地上散开，露出了好多叠火纸，一摞一摞的，看起来明年清明节也烧不完。寒光一一介绍，道：“这种白的呢，是用来剪裁成纸铜板的；这种黄一点的呢，是用竹麻制成的竹纸，手感略粗一些。最后这种金箔纸，不仅能叠元宝，还能叠莲花，这个最贵……”
　　看她如数家珍的样子，明素有点恍惚，她好像不认识观主了。
　　“小倩姐姐买的什么？”她用求助似的目光望向小倩，希望对方能正常一点。
　　可惜对方本来就是个鬼，说起这种事更兴奋了。小倩将包裹打开，里面有宣纸和颜料。她快乐道：“这些是用来做纸扎的，我们明天去后山，再砍点竹子回来……”
　　寒光跟她讨论：“老竹好还是青竹好一些？”
　　“呃……应该是老竹吧。”
　　明素终于忍不住了，她小心地问：“是小倩姐姐的忌日要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我？”小倩一愣，摇头笑道：“不是，我的日子倒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是观主喜欢，才去买的。”
　　明素听得一头雾水，又不好多问。寒光将东西放到斋堂后，就去菜园子里摘了个西瓜，抱着瓜走出山门。
　　七月初的时节，山风清凉，山间流水潺潺，扫清了夏日的灼热之感。孙叔已经种起了遍山遍野的果树，道观成为这片绿海中的一盏明灯。
　　她顺着石阶走下，到了小木屋旁，扬声道：“猹猹在吗？”
　　“来啦！”猹从一旁略高的坡上滚了下来，两眼放光的望向寒光怀里的瓜。她将西瓜放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猹就快乐地啃了一大口。
　　它先吭哧吭哧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伸出小爪子抹了抹嘴，又吐出籽儿，道：“观主有事找我？”
　　“问你个事儿。”寒光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注视着渐渐黯淡的天色，想了想，道：“这一带有猫妖吗？”
　　“没有。”猹干脆利索地回答：“猫虽然天生有邪气，但是它们太懒了，修成不了什么的。哪像我，既聪明，又勤恳。”
　　寒光：“……”
　　她无语地看着猹吃瓜，过了一会儿，又道：“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厉害点的猫，我有用。”
　　“好嘞！”猹忙不迭答应了，继续美滋滋地啃瓜。
　　.
　　大清晨，趁着天气还不热，寒光换了件白色麻衣，戴着帷帽，同小倩一道上山。
　　山野间雾气氤氲，她们不是来游山玩水，是实地考察竹子的。黑山这一带有好几种竹子，最终她们择定了黄竹，记下了具体的地点。
　　太阳升起，小倩撑起了伞。这个时代没有防晒霜，寒光便以帷帽作为遮挡。找好竹子之后，一人一鬼正往回走，路过山谷的时候，寒光驻足看了看。
　　眼前有一片青草地，坐落在山下，芳草萋萋，野花争奇斗艳。这一处很隐秘，若不留神，还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小倩，你会堪舆吗？”寒光问。
　　小倩一愣，道：“略知一些。”
　　“那你看，这块地作为墓地，如何呢？”寒光想起去年小倩才给自己择了一块墓地，就在前面不远处。
　　小倩虽然不懂观主为何这么问，但既然问了，她还是朝前走了几步，认真观察了周围，对寒光道：“此处得气，有贵象，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也觉得不错。”寒光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地方，老鬼说过，挖坟要趁早。她虽然想抗争命运，但是她也可以做两手准备。自从去了龙飞相公的古墓，薛郡君的鬼宅，寒光忽然发觉，当个鬼修也可以。
　　她朝前一指，笑道：“以后大家当个邻居也不错。”
　　小倩：？？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只听说观主去了趟古墓，怎么回来就这样？
　　一人一鬼继续往前走，因今日满山找竹子，因此回去时换了条路。山脚下有一条河流，河流的对岸是别的村庄。
　　正午时分，灼灼烈日当空，河流的上游，却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被众人拉住，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我要跳河！谁也不能拦着我！”
　　旁边有一个老婆子在哭泣，那书生身形瘦弱，力气却大得很，几个壮汉都拉不住他。寒光走上前去，隔着河，问：“这是怎么啦？”
　　老婆子啜泣道：“这个要跳河的是我的儿子，上个月以来，整日寻死觅活，非说有人要跟他一起跳河，拦都拦不住啊！这样折腾，可什么时候是个头……”旁边有人补充，说这书生之前还自称看到了一个又黑又丑的胖妇人，非要调戏他。
　　书生的母亲放声哭泣，那边的壮汉正在将书生死命地往回拖。隔着薄薄一层纱，寒光看到一个相貌极其丑陋的妇人，正笑嘻嘻地站在书生的旁边，时不时给他一巴掌，或者踢他一脚，怂恿他往河里跳。
　　他人对妇人视若不见，这明显是个鬼。
　　寒光不再犹豫，从身后抽出姥姥剑，一手掐诀一手使剑，口中默念法咒，朝妇人飞出了一道剑光。那剑光伤害不了普通人，却一下子将妇人打趴了地。
　　妇人猝不及防，当她从地上爬起的时候，才看到河流的对岸来了一人一鬼。那鬼很寻常，那人却是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薄薄的轻纱后，隐约能看到她明丽的姿容。
　　剑光再次飞来，妇人又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了锋芒。
　　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她的纠缠，此时，被几个壮汉拽住，疯疯癫癫要往河里跳的书生忽然清醒过来，也不挣扎了，只是迷茫地站着，问了句：“我怎么在这里？”
　　旁边人道：“你又疯了！”
　　“哦。”书生点了点头，愧疚道：“真是麻烦你们了。”
　　他们正在说话的空隙，忽然一道狂风卷来，带着沙尘土，扑面极是疼痛。众人后退掩面，忽听前方传来一声低吼，睁眼一看，几步以外，不知何时起，忽然多了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目露精光的大怪物！
　　这怪物像是一个长着人脸的癞蛤.蟆，身子有半个草房那么大，让人恶心的不行。怪物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朝河对岸扑去。
　　众人庆幸的同时，看到河对岸有两个弱女子，心又吊了起来。谁料那白衣女子，不慌不忙，挥剑让怪物不敢靠近，又从袖中飞出一根穿满铜钱的绳索，几个回合后，套在了怪物的脖子上。
　　浓烟散后，怪物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也就是家狗的大小。
　　不知是谁眼力极好，忽然喊了一句：“那不是城隍庙里的四个泥鬼之一吗？怎么到了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果然如此。得救的书生和他的母亲一道上前，恭敬地行礼，问：“敢问姑娘来自何方，如何称呼。”
　　寒光拎起绳索，像遛狗一样的拉住泥鬼，闻言回眸，淡淡道：“黑山道观，我姓褚。”
　　.
　　回到道观后，泥鬼就被丢进了葫芦里。
　　只不过这只来自城隍庙的鬼，有点聒噪，一直在葫芦里愤愤不平：“我这样的盛世美颜，他居然不喜欢我，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寒光将葫芦丢到了柴火堆里，顺手给宋焘烧了封信。
　　她做完这些就去忙其它的事情了，又过了两个时辰，明素的母亲来这里取柴，准备烧柴做饭。她看到了这个没见过的葫芦，心中很奇怪，还以为是谁落在这里的酒葫芦，于是弯腰捡了起来，拔开了木塞。
　　明素的母亲耳朵聋了，她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只看见一道黑烟从葫芦里遁了出来，朝柴房外飞去。
　　……
　　泥鬼终于重获自由，心中特别得意。
　　她朝空中飞去，随风而飞，俯瞰大地。山野间，有一个黑衣青年坐在溪边，正在往水里丢石子儿。
　　泥鬼看他长得很好看，暗暗一笑，落到地面上又化作原先的模样，是个又黑又胖的妇人。她扭捏着身子，慢慢走近了青年……
　　“我美吗？”她问。
　　青年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背对着妇人，朝河流里丢石子儿。妇人捂着嘴笑了一声，脸上的肉拧在了一起，看起来有点狰狞。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本事不错，还逃了出来，在这里调戏良家妇男。”寒光将一捆竹子往地下一丢，拔剑道：“今日就送你去见姥姥。”
　　泥鬼忽然有点害怕，赶紧化作一道黑烟，想趁机逃走。寒光早已料到她会逃走，身形如闪电般向她砍来，顿时噼里啪啦，地上掉下了一堆碎泥。
　　她及时使出符咒，将泥鬼的魂魄给扣住后，用另一条绳索给捆住，方才转过身来。
　　河流旁，那个背影看着略有些眼熟的青年，已经消匿无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泥鬼，出自《聊斋·庙鬼》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三成六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土拨鼠 10瓶；三三成六 5瓶；村口树 1瓶.


第038章 ：
　　天黑的时候, 城隍庙的朱判才姗姗来迟。
　　他是来认领那只泥鬼的。朱判有些惭愧，不住地道歉：“真是给大家添加麻烦了。要知道，最近快到中元节了, 庙里上上下下都很忙, 让这丑鬼趁乱逃了出来。观主这里也很忙吧？我听说观里一般会举行中元节法会的。”
　　寒光将泥鬼牵来给他, 道：“我也寻思办一个小法会。观里人并不多，我们祭祀完三官大帝后，给孤魂野鬼喂点水粥，再去山下放河灯。”说起河，她又想起河边的那一场闹剧，语重心长道：“朱爷平时多鼓励鼓励底层小鬼啊，免得它们心理扭曲。”
　　朱判：“……”
　　她笑了笑, 又从袖中掏出几个元宝，在地上点燃了：“一点小意思，朱爷笑纳。”这其实是她的练手之作。
　　“真是感谢太了……”朱判捧着元宝，激动地语无伦次。
　　“慢走。”寒光随意一挥手。
　　目送朱判牵着泥鬼, 喜滋滋离去, 寒光一点不心疼这点小元宝。她回到斋堂前时, 道观里剩余的几个人正在烧纸。
　　今日明素叠了一些元宝, 剪了点铜板, 看起来模样还算端正。她和米步云负责烧纸，小倩坐在一旁，身边堆满了如小山一般高的元宝，还有一串串铜钱。
　　小倩特别陶醉：“数钱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可惜不是她的。
　　这些钱都是寒光的，只不过现在预存在小倩那里，让她先在钱堆里开心一下吧。寒光没有点破这一点，她的目光从明素的身上掠过, 望向了墙外的远方。
　　她现在很想找个人。
　　那个专坑后代子孙的褚家先祖，到底在哪里？
　　.
　　转眼间便到了七月十五。
　　黑山道观祭祀三官大帝的法会在白天时举办完了，山下的里正，附近的宋员外、陈婆子，还有那跳河书生以及他的母亲等人，都来参加了。青山镇附近也有这一座道观，因此附近的百姓和孩子没事都来看热闹。
　　到了晚上，挨家挨户都早早阖门，把空荡荡的街道和大地留给了鬼魂们。
　　今日小倩也过节，她收到了一堆叠的歪歪斜斜的元宝，一看就是米步云的练手之作。除此外，明素给她做了一盏河灯，寒光在山下给她买了一身纸做的衣裳。这身宫装做的很精致，小倩立刻换上了。
　　入夜，道观里只剩下自己人。明素将大红的灯笼挂在了三清殿的四周，山门大开，今晚施舍饿鬼。
　　有很多孤魂野鬼平时是得不到祭祀的，只有靠着中元节这一顿混口饭吃。寒光在三清殿前摆起了普渡坛，上面放了三个牌位，以及三官大帝的神像。
　　三个牌位上，分别写着男孤魂、女孤魂以及夭折的孩子专属牌位，以防施舍水饭的时候，引起哄抢。
　　普渡坛前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些祭品。有的是道观提供的，有的是山下热心群众援赠的。一切就绪以后，寒光身着绣有祥龙的大红法衣，头戴鎏金冠，手持拂尘，正正经经地走了出来。
　　她朝外一看，道观外早已涌满了鬼，都挤在那里，眼巴巴地瞧着，现在还不敢进来。
　　明素等人看不到鬼，但都在这里帮忙。只见明素和米步云各搬了一个陶盆，倒扣在地上，然后拿着筷子开始敲击奏乐。在肃穆且有节奏感的音乐中，寒光缓步上前，开始念诵经文，主持仪式。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朗朗念经声传遍了道观内外。亡魂的罪孽得以减轻，当经声结束，开始施舍水饭时，他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旁人看不到鬼魂的存在，只觉阴风阵阵，有一股刺骨的凉意席卷而来。寒光立在一旁，看他们你推我搡，咳嗽了一声，小倩上前维持秩序。
　　虽然设了三个牌位，可是野鬼们没这么讲规矩，有鬼专门去抢小鬼的食。小倩看不下去了，拿起一根竹子将他们拨开，正忙着，忽听到一个小鬼哇哇的哭声。
　　小鬼不是要吃的，而是哭着大喊：“别踩我，别，别……”
　　她朝桌子底一看，果然有个小鬼被踩了手，差点爬不起来了。小倩呵斥了几声后，才将那个孩子给拽出来。
　　这孩子看着不大，也就八、九岁，小小年纪就死了，怪让人心疼的。小倩让他们排好队后，亲自把孩子领到了他该在的牌位前，指着水粥道：“来，多吃一些。”
　　孩子立刻狼吞虎咽，他的身上湿漉漉的，一直在滴水。寒光看他死了没多久，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孤鬼？
　　等他吃完后，寒光招了招手，让他过来说话。
　　.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成，叫做小棋。”
　　“怎么死的？”
　　“自己掉井里淹死的。”
　　寒光了然，原来是自杀，难怪没法去投胎转世。小棋是这里面最小的鬼了，看他整个鬼无精打采的，最近肯定没少受鬼欺负。
　　“家里人都不在了吗？”寒光问。今日是中元节，新鬼不该没有祭祀。
　　此时众鬼已经吃饱散去，道观里又多了夏日的热气，米步云的叆叇外面罩着寒光的大墨镜，也围过来看热闹，小倩和明素在那边清理祭品。小棋捏着衣角，低着头，非常惭愧道：“我做了错事，爹娘不会祭祀我的。”
　　他衣着破烂，看来下葬的时候连一件好衣服都没有，家境确实贫寒。米步云插口道：“那你做了啥错事啊？”
　　难道这个孩子偷了家里的所有钱？看起来这么乖巧可怜的一个孩子，会犯下什么大罪呢？
　　出乎他的意料，小棋呜咽道：“我，我弄丢了我爹的促织……”
　　促织就是蟋蟀，民间以斗蟋蟀为乐，有的甚至可值千金。米步云闻言，难以置信道：“促织？这玩意，我们山上一抓一大把，有什么值钱的？”
　　小棋哇哇大哭：“哥哥你不知道，它是我爹我娘花钱求来的，它有青色的脖子，金黄色的翅膀……没有他，我家里可就要遭殃啦！都是我的错，我好怕，呜呜呜……”
　　米步云和寒光面面相觑，哭声也引来了小倩的注目，于是走过来轻声安慰小棋。小棋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原来当今的皇室贵族爱斗蟋蟀，因此地方的官员为了奉承上级，勒令各乡各县供应好的蟋蟀。这任务一层层分派了下去，最底层的是里正。
　　小棋的父亲叫成名，是个很胆小的读书人，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因此在这个紧要关头，被报上去当里正。成名捉不到蟋蟀，又不敢勒索老百姓，因此经常被问罪，不仅赔光了家产，还被打得双腿鲜血淋漓，不能起床。
　　成名万分焦急，感觉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妻子去求了村里的巫婆，得到了一点线索。他们果真捉到了一只特别好的蟋蟀，也就是小棋口中那只有金翅膀的蟋蟀。就是这一只，被小棋弄丢了。
　　他不敢面对父亲，干脆就投井自杀，连头七都没有回家瞧一眼。
　　……
　　小棋的故事讲完后，众人陷入了沉默。
　　这一家人真是太惨了，竟因蟋蟀，活活逼死了一个孩子。
　　寒光寻思着这个故事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印象中是小棋自己成了蟋蟀的。小棋哭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促织丢了没法交差，我爹娘快因为我死了，各位哥哥姐姐，我求求你，救救我的爹娘，我做什么都可以……”
　　黑山上的蟋蟀很多，每天晚上吵得他们都难以入睡。寒光也很可怜这个孩子，于是大手一挥，道：“走，上山抓蟋蟀去！”
　　.
　　折腾了大半夜，寒光和明素还真抓到了不少的蟋蟀。
　　道观外的蟋蟀猖狂了整个夏天，今晚被集体抄家，遭遇了灭顶之灾。天快亮的时候她们才回来，篓子里装着大大小小的各种蟋蟀。
　　米步云视力不好，没有去参加战斗，他在斋堂里负责挑选蟋蟀。那种又大又凶的，都给小棋带回去交差。
　　虽然没有那种浑身青色、有着金黄色翅膀的奇异蟋蟀，但质量不够，可以拿数量来抵押嘛。金华这一带没有斗蟋蟀的风气，因此这小东西并不稀罕。
　　小棋带着蟋蟀，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是鬼，又吃了香烛，应该很快能飘回家。
　　还剩下一篓子半的蟋蟀，明素问：“该怎么处置？”
　　那还用问？
　　寒光的眼睛瞟向了油锅，微微笑道：“当然是炸着吃了！”这个年代没有农药，蟋蟀还是很纯天然的。
　　米步云面色惨白，使劲摇头：“这能吃？”
　　半个时辰后，米步云两手抓起蟋蟀，吃起来啧啧称赞：“啊，真香。”
　　这缕香气还引来了狸奴，只不过，他在斋堂外张望了一眼，踌躇了一会，没进去。
　　.
　　小棋的心情很好，晨曦破晓时，已经飘过无数地方，踏上了回家的路。
　　篓子里的那十几只蟋蟀，他紧紧地搂在怀中，不敢打开看一眼，也不敢放下。眼看着就要到村口了，一个驼背的老婆子，从路旁的屋舍中走了出来。
　　她好像能够看到小棋，咳嗽了一声。
　　小棋只顾着开心，想回家见爹娘，没有理她。从她身边飘过的时候，那驼背的老婆子幽幽说了一句：“成家的小子么？你丢的那只促织，是我指引给你母亲的。”
　　他的步伐一顿，诧异地转过身来。
　　老婆子笑了，小棋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又黑又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双眼却并不浑浊，反而是透出精光。她看着小棋怀中的篓子，摇头道：“你这些促织，就算有一百只，也比不上我给你母亲的那一只。”
　　“我只有这些了！”小棋难过道。
　　“别担心，孩子，我还能帮助你。”驼背的老婆子呵呵笑了，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慢慢道：“你这些促织，不过能让你的父亲免于一时的责罚，却不能真正帮助到他。而我，不仅能让你的父亲交差，还能让他平步青云……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补偿你的父亲，让一家人过上好的生活……”
　　她沙哑的嗓音里带有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更是戳中了小棋的心事。他愧对爹娘，也想让他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我该怎么做呢，婆婆？”
　　“把你的魂魄，交给我……”
　　装满蟋蟀的篓子砰咚一声落到了地上，它们继续吱吱叫着，无人问津。忽然间，篓子的盖子被打开了，一只干枯的老手伸了进来，放下一只长得像蝼蛄一样的蟋蟀，虽然个头小，浑身黑红色，但是跳下去之后，其余的蟋蟀都不吭声了。
　　村口，小棋没了踪迹。
　　.
　　七月十六，寒光带观里的人去河边放河灯。
　　昨夜因为找蟋蟀而耽搁了计划，因此今夜，她们带着莲花灯，点燃了中间的蜡烛，放在水面上任其漂泊。点点烛光倒映在水中，为亡灵指引回家的方向。
　　这个仪式对于寒光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她在这个时代没有思念的亡人，只放了一盏没有写字的空灯，任其漂流而去。
　　米步云的神色有些凝重，他在荷花灯上写了好几个名字。
　　天色不早了，放完河灯，几人结伴回道观。路过小木屋的时候，猹高喊了一声：“观主，我等你好久啦！”
　　寒光闻言，拎着灯笼朝它走去，照亮了这一片的黑暗。猹坐在石头上，旁边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猫。
　　“就是他！”
　　猹骄傲地挺起胸膛，对寒光道：“观主让我找猫，方圆几十里，最厉害的就是他了。老白他活了几十岁，能听懂人话，在猫里面，很难得了……”
　　那只叫老白的猫矜持地看了看寒光，朝她点头示意。
　　寒光道：“公的？”
　　猹大声道：“别说那么奇怪！老白这么威武，当然是……是位男猫。”
　　它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寒光忍俊不禁，俯身问老白：“来我家观里吃鱼吗？”见老白点头，才伸手将它抱了起来。
　　猹道：“我还有一首诗想念。喵喵喵，曲项向天喵，白喵浮汤水，红椒波清波……”
　　伴随着它那抑扬顿挫的念诗声，寒光等一行人走进了道观。
　　月色下，狸奴从三清殿的屋脊上跳了下来。
　　他正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去转一圈，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于是抬起猫头，看到了寒光怀里的那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可恶，她居然带回了别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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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
　　狸奴发出不满的喵呜声。
　　夜太静, 风也有点凉。窝在寒光怀中的老白忽然战栗不已，伸出锋利的爪子，死死勾住寒光的衣裳。
　　“怎么啦？”寒光也留意到它的异常, 低头看到了几步外的狸奴。只见狸奴异常凶恶的瞪着自己怀中的老白, 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米步云瞧见这一幕，调笑道：“哟, 看来咱们的狸奴还没做好当新娘的准备。你看这一白一黑，生出花的, 也挺好看啊。”
　　狸奴：？？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 寒光误以为狸奴要亲近老白，于是蹲下身, 谁料老白搂自己更紧了。抱着一只战战兢兢的猫咪, 寒光只得低声安慰它：“乖，不是要害你, 今夜就让你洞房。”
　　狸奴：？？
　　她在说什么？这是从哪来的野猫, 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狸奴忍无可忍, 狠狠地伸开了爪子, 准备抓花那只野猫的脸——
　　寒光只觉得身前一空, 老白猛地跳过了她的肩头, 抱头猫窜。狸奴蹭蹭追到道观的门口，看到老白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方才作罢。
　　几人带猫相亲不成，在三清殿前议论了起来。
　　米步云猜测：“难不成, 咱们的狸奴也是个男猫？你看它的气势好凶, 差点吓到我了。”
　　明素不以为然道：“家猫都这样，排斥同类。不过孙叔家里有只小花猫，倒是温柔可亲, 观主下次可以试试……”
　　“也行……”
　　寒光晃了晃手中的灯笼，看到了狸奴行走在黑暗中的落寞身影。她唤了一声，这一次，狸奴没有理睬她，对周围的一切声音充耳不闻。
　　这猫，又开始闹脾气了呢。
　　.
　　一连几日，狸奴都不怎么出现在道观，即便是来了，也不搭理任何人。
　　寒光去小木屋旁问猹，据猹说，老白回来的时候可狼狈了，看起来如丧家之猫，惶惶不安。经过他的多番劝解，老白才口吐人言，说黑山道观里的那只猫太可怕了，道行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年。
　　而且老白表示，他对搞断袖没有兴趣，也不敢招惹这么可怕的猫。
　　老白说完这些，就夹着尾巴跑了，一刻也不想在黑山停留。猹如实转述，寒光闻言，若有所思。
　　她找老白来其实也不光是为了配猫，也有试探一下狸奴的意思。
　　如今种种迹象表明……狸奴，很有问题啊。
　　猹看她不说话，试探地问：“观主，我有一个朋友临死前想知道，你们要对这只猫做什么呢？”
　　寒光：“……”
　　她伸手敲了敲猹的头，意味深长道：“管好你的嘴，吃好你的瓜，旁事莫问。”
　　.
　　自道观的众人吃了顿炸蟋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附近的蟋蟀已经拖家带口连夜跑路，但还是逃不住她们追杀的脚步。一日清晨，小倩刚刚打开山门，就看到一个刚刚束发的少年，正在门口蹲着。
　　他看到小倩，眼前一亮，道：“姐姐，请问褚观主在吗？”
　　小倩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扫了对方一眼，相貌清秀，衣冠整齐，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她摇头道：“不在。你有何事？”
　　“哎呀，我家闹鬼，所以想请褚观主过去。”少年有点着急了，道：“我们还是听人说褚观主曾经赶走了城隍庙的泥鬼，这才慕名而来的。姐姐，观主去哪里了呢？”
　　小倩淡淡道：“后山捉蟋蟀。”
　　少年露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万般无奈下，只得在山门前等着。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寒光才满载而归。
　　她回首对米步云道：“见小的要放生，这是可持续发展战略。对了，今天炸一盘子放在三清的神位前，请几位老神仙也尝尝。”
　　米步云哼了一声，心中暗道，您老哪是孝敬三清，是暗中讨好狸奴吧。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山门前，寒光看到了那个陌生的少年。此人的身上略有些鬼气，最近应该是家宅不宁吧。
　　果不其然，那少年站起来观望了一下，就直奔寒光而来，深深拱手：“观主，求您帮帮我们家呀！”
　　寒光笑道：“别急，进来慢慢说。”
　　.
　　日暮时分，寒光带着明素上路了。
　　那少年姓段，倒不是本地人氏，而是苏州人。他家被鬼怪滋扰已久，烦不胜烦。最近少年在金华探亲，听人说起黑山道观里有一位神通广大的褚观主，于是赶来寻求帮助。
　　他说，大约半年前，有一个自称是神灵的男人，屡屡来到家中打扰家眷。这男人叫做三郎，佩戴着一把宝剑，每次来的时候，家人都手脚发麻，不能动弹。
　　虽然少年说得很隐晦，但是寒光能察觉到，这应该是个色鬼。少年给了她一封信，还有他们家在苏州的住址。
　　当寒光问他要不要一块返回苏州的时候，少年却以别的理由谢绝了。
　　她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借土遁到了苏州城外。段家是当地的大户，寒光递过书信后，没多久，段员外就亲自迎了出来。
　　“褚观主来的可真是时候啊！”他殷勤地将寒光、明素迎入堂中，吩咐丫鬟奉上碧螺春。寒暄过后，段员外才愁眉苦脸道：“唉，想必家中事情，褚观主都知道了。那位三郎呐，这几天又来了！”
　　寒光放下茶盏，问：“他几时来？”
　　“就这日子，一般天刚黑了一两个时辰，他就来了。”
　　抓色鬼这种事，寒光不是第一次做了，她提议要去闹鬼的房间看看。谁料段员外却面露难色，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怕是不方便吧……”
　　寒光反问：“那我怎么捉鬼？”
　　段员外勉强道：“那，褚观主请。”
　　.
　　段府是典型的江南建筑，亭台楼阁典雅精致，后面还盖了私家的园子。
　　穿过建在碧绿湖边的长廊，段员外引她们绕过假山，到了一间雅舍前。推开门后，见里面空无一人，但是摆设讲究，装潢精致，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寒光打量着四周，疑惑道：“人呢？”
　　段员外干笑道：“这会恰好出去了……”
　　寒光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今日是来捉鬼的，不想在小事上跟他计较，于是道：“好，那我们准备一下了。”
　　“好，好，那就全依仗褚观主了。”段员外大约也是怕这位三郎，道谢后，忙不迭走了。
　　.
　　夜幕降临了，三郎也如约而至。
　　他虽然长得矮，却蹬着一双底很厚的鞋子，配着剑，穿着靛蓝色箭衣，从风中走了出来。三郎长得很像某个经典故事里的大郎，嘴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颠颠朝雅舍走去，在一簇青竹后，窗棂上的竹帘卷起，透出一缕温馨的烛光。
　　三郎笑了，情不自禁地往里面望去。红烛下，一青衣美人正捧著书，细细研读。她的姿容明艳动人，抿唇一笑，自有万千风情……
　　若是寻常人看到，定要被夺了魂去。
　　三郎当然不是寻常人。他只是草率地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就没了踪迹。
　　……
　　窗棂外，唯有风吹叶动的萧萧声。
　　寒光放下书卷，从桌布下抽出一把剑，蹙眉走到了窗棂前。她朝外看了一眼，道：“他走了。”
　　“啊？”明素从床帏后走了出来，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寒光伸手折了一片竹叶，把玩在手中：“段家的丫鬟都很漂亮，而且，也不是很惊慌。”
　　明素仔细一想，道：“对呀，按理说，家中有色鬼，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我们还发现，段小公子在外半年了，据说色鬼在家中也半年了。”寒光冷冷道：“这倒不像是走亲戚，而像是，避难！”
　　“观主是什么意思？”
　　“谁规定色鬼一定喜欢女人了？”
　　.
　　翌日清晨，段员外来见寒光的时候，见雅舍大门敞开，于是朝里面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
　　寒光抱着剑坐在椅子上，见他来了，冷淡道：“府上为何掩掩藏藏，总是不说实话？”
　　段员外笑道：“哪有……”
　　见寒光起身要走，他才慌忙拦门，道：“并非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啊！”
　　这半年来，他也找了无数和尚道士了，任谁一听说三郎的名号，都推脱不肯，或是压根打不过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位有真本事的，段员外哪肯放过。
　　他只好叹了一声，将事情略说了一些。
　　被三郎缠身的，正是他的长子，段大公子。
　　而那位纠缠段大公子的三郎，也不是鬼，而是当地民间祭祀的神灵，叫做五通神。
　　五通神虽然不是什么正神，但是苏州一带，祭祀他们的百姓很多，有了香火后，渐渐也如真的神灵一般了。半年前，段大公子因为好奇，在朋友的怂恿下去给五通神上了香，也许是自那一日起，就被惦记上了。
　　半年来，他被如狼似虎的三郎缠着，日渐虚弱，只能用汤药补着身子。段员外见情况不妙，早早把幼子给送到了金华，才堪堪躲过了这一劫。
　　“这种事传出去实在是太丢人了，我真是……”段员外又是气，又是无奈道：“真是对不住了。”
　　寒光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正自沉思。
　　五通确实是聊斋里记载过的邪神，只不过书里没说，五兄弟里还有一位喜好男色的三郎。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明素一眼。
　　明素：？？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话说早了，我忘了我还安排了一个取向特殊的五通神~
　　这段衍生自《聊斋·五通》，不过改动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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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
　　今晚的主角是明素。
　　朦胧的月色下, 明素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衣，在亭中抚琴。一根青簪穿过她的发髻，映衬着明素清冷的容颜。
　　她本就不苟言笑, 伸手拨动琴弦，隐隐有些肃杀之气。寒光藏匿在假山之中, 留神观察亭中的一切变化。
　　狂风吹动, 园子里妖气更胜。透过假山的石缝，寒光看到那三郎果真来了！
　　三郎先习惯性地看了看雅舍，发觉里面无人, 才留意到湖心亭里的明素。他眯起眼睛, 发出嘿嘿的笑声, 转身朝明素走去。
　　寒光知道这个家伙是个行走的麻醉剂，于是用黑布给自己做了个口罩, 看起来像是个打劫的。见他就要踏上通往湖心的那条路，寒光从假山中一跃而起。
　　她身着黑衣，蒙着面, 手中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明素听到身后的动静，配合的回头，发出了一声略粗的尖叫。
　　“小公子，哪里跑！”
　　寒光也粗着嗓子喊, 尽职尽责地表演着采花贼。她跟明素正在亭子里拉拉扯扯的时候, 三郎忍耐不住了。
　　竟然有人敢欺负段郎家的人！不行不行，这简直是虎口夺食。
　　三郎伸开双臂, 宛如两只巨大的翅膀，倏忽朝湖心飞来。淡淡的雾气中，明素忽然朝湖中一跳。
　　三郎心神一动，飞过去就要救她。
　　怎料才过了亭子, 三郎忽然发觉自己飞不动了。湖心亭被寒光布好了阵法，到处是红绳和铜钱。之前天色昏暗，加上三郎急于救人，竟没有留意到这些。
　　他像是被粘在蜘蛛网上的小虫子一样，挣扎了几下，发现这是徒劳的。在他的对面，寒光见状，飞快地丢出了几张符，将三郎的手脚都给封住。
　　“你是谁，敢得罪我五通神！”三郎急了，破口大骂。
　　想他兄弟五个，也是受当地人供奉的神灵，竟然有道士敢设局收他！他又看到先前那个‘小公子’从湖里爬了出来，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三郎发现自己被骗了，气得脸色涨红，继续口吐芬芳。忽然间，他的下巴上一凉，原是寒光拔出剑，将剑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这样的淫贼，留着也是祸害。”寒光用除魔剑指着他，忽然担心玷污了这把剑。她收起剑，用姥姥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三郎现出原形，倒在了地上。原来，他是一只怪鸟。
　　.
　　太阳升起时，段员外得知三郎已死，不喜反忧。
　　他对寒光道：“褚观主啊，您听说过一句话吗？强龙难压地头蛇，五通神兄弟五个，他死了，您走就走了，剩下四个来找我算账怎么办？我原本也只想请您收服他，让他不要来了，就行了啊！”
　　这番话让明素的心中十分不爽，当下冷脸道：“你说什么痴话？你以为这样管用吗？”
　　“说实话，就算您不来，我也想好了对策。”段员外痛惜道：“我家有钱，买上十来个小倌儿，还怕他惦记我儿子？”
　　明素道：“穷人家的儿子就活该被糟蹋了吗？！”
　　俩人几乎要吵了起来，寒光原本在喝茶，她放下茶盏，将除魔剑重重地搁在了旁边的桌上，站起身来。
　　“反正三郎已经被我戳死了。”她淡淡道：“事已至此，你抱怨也没用。”
　　“可是……”
　　“好了，我这里有镇宅的符纸，你张贴一下，应该没事。”
　　段员外无可奈何，伸手想要来拿符纸，但是没接到。寒光又坐了下去，慢条斯理道：“十两银子一张。”
　　她原本不想多收钱的，只是这段员外，实在是气人。段员外的脸色变了又变，但最后还是捧出银票来，买了符纸。
　　加上除妖的钱，此行一共挣了一百五十两。临行前，寒光又道：“消息尽量不要外传。三年内，四通神再来找你麻烦，来金华找我。”她捉妖也是有保修期的。
　　段员外恹恹道：“但愿有生之年都见不到您了……”
　　.
　　离开苏州后，寒光见明素有些不高兴，道：“还在计较这件事吗？”
　　她点头，不满道：“真是好心没好报……”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寒光轻描淡写道：“别人跟你，有不同的出身、家世和经历，自然想法也不同。没必要为了跟你完全不同的人生气。”
　　明素虽然不太理解这句话，但还是重重地点头，不去想这件事了。
　　走在树荫下，寒光掂量着袖中的银子，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她笑道：“听说广平八蒸很有名，上次我是夜里去送书，无缘一尝。反正道观里也没什么事，咱们去广平府吃饭，顺便买点特产回去。”
　　广平府，就是薛郡君的墓那边。
　　明素忽然有点开心，跟着观主太好了，捉妖路上吃遍五湖四海！
　　……
　　俩人从广平府的酒楼走出来的时候，附近店家都打烊了。
　　广平八蒸虽然带了个‘八’字，却有三十多道菜，寒光哪里知道这个，等菜上全了，有点懵。她俩扶着墙走出了酒楼，决定先在月色下散散步，消消食。
　　走出城门，她们在田埂上迎着夜风，慢慢溜达。明素跟她聊起了顾生和白狐狸的事情，语气很厌恶。
　　“狐妖真是不知廉耻。”她皱眉道：“不过，那个顾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寒光微微一笑，明素没有嫁给顾生，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哪怕是原作里，她也不爱顾生，只是因为对方赡养自己的母亲，于是不要名分，给他生了个儿子报恩。
　　顾生福薄，没几年就去世了，也许是白狐狸掏空了他的身子。那个儿子后来中了进士，给祖母颐养天年。
　　她漫步朝前，道：“还是有好狐狸的。”
　　“我不这么认为。”明素执拗道。
　　田野间很幽静，又过了一片高粱地，隐隐听到女子的哭声。寒光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不远处有一个黑影，看着很像是人。
　　“要去看看吗？”明素提议，但又有些顾虑：“这么晚了，会不会不是人啊。”
　　“没事，就当关爱小动物了。”寒光随意道，直觉告诉她那个黑影不是鬼，但也不是人。随着她们脚步的靠近，那哭泣的女子也停住了哭声，回过身来看着她们。
　　女子坐在田埂上，黑夜中，依稀能看到她婀娜的身姿和小巧的脸颊。看到寒光她们，竟也不是很惊慌，起身行了一礼。
　　“小女子叨扰二位的雅兴了。”她低声道：“还请您不要介意。”
　　.
　　夜色浓浓，仿佛是化不开的墨，寒光闻言一怔。
　　雅兴？这年头野外的狐狸说话都这么文雅了吗？
　　寒光看了眼明素，想起来她贪图方便，现在还是一身男装，难怪小狐狸误会了。尤其是，她俩刚从高粱地里钻出来。
　　她反应过来：“……”
　　原来小狐狸说话不是文雅，而是有毒。寒光虽然看破她的真身，但并不点破，笑盈盈道：“天色不早了，姑娘为何在这哭泣？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小狐狸摇头：“一点私事，不足启齿。”她的目光落到寒光背后的两把剑上，顿了一顿，若有所思。
　　难道是遇到了捉妖的道士？可这语气，一点也不像呀……
　　寒光看到她目光炯炯望向自己背后的剑，笑了声，道：“别介意，别人不给钱，我也不打猎。我今日就是吃多了撑的，想跟你聊会天。”
　　小狐狸更困惑了：？？
　　听对方这话中流露出的隐晦意思，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但对方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席地而坐，打开油纸包着的半只烤鸡。
　　尽管烤鸡已经凉了，但那扑鼻的香味，险些让小狐狸定力不稳。
　　寒光当然吃不下了，她只是拿出来逗逗小狐狸。她的意图其实很简单，今晚无聊，且跟小狐狸聊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告诉明素真相。
　　微风拂过田野，寒光又道：“怎么，是被薛郡君欺负了吗？”
　　小狐狸正在努力咽口水，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
　　其实寒光是胡猜的。
　　这小姑娘是个狐，在广平府这一带，鬼狐都归薛郡君的夫君管辖。而薛郡君为人如何，寒光又是见识过的。她原本只想丢出薛郡君的名字拉近关系，没想到，盲狙了问题的关键。
　　“我前一久刚刚见过薛郡君。”寒光道：“哎，见过她骂人的样子，倒是真凶。你怎么得罪她啦？”
　　小狐狸闷闷不乐，她坐得离寒光远了一些，试图去避开烤鸡的香味。她低声道：“左右是争不过她的，何必说来烦恼呢。”
　　寒光道：“她也不过是个鬼。你们要是不高兴，举家搬迁便是。”
　　“我已经被迫从命了……”小狐狸更加沮丧，道：“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跟无耻的鬼，还要讲诚信吗？”
　　明素忍不住出声，她不知道对方是狐，因此有些义愤填膺。寒光亦是赞同，诚信这种事，不能建立在无耻的基础上。
　　“可是我明天就要上花轿了……”
　　小狐狸啜泣了一声，用手帕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她悲伤太过，已经顾不得去考虑这奇怪的一男一女，是不是收妖的道士了。
　　花轿？嫁人？
　　仿佛有一道灵光从寒光的脑海闪过，她骤然一惊，盯着她道：“你可是……辛十四？”
　　小狐狸惊奇道：“呀，你怎么又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6 00:38:18~2020-08-06 23:4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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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
　　寒光心道, 还好遇到的挺及时……
　　她伸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淡定道：“前些日子，因龙飞相公之故, 见过薛郡君一次，也听人提起过她的外甥要成亲了。只不过……十四娘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辛十四娘落下泪来，道：“我与冯公子不过偶遇了两次, 他是人，我是狐，若不是郡君苦苦相逼，我顾虑家中的父母和姐妹，我早就以死相抗了！现在婚期在即, 他又是个轻佻放浪之徒, 我怎么会高兴呢？”
　　明素大骇：“你是狐？”
　　辛十四娘点了点头，用帕子轻拭眼泪。于她而言, 明日就要跳火坑了, 大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她低声道：“可我依旧不想认命啊……”
　　明素先前还同情她, 现在知道了她是狐, 厌恶地后退了几步，偏过头不再理会此事。寒光静静地瞧了会十四娘，这可是她昔日最喜欢的小狐狸。
　　片刻后，她温声道：“我是金华黑山道观的褚观主，你跟我走吗？”
　　辛十四娘道：“哪有狐跟道士走的道理？”
　　“你别担心, 我们道观还养鬼，养猫，养猹猹。”寒光漫不经心道：“强迫的婚事，凭什么要听她的！你跟我走，你的父母即刻搬家, 都到我们黑山去。”
　　她从背后拔出除魔剑，剑刃出鞘，在月光下散出冷冷剑光：“你放心，我用这把剑护你周全！”
　　辛十四娘怔了怔。
　　清冷的月光下，寒光一袭青衣，立在田埂上，手中长剑如虹，她的神情自信且从容。尽管道士与妖是天生对立的，但是辛十四娘还是情不自禁地站起身，道：“好，我跟你走！”
　　寒光一笑，拉过她的手。
　　明素难以置信：“观主？？？”
　　寒光回眸看了眼她的男装，再想起之前十四娘的误会，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变得诡异起来……
　　.
　　天亮的时候，辛十四娘家一家老小十几只狐狸，都打点好了包裹和行囊，在破庙前整装待发了。
　　辛翁听说过黑山道观褚观主的英雄事迹，因此对她格外放心，带着家小感恩道：“早就听闻褚观主大闹兰若寺，斗杀黑山老妖，腰斩海公子的传闻，观主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女啊！”
　　寒光：“……”
　　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误会：“黑山老妖不是我杀的。趁着冯家还没来迎亲，咱们走吧。”
　　辛翁点了点头，带着家小御风跟上了寒光。辛家有十九个女儿，已经嫁出去十二个，十四娘后面还有五个妹妹。听辛翁说，这些年薛郡君十分霸道，横行乡里，他们早有搬迁的意图了。
　　十四娘的小妹子听说去金华，雀跃道：“那就可以见到段家姐姐啦！”
　　另外一个小妹子捧着脸道：“还有黄家表哥也在那里呢。”
　　辛翁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们，对寒光笑道：“到了金华，也不敢在黑山给您添麻烦啦！我们辛家的姻亲很多，在金华还有两家，段家和黄家。到那里我们自己去投靠亲戚，等安置好了，再来拜谢观主。”
　　寒光看他有这么多女儿，狐狸果然能生，也难怪亲戚多。她笑着点了点头，辛翁回头看了看，又小声地问：“观主的那位朋友，怎么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他指的是远远落后的明素。
　　“没事，她一遇到狐毛就打喷嚏。”寒光随意道：“你们别在意。”
　　辛翁道：“哦……”
　　狐狸们太多，她们走得并不快。寒光没法用土遁带走这么多狐，除非她把她们全都塞入笼子里。时下正午，小狐狸们的爪子也发酸了，开始叫苦叫饿。
　　辛翁催促道：“崽儿们，快走啦！再不走，以后都被鬼婆子抓去嫁人就惨了！”
　　小狐狸们哀嚎了一声，立刻撒丫子往前奔去。
　　……
　　终于到了黑山道观。
　　走了一天一夜，到了黑山脚下，小狐狸们全都瘫倒在地上，爬也爬不动了。十四娘过来拜谢寒光，细声细语道：“观主，多谢你一路护送之恩，我和父母、妹妹们安顿后再来拜会您。”
　　“别。”寒光也累得不行，但还是摆手道：“薛郡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你先随我去道观，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辛十四娘想了想，回去跟父亲商量了一下，答应了。
　　于是辛翁带着其他人先去投奔亲戚，辛十四娘跟着寒光、明素一起上山。作为狐，她还是第一次到道观，内心有点忐忑不安。
　　山上草木清新，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雾气，一切都显得静谧安详。
　　灵官楼上，狸奴听到了脚步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睁开了眼。他看到寒光带着两个女子走进山门，其中一位，还是狐。
　　为什么又多了个狐狸？
　　摔，她就这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吗？！
　　.
　　辛十四娘在道观中住下了，她很喜欢这里的气氛和环境。
　　她原本就一心修道，不爱儿女情长，只期盼能早日得道成仙。道观里的鬼和米公子都对她很友善，只是那位叫做明素的姑娘，似乎不太喜欢她。
　　十四娘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当晚抓了两笼子的蟋蟀，递到了斋堂。
　　次日，她又在山下的河里打了一篓子的鱼，递到了斋堂……
　　.
　　寒光步入斋堂的时候，明素正在刮鱼鳞。
　　她看了看四周这大大小小的猎物，笑了声，道：“狐的报恩？明素你看，世上还是有好狐狸的。”
　　明素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她最近对十四娘的脸色，没有先前那么差了。寒光坐下叠纸钱，才叠了几个金元宝，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似乎有人在闹事。
　　小倩飘了过来，神色凝重：“观主，有鬼自称是广平府薛郡君府中的掌事，来找辛姑娘，还要将她给带走！”
　　离婚期已经过去几日了，薛郡君这才派人追过来，脚力可真够慢的。寒光冷笑一声，走出了斋堂。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上香的百姓都回去了，三清殿前，站着几个鬼妇人，对十四娘拉拉扯扯。
　　米步云正蹲在地上烧纸，边烧边道：“哎呀，你们拿钱赶紧走，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鬼妇人一脚踢飞了元宝，道：“有钱还能睡美少年呢！不过就你这样的，还是活一边去，别碍老娘的事。”
　　米步云：？？
　　他沉默地扶了下叆叇，有点受伤。
　　寒光大步走了过来，手里一挥，姥姥剑飞了过去，将几个鬼妇人重重地击倒在地。她伸手接住剑，冷冷道：“闯我的道观，欺负我的人，郡君府上的鬼就是这么讲规矩的吗？”
　　她的出手让鬼妇人有点顾虑，但又不依不饶道：“褚观主，我们郡君以礼待你，算是不薄。可你为什么干涉冯公子和辛十四娘的婚事，你难道不知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
　　寒光冷眼看着她，慢条斯理道：“我们山下的孙叔缺个媳妇，我做主，把你嫁给他如何？”
　　鬼妇人立刻炸了：“我是郡君府上的鬼，你有什么权力把我嫁人！”
　　“奇怪了，人家十四娘自有父母，要你们郡君操什么心。”寒光冷淡道：“帮我提醒一下她，她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鬼妇人见她软硬不吃，只得将目光投向了辛十四娘，好言相劝：“十四娘，我们郡君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她做主将你许配给冯公子，哪里不好？你已经答应了她，如今又反悔，可真让郡君心寒啊。你跟我们回去，郡君说了，只要你跟冯公子好好过日子，她老人家就既往不咎。”
　　在场的众人、鬼都看着十四娘，等着她的答复。
　　辛十四娘抿着唇，望了寒光一眼，眸光愈发坚定。她轻声道：“姑姑，烦你转告郡君，十四娘，不愿嫁！”
　　她从来都不愿意啊！
　　只不过从前，迫于郡君之威，顾虑家族，她不敢。冯生并非良配，十四娘几乎能预见他的命运。
　　薛郡君府上的鬼妇人皱眉道：“你再说一遍？”
　　十四娘还没说话，寒光不耐烦了，轻斥道：“滚。”
　　.
　　深夜，金华的城隍庙外，有人击鼓鸣冤。
　　宋焘很快升堂，门外走来了几个鬼妇人，自称是五都巡环使薛尚书府上的仆妇。她们此次击鼓鸣冤，是要状告黑山道观的褚寒光，强行夺人未婚妻，还收留女鬼。
　　宋焘看着状词，难以置信道：“她？褚观主夺人.妻？”
　　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的脑海里刚刚涌现了一些奇怪的想法，朱判就走了过来，递上一封信。信是寒光写来的，详细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看懂了，一拍惊堂木，道：“你们强行婚配，可知罪吗？！”
　　鬼妇人见他丝毫不惧怕薛尚书的威名，一心为褚寒光做主，有点慌，又道：“她还收留女鬼……”
　　“你们不也是鬼吗？”宋焘之前听同僚提起过，广平府那个薛郡君十分霸道，摆手道：“出去，再闹抓你们。”
　　“大人！”
　　……
　　被轰出金华城隍庙后，鬼妇人怨恨不已，但是不敢再闹入公堂。她们也惧怕薛郡君，现在没法子回去交差，聚在一起讨论。
　　忽然有一鬼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上次褚观主来时，抱了一只猫……”
　　“记得呀，那又如何？”
　　“如果我们抓走了那只猫……”
　　“妙计！”
　　夜黑风高，她们又悄悄潜入了黑山道观，仗着身上有薛尚书赐予的牌子，可以在这种地方随意进出。狸奴睡在灵官楼上，听到身边的动静，抖了抖耳朵。
　　他从容地被装入了麻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日有点延迟啦~以后都还是准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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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
　　鬼妇人日夜兼程, 回到薛郡君的府邸时，冯生正在那里苦苦等候。
　　一眼瞧不见十四娘，他着急道：“她人呢？你们遇到她了吗？”
　　为首的鬼妇人将麻袋放在地上，对薛郡君行过礼后, 道：“回禀夫人, 公子，那辛十四娘躲在了黑山道观里, 不肯回来, 要悔婚……”
　　“小妮子真是大胆！”薛郡君怒道：“你们没抓她回来吗？”
　　“夫人, 那位褚观主给她撑腰, 婢子哪里是她的对手啊。婢子到了城隍庙, 谁料那位老爷跟她沆瀣一气……”
　　之前, 冯生没等到辛家送亲，自己去破庙里寻找，却发现那里早就人走茶凉了。他只得来找薛郡君告状, 郡君派人一问, 就听说辛家老小都跟一个姓褚的女子走了。
　　偏偏她还真认识一个姓褚的！
　　很多年没人敢忤逆薛郡君了, 她给冯生做媒，闹到这个地步, 自己也面上无光。薛郡君气得一拍桌子, 道：“那你们就这么回来了？”
　　鬼妇人忙道：“夫人息怒，婢子也不是无功而返，还带回来了褚观主的爱猫……”
　　众鬼将目光投在那个麻袋上, 鬼妇人解开绳子，里面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小狸猫，果然是寒光当日带来的那只。
　　“夫人，有猫在, 不愁她不来。”
　　薛郡君阴沉沉地看着猫。她有一腔怒火无处宣泄，现在准备磨刀霍霍向狸猫……
　　她命人找来一条大蛇，摆在堂前，让大蛇去靠近猫。大蛇嘶嘶朝他靠近，一阵狂风吹过，狸奴翻了个身，闭着眼，爪子从空中一划，恰好落到了蛇头上。
　　大蛇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抓瞎了眼，吃痛地滚了老远。
　　薛郡君：？？
　　她觉得这只是个巧合，于是命丫鬟抓来狐、刺猬等小妖，摆到堂前。无一例外地，它们被睡梦中的猫扭来扭去的打，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而那只猫，还装模作样地睡着呢。
　　郡君的鬼宅里多了一群负伤的小妖，薛郡君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这些无用之辈，自己走下堂去，准备亲自去揍猫。谁料才走下大堂，那好端端睡在麻袋上的猫，忽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猫呢？
　　薛郡君左右张望，一道风从她的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跌倒了。
　　下一瞬，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青年弯腰捡起了麻袋，亲手将它罩在了浑身都动弹不得的薛郡君身上。
　　府上的丫鬟、仆妇想要上前救主，然而青年眼神凌厉，隐隐有杀气流露：“都给我乖乖站着，好好，看戏。”
　　冯生惊恐道：“舅婆，舅婆！”
　　阖府的丫鬟仆妇，还有他，都像是被点了定身咒一样，只能站在那里手舞足蹈。青年系紧了麻袋的绳子，对小妖们道：“来，现在她也看不到是谁了，打！”
　　小妖们瑟瑟发抖：“大王？”
　　“打！”
　　他不耐烦地道了一个字，就大摇大摆地在堂上坐下，腿一翘，悠闲自在，好像这里是他家。小妖们想起昔日薛郡君的苛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齐扑向了那个麻袋……
　　薛郡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青年慢条斯理地嗑瓜子，吃橘子。
　　冯生大骂：“你就是个禽兽！”
　　青年垂着好看的眼眸，想了想，抿唇一笑。
　　再抬头时，冯生的嘴里满满都是橘子皮……
　　.
　　寒光早起练剑，一眼发现菜园里多了一个灰灰的脑袋。
　　她随手将猹给拎了起来，道：“你怎么又进来啦？半夜又偷听我们说话了吧？”
　　“不是啊，观主，我真的是来报信的。”猹转着圆溜溜的小眼睛，道：“你放我下来，我有话要说……”
　　“报信要来瓜田？”
　　“呐，谁知道观主什么时候起来，当然是呆在瓜田更舒服啦。”
　　寒光一笑，将它放了下来。猹趴在瓜上，喘了口气，道：“昨晚，我见到有几个鬼，拖着一个麻袋离开你家道观呢。”
　　“什么鬼啊？”寒光漫不经心地擦剑：“还有鬼敢来我家？”
　　“几个年龄挺大的鬼，女的，我好像还听她们说，什么猫不猫的……”
　　她擦剑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了薛郡君府上来讨人的女鬼。寒光喊了声辛十四娘，没一会儿，十四娘就带着倦意应了一声，穿衣走了出来：“观主有事吗？”
　　见她无事，寒光神情微微有些紧张，开始呼唤：“狸奴，狸奴？”
　　狸奴没有应答。不知在某个角落里睡觉，还是不在道观里。虽说寒光瞧着这猫可疑，但这毕竟是她的猫啊！
　　众人清晨被这个大动静给吵醒了，纷纷起身加入了找猫的队伍。
　　唯有米步云揉着惺忪睡眼，道：“观主，您老不必大惊小怪吧？狸奴这个浪猫，三天两头不在家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寒光站在了灵官楼上，俯瞰整个道观，也没有瞧到狸奴的踪影。她摇头道：“这次不对。应该是被薛郡君府上的鬼妇人给抓走了。想以此来威胁我，真是可恶！”
　　她从楼上一跃而下，道：“我再去一趟广平府。”
　　辛十四娘道：“此事因我而起，观主，我同你一起去！”
　　.
　　“开门！”
　　薛郡君的鬼宅外，寒光用力敲门。此时天色已晚，叫了很久，就当寒光都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薛府的丫鬟才拎着白灯笼开门了。
　　她用灯笼照了照，寒光正准备兴师问罪，那丫鬟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跪下道：“观主总算来了！我们郡君等您已久……”
　　寒光：？？
　　这剧情不该这么演吧？
　　她狐疑地踏入了薛府，一路上，丫鬟仆妇都纷纷朝她行礼。薛郡君更是颤颤悠悠，亲自奔到了垂花门前，对寒光道：“褚观主，您大人有大量，老身这厢有礼了……”
　　寒光：？？
　　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这薛府在搞什么花招，她绝不能被迷惑到。寒光握住手中的剑，冷冷道：“我的猫呢？”
　　“就在里面。”薛郡君谦卑地躬身，对寒光身后的十四娘都视若不见。
　　寒光看了她一眼，持剑朝前快步走去。隐隐听到正堂那边十分热闹，似乎有人在表演杂耍、百戏。
　　今日就算是鸿门宴，她也得硬闯！
　　她绕过照壁，看正堂灯火辉煌，一群小妖在外面表演杂耍。正堂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青年，旁边的丫鬟给他倒酒、递葡萄，扇风，伺候的十分周到。
　　冯生原本冷着脸站在屋檐下，看到一大群人走了过来，又看到了十四娘，万分惊喜：“你总算来了！”
　　十四娘没有理他，一直站在寒光身边。寒光抬眼看那青年，看他一袭黑衣，散漫地坐在那里。他的五官如刀刻般俊美，剑眉英挺，一双黑眸深邃有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寒光看向薛郡君：“我猫呢？”
　　“那不就是您的爱猫吗？”薛郡君伸出一根手指头，颤颤抖抖指向了前方。
　　她还是心中起疑，倏忽拔出剑，吓了女鬼们一跳。寒光径自走入正堂，扫了那青年一眼，开始四处找猫。
　　青年盯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渐凝固……
　　她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狸奴的身影。寒光不耐烦了，将剑往薛郡君的脖子上一招呼，冷冷道：“我家狸奴呢？你逗我是不？”
　　“哪有，老身怎敢。”薛郡君差点要哭出来了，指着青年，一字一句道：“观主，这不就是您的爱猫变的吗？您怎么不认识了？”
　　青年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闻言，眯了眯眼。
　　寒光看他的神情，忽然心中一震，心也砰砰跳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不敢相信的真相，要破茧而出。
　　“这怎么可能？”她低声道。
　　薛郡君大哭：“求您了，赶紧把您的爱猫带走吧，老身错了，不该招惹……”
　　“你说错了。”
　　“什么？”薛郡君有点懵，又道：“您的爱猫……”
　　寒光冷冷道：“去掉一个字。”
　　薛郡君试探道：“您的爱郎……”
　　寒光.气得差点要吐血，幸好冯生反应机敏，在一旁补充道：“应是观主，您的猫……”去掉一个‘爱’字。
　　这才对嘛。看着眼前这人，寒光丝毫不想将他称为‘爱猫’。
　　薛郡君反应过来，赶紧道：“褚观主，赶紧带您的猫回家吧，我们庙小，招待不起。十四娘的事情……他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冯生十分伤心，又不敢说什么。他偷偷瞧了一眼十四娘，却撞上了十四娘的目光，原来对方也在瞧着他。
　　他心中一喜，看到十四娘从寒光的身后走了出来，对着薛郡君、寒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郡君，观主，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若是让郡君和观主因我而产生芥蒂，那就是十四娘的不对了。今天在这里，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寒光道：“你说。”
　　辛十四娘平静道：“承蒙冯公子厚爱，不在乎我是狐，想要娶我，十四娘很感激。十四娘有三个条件，若是冯公子在两年之内能做到，那么我愿意嫁给他。”
　　“我能，我什么都能！”冯生没想到事情居然有了转机，喜不自胜，疯狂地点头。
　　辛十四娘对他的欣喜视若不见，淡淡道：“十四娘希望冯公子，第一，不能饮酒；第二，不能妄言；第三，两年之内，考中进士！”
　　“这太简单了。”冯生笑道：“十四娘，你等我金榜题名，就来娶你！”
　　薛郡君也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冯生的肩。余光瞥见了那猫化作的青年，又愁了，小心道：“观主，天色不早了，您和您的猫……”
　　寒光冷冷一回首：“自个儿不会走吗？”
　　她抬脚往外走，虽然不想对这猫负责任，但某猫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皮，忙不迭跟上了。在十四娘的身后，冯生也跟了上来。
　　十四娘有些不满，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他陪着笑道：“听说褚观主是开道观的，在下准备勤学苦读，希望能跟褚观主一起回去，在观里借宿……”
　　寒光道：“没厢房，不借！”
　　冯生讪讪道：“那好吧……”他又深情看向十四娘：“十四娘，你等我，从今往后，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在过去，冯生的确是一个轻佻放荡的人，第一次去辛家拜会，就不顾辛翁的阻拦，闯入了内院，因此为辛翁不喜。
　　十四娘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几人走出薛郡君的鬼宅，寒光抬头看那青年，不知为何，有些熟悉的感觉。她道：“狸奴，我们观小……”
　　“我叫凌照。”他不高兴地纠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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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
　　寒光面无表情道：“狸奴。”
　　凌照：“……”
　　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生气, 从袖中摸出了一个橘子，自顾吃了起来。寒光看他像个没事猫一样，更无语了。
　　她问：“您老的道行也不浅了, 跟着我做什么？”
　　“观主别自作多情了，我原本就住那。”凌照将橘子皮一丢, 拍拍手道：“我回家。”
　　寒光看着他, 慢慢道：“那你是……黑山……老猫？”
　　凌照：？？
　　他瞄了眼寒光的肩, 心知道是没机会跳上去了，遗憾地叹了一声。要不是贪图在那里嗑瓜子, 他也不至于提早现出人形……
　　“对啊, ”他理直气壮道：“黑山老猹，黑山老道，黑山老妖……我们黑山盛产老子, 你很惊奇吗？”
　　寒光：老子？？
　　这头猫长得不错，也化形了, 怎么一开口不说人话。她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件事，现在想起来, 恼羞不已。
　　“你上次……”她盯着凌照, 压低了声音, 一只手按在了剑柄上。
　　凌照恍若不知, 道：“喵？”
　　他一脸纯真无邪，眼神轻灵似少年，寒光险些被这美色给迷惑住，忘记自己的原本意图。当她意识过来的时候，狠狠一咬唇。
　　这狸奴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还是要谨慎一些。
　　.
　　回到黑山，头一个遇到的是小倩。
　　她看到凌照, 猝然一惊，不知哪里来的压迫感让她感到极为不适。这是何方神灵？浑身竟无一点妖气，她不敢问。
　　寒光似乎看破了她心中所想，随意道：“这是葫芦娃。”
　　小倩道：“哦……”
　　直到她看到这个葫芦娃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三清殿，开始熟练地找吃找喝的时候，才迷糊地问了一句：“这难道是狸奴？”
　　寒光点头，万分后悔道：“是我遇猫不淑。”
　　不小心捡了个成精的猫，被吃了无数次豆腐，现在连摸一下绒毛的机会都没了。她考虑过要把猹猹接进道观来养，但是担忧凌照这个醋罐子，会吃瓜吃猹。
　　如今之计，还是小心盯着他吧……
　　辛十四娘向她告辞，说改日再来黑山拜访她。寒光将她送出山门后，正在寻思着怎么安顿凌照的时候，有一对夫妇带着家仆数人走到山门前，朝她走来。
　　这对夫妇衣着华丽，也很年轻，大约三十上下。令寒光感到惊讶的是，那夫人并不是人，但她也窥破不了对方的来历。
　　夫人很白，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像是山间静静绽放的兰花。她一身灵气，捧着一盆枯萎的花，对寒光道：“请问，这里的观主在吗？”
　　……
　　客堂里，明素端上三杯清茶，便离开了。
　　寒光请客人用过茶后，才问：“马公子和夫人光临寒观，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马公子笑道：“倒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和夫人游山玩水，听人说黑山道观灵验，因此路过，想来看看。闻名不如见面，我现在想给道观捐一点功德，观主看如何呢？”
　　见面就送钱？
　　寒光微微一笑，这事绝对不简单。看这夫人虽是精怪，但与马公子的感情很好，不像是为了捉妖的事情来的。
　　“公子和夫人有遇到什么难事吗？”
　　马公子笑道：“果然是瞒不过观主！这事，还请拙荆向观主说明吧。”
　　他温柔地望向夫人，朝她点了点头。马夫人犹然抱着那盆枯萎的花，对寒光道：“途径此地，见山中风水颇佳，观中灵气充沛，所以想将手中的这盆花，寄养在观中。观主也不用去管他，此后的生死都凭天命，不知观主可否应允？”
　　“这是什么花？”
　　“是菊花。”
　　土里埋着枯萎的花枝，近看有一点绿意，但是很微弱，如同这花中的魂魄一样。土中有一股淡淡的酒香，不知何故。
　　马夫人见她沉吟不语，心中也有准备了，虽然失落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她轻声道：“这花……与寻常的花不同，若是用酒浇灌，会长得更好一些。”
　　寒光觉得这花愈发有趣了，不禁道：“这花可有名字？”
　　“有，他叫，‘醉陶’！”
　　.
　　醉陶被摆在了后院的园子里，旁边还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道观保护菊花，禁止撕扯’。
　　马氏夫妇见她答应了，立刻在当地买酒，几乎买空了青山镇所有的酒。一坛坛好酒被送到了道观里，堆满了一整间厢房。
　　夕阳西斜，米步云背着箧笥回来，嚷嚷着：“整个青山镇都在说，道观不办喜宴也不办百日，要这么多酒做什么呢？”
　　他看到寒光的身侧还站着一位没见过的青年，吃了一惊：“观主你真的要办喜宴了？”
　　寒光：“……”
　　她淡淡道：“来，老米，见过狸奴，现在叫凌照了。”
　　米步云瑟瑟发抖，扭头就跑，哪里还敢再停留。凌照看着那朵枯花，颇是高兴道：“看来不久之后就有菊花茶喝了。”
　　寒光立刻戳破他的幻想：“不行，禁止你靠近他。黄英如此信任我，我虽然不一定能将醉陶养活，但是好歹别死在你的猫爪下。”
　　“观主，黄英是谁？”小倩有些好奇。
　　“就是刚刚的马夫人。”寒光无意中说了她的闺名，尽管并没有人告诉她这些。那位马夫人，本名应该叫做陶黄英吧。
　　而这盆花，应是她的亲弟弟。
　　.
　　半月后，辛十四娘拎着糕点，与父亲一道来道观拜访了。
　　他们已经在亲戚的协助下，找好了新的住宅，其实就是人家荒废的老房子。狐狸一向习惯于住破庙、破房，他们蹭住习惯了有时候连置办酒席的杯盏盘碟，都是从千里之外的富贵人家‘借’的。
　　十四娘还热情相邀：“观主，你若是无事，来我家中转转吧，我的妹妹毛绒绒的，也很好玩呢……”
　　一旁吃糕点的凌照忽然不开心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寒光不理他，听着倒有些感兴趣，她可不就爱那种软软的手感。十四娘擅长绣功，她还给寒光做了新的鞋袜。
　　如此贤德，若是嫁给冯生，可真是可惜了……
　　寒光很感动，收起物件，准备跟十四娘一道上山捉点蟋蟀，中午要设宴款待辛家父女。她跟十四娘携手离开斋堂，丝毫没有看凌照一眼。
　　这位昔日的观主爱猫忽然心中酸溜溜的，有点那么不是滋味。
　　为何狐狸来了，一切就都变了？
　　他随意朝外一瞥，见到米步云正闻着香味，朝斋堂走来。凌照坐得位置较偏，因此米步云看不到他。
　　斋堂里飘着蒸米饭的雾气，因为是夏天，雾气很淡。凌照随手一挥，那雾气顿时弥散到整个斋堂中，像是冬日清晨的雾霭一样，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米步云的叆叇上面，自然也蒙上了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走得太急，雾气散的也太快，到了门槛前没有反应过来，只听‘砰咚’一声，他被门槛给绊倒了。
　　“好疼！”他委屈地捂住了额头。
　　雾气散去，米步云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凌照似笑非笑的面容。又是这猫！
　　备受欺负的米步云再也忍不住了，奔出门外，去找观主告状了……
　　……
　　凌照整日争风吃醋，寒光也很头疼。
　　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个一身谜团，有些像反派的家伙，怎么就像个智障儿童欢乐多。她原本怀疑这黑山老猫是不是黑山老妖，但是经过米步云的多番告状后，寒光觉得，以这猫的心智，还不足以当一山的大王。
　　充其量，凌照就是个爱宠，昔日靠争风吃醋上位的。
　　她只有努力地去忽视这只猫，不然真想将他痛打一顿。秋日萧瑟，燕赤霞倒是传来了好消息。
　　他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他已经考中了举人，明年就会进京参加会试。
　　寒光看到这封信，立刻让米步云去买了几张大红纸，挥笔在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再让小倩给贴到道观的外面去。
　　这几个字是：恭喜我观燕赤霞考中举人！
　　这样一来，来来往往进香的百姓都看到了这句话，有人也见过燕赤霞，纷纷将此事传扬了出去。没多久，附近的村庄里就流传了这么一句话——
　　“听说黑山道观可灵验了！烧香能考中举人！”
　　燕赤霞虽然人没到，但他的明星效果在，给道观带来了不少的香火。也有读书的士子，慕名前来拜访，也有的在道观里借住了几日。
　　寒光没怎么跟他们说过话，这八股文她可不懂。只记得里面有个叫宋生的鬼，虽然死了，但是一心向学，站在山门外，朝道观拜了又拜。
　　……
　　清晨，寒光早起给醉陶浇了酒，又去山下买了烧鸡，土遁到了辛十四娘的新家。
　　她们住在金华南郊的一个破屋里，建在田野中央，周围都是孤坟，看起来年久失修。十四娘亲自出来迎她，走过一扇柴门，里面的院落焕然一新。
　　屋舍整洁，槛窗里传来了少女轻灵的笑声。她抿唇一笑，道：“今日段家表姐和黄家表弟也来啦！”
　　寒光道：“是我来得不巧？”
　　十四娘挽着她的手臂笑道：“哪有，三娘和九郎，也很想见见传闻中的观主呢。”
　　闻言，寒光默默看了她一眼。
　　段三娘，黄九郎？
　　这真是有名有姓的亲戚啊……
　　作者有话要说：　　醉陶，出自《聊斋·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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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
　　不大不小的屋子里, 坐着数十只毛绒绒的狐狸。
　　这些狐狸很爱干净，空气中只有淡淡的花草清香，并没有别的异味。辛翁带着老婆子, 还有阖家的女儿们笑着起身迎客，十分热情。
　　辛家的女儿们她都见过，屋里只有两个生面孔。他俩很拘谨地对寒光行礼，那个清秀似女孩子的少年，触碰到寒光的目光, 害羞地别过了头。
　　十四娘笑道：“这是我表弟黄九郎。”
　　她又拉过黄九郎身旁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 道：“这是我段家表姐，人称三娘。”
　　寒光下意识道：“嗯，久闻大名……”
　　这俩只狐狸一愣，十四娘连忙解释：“观主总听我提起你们。十九妹，过来让观主抱一会儿。”
　　唯一一只没化形的小狐狸娇滴滴哎了一声, 扑入了寒光的怀中。寒光满足地抚了抚辛十九的头, 听她们姐妹闲聊。
　　十四娘轻声道：“段、黄两家在金华住了几十年啦, 观主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他们。”
　　寒光凝神想了片刻，问：“你们知道黑山老妖吗？”
　　黄九郎遇到生人很害羞, 不如段三娘落落大方。她坐在贵妃榻上, 两脚一晃一晃的, 笑道：“观主问我就对了。黑山大王呀, 以前我们每年都去上供，都是他的弟子出来接待，我爹都没见过他呢。”
　　“他还有弟子？”寒光倒是从未听人提起过。
　　段三娘回忆着往事，道：“有的，就一男一女两个童子, 凶得很。每到年关，我家都送松子上山，去年您来了，才断了供。我们私底下都怀疑，大王的真身应该是只松鼠……”
　　寒光了然：“哦，真有道理。”
　　这些故事，都是段三娘的父辈们流传下来的，说黑山大王对附近的妖还不错，坐守黑山还能威慑槐树姥姥。不过这两伙穷凶恶极的家伙都被寒光给一锅端了，因此现在他们最怕黑山道观褚观主。
　　段三娘试探地问：“观主，您吃松子吗？我爹一直念叨着要孝敬您呢。”
　　寒光：“……算了。”
　　她们又聊起了别的事情，说是冯生给十四娘来了信，要搬到金华来读书，被辛家姐妹一顿嘲笑。
　　十三娘讥讽道：“这狂生不过贪图妹妹的美色，男人嘛，对于得不到的耿耿于怀，等到手了就厌弃了。”
　　“天底下的书生都无情！”
　　“就是就是。”
　　讨伐声中，忽然插入了一道细若蚊蚋的声音，黄九郎低低道：“也有痴情的书生呀……只是你们没有遇到罢了……”
　　他的声音很快被姐妹们的笑声湮没了，只有寒光似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
　　.
　　入秋后，黑山道观信徒众多，香火鼎盛，连带着小倩的生意也越发好了。
　　她在树下卖红布条，旁边供有笔墨，花点小钱就可以将带有祝福的布条挂在树上。殿前有一棵银杏树，金灿灿的扇形叶子落满了一地，一个素衣少女弯腰捡起。
　　少女捏着银杏叶，吹了吹灰，嫣然一笑。她的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很灵动，看穿着打扮像是位小家碧玉。
　　“姐姐，我要买三条红布条。”少女将银杏叶装入袖中，转身走到了小倩的摊位前，掏出了铜板。
　　小倩捡起三个给她，少女递钱。指尖与手心无意间触碰的那一瞬，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她们的眼眸中映着彼此的身影，虽然彼此都是人的模样，可是，彼此都不是。
　　小倩收回了手，淡淡一笑：“姑娘，打哪来的？”
　　少女并不惊慌，她将布条握入手中，迎着对方的目光，甜甜笑道：“我随兄嫂新搬来青山镇的呀，听说这里很灵，就来啦。”
　　黑山这一带精怪很多，但是胆敢来道观的，还真没几位。今日观主不在，因此小倩格外警惕一些。
　　这少女虽不是人，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少女笑盈盈握住布条，身后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素秋，你跑哪里去啦，素秋？”
　　“来啦！”
　　她转身往回跑，忽然又回眸，对小倩调皮地一笑。
　　……
　　寒光踏入道观的时候，见小倩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
　　“山下又来了个精怪，我没看破她的真身。”小倩捏起一片落在墨上的落叶，摇头道：“不过，她应该不要紧。”
　　寒光点头：“狸奴呢？”
　　“好像在后院嗑瓜子、晒太阳。”
　　寒光道：“呵呵。”
　　养了个败家猫，跟个纨绔子弟似的，整日吃喝玩乐，完全没有出去卖萌挣钱的觉悟。她朝后院走去，看到了地上被拉长的猫影。
　　一抬头，凌照又变回了小狸猫的样子，正蹲在低矮的墙头上瞧着她，一伸手就能摸到。
　　只不过……
　　凌照揣着小手瞄了她一眼，就从墙头跃下，化身成人。他伸手从寒光的肩上捡起一根黄色的细毛，一脸嫌弃且不爽：“谁的？”
　　寒光：？？
　　她出门撸狐狸了，回家还要打报告吗？
　　寒光一手拍飞凌照手中的狐狸毛，淡定自若道：“这是天上掉的松针，很细，很轻。对了狸奴，吃松子吗？”
　　凌照道：“不吃！”
　　他不高兴地走了，看起来并不像是一只松鼠。
　　.
　　段三娘、黄九郎在辛家暂住一段时间，大小狐狸们沉浸于南方的繁华和热闹，每日都玩得很开心。
　　只不过，十四娘发现黄九郎这个表弟有点奇怪。
　　他每日晚上都要偷偷摸摸地离开辛家，然后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会望着天空发呆，露出既甜蜜、又痛苦的表情。
　　十四娘跟这个表弟的交往不深，于是偷偷问段三娘，段三娘也是一脸茫然。
　　“他是不是……”十四娘将自己的猜测道了出来：“有喜欢的姑娘了？”
　　“不可能吧？”段三娘下意识摇头，但又起疑：“家里一直给他说亲事，他都推脱不肯答应……前两年，他整日魂不守舍的，不过那时候他的母亲病重，应该是因为这件事。”
　　之前黄夫人病重，只有城中某位太医才有药，但是那位太医脾气秉性古怪，也不知道黄九郎是怎样得到药的。
　　十四娘也想不明白，她也想帮助这个表弟，可他实在是太害羞、沉默了。段三娘说他们明日就要告辞了，在辛家住了一段时间，也该回家看看。
　　她挽留了一下，见段三娘坚持要去，于是道：“那明日我去送你。”
　　段三娘柔柔一笑，道：“好！”
　　……
　　翌日清晨，雾气蒙蒙时，他们就出发了。
　　黄九郎见十四娘坚持要送他们，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牵着驴。
　　他们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头驴，现在有两个女子，她们便牵着驴步行。到了大约中午的时候，他们进了县城，黄九郎忽然说自己口渴。
　　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民宅，轻声道：“两位姐姐，前面有一位我的朋友，我去他的家中讨一口水喝可以吗？”
　　她们点了点头，抬头看那民宅前，有个年轻书生在门口坐着，一直在偷偷打量着她们。这道目光，让十四娘想起了冯生，不由得皱紧了眉。
　　黄九郎牵着驴往前走，那人急忙起身，迎面笑道：“这不是九弟吗！真巧，居然今日在这里见到了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偷眼瞧着跟在黄九郎身后的两位女子，跟他挤眉弄眼，不知在表达什么意思。
　　黄九郎将驴子拴在了外面，他又白又嫩的脸上挂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微笑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做何子萧，是位太史，也是我过去的恩人。咱们进去吧。”
　　何子萧便请她们进去喝茶，神色轻佻，眼神一直在十四娘和段三娘的身上来回打转。段三娘也觉得有些不妥当了，道：“九郎，这不太好吧！”
　　“那有什么？”黄九郎若无其事道：“他还是我的盟兄，就像是自己的哥哥一样，没事的。”
　　“都是自家人，两位妹妹。”何子萧陪着笑，段三娘与十四娘互视了一眼。
　　十四娘轻声道：“走吧。”
　　她握紧了段三娘的手，不慌不忙，跟着他们走入了何宅。何子萧亲自给他们倒茶，给黄九郎端茶的时候，忽然附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九弟给的这番惊喜，为兄倒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如何重重地、感谢你了。”
　　段三娘神色一动，看向十四娘，她朝自己微微摇头。忽然间，何子萧朝外一望，喊了声：“驴子跑了！”
　　黄九郎倏忽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如一阵风一般朝外奔去，顺便带上了大门。何子萧的眼神一变，嬉笑着朝十四娘、段三娘扑来，试图一手搂一个：“小美人儿，今日，你们都陪陪本公子吧。”
　　段三娘大惊失色，僵硬在椅子上忘了动弹。就在何子萧即将扑上来之际，十四娘将一个茶盏摔到了他的面前，起身怒斥：“你想做什么？！”
　　何子萧笑嘻嘻道：“九郎都走了，将你们送给了我，要做什么，还非要我说出来吗？”
　　他伸手想要挑起辛十四娘的下巴，然后等到的，却是十四娘给他的一巴掌。
　　啪！


第045章 ：
　　何子萧朝后退了两步, 惊讶地望向十四娘，唇角抿了一个冷冷的笑容，道：“小娘子这般刚烈吗？”
　　“九郎跟你商议了什么事情？”辛十四娘毫不畏惧, 回视着他的目光, 道：“他将我们姐妹卖给你了吗？”
　　何家大门紧闭, 何子萧的眼中闪过一道阴狠的光芒。身前不过是两个弱女子！他伸手按了按手腕, 张开手臂就朝十四娘搂来。
　　他这副身躯的力气极大, 一般的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何况一个娇弱的小娘子。何子萧看十四娘就在眼前, 马上就要温香暖玉抱满怀, 十四娘忽然凭空消失了。
　　何子萧抓了个空, 差点扑倒。他看不到, 十四娘如同一道烟雾般出现在他的身后, 举起一个坐墩，朝他的后背狠狠一砸。
　　他吃痛, 猛地朝前一扑, 摔在了地上。十四娘拉起段三娘, 厉声道：“你跟九郎到底说了什么？”
　　“你这……你这泼妇。”何子萧万万想不到, 黄九郎引来的这位温柔可亲的小美人，竟是个带刺的玫瑰花。他挣扎着想起身, 却忽然发现浑身动弹不得，像是中了妖术一般。
　　段三娘反应过来，开始找东西殴打何子萧。他疼得嗷嗷叫，最终叫道：“别打啦, 别打啦！是你们的九郎给我做媒，让两位妹妹给我当娘子。我平白无故的，干嘛招惹两位妹妹！要问就问九郎去啊……”
　　十四娘冷笑道：“我们自有父母, 就是做亲，怎么能轮到九郎？看来你还是不说实话。”
　　她用眼神示意段三娘，三娘握着刚刚从抽屉里找到的剪刀，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何子萧忽然打了个寒颤，看着那刀刃，有些发憷。
　　“好妹妹，这件事真的跟我没关系。”何子萧哭丧着脸道：“我从来只爱九郎……可他不愿与我长相守，非要跟我分别。他怜我孤苦，非要将他的姐妹说给我当娘子，约定今日在此见面，以‘驴跑了’为信……”
　　十四娘觉得很恶心，啐了他一口，道：“你既然爱九郎，又为何觊觎我们！可见是个伪君子，真小人，九郎他眼瞎心也瞎！”
　　她们正在痛斥何子萧，正巧此时，黄九郎走了回来，隔着门缝朝里面张望。段三娘一眼看到了他，走过去将他揪了进来，万分失望道：“我们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黄九郎没有理会，他的眼中只看到了何子萧被打得鼻青脸肿，心疼不已，爬到了他的身上替他看伤口。
　　他低声道：“你们怎么懂！子萧对我恩重如山，只是他跟我在一起，短了他的福气。既然爱一个人，就要懂得放手和成全，我给他介绍一段好姻缘，有错吗？”
　　十四娘更加恶心了，道：“你喜欢的人，我们也喜欢吗？”
　　他冷淡道：“若非十四姐执意陪同，恐怕现在三娘已经是子萧的娘子了。”
　　看着黄九郎六亲不认，只爱何子萧的痴情模样，段三娘气得哇哇大叫，扑上去想打黄九郎。最终还是十四娘将她拉走，留下他们二人独自相守。
　　……
　　黄九郎将虚弱的何子萧扶上了床榻。
　　他温柔地给何子萧包扎伤口，给他打水洗脸。何子萧只是笑盈盈望着他，不说话。
　　“你这人，”黄九郎嗔道：“这么疼，怎么还笑着？”
　　“九郎。”他趁机握住了九郎的细嫩小手，摸了摸，轻佻地笑道：“我们相识也有两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只是可有可无的，今天第一次听到你说你爱我，我很感动……”
　　早在两三年前，他们就相识了，并且在何子萧的苦苦追求下，俩人厮混到了一起，私交甚密。只不过那时，黄九郎对他的态度很冷淡，看起来只是为了给身患重病的母亲求药，才勉强跟他在一起。九郎曾说，他是狐，跟他在一起会生病的。
　　何子萧并不相信，后来，他果然生病了，然后死了。
　　他有一个道士好友，在何子萧死后，帮他找了一个自杀的人的身躯，让他借尸还魂。何子萧重新归来，还继承了那人的身份：太史。
　　后来，他又遇到了九郎……这一次，九郎说什么也不愿和自己在一起了，并介绍了姐妹给自己。今天发生这一幕，有点出乎两人的意料……
　　黄九郎红了脸，垂着头道：“你好好养伤吧，这段时间，我还陪着你。”
　　何子萧叹道：“恐怕在我生命中的最后这段时光里，也只有你了。但至少，我不后悔。”
　　“怎么了？”黄九郎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意，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直起身子看他。
　　何子萧又叹了一声。
　　他不愿意说。
　　黄九郎哀求道：“第一次我没法帮你，但这次，你总该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何子萧露出很纠结的神色，九郎求了很久，才慢慢倒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死前得罪了人，对方向他索取一千两银子，何子萧没有办法。
　　“不过……”他瞟了眼九郎，慢慢道：“或许，只有你能帮助我了。”
　　黄九郎听得此句，压根没问是什么办法，当即点头道：“好！”
　　.
　　秋雨潇潇，打湿了大地，并带来了些许初秋的凉意。
　　寒光站在廊上看雨，小倩在她的身后，跟米步云说话。最近小倩卖红布条攒下了一笔钱，因此请米步云扶乩问事。
　　她问的是一个人的来世，是否安好。
　　米步云扶乩问鬼神，沙盘上刷刷出现了几个字迹。他扶着叆叇看了看，道：“聂姑娘，你要问的这个人，今年二十岁，祖籍在鱼台。他这个人，虽然有才华，但是心性不定，今年有大灾，未必能过去……”
　　小倩听到他命中有灾，沉默了片刻，道：“什么灾？若是度过了又如何呢？”
　　“水灾。”米步云故作高深的摸着下巴，道：“他本是大富大贵，富甲一方的命格，但命途多舛，前路艰难呐……”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聂姑娘，这是你的什么人？”
　　“故人。”小倩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丢下铜钱，自个跑了。
　　看得出来，她很难过。寒光制止米步云继续八卦下去，谁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这几日，她正在四处打听褚家先祖的痕迹，走访了附近的几处褚家宗祠，都没有找到自家的先祖。
　　她也不知自家是什么堂号，总之自修道的那一位先祖起，才有记载的家谱。只不过，因为诅咒的缘故，每一代都有几个褚家人孙，在修道之后横死，故而家谱上的直系族人越来越少了。
　　她是最后一位。
　　想她先祖也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天师，怎么就打听不到呢？
　　寒光听着雨声，继续沉思。忽然有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雨落的节奏，她抬头一看，还未认出对方是谁，那个背着箧笥的书生已经惊喜地开口了：“褚观主！总算找到你们了！”
　　她看对方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道：“冯公子？”
　　冯生撑着伞，连连点头：“对，就是我。我终于从广平府来到金华啦！这一路上，可真不容易……”
　　他还带着一个书童，一个老仆，各自背着厚重的行囊。他们的衣摆上都沾满了泥水，这一路行来，定然是经历了不少的艰辛。
　　寒光虽然之前不让他在道观中借宿，但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好赶客，只得喊了一声：“明素，开两间厢房，有人借宿。”
　　“哎！知道了。”
　　冯生拱手道：“多谢褚观主收留，等雨停之后，在下定然出去赁房，不会叨扰观主……”
　　他带着家仆二人，转身朝厢房那边走去，才走了几步，辛十四娘的声音从雨中飘来：“观主，你在吗，我快被九郎给气死了……”
　　冯生蓦然回首，淅淅沥沥的秋雨中，十四娘身着素白衣裙，撑着伞出现在长廊前。她看到冯生，也怔了怔，抿着唇不说话。
　　“辛姑娘。”冯生抑住自己的惊喜之情，只朝她行了个礼。
　　十四娘淡淡回礼，走到了寒光的身边，瞥过目光。
　　直到冯生和家仆的身影消失在雨中，她才愤愤道：“他来做什么！”
　　寒光也很无语，但是谁都不能按住冯生的脚，让他不要动。她故意移开话题，问：“你跟九郎吵架了？”
　　“我岂会跟他一般见识！”十四娘摇头道：“不过近来发生了一件事，他哄骗我和三娘，去见他的盟兄……”
　　她将那日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来，寒光听着，并不是很意外。说到自己和段三娘回到家中，十四娘顿了顿，眉头微蹙：“先前发生的事情，已经是匪夷所思、旷古未闻了，可接下来的事情，我简直怀疑九郎是头傻狍子！”
　　寒光面不改色：“哦？”
　　“那个何子萧，被人敲诈了一千两银子，很害怕。”辛十四娘又气又怒，道：“谁能想到，他听说那人喜欢男色，竟然要将九郎送给那人！更可怕的是，九郎竟然答应了！我本不想再管九郎的事情，无奈我的父母听说了这件事，不忍心看到九郎沦落到给人侍奉枕席，让我去解救九郎。观主，我心中犹豫不决，该如何做？”
　　寒光听完事情的经过，只淡淡问了一句话：“那么，九郎想回来吗？”


第046章 ：
　　辛十四娘迟疑片刻, 道：“我并不知……”
　　“有些人能帮，但是有些人，是无可救药的。”寒光淡然道：“我知道你看在父母的面上, 以及亲戚的情面上, 都不会对他不闻不问；但这也要他有悔过之心。”
　　“我明白了。”十四娘若有所思地点头：“九郎是我的表弟, 无论怎样，我都会去见一见他。”
　　只是，何子萧将黄九郎献给了一位抚台大人，也算是一位高官，轻易不能拜见。晚饭时寒光无意间提起这件事，冯生忽然说自己和这位大人是世交, 可以递上自己家的名帖, 陪同十四娘去见九郎。
　　十四娘虽然不情愿让他陪，但为了解救九郎, 还是点头应允了。
　　阴雨缠绵，天空好像豁了一个口子，整日下个不停。冯生赁了一辆马车, 载上辛十四娘，在山脚下与他们挥手作别。
　　.
　　到了州府后，冯生打听到那人的住宅, 递上了自家的名帖。
　　他们在抚台大人的府门前等了很久, 管家才匆匆出门迎接，说府中在准备宴席, 实在是太忙了一些。冯生倒也不在意这些, 带着小厮打扮的十四娘一道入府。
　　抚台的府邸很大，据说他有十几个小妾，都住在园子里。冯生虽然和他家有世交, 但是自冯生的父亲那一代之后，家境就衰弱了，与南方世族的来往并不多。
　　又在花厅中等了许久，才见一个大腹便便，一身酒气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见了冯生的面，就眯起眼笑道：“这位就是冯老弟？哎呀，久闻大名，你出落得可越发标致啦！”
　　冯生：“……”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抚台大人见了礼。那人的目光又落在十四娘的身上，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让她几乎想吐。
　　“老弟千里迢迢过来，可有什么事？”
　　“无事无事。愚弟恰好在此处走亲访友，所以特来拜会……”
　　俩人寒暄了几句后，抚台照例请他们在府上住上几天，晚上设宴款待。十四娘虽然不喜欢他那色眯眯的目光，但为了见九郎，也没有吭声。
　　他走后，十四娘低声对冯生道：“恐怕抚台命不久矣。”
　　“为何？”冯生有些疑惑。
　　“我们是狐，你们是人，和我们在一起本就折了你们人的福报。”十四娘淡淡道：“所以何子萧会早死，他，也活不过这几个月了。”
　　冯生心中一惊，神色复杂的看着十四娘。
　　她并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帕子，也不曾看自己一眼。
　　又过了半响，冯生才叹了一声，轻轻道：“若能与你在一起，折寿又何妨？”
　　……
　　抚台家的晚宴设在园子里的蓬莱台上。富丽堂皇的高台上，一陈一设，都极近奢华；佳肴美酒，如流水般端来。
　　冯生拘谨地坐在席上，不太适应。十四娘站在他的身后，打量着周围的人，倒没有看到黄九郎的身影。
　　众人都坐齐了，丫鬟乐师也纷纷就位。忽然间，台前迎客的丫鬟们齐声道：“公子来了！”
　　乐师开始奏乐，一队身着轻纱的舞姬踩着节奏飘到了台上，又分成两列，在中间留出了一条空隙。又有一位身段高挑的舞姬，一袭红色舞裙，扎着飞天髻，如惊鸿般滑了进来，双手一伸，甩开水袖，整个人恍如一只轻盈的飞燕，翩然起舞。
　　舞姬的脸上罩着轻纱，只能隐约看到那妖娆的姿容。冯生顾虑十四娘在旁边，不敢去看，只盯着自己的手。
　　十四娘仍旧在人群中寻找黄九郎的身影，并没有什么发现。
　　高台上笙歌燕舞，一舞终了，众人都很尽兴。抚台大人更是高兴，拍手笑道：“来吧，九郎好孩子，到我的身边来！”
　　九郎？！
　　她倏忽抬起头，望着抚台大人的方向。十四娘万万没想到，竟是那领头的舞姬，款款走向抚台大人！
　　黄九郎摘下面纱，在众目睽睽之下，窝进抚台的怀里媚笑，陪他喝酒，任他上下其手。
　　十四娘恶心的不想去看，终于等到了黄九郎离开抚台，单独出去，她忙跟了上去，走到了蓬莱台下的一片竹林中。
　　黄九郎的脚步一顿，回过神来，不耐烦道：“你来做什么？”
　　他画着女子的妆容，整个人很妖艳。十四娘忍了又忍，没好气道：“你的母亲，还有我的父母，担心你被何子萧给卖了，让我来带你回家。”
　　黄九郎道：“我好得很！”
　　“你在这里卖笑就是好吗？”十四娘难以理解，道：“何子萧给你灌了什么**药？”
　　“你们不要管了，告诉我母亲，最迟半年，我一定会安然回家。”黄九郎傲然道：“你们不懂，我必须帮助何郎。”
　　十四娘正色道：“九郎，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们是狐，遵循天道而修行，不能残害世人，更不学那九尾狐，祸国殃民！”
　　“哼。”黄九郎不屑地移过眼，朝前走去。放着这泼天的富贵，若是不要，他傻吗？
　　……
　　晚宴过后，十四娘将遇到黄九郎一事，跟冯生说了一遍，怒道：“好一个为情所困的痴男子。”
　　“我倒觉得，黄兄的此番行为，真是感人。”冯生用扇子敲手，喃喃道：“拚将一切为情郎，不顾生死与尊严，我失敬了。”
　　十四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冯生深情道：“十四娘，为了你，我也甘心如此。”
　　他此番深情告白，酝酿了很久，本以为会感动到十四娘。谁料十四娘只是冷笑一声，道：“抱歉了，只可惜我无福消受！”
　　言罢，她跳下马车，不顾冯生的追逐和呼喊，毅然离去。
　　.
　　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几个进香的百姓困在了山上。
　　寒光放下油纸伞，走到三清殿中，看到还有一家三口困在了殿中。这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及笄的女孩子，正在跟米步云闲聊。
　　见到寒光，他们急忙过来见礼，原来他们是金陵人，姓俞，搬来青山镇没多久。
　　这家的男人叫俞慎，是个读书人，也有一点功名在身。不过看他的岁数，倒不该有个这么大的女孩儿，应该是他的妹妹之辈。
　　女孩子正在叠一张纸，见寒光来了，笑道：“褚观主好呀！这里可真有意思，下雨竟有酒香。”
　　寒光：“……”
　　她刚刚斥责了狸奴一顿。这猫，之前自己总是说他不干活，因此抱了一桶酒去浇醉陶，最后弄得满园子都是酒水。
　　她半开玩笑道：“我们这里有朵奇花，花开之后，能散发酒气。”
　　“真的吗？”女孩子手中折纸的动作一顿，颇有兴趣道：“那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不过要等雨小一些。”
　　她轻轻瞥了一眼女孩脚下的影子，烛光微晃，影子有些朦胧。虽然看不出对方是什么精怪，但总归不是人，就对了。
　　这应该就是上次小倩所说的精怪，不过俞慎夫妇确实都是人。寒光看她正在折一只兔子，两耳尖尖，确实很像。
　　“雨停了。走吗？”
　　她雀跃地起身，随同寒光一道踏水去看醉陶。刚刚下了一场大雨，醉陶的残叶被打掉了，看起来恹恹的如同一根枯枝。
　　“好可惜呀。”女孩喃喃道：“若是开花，一定会很好看吧。”
　　她悄悄伸手，渡了一点灵气给醉陶。寒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姑娘，这是菊花，花开了应该很美。”
　　“啊，观主，我叫素秋。”她笑盈盈道：“若是您愿意，我想常来看看。”
　　“素秋？”
　　寒光的笑容一怔，忽然有点怀疑这个世界了。素秋回眸一笑，嫣然道：“怎么啦？”
　　“没……”她情不自禁地点头：“以后，道观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纸兔子从素秋的指尖滑落，忽然化作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她们的脚下转啊转。素秋抱起兔子，笑道：“久闻褚观主为人和善，不歧视我们，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言语间，她已经坦然承认了自己非人的身份。
　　寒光道：“哪有哪有。”其实，她有点歧视傻狐狸。
　　俩人正在园子前聊天，最近寒光也在研究白纸幻术，趁机向素秋讨教了几个问题。忽听身后有人在喊她，一回首，小倩神色凝重的走了过来。
　　她看了素秋一眼，低声道：“观主，我有要事跟你说，请你来一趟。”
　　.
　　临清，京杭运河。
　　城西的码头上，停驻着大大小小几十挺船只。黑夜降临，河面上亮起点点红光，偶有投骰子的叮叮当当之声。
　　寒光一袭黑衣，与小倩一同坐在了一艘大船上，小倩亦是穿了男装。
　　她俩在船头上，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吹着夜风。小倩低声道：“观主，我从未与旁人说过我以前的故事，不过今日你帮我，我愿意说。”
　　寒光微笑道：“嗯。”
　　“其实，我也已经死了近百年了，我原不是这里的鬼，只是后来姥姥为了管控我，才将我的坟迁到了此处。”小倩幽幽道：“我生前，曾有一门婚事，他是我的表哥。
　　我俩从小青梅竹马，一直感情都很好。十七岁的时候，我得了一场病，不治而亡，成了鬼。我舍不得表哥，因此一直不愿意去投胎。
　　我一直陪在表哥的身边，那时我道行低微，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后来，家里又给他安排了别的新娘，我很生气，给他们托梦，警告那个姑娘……
　　一切如我所愿，后来，婚事果然没成。可是表哥因我之故，一直没有娶亲，直到他白首……是我对不住他！”
　　凉风习习，小倩的声音有些呜咽：“我错了。我让表哥孤苦一世，还无人给他送终。当我明白人鬼殊途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我欠了表哥的太多，这一次，我想偿还，帮他渡过这一场劫难……”
　　一道斜影落到甲板上，月光下，一个揣着铜钱、鬼鬼祟祟的青年，刚刚从船舱中钻了出来。听到这边的说话声，青年警惕地瞧了她们一眼。
　　小倩哭着、哭着忽然打了个嗝，瞧了那人一眼，有点无语道：“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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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
　　明月皎皎, 寒光听到邻船的掷骰子声，扬声对那青年道：“老兄，赌钱去啊？”
　　那人吓了一跳, 将食指竖在嘴唇上, 悄声道：“大哥，你小点声！怎么，你也是同道中人？”
　　寒光故意点头，那人走了过来。她道：“在下褚风，老兄怎么称呼？”
　　“小弟任秀。”
　　任秀身上的钱袋子叮铃作响，显然是揣了不少钱。河面上的船都是一只紧挨着一只的，他抬脚正想跨越，小倩叫住了他。
　　“任公子要去赌钱？”
　　“嘘——”任秀紧张地望着船舱, 低声道：“这位兄弟小声些，吵到我叔叔就坏了。我就是手痒了，去玩一把, 去去就回。”
　　“你怎么能赌钱呢？”小倩的脸上满满都是失望, 苦口婆心劝道：“你就算不读书, 也该好好谋生……”
　　任秀回过头，迷惑地看了她一眼。
　　今晚什么情况？路人也会多管闲事？这小哥虽然长得清秀, 却有点毛病。时辰不早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匆匆跨过船, 去隔壁的船舱里赌钱去了。
　　在他的身后, 寒光拉了拉小倩的袖子，道：“我们也去赌钱吧？姥姥曾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去看看。”
　　小倩：“……”
　　她怎么不记得姥姥说过这句话了。
　　……
　　邻船的船舱里, 一张木桌旁坐着三四个人，其中包括任秀。
　　船主人在一旁端茶倒水，伺候他们赌钱。昏暗的烛光下，任秀同两个人对赌，各自在桌子上放下一摞铜钱。
　　寒光带着小倩，在任秀的边上坐下了，看他们赌钱。刚开始任秀的手气并不好，很快就将身上的铜钱输了一大半。
　　但是以一个赌鬼的心态，是决不会轻易放手的。果不其然，没多久任秀剩余的铜钱也没了，他不死心，想回到船里再取一些。
　　寒光拦住了他，建议他等等，自己坐到了任秀刚才的位置上。对面的几人倒不在意跟谁赌，只是问：“你有多少钱？”
　　寒光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十分随意道：“十文钱。”
　　对面的客人爆发出笑声，言语间，有点讥讽之意，就连船主人也请她去别的地方赌。寒光淡淡一笑，道：“怎么，在下虽然只有十文钱，但可以瞬息本金翻倍。你们不敢跟我赌吗？”
　　对面的客人讥笑道：“就十文钱！来来来，就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他们也拿出十文钱，盘在了桌上，开始摇骰子。任秀看得有些不安，偷偷对小倩道：“你们是来砸场子的吗？这点钱，随手赏人都嫌丢脸。”
　　小倩摇头，又点头。
　　任秀大为不解，那边赌钱已经开始了。掷骰子，买大小，寒光看也不看，随口就说买小。
　　客人心中暗喜，他喊道：“大！”
　　船主人道：“开！”
　　竹筒移开，桌面上俨然出现了三个‘一点’。客人的脸色变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不过十文钱而已。”
　　“还敢再来吗？”寒光微笑道。
　　“来！”
　　接下来，无论客人买大还是买小，庄家怎么掷骰子，寒光永远都在赢。她甚至不需要思考，随口说什么，什么就中。
　　两位客人的钱越来越少了，寒光的旁边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铜钱。任秀看在眼里，大喜过望，激动地要拜她为师：“真是厉害啊！褚兄。”
　　寒光笑道：“这有什么？”
　　正巧此时，任秀的表叔醒了，寻着声音找到了这里，将任秀训斥了一顿。寒光请他们帮自己把铜钱搬过去，她已经几乎赢完了他们所有的钱。
　　客人又问店主人借了些银子，邀请她再赌。很不幸，这些银子仍然没有保住。
　　这实在是不怪他们，因为小倩是个鬼！今日寒光上邻船时，小倩暗中使五鬼运财，因此寒光无论怎么赌，都会赢。
　　任秀搬钱回来，念叨着：“高人啊，高人！”
　　眼看时候不早了，寒光不打算再赌了，将那银子一卷，带着小倩、任秀准备出船。那丢掉银钱的两位客人，同船主人对视一眼，忽然拎起一旁的木棒、朴刀，朝他们三人劈头盖脸打来！
　　寒光早有准备，她低头避过木棒，身形一闪，一脚将船主人踹出了船舱。小倩早已抓起惊慌的任秀，将他带出去。剩余的两位客人朝寒光奔来，她举起木桌，两把明晃晃的朴刀插在了桌面上，露出锋利的刀刃。
　　船舱外，任秀吓得大哭：“我这是上了贼船吗？”
　　他的哭声越大，惊动的人越多，这一带停泊的船只本来就很多，闻声都起来了。船主人见大势不好，刚想跳水逃去，就被小倩一脚踩在了船板上。
　　船上亮起了数只火把，寒光押着两个客人，也走出了船舱。
　　“怎么了？”表叔问。
　　“见财起意。”寒光将这三人绑在了一起，轻轻松松道：“先出老千，哄骗你侄子，然后我赢了，反倒想要了我的命。”
　　船主人赶紧辩解：“侠士，没有啊！我们只想要回银子而已！”
　　但是，无论他怎能辩解，都无用了。任秀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寒光又命那船主人，一五一十说自己这些年是怎样出老千，跟人合谋骗钱的。
　　任秀大叫：“原来我是这么输钱的！”
　　小倩站在一旁，趁机规劝：“那么以后还赌钱吗？”
　　“赌啊。”任秀不假思索道：“既然知道怎么出老千，那么我就能……”他看到表叔略显凶恶的目光，悄悄没了声音。
　　……
　　天亮以后，任秀帮着她们，一起将那几人送入当地官衙中。
　　县令升堂问案，任秀意外得知那个船主人叫做申竹亭。他浑然一惊，冲过去揪着那人的衣襟，道：“你还记得任建之吗？我是他的儿子！”
　　申竹亭颤抖道：“你？！”
　　“原来是你啊。”任秀哭着对众人道：“昔日我父亲带着所有的本钱去西北做生意，遇到了这个人，跟他结拜为兄弟。谁料我父亲在那里病倒了，身上还有二百两银子，都交给他，让他一半用来置办丧事，一半送回家去……”
　　后来，申竹亭并么有那么做。他用几两银子给任建之买了口薄棺材，就卷着银子跑路了。任秀那年只有十七岁，他变卖了家产，才得以去西北，将父亲的灵柩给运回来。他听当地的店主人提起过此事，只是，找不到申竹亭了。
　　今日在这里相遇，申竹亭没什么好说的，低头认罪。县令当下断了此案，将三人下了大牢，又让人变卖他的船只家什，将银钱交给任秀。
　　赌博赢来的钱，都归寒光了。
　　走出县衙的大门，任秀心事重重，叹息道：“今日见申竹亭下场，我才知天理昭彰，会有报应的。”
　　表叔道：“你呀！现在才知道。以前整日游手好闲，你娘都为你愁白了头。”
　　“现在有了本钱，以后，我一定跟叔叔好好学做生意。”任秀下定决心，想要答谢那两位兄台，回首笑道：“褚兄……”
　　身后空荡荡的，哪有褚风和那小哥的身影？
　　回到船舱，任秀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堆满了铜钱。
　　.
　　这钱并非寒光不愿意要，只是赌博来的钱，本就不属于自己，应当尽快花掉。因此，还不如送给小倩前世的表哥。
　　小倩了却一桩心愿，叹着气道：“明知道转世后已经不是他了，可我还是有点难过。”
　　记忆中的表哥温柔儒雅，而这个任秀顽劣调皮，单纯还爱赌钱。她去时担心俩人再有情感纠葛，因此换上了男装，现在发觉似乎没什么必要……
　　补全了前世的遗憾，小倩的怨气几乎没有了，身上清气透出，甚至有点像鬼仙了。
　　寒光注意到她这个变化，问她以后是否还想去投胎。小倩摇了摇头，她现在也觉得做鬼修很不错。
　　一人一鬼遁到黑山脚底下，天色渐晚，朦胧的暮色笼罩住整片山林。
　　寒光拾级而上，石阶旁的草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看到前面有一个黑影窜了出来，大声道：“别跑！”
　　黑影跳入草丛中，从里面揪住了一条黄色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寒光驻足看了她一眼，道：“明素？”
　　“观主是我！”明素从草丛中走了出来，盈盈笑道：“你和小倩姐姐回来啦？我打了条狐狸给你做围脖！”
　　狐狸？
　　寒光最近认识了一窝狐狸，希望明素逮到的不是她们。明素举起狐狸，寒光定眼一看，这黄毛狐狸似乎是受了重伤，浑身血淋淋的，恹恹的没什么气息了。
　　她打量狐狸的时候，狐狸也睁开了小眼睛，看了她一眼，无力道：“观主……”
　　寒光道：“你是？”
　　“我……我是黄九郎！”
　　……
　　回到道观，冯生已经搬到山脚下的青山镇里了，寒光便让小倩去给辛家送信，让他们来领走黄九郎。
　　他躺在斋堂的椅子上，狐身破了好几块。凌照走进来时，看了眼黄九郎，对寒光道：“这是松针成精了？”
　　寒光：“……”
　　这种情况下，这猫还在计较那点小事，真是绝了。
　　明素讨厌狐狸，不肯动手，看着米步云给黄九郎的伤口清理，洒了点酒，疼得他嗷嗷叫。寒光在一旁看着，她去临清前，刚刚得知了十四娘那边的消息，据说黄九郎给人当了小妾，不肯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问。
　　黄九郎疼得眼泪涌了出来，喃喃道：“何郎骗我……”
　　他断断续续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在十四娘走后没几日，抚台大人就生病了。黄九郎作为他最信任的爱妾，怂恿他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送回原籍去。于是珍宝出城，黄九郎也脱身出城，带着珍宝投奔何子萧。
　　他不曾料到，何子萧得到金银财宝后，先是甜言蜜语哄着他，将他骗醉，再喊来一个道士，试图将黄九郎杀掉。
　　道士正准备下手，黄九郎忽然酒醒了，跟他打斗在一起。他目睹了何子萧的真面目，十分伤心，还被道士打成了重伤，仓皇逃走，一路到了这里……
　　真是太惨了啊！
　　他疼得没法化出人形，米步云这个时候又在洒白药。黄九郎勉强提起精神，苦苦哀求寒光：“听人说褚观主惩恶扬善，替天行道，我被何子萧欺骗，他还想杀我，我好恨啊！观主，那些钱都给你，你帮我复仇好不好？”
　　寒光冷笑道：“你一身业障，骗人钱财，还想找我给你复仇？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她便是爱财，也从不要不义之财。黄九郎又低声下气地求了一会儿，忽然道：“观主不是在打听黑山老妖的事情吗？我知道他叫什么！”
　　恍如一道惊雷，寒光、凌照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敞开的大门吹进来一阵冷风，外面下起了豆粒般大小的夜雨。黄九郎动了下身子，对他的话引起的效果很满意：“段家只是个送松子的，我们黄家，知道的更……”
　　寒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多了，我对一个死松鼠没什么兴趣。”
　　凌照：？？
　　她有些疲惫了，见米步云也给他涂好了药，自认是仁至义尽。寒光起身道：“今日不早了，大家散了吧。将他丢到门口，等十四娘来了自会把他带走。”
　　米步云将黄九郎同椅子一道搬到了外面的长廊上，远远传来黄九郎的叫声：“观主，观主！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奋力嘶吼，撕裂伤口，越发疼痛。叫声没有引来寒光，长廊里却多了凌照。
　　大约感受到他不加掩饰的威慑力，黄九郎噤声了，害怕地缩成一团。
　　“你们黄家知道很多吗？”凌照一脚踹翻了椅子，黄九郎滑落到地上，大气也不敢哼一声。
　　“没、没……”
　　“懦弱小妖，敢来揭露我。”他低声道，眸中闪过一道狠光，伸手在空中虚划一道，黄九郎顿时没了气息。
　　.
　　十四娘来到的时候，黄九郎安静地躺在长廊下的椅子上，已经驾鹤西去了。
　　她来不及伤心，急匆匆奔向寒光的厢房，敲着门道：“观主！”
　　寒光披衣开门，散发在肩上，略带着困意道：“怎么了？”


第048章 ：
　　辛十四娘焦急道：“那何子萧派了一个道士追杀九郎, 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
　　寒光正困着，不想亲自出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人。她倒想试试那个道士的功法深厚, 于是朝纸人吹了一口气，纸人晃悠悠落到了地上, 四肢和头颅迅速成长，转眼间变成了王六郎的模样。
　　这几日她一直在研究幻术，原本家中的书籍上就有记载，只是不得要领。最近寒光和素秋交流后，有些顿悟了。
　　点纸成人, 还是上一任土地爷的形象, 就看道士怕不怕。王六郎升迁大半年了，因此已经很久没来道观了。
　　夜雨停了，纸人穿着土地的官服, 雄赳赳气昂昂朝山门外飘去。寒光与十四娘飞到了灵官楼上, 朝外一看, 黑漆漆的山门外，果然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压低声音道：“谁敢来黑山道观撒野？”
　　她的声音从纸人的口中复述出来, 只不过换成了低沉的男声。纸人浑身还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在暗夜中恍如一尊神祗。
　　道士到底是民不敢与官斗，愣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十四娘：“……”
　　在他走后, 纸人迅速地缩回了原先的大小，轻飘飘朝前飞，落到了道士的衣衫里。这样，就算他日相遇，也能认出这个道士来。
　　寒光笑道：“看来土地爷也很管用, 一人抵得上千军万马。”她甚至考虑要不要贴个王六郎的画像当门神了。
　　“这道士只欺凌弱小，却不敢与官斗。”十四娘忍不住出口讥讽，忽想起一事，惊声道：“观主，九郎他死了！”
　　“什么？”寒光惊讶道：“先前不是好好的吗？”
　　她们急匆匆赶到长廊，只看到黄九郎安详的遗容，似乎死前没有受到什么痛苦。寒光看了眼他的狐身，并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
　　“原来那道士已经得手了！”她有些懊恼，先前的喜悦全没了。
　　“没事，观主，这是九郎的命。”十四娘也没想到那个道士那么厉害，安慰寒光：“我带他回家吧……”
　　.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逐渐转凉。
　　清晨，寒光带着一把锄头，到了后山的那块风水宝地前。她决定仿照龙飞相公的墓室构造，在这里也挖一个出来。
　　她将长发高高束起，系上一条大红抹额，撸起袖子开挖。修墓的工程量还是挺浩大的，不过可以当做长期的晨练项目。
　　汗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寒光用袖口擦汗的时候，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人慢吞吞道：“锄禾日当午，观主在挖土……”
　　寒光挥起锄头，一捧土朝声音的来源飞去。她又听到一声轻笑，回首一看，凌照坐在一块山石上，抱着手，歪头避过那一捧土，笑得很奸猾。
　　“你来做什么？”寒光将锄头往地上一扎，马尾辫轻轻一甩，盯着凌照：“整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你整日都说我。”凌照有些委屈了，很不满道：“醉陶每日也吃喝喝喝，窝都不挪动的
　　……”
　　跟一株植物比？寒光想想就气，道：“这就是你把人家醉陶新长出来的嫩叶给薅了的理由吗？”
　　凌照狡猾道：“我看观主您最近有点上火，脾气大，因此薅了叶子给你泡茶。”
　　这句话颇具嘲讽之意，暗指寒光最近对他都没什么好态度。她反倒笑了，对凌照道：“你若真有孝心，你看天气也渐渐冷了，我缺一件猫皮大衣。”
　　凌照：？？
　　他嘴里叼着一根半黄不青的狗尾巴草，眯起眼，冷冷道：“我就知道，你只觊觎我的皮毛，对我始乱之，终弃之。哎，女人呐……”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寒光看他有意来找事，不想理他了，这纯粹是耽误自己挖墓的进程。她背对凌照继续挖土，那只猫继续在石头上碎碎念，埋怨自己的无情。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有点无趣了，终于想起问寒光：“你挖土做什么？”
　　“挖个坑，把你埋了。”寒光冷冷道。
　　凌照：“唔……”
　　到了晌午，寒光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她挖了一个大约两米深的墓室入口，只要不下雨积水，挖墓还是很快的。
　　她收起锄头往回走，凌照忙从山石上跳下来，跟上了。
　　一人一猫也没什么话说，在寒光这里，凌照失宠已经很久了。她们途径一片松林，隐隐听到了老妇人的哭声。
　　这一带靠近村庄，有很多坟头隐藏在松林里，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墓地。只不过那个老妇人的哭声有点奇怪，她一边哭，一边骂。
　　“你这个死老头子哟！死都死了，还祸害儿孙……”凄惨的哭声从松林里传来，老妇人时不时骂几句：“以前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都怪你，非要去借钱……你死了，儿子害的给你还债，只是这阴债，哪有那么好还的……”
　　寒光听着，心中有点奇怪，阴债？
　　透过松林，隐约能看到一个老妇人佝偻的身影，正在一边哭一边烧纸钱。老妇人的哭声越来越凄惨，她站直了身子，忍不住问了声：“婆婆，您还好吗？”
　　老妇人回过头，泪水模糊了眼眶，她用袖子擦了擦。待看清了寒光的面容，惊喜地站起身，道：“啊！是褚观主！”
　　“您老认得我？”
　　“当然认得。”老妇人忙不得点头，颤颤悠悠走出松林，道：“老身就住在山下的刘家庄里，中元节时，还去观里进过香。观主要来家里喝口水吗？”
　　“不了。”她婉谢：“还有事要忙。您怎么了？”
　　“哎，说来话长啊，都怪我家那死鬼老头子！”老妇人又擦了擦眼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寒光身前：“只有褚观主能帮助我了！”
　　“您先起来，慢慢说……”
　　……
　　回到道观后，寒光跟众人说了声，她准备去一趟苏州。
　　观主每次出门办事，都会在当地大吃一顿，因此米步云很想同行。但是当他得知凌照也要跟着去的时候，默默退了回去。
　　他还不想跟这只猫争宠……
　　小倩从灶台上端来一盘子蒸菜，她是鬼，不怕热。小倩问她：“观主这次是做什么去呢？”
　　“你听说过‘借阴债’吗？”
　　小倩一惊，道：“借阴债？我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向迷惑的众人解释，‘借阴债’，顾名思义，就是问鬼神借钱。鬼神可以改变人的气运，让人做事顺利，暴富，或者是心想事成。只不过鬼神的钱，可不是那么好还的，每年都要按照要求，上山烧香，不然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寒光遇到的那位老妇人，她的丈夫在生前就去了苏州上方山借阴债。刚开始的时候，家里做什么都一帆风顺，好的不得了。没几年丈夫去世了，她的儿子有残疾，想着阴债应该随着老头的去世而消失，也就不去烧香了。
　　谁想到，自从老头去世后，家里日渐败落，坏事一件接着一件来。老妇人请人来家中看看，那人第一句话是，你家的阴债还没还清，神灵生气了……
　　他们已经家徒四壁了，哪还有钱再去苏州烧香呢？
　　小倩因此道：“这种事情，都是邪神作祟。世间还有一句话，上方山借阴债，永远还不清！”
　　明素有些担忧：“观主，对方应该很厉害，你真的要去吗？”
　　“我去看看。”寒光道：“王六郎在苏州城隍庙当阴阳司公，我顺便问问他，这邪神是什么来历，为祸一方这么多年也没人收拾。”
　　……
　　临走前，素秋正好来了，在园子里给醉陶浇过酒后，来找寒光。
　　“观主，我有话要跟你说。”她轻轻拉了下寒光的袖子，瞥了一眼凌照，好像很顾忌的样子。
　　寒光只得跟她走到了一个角落里，素秋伸头看了看，凌照已经离她们很远了，方才道：“观主，凌公子有点不同寻常……”
　　“猫妖嘛。”寒光漫不经心道：“是有点问题，心理不太正常。”
　　素秋轻声道：“不，观主……他不一定是猫妖。我觉得，他非人非妖，总之很强大，有点可怕……”
　　“我知道了。”寒光颔首，拍了拍她的肩：“我会留意他的……”
　　.
　　傍晚，在苏州城外，王六郎穿着一身便服，急匆匆朝大柳树下的茶棚走去。
　　他一眼看到了寒光，很激动道：“观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今日我做东，请你到城中的酒楼……”
　　他太激动了，差点把手都按到了寒光的肩上，忽然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王六郎这才留意到，寒光的身后还站着一位丰神俊逸的青年，只是那双眼眸阴沉沉的，好似在哪里见到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位是……”
　　寒光随意道：“道观风水太好，我家猫化形了。”
　　王六郎一怔：嗯？这不可能吧？
　　几人在茶棚坐下，寒光简单的说了此行的目的。听到‘上方山借阴债’，王六郎眉头一皱，道：“观主，此事太难了！你知道那邪神是谁吗？”
　　“谁？”
　　“那可是五通神啊！”王六郎连连摇头：“他们在苏州根基稳固，连我们老爷都没办法……”
　　寒光闻言，只是淡淡道：“哦，四通神？”
　　作者有话要说：　　苏州上方山借阴债，历史上是真的，不过清朝时候被捣毁了。


第049章 ：
　　之前她去段府捉妖, 曾经将五通神之一的三郎给弄死了。
　　王六郎有点惊讶，道：“观主连这个都知道？有件坏事，我听人谣言, 说那三郎是观主杀的，我也没查到是谁要诬陷观主……”
　　寒光粲然一笑：“不是谣言。”
　　王六郎：“……”
　　他摇头叹气：“观主, 你这可是遭了大麻烦了。你若只是来为那个老婆子出头，跟他们谈谈，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但是你杀了那三郎，得罪了五通神，恐怕, 他们杀你的心都有了。”
　　见他如此害怕, 寒光冷笑一声，道：“这五通神什么来路？怎么连你们正经的神祇都怕邪神？究竟是你们无能，还是妖怪太强大？”
　　“观主不知, ”王六郎苦笑道：“比邪神更可怕的, 是老百姓啊。五通神和神祇不同, 他们有求必应，哪怕是罪大恶极的强盗, 只要供养到位, 五通神也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因此不是我们不想剿匪，而是老百姓们不答应啊！”
　　换句话说，求五通神, 比求城隍爷更灵验，当地的百姓就是五通神最大的背景和靠山。
　　寒光低眼看着茶盏里浑浊的茶水，这世道可从中一观。她沉吟片刻，道：“这几位是不是好色？”
　　“是好色没错，不过, 他们会许诺给人家好处，因此被玷污的人家也默默忍受了。”
　　王六郎又详细的讲解了当地百姓是如何跟庙里的师娘联系，如何借阴债以及还债。师娘就是百姓和五通神之间的联络人，通过她们，将愿望转达给邪神。
　　明日是十五，很多人都会去上方山烧香，那里的香火鼎盛，佛道两教的正经庙宇反而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王六郎见寒光去意已决，再三叮嘱：“观主千万不能惹民怨啊！”
　　“没事，顶多请大家吃一顿烧鸟宴。”她怀疑这几人是鸟妖。
　　王六郎：？？
　　寒光又想起一事，道：“说起来，姥姥和黑山老妖也是傻乎乎的，瞧瞧人家五通神，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哪像他们，一身骂名。”
　　这次轮到凌照：？？
　　为什么，他总被寒光不留痕迹地戳几刀，真是太扎心了。
　　.
　　到了黄昏，黑山道观里香客稀少，后院的斋堂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米步云背着箧笥摇摇晃晃地回了道观，正在井边择菜的明素抬头看了他一眼，起身道：“米公子，我想请你扶乩算一件事，晚上给你加个炒蛋。”
　　“我要打卤面加蛋。”米步云随口加条件。
　　明素点头，米步云便将箧笥放了下来，摆好沙盘，道：“你也有情郎的消息要问吗？”
　　“没有。”明素面无表情道：“我想问一问，观主此行的凶吉。她走后我的眼皮子总在跳，有点不安心。”
　　“有吞天兽在呢……”米步云小声嘟囔了一句，开始扶乩问鬼神。片刻后，乩笔在沙盘上刷刷走动，他扶着叆叇看了一眼，惊叫道：“性命之忧？”
　　“什么？”明素亦是大惊失色，抢过沙盘一看，果然是非常凶险的预兆。
　　她焦虑道：“我们都不会土遁，如何告诉观主？我去请小倩姐姐帮忙……”
　　“等等，别去。”米步云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纠结的咬住下唇，眉毛凝在了一起。
　　明素难以理解：“为什么？”
　　过了一小会，米步云才慢慢道：“想必观主已经到苏州了，就算你告诉她，也没用，就她那性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我可以让观主小心一些啊。”明素看着他，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观主待你也不薄，莫非你对凌照有意见，所以不想他们回来？”
　　“我没有！”米步云捂着头道：“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总之不要去，不要去……”
　　明素对他失望至极，冷冷一甩米步云的手，道：“我算是看错你了！”
　　她快步离开水井，去四处找小倩。米步云怔怔坐在那里，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他用袖子抹着眼泪，起身朝厢房奔去。
　　在他的身后，乩笔仍旧孤零零挂在沙盘的上空，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乩笔忽然刷刷写起字来，还自动划掉了先前所写的文字。
　　.
　　上方山位于苏州城西，山脚下有一个小集市，卖啥的都有。
　　一大清早，寒光带着凌照土遁到上方山下，吃了两碗阳春面，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还有人十步一叩首，虔诚至极。
　　凌照仿佛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看到风车想要，看到糖人想吃，看见有人套圈，也围过去看看热闹。
　　寒光由着他去，她继续淡定的往前走，过不了一会儿，凌照就会自己乖乖跟上。
　　她今日来查探一下敌情，没有穿道袍，换了件浅粉色襦裙，扎着双螺髻，恍若秋日里一朵艳而不妖的海棠。她拎起裙子爬山，凌照凑了上来：“你带钱了吗？”
　　“不借，小田园猫。”寒光淡淡道。
　　“什么田园猫？”凌照听不懂，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深衣，灿烂阳光下，翩然若美少年。他试图再以美色来诱惑寒光，一捋黑发，笑道：“你看那糖人，颇似狸奴口中的糖，甜滋滋的，仿佛春日里……”
　　“别说了。”寒光用手堵住了耳朵，凌照无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你看用这个换怎么样？”
　　透明的白水晶珠子在阳光下璀璨夺目，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这是一串手链，寒光比了比，正和自己手腕的大小。
　　她有些惊奇，这分明是道观地下的白水晶。只是，凌照怎么会打磨珠子？
　　“要吗？”凌照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链。
　　“要。”寒光伸手想够，她虽然高，但是凌照比她还高上一头。
　　谁料凌照又狡猾地笑了，道：“一个珠子换一个愿望，一共二十四颗。”
　　寒光：“……”
　　她折回去买了两个糖人，俩人打打闹闹，很快到了半山腰上。山道本就狭隘，身后忽然有人大声道：“行人避让，行人避让！”
　　寒光带着小田园猫站到了石阶旁边的土石上，上香的百姓们都纷纷避让，看着十几个官差在前面开道，后面有四个轿夫抬着一顶大红的轿子，一颠一颠的上山。这位官老爷的官威甚大，有来不及闪避的，都被推搡到了一边。
　　她听到旁边的人议论：“这是哪位老爷啊？”
　　“听说是新来的县老爷！姓成，大家都叫他成大老爷……说起这位老爷，单讳一个‘名’字，现在可真是人如其名……”
　　寒光想了下，哦，原来这人叫做‘成名’。
　　成大老爷的官轿上去后，余人继续往上爬。寒光与凌照亦是到了山顶，站在大殿外看了看五通神庙，里面果然设有五位邪神的神像。
　　只不过，那位三郎的神像上，隐隐有魂魄的存在。那日她杀了三郎，只是灭掉肉身，并没有诛灭他的魂魄，想来他是回到了这里，继续借助民间的香火修炼。
　　进山门前，寒光特意戴上面纱。这会她想了想，将兴奋地左顾右盼的凌照给拉了回来。
　　“怎么了？”
　　“我怕你被抓去做猫肉炉鼎。”寒光淡定道。
　　.
　　成大老爷被请进了五通神庙的客堂，官差守在门口，看起来好不威风。
　　神庙里的师娘笑盈盈走了进来，吩咐小道士给大老爷上茶。寒暄过后，师娘笑道：“早就听闻大老爷到太仓上任，贫道不曾去拜访老爷，却让老爷亲自登门拜访，真是惭愧，惭愧啊。”
　　“贵庙心系百姓，为民谋福利，师娘不必这么说。”成大老爷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他看了眼左右，对手下道：“都退下吧，把门关上。”
　　手下会意，都退了出去，客堂里只剩下他和师娘。
　　“老爷亲自前来，蓬荜生辉，不知贫道有什么能帮得上老爷的吗？”师娘明知故问。
　　成大老爷放下茶盏，仍旧端着架子，淡淡道：“久闻贵庙的神灵灵验，今日特来上一炷香……”
　　师娘会意，道：“老爷请。”
　　她将成名领到了一处暗室里，这里设有五通神的神位，十分幽静。师娘示意他跪下，拈香给他，道：“老爷有什么愿望，尽管和我家尊神说……”
　　青烟渺渺，成名规规矩矩地跪在神像前，闭着眼，往事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他本是一位不得志的读书人，后来被人陷害当了里正，为了促织，倾家荡产，还没了儿子。后来无意间得到一只极好的促织，报上去后，得到了上级的赏识，不仅嘱咐考官让他中了秀才，来年，还做了官……
　　成名花钱得到了太仓这个肥差，只不过到了官场后他发现，官场水深，需要打点的关系还很多。他听人说，苏州上方山能借阴债，或许，他需要这个。
　　他想有更多的钱，更大的权！
　　成名的心中刚刚浮起这个念头，就听到有人在他的耳畔轻语：“成名，你听着！金华城郊，有一座黑山道观，你去摧毁这座道观，本神也自然会满足你的愿望。”
　　道观？
　　他蓦然睁开眼，师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大老爷，您都明白了吗？”


第050章 ：
　　五通神庙人头攒动, 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凌照百无聊赖地跟着寒光，一扭头, 看到那院墙的后面, 有一株橘子树, 上面结满了黄澄澄的大橘子。他馋了, 瞄了寒光一眼, 再看了看她手腕上的水晶链子, 放下心来，悄悄朝那边走去。
　　他走下石阶, 轻轻一推那扇黑门, 就到了五通神庙的后院。这里的橘子统称洞庭红桔，皮薄汁多, 甜中带酸。凌照毫不客气地伸手摘下几个, 一边吃一边想, 要是能把橘子树给搬走就更好了……
　　就在他大快朵颐之际，一个幽影瞧瞧出现了他的身后。
　　三郎虽然肉身毁灭，但是神魂犹在。他每日无聊地俯视苍生, 已经够无聊了，今日撞见这样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三郎简直魂不守舍，他立刻从泥身中遁了出来，悄悄地跟着他。
　　凌照的耳朵轻轻一动，往袖子里塞了几个橘子。
　　在他身后，三郎柔声道：“你若是喜欢，我这满树的橘子都送给你，如何呢？”
　　温柔的声音配上他丑陋的面容, 凌照懒得看他一眼，揣上橘子转身就走。一阵风刮过，那扇黑门砰一声关上了，木制的门栓自动滑动，将黑门牢牢关紧。
　　凌照清瘦的身形一顿，他握住橘子，不耐烦地道：“做什么？”
　　他不想跟这小妖纠缠，虽然他拿了人家几个橘子，但是这要等那女人来付钱……
　　三郎厚颜无耻地飘了过来：“小郎君，你听我说，嘻嘻嘻……”
　　凌照忽然想起了那只怪恶心的松针怪，他抖了抖，三郎的魂魄倏忽被吹飞了好远。他回眸淡淡瞧了一眼，那三郎的旁边忽然又多了一位邪神，将三郎零散的魂魄给拍在了一起，道：“三弟怎么了？”
　　“呜呜，二哥！我要男人！”
　　三郎嚎啕大哭，二郎朝橘子树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道三弟的眼光不错，这果然是个好货色。他张开一双肉翅，刚刚起飞，就被一个黄色的不明物给砸中鼻子，扑通一声倒地。
　　凌照拍手，淡淡道：“可惜了我的橘子。”言罢，他又从树上摘了一个。
　　他刚刚剥开一个橘子，就见那穷凶极恶的二郎，又朝自己扑来。凌照的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寒光在叫自己的声音。
　　他从袖中倒出两个白水晶制成的飞镖，在阳光下端详了一眼，上面闪烁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金光。他手上的动作很稳，手指夹住两把飞镖朝后一丢，晶莹透彻的白水晶就直直地插入了三郎的魂魄，和二郎的身上，他们来不及惨叫，就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这边刚刚结束，寒光就一脚踹开了黑门，看到了凌照，也看到了他另一只手上的橘子：“嗯？你又在偷人家橘子？”
　　凌照漫不经心道：“我随手拿的，不过，你这是光天化日，强闯民宅……”
　　寒光刚刚想继续讽刺他，说‘一只猫做的事，也叫偷吗’，就听到了后院传来的骚动声。她赶紧拉起凌照，翻墙出了五通神庙。
　　她抓起一把土，带着凌照土遁下山，回了客栈。
　　.
　　客房的桌子上，摆满了当地美食，有叫花鸡，白印糕，还有万三肘子等。
　　凌照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他兑换了第二颗白水晶，让寒光买了一箩筐的橘子。寒光一边看着他吃，一边思考今日五通神庙的见闻，王六郎说城隍顾忌百姓不敢动五通神，如果暗杀的话，百姓是不知道的……
　　毕竟阴债这东西，是百姓跟邪神的因果，杀死了邪神，因果就不存在了。到时候她把脸一蒙，谁也不知道是她做的。
　　寒光想得挺好，忽然眼前火光一闪，小倩的鬼信落了下来。
　　鬼信一般是鬼之间联络的方式，如果要传递给活人，除了对方要有点修为外，施展鬼信的一方要耗费极大的功力。因此，小倩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才会找她。
　　她打开鬼信一看，上面说，米步云扶乩算出此行大凶，明素劝她早点回去。
　　大凶？寒光不觉笑了，自言自语道：“我是那信命的人吗？”
　　鬼信到了时间，化作灰烬消失了。凌照正在优雅地剥桔子，闻言抬起头，不忘嘲笑：“是谁在后山给自己挖墓？”
　　寒光淡定道：“我那是坦然面对生死。”
　　凌照斜眼看她，刚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皱眉不说话了。天色已黑，一个鬼影，在客房的外面徘徊着。
　　“谁？”她按住了姥姥剑的剑柄。
　　过了一久，隔扇门外，才响起一个弱弱的小孩子声音：“褚、褚观主吗？是我，小棋……”
　　……
　　寒光记得这个倒霉孩子，但是没想到他现在会这么惨。
　　小棋的鬼气越发弱了，身上破破烂烂，整个鬼都没精打采。他的脚下还有一根细链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你怎么不去投胎？”寒光问。
　　小棋瞧了眼凌照，赶紧远离他，站在了客房的阴影角落里，瑟瑟道：“不、不着急……我想来告诉观主，要小、小心一个人……”
　　他说话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寒光听着，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她问：“谁？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小心？”
　　小棋缩在角落里，忽然蹲下身来，捂着脸呜呜哭了。寒光又不会哄孩子，她看着凌照：“你哄哄他。”
　　凌照一挑眉：“你真的要我去？”
　　他朝小棋走去，小棋哭得更大声了，使劲往后缩。寒光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平时都是让身边的人去哄孩子，但是凌照可不行，又凶又恶，跟个大魔王似的。面对老弱病残，他只会欺压。
　　凌照转身回来继续吃橘子，寒光只好用一块肘子诱哄小棋，他总算不哭了。这小鬼似乎很久没吃饱了，狼吞虎咽吃完之后，才抹着嘴道：“褚观主要小心我爹。”
　　“你爹？”
　　“嗯，他当官了，人也变了，不要我娘了……”
　　提起他娘，小棋又泪汪汪的，颠三倒四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他爹得到了促织后，就被提拔成秀才，后来还当官了。他爹得意忘形，休了发妻，这让小棋十分恨他，悄悄跟来想要报复。
　　谁料来到苏州，却暗中得知了他爹的密谋。他爹不知怎么的，要去找黑山道观的麻烦，于是小棋赶紧来告密了。
　　寒光想起一事，问：“你是不是姓成？”
　　小棋点头。
　　“那你爹是不是……成名？”
　　小棋再度点头。
　　寒光想起白日所见，恍然大悟，看来五通神庙早就知道了自己，想借助人间官员之手，暗中找自己麻烦了。她想了一下，又道：“不对呀？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来苏州的行踪隐秘，小棋不过是个小鬼，怎么能这么快找到自己？
　　隔扇门被风吹开，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子。她手中牵着链子，阴恻恻道：“是我告诉他的。”
　　……
　　驼背巫一来，小棋连话都不敢说了。
　　寒光按住桌子上的姥姥剑，冷冷看着她。凌照在一旁不慌不忙，开始吃糕点。
　　“你是谁？”
　　驼背巫沙哑着嗓子道：“褚观主，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是小棋的恩人，你给了他促织，我给了他更好的促织，让他的父亲得以当官……”
　　寒光瞬间明白了，她原本还在好奇，自己连夜捉的那些促织怎会让成名当官，原来这里的剧情还是没有偏离原作。小棋献出了魂魄，自己成了骁勇善战的促织。
　　“你现在……”她看着小棋。
　　驼背巫替他回答：“我白日将他放出去当促织，晚上收回来。消失一晚上，那些达官贵人也不会发现。这都是他心甘情愿，褚观主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寒光：“……”
　　她有点恨铁不成钢，这样的牺牲，给父亲换来了官职，可母亲和自己却没个好下场。
　　“褚观主应该想问，我来做什么……”驼背巫幽幽道：“我来为双方说和，褚观主，五通神在苏州是神灵，老百姓都很信赖他们，你这样，无异于和天斗。”
　　寒光淡淡道：“哦，原来你是庙里的‘师娘’？你不该帮着那成名吗？”
　　“不，我是一心来和褚观主交好的。”驼背巫露出一个邪佞的笑容，牵着小棋，循循善诱：“褚观主不想成仙吗？凡人寿元有限，若在五通神庙，享受世人祭祀，岂不是离成仙的路更近。你若愿意，我们绝不会让他动黑山道观分毫……”
　　“我看你们离十八层地狱更近了吧！”寒光见她自认了师娘的身份，拿起姥姥剑，朝驼背巫挥去一道剑光。
　　她如幽灵般消失，寒光追出客房，忽然发现眼前的情境变了，成了五通神庙中的场景。
　　是幻境！
　　寒光学得识破障眼法的法术，轻而易举出了幻境。她又回到了漆黑的走廊里，转身一看，不仅驼背巫和小棋消失了，就连凌照也没了踪迹。
　　.
　　上方山五通神庙，在一间灯火辉煌的屋子里，大郎、四郎还有五郎，坐在前面的三把交椅上。
　　神庙里的师娘们侍奉在两旁，不多时风声大作，驼背巫牵着小棋，抓着凌照，施施然走了进来。
　　“尊神，虽然没有说服她，我将她的情郎抓回来了！”驼背巫喜悦道。
　　大郎阴沉着脸，道：“你做的不错，但是，现在不用跟她和谈了！这褚寒光杀了我二弟三弟，今日，就让她血债血偿！”
　　凌照被绑着双手，他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为什么，又是我？”
　　三通神：？？


第051章 ：
　　凌照不欲和他们废话, 正想动手，屋子外传来寒光的大喊声：“老贼，放开我家喵三藏！”
　　众人：？？
　　喵三藏是什么？
　　万点繁星下, 寒光落到五通神庙的屋瓦上, 单膝跪地, 手持利剑。她发现凌照不见了之后，怀疑是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立刻土遁到了上方山。
　　那灯火通明的正堂门口，那个背影, 可不就是凌照？
　　她刚刚想冲下屋顶，就见凌照身形一晃, 化作一只小狸猫，三两步奔出了正堂。三通神惊骇万分，急忙拿起武器, 追着猫出来了。
　　“你就是褚寒光？”大郎指着她骂道：“杀我二弟三弟，今日, 就让你拿命来！”
　　寒光微微一愣：“什么？”
　　师娘们举起火把, 照亮了庭院。寒光看堂前果然只剩下三位邪神了，又气又笑, 对刚刚爬上来的凌照道：“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让我背锅！从海公子一事起, 无论坏事好事，都是我的锅。”
　　凌照化作人形，看着她欲言又止，满腹委屈又说不出来。
　　三通神似乎也是鸟怪, 张开双翅朝屋顶飞来，寒光侧身躲过，朝空中挥出几道剑光。三通神在空中啾啾叫着, 手握大刀，几次三番没能砍到寒光，反倒将屋顶戳了几个大洞，瓦片和尘土四处横飞。
　　她见屋顶的形势不妙，一把抓起凌照，带着他跃下屋顶，不忘刺激他：“小田园猫，你不是很厉害吗，能让薛郡君都对你服服气气，不展现一下你的真本领？”
　　凌照闻言，瞄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我只是弱小、可怜，又能吃罢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指早已悄悄夹住了几个白水晶飞镖。他们被众师娘围住，寒光同时抵御天上地下的敌人，无暇管他。
　　趁着寒光祭出符咒后引起的混乱，他在黑暗无人处，朝盘旋在空中的三通神甩去了飞镖。
　　几张黄符在夜空中肆意飞舞，寒光一挥除魔剑，正欲将让黄符借助剑气袭击鸟怪，就见那夜空之上，三通神的身上忽然闪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金光。他们不曾哀嚎，就在众人的眼前化成了灰烬。
　　寒光：“……”
　　她下意识看了眼凌照，凌照也看着她。
　　片刻后，凌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真诚称赞：“观主，你真厉害！”
　　寒光来不及搭理他，事发突然，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纸人，在风中化作天兵天将，将惊恐逃离的师娘们给抓住了。那个驼背巫想跑，只是小棋死死地抱住了她，怎么都不肯放手。
　　他虽然是个小鬼，但是大呼大叫，及时引来的寒光的注意，将驼背巫给逮住了。
　　一切完毕，寒光烧信给了王六郎。不多时，他带着救兵赶了过来。
　　他让城隍庙的鬼差们先将师娘们都绑起来，走过来对寒光深深地鞠了个躬，感动道：“观主，您可真是我官场上的活菩萨啊！我到哪当官，您就到哪给我送功劳，看来我不久后又要升官了……”
　　王六郎从土地爷升到阴阳司公，其中当然有寒光的缘故。不然，他一没关系二没本事，升迁是不可能这么快的。
　　“只不过。”王六郎挠了挠头发，愁道：“这根钉子拔了，怎么跟老百姓交代呢？”
　　“简单啊，让你们老爷给全城的百姓们托梦，说清事情的原委就行了。”善后的工作不是寒光做，因此她说起来也格外轻松：“其实五通神横行苏州这么多年，苦于阴债的人很多。你只要告诉他们，阴债都不用还了。”
　　至于百姓们会不会生气，那就让城隍老爷自己承担去吧，就是因为他们坐视不管，才让五通神越发猖狂。
　　王六郎记下了，瞅了瞅寒光的脸色，小心道：“观主，您怎么有点不高兴？”
　　寒光看凌照不在附近，想了想，低声道：“你还记得海公子吗？”
　　他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两件事特别像。”有一句话她想了很久还是没说，当初在兰若寺，那青年的背影，跟凌照更像。
　　平时不曾留意，今日与兰若寺一战，同在夜晚，在这满地废墟中，凌照的侧颜与神态，与那人竟是格外相像。
　　脚下有一块碎片，在月色下透着亮光。她弯腰捡起，这好像是白水晶的碎片，现在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了。
　　……
　　黎明时，城隍庙的差役们将五通神庙扫荡一遍，将师娘们押了起来，准备回城隍庙述职。
　　王六郎热情道：“观主随我们一起城隍庙吗？”
　　寒光摇头：“算了。”
　　她带着小棋，旁边是拎着橘子树的凌照，一起看五通神庙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
　　太仓县令成名的一封信，通过飞鸽传书，递到了金华城中的某处官邸里。
　　拆信的小吏读到了‘黑山道观’几个字后，想了一下，问同僚：“城外是不是有个很邪乎的道观，叫什么黑山道观啊？”
　　同僚道：“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有什么鬼怪？别庸人自扰之。”
　　小吏哦了一声，折起信，想起里面提到的五百两银子，于是喊了几个兄弟出城。一路奔波到了黑山道观，才上山，就感觉有点邪乎。
　　丛林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傍晚时分，他们敲了敲门，里面是一位面若冰霜的年轻女子。
　　道观里冷冷清清，这个点，上香的人都回家了。
　　小吏打起了官腔，阴阳怪气道：“你们道观被查抄了！你所犯的罪行，我们都知道了，乖乖跟我们走！”
　　他使出了常见的手段，故意说假话恐吓对方，以达到威慑的目的。谁料那女子眼神古怪的看了自己一眼，竟答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跟你们走。”
　　小吏：？？
　　他是来查抄道观的，抓一个女子回去可不顶事。他喊兄弟们就往里面闯，那女子着急了，伸开手臂拦住了他们，低声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道观里面其他所有的人！”
　　这就奇了，难道这女子真的有罪名在身？小吏啧啧称叹，于是让手下弟兄把她给绑了。他想了一下，不如留着道观里剩余的人继续敲诈那个成县令，于是大手一挥，道：“回城！”
　　他们迈出山门，道观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叫着“明素，明素？”，应是某人的名字。
　　女子没有回首，沉默着跟他们走出了道观，拾级而下。半途中，他们忽然邂逅了一位白衣姑娘，这姑娘长得更美，挽着一篮子花，疑惑地看着他们。
　　“你们做什么去呢？”姑娘轻声道。
　　因她长得好看，小吏也乐意回答，笑道：“抓黑山道观的嫌犯回去！小妹子，你是谁家的姑娘，可许了人家？”
　　那姑娘柔柔一笑，从路边折了一朵蒲公英，轻轻吹了一口气。
　　毛绒绒的小球儿随风飞舞，落入了小吏和众官差的眼前，晃得他们有点晕。没一会儿，他们眼珠子乱转，脚底打滑，一个个七倒八歪，躺地下了。
　　她亲手将那女子手上的绳索给解开，低声道：“明素，你怎么了？”
　　明素的面容苍白，她咬紧了牙，不让泪珠子落下：“他们来找我了！我杀过人，在金陵。”
　　辛十四娘道：“是该杀的人吗？”
　　她点头。
　　十四娘不再问，用脚踢了踢小吏，察觉到他怀中揣有东西后，弯腰给取了出来。这是一封信，落款处是太仓县令成名。
　　“我想，很可能是观主在苏州遇到的麻烦，这并不是冲着你来的。”十四娘柔声安慰她：“你看，他们都是金华的官差。”
　　明素逐渐清醒：“是吗？”
　　十四娘给她看过信，明素见信的内容确实跟自己无关，放下心来。自从逃出金陵，她一直担心自己的罪行连累道观，惊动老母，因此今日官差敲门，她束手就擒。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指着昏睡在地上的数人：“那他们怎么办？”
　　“没事啦，我是狐，天生会一点幻术。”十四娘笑盈盈道：“他们只会睡一夜，醒来，会以为这都是一场梦。”
　　明素默然片刻，忽然抬起眸子，望着十四娘，认真道：“辛姑娘，过去是我的不对，你是个好狐狸。”
　　十四娘嫣然一笑：“都是朋友，说这些做什么？走啦，天冷夜凉！”
　　.
　　离开上方山后，寒光没回金华，先将小棋带到了当地的道观，由他们给小棋做了一场超度。
　　小棋很不舍，还有点担忧：“我父亲他可能要……”
　　“没事，”寒光随口安慰：“你的小倩姐姐可不是吃素的。”
　　他闻言安心去了，超度后，就能正常轮回转世。驼背巫被抓后，被迫撤了法术，现在小棋已经不会变成蟋蟀了。
　　至于他的父亲成名，寒光并不在意。成名进献的蟋蟀丢了，他的官运也随之消失，过不多久，他就会被打回原形。
　　走在苏州街上，有人交头接耳议论上方山的怪事，说是一夜之间，五通神庙被烧成了灰烬，还有人接到了托梦，说所欠阴债，一笔勾销，死后不用还了。
　　梦中，有人被拉去围观在地府还债的凄苦场景，以及下一代还债的画面，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也不闹腾了。
　　她买了点特产，带着凌照还有橘子树，回到了黑山。
　　……
　　“观主回来啦！”
　　小倩高兴地将她们迎入道观，明素和十四娘手挽着手，也笑着相迎。寒光看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
　　“没人来找事吧？”她问。
　　“没事！都走了！”
　　凌照目不斜视地拖着橘子树去后院种植，道观的姑娘们，无论人鬼狐都围着寒光，他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小倩听到沙沙的声音，扭头看到橘子树，想了想，不敢问……
　　“哎，不对，老米呢？”寒光将特产递给了明素，吩咐她晚饭如何做。她奇怪道：“他念叨了这么久叫花鸡，现在不出来吗？”
　　明素忽然沉默。
　　小倩道：“嗯……他最近有点，自责，觉得对不起你。”
　　寒光道：“嗯？他良心发现了？”
　　她是开玩笑，明素叹了一口气，道：“是我把他说哭了。事情是这样的……”
　　明素讲完了全程，寒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老米，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她将东西都交给明素，快步走到米步云的厢房前，敲了敲门。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预告一下，花姑子快登场啦！


第052章 ：
　　米步云装死不吭声。
　　她又敲了敲, 一直没动静，隔着门道：“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开门啊……”
　　屋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却没人开门。寒光也不理会, 只是吩咐路过的明素：“晚上在老米的门口烤肉吃。”
　　明素一笑：“好！”
　　傍晚时分, 寒光用几块青砖在老米厢房前的空地上垒了一个台子, 下面是炭盆，上面是架子。她去山下买了点牛肋肉和猪五花，还有一些香料。
　　才回到道观, 就见明素拎着不断挣扎的猹, 猹大声叫道：“放开我，我不是野味！我是你们观主最爱的猹猹！”
　　寒光笑道：“你怎么把他抓来啦？”
　　“不是我抓他, 是他自己在院墙后探头探脑的。”明素一松手，猹立刻溜了。
　　“他在看什么？”
　　“看素秋给醉陶浇酒……”
　　后院的园子里还多了一棵橘子树, 看起来恹恹的, 叶子都无精打采地垂着。猹在前面小跑着，忽然又被人拎了起来，凌照漫不经心地瞧了他一眼, 道：“观主最爱的猹猹？”
　　猹：？？
　　他好慌，浑身瑟瑟发抖，干脆一闭眼装死过去了。凌照拎着猹，走到炭盆旁, 对寒光道：“将它开肠破肚如何？”
　　寒光纳闷道：“你怎么就喜欢欺负小妖？”
　　凌照哼了一声，很不高兴道：“你还真的喜欢这只猹。”
　　寒光道：“我？”她愈发觉得莫名其妙，这凌照是柠檬精吗，整日挑刺。她看了眼可怜兮兮的猹, 本想违心说点什么好听的，但是一开口就是：“人家好歹给你做过媒……”
　　猹两眼一翻，心中叫苦：啊！
　　他预感的没错，寒光的话刚出口，抓住他的那个大魔王就粗暴地将他抡起来转了好几圈，最后稍一用力，将他抛到了远方的山林里……
　　在自由翱翔的过程中，猹暗暗想，虽然这次受尽了屈辱，但是，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
　　华灯初上，寒光带着道观的姑娘们，在庭院里烤肉，火焰舞动，香气四溢。
　　凌照似乎不爱吃肉，他化作狸猫，在屋顶上沐浴月光。
　　五花肉遇到火发出滋滋的声音，辛十四娘搬动马扎，小心地朝后移了下，唯恐火苗跳到自己的尾巴上。她虽然化作人形，隐藏了尾巴，可狐狸尾巴始终是存在的，只是普通人肉眼看不到而已。
　　她磨着胡椒粒，小声对寒光道：“观主，凌公子奇奇怪怪的，他好像很在乎你。”
　　“是啊，有阴谋。”寒光朝上瞥了一眼，凌照还在月下懒洋洋躺着：“你们小心点，这人非敌非友，我总觉得，这道观跟他有关系……”
　　十四娘抿唇一笑，道：“是啦，我也觉得，肯定有阴谋！”
　　寒光：“……”
　　她正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怎么十四娘的语气就这么不正经呢。
　　寒光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想了想，决定以后还是不戴了。众女子正在美滋滋烤肉，米步云厢房的门被砰一声推开了。
　　他看起来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你们这是在逼我！”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冲了过来，抓起烤肉串，然后被烫的嗷嗷叫……
　　烤肉，美酒，还有时鲜水果，终于击破了米步云脆弱的防线。他吃饱喝足后，望着寒光，大义凛然道：“观主，你罚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寒光笑道：“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明知你有难，却不想告诉你……”
　　“我不信你要害我。”寒光一甩头，马尾掠过面颊，她淡淡笑道：“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米步云的眼泪涌了出来，他呜咽道：“我、我……我怕害了更多的人！曾几何时，我害死过人……”
　　他的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了。
　　.
　　三年前，米步云还是章丘的一名秀才，家业颇丰，日子过得逍遥似神仙。
　　他有很多朋友，闲暇时经常和友人聚会，吟诗作对。一次友人得了一联，只有上句‘羊脂白玉天’，谁都对不出来。于是让米步云扶乩问鬼神，鬼神批字‘下联问城南老董’。
　　这下联对的乱七八糟，谁也没当一回事。直到有一日，他朋友去城南见了一种土，像朱砂一样红，因此问了问旁边的老汉。老汉回了句：“猪血红泥地”。
　　朋友想起自己的上联，对上后大吃一惊，问老汉的姓氏，果然是姓董。自此以后，米步云就出名了，经常有人来找他扶乩问事。米步云得意洋洋，无有不应。
　　一日，米步云有个朋友想带着家小去外地小住数日，临行前问他凶吉。米步云扶乩一看，此行大凶，恐有性命之忧。
　　他将这件事如实告诉了朋友，于是朋友改变了计划，待在家里没出门。章丘多强盗，谁料那一晚，强盗闯入了朋友的家门，杀死了他阖家老小十几口人。
　　这个大案在当地引起了轩然大波，惊动了官府，甚至有人认为是米步云和强盗勾结，故意将朋友留在家中，才导致十几口人都死了。他有口难言，最后被认定是欺世惑众，被革去了功名。
　　米步云虽然没有被定罪，但是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认为是自己泄露了天机，才导致朋友阖家被杀。后来，他变卖家产，一路流浪到了金华。
　　他假装忘记了过去，在这里过一日是一日，只扶乩看小事。直到褚寒光出现，黑山道观建立，他的生活又发生了改变。
　　这一次，他扶乩算到了相同的卦象，相同的结果，米步云很害怕。他怕泄露天机会害死更多无辜的人，也怕寒光因此丧命……
　　……
　　故事讲完了，寒光放下盛酒的海碗，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扶乩真的不准。”
　　米步云正哭得两眼泪汪汪，闻言打了个嗝，无语道：“那是观主太强了，已经不在预料之内了。”
　　十四娘有些奇怪：“米公子，那最后官府抓到强盗了吗？”
　　“应该是没有，章丘的强盗很多，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米步云叹气道。
　　寒光望着火焰，自言自语：“这个时代城隍不捉妖，官府不缉盗，到底是怎么了？”她又看向米步云，道：“这事不怪你，残暴的强盗和怕事的官府，才是罪魁祸首。你准备一下，过几日我带你回章丘。”
　　米步云忽然紧张：“做什么去？”
　　“捉强盗，还你一个清白！”
　　她说得慷锵有力，掷地有声。米步云呆呆地看着她，忽然热血上头，他大声道：“好！”
　　……
　　夜深了，人都散了。
　　辛十四娘时常来道观，寒光便给她留了间厢房。她夜里口渴，推门出来后，发现庭院里坐着一个黑影。
　　看那清瘦的背影，好像是凌照。
　　道观里，除了观主，谁也不敢靠近他，或者跟他说话。但是十四娘并不担心，她知道凌照虽然很厉害，但并没有什么恶意。
　　凌照坐在火堆前，上面还冒着零碎的火花，十四娘侧身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凌公子？”
　　半响，他凶狠狠道：“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凌照一顿，头也不抬道：“我很凶的。”
　　十四娘差点笑出声来，昨儿他跟寒光的争吵，她是听了全程的。她灵光一动，悄声道：“凌公子是不是喜欢观主啊？”
　　“什么？”凌照明显一愣：“喜欢是什么？”他只想盯紧这个女人的秘密啊，他一直怀疑，自己倒霉挨雷劈，跟这个女人有躲不开的关系。
　　“喜欢就是。”十四娘想了一下，生动地形容：“你看着她，就觉得很香……”不然冯生为什么像盯着一只烧鸡一样的盯着自己。
　　凌照：？？
　　十四娘大功告成，赶紧溜去斋堂找水喝了。
　　.
　　几日后寒光带着米步云去章丘，果不其然，凌照也理直气壮地跟上了。
　　她走出山门，忍不住哼了一句：“喵三藏，蹄朝西……”
　　凌照很敏感：“你在唱什么？”
　　她淡定的解释：“我在想你要是被章丘的强盗给绑走了会怎么样，做压寨夫婿？你还是留在道观得了。”
　　“别想。”他语气有点不好：“谁敢动我？”
　　“对，”寒光只是一说，也没指望他不去，随口道：“你超凶的。”
　　凌照哼了一声，似乎很满意。他一瞥寒光的手腕，又不满了，道：“手链呢？”
　　“太珍贵了，我给收起来了，怕丢。”寒光安慰他：“我听说这白水晶有利于睡眠，因此每晚睡觉的时候戴。”
　　她说的也很有道理，凌照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米步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弱弱道：“我怎么还听说，白水晶旺夫？”
　　寒光：？？
　　两道目光齐刷刷盯着米步云，他吓得腿都软了，往寒光这边靠了又靠。凌照斜眼看他，米步云背着箧笥，背对着他们，默默蹲下了……
　　寒光实在是忍无可忍，捻起一把土，带着一人一猫借土遁朝章丘行去。一路上，米步云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格外安静。
　　未时初，他们终于抵达章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GG、奉孝无双、ka、月满亦莹”灌溉的营养液！
　　《花姑子》参考聊斋的版本啦，其实电视剧魔改了很多...


第053章 ：
　　北方秋风瑟瑟, 站在章丘城外的丘陵高处，寒光看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山间偶有炊烟袅袅升起, 旌旗随风舞动。
　　这里的贼窝确实不少……
　　她问米步云：“当初是谁劫杀了你的朋友？”
　　米步云回忆起往事, 仍旧心有余悸, 道：“是章丘最大的一伙贼寇，在危山落草为王。那坐第一把交椅的大王，江湖人送外号白头狼，使得一手天方画戟, 重约一百单八斤……”
　　“打住。”寒光无语道：“我没让你说书。”
　　这里的江湖风气很重, 寒光虽然没有落过草, 但她读过水浒, 见山下有饭庄也不敢去, 担心这是人肉包子店。三人随便吃了点干粮，扮做普通的行人，牵上一头白纸化作的毛驴, 慢悠悠朝危山行去。
　　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兄妹，只是生得比寻常人好看一些。寒光最爱钓鱼执法, 她坐在驴上, 悠闲地对米步云道：“你唱点乡间小调吧！前面有一处密林, 歌声也许能吸引贼人过来。”
　　“我不唱！”米步云累的气喘吁吁, 头摇如拨浪鼓。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道：“我背着这么一大包石头，你们看起来是小姐公子, 而我就是个书童。”
　　刚刚寒光给他捡了一大包石头, 施了点幻术，现在包裹里是一大袋‘银子’。米步云背着箧笥又挎着包，可不就像个书童。
　　寒光粲然一笑, 道：“好，那我唱一首，你们听好啦！”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哟！黑山狸奴喵~喵喵。老米心内如汤煮~哟，闲散观主把扇摇……”
　　歌声既清脆又响亮，伴随小毛驴哒哒的声音，他们走到了高坡上的密林中。到了密林深处，只听一声哨响，丛林里，果然蹦出了好几个面露凶光、拿着朴刀的贼人！
　　为首的汉子笑道：“今天有个好买卖！识相的，快把银子放下！”
　　寒光、凌照都不约而同地其中看着米步云。
　　米步云：？？
　　贼人注意到他身上的大包小包，心中一喜，不由分说地抢了过来，打开后，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他们更加喜悦了，系好包裹正准备离开，忽然又眉头一皱，看了看他们。
　　瞧这副有钱的样子，若是绑架到山上，应该有更多的钱吧？
　　……
　　小毛驴被没收后，寒光只得走着上山，旁边是凌照。
　　至于米步云，贼人看他像是个家仆，于是没有抓他上山，让他回去报信。
　　几人先过了水泊，寒光被蒙住眼，直到下船了才解开。她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叠白纸，贼人注意到了，恶声恶气道：“你做什么？”
　　“我怕你们杀我啊，先给自己叠点纸钱。”寒光若无其事道，手指灵巧地叠了个元宝。
　　贼人笑了起来，道：“只要你家中给钱，咱才不要你的性命。不过，小娘子这相貌，若是让三当家的见到了，嘿嘿嘿……”
　　寒光恍若不闻，将元宝放入袖中，又开始叠纸衣服。她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凌照的袖子，暗示他不要妄动。
　　她叠了好多个纸衣服，还有小帽子，小毛驴。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到前面半山腰上盖着几间屋子，往前三道关隘，每一关都有几个小喽啰。
　　抓他们的贼人喜气洋洋，见人就说自己的丰功伟业。寒光与凌照被押到了危山的聚义堂上，贼人让他们跪下，凌照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
　　“你跪不跪！”贼人大声道，想推他一把，谁料手刚刚伸出去，自己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贼人大惊，爬起来再试，还是如此。正在他囔囔着有妖术的时候，危山的大哥白头狼出来了。
　　同行的还有四五个头领，各自在交椅上坐下后，白头狼皱眉道：“为何吵闹不休？”
　　他的头发苍白，长得又壮又黑，果然江湖绰号都是美称。贼人忙呈上了银子，汇报了今日的收获，以及刚刚的古怪。
　　白头狼看了眼堂下的年轻男女，旁边的老三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他伸手捏起银子，感觉手感有点不对，再仔细一看，这哪里是银子，分明是石头！
　　他将石头朝下一丢，又怒又大声道：“拿下妖人！”
　　众小喽啰举起刀枪，寒光淡淡一笑，白纸叠成的衣帽从袖中漏出，纷纷扬扬朝堂外飞去。众人眼看如此妖孽，已经十分惊慌，待他们手持朴刀砍来时，凌照冷冷一挥袖，无形的力量将众人击飞，聚义堂内，一片鬼哭狼嚎。
　　几个头领怒吼一声朝他们冲来，然而都近不得他们分毫，就被法光给甩飞了。
　　白头狼十分震惊：！！
　　他好歹也是个能屈能伸的汉子，带起弟兄们就朝外奔去。然而还未出聚义堂，就见数百个身着白衣、相貌怪异的人，骑着毛驴，将这一片给包围住了。
　　这些白衣人力气很大，有的走路还手脚并用，打人直接呼脸。危山的喽啰们被他们痛打了一顿，聚义堂里，寒光拍了拍手，这些人忽然身不由已的走动着，四处找绳子，将自己和他人绑在了一起。
　　危山的头领们很绝望，这是遇到妖人了啊！
　　一刻钟后，这个贼窝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寒光走出聚义堂，看着众白衣人，笑道：“今日烦劳诸位，事情完毕了，我再来感谢你们！”
　　山腰上，白衣人发出了各种奇异的怪叫声，忽然，白衣又变成了白纸，无数个小动物落到地上，朝四下里窜去。
　　.
　　章丘的县令被送了一份大礼，有点懵。
　　他本来也不敢缉盗的，不过这危山的强盗被一锅端了，只得派了官差来接收。这些强盗的精神似乎受到了重创，不知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
　　县令试探地问寒光：“姑娘是怎么抓到他们的呀？”
　　“叫仙姑。”寒光面不改色道，她担心别人惧怕‘妖术’，因此先给自己封了个仙姑的称谓。
　　“哦，那仙姑是……”
　　“天机不可泄露。”
　　县令讪讪地不再问了，旁边的那个米步云他倒是认识，一直在死盯着他，等着沉冤得雪。他便去抓了几个大头领审问了，说到三年前的案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米步云的朋友袁生平日也喜欢舞刀弄枪，在章丘颇有侠名。危山的白头狼听说了，有意拉他入伙，因此不断地用书信和金银骚扰他。袁生苦不堪言，准备带着妻小去外地躲一躲，谁料这件事让白头狼给知道了，恼怒他不识抬举，于是就派人杀了他们全家……
　　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米步云流着泪道：“难道不肯入伙也有错吗？这都是什么江湖规矩！”
　　“米公子节哀。”县令宽慰了他几句，道：“我已下令，张榜通告了这个案件，全章丘人都知道你是清白的了。你的秀才身份也被恢复了，你可以继续留在章丘，参与科举，你的故友们都等着你呐。”
　　米步云想了想，问：“他们何时问斩？”
　　“要等州里批文……”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到寒光正在窗边喝茶，走过去对她道：“观主，我等着看白头狼他们问斩，待我祭拜完我的朋友，我再回黑山。”
　　寒光轻轻点头：“好，我们等你。”
　　凌照斜坐在她的对面看风景，闻言也不搭一话，他本就对什么都不在意。
　　……
　　在章丘耽搁数日，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
　　米步云在城外送他们，还没说几句话呢，正巧看到一队衙役走了出来。他是本地人，跟衙役也算熟悉，于是问：“老哥赶着去哪呢？”
　　为首的衙役摇头道：“不得了，查牙山洞那里死了人，发现了几具尸体，怪邪乎的，太爷让我们去看看。”
　　他们说完就匆匆走了，寒光听这名字有些熟悉，问米步云：“查牙山洞在哪里？”
　　“是查牙山上的一个石洞，早些年我听人提起过。”说起这个山洞，米步云连连摇头：“里面又深又险，曾经有很多人去过，但都没有活着出来。久而久之，查牙山洞就成了章丘的一个传说了，都说里面金银财宝，数不胜数，里面曾是仙人的遗迹。”
　　寒光思索了一下，道：“我去看看。”
　　她土遁到了查牙山，倒比县衙里的官差来的还早。远远看到那个石窟前围着好几个村民，有一个浑身是血、腰间还挂着银酒壶的年轻人，正在绘声绘色讲着自己的洞中见闻。
　　“有人在里面生活过！就在前些年。”他道：“里面的瓷碗，都是这些年的器具；还有那个女尸，都成骷髅了。可惜浑身没什么金银财宝，我这一趟，就摸了几个银酒壶出来……”
　　他说的很高兴，明明是去偷窃死人财物，却表现得跟个大英雄似的。寒光站在不远处的从林中，有些失望，垂眸想要离开。
　　隐隐，她感觉到除魔剑颤颤震动，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很躁动。
　　她似乎能够察觉到剑的心意和状态，因为此时此刻，她也有些烦躁不安了。查牙山洞里好像有一个秘密，在等待她去探索。
　　凌照微不可见地瞥了她一眼。
　　“我要去石窟里看看。”寒光忽然道：“你们去吗？”
　　米步云连连摆手：“我还是算了……”
　　寒光信步朝前，凌照习惯性跟上，俩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只身钻入了石窟。往前走几步，地上有一个大洞，旁边还摆着凌乱的绳索，刚刚那些人是绑着绳子缒下去的。
　　她看着凌照：“你也去？”
　　对方哼了一声，以作回答。
　　寒光不知下面有多深，于是从怀中掏出了白纸。然而，她只剩下一张白纸了。
　　她将白纸叠成了一只纸鹤，朝洞中一丢，刹那间纸鹤化作一只仙鹤，在洞口徘徊。寒光点燃了火折子，坐到纸鹤上，抬头对凌照道：“要不，你变成猫吧？”
　　凌照不解：“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他跳入洞中，落到了寒光的身后，亦是坐到了纸鹤上。她骤然感受到他的气息和怀抱，心中一惊，连纸鹤都飞的有些不稳了。
　　“你可真小气，就一只纸鹤也不肯分给我一半。”凌照碎碎念：“还让我坐你怀里，这下，你在我怀里了吧？”
　　寒光：？？
　　她决定不跟这只智障的猫一般见识。寒光努力平稳呼吸，就当身后那位真的是一只小猫咪。
　　火折子照亮前行的方向，纸鹤朝下飞去，带起清风，吹动了寒光的发梢。丝丝秀发落到了凌照的面前，他忽然嗅到了一股幽兰般的清香。
　　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道观里的另一只松针怪，好像说喜欢就是一种香气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u~ 10瓶。


第054章 ：
　　暗黑的洞穴中, 寒光忽然冷静地嘲讽了一句：“你害怕了。”
　　“我会害怕？”他的思绪飘了回来，立刻反驳道。
　　寒光冷冷道：“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砰砰咚咚真是好害怕哦。”
　　她绷直了身子，努力不要靠到凌照的怀里, 但是山体里寂静无声, 偶尔纸鹤急转，她的耳朵会擦过他的胸膛，听到心跳的声音。
　　凌照忽然恼怒：“我哪有！你再听一次。”
　　他伸手就将寒光揽入怀中，迫使她贴着自己, 聆听自己心跳的声音。寒光一脸懵，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被这个登徒子猫抱住了，耳畔除了他温热的气息, 还有他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你还是心跳过快！”她从凌照的怀中挣脱出来，得意洋洋道：“承认吧, 你就是害怕了。”
　　凌照凝视着她的双眸，轻声道：“我又不是人！”
　　“哦, 也是。”寒光没了笑容，想了一下穿越前所学的知识, 猫咪心率好像是每分钟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次。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凌照却不肯放过她。
　　他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害不害怕？”
　　寒光一愣：“我？”
　　凌照眯起眼，附身慢慢朝寒光靠近, 看起来是想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寒光一脸震惊的往后躲, 她的脑子都快停止转动了，这只猫不是缺心眼, 就是好色……
　　她忘了，自己的手上还拿着火折子，随着她右手的慢慢下垂, 火折子点燃了纸鹤，瞬间腾起熊熊火光。
　　寒光只看到凌照的眼眸中倒映出火焰，她眨了眨眼，压根来不及思考，下一瞬她身下一空，已经被凌照给拦腰抱起。
　　纸鹤在黑空中尽情燃烧，很快化作灰烬，纷纷扬扬落入洞底。
　　凌照抱着寒光，亦是落入洞底。
　　四周漆黑一片，他勾唇笑了笑，在她的耳畔轻声道：“这次是你害怕了哦。”
　　正在喘息的寒光闻言：？？
　　.
　　刚刚寒光受了惊，火折子也掉了，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凌照将她放下来后，寒光整理了一下衣裳，在黑暗中有些无所适从。她朝前一抓，抓到了那只猫的手腕。
　　寒光缩了缩手，改成捏住了他的衣角。
　　凌照恍若不知，任凭被她捏着衣角，施施然往前走。寒光跟着他，走的是小心翼翼，放不下心来：“你能看见？”
　　“你说呢？”
　　她再一想，哦对，猫咪都是夜视动物呢。寒光放下心来，现在是养猫千日，用猫一时。
　　一人一猫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没多久，凌照停了下来。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朝前踹了一脚。
　　前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有山石崩塌了。再往前走，脚下明显有一些碎石子，这猫刚刚似乎在暴力拆路……
　　她正欲往前走，凌照又停住了，拦住了她：“等等。”
　　他的语气竟是少有的凝重，寒光停下脚步，隐隐听到笑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忽然间，黑暗中浮起一盏盏闪烁着蓝光的灯笼，像是挂在夜空中的繁星，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也就是这个时候，寒光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她和凌照站在一条大路的入口处，这条路宽敞平坦，尽头有一座石牌坊一样的门。两侧的石壁高耸陡峭，数不清的石雕拎着灯笼，在为他们引路。
　　这些石雕，有鸟、兽、人、鬼，个个都相貌奇异，咧着嘴大笑。寒光也不觉得害怕，她信步朝前走，欣赏这些石雕。
　　凌照目不斜视，好似没看到这些怪异的景象。他们走到道路的尽头，穿过大门，里面是一间石室。
　　寒光看到了一具女尸，地上有几个瓷碗，显然值钱的物件已经被人给摸去了。
　　身后有凉飕飕的冷气，寒光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红衣女子，豆蔻年华，正歪着头瞧着自己。
　　她分明是个鬼。
　　寒光并不怕鬼，她瞧了瞧地上的那具尸首，又看了看女鬼，道：“饿死的？”
　　红衣女鬼老气横秋地叹气：“算是吧。有吃的吗？”
　　寒光淡淡道：“没有。”她的东西都在洞外，在米步云那里呢。
　　女鬼有些失望，她看了看寒光背后的剑，有些畏惧，但又有些兴奋：“你是修道的人吗？是我师父派来的吗？”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钟离仙人！我来这里为师父打扫洞府，没想到学艺不精，出不去反而饿死了。”女鬼露出了惭愧的神情，她郁闷道：“早知道就嫁人去了，现在修行不成，把命搭在这里不说，还被困住了。”
　　这里连无常鬼都不会踏入，因此当她死后，魂魄一直徘徊在这里，不得离开，不能转世。
　　寒光道：“我不认得你师父，我只是来闲转一下。”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间石室，除了女尸和瓷碗，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样啊……”
　　女鬼很失望，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忽然又开口了：“你们也是来寻宝的吗？其实我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如果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进去哦。”
　　“钟离仙人？我怕是找不到。”
　　“哎呀，糟老头子都不记得我，我才不找他！”红衣女鬼一跺脚，气呼呼道：“我想回家了。我想要一个温暖干燥的坟茔，数不尽的纸钱，还有一堆邻居……”
　　女鬼徜徉在拥有一座大墓的美梦里，寒光也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当鬼也要有点追求嘛，等她回黑山就继续挖土。
　　她问：“你想回家了？那你家在哪里呀？”
　　女鬼高兴道：“啊，也不远，就在陕西！”她不忘补充一句：“放心，我没死多少年，我家还是很有钱的，我叫安三娘，我家在……”
　　女鬼生怕寒光记不住，叨叨说了好几遍。末了，她笑道：“好啦，该我告诉你怎么走了。你看到地上的图案了吗？”
　　寒光这才留意到，脚下的石板上，用粗犷的线条勾画了一个图案。当她按照女鬼所说的顺序，挨个去踩点的时候，凌照在一旁看着，并不阻拦。
　　当她走到第七步的时候，脚下一空，地上裂开一条缝隙，她与凌照再度落入深渊当中。
　　.
　　这一次，寒光醒来时，周围没有看到凌照的踪迹。
　　她坐起身，看到一束光线从上面的石头缝隙里射出来，照亮周围的环境。她落到了一块空地上，周围竟然插满了形形色色的兵器！
　　寒光从未见过这么多兵器，有些兵器的样式早已失传，也许是源自上古。有刀剑，有旗幡，有长矛，也有铁锤……这些兵器的上面，已经蒙上厚厚的尘埃，寒光举目望去，竟然遥遥没有尽头。
　　“凌照？”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这个地方越发透露着古怪的气息，寒光心中不安，从背后抽出了除魔剑。谁料剑锋出鞘的刹那，所有的兵器，竟然都动了。
　　无数兵器微微颤动，发出沉重的幽鸣声。寒光手持除魔剑，她再次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她现在是难言的激动。
　　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人，既欣慰，又心酸。
　　寒光朝前走去，所过之处，兵器们纷纷朝后倒，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这个石洞又宽阔又漫长，无数条光束打在地上，照亮这一路的兵器。
　　石洞尽头，寒光看到了凌照的背影。
　　他一袭黑衣，站在高台之上，神情格外认真。他身前有一个发光的异物，凌照伸手想要触碰，但是又缩了回去。
　　他余光瞥见寒光，朝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寒光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走上高台，看到凌照身前那个发光物，竟是一张纸。纸上有图案有字，那字是蝌蚪文，她并不认识。
　　不过这张纸上绘制是内容，是剑阵。东南西北挂着四把宝剑，还有一些其它的注释。
　　“你我各拿起一边。”凌照轻声道，神色不变，紧紧盯着那张纸。
　　寒光点头，她的心中很平静，并不觉得害怕。她与凌照一齐伸出手，各自拿起纸的一侧，纸面上忽然金光大涨，寒光下意识闭上眼，等她再睁开一看，那张纸已经褪去光芒，被她拿在手中了！
　　“这不会是诛仙剑阵吧？”半响，她问。
　　凌照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我读过《封神演义》啊，我只记得这个故事里有四把剑。”寒光只是随意猜测，信手将纸卷了起来，塞入袖中。凌照看着她将纸据为己有，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她回眸看着高台下的那些兵器，小声道：“要不要带点回去卖古董呢……”
　　凌照：？？
　　他冷静道：“你不怕兵器上的亡魂半夜来找你索命么。”
　　“也是，这里阴森的像个坟墓。”寒光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道：“不过，我们怎么上去找安三呢？”
　　“不必了。”凌照朝他们坠落的地上走去，淡淡道：“你可能没发现，她也跟着一起掉下来了。”
　　寒光道：“什么？”
　　回到了先前的地方，寒光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女鬼的头颅和破碎的衣裳挂在了一把大斧头上，骨头七零八碎掉了一地。
　　寒光：“……”
　　.
　　收拾完女鬼的尸骸，凌照又在兵器冢中找到了一条长索，朝上一抛，沿着石壁爬了上去，再从透光的石头缝隙里出来了。
　　外面是查牙山的峭壁，待寒光下来后，朝后望了一眼，那个缝隙已经看不见了。
　　凌照平静地收回长索，放到了自己的袖子中。寒光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怕半夜有女鬼爬床吗？”
　　“这是个……”他说了半句，忽然停住了，一如既往地猖狂道：“哼，我才不怕。”
　　一人一猫在日头下对视了一眼，在黑暗中.共处久了，出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然后开始互相嫌弃。
　　寒光先道：“大胆害死猫。”
　　凌照不甘示弱：“火烧观主嗷嗷叫！”
　　……
　　从章丘离开后，寒光没有先回黑山，反倒是带着凌照去了陕西。
　　她按照女鬼提供的地址，倒还真找到了那个地方，只不过那座宅子已经被卖给别的人家了。附近的老人听说他们在打听安三娘，吃惊道：“安家三娘？不是早在五十年前，就被人牙子给拐走了吗？”
　　五十年前？
　　寒光有些无语，这女鬼果然在洞中不知岁月流逝。她又打听了一下，原来安家祖业破败，安三娘的哥哥、侄儿都已经过世了，现在只剩下的侄孙安幼舆了。
　　安幼舆从小有才名，还是个贡生，家就住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她谢过老人，带着凌照朝安家走去。
　　不一会儿，寒光就到了一扇虚掩的黑门前，敲了敲门，问：“安公子在家吗？”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敲门，忽然，门由内向外，被一头猪给拱开了。


第055章 ：
　　寒光一愣。
　　门口的这头猪张开嘴, 哼哼说了几句什么，忽然惊慌地跳了起来，绕着自己转圈。
　　这是什么情况？安家的猪成精了吗？
　　她疑惑地推门而入, 又喊了几声, 并无人应答。倒是有一只灰兔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跟那头猪一起大眼瞪小眼。
　　寒光越发觉得诡异蹊跷，便用破解障眼法的法术一瞧，哪里有猪和兔子,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在跟厨娘焦虑的交流, 但是谁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好邪门的法术。”她对凌照道。
　　这样恶毒的法术，将人变成动物, 恐怕是用来拐卖人口的。寒光正思索如何解开这邪术，一个道士掀开了安家堂屋的帘子, 不耐烦道：“谁在外面嚷嚷？”
　　寒光见这个道士邪气十足，尖嘴猴腮不像什么正派人物, 心中已有提防。她淡淡一笑，扬声道：“安公子在吗？我们奉人之托, 来给他送一样东西。”
　　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恶声恶气道：“不在！快走吧！”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猪和兔子愤怒地跳来跳去，张口大叫, 却只能发出嗷嗷的声音。道士烦了, 道：“哪来的外地人，少管闲事！你们到底走不走？”
　　寒光淡淡道：“你这是心虚吗？”
　　道士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 从堂屋中走了出来。他留着两撇小胡子，眼中流露出狡诈的光芒，语气一变, 对他们和善道：“姑娘怕是误会了，我是安公子的朋友。既然姑娘执意要等，不妨进来坐一会吧。”
　　寒光瞄了他一眼，并不害怕，带着凌照进入了堂屋。
　　堂屋内还有一个小道童，道士请他们坐下后，吩咐道童给他们端来茶点。他和颜悦色道：“这些都是我观中的点心，姑娘可以尝一尝。”
　　白瓷小盘上摆着几块绿豆糕，凌照若无其事地捏起了一块，在道士热切的注视下吃了下去。寒光本想阻止他，然而凌照朝自己轻轻眨了下眼，嘴角还带有一丝笑意。
　　算了，这位喵三藏自带逆天属性，由他去吧。
　　一碟子绿豆糕都消失了，然而凌照还是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拂了下衣襟上的碎渣，问：“还有吗？”
　　道士：“……”
　　他纠结地凝住眉毛，扭头想让小道童再上一碟子糕点，忽然看到一只大黄狗愣愣地站在身后，见自己在瞧着他，张口“汪！”了一声。
　　道士一下子站起身来。
　　大黄狗也懵了，汪汪汪叫了好几声，被道士狠狠一弹脑壳。他怒道：“叫什么叫？谁让你偷吃了？”
　　“呜呜呜……”大黄狗委屈地趴在地上，不敢再说话了。
　　寒光笑了一笑，从身后的油纸伞里抽出姥姥剑，指着道士，道：“哪里来的人贩子，我这就带你去见官。”
　　道士冷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从怀中掏出拂尘，向后一挥一展，拂尘上的丝线忽然暴涨了几十丈，密密麻麻如丝网，朝他们扑来。面对铺天盖地的丝线，寒光另一手拔出除魔剑，刷刷砍掉了一地的丝线。
　　回头一看，喵三藏从袖中掏出长索，将大黄狗给拴住了。
　　她没有在意，一脚踢飞了太师椅，堵住了道士的去路。除魔剑十分锋利，道士见这一招没用，又甩出了十几张黄符。
　　寒光笑道：“你这等邪术，我听说用狗血比较有效！”
　　大黄狗：？？
　　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这样做，一脚踏上桌子，将黄符搅在剑锋上。除魔剑的煞气十足，道士的邪术被破掉后，他有些心惊，想要破窗逃走。
　　凌照转了转长索，想用另一端将他给套住。正当此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男声：“萧兄不必送了，我们就这里告辞吧。”
　　安家来人了吗？
　　道士从袖中掏出一件羽毛织成的衣裳，朝身上一丢，瞬间化作一只飞鸟，冲破窗纸向外逃去。
　　……
　　安幼舆醉酒回家，见大门虚掩，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他虽然喝多了但是神智尚在，怎么家中多了一头猪，一只兔子？猪和兔子围着自己乱叫，一只鸟穿破窗纸，飞向自由的蓝天。
　　“刘叔？”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这是怎么回事……”安幼舆小声道，再推开堂屋的门，顿时吓了一跳：“你们是谁？为何在我家？这、这是怎么回事？”
　　堂屋里一片混乱，像是刚刚经历过暴力打砸抢烧，屋里还多了一男一女，以及一条狗。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喝醉了，为何那条狗的眼中饱含泪水。
　　正想着，那面容姣好，身着碧衫的女子朝自己施了一礼，道：“安公子是吗？”
　　.
　　在满地狼藉中，寒光向安幼舆解释了自己的来历。
　　她只说受安三娘梦中所托，带着她的尸骨和信物，来陕西入土为安。安幼舆看到信物后，并不是很惊讶，道：“我听祖父提起过这位姑奶奶，当初她被拐走后，祖父伤心了很久，如今也算是圆了祖父的一桩心事吧。”
　　“只是……”他打量着四周，郁闷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家中了邪术，有个道士将你的家仆变成了猪和兔子。”寒光简单解释，又问凌照：“你知道怎么解开吗？”
　　“应该是喝水吧。”
　　他们牵着狗走出堂屋，安幼舆亲自打了一桶水，让猪和兔子饮下。猪和兔子立刻大口大口的喝水，大黄狗在一旁羡慕地看着。
　　井水下肚，猪和兔子在地上打滚，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原先的模样。老翁看到安幼舆，落泪道：“公子啊，老仆还以为再见不到您了！那道士可真是有邪术啊！”
　　厨娘呜呜咽咽，在一旁说出了事情的始末。原来今日安幼舆出门后没多久，家中来了位道士，自称是公子的朋友。
　　老翁说公子不在，可道士笑嘻嘻的不肯走，还让道童拿出糕点请他们吃。老翁和厨娘见那糕点精致，没忍住尝了一口，然后就变成家畜了。
　　若不是寒光来敲门，他们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成了畜生！安幼舆听完后，心惊肉跳，转过身来谢他们：“原来如此，小生真是差点错怪两位了。”
　　他待人谦恭有礼，一点也不难为他们，倒让寒光有些不好意思了。安幼舆吩咐老翁和厨娘去收拾堂屋，并且邀请寒光他们留下来吃饭。
　　寒光婉谢：“不必了……”她并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直觉告诉她，若是遇到花姑子，大概还有一堆麻烦事。
　　“那好吧。”安幼舆有些失落，收起了安三娘的尸骸。
　　她回眸一瞧，凌照正在那里逗狗，大黄屈辱地应承着。寒光问安幼舆：“安公子，你可得罪了什么人吗？”
　　“没有啊？”安幼舆茫然道。
　　寒光用瓢子舀了水，走到大黄狗的身前，弯腰给他喂水。很快大黄狗也在地上当了个滚，变成小道童的模样。
　　凌照没狗逗了，无聊的收回了长索。
　　“你师父是谁？”寒光将木剑抵在了他的脖子前。
　　“我，我师父就是我师父啊！”小道童瑟瑟发抖：“我也只是个跑腿的而已……”
　　寒光问了一会，小道童也没说个所以然出来，只说本月前才拜了师父，跟着端茶倒水，旁人都叫他羽道长。
　　鉴于这小道童有助纣为虐的前科，寒光让安幼舆暂时将他给关押到柴房里，明日一道送到官府去。
　　安幼舆依言去办，刚好这个时候，家仆从堂屋里找到了半盒子糕点，可以作为罪证。
　　他们正欲离开，凌照忽然道：“这是什么？”
　　他站在屋外的窗下，窗纸上还破着一个大洞，是羽道人逃走的时候留下的。凌照从破烂的洞口旁，捏起了一个小纸人。
　　寒光看了一眼，惊讶道：“我的纸人？”
　　她的纸人剪的与众不同，是按照动漫角色的轮廓剪的，因此一眼就能认出来。现在问题来了，纸人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呢？
　　.
　　翌日清晨，安幼舆家门口有人急匆匆敲门，来人说他的舅父过世了，让他过去奔丧。
　　安幼舆听闻这个消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的人劝了一会儿，才止住悲伤，准备去舅父家中奔丧。舅父家并不算太远，他不会骑马，又没有马车，只好徒步前往。
　　临行前，他吩咐老翁：“若是褚姑娘来家中，你招待她便是。”
　　老翁答应着，将安幼舆送出了家门。他走到了舅父家中，帮忙办理丧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舅母催着他赶紧回家，不然天就黑了。
　　他匆匆往家里赶，途径华山一带的时候，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安兄，是你吗？”
　　安幼舆回首，见到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公子哥儿，骑着骏马，正迎着夕阳朝自己走来。他当然认得这个人了，昨日还同他一起喝酒呢！
　　“萧兄！”安幼舆迎了上去，笑道：“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你，好巧啊。”
　　这位萧公子是俩月前搬到本地的，他很有钱，又喜欢结交朋友，在这一带的口碑很好。萧公子下马，看了看天色，关切问他：“时候也不早了，你从哪里回来的？”
　　“我去舅父家奔丧。”安幼舆叹气道。
　　“安兄节哀。”萧公子牵过骏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就要天黑了，这里是华山一带，听说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不太安全。你与我同乘回家吧。”
　　“那……好吧。”安幼舆虽然觉得心中有哪里怪怪的，但是他急于回家，也就没有多想，在萧公子的帮助下上了马。
　　俩人骑马往前，直至太阳落山了，还没有出华山。
　　安幼舆有些不安道：“萧兄，我们……是不是总在一个地方打转？”山谷的景致，他已经很眼熟了。
　　“好像是吧？”萧公子镇定道：“没事，别慌，你看前面有灯光！”
　　安幼舆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果然，前面的树林里有灯光闪烁，那里似乎有一户人家。


第056章 ：
　　安幼舆喜悦道：“萧兄果然好眼力！”
　　俩人下马后, 朝红光处步行。才进了树林，就见到左边的斜坡上有一个驼背老翁，拄着拐杖急匆匆走了下来。
　　他们忙向老翁行礼, 想趁机问路。谁料安幼舆的话还没说出口，那老翁先问道：“阁下是谁？”
　　“小生是旁边县里的人, 名唤安幼舆。”他恭敬道：“旁边这位，是我的好友萧公子。今日在此地迷路, 想问老翁……”
　　“原来如此。”老翁笑道：“两位公子若是不嫌弃, 就在小老儿的家中歇息一晚上如何？”
　　“那就更好了！”
　　俩人道过谢后，老翁拄着拐杖慢悠悠前行, 却不是往树林里走。安幼舆有些奇怪，问：“贵宅莫非不在那树林之中？”
　　老翁回头看他，神情凝重，道：“两位公子, 万万不可去那树林当中。在这华山一带，夜晚有红光的地方，未必是个安乐窝。”
　　安幼舆与萧公子对视一眼, 默默点头。
　　他们跟随老翁走了约一里地, 走到几间草舍前，老翁唤人开门请他们进去。进了屋，老翁高声道：“今日恩公来啦！快去做些好菜, 让花姑子出来烫酒。”又对他们笑道：“家中简陋，让两位公子受委屈了。”
　　“承蒙老翁收留, 我等感激不尽，怎敢劳烦。”安幼舆急忙道，与萧公子一道坐在了矮板凳上。屋里也没有铺青砖，脚下都是踩硬了的泥地。
　　萧公子有些嫌弃, 但今日太晚又无处可去，只得在小桌旁坐着。不多时，有一个姑娘端出酒菜来，摆在了桌子上。
　　这姑娘长得很漂亮，眼如秋水，潋滟有神。她虽然穿着布衫，鬓上插着寻常的花儿，可在安幼舆的眼中，却比天上的仙女都漂亮。
　　他眼也不眨的盯着那个姑娘，就连萧公子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安幼舆回过神来，魂却还在那个姑娘的身上。他跟老翁打听了一下，原来刚刚那个姑娘是他们的女儿，唤做花姑子。
　　花姑子去烫酒了，老翁也被妻子喊道了厨房中帮忙。安幼舆悄悄对萧公子道：“若能娶到这样的一位美妻，便是让我即刻死了，我也愿意！”
　　“她只是个农家女儿。”萧公子轻蔑道：“你是个贡生，若是娶她，岂不是自毁前途？”
　　“我可不在意。”他摇头道。
　　又过了一会儿，萧公子肚子微微有些不舒服，于是推门出去了。花姑子端着烫好的酒走了出来，亲自给安幼舆斟酒。
　　趁他人都不在，安幼舆低声道：“花姑娘，我一见你，就情根深种……”
　　花姑子：？？
　　她忍不住提示：“安公子，我姓章。”
　　安幼舆闹了个笑话，脸红了起来，但没有放弃自己的目的。他柔声道：“章姑娘，我想娶你为妻，可以吗？”
　　他屏住呼吸，等待花姑子的回应。谁料对方只是端起酒壶，垂眸道：“酒凉了，我再替公子温温酒吧。”
　　她转身就朝西屋走去，安幼舆没有得到答复，心痒难耐，竟跟着她一起往里走。花姑子这才惊了，她的脸上隐隐有怒容，低声道：“公子请自重！”
　　安幼舆又上前一步，情难自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请姑娘明示，要怎样，姑娘才肯嫁给我呢？”
　　花姑子又羞又气，放下酒壶就朝外走，谁料被安幼舆一把抱住。她发出一声尖叫，安幼舆连忙松开手，但是老翁闻声已经出来了。
　　他看到安幼舆灰头灰脸地跪坐在地上，吃惊道：“恩公这是怎么了？花姑子，你也不扶起恩公？”
　　花姑子默默无言，将安幼舆扶了起来。因老翁在场，他不敢乱动，只得默默起身回去了。不多时，萧公子也回来了。
　　他看安幼舆神色郁郁，不由得笑道：“你是怎么了？”
　　安幼舆叹了一声：“唉……”
　　一时饭毕，老翁亲自拿了床褥，安排安幼舆和萧公子歇息。
　　章家的屋舍都很狭小，因此留给他们的也只有一张床榻。俩人凑合的挤在了一张床上，安幼舆辗转反侧，只是睡不着，长吁短叹。
　　然而他的朋友，萧公子的睡姿很差，一会儿将大腿缠在他的腰上，一会儿伸手搂住他。更有甚者，他还差点亲到了自己的脸上。
　　安幼舆呆呆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也懒得理他。
　　.
　　次日清晨，安幼舆在恋恋不舍中，离开了章家的寒舍。
　　老翁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大路上，指了回县城的方向。俩人骑在马上，安幼舆忽然道：“萧兄，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
　　萧公子面无表情道：“你说。”
　　“我想求娶那位花姑子为妻，想请你帮我去说媒。”他兴奋道：“萧兄，愚弟的终身大事，可就拜托在你的身上了。”
　　萧公子冷笑，淡淡道：“行吧。”
　　俩人到了县城后就分手了，安幼舆步行回家，萧公子骑着马，慢慢朝家溜达。他看到一只鸟歇息在自家门前的大树上，看到他来了，啾啾叫了一声。
　　门童过来牵马，萧公子踏入家中，丫鬟小厮齐声问好。他虽然年少，但是坐拥一笔极大的财富，并且购置了香车豪宅，过着挥金如土的富贵生活。
　　他走入花厅中，看到那只鸟也飞了进来，于是阖上门窗。
　　鸟落到地上，化成了一个披着羽衣的道士。道士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将羽衣收起，抱怨道：“子萧你去哪了？这两日我过得心惊肉跳，生怕被人捉了去。”
　　“谁人能难为羽兄？”何子萧朝太师椅上一坐，懒洋洋道：“向你打听一个事，有户人家住在华山里，姓章，有个女儿叫做花姑子，你听说过没？”
　　“獐子精嘛。”道士也坐下了，揉着腿道：“华山多妖孽，我早就跟你说了，半夜不要跑那里去。”
　　“哼。”何子萧冷笑道：“安幼舆还想娶她为妻呢。”
　　他提起那安幼舆，道士顿时怒了，起身道：“说起他我就更气了！我这副模样都是拜他所赐，我那童子，还被押着呢！”
　　何子萧道：“怎么了？”
　　道士便将前日的事情讲了一遍，之前何子萧看安幼舆的家仆碍眼，于是让道士去整治一番。谁料道士刚刚得手，就遇到了强敌，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他担忧道：“这件事情败露了，我怕他们去报官，因此一直迟迟不敢现出人形。”
　　何子萧问：“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一男一女，女的像是修道的，男的很邪乎，我都看不出来历。”
　　何子萧起身踱步，思考这件事该如何善后。他这个道士朋友，虽然本事大，但是胆子小，这一点让人很心烦。
　　片刻后，他勾起一抹冷笑，对那道士道：“他们若要去官府告，咱们就由着他去。反正，县老爷是认钱不认人，咱们就来个倒打一耙！”
　　道士喝彩：“子萧妙计！”
　　.
　　寒光正在路边买冰糖葫芦。
　　北方天凉，已经到了深秋，各种卖烤红薯的，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等小摊都冒了出来。凌照看着看着，眼睛和脚都不动了。
　　她无奈道：“猫不能吃高糖甜食。”
　　“别的猫能救你吗？”
　　寒光：“……”
　　凌照心满意足地接过冰糖葫芦，另一只手还揣着糖炒栗子。这只猫自打救过一次寒光，没事就爱邀功。
　　寒光道：“在我们那里，做好事是不留名的。”
　　“可是书上还说，做人要知恩图报。”凌照眯起眼，漫不经心道：“我还听说，一般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
　　寒光：“……”
　　她转移了话题：“烤红薯还吃吗？还有煮玉米，糖人……”让这只猫在吃糖的世界无法自拔吧。
　　他们朝安家走去，昨日寒光也来过，听说安幼舆奔丧去了，因此就回客栈休息了一日。安幼舆是个贡生，因此带着他一起去报官更稳妥。
　　敲了门后，老翁出来开门，将他们迎入宅内。安幼舆正在院里打点一些礼品，看起来很忙。
　　见他们来了，安幼舆高兴道：“你们来啦？快来看看，我这些礼品是否妥当。”
　　他准备了好些个礼物，说是看中了一家的姑娘，想备上礼物，让朋友去帮他说亲。寒光心中隐隐有点预感，问：“姑娘姓什么？”
　　“啊，是姓章！”
　　她没有说话，目睹安幼舆将东西打点好，吩咐人送到他朋友萧公子的府邸上去。忙完后，安幼舆才请他们去堂屋里喝茶，并问：“我们是要今日去报官吗？”
　　寒光摇了摇头。
　　这俩日她一直在想，自己是要躲避麻烦，还是做自己应当做的。若是躲避麻烦，她将道童给送官就完事了；若是要做自己应当做的，就是把那个‘造畜’的道士就揪出来，将他绳之以法。
　　如果放任道士逃跑，那么，他会危害更多的人。
　　寒光已经想起了那个纸人的来历，黄九郎死的那个晚上，她将一个纸人附在了何子萧派来的道士身上。看来，何子萧也已经到陕西了，过上飞黄腾踏的日子。
　　她淡淡道：“先不急着送官，我要把他的师父给揪出来。”
　　安幼舆无有不可，道：“都听姑娘的。”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外面的人大喊：“开门！官府查案！”


第057章 ：
　　安府门外, 来了一队县衙里的衙役。
　　安幼舆有些莫名其妙，打开门后，恭敬地问他们有何贵干。捕头看在他是个贡生, 语气也和缓了很多，道：“安公子，我们接到密报, 说你的府上来了两个妖道, 一男一女, 可有此事？”
　　“这怕是误会了。”安幼舆笑道：“我府上确实有两位客人，不过，他们可是降妖除魔的好天师……”
　　他的话还没说完，衙役们就冲了进来, 闯入客堂想要捉拿妖道。寒光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她对凌照道：“这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衙役们围了上来，顾忌他们是妖道, 不敢擅自动手。捕头挎着刀，大步走了进来，大喝一声：“妖道, 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寒光犹自坐在那里喝茶，头也不抬，道：“什么罪名？”
　　捕头拍了拍手, 客堂外，有两个衙役带着小道童走了出来。小道童一见到捕头，就跪下哭了：“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若不是您啊，我怕是被卖到外地了！”
　　他叨叨告状，果然是倒打一耙, 将用糕点造畜的罪名全都推到了寒光的身上，说她能把活人变成大黄狗。那些捕快不由分说地走上来，想要将他们捉拿归案。
　　安幼舆急着大叫，还喊来了厨娘，道：“差爷，当日的情况确实不是这样的啊！”
　　他的解释只是徒劳的，寒光见事情不妙，一手抓起凌照一手将茶水泼往空中，借水遁当场消失了。
　　捕快和衙役们只看到地上有一片水渍，其余的，什么都没看到。
　　“果然是妖道啊！”捕快大惊失色，道：“还不快追？”
　　追？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去哪里追？
　　此时此刻，寒光早已带着凌照，飘到了安府外了。
　　……
　　县衙的后堂里，当地的县太爷坐在主位上，对何子萧笑道：“想不到萧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的见识和魄力，为百姓着想，敢于揭发妖道，老夫的心中甚是宽慰。”
　　何子萧谢过，道：“都是晚生该做的。这等妖道不除，置县中百姓的安危于何故？”
　　俩人互相吹捧，一个是官一个是富商，都在说些恭维的话。忽然捕快带着衙役们回来了，他们还带来了安幼舆、小道童。
　　安幼舆大叫道：“大人，我冤枉呐！”一抬头看到了何子萧，奇怪道：“萧公子怎么也在？”对方不应该是帮他求亲去了吗？
　　县太爷严肃道：“叫你们去抓妖道，怎么把安公子给抓来啦？”
　　“回禀大人……”捕快苦着脸道：“那妖道，他们凭空消失了！”他将事情略讲了一遍，说兄弟们几乎找遍了县城，也没看到那一男一女的踪迹。
　　何子萧接到了安幼舆求助的目光，他咳嗽了一声，道：“大人，晚生想，安公子应该是无辜的……”
　　“先把安公子放了，你们这些蠢货，再去找。”县太爷有些不耐烦了，安幼舆在一旁还想帮着寒光解释，他挥了挥手，道：“本官乏了，你们回头再来。”
　　“是。”
　　众人散去后，县太爷独自一人坐着歇息，丫鬟给端上了新的茶点。他看那桂花糕自带一股沁人幽香，于是捻了一小块品尝。
　　桂花糕入口软糯甘饴，甜而不腻。县太爷正欲再食用一块，忽然浑身抽搐不已，他从椅子上跌落，再开口的时候，是一声：“呱！”
　　哪里来的青蛙？
　　县太爷发现他眼里的世界都变了，眼前那个长柱子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呱呱又叫了两声，才惊恐地发现这蛙叫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有两个庞然大物在朝自己靠近，县太蛙抬起头，看到一男一女，姿容宛如仙人，正俯身看着自己。
　　寒光道：“这小青蛙似乎适合呆在我的肩上。”
　　“别。”凌照皱眉道：“你想想一个猥琐的老大爷蹲在你肩上，你不嫌脏吗？”
　　被嫌弃的县太蛙：“……”
　　“有道理啊。”寒光一手抓住想要逃跑的青蛙，问凌照：“刚刚买的小笼子呢？”
　　凌照从袖中掏出一个竹制的小笼子，他们来安家之前在街上买的，很精致小巧，能拎着，里面的空间也够装上一个小鸟雀。县太蛙被塞了进去，不安分的叫着。
　　“再叫给你娶个蛙媳妇。”寒光威胁他。
　　蛙：……
　　他只好乖乖闭嘴了，任凭自己被寒光拎起，一颠一颠离开了县衙。
　　.
　　小道童离开了县衙，心里很开心，走路也是一蹦一跳的。
　　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背叛师父，事情自己也参与了，而且师父的手段毒辣，他不敢得罪。在安家的柴房里呆了两日，刚刚县衙的衙役来找他的时候，已经悄悄告诉了他要怎么做。
　　可惜，没有抓住那对男女。
　　他在前面走着，寒光拎着青蛙笼子，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县太蛙在街上看到了熟人，默默转过身，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背影。
　　寒光还是有点疑虑：“他待会要是不合时宜的叫一声怎么办？”
　　凌照道：“用糖粘住他的牙啊。”
　　“太残暴了……”寒光思考：“还是买一根绳子绑住更好……”
　　她拎着蛙笼子，看到小道童拐到了一个巷子里。寒光正想用水遁隐身，凌照却嫌麻烦，水遁隐身时身后会有风，吹得他发髻都快乱了。
　　他伸手握住寒光的小手，往前踏了一步，两人像是进入了另外的一个世界，周围的嘈杂声渐弱，过往行人，对他们视而不见，从他们身体的虚影里穿过。
　　“这是什么地方？”寒光惊奇地捏了下自己的脸颊，还是有痛觉的。
　　凌照简单道：“鬼走的路。”
　　这条鬼路上阴气森森，他们除了能看到活人，还能看到一些躲在角落里的阴物。寒光忘了他还在拉自己的手，她微微蹙眉，为何凌照能去鬼路，难道他也死过吗？
　　也许，这条鬼路只是一个统称，精怪们也可以走。
　　想通了她就不再介怀，俩人若无其事地拉着手，县太蛙闭着眼睛思过。他们跟着小道童到了一座宅子的后门口，跟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黑门上张贴着的神像，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的作用。
　　小道童进了宅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朝后园的水榭走去。寒光跟着他，果然在水榭中看到了那个道士。
　　“你来啦？”道士靠在罗汉床上，一前一后，各有两个美貌的丫鬟在给他捶背捶腿。小道童行过礼后，道士便摆了摆手，让她们都下去了。
　　道士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人都抓住了吗？”
　　小道童垂着头道：“师父，那俩人太厉害了，朝空中洒一捧水就消失了呢。”
　　“五行遁术？”道士神色微变，喃喃道：“难怪厉害。我就说，子萧不该揪着他们不放，非要先告状……”
　　笼子里的县太蛙仍旧沉浸在悲伤中，没仔细听他们说话。
　　道士又问：“那子萧呢？他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当时安公子也在，县太爷让我们回去的时候，他跟安公子一起走了，说是要去华山帮他说亲……”
　　“这家伙真是改不了断袖分桃的爱好，没忘自己当初是怎么死的么。”道士忍不住骂了一声。他看向小道童：“这俩日，他们都问了你们什么？”
　　小道童赶紧表决衷心：“师父在上，弟子不敢隐瞒。他们问弟子您为什么要将安家的家仆变成畜生，问您的来历。弟子只说不知道，刚来您身边不足一月，别的啥也没说！”
　　县太蛙忽然瞪大了蛙眼。
　　寒光拎着蛙笼子，看到道士的外衣挂在架子上，于是悄悄走了过去，问凌照：“我能点火吗？”她想把道士藏在袖中的羽衣烧毁。
　　凌照立刻给她递上了火折子。
　　她朝火折子里吹了一下，火苗冒了出来，寒光伸手点燃了道士的外衣，火焰越来越大，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注意。
　　道士大叫：“快灭火！”
　　话音刚落，他的脖子上一凉，虚空中出现了一条长索，嗖嗖几下，将自己牢牢地捆住了。
　　……
　　寒光从鬼道中走出来后，师徒二人已经被绑好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将蛙笼子朝桌子上一拍，道：“说！你是怎样做出残害百姓，助纣为虐的事情的？”
　　道士硬着脖子不肯说话。
　　寒光还留了几块他特制的桂花糕，拿在手中笑道：“我发现每个人变的都不一样。你会是什么呢？”
　　看她要来真的，道士终于怕了，小声道：“我说……”
　　他交代完所有的罪过后，寒光打开蛙笼子，给县太蛙亲自倒了一碗水。蛙很渴，不顾形象地咕噜噜喝了水，然后掉到地上打滚，最终变成了原先的模样。
　　师徒俩眼睁睁看着青蛙变成活人，都惊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你们……”县太爷十分生气，他不仅气那萧公子欺骗自己，更气的是，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他们看到了。
　　那几块桂花糕被寒光随手放在桌子上，县太爷暗暗抓在手上，然后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将糕点硬塞到了他们的口中。
　　道士和道童剧烈咳嗽：“唔唔唔！”
　　县太爷铆足了劲，非得把糕点给他们塞进去。不多时，地上多了一条菜花蛇，还有一条黄鼠狼，身上还绑着长索。
　　寒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县太爷起身，面色平静道：“多谢两位侠士。这人，还是本官带回去吧。”
　　她淡淡道：“还请你秉公处置，苍天有眼，你的所作所为，鬼神也有知。”
　　县太爷拎着蛇和黄鼠狼离开的时候，还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自己。
　　.
　　黄昏时分，何子萧与安幼舆在华山脚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那日的章家的屋舍。
　　他看安幼舆执意寻找，不耐烦道：“安兄别找了。我听人说，华山多精怪，那花姑子是人是妖还说不定呢。”
　　“是妖又如何？”安幼舆不肯放弃：“我一定要娶她。”
　　何子萧十分生气，现在他有钱了，要什么样的小倌都有，懒得在这个书呆子身上费工夫。他策马就走，将安幼舆丢在了身后。
　　夜渐渐深了，这一次，他还是没有走出密林。
　　他甚至看到了那日的红光，在树林里微微闪烁着。何子萧虽然觉得有古怪，但他今日心烦，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篱笆围城的院墙里，借着月光，他看到身着白衣的安幼舆站在花园里，对他温柔一笑，招手道：“刚刚你去哪了？让我好找。”
　　何子萧坐在马上，他冷冷一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他。”


第058章 ：
　　一夜滂沱大雨, 天气也愈发凉了。
　　寒光听得槛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于是披衣起床，散发走出了客栈的房门。外面风雨晦暝, 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雨水从屋檐上倾泻，像一条条细长的河流。
　　看来，又要在此地耽搁一两日了。
　　她低着头转过身去，柔顺的长发垂在脸颊旁, 衬得她容颜似雪, 双眸如翦水秋瞳, 只是多了一点淡淡的清冷。
　　寒光正欲去楼梯口喊小二送点早饭上来, 忽见拐角的花架子上，睡着一只黑白分明的小狸猫。
　　这小狸猫看着很眼熟，大小也差不多，可不正是凌照嘛。寒光许久没见到他变成猫了, 有点不解他为何睡在这里, 但是猫在眼前，忍不住伸出了蠢蠢欲动的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小狸猫毛绒绒的身子的时候,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既疑惑、又熟悉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打了个激灵, 用身子挡好了那只小狸猫，才磨磨蹭蹭转过身后。凌照端着两碗臊子面, 看着她, 眸光中闪烁着冷意。
　　他淡淡道：“观主大早上忙啥呢？”
　　寒光想起他比自己高，怕是早就看到小狸猫了。她又担心凌照因为嫉妒对这只小猫下毒手，想了一想，正色道：“天冷了。”
　　凌照道：“哦？”
　　“所以，我需要一个猫皮帽子。”
　　寒光说话时面不改色, 唯有手还在不安地捋着头发。凌照的目光移到那小狸猫的身上，道：“你真的要？”
　　她心道不妙，赶紧道：“不着急，等这猫养肥一点，再说。”
　　凌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随着这猫本事的暴露，他也越发猖狂了。寒光不准备理他，那睡在架子上的猫忽然醒了，感受到凌照的目光，吓得浑身猫毛直立，嗖一声就没了踪迹。
　　一阵风吹过，她拉了拉衣裳，端过面条就往客房走。她在心里算计着房钱，自那日将道士师徒交给县太爷之后，天降大雨，他们已经在这里耽搁四五日了……
　　遇到这样不好的天气，也是没办法。寒光刚刚吃完臊子面，就听到有人在楼下喊：“褚姑娘是住在这里吗？”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安家老翁的身影出现了。他披着蓑衣，整个人又湿又狼狈，看着寒光哭道：“姑娘还没走，真是太好了！我家公子失踪了，姑娘是修道之人，能不能帮我找找他呀？”
　　老翁哭着欲拜，寒光急忙避让，请他起来说话。据老翁说，那日公子同萧公子一道进山说亲后，已经四五日没有回来了。他先去萧家问，听说萧公子也没有回来；他再冒雨在城内外找了数日，也没见到他的踪迹。
　　“公子走之前，说是去华山脚下的章家求亲，山野之地，我怕公子撞了邪！”老翁愁眉苦脸道：“可是，拦不住公子呀……”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寒光就已经想到原因了。虽然有些偏离原着的剧情，但是安幼舆大概率是遇到了蛇妖。在原作里，他去山中寻找花姑子，结果遇到了蛇妖变成的花姑子，被杀死后弃尸在悬崖下。
　　只不过，原作里安幼舆还是复活了，用了章翁的百年修为。因此寒光最初不想管这事，没有她故事还会照常进行。可是现在，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看了看阑干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对老翁道：“你回家稍等，我去华山看看便是。”
　　老翁再三感谢：“那就多谢褚姑娘了。”
　　……
　　寒光本想喊凌照一起走，但是敲门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她准备下楼去看看，谁料刚到拐角处，又看到那花架子上，睡着一只黑白分明的小狸猫。
　　寒光心中一喜：凌照不在，可以撸别的猫了！
　　她慢慢伸出罪恶的手，摸了摸小狸猫的脑袋，很软。正当她准备下一步活动的时候，那小狸猫睁开猫瞳，懒懒看了她一眼，道：“好玩吗？”
　　寒光：！！
　　她刷一下后退了好远，腰都撞到了楼梯木扶手上。凌照从花架子上跃下，眨眼的功夫化作人形，朝她步步靠近，勾起了好看的唇角，慢慢一笑。
　　他在寒光的耳畔轻声道：“你有多想玩我？”
　　寒光：？？
　　她到底是听到了什么……
　　.
　　天公作美，寒光到华山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湿润的杂草地上，敏锐地看了看四周，从灌木丛里抓了几只成精的兔子。据兔子招供，前几日确实有两个傻小子在到处乱转，其中一位，还在不断地呼喊老章女儿花姑子的名字。
　　兔子害怕被烤，赶紧提供了花姑子家的具体位置。
　　寒光放过兔子，兔子一溜烟跑没了。她与凌照果然找到了一处低矮的屋舍，一个身着黄裳的姑娘，正在园子中摆弄花儿。
　　“你是花姑子吗？”她问。
　　黄裳姑娘抬起头，有些警惕地望着他们，抿着唇不说话。寒光又道：“我们是安公子的朋友，安幼舆来过这里吗？”
　　“恩公在七八日前来过，你们为何来这里找他？”章翁边说边推开门，从屋舍里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腿脚看起来不太灵活。
　　“他失踪了。”
　　章翁和花姑子大吃一惊，忙问缘故。寒光说他是来求亲的，花姑子闻言，默默低下了头。
　　章翁骂她：“你这丫头，莫非与恩公私定了终生，才招惹他至此？”
　　“女儿不敢。”花姑子低声道：“不过，他既然是因我而失踪，我一定会去找到他。”
　　父女俩议论了一会儿，章翁转身对寒光道：“两位既然是恩公的朋友，有有些修为，我就直说了。华山中，当属蛇妖最会迷惑人，我怀疑恩公被蛇妖迷了去。只是……那里有百条蛇，是万分凶险之地，就让我和花姑子去吧。”
　　寒光笑道：“不妨事，捉蛇嘛，我最在行。”说不定她还能卖点蛇胆呢。
　　……
　　华山之下的蛇窟里，何子萧盘膝坐在山石上，面无表情。
　　蛇妖化作俊美的少年，在他的耳畔笑嘻嘻道：“萧郎，不如你就留下来陪我，咱们联手，要什么，有什么……”
　　何子萧有道士留给他的护符，贴在心口放着，他虽然不惧怕蛇妖但也有点发憷。他瞥了眼昏死在地上的安幼舆，几日前，在他的怂恿下，蛇妖化作花姑子的模样，将安幼舆骗到了这个蛇窟里。
　　“我只要花姑子的修为。”何子萧道。
　　他是借尸还魂，那年因黄九郎而死，死后在道士好友的帮助下，躲过无常的缉拿，悄悄延长了性命。等他百年以后到了地府，他的事情早晚会被阎王发现。与其到时候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不如就按道士说的，用精怪的修为，增进自身的寿命和功力，长生不老……
　　他的野心很大，想要的东西也很多。
　　蛇窟外忽然传来了一个老翁的声音，他听得出那是章翁。蛇妖大喜，正欲诱骗花姑子进来，蛇窟外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
　　寒光看着凌照：“我听说，你们猫是蛇的天敌？”
　　“这种乡野小蛇都不够看的。”凌照嫌弃地看了一眼，道：“不过这么多蛇胆，应该能换不少冰糖葫芦吧……”
　　章翁、花姑子听到他是猫，默默朝边上靠了靠。以前华山上来过一位猫大人，凶煞无比，虽然他走了百余年，但是余威犹在。
　　寒光跟凌照讨论蛇的全身都是宝，蛇皮蛇胆可以入药，蛇肉可以泡酒可以吃，若是遇到活的毒蛇，还能榨取毒汁……
　　他俩聊得越发开心，蛇窟里面的众蛇不干了，不顾蛇精的阻拦，嘶嘶吐着蛇信子游了出来。花姑子看到一地的蛇，急忙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硫磺，将那群蛇熏的奄奄一息。
　　蛇精在里面勃然大怒，低声吼道：“花姑子！你家恩公在我的手里，你敢造次？”
　　花姑子神色一变，蛇精又在里面叫嚣着让她进去，一命换一命。章翁道：“我进去不行吗？”昔日安幼舆就过他一命，他愿意一命抵一命。
　　蛇精道：“谁要你个糟老头子？！”
　　章翁：“……”
　　花姑子亦是不忍父亲犯险，往前一踏，想要走入蛇窟中。她的手腕忽然被人轻柔地拉住，回眸一看，是那个背着双剑的青衣女子。
　　寒光微微一笑，道：“我去吧。”
　　她的肩上坐着化成狸猫的凌照，一人一猫施施然走入蛇窟，只见里面盘绕着上百条蛇，看到他们，都发出威胁的声音。
　　“猫？”蛇精化作的少年死死盯着凌照，冷着脸道：“你们来找死吗？”
　　寒光拔剑，侧首笑道：“去吧，皮卡喵！”
　　凌照如一道利箭般从她的肩头窜下，一巴掌呼到了蛇精少年的脸上。群蛇朝寒光靠近，她不慌不忙，持剑砍蛇的七寸。蛇血飞溅，这里俨然变成了一片屠宰场。
　　等寒光再抬起头的时候，凌照已经把少年的蛇胆和妖丹给剥出来了，现场极其血腥。
　　细长的猫瞳里闪烁着一丝嗜杀的兴奋色彩，他将爪子往石壁上蹭了蹭，留下两道血痕。
　　寒光忽然打了个寒颤。她镇定了一下，环视左右，皱眉道：“安幼舆呢？”
　　……
　　蛇窟不止有一个出口。
　　何子萧早早就退到了后面，将战场留给了蛇精。他看守着安幼舆，听着动静，感觉情况不太妙，就背着他跑了出去。
　　然而外面是断崖，他听到了蛇精的惨叫声，正惊魂未定地躲着，章翁和花姑子找到了这里。
　　“萧公子？”章翁疑惑道：“你怎么也在？”
　　何子萧狠狠地看着他们，将安幼舆的身子朝断崖边上挪了挪。他沙哑着嗓子，道：“把花姑子的妖丹给我。”
　　妖丹意味着百年的修为，也是妖最珍重的东西。章家父女惊骇地互相看了一眼，花姑子垂眸道：“安公子救了父亲一命，如今，也是我的命……”
　　章翁不肯，摇头道：“用我的妖丹不行吗？”
　　俩只獐子又开始争着献丹，忽然一条长索由上往下，套到了安幼舆的身上。何子萧抬头一看，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男一女，正在勾安幼舆。
　　那长索甩到安幼舆的身上就自动捆了几圈，何子萧急忙去抱，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他动作乱了，脚下一滑，只觉得身体已经由不得自己，直直地朝断崖下坠落了！
　　何子萧的惨叫声回响在整个山谷，很快，他就没音了。
　　凌照手持长索，从高处飘落后，章家父女忙去看安幼舆。
　　只是，他早已死了。


第059章 ：
　　章翁一下子就坐到了地上, 捶着地嚎啕大哭：“恩公啊，我来晚了，不过您放心，我就去要人……”
　　他叮嘱花姑子：“好好看着恩公, 我去去就回。”说罢, 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边花姑子心情复杂的抱起安幼舆，寒光仔细瞧了一眼, 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中了蛇窟里的毒气。”花姑子平静道：“他是个凡人, 待久了自然受不了。就算我父亲能救得了他, 他以后也会瘫痪。”
　　她将安幼舆抱回蛇窟前, 又去里面捡了几条死蛇，说是要用蛇血来做药。寒光与她挥手作别, 他们要回黑山了。
　　听说他们要走, 花姑子一怔，道：“姑娘救了安公子，也是我章家的恩人。请问以后去哪里能找到姑娘呢？”
　　“金华黑山道观。”她浅浅一笑：“我姓褚。”
　　雨后的空气中弥散着湿润而清新的气味，到了城中, 寒光先去了安家，告诉老翁静待数日便可, 安幼舆会回家的。
　　随后, 她回客栈收拾了一下东西, 准备离开这里。在外漂泊了半个多月, 她也想回家了。
　　凌照在阑干前等着她, 屋檐上悬挂着晶莹的水滴，倒映出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待寒光阖门而出，结完帐走出客栈，他才不经意提了一句：“你怎知安幼舆一定会复活回家呢？”
　　“章翁会救他的。”寒光随口道。
　　凌照罕见的微微一笑, 道：“生死乃是大事，安幼舆本就命中有此大劫，你怎么能笃定老獐子一定能救他？”
　　“因为……”
　　寒光忽然停住了，她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猫，是在套她的话吗？很快她的唇角也扬起了小小的弧度，寒□□定神闲道：“因为我会神算啊。”她当然是瞎说的。
　　凌照瞄了她一眼，凑了过来，低声笑道：“那你算算，我是谁？”
　　“黑山老光棍。”寒光若无其事道。
　　凌照：？？
　　他虽然听不懂，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词。
　　.
　　“观主回来啦！”
　　寒光踏着一地的枯叶，在清晨时分回到了黑山道观。秋日的到来总是悄无声息的，仿佛一夜之间，黑山换上了新的色调。
　　明素奔过来给她开门，掩饰不住兴奋之色。小倩也飘了过来，微微一愣：“米公子呢？”
　　“他要留下来看秋后问斩。”寒光在她们的簇拥下走进了道观，失宠的凌照默默跟着。
　　“观主，醉陶又长嫩叶了。”明素着急跟她分享道观的新变化，又道：“素秋姑娘很喜欢它呢，每日傍晚都来给他浇酒。”
　　寒光笑道：“凌照一回来，，醉陶怕是又要秃了。”
　　她们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有观主在的时候，她们也不会惧怕凌照了。
　　……
　　道观下了岁末的第一场雪。
　　今年的初冬很冷，冷到十四娘一家都冬眠了。唯有素秋还坚持每日来道观的园子里给醉陶浇酒，在严寒风雪下，醉陶坚强的挺着嫩芽，茁壮成长。
　　酒坛子已空，周围却多了点妖气。素秋抬起头，看到一个披着鹅黄色斗篷的姑娘在好奇地瞧着自己。
　　她们都是精怪，见了面，却互相友好的点了点头。
　　“为何要用酒浇花呢？我种过很多花，从未这样养花。”
　　素秋温柔笑道：“因为这株菊花是个酒鬼呀。总有一天，他会从土壤中苏醒的。我呢，也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姑娘莞尔一笑：“那祝你们早日相会。”
　　她的眸光轻轻掠过那株菊花，正欲前行，素秋叫住了她：“你就是观主提起过的花姑子吗？”
　　“是的，我是。”
　　白茫茫的雪地上，花姑子系紧了斗篷，轻声道：“我的父亲已经用他的百年修为救活了恩公，如今我来谢过观主的恩情，我也该，离去了。”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很快也被大雪覆盖住。不多时，寒光从斋堂中走了出来，对素秋笑道：“等下留下来吃饭，花姑子送了好多冬笋来。”
　　“要是有点肉就更好了。”寒光加了一句。
　　素秋：“……”
　　如果花姑子把自己留下来，大概就有獐子肉了。
　　寒光顶着风雪朝山门走去，准备简单扫扫门前的雪。谁料才推开山门，就看到门口堆满了一地的货物。
　　她翻了一下，发现有冻柿子，松子，以及两只被绑着脚，冻得奄奄一息的活鸡……
　　还没到年关，谁给她拜年了啊？！
　　不过看这货物，不像是给她拜年的？
　　风雪覆盖了行人的足迹，寒光喊来了素秋。她只看了一眼，就笃定道：“是狐狸，这里有她的气味。”
　　寒光奇怪：“是十四娘吗？”
　　素秋摇头：“并不是。”
　　……
　　虽然没有查出年货是谁送的，但是在物资紧缺的冬天，两只鸡很快变成了炖在锅中的肉。
　　凌照在长桌旁心情愉悦地嗑松子，寒光心情复杂地看了看他，这猫已经连伪装都不会了。
　　当初段三娘说，他们家每年都要给黑山老妖进贡松子，而且凌照太强了，他压根不可能是一只普通的猫。
　　明素问：“观主，这些到底是谁送的呀？来报恩的狐狸吗？”她读过一些戏本子，知道像狐狸一样的有灵性的畜生，会在人的家门口留下东西报恩。
　　“不知道啊。”寒光数了数她认识的狐狸，辛家和段家都冬眠了，黄家更不可能来。她问素秋：“你能闻出来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吗？”
　　“母的。”
　　正在嗑松子的凌照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在看着自己。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又拿起了一个冻柿子。
　　.
　　次日，道观又多了一堆年货，这次是炒好的西瓜子，还有冻梨。
　　只不过，这次的年货被挂在园子旁的那堵墙上，看起来格外诡异。
　　“捣乱吗？”明素没好气道。
　　寒光也觉得莫名其妙，送礼就送礼，挂后墙上算是怎么回事啊。她看着那冻梨，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不管怎么说，这两次送的年货，都是有共同特点的。
　　都有炒货和水果。
　　道观里唯一已知热爱坚果和水果的，只有凌照。
　　她想了一下，打算让小倩半夜出来守着，看看是谁这么孝顺。寒光正往前走，三清殿前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在问小倩：“褚姑娘在吗？”
　　“这里只有褚观主。”小倩道。
　　寒光转了过来，穿着厚厚冬装的安幼舆瞧见了她，万分惊喜：“褚姑娘，果真是你！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他的身后跟着笑呵呵的老翁，还雇人挑了一箱子的礼物。看来，昨日出现在山门外的年货不是他们送的。
　　“你是来打听花姑子的吧。”寒光道。
　　安幼舆羞赧一笑，期待地看着她。然而寒光接下来的话让他十分失望了：“你来的不巧，她昨日已经走了。”
　　“她说她去哪里了吗？”安幼舆焦虑地问。
　　“没有。不过花姑子一心求道，她们家所欠你的恩情也已经偿还，她也了无牵挂了。”寒光淡淡道：“安公子，情之一字，不能强求。”
　　他不甘心道：“可我就是想着她……”
　　“莫要感动了你自己。”寒光冷漠道：“对于不喜爱的人，过多的纠缠就像狗皮膏药一样……”
　　……
　　正在青山镇家中扫雪的冯生忽然打了个喷嚏，他疑惑地望了望天空，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自己。
　　.
　　半夜，寒光被厢房外的动静声给吵醒了。
　　她听到小倩的喊声：“别跑！观主贴了灵符，你是躲不掉的……”
　　难道小倩遇到那只送年货的野狐狸了？
　　寒光系束腰的时候朝外一瞧，一道黑影在道观里乱窜，小倩在后面追逐。周围人都被惊醒了，待黑影从自己身前再次飞过的时候，寒光站在屋檐上，丢下一张大网，四边角挂着铜钱。
　　道观里的人都吃了狐狸送的年货，寒光也不好意思对人家动粗，她从屋檐上跃下，在冷风中道：“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你给谁送东西的？”
　　被罩在鱼网中的黄狐狸挣扎了一下，明素点亮了灯笼，发现地上还有几个大包。
　　小倩解释：“观主让我夜里候着，果然，就在一刻钟前，这狐狸扛着大包小包窜进道观，四处张望，被我发现后丢下包就跑。”
　　她说的活灵活现很有喜感，就连凌照也笑了一下。
　　黄狐狸伏在地上，此时忽然坐起身来，张口道：“我来给黑山大王进献年货，你们是谁？”
　　“黑山大王已经被雷劈死了。”明素友善的提醒它：“你来晚了。”
　　“不过年货已经被我们吃了。”寒光道：“我给你点钱吧。”
　　她将狐狸放了出来，黄狐狸舒展了一下身子，化作了人形。她竟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身姿丰腴，穿着打扮很用心。
　　“我不信！”黄狐狸环视四周，似乎想寻找什么，但是有点失望。她喃喃道：“黑山大王怎么会被雷劈呢？这绝对不可能！”
　　“大概是作恶多端吧。”寒光边说边瞄了凌照一眼。
　　凌照尚且没什么反应，黄狐狸怒了，伸出两只爪子就要朝寒光扑来，小倩忙拉住了她。
　　这边正热闹非凡，明素低声对寒光道：“这位，嗯，该不会是黑山老妖的……小妾吧？”


第060章 ：
　　凌照：？？
　　灯笼的光辉虽然照不到他的脸上, 但寒光能感觉到，他的身边骤然降低了几度。
　　黄狐狸的耳朵很灵敏，她尖声道：“不许你们胡说八道！黑山大王是我的恩人, 你们占了他的山头不说, 还玷污他的清白, 我咬死你们……”
　　看来这不是小妾，是黑山老妖的脑残粉啊。
　　寒光伸手按住了嗷嗷乱叫的黄狐狸的头, 好言相劝：“你去附近打听打听, 你的大王去年就被雷给劈死了。山下的猹什么事情都知道, 你可以去问他。对了，吃鸡吗？”
　　黄狐狸泪珠子掉了下来, 她呜咽道：“吃。”
　　此时已是半夜三更，寒光让她们先去睡了, 自个带着黄狐狸去斋堂, 给她热了一碗香气扑鼻的竹笋炖鸡。
　　自己送的鸡不吃白不吃, 黄狐狸含着泪又要了一碗米饭。
　　寒光听着斋堂外的冷风呼啸，她来这里一年了，倒是第一次遇到来给黑山老妖送礼的妖。她问：“夫人怎么称呼？”
　　黄狐狸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答道：“夫家姓虞，旁人都叫我虞夫人。”
　　“哦, 这样啊。”寒光笑盈盈道：“虞夫人跟那黑山老……大王是旧相识？”
　　“大王是小妖的救命恩人。”虞夫人怀念道：“当年, 我带着刚满月的孩儿们回娘家，途径金华的时候被人捉了, 还是黑山大王救的我呢。今年我路过黑山，想着给大王送点礼，没想到……”
　　寒光给她倒了碗热水，问：“夫人见过那黑山大王？”
　　“只是遥遥看到了一袭黑衣背影。当初大王让他手下的童子将孩儿们抱给我, 我也只记得那童子的长相。”虞夫人喝了热水，感叹道：“我以前听说过黑山有个凶残的大王，心里是很怕的。谁想到大王对咱们妖真好，那童子虽然是人，但也仙风道骨，品行端正。”
　　虞夫人叨叨说起往事，心中满满是对黑山大王的敬佩。
　　“那你为何把年货挂在后墙上？”寒光还是有点不明白。
　　虞夫人垂头丧气：“还不是因为你呐。那天早上我躲在一边，看到姑娘你拿了东西走，又不认得你，寻思着是个捡便宜的。我怕大王吃不上，又买了些，挂在后墙上……”
　　寒光：“……”
　　“既然大王已经仙逝了，明日我祭拜一下大王，再走吧。”虞夫人摆了摆手道：“钱就不用给我了，姑娘帮我起个祭坛吧。”
　　寒光道：“行吧。”这位狐大娘开心就好。
　　……
　　次日清晨，虞夫人在香案前，再次嚎啕大哭。
　　寒光特意吩咐她早点哭，免得影响道观的香火。祭坛设在后院的园子前，寒光劈了一块不长不短的姥姥木，上书：黑山神君灵位。
　　祭坛上摆着虞夫人第三次带来的年货，有糖炒栗子，瓜子，以及几节甜滋滋的甘蔗。凌照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偶尔瞄几眼供品。
　　虞夫人再次呜呜道：“可惜大王也没个后，早知道，我还有好几个女儿……”
　　寒光忽然问凌照：“你说黑山大王和狐狸，能生出来什么？”
　　凌照不理她，手指一勾，一节甘蔗自动飞到了他的手中。他转身道：“管好你自己。”
　　“恼羞成怒。”她小声道。
　　他气不过，又转过身来，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威胁的光芒：”观主。”他轻声道：“那你和黑山老妖能生出来什么？！”
　　寒光一怔，理智地想了想，道：“半兽人吧。”
　　凌照气得叼着甘蔗就走了，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虽然寒光不知道他在气啥。
　　终于，在一炷香之后，虞夫人擦干了眼泪，施施然起身告辞。她告诉寒光：“我家小女儿嫁到了京城，我这个当娘的，想去看看她。”
　　“夫人慢走。”寒光将她送出了门外，正巧，素秋恹恹的走了进来。
　　寒光正想拉住她，问问她是怎么了，半山腰上就有人叫到：“哟，褚观主！好久不见，我有事来找您啦！”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青山镇的里正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怨气满满的夫人，带着丫鬟。
　　.
　　那位夫人是里正的表妹，嫁到金家后称作金夫人，里正是为了她的事情来的。
　　寒光请他们到客堂入座，明素上了茶后，里正才代他的表妹讲了前来的目的。他苦笑了一声，道：“实在是不瞒褚观主呀，我这位表妹，最近遇到了一件离奇又荒唐的事！”
　　她抿了口茶：“哦？”
　　里正娓娓道来，原来表妹在几年前嫁到了上虞县，妹夫是个读书人，还是位举人。原本夫妻俩相敬如宾，还生了两个孩子，感情好的不得了。
　　几个月前，妹夫去外地办事，途径会稽的时候路边有一座梅姑庙。妹夫是个喜爱古迹的人，听说这座庙已经有二百年历史了，焉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
　　他进去转了一圈，在石碑上看到梅姑因未婚夫早逝而发誓守节的事迹，心中颇是感慨。谁想到当晚梅姑入梦，说是要嫁给他。妹夫本来没当一回事，梦嘛。谁料他醒来发现，当地村里的所有人都做了一模一样的梦。梦中，梅姑要求存在在她的泥像旁边雕一个金生的像，让他们结为夫妻。
　　幸好，村长觉得这事比较荒唐，也有辱梅姑的名节，就没有答应。妹夫回到家后，夜夜梦到梅姑，后来村长找到了他家，说一家人都生病了，于是帮他在梅姑庙里立好了泥像。
　　前几日，妹夫忽然穿戴整齐，对表妹道：“梅姑要来接我了！”说完，他就死了。
　　表妹十分生气，因此来到了金华，想求助于黑山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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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光听完了故事，看着金夫人那张充满怨气的脸，忽然能理解她了。
　　虽然她觉得未婚守节很封建，但抢人夫婿，这更无耻啊。
　　她起身道：“这事儿我应了，你先去梅姑庙那边，三日后我与你会和。”
　　里正感激不尽，道谢后，同金夫人一道离开了。
　　.
　　素秋很爱跟小倩聊天。
　　她今日心情不佳，浇过醉陶后，甚至还抱了一坛子醉陶爱喝的酒，在斋堂里跟小倩倾诉心事。
　　“我的哥哥要给我议亲了。”素秋红着眼道：“我说我不要，可他们，非说为我好……”
　　她的声音透过窗纸传到了外面，园子里悄悄的，醉陶细嫩的枝条微微晃动。小倩问：“他是人，为什么是你的哥哥呢？”
　　“我原本有一位哥哥的，从小与我相依为命，他是蠹鱼。”素秋幽幽道：“可惜，他太爱读书，又多次落第，一气之下，撒手西去了。哥哥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他的好友，也就是我现在的哥哥。”
　　“那……你想嫁人吗？”
　　”我并非不愿意嫁人，而是我想自己挑选夫婿，哥哥的眼中，只有家世。”素秋叹了一声：“我虽然和人共处多年，但人的社会，我终究是不懂。”
　　俩人窃窃说着心事，寒光推门走了进来，瞧了一眼，道：“怎么了？我过几日要出一趟门。”
　　素秋勉强笑道：“没事，不过是在家中和哥哥嫂嫂有了点争执。”
　　既是家事，寒光也没多问，年底来道观烧香的人也多，她带着明素出去买了些香烛和年货。
　　到了约定那天，她穿上道袍，背上长剑，准备去会稽梅姑庙看看。只不过这一次，凌照没有跟着去。
　　她虽然有些淡淡的失落，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独自借土遁朝会稽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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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姑庙位于会稽县的一个富庶的小村落里，四下积雪未消，举目望去是一片一片的白。
　　村口却聚集了一大群人，拿着棍棒，大声囔囔。金夫人站在最前面，指着梅姑庙破口大骂：“青天白日抢了我的丈夫，什么贞洁牌坊，我呸！”
　　梅姑是因为贞洁而被后人祭祀的，但她现在的所作所为，跟贞洁是相反的。村长带着族人挡在梅姑庙的门口，苦口婆心劝告：“夫人，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咱人，也斗不过神灵啊。”
　　“什么神灵，分明是邪神！”金夫人怒道：“给我砸！”
　　她带了好多人来到会稽，就是为了一个公道。金夫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俨然忘记和寒光的约定，一声令下，身后的汉子们呐喊一声，开始打砸梅姑庙。
　　“打不得啊，打不得！”老村长的叫声被湮没，现场一片混乱。
　　族人抵挡不住金夫人一群人的来势汹汹，很快，梅姑庙也沦陷了。木制门窗被打烂，他们冲入庙内，踢翻香炉，扯掉帷幔，金夫人看到自己丈夫的泥像，气得爬上神座，对着梅姑啪啪扇了几巴掌。
　　她正欲将丈夫的泥像打烂，忽然眼一花，从上面栽了下来，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不能动弹。
　　众人慌忙去看她，村长又跪下来赔礼道歉。
　　各处乱哄哄的，寒光背着剑，踏过梅姑庙的门槛。她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形，已经大概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直接朝神像后奔去，金色的帷幔后，俨然站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少妇，抿着唇，皱着眉，很生气的样子。
　　少妇看到寒光，也不搭理她，一挥袖，踏出后门了。
　　寒光追了出去，梅姑庙的后门外，竟另有一片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自《聊斋·金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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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
　　梅姑庙的后面原本是一块田地, 寒光却看到了几间古朴典雅的屋舍，旁边栽了两棵腊梅，散出淡淡的幽香。
　　她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梅姑忽然停住脚步, 语气冰冷, 道：“哪里来的小妮子，要管我家的闲事吗？”
　　寒光看不透这梅姑的修为，她受了人间二百年香火，想来不会太差。她答道：“你抢了别人的夫婿, 这是一位神灵应当做的事情吗？”
　　“他负了我二百年，他应当在这里陪我！”梅姑脸红筋暴, 厉声道：“小道姑少管闲事！”
　　一阵狂风朝寒光袭来, 她掐诀站稳, 心道梅姑最多算个民间自封的土神，先打服了再说。她刷刷甩出了几道剑光, 梅姑急忙侧身躲过。
　　她大怒，合掌施展法术，一时间天旋地转, 天空和地面都倒转了过来。寒光原本好端端站在田地上, 当天地倒转后, 她的脚下一空, 低头一看, 竟是无边无际的蓝天。
　　屋舍和腊梅都倒立在头顶, 寒光的脚下无物，她感到整个人都在飞速朝下坠落，发丝和衣袂却纹丝不动。
　　这又是幻术！
　　寒光淡淡一笑，挥剑凌空一舞, 锋利的除魔剑已将周围的画面切出一条条细缝。画面轰然崩塌，寒光持剑，从一张画纸上跃了出来。
　　梅姑的神色一变，又祭出一件法宝来打她。寒光瞧这法宝挺眼熟的，这不是缩小版的贞节牌坊吗？
　　她差点笑出声来，梅姑竟然将贞节牌坊炼成了法宝。牌坊是前朝皇帝赐予的，是一件寓意纯洁的圣物，只不过在寒光看来，这就是碍眼的封建余孽。
　　牌坊虽然有灵，但是操纵它的主人已经变了，并不能完全发挥出圣洁的能力。牌坊在空中变得像一座大山一样，重重地朝寒光压来。
　　与此同时，梅姑默念三从四德，一遍遍朝寒光传来。
　　“你都不信，还能有灵吗？”寒光冷冷一笑，低声念咒，手持除魔，剑指苍天。
　　眼看贞节牌坊就要压下，天空乌云密布，一道电光闪过，随即天雷降下，将贞节牌坊打成粉碎！
　　梅姑骇然道：“我的牌坊，我的牌坊？”
　　她也是在乎这座牌坊的，疯疯癫癫朝前跑，试图接住贞节牌坊的碎片。然而她什么都没接到。
　　寒光淡淡看着她。
　　梅姑凄凉叫了一声，忽然朝屋舍奔去。寒光急忙跟上，进门却看不到了只有一个穿着新郎官衣裳的男人，坐在榻上瑟瑟发抖。
　　“金公子？”她问。
　　“我是……”男人很害怕：“你是来抢亲的？”
　　寒光：“……”
　　她没好气道：“你夫人委托我来找你，我带你去城隍庙看看，不知道你死透了没，还能不能还魂。“
　　金公子忙不迭答应了，寒光帮他解开绳子，带着他离开了这间屋舍。
　　……
　　天降大雷，劈断了梅姑庙后的贞节牌坊，在场的人都议论纷纷。
　　寒光带着一个新郎官的魂魄从梅姑庙的后门走了出来，避开看热闹的众人，朝会稽城隍庙行去。
　　没走多远，梅姑追了上来，凄声道：“你不能走！你答应了陪我一生一世，又要再抛弃我一次了吗？！”
　　金公子赶紧躲到了寒光的身后，露出一只眼睛，颤颤悠悠道：“姑奶奶啊，谁答应您了？您在梦中跟我说，要侍奉我一辈子，我还以为您要给我当丫鬟呢。”
　　“你答应过我。”梅姑的凤冠掉了，霞帔也烂了大半，她红着眼道：“我生前等你二十年，死后等你二百年，你前世是我的未婚夫，你不该留下来陪我吗？”
　　“我哪记得啊！”金公子哀怨道：“您老行行好，放我回家吧，我给您重塑泥身。不然我娘子下辈子找我算账，您说我就一个人，该赔给谁？”
　　他说的也有道理，寒光也忍俊不禁。她对梅姑道：“一世的事情一世了，你为何不去投胎？”
　　“我能投胎吗？”梅姑哀婉道：“我生前，他们为了名节不让我改嫁；我死后，他们给我立碑建庙，将我的魂魄困在这里，我怎么能自由？”
　　二百年的囚禁，梅姑已经几尽绝望了。寒光看着她，梅姑早已是村里教育一代代女孩子的模范，成为了封建伦理纲常的教科书。
　　“你怎样才能重获自由？”寒光问。
　　“除非……他们肯拆掉这座庙！”梅姑道。
　　.
　　当村里的老人们听说要拆除梅姑庙的时候，一个个都沉默了，不赞成也不反对。
　　老村长道：“姑娘呐，既然您已经将金公子送去还阳了，金夫人也没啥大碍，就别管这事了……”
　　他又隐晦说了一些话，大意是梅姑庙是村里的古迹，有重要意义，不能随便拆。
　　“也行吧。”寒光随意摆了摆手，道：“反正你们也知道，梅姑显灵了，也不安分，回头她看上了你们中的谁，就是谁的福气。”
　　村里人：？？
　　这福气太可怕了，他们赶紧道：“村长，这梅姑也不贞洁了，不配我们的祭祀，还是拆了吧。”
　　村长还在犹豫的功夫，村里的媳妇们不干了，吵吵闹闹，非要拆除这个梅姑庙。
　　“不是我不让大家拆啊！”村长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当初是这里的人对不起梅姑……”
　　他说起了另外一个故事，原来梅姑本姓马，是山东人。梅姑的未婚夫死后，娘家本来准备将她再嫁，可未婚夫一家不答应，将她接过来守节，要求她不能改嫁。
　　梅姑只得嫁了过来，收养了一个本家侄儿，安分过日子。谁料后来公婆去世，儿子成年后只认自己父母，任人欺辱她……
　　一个雨夜，只有三十多岁的梅姑投井自尽了，死后成了怨灵。有个过路的道士给他们出了个主意，以祭祀为名，建一座庙将她给镇压住，还能上奏朝廷，表彰本氏族。于是便有了一座梅姑庙，还有一座贞节牌坊，立在本村的地头里。
　　村长不敢拆毁梅姑庙，他怕梅姑再滋扰乡人。
　　寒光听完后，默然片刻，道：“你们害得梅姑二百年没有投胎。”她忽然明白梅姑为何表里不一了，不是她想贞洁，她是被迫贞洁。
　　“那道长有什么看法呢？”村长问。
　　“我跟她谈过，你们做一场法事，送她走吧。”寒光道：“有我在，她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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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夫人虽然晕过去了，但她做了个梦。
　　梦中，有个身着大红婚嫁服，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姑娘盈盈走了过来，对她福了福身子，道：“夫人，打扰你们平静的日子了。我与郎君缘分早已尽了，如今我也该走了。郎君是个有福之人，你也有诰命加身的那一天。”
　　姑娘说完就走，金夫人有些疑惑，正欲追上去，忽然跌了一跤，醒了。她听到外面有和尚道士做法事的声音，她从金华请的那位褚观主正站在床榻旁，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
　　“你醒啦？”寒光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你的丈夫已经还魂了。等休息好了就回去吧。”
　　“发生了什么？”她有些茫然。
　　金夫人有些记不得先前的事情了，丫鬟听到动静，从门外走了进来，将超度梅姑一事说了一遍。
　　“原是这样。”金夫人感叹道，起身再次感谢：“待我回上虞，一定与夫君同去道观上香。”
　　.
　　寒光回到道观，已经快到年关了。
　　大雪肆虐，黑山上银装素裹，唯有道观的黄墙稍稍还有点色彩。寒光带众人在斋堂里炖排骨，前几日山下的里正送来了不少猪肉。
　　明素看着槛窗外的大雪，道：“看来米公子要年后才能来了。”
　　“这么大的雪，徒步也得很久吧。”小倩感叹道，在炉上温了温酒。
　　寒光在长桌上裁纸写春联，凌照在一旁磨墨。他虽然认字，但是好像不会写，刚刚拿起毛笔来抖了又抖。
　　见寒光挑眉看他，凌照感到有些没面子，他磨着墨道：“我们那时都用刀刻字……”
　　“你出生在刀耕火种的蛮荒时代吧？”寒光问：“需要用草结绳计数吗？”
　　凌照哼了一声，没有应声。道观里却传来踏雪的声音，有人影出现在门外，砰砰敲门：“是我，素秋。”
　　“这么冷你怎么来了？”小倩忙起身给她开门。
　　素秋揣着手走了进来，小脸被风雪吹的红扑扑的。她摘去斗篷，抖了抖身上的雪，才走到炉边坐了下来。
　　寒光瞧她神色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我……”她呜咽了一声，泪珠子先落了下来。素秋道：“哥哥给我定亲了！”
　　北风呼啸，素秋郁郁道：“我本不想嫁人，但是哥哥说了，我若不嫁人，旁人会议论他，会说他不好听的话。我只得答应，但是若要我嫁人，那便嫁个穷书生吧。哥哥答应了，可是有个已故尚书的孙子来求亲，哥哥看他家世高，有长得好，便替我应下了。我看过那人一眼，他面上有破败之相，绝对不是我想找的人！”
　　明素道：“那你告诉你哥哥了吗？”
　　“他只是不信。而且，也已经交换了彼此的八字。”
　　按照世俗的惯例，这门亲事已经不可更改了。寒光搁下笔，走到槛窗前，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园子里的小醉陶呀，何时才能重新绽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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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
　　年后, 上虞的金夫人和她那起死回生的丈夫也来了，给道观捐了一笔功德钱。
　　正巧，寒光有意修葺道观里的吕祖殿、月老殿等几个小殿, 于是用这笔钱在青山镇上请了几个工匠。山上的积雪渐渐化了, 库存的姥姥木渐渐要没了。
　　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寒光站在太阳底下监工, 虽有寒风料峭，但墙外的迎春花已经一簇簇盛开了，偶尔有几枝探出墙头, 舒展着绚烂的花瓣。
　　凌照目中无人地走向了三清殿后的那个地洞, 揭开了盖在上面的厚草席, 跳了下去。
　　寒光：“……”
　　这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意思吗。
　　她正在心中腹议，忽见许久不见的冯生走了进来。他怀里还揣着一只毛绒绒、棕褐色的小动物，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耳朵。
　　“褚观主新年好啊。”冯生穿着厚厚的棉衣, 揣着小毛球拱了拱手。
　　寒光眼尖，认出了他怀里的小毛球，吃惊道：“这不是十九妹吗？”
　　辛十九在冯生的怀里舒舒服服的窝着，闭着眼, 还吧唧流着口水。冯生惊讶道：“这是十九妹？我在镇上无意中遇到了她，她正在叼人家的肉包子，我想着她或许是十四娘的同族呢，就顺手救下了, 来找观主瞧瞧，没想到还真是！”
　　她们的说话声惊醒了辛十九，小狐狸睁开眼圆溜溜地转了转，也不怕人，任凭寒光摸她的小脑袋。她伸了个懒腰, 紧接着从冯生的身上跳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道观。
　　冯生殷切道：“观主，我想亲自将十九妹送去。正巧开春了，我也要去赶考了，想跟她道个别……”
　　寒光颔首，道：“不过十九妹丢失，想必辛家也很着急了。你先在道观等等吧，我给她们去一封信。”
　　她朝空中招了招手，一只小倩经常喂的鸟落了下来，歇在屋檐上等着送信。寒光正想回厢房写信，忽见辛十九欢乐地奔向了菜园子……
　　“住手，小狐狸！”
　　寒光追到菜园子里，一把揪住辛十九的尾巴，防止她祸害醉陶。醉陶最近长势喜人，绿叶子冒出好几片，焕发着勃勃生机。
　　辛十九被倒拎了起来，还在不断挣扎着。小倩有点忧伤地走了过来，晃了晃手中的大红请帖，道：“素秋的好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初八，俞公子请咱们去喝喜酒。”
　　“她既然不是人，为何要听从一个义兄的安排呢？”
　　小倩摇头道：“俞公子对她有养育之恩，她若不出嫁，她的哥哥会被人说闲话的。”
　　寒光感叹：“还是出家好，嫁人有什么意思。”
　　她虽然没有正式出家，但旁人都默认她无意嫁娶了。小倩闻言瞄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寒光将辛十九塞回了冯生的怀里，回到厢房，提笔给辛十四娘写了一封信。
　　.
　　二月初，黑山上笼罩着一层层淡淡的云雾，粉色的像晚霞，白色的像云朵，放眼望去桃花烂漫，让人神迷意醉。
　　去岁种下的桃树开花了，也引来附近的百姓们前来观赏，甚至有人从金华赶来游玩，野餐，作诗。春风拂动，落英缤纷，发出沁人的幽香。
　　寒光一身白衣，挽着篮子在山间拾桃花。她想趁着这个春天，做几坛子桃花酿，以后存在地宫里慢慢品尝。
　　她用红绳随意扎了双螺髻，桃花嫣然，映衬出她明媚精致的面容，修长的双眉下，双眸如一泓秋水，明亮清澈。
　　她在山间看桃花，凌照站在山门外看她。
　　进出山门的行人熙熙攘攘，可他恍若不见，只是专注又默默地望着寒光。凌照承认她很好看，却才发现她是那么的好看，一颦一笑，都光彩照人，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或者是经过了一整年的压抑，终于破土而出的。他的心砰砰跳动，一种奇妙的感觉瞬间占据了他，让凌照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心里有点甜滋滋的，但又有一层淡淡的愁绪。
　　凌照还在恍恍惚惚地发着呆，寒光拎着篮子，施施然走到山门前。她看凌照抿着唇不说话，神情有些严肃，半开玩笑道：“怎么，看到心仪的猫了？！”
　　难道她知道了？
　　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脸色一红，恶狠狠道：“我没有，别乱说！”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言辞太过于凶煞了，担心吓到了她，但又不知该怎么补救，又后悔又郁闷的锤了一下身后的墙。
　　寒光淡定的看着他发猫癫，拍了拍他，道：“没事，我懂。”
　　凌照：？？
　　.
　　素秋出嫁那天，道观里只派了明素母女去喝送亲的喜酒，余人都没去。
　　十四娘也来了，在斋堂里帮寒光清洗桃花，做桃花酿。她在里面放了一些白糖，以缓解桃花的苦味。
　　“我父亲很感激冯公子，说等他科考回来，要给他接风设宴。”辛十四娘淡淡道：“我看我父亲的意思，经此一事，倒有些属意于他了。”
　　“那你怎么想？”
　　辛十四娘道：“我还会坚持我之前提的三点要求。当然我的心里，我并不想成亲，更不想嫁给人。人情往来，三纲五常，人世间有太多束缚了……素秋，她未必会过得很好。”
　　寒光低低叹了一声：“我也觉得，在这个世道修行更好一些。”
　　一人一狐默不作声洗着桃花，凌照从门口冒了出来。他瞥了寒光一眼，看她白嫩的手上粘着红霞般的花瓣，心中一动，随即又咬了自己一口。
　　“我要出门了。”他宣布：“大概过一久才会回来。”
　　“慢走啊。”寒光道。
　　凌照眸光一黯，他不甘心地问：“我要是不回来了呢？”
　　不回来？这猫要在外面成家立业吗？寒光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撞上他殷切的目光，想了想，道：“以后别忘喊我们喝喜酒就行。”
　　凌照大怒。
　　就连十四娘也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赶紧低头降低存在感。他低声道：“喝喜酒？跟一个男的喝什么喜酒？”
　　寒光惊了：“你跟男的？？”
　　凌照道：“我是去找龙飞那个老鬼！”他家的酒很好喝，一醉解千愁。
　　“哦。”寒光恍然大悟，漫不经心道：“替我帮他问一声好。”
　　“我走了。”凌照带着怨气道。
　　寒光忽然觉得心中有点说不出的奇怪感受，难以用言语形容。她又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敷衍道：“我们会想你的。”
　　凌照：“……”
　　这句话太敷衍了，真当他听不出来吗？他掉头就走，心中还有点说不出的闷气。
　　他真是被雷劈傻了才觉得一个女人很好看。
　　凌照当下决定，他再也不要没事去想这个人了。
　　……
　　十四娘密封好装有桃花酿的坛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寒光一眼。
　　她隐约察觉到，观主自从凌照走后，心情似乎也不太好呢。
　　她不敢直说，只是提了句：“凌公子似乎有点不开心？”
　　“凌胖猫嘛，一直都那样。”寒光将坛子搬到角落里，转身淡淡道：“渣猫心，海底针，咱们别管他了。”
　　十四娘：？？
　　今日明素不在，做完桃花酿，她们准备做点午饭。寒光刚刚淘好米，明素就如一阵风一样奔了过来，冲入斋堂里，上气不接下气道：“水！”
　　“你怎么在这？”十四娘诧异道，给她倒了一碗茶。
　　明素咕噜噜喝完一碗茶，喘了口气，才道：“出大事了，素秋被抢亲了！”
　　寒光道：”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就在素秋被喜娘扶出门，准备上花轿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从天而降，牵起素秋的手，就要带她走。”明素绘声绘色道：“俞公子和新郎官都愣了，他们当然不肯啦，赶紧让那人放手，喊家丁过来将他给包围住了。谁料，那人会飞！他抱起素秋，在众目睽睽下驾云而去。”
　　寒光听完，下意识走出斋堂，朝园子里一看。
　　她倒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醉陶不见了。原本栽着醉陶的那块土，现在只有一个坑了，醉陶不翼而飞。
　　明素跟着她走出来，道：“也不知道是神仙，还是精怪抢亲呢，现在俞家上下都慌了。”
　　寒光道：“怕是咱们……”
　　话音未落，道观的山门外传来喧嚣的声音。她朝前走去，看小倩不在，俞公子带着几个家仆在门口焦虑地转圈。
　　“褚观主！”俞公子看她有如看到救星，上前作揖道：“我妹妹素秋，您也认识的，今日成亲的时候忽然被人抢了！我担心是精怪作祟，所以来求您帮帮忙！”
　　寒光皱眉道：“我们观里的卦师不在，恐怕一时半会，不能立刻找到素秋姑娘啊。”
　　“谁说我不在？”
　　山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的米步云背着箧笥，戴着叆叇，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寒光：“……”
　　俞公子大喜过望：“米半仙，您老真是活神仙啊！小妹的行踪就拜托您老人家了！”
　　米步云笑道：“好说好说……”
　　他在石桌上摆开了沙盘，放好了乩笔，开始扶乩问鬼神。刷刷几笔后，米步云低头看着卦象，忽然看了寒光一眼。
　　俩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他起身对等候在一旁的俞公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063章 ：
　　俞公子有点不可置信：“什么……”
　　这个理由的确有点牵强, 不像是一个卦师该说的。米步云强势道：“这是神灵的意思，难道你们不相信我吗？”
　　俞公子道：“不敢，不敢。不过……”他转身看寒光, 惆怅道：“我妹妹的安危，可就拜托给褚观主了啊……”
　　“放心, 我们一定会尽力寻找素秋姑娘的。”寒光安慰他, 又委婉的提了一句：“不过, 俞公子, 素秋一向有主见, 你为何强迫她嫁给一个她不愿意的人呢？”
　　俞公子摇头道：“素秋还小，很多事情她不懂, 我这么做都是为她好。何况, 我将她视作亲妹妹，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寒光：“……”
　　她可能跟这种人没啥讲话的必要了。
　　不过她这么一提, 俞公子倒有些警惕，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她不会自己逃婚了吧……”
　　俞公子忽然多长了一个心眼，非说要在道观里到处转转。只不过，他途径菜园子的时候, 看都不看一眼。
　　道观里安安静静，并没有他要找的人。
　　寒光冷笑着跟着他, 俞公子溜达了一圈, 尴尬道：“叨扰观主了, 还望您多费心。”
　　“慢走。”
　　俞家众人离去后，寒光才走向菜园子，抬头道：“出来吧。”
　　米步云惊奇道：“观主你怎么也知道？”刚刚他扶乩问鬼神, 结果发现素秋就在道观，因此不好直说。
　　“酒味挺浓的。”寒光道。
　　墙外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穿着大红嫁衣的素秋，一个是没见过的青年男子，身着青衫，容颜清秀，落拓不羁。
　　他身上带有一丝淡淡的清气和酒香，寒光瞧了他一眼，欣慰道：“陶公子好啊。”
　　陶醉朝寒光拱手，道：“这几个月来，承蒙观主和诸位的照顾，陶某感激不尽。”
　　明素等人还没反应过来，迟疑道：“观主，这是谁啊？”为啥素秋会跟他在一起啊？
　　“这就是咱们的‘醉陶’啊！”寒光盈盈一笑，指着菜园子里的那个大坑。她又笑道：“陶公子修为不浅，这么快就复元了。”
　　陶醉淡淡一笑，握住素秋的手，深深望了她一眼，温柔道：“有素秋姑娘的照顾，陶某才能重新焕发生机。这一次我自做主张，将素秋姑娘从俞家带走，可能引发了一点事情……”
　　素秋的脸颊微红，她低声道：“咱们进去再议吧……”
　　……
　　斋堂里，陶醉跟众人讲了他的来历。
　　他原本就是一株菊花，和姐姐陶黄英一起生活。他平素爱养菊花，有一年，因花而结识了一位好友，名唤马子才。
　　马子才家里世代爱菊，俩人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后来马子才的夫人病逝了，姐姐黄英嫁给了他。
　　马子才成为了他的姐夫，他们也经常在一起喝酒，每每都烂醉如泥。陶醉喝醉后会化作菊花，黄英拔出菊花，拿衣服给他披上，马子才也并不在意。
　　有一次陶醉同一个朋友喝酒，人走后，化作菊花躺在地上。马子才看到了，模仿黄英的做法，将他拔了出来，在一旁蹲着看。谁料这一次，菊花渐渐枯萎了……
　　姐姐、姐夫寻访了很多地方，最终将他安置到了黑山道观。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终于恢复了元气。
　　陶醉讲完了他被揠苗的故事，米步云问：“那你为啥要抢亲呢？”
　　他冁然而笑：“我心悦素秋姑娘，不忍看她嫁给不爱的人，故而出此下策。”
　　如此坦率承认自己的心意，素秋的脸更红了，却更加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对素秋来说，原本是嫁谁都可，嫁谁都不可的。不过自陶醉出现以后，她忽然不愿意再任凭哥哥摆布了。
　　她轻声道：“不过哥哥那里，我还是要顾及到两家的关系和哥哥的面子。陶公子想了一个办法，大家看看可行吗？”
　　.
　　素秋连夜做了很多纸人，施展法术后，纷纷变成了天兵天将的模样。
　　不过，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见过天兵天将，因此这些纸人穿着戏服，看起来滑稽至极。
　　寒光有些无语：“你按照庙里神灵的样子变不行吗？”
　　素秋一想，道：“对呀？这样反倒更容易被识破了。”小倩又捡来了一些枯枝和落叶，插在素秋的发髻上。
　　一道白光闪过，素秋摇身一变，发鬓上的落叶已经变成了宝珠和金簪。陶醉扶着她坐在了辇车上，用摘下的一枝迎春花，变成了琼花瑶草，点缀在四周。
　　猹在一旁弱弱地问：“能不能把我变成一条龙，或者麒麟，我帮你们驾车……”
　　素秋打量了他几眼，摇头道：“不行，你太胖了。”
　　猹：“……”
　　他真的好受伤哎。好不容易等到了那个煞神出门，猹才敢溜进道观里看看热闹。
　　诸事已了，陶醉、素秋同她们挥手告别而去。他们带着‘天兵天将’，要去俞家以及新郎官家里‘巡查’一番，告诉他们素秋本是贬谪在凡间的仙子，现在要嫁给仙人，乘风而去了。
　　寒光目送他们远去，倒像是了结了一段心事，笑了一笑。
　　几日后，青山镇一带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是俞家的女儿被花神选中了，带去天庭当神仙了。
　　.
　　十四娘正闺阁里读书，忽闻辛翁喊他，搁下书就去了。
　　辛翁正在读信，看到她的时候，很是高兴：“十四娘呐，这个冯公子果然是个人才，他来信说考了第二名，离你要求的相差不远了。”
　　她接过信，默默读了几行字后，对父亲道：“冯公子为人狂傲，且不说他还没考到进士，再者，不能饮酒和妄言的要求，也不知道他做到了没有。”
　　“哎，有才华的人，有几个不狂妄的呢？”章翁笑呵呵道：“读书人都有点脾气，依为父看呐，这个冯公子不错！”
　　作为狐狸，如果她们能嫁给当官的人，也能得到一定的庇护。十四娘没有再说什么，直至几日后，辛家又接到了一封信。
　　这是一封辞别信。
　　信还是冯生写的，不过句句带着血泪。冯生泣诉，他考中亚元以后和解元一起喝酒，被对方栽赃陷害，得了杀人的罪名。现在他已经被下狱，屈打成招后，秋天就要问斩了。
　　冯生十分惭愧，在信里，他说无颜再面对辛十四娘了，今生也不能娶她，因此托家仆带来了辞别信。
　　……
　　冯生真的好惨呐。
　　辛家的大小狐狸们聚在了一起，读完这封信，个个神色凝重。对他们来说，冯生对十九妹有救命之恩，因此他们并不能等闲视之。
　　辛翁沉吟片刻，道：“十四娘，你怎么想？”
　　冯生不会娶她了，这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却因冯生的悲惨下场而让她高兴不起来。十四娘垂眸想了一会，抬起头，坚定道：“我想救他！”
　　“好！”辛翁赞许：“那女儿怎么救他？”
　　她们是狐，冯生是人，官府那种地方，精怪们压根进不去。十四娘道：“我想先去求一下郡君，她到底是冯公子的长辈。”
　　辛翁皱眉道：“郡君那个鬼，未必愿意。不过，女儿可以先去问问……”
　　.
　　北方大地，也早已是春色盎然，树枝吐出嫩芽，山野间姹紫嫣红，百花们争奇斗艳。
　　十四娘独身走在树林里，此番重回故乡，她的心情并不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她走到薛府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门很快被打开了，丫鬟看是她，通传过后，便请十四娘进去了。她安静地跟随着丫鬟，站在正堂前，朝薛郡君行礼。
　　“小妮子怎么回来了？”薛郡君颇感意外，不冷不淡地问。
　　“恳请郡君救一下冯公子。”十四娘跪在地上，深深下拜：“他被人陷害，已经下死牢了，恳请郡君施以援手，救他一命。”
　　她将事情略说了一遍，薛郡君先是愕然，随后又盯着她，冷冷笑道：“那你来求我作甚？他死了，你不用嫁他了，岂不是更合你的心意？”
　　十四娘摇头，道：“冯公子对我辛家有恩情，我不愿看到他成为刀下冤魂。”
　　“便是不愿意，那也是他活该如此。”薛郡君冷声道：“老身不过是一个鬼，如何能去人间的官府里救他？不过，他要是真死了，我能帮他引荐到我夫君那里，给他谋一个差事，不必去轮回里受罪。”
　　“郡君！”十四娘难以置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抬起头道：“冯公子是您的子侄后代，他……”
　　薛郡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道：“我俩家关系甚远，他实在是算不得我家的后人。来人，送客。”
　　几个鬼妇人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十四娘扶起，粗暴地送出门去。她楞楞地站在薛府的门口，抬头看了看牌匾。
　　这就是人情冷暖吗？
　　她不愿再低头求薛郡君，想了许久，也没有一个办法。十四娘失落的走进了黑山道观，在新修的配殿那里，寒光正在跟几个员外郎闲聊。
　　寒光一眼就看到了十四娘，见她神色不对劲，于是跟员外们说了几句，转身朝她走来。
　　“怎么了？”寒光关切地问。
　　“冯公子他……”十四娘郁郁说不出话来。
　　“出事了吗？”
　　十四娘点了点头。
　　寒光道：“走，管他什么事，去了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抽奖准备中！大家看看文案！


第064章 ：
　　十四娘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这眼泪，却不是为冯生而流。
　　她说：“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寒光心道我知道啊，肯定就那点事, 该来的总会来。她还是假装关切地问了一下：“什么事？”
　　“冯公子被人陷害入狱了。”十四娘道：“我去找了薛郡君，但她并不愿意帮忙。走投无路之下, 我只好到了这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黑山道观, 也许真的是习惯了，或者是信赖寒光，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山上桃花凋零，如今已是晚春时节。寒光想了想，道：“看来只能告御状了。收拾一下, 咱们去京都吧。”
　　十四娘感动道：“观主，你真好。”
　　寒光一笑：“谁让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狐狸呢。”
　　“啊，观主慎言！”十四娘反而慌了，赶紧看看四周, 小声道：“这话要是让凌公子听见了, 还了得……”她可不想像某猹一样，被抡起来丢入山林。
　　“我喜欢谁还要他管吗？！”
　　十四娘战战兢兢道：“可是我们不敢跟他争宠啊……”
　　“要知道他可是……”寒光欲言又止, 皱眉想了想，道：“算了, 反正凌胖猫也不在家, 骂他他也听不到。”
　　十四娘：“……”
　　.
　　这番去京都，寒光带了明素同去。
　　寒光先土遁到了冯生的故乡，在家仆的带领下, 去广平府的大牢里探望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冯生。他看到十四娘，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鼻青脸肿的脸。
　　“你快点跟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十四娘蹲在大牢边上, 焦急道：“你若不说，我们怎么救你？”
　　冯生哼唧：“都怪那楚公子，一定是记恨我揭他的短，因此嫁祸于我……”
　　他叨叨说了事情的经过，那天他去楚公子的家中喝酒，因喝得烂醉如泥，而留宿了一晚。谁料第二天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他叫嚷起来，楚家人非说是自己杀的，把自己强行扭到了官府。
　　广平府尹收了楚家的好处，加上楚家上下口供一致，将他屈打成招。府尹判了他秋后问斩，如今也只有几个月的光阴了。
　　冯生潸然泪下：“十四娘，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你说的话。我确实是一个轻薄的人，实在是不能耽误你的终生……”
　　发榜之后，在诬陷事件之前的酒宴上，冯生凭着醉意，大声指责楚公子不是凭借着文章考了第一。虽然楚公子也承认，他只是文章开头略胜一筹，但冯生这样当众大吵大闹，让他很没面子。
　　也许自那时起，楚公子便记恨在心了。
　　十四娘垂眸，也不去指责他，只是道：“你如今知道就好了。你放心，我和观主会救你出去的。”
　　她转身走出了大牢，寒光和明素正在外面等着她。
　　她们土遁到了城外，低声交谈冯生的事情。明素听了后，道：“既然那个丫鬟是冤死的，那么我们找她来，岂不是就有了鬼证？”
　　寒光道：“那恐怕还要找薛郡君了……我不认得这里的城隍，不好办事，但这一带的鬼狐，都归她的夫君五都巡环使役使。”
　　“我不去找她！”十四娘带着怒气道：“她若是有心，就不会坐视不管了。我宁愿去京都告御状，也不去求那个老鬼！”
　　“行吧。”寒光收起了冯生的状纸，她也实在是不愿看到薛郡君的那张老脸。她淡淡道：“咱们走。”
　　……
　　到了京都，寒光先去找燕赤霞。
　　自从燕赤霞中举以后，他就到了京都读书，和她们一直有书信来往。寒光按照信中所说的地址，找到了燕赤霞借宿的那座寺庙。
　　寺庙位于城西的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看起来多年失修，牌匾上的字迹都模糊了。寺庙里的屋舍狭窄，寒光走到大殿前，站在银杏树下喊了一声：“燕兄在吗？有人吗？”
　　叫了一久，才有一个老和尚走了出来，他穿着洗得褪色的黄色僧衣，胡须都白了。他合掌道：“施主来寻找燕施主？不巧，他这会出去了。”
　　“那要多久才能回来？”寒光问。
　　“不好说，施主可留下一张字条给他。”
　　寒光便问老和尚借了纸和笔，看了看四周也没有能铺纸的地方，于是将纸按在大殿外的石壁上，提笔写字。她余光瞥见，这座大殿里供奉的竟然不是佛像，而是手足像鸟爪子一样的和尚。
　　明素见她疑惑地望向大殿，笑了笑，低声道：“观主，这位是志公禅师呢。”她出自官宦之家，自小就游览过诸多名寺，因此认得。
　　难怪这里的香火不旺，寒光很少见到有佛寺不供奉佛祖，只供奉禅师的。她又瞄了一眼，那西边的墙壁上的壁画栩栩如生，倒是好看得紧。
　　她没有再问什么，提笔一气呵成，放在手上吹干墨迹。寺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了两个年轻的书生。
　　老和尚带他们游览寺院，寒光将纸叠好，也顺带着听了一听。在大殿中，老和尚讲了一些志公禅师的事迹，说他虽是南朝的高僧，却也是一位降妖除魔，能够预知未来的神僧。
　　志公禅师的神像很有趣，他握住一只禅杖，上面还系着一面芭蕉扇。老和尚又带领众人去欣赏壁画，西边壁画上是神魔乱舞，而东面的壁画上，则画了很多散花的天女。
　　寺院虽然破旧，可这些壁画却崭新如初，油彩鲜艳，人物栩栩如生。寒光静静欣赏壁画，忽听耳边有人慌张道：“朱兄？你去哪里了？”
　　紧接着又是十四娘焦急的声音：“观主，明素，你们去哪了？”
　　她听得到这两句话，皱了皱眉，有些糊涂，却没有多想。寒光只身立于云雾当中，看红云如山，一束束金色的阳光穿破云层，一切如梦似幻，美轮美奂。
　　忽然狂风大作，霞光消散，天地间变得一片漆黑。无数道天雷从空中劈下，其中一道落在了她的身上，寒光骤然昏迷。
　　.
　　明素站在街头，有些茫然。
　　她刚刚迷迷糊糊地穿过了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忽听耳边人声嘈杂，再一看，已处于闹市当中。她有些迷惑，看街道两旁买糖人的，看杂耍的行人络绎不绝，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所有人都其乐融融。
　　这个地方有些眼熟，好像是在金陵。
　　明素还在发愣，忽然脚底一空，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她回过头去，看到一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老脸，好像是刘妈妈。
　　不对，她怎么能被刘妈妈抱起来呢？
　　刘妈妈不仅将她抱起来，还伸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浑身都松了下来：“哎，大小姐，一时没看到你，就到处乱跑。若是跑丢了，让我如何跟老爷太太交代啊！”
　　什么老爷太太？不对，刘妈妈不是早就死了吗？
　　明素被她抱着往前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小手小脚，像是个孩子。她惊讶地挣扎着，却没有太多力气挣脱刘妈妈的怀抱。
　　“别闹，大小姐，这就要到家了。”
　　刘妈妈一路哄着她，将她抱进了一座高宅大院，看着也很眼熟。年轻很多的母亲接过她，对坐在一旁的父亲笑道：“老爷刚刚说什么？要给咱们的明素请个师傅？”
　　“是啊。”父亲温和地笑道：“丫头天天闹着要学剑，这不，我正好结识了一位……”
　　明素怔怔的看着，看到父亲朝她张开怀抱，哭着钻了进去。她用力地抱住了父亲，听到父亲用低沉的声音笑道：“丫头不要离开了好不好？”
　　“好。”她带着哭腔答道。
　　.
　　寒光醒来时，闹钟刚响。
　　她记得今天周六，不该上学，于是伸手关掉了闹钟。她忽然又觉得身后有点硌得慌，起身一看，床上搁着两把剑。
　　为什么会有剑？
　　一把木剑，一把古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寒光奇怪地打量了一会，她也睡不着了，于是穿衣起床。
　　现在是夏天，窗外传来车轱辘轧过水泥路的声音。她穿上白短袖黑短裤，长马尾高高一扎，看起来意气风发。
　　寒光在印着大红双喜的搪瓷洗脸盆里洗了脸，抬头照了照镜子。她今年十六岁，正在读高二。
　　这个周末，寒光打算去历史老师家里转一圈，看看这两把剑是什么来历。
　　奶奶好像出门买菜了，她简单喝了点粥，就背着剑出门。周围人纷纷回头看她，寒光也疑惑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是什么情况？今天提前过万圣节吗？
　　明明是盛夏，一个个都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生怕被晒黑了似的。正在骑自行车的那位不断地爬上去，骑两下就摔下来，然后再上去……
　　她忍不住问了声：“张叔，您没事吧？”
　　“无事无事！”张叔慌张道：“这神器太难驾驭了……”
　　不就是个自行车吗，还神器？寒光正腹议着，忽听身后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回头一看，不知是谁踩着油门，狂冲而来。
　　小轿车呼啸而过，路两旁的人吓得哇哇叫，车里的人也快哭了，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儿！
　　开车的不仅顶翻了好几个摊子，还撞倒了人。寒光看左右人都没事的走过，赶紧掏出小灵通想报警。
　　她还没打通呢，就见那被撞倒的人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走了。
　　寒光目瞪口呆。
　　街上还有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子，一扭一扭的，时不时来个狗啃地。寒光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一抬头，看到了买菜回来的奶奶。
　　奶奶身边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对方看着她，深情道：“啊！我儿寒光，为父来了！”
　　寒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30 11:58:25~2020-08-31 11:5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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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
　　她很难相信一个正常人会这样说话。
　　尤其是, 这种话不可能出自她那个冷漠的父亲之口。
　　寒光冷眼看着他，没有戳破，径直走到了奶奶的身边。奶奶本想牵起她的手, 骤然看到那两把剑，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惊了一惊：“孩儿啊, 你这剑哪里来的？”
　　“借同学的道具。”她不冷不热道。
　　奶奶露出困惑的眼神，但是没有多问。她说：“今日你娘也回来，你也别到处乱跑了，早点回来吃饭吧。”
　　寒光疑惑道：“我娘？”
　　她的母亲不是早在她还没满月的时候就跟父亲离婚了吗？寒光看着张叔骑自行车栽进了一旁的河里，河面上还飘着一辆公交车……
　　“我娘不会是坐挖掘机回来的吧。”她慢条斯理道。
　　奶奶同父亲对视了一眼, 异口同声道：“是啊！”
　　寒光：“……”
　　她怀疑自己在做着梦，在梦里，故乡被魔种入侵了。她看到一个老大爷正在石墩上摇扇子，那个平日里聒噪的录音机静静地立在一旁,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寒光走过去, 看了下磁带还在，于是按了下播放键。
　　振聋发聩的音乐声立刻响起, 老大爷一下子跳了起来，周围人, 包括奶奶、父亲都朝这边看来。他们惊恐地朝后退, 大声道：“不好！有杀气！”
　　此时此刻，一个大型挖掘机，正飞快地朝这边驶来。
　　挖掘机一路上掀翻了无数摊子,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坐在大铲子里，正朝她微笑示意。寒光朝她望去，又见那驾驶室里, 空无一人。
　　不知从哪冒出了两个旧社会的丫鬟，疾步而来，将女人从大铲子里搀扶了下来，道：“太太仔细脚下。”
　　寒光缓缓拔出剑，心道这都是什么智障……
　　剑刃出鞘的刹那，她的心中忽然一凉，蓦然记起了很多事情来。不对，她明明是京都，在陪着辛十四娘救人，在一座寺庙里给燕赤霞留话！
　　她的眼神瞬间清明，一下子想到了所有。寒光想起那面画壁，她定眼一瞧，哪有奶奶、父亲，分明都是精怪！
　　寒光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她挥开了那个女人的手，径直走向挖掘机，手脚利索地爬了上去。
　　说起来，她大三在工地见习的时候，还真听人说过怎么开挖掘机。她操控挖掘机往前行，一铲子打飞了隔壁的屋顶。
　　幻境中的挖掘机，真是强大到无可匹敌！
　　寒光熟悉了操作，开着轰隆隆的挖掘机，朝精怪们辗轧而去。精怪们哇哇大叫，有的被丢进了河里，有的被压在履带下，有的被打得头冒金星……
　　变成寒光奶奶的那个精怪在履带下气若游丝：“这是啥鬼地方啊？！”
　　偏偏寒光听见了，她坐在驾驶室里，冷漠道：“你们这些古穿今的妖精，当然理解不了我的世界。”
　　寒光开着挖掘机继续铲除这个记忆中的故乡，她背着两把剑，无人敢靠近。很快这个幻境被她拆得只剩一张白纸了，精怪们四散逃去，没人敢惹她。
　　她继续在画壁里驰骋，虽然现在出去并不难，但她想起入幻前十四娘的那一道声音，好像明素也进来了。
　　……
　　挖掘机开进金陵城的时候，精怪们闻风丧胆，空荡荡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座宅院了。
　　寒光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目光越过院墙，看到一个年幼的女童在练剑。她喊了一声：“明素，这里都是虚假的，你还不回来吗？”
　　年幼的明素茫然抬起头，望着她，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我是褚寒光。”她打开车门，从袖中取出一张灵符，祭出后飞到了明素的额头上。她一铲子拆了院墙，道：“醒来吧！”
　　明素恍恍惚惚抬起头，眼神中有了新的光彩。她却仍是女童的模样，对寒光摇头道：“我能留在这里吗？”
　　寒光道：“你真正的母亲还在黑山等你。难道你要认贼作父吗？”
　　挖掘机暴力拆除了这座宅院，精怪们都消失了。明素望了望四周，忽然坐到了地上，嚎啕大哭。
　　“我好想跟他们永远在一起……”明素泪如雨下：“其实父亲从小并不让我练剑，我都是背着他，偷偷跟人学的……小时候，我怨过他，可是现在，我宁愿当一个闺阁女子，也想让他回来……”
　　她身上光芒交错，渐渐又变成了原先的模样。寒光默默抱住了她，原来这个画壁里的幻境，能够窥探人心，变幻出一个人心中最渴望的场景，然后诱哄她，永永远远留在这里，沉浸在梦里。
　　不过寒光不需要这个梦。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冷漠和坚强，去面对这真实的一切了。
　　她轻轻握住明素的手，将明素拉了起来。“走吧。”寒光轻声道：“我们去看看那位……朱孝廉去哪里快活了。”
　　.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十四娘和另一位叫做孟龙潭的书生急得团团转，凭空消失了三个人，他们怎能不担忧。老僧在一旁念着佛号，显然也有些束手无策。
　　燕赤霞大步走了进来，扫了眼十四娘，微微皱眉：“发生了什么事？”
　　“你便是燕公子吧。”十四娘道：“观主给你留了一张字条，就被这面画壁给吸进去了。”
　　燕赤霞接过字条一看，果然是寒光的字迹。他对老僧道：“师父，我早就觉得这面画壁有些古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唉。”老僧叹了一声：“贫僧来这里挂单十年了，也只是听过一个故事……”
　　他娓娓道来，原来这座寺院，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据说数百年前，寺院还很灵，志公禅师时常下界。当时他有一位友人，来这里跟他下棋的时候，无意间将收妖的卷轴给落下了。
　　寺院里的小僧无意间动了画轴，被里面的世界迷惑住，放出了很多精怪。志公禅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抓住这些精怪，不过画纸已毁，他只好将精怪们都封印在了大殿的墙壁上，因此就有了画壁。
　　自此之后，寺院的香火就不旺了，据说是精怪们在作祟。不过，这里的香客很少，一向没有怪事。
　　偶尔有人被画壁上的仙女迷惑住，微微失神，老僧念两句佛号，也就没事了。
　　故事讲完后，众人陷入沉默。
　　燕赤霞道：“怪哉，我进去瞧瞧！”
　　他放出小飞剑，只身朝画壁撞去。燕赤霞刚刚靠近画壁，就被一道金光弹了回去，耳畔传来了清脆的落地声，飞剑甚至没能将墙壁戳一个洞。
　　他又试了几个办法，从符咒到剑袋，都拿这面画壁束手无策。
　　天越发黑了。
　　老僧点燃了灯光，烛光摇曳，他们的身子大半沉浸在黑暗中，愈发显得这面墙壁阴森可怕。十四娘开始磨墨，她想给道观写信，问问米步云这事该怎么办。
　　鬼信燃尽后，很快就送出去了，他们在惶惑中继续等待。
　　.
　　一道火光闪过，寂静的黑暗里，掉落一封信来。
　　面容僵硬的纸鬼将信收起，朝墓室的主殿飘去。石桌旁坐着一鬼一猫，正在喝着酒闲聊。
　　龙飞相公夹起一筷子凉拌藕片，啧啧称叹：“还是我这个晚辈孝顺，考中了功名也不忘老夫，将老夫的牌位供奉在家中，时时刻刻供上新菜。”
　　只不过，去年戴生送上了一箩筐的橘子，现在已经快被吃没影了。
　　他有些不满地扫了眼那一桌子的橘子皮，道：“您老要啥都有，来欺负我这个鬼，不太地道。”
　　凌照凄凉道：“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点没有寄人篱下该有的拘谨，反而张狂极了。龙飞相公笑道：“那不是你的地方吗？她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大概猜到了，不过不是很怕我。”凌照哼了一声：“胆子可真肥，经常拐弯抹角地说我。”
　　“那你还不是放心不下她。”龙飞相公一语中的。
　　“我哪有？”凌照一拍石桌，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少跟我提她，喝酒。”
　　纸鬼送来信，龙飞相公展开信纸读了读。他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收起信，不怀好意地看着凌照：“她出事你也不管了？”
　　“关我什么事。”凌照冷冷道。
　　龙飞相公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凌照剥橘子的动作一顿，狐疑的看了眼龙飞相公：“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轻描淡写道：“不过是黑山道观的小倩给我来了一封信，听说她们困在了京都的一面画壁里，出不来了。”
　　“画壁？”凌照喃喃自语。
　　“是啊。”他故意加重了语气，道：“好像里面有很多精怪……”
　　话音未落，就见凌照揣了几个橘子，起身朝外走去。龙飞相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在后面道：“凌大人慢走，有空常来呀。”
　　看到凌照的背影消失，他才忍不住笑弯了腰。
　　……
　　一道黑影倒映在画壁上，宛如魔王降临，朝他们步步靠近。
　　十四娘骤然转过头去，惊喜万分：“凌公子，你来啦！”
　　他矜持的点了点头，眯起眼，打量了一下这面画壁。燕赤霞也在看着这位‘狸奴’，这猫的修为深不可测，他之前竟然没有一点的察觉。
　　凌照抬脚迈入了这面谁也进不去的画壁，瞬间消失了。
　　他举目四望，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凌照漫步走着，忽听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寒光驾驶着挖掘机，车顶上坐着明素，后面站着朱孝廉，正朝这边加速驰来。她遥遥看到一个人站在这里，还以为是那来找她算账的金甲神，于是一挥大铲子，大声道：“狗带吧，画中妖！”
　　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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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
　　“观主, 前面那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寒光正激情驾车，明素坐在挖掘机上看得真切，不由得出声提醒她。铲子都快落到那人的身上了, 寒光自言自语：“好像真是凌胖猫？不对，画壁里哪有真的！”
　　她毫不留情地一铲子挥了下去，像一只呲牙咧嘴的怪兽。然而大铲子刚刚碰到凌照的身上，就被他抬手劈了过后，瞬间四分五裂。
　　明素、朱孝廉猝不及防大叫：“啊啊啊！”
　　他俩的位置不太好，借着这道力气, 都从挖掘机上滑落了下去, 重重摔在地上，不过不是很疼。
　　寒光坐在驾驶室里，也颠簸了一下, 让她从狂热的战斗里清醒了很多。她用识破障眼法的法术一瞧, 微微愣住。
　　眼前的凌照还是凌照，不过他身上有一道金色虚影，发出神圣耀眼的光芒。
　　黑山老妖……不该是一身妖气吗？
　　她跳下挖掘机, 凌照也异常严肃的朝她走来, 打量着挖掘机：“这是什么妖怪？你们被他抓了？”
　　寒光：？？
　　她忍俊不禁, 刚刚想笑，身后吹来狂风, 隐隐有追逐的声音。
　　金甲神追了上来。
　　刚刚她带着明素，冲进了画壁精怪们的老巢，将正在纵情享乐的朱孝廉抓了回来，顺便拆了这些非法娱乐建筑。
　　赶在金甲神找她算账之前，寒光开着挖掘机就溜了。不过现在看来，一场大战势必不能避免。
　　她从身后抽出除魔剑, 不远处黑烟滚滚，金甲神带着残余的精怪们杀来了。寒光准备应战，谁料为首的黑脸金甲神看到她们，大叫一声，像是看到什么煞神一样，转身就跑。
　　凌照冷笑道：“跑什么跑！”
　　他伸手朝空中划出一条横线，再朝前一推，刹那间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将金甲神等妖淹了进去。他握住寒光的手，将她轻飘飘带入了空中，俯视着众妖在海洋里挣扎。
　　“再来点火吧。”他另一只手托出一团火焰，砸入了海洋中央。
　　水火奇异的相融，火焰在海水中爆出一个个火花，不少精怪被炸成碎片。寒光看着他们在海水中鬼哭狼嚎的躲避着，忽然看了凌照一眼。
　　他的神情异常冷漠，面上没有一点笑容，反倒有种冷若冰霜的致命诱惑。
　　呸，她在想什么呢。
　　凌照仿佛是这面画壁的造物主，想要什么，随手就能幻化一个。金甲神在海水中起起伏伏，忍不住大叫：“凌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
　　寒光道：“他们怎么认得你？”
　　“因为我是黑山大王嘛。”他镇定自若。
　　碧海之上，寒光的心猛然一跃，转眸瞧着他。她想松开被凌照握住的手，可是他攥的很紧，怎么都甩不开他。
　　“怕了？”他低低一笑。
　　“我堂堂黑山褚观主，怎么会怕你个老妖。”寒光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出口嘲讽道。
　　凌照斜了她一眼，忍不住回了一句：“堂堂黑山老妖婆。”
　　“你！”寒光拿剑往他脸上招呼，凌照不躲也不避，迎着那冰冷的剑气，伸手捏住剑尖，凝神看着她。
　　那一瞬间，有一道寒气从剑刃上冲下，一直往下，冲进寒光的心中。
　　她打了个寒颤，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受，湿润的唇角上，慢慢冻结出了冰霜。
　　“原来如此。”
　　凌照低声道，伸手碰到了寒光的唇边，温暖柔软的触觉，让他们的心都猛然一跳。霜花化掉了，一股暖流涌入了寒光的身体里。
　　“你在做什么？”她抽出手，打飞了猫爪。
　　“替你擦口水啊。”凌照无辜的眨了眨眼。
　　寒光：？？
　　她用手背碰了碰唇角，有些湿润，但决计不是口水，刚刚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很奇怪，她同样像是经历了冰火两重天。
　　寒光收回除魔剑，一旁凌照沉默的站着，看起来有点心事。她心中还有很多疑惑，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怎么，”凌照漫不经心道：“你还想占了我的家吗？”
　　他意指黑山道观一事，寒光早有准备，冷笑道：“我可是有黑山道观的产权和地契的。你才是真正的猫匪，强取豪夺。”毕竟，这座道观原来是个玉皇观。
　　凌照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你怕不怕我拿你当下酒菜。”
　　“得了吧。”寒光无情的戳穿了他纸老虎的本质，道：“谁不知道你主要吃素。”
　　看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凌照一时有些无语。海水里的精怪们还在努力挣扎，他淡淡道：“走吧。”
　　……
　　寺院的大殿里，老僧又换了一根较粗的蜡烛，将这面画壁照亮了大半。
　　“都快天亮了。”十四娘焦急道：“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呢？”
　　燕赤霞盘膝坐在蒲团上，他一直在留心画壁的变化。忽然，他手指画壁，道：“快看！好像里面出事了。”
　　烛光照耀下，这面绘有天女散花的画壁上，海水从天而降，将她们都淹了进去。海水持续肆虐，很快整面墙壁，都是大海和波浪。
　　那些娇俏动人的天女，落到海水中露出了真面目。她们摇身一变，成了面目可憎，有着三头六臂的怪物，瞪着血色大眼，奋力挣扎。
　　她们想游到海水上，谁料手指刚刚触碰到水面的时候，海面忽然冻结住了。
　　真是妖间炼狱啊。
　　老僧缓缓念了句：“阿弥陀佛。”
　　有四个人从画壁里跳了出来，正是寒光、凌照，以及明素、朱孝廉。十四娘欢喜的迎了上来，问东问西。
　　“没事啦。”寒光温柔地摸了摸十四娘的秀发，轻声安慰，又朝燕赤霞点了点头。
　　被忽略在一旁的凌照：“……”
　　朱孝廉的友人，孟龙潭听他讲了这番奇遇，走过来对寒光道谢。朱孝廉还有些不甘心的看着画壁，似乎在寻找什么。
　　“在寻找那个姑娘吗？”寒光问。
　　朱孝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走的太匆忙，也没来得及跟她好好道别。”
　　敢情这还是一位痴情种子，寒光想起书中所说，于是专心在画壁上寻找符合条件的女子。她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海底的一个怪物，道：“朱公子，你看是不是她。”
　　朱孝廉定眼一看，吓得大叫。
　　海底的怪物看起来像个夜叉，长着青面獠牙，正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靠在石头边上。夜叉的长发随水波而起舞，想必是还没来得及改成妇人的装束，衣衫发鬓，仍是做少女打扮。
　　“恭喜朱公子。”寒光道。
　　“不，不是她！”朱孝廉难以相信，曾跟他一夜温存，粉面樱唇的拈花少女，竟是一个丑陋不堪的夜叉？他踉踉跄跄，夺门而出。
　　明素和十四娘齐声叹道：“这就是男人呐！”
　　大殿里其余的男人：“……”
　　凌照恍若不闻，站在那个夜叉身前，悄悄画了一个朱孝廉。
　　“你在做什么？”寒光眼尖，看到他在黑暗里鬼鬼祟祟的，或许没啥好事。
　　“给孩子找个爹啊。”凌照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以后每日夜里，他都会回到这里，跟她们一起生活。”
　　寒光道：“他大概会疯的……“
　　凌照想了想，道：“哦，那就限定三年吧，他总得负点责任。”
　　寒光闻言点了点头，对这凌胖猫倒有些刮目相看。
　　.
　　翌日中午，燕赤霞在酒楼里请她们吃饭。
　　他听完冯生这件事，想了想，低声道：“想见到当今的天子，倒有一个办法，只是……”他皱起眉头：“并不是很光彩。”
　　十四娘道：“燕公子请讲。”
　　“天子好勾栏，常常装扮成富家公子，出入北里。”燕赤霞叹了一声，神情多有不满：“我等读书人难见天子一面，勾栏女子，倒是能时常面圣，真是可气，可叹！”
　　北里在旧时暗指妓院，燕赤霞的意思，她们都听明白了。寒光不忍看到十四娘出入这种场合，再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皇宫戒备森严，妖狐异类，更是进不去。”燕赤霞摇头：“便是去了勾栏，也要早早准备，天子见人，向来是很谨慎的，需要查明底细。”
　　他隐晦的说明，当今天子并不是一位明君，御状经过层层经手，并不一定能被呈上去，引起天子的注意。天子反而将精力花在女儿家的身上，因此很多人从这里找捷径。
　　燕赤霞在京都备考，见识了诸多官场上的黑暗，他自身追求仕途的理想，早有些动摇了。
　　明素低声劝十四娘：“算了吧，冯公子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再想想。”她纠结道。
　　燕赤霞聊了一会他走后发生的趣事，问了问道观的现状。他虽然对凌照这只猫妖有点不放心，但是看他只是专心嗑瓜子，与大家相处的其乐融融，便也不多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起身，准备离去。
　　燕赤霞先去柜台前结账，寒光带着众人下楼时，迎面上来了一位略有些眼熟的妇人，驻足看她，惊讶道：“褚观主？你怎么也来京都啦？”
　　寒光瞧了她一眼，也想起来了：“你是……虞夫人？”
　　“是我啊。”虞夫人感叹道：“我来探望女儿小翠，谁料她跟女婿一家快闹翻了，哎，做人真难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看过《聊斋三》的画壁系列，主角变成了孟龙潭。感谢在2020-09-01 11:56:26~2020-09-02 12:17: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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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
　　虞夫人是上次来道观送年货的黄狐狸, 寒光也没想到，她的女儿就是小翠，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小翠。
　　“不知贵婿是……？”
　　“姓王, 叫元丰。”虞夫人匆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塞给了寒光：“今日匆忙, 没空跟观主长聊了。这是我家园子的地址, 观主有空一定要来啊。”
　　寒光笑道：“好, 一定去。”看来真的是那位小翠了。
　　前面燕赤霞结完了账, 带她们在京都闲逛。京都商贾如云, 十分繁华, 只不过顾虑到冯生的事情还没个结果, 谁也没有太兴奋,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燕兄什么时候考试？”寒光问。
　　“快了，大概就是下个月。”
　　燕赤霞一边回答一边介绍京都的风土人情，他领头走在最前面, 寒光与他并肩，她的右边是凌照。两位姑娘挽着手跟在后面, 时不时瞄一眼寒光和凌照, 窃窃私语。
　　“你信吗？”十四娘低声道。
　　“应该不可能吧……”明素眼神恍惚, 显然是从来没往某个方向去想过。
　　“信我。”十四娘笃定道：“我早就发现了……”
　　市集喧嚣，寒光并没有听见她们的悄悄话, 只是时不时伸手抓回凌照。养猫不容易, 尤其是养了只败家的猫。
　　“说起来, 离开道观这一年，我倒是见识了不少科场的弊端，偶尔也扪心自问，我所求的到底是什么。”燕赤霞迷茫道：“像冯公子这样的冤屈错案, 我听到太多了。”
　　他是个刚直的人，因此有很多看不惯的事情。他不止一次的问自己，真的要踏入这种污泥般的官场吗？
　　寒光想了想，道：“你为何读书？”
　　“为光耀门楣，为兼济天下。”燕赤霞不假思索。
　　“那你的手里，会有冯公子这样的冤屈错案吗？”
　　“不会。”
　　“那就够了。”
　　一旁凌照冷笑，但是并没有说话。寒光并没有留意他，因为前面有人敲锣打鼓，似乎有杂耍可以瞧。
　　四道街的中央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们便站在高处都台阶上观望。只见一个演杂耍的人，边敲锣边高声道：“青蛙曲子，青蛙曲子！”
　　青蛙曲子是什么？京都的老百姓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倒还是第一次听说青蛙曲。小童抬着一个箱子走到敲锣的人身后，那个木箱子上有好多小孔，每个孔都露出一个绿油油的青蛙脑袋。
　　见围观的人来的差不多了，敲锣的人才拿起一根细棒，对大家伙道：“诸位父老乡亲，承蒙捧场，不胜感激。大家伙儿都瞧好了啊。”
　　众人聚精会神地瞧着他，想看看他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那人举起细棒，敲了敲其中一只青蛙的脑袋。
　　“呱呱呱！”青蛙乱叫。
　　众人哂笑，七嘴八舌道：“你这算是什么本事！不就是青蛙叫吗？”
　　那人浑不在意地笑道：“诸位看官，若想听一点别的，可是要给点赏钱的。”
　　小童托起铜盘走了一圈，倒真有一人，不知是闲得慌还是个托，真给了一吊钱。那人谢过，举起细棒，对着十几个青蛙头一阵乱敲。
　　随着他的敲击声，青蛙的呱呱乱叫消失了，飘入众人耳中的，反倒是云锣般的乐曲。人群中懂一点音律的人，甚至能听出其中的宫商词曲。
　　一首音律下来，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似梦方醒。
　　“好！”开始有人带动着鼓掌。
　　那人弯腰谢过，纷纷有更多的人给赏钱，甚至希望能够亲自敲一敲青蛙。他都同意了，前提是给的钱要足够多。
　　寒光看着那些人猛敲青蛙，摇头道：“这青蛙可真可怜。”
　　也不知这人用了什么妖法，有个青蛙的头被打烂后，小童补了一只新的。忽然有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凄声道：“青蛙是我们的神灵，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神灵？”
　　那人边收钱边道：“你们南方人是不是有毛病，一个青蛙，也奉为神？”
　　南方人愤怒道：“上天有眼，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北方这边无人信奉青蛙神，因此对当众虐杀青蛙的行为，一点也不为意。南方人愈发不满，趁着那人忙着收钱，一把抢过木盒子，将盖子打开，释放了里面的十几只青蛙。
　　“神灵恕罪，你们快点走吧！”南方人虔诚道。
　　青蛙四散逃去，然而这里人太多了，有的被当场踩死。演杂耍的那人勃然大怒，上去一把揪住了南方人，讨要损失，现场一片混乱。
　　寒光听得不甚明白，问周围：“南方还有青蛙神？”
　　“有的。”明素道：“离咱们黑山不远处，还有供奉青蛙神的庙宇呢，香火很好。”
　　“真是人不如蛙。”寒光感叹。
　　她旁观这一场闹剧，正欲离开，一只逃跑的青蛙跳了过来，差点被凌照一脚踩上。她忙拉了拉凌照，正当此时，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弯身捡起了青蛙。
　　男子直起身来，露出一张非常白，眉眼很淡也很清秀的脸。他握住青蛙，冲寒光腼腆一笑，轻声道：“多谢姑娘了。敢问芳名？”
　　寒光一愣，他谢个什么？还没来得及回答，凌照已经冷着脸，将她拉远了。
　　“有人跟我说话呢！”寒光不满道。
　　“你跟两只青蛙有什么好说的？”凌照不悦，他当然能够一眼看穿那人的真实身份。
　　“哇。”寒光惊叹：“你不该拉走我，我还想看看呢……”
　　她伸手打飞了凌照，皱眉道：“不要拉拉扯扯的，你这头胖猫。”
　　凌照：？？
　　他怒视寒光：“你胆大包天了吗？你再好好看看……”
　　他伸手将寒光掰到了自己对面，迫使她正视自己。寒光不乐意了，一人一猫瞪着眼，互相嘲讽。
　　燕赤霞没奈何跟在后面，听见了十四娘和明素继续窃窃私语。
　　“你听得到他们说什么了吗？”明素问。
　　“不能。”十四娘巧妙道：“但是我知道，观主发出了骂猫的声音。”
　　她说完，俩人都笑得不可开支，只剩下燕赤霞莫名其妙，这到底是怎么了？
　　.
　　回到客栈，寒光将大门一关，几人继续商议冯生的事情。
　　十四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坐在一旁沉思许久，对寒光道：“我听说人间也有清倌人，只是我是狐，不会琴棋和歌舞，我该怎么做呢？”
　　寒光道：“这也不难。如果你真的愿意以此谋取面圣的机会，我可以帮帮你。”
　　“真的？”
　　寒光笑着点头，后世有很多营销手段嘛，她可以包装一下十四娘，顺带让皇帝陛下感受一下什么叫套路。
　　她对十四娘道：“吸引男人，最重要的是欲拒还迎，让他觉得，你高高在上，不能轻易得到……”
　　夜深了，十四娘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做笔记。明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凌照在一旁越听越恼火。
　　为什么她对勾引男人的方法，了解得这么清楚？
　　寒光讲到精彩处，忍不住传授了十四娘一点绿茶学，道：“你要偶尔给他一点希望，让他有了继续的动力，然后掉过头来再跟别人暧昧，让他有危机感……”
　　凌照听着听着，怒气忽然消了些，他发现寒光说得不无道理。
　　寒光继续她的绿茶语录，跟十四娘举例，道：“当你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去吃他的冰淇……哦不，吃他筷子上的食物，告诉他你不要名分，只要他对你好就行了……”
　　“当他因为你耽误国事的时候，你要说都是你不好，你很愧疚……”
　　“你要表现出你的寂寞、孤独，对他既羡慕，又假装自己很坚强。”
　　……
　　十四娘刷刷做着笔记，写满了十几张纸。
　　凌照若有所思，他虽然手上没记，但是心里记住了。他蠢蠢欲动地想试一下，于是陷入了思考。
　　“记住了吗？”寒光授完课，问了问十四娘。
　　十四娘脆生生道：“都记下了！”
　　.
　　清晨，寒光起来打水的时候，就看到一只眼熟的狸猫稳稳的坐在阑干上，望着自己。
　　稀奇，凌照怎么主动投怀送抱了？
　　寒光可管不了那么多，既然他送上门，不妨先揉一把猫头。谁料手刚刚伸出去，他就从阑干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猫有病吧。寒光边打水边想，洗漱完毕后，下楼发现凌照化成人形，正坐在角落里吃包子。
　　凌照也看到了她，朝她亲热地招了招手。
　　不得不说，这猫的美男计很奏效，寒光情不自禁朝他走去。凌照温柔的时候像是一缕暖阳洒下，眉眼间的淡淡笑意，甚至还带有一丝宠溺的味道。
　　寒光坐下来，抽出筷子，夹起了一个皮薄馅大的小笼包。她才咬了一口，汤汁的香味就溢了出来，十分鲜美。
　　凌照的眼神朝楼梯口瞄，又过了一会，十四娘和明素也起来了。
　　他亦是亲切地朝她们微笑、招手。
　　十四娘和明素刚刚睡醒，吓得赶紧揉了揉眼睛。
　　她们没看错吧？会不会是她们哪里惹得凌照大魔王不高兴了，要骗过去宰了？
　　俩姑娘对视一眼，又望了望正吃的开心的观主，默默走到另一个角落，点了包子。
　　凌照失落的放下手。
　　他发现，寒光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包子上，压根没看到他的小动作。
　　他还不如一屉包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自《聊斋·蛙曲》
　　明素&十四娘：不好，有人想把狗骗过去杀了！


第068章 ：
　　凌照出师未捷, 一生气丢下筷子，不吃了。
　　这只猫总是莫名其妙的生气，寒光早已习惯了, 她夹起包子蘸了蘸醋, 正专心吃着, 客栈门口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姑娘, 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下又在这里遇到你了！”
　　她抬眸一瞧, 昨日那只青蛙精打扮成儒生的模样，含笑迈过客栈的门槛。他摇着扇子, 刚想坐到寒光的身旁时，迎上了凌照不善的目光。
　　青蛙精打了个寒颤, 强作镇定，坐到了一旁。
　　“早啊。”寒光随口道。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无视某人恶猫般的注视, 问：“在下初来京都，请问姑娘对京都的美食, 有什么推荐吗？”
　　寒光尚未回答，凌照冷冷道：“爆炒田鸡吃不吃？”
　　青蛙精：“……”
　　“还有酱爆田鸡，红烧青蛙。”凌照滔滔不绝道, 脸上闪烁着欺负小妖的快活光芒。
　　听他这么说，青蛙精又害怕又委屈，疑心她们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泪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寒光看不下去了, 只得安慰他：“你别听他瞎说，京都的三鲜包子和红枣豆浆很不错，你尝尝。”
　　“那你会吃青蛙吗？”他问。
　　“不会。”寒光道。
　　青蛙精破涕为笑, 起身道：“姑娘真善良。看得出你跟这位公子关系很好，请你们不要因为我都缘故而吵架，不然就是我陆青的不对了。”
　　原来他叫陆青。寒光也客气的回了句：“没事，陆公子不必多心。”
　　小二给陆青端上一屉包子和豆浆，他特意嘱咐小二，将寒光他们的账也记在他的身上。寒光刚想说话，他就本着脸道：“姑娘不拿我当朋友吗？”
　　“这不是……”
　　话音未落，陆青又打断了她，眼神中流露出凄凉的光芒：“陆青刚来京都，没什么朋友，这里的人，不似我家乡的人热情啊。”
　　他都这么说了，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凌照气呼呼坐着，脑海里忽然浮现了昨晚寒光说的话。
　　“要表现出你的寂寞、孤独，以及对他的羡慕……”
　　这该死的青蛙，原来是个高手啊！
　　他正在深刻地反思自己为何失败，陆青来挑衅他了：“陆某观这位公子的气质，颇似我家乡的一位大人物。”
　　寒光好奇道：“谁？”
　　“不知他的真姓名，我们都称他为黑山大王。“陆青笑道：“可惜他老人家时运不济，被他的徒弟给陷害死了。”
　　有如一道惊雷落地，寒光一惊：“你说什么？”
　　她瞥了眼凌照，对方恍若不闻，还在苦大仇深地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事情。陆青道：“怎么，姑娘你听说过黑山大王？”
　　“略有耳闻。”寒光不动声色道：“不是被雷劈死的吗？”
　　陆青瞧了她一眼，微笑道：“这事我也不甚清楚，只听家父提了一句。听说他老人家本来是要渡劫的，若非徒弟从中作梗，他怎么会被雷劈死呢？”
　　青蛙精就此别开了话题，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自己的家世。原来他的家乡就在金华的边上，家中有十个姐姐，他是独子，排行第十一，又称十一郎。
　　寒光听他说了一会儿，看时候不早了，起身告辞。她计划去拜访一下虞夫人，要提前去买点礼品。
　　陆青赶紧跟上，陪着笑道：“那以后如何还能再见到姑娘？”
　　还见什么，往后漂流瓶联系吧。
　　寒光思考了一下，怕他听不懂，因此委婉道：“以后信鸽见吧。”
　　陆青明白过来，大喜过望：“我记得了，姑娘！”
　　……
　　去虞家园子之前，寒光带着她们买了水果和烧鸡。
　　她记得以前果篮的样式，于是顺手买了个新篮子，用鲜花点缀了一下，装满新鲜的水果，拎在手中精巧别致。
　　十四娘和明素拎着果篮，挽着手走在最前面，寒光和凌照并肩走在最后。她看凌照一脸不悦，还以为是陆青说中了他的伤心事，因此难过。
　　这只猫的身上还有很多秘密呢。
　　寒光用手肘碰了碰他，待他回首看着自己，细长的睫毛垂下，遮着一双略显悲伤的眼眸。她心中一紧，低声道：“喂，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他平静道。
　　他假作平静，可寒光知道，这只猫正常的状态是找茬。她想问他有关徒弟的事情，但自从确认了他黑山老妖的身份后，她又觉得自己可能不该管那么多，俩人的距离无形中拉长了好远。
　　末了，她偏过了头，淡淡道：“你没事就好。”
　　凌照正等着她追问，却没有等到。他的心沉了下去，想起寒光与那青蛙的信鸽之约，心中又酸又苦，不是滋味。
　　一时间，俩人谁也不说话，都默默往前走，安静地有些诡异。
　　.
　　虞家园子在京都城郊，四周长满荒草，是一座荒废无人的庄园。
　　她在柴门前轻轻敲了会，不多时，有个穿着绿衣的狐女前来开门，看到她们，很吃惊：“你们来找谁？”
　　“虞夫人在吗？”寒光笑道：“我与夫人在金华见过一面，今日受邀前来拜访。”
　　“原来是褚观主！”绿衣狐女变得热情起来，将她们迎入园子里。她略有些歉意道：“今日我妹妹小翠来了，刚刚正聊着，因此一时没听到动静。”
　　“小翠啊。”寒光道：“那你叫什么？”
　　绿衣狐女脸上洋溢着笑容：“啊，我叫小红！”
　　众人：“……”
　　小红带着她们走入庄园的宅子里，朝里面喊了声，虞夫人和一个少妇出来迎接她们。少妇身着红裙，瓜子脸大眼睛，梳着坠马髻，长得很漂亮，打扮也活泼。可这样一个活泼的少妇，眼里却有一缕化不开的愁绪。
　　虞夫人介绍：“这是我的小女儿，小翠。”
　　小红小翠的面容有几分相似，但穿着容易让人混淆她们的身份。寒光将果篮递上，小红身为未嫁的姑娘，转身去准备饭菜，留下母亲和妹妹待客。
　　寒暄几句后，虞夫人迫不及待道：“今日请观主来，一来是因为你们到了京都，我略尽一点地主之谊；二来，我确实有事，想请观主解答我的疑惑。”
　　寒光微微一笑，想来也是小翠的事情。她放下茶盏，道：“夫人请说。”
　　虞夫人叹了口气，望着女儿，道：“这件事，其实还是我的因果……”
　　……
　　几十年前，虞夫人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忽然在白日遇到了一次雷阵雨。
　　精怪都很怕天雷，尤其是那日，她身子弱的很。小狐狸溜到了人的家宅里，看到一间屋子里，隐隐透出贵气。
　　她听人说，下雨天躲在有贵气的人身边，就能躲避雷劫。小狐狸顾不上害怕，扒开一条门缝，嗖嗖窜了上去……
　　很多年后，那个少年果然中了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少年虽然官场得志，却生了一个傻儿子，叫做王元丰，十六岁的时候，还像一个三岁小儿，什么都不懂。
　　虞夫人有心帮他，但是王元丰命中有此劫难，需要等待时机。女儿小翠在小时候见过王元丰，也很喜欢他，因此自愿嫁给他当媳妇。
　　小翠嫁到王家后，因为不懂怎么给人当儿媳妇，经常被公婆骂。她也不以为意，天天陪着王元丰玩，俩人笑呵呵的，很开心。
　　去前，时机终于到了，小翠趁王元丰洗澡的时候，用热水、被子闷死了他。婆婆听到这件事大怒，正跟小翠闹着，丫鬟又说王元丰醒了。自此之后，王元丰一点也不傻了。
　　夫妻俩感情很深，王家公婆也挺高兴，开始催他们生孩子。元丰的父亲王太常，在儿子正常后官场又失意了，于是准备了一个玉瓶贿赂高官。
　　小翠平时很喜欢这个玉瓶，拿在手中把玩的时候意外摔碎了。公婆将她一顿臭骂，小翠受不了，离家出走了。
　　……
　　故事讲完后，虞夫人带着怒气道：“褚观主，你评评理，这个玉瓶有多重要？抵得上我女儿几年来给他们的庇护吗？”
　　寒光听完这个熟悉的故事，摇头道：“对王家来说，这不仅是个玉瓶，而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啊。功名利禄，对人的诱惑太大了。”
　　“可他曾经……”虞夫人欲言又止。
　　她笑了笑：“夫人，人是会变的。”
　　小翠静静坐在一旁很久了，她忽然开口，道：“褚观主，为何他们总是不喜欢我呢？”
　　“人是活在三纲五常的拘束之下的。”寒光看着她：“你是狐，从小没有束缚，很多人间的事情你不太明白，可能你是个好妻子，却无法做一个世俗眼里的好妻子。”
　　换句话说，世俗意义上的好妻子，大概都在《烈女传》里面吧。
　　小翠低头想了一会儿，苦笑道：“娘，我做不到啊！”
　　“不用做，以后你不要回去受闲气了。”虞夫人哄着她：“好孩子，回到娘的身边吧。”
　　她含泪点头，正巧这会，小红来喊她们吃饭。
　　虞家的午饭设在园子中的亭里，几人坐在用饭，小翠背对着荆棘编成的院墙。
　　小红正给她们倒酒，忽听院墙外传来马蹄声，有人隔着院墙，低低喊了一声：“小翠，是你吗？”
　　.
　　王元丰来了。
　　他不敢确认的喊了一声，小翠的面容瞬间一变，换成了另外一张脸。她看着母亲和姐姐，犹豫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虞夫人担忧道：“儿啊，可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去。”
　　小翠安静地点头，转身离席。小红端上一碗炖鸽子，笑道：“这里原是他王家的庄园，我们借住了一久，没想到他会从这里经过。”
　　狐狸都喜欢借别人的宅子，虞家更是直接住进女婿家了。寒光盛着鸽子汤，心中一动，对一言不发的凌照笑道：“你说那个陆青要真给我写信，我们是不是天天有鸽子汤喝了？”
　　凌照斜了她一眼：“炖汤？你舍得？”
　　寒光心道若不是青蛙有寄生虫，她也敢炖青蛙。她盈盈笑道：“你瞎说什么呢？我只是随口打发他，谁给他回信。”
　　恍如一道阳光照进凌照的心中，瞬间驱散阴郁，他垂眸笑了笑，亲手给寒光剥了一碟坚果。
　　作者有话要说：　　啊，火车上码完了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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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
　　“小翠, 真的是你？”
　　王元丰看着她朝自己走来，眼泪扑簌落了下来，打湿了衣襟。他牵着马, 整个人已经骨瘦形销, 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本来铁定了心肠，只是来跟王元丰说两句话, 可看到他这样也不觉怔住了。分别将近一年的夫妻俩怔怔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 小翠强颜笑道：“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你走后, 我日夜都思念你。”王元丰扒着并不高的墙头, 情真意切道：“小翠, 你跟我回去吧，我爹娘知道他们做得不对, 他们以后决计不会这样了。”
　　听到爹娘这俩字, 小翠的神智稍稍回来了, 她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摇头道：“不行。我还是不能适应你们的生活，你和我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王元丰不管不顾的拉住她的手, 问：“小翠, 你还在生气吗？”
　　“不是。”她摇头。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刨根究底地追问，小翠叹了一口气，只得道：“元丰, 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是狐。以前你傻，我怎样跟你闹，跟你玩，你都很开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没法做一个世俗眼中的好妻子，我做的那些事情，你们都没法接受。而且你是王家的独子，我却永远无法生育。”
　　狐和人也能生孩子，但小翠是天生不能生育。她想抽出被王元丰握住的手，没能成功，王元丰死死攥住，唯恐她离开。
　　“你放心，我不需要你做一个世俗眼中的好妻子，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是我的好妻子。”他诚恳道：“至于子嗣的事情，我可以过继，好吗，小翠？”
　　“你爹娘同意吗？”小翠反问。
　　他沉默了一下，道：“待我回家去问问。”
　　小翠一笑置之：“好。”
　　王元丰将悬挂在腰间的玉佩摘下，放到了小翠的手中。他松开手，回眸望着小翠，恋恋不舍道：“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
　　小翠回来后，又变了一张脸。
　　十四娘和明素惊奇地望着她，小翠淡淡一笑，抚摸着自己的面颊，道：“这才是我的真面容。我与元丰有缘，却无白头偕老的缘分，真正能跟他长长久久的是钟家女儿，也就是刚刚的那张面容。”
　　“小翠姑娘，你做这么多图什么呢？”明素问。
　　“因为我喜欢他呀。”小翠柔柔一笑，道：“喜爱一个人，就是要成就他，给他最好的一切。我们总是要分离的，日后他想起我的时候，对着新妇，到底不会太伤心。”
　　听她这么说，好像也挺有道理的，就在众人都有点为之感动的时候，凌照皱眉道：“胡说八道。”
　　他一边剥着坚果，一边漫不经心道：“天命算什么？喜欢就要争取，你只是在自以为是的对他好。”
　　小翠还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悲凉情绪中，闻言脸红了又红。她虽然害怕凌照，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你不明白！我跟他只有五年的缘分，逆天而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凌照冷笑：“那我问你，为何只有五年？”
　　“我算出来的……”
　　狐狸也擅长掐算，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凌照将一碟坚果推给寒光，冷淡道：“你们狐狸真滑稽。预知命运，并不是让你们循规蹈矩，而是要告诫你们若不能化解问题，必然要遭遇挫败。可笑你们，把天命当成禁锢，成日里兢兢业业，却不知天道自有一线生机。”
　　寒光听这最后一句话耳熟，侧首道：“你不会是截教的吧？”
　　“什么？”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截教截取一线生机。”寒光也算是熟读封神和一众洪荒流著作了，她仔细想了想，没听说截教有猫啊。
　　凌照有些无语：“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句话出自《易经》。少看邪书，多读读正经的书。”
　　他虽是责备，可语气却异常宠溺，寒光只得失落道：“哦。”
　　对面的小狐狸们听得呆了，十四娘也是狐，有些理解她们的做法。她道：“说起来，自我狐族修道之日起，就聆听祖训，天命不可违！不可效仿那朝歌九尾狐，为私爱而枉顾天命，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明素试探地问：“其实小翠姑娘和王公子之间，只是遇到了一些问题吧？”
　　小翠点了点头，道：“是。”
　　她遇到的都是大问题，人的伦理纲常，以及子嗣。她知道，纵然元丰再爱她，也不能容忍没有一个子嗣。
　　“刚刚妹夫跟你说了什么？”小红问。
　　“他说……他可以劝说父母，去过继一个孩子。”
　　虞夫人摇头道：“傻孩子，这不可能呀！除非他再娶一门妻子，他的父母才会同意。”
　　小翠的目光黯淡下来，她低声道：“我明白……”
　　.
　　从小翠家回来之后，寒光开始着手‘包装’十四娘了。
　　她们本想自己开一家青楼，但是苦于没钱，只好将十四娘送进了一家勾栏，还得到了一笔钱。十四娘是狐，也略有一些法术，她会保护自己不吃亏。
　　老鸨得到十四娘后，也觉得稀罕，有意栽培她一番。寒光假扮成十四娘的干哥哥，跟她谈了一下自己的‘头牌培养计划’。
　　在‘头牌培养计划’里，第一步，就是造假，将十四娘的热度提高上去，让京都的公子哥儿，人人都知道十四娘的名字：风澜。
　　这一步主要靠水军疯狂输出，于是寒光剪了上千个纸人，再让凌照吹一口气，趁夜从城墙上撒了下去。
　　纸人们落地，纷纷变成最普通的百姓，在茶馆饭庄上不断地提及风澜娘子的美貌。等京都的公子哥们差不多都听到风澜娘子的美名时，在寒光的吩咐下，老鸨将打扮一新的十四娘在众人面前亮相，台下，寒光弄来的水军纷纷斥巨资求见风澜娘子一面。
　　作为头牌娘子当然要高傲，十四娘坐在紫绡帐后，隔着珠帘，众人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哪怕有人许下万金，也只能听她在屏风后弹琴。
　　勾栏每晚都爆满，最开始来的人都是水军，渐渐也有些不差钱的公子哥儿，闻风来了。
　　……
　　今日燕赤霞出考场，他在京都也没有亲人，寒光决定带着明素去贡院门口接他。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燕赤霞带点吃的，就闻到了一阵香味，似乎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自十四娘去勾栏后，寒光就在京都租了一处民宅，暂住了一个月余。
　　她看明素推门走进来，问：“你在做什么，这么香呢？”
　　明素朝外一努嘴，道：“跟我没关系，是凌公子在烤东西呢。”
　　寒光有些奇怪，这分明是肉香，而凌照几乎是不吃肉的。她朝外走去，果然在水井旁，看到一地的血渍和鸽子毛。
　　“这是……”她迟疑地问。
　　凌照坐在一旁，淡定地举起烤得喷香的鸽子，道：“给你送信的。”
　　“信呢？”
　　“被火烧没了。”他狡猾地答道。
　　寒光：“……”
　　看来这陆青真是神通广大，她搬家一个月了，都能找到这里。她折了个鸽子腿，看到角落里露出一只蛙头。
　　她假装没看到，吃完鸽子腿，用腿骨打中了青蛙的头。
　　“呱！”
　　……
　　会试结束后，很快就发榜了。
　　寒光没有在上面看到燕赤霞的名字，感到有些可惜，但是古代科举异常残酷，考不上也属正常。
　　她转身准备安慰一下燕赤霞，正巧看到他在跟两个书生说话，其中一位还是个鬼。
　　这鬼很眼熟，似乎去年来过她的道观，叫做宋生。寒光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那个时候她用燕赤霞的名字打招牌，宋生不敢进道观，却在道观的门外拜了又拜。
　　她走上前，道：“燕兄，这两位是？”
　　寒光在外做道士打扮，她身量高，普通人几乎看不出她原本是个姑娘。燕赤霞介绍道：“这两位也是我的好友，一位是山西王平子，一位是山东宋文。我们从前以文会友，关系甚好。可惜啊！今日我们一个都没中。”
　　宋生穿着一身白衣，遇到寒光的眼神，朝后缩了缩。他身旁的王平子十分淡定，同寒光互相见过礼后，瞥了眼那榜单，怨愤道：“他那样的文章，也能中进士！我要去找那个老和尚！”
　　“什么老和尚？”燕赤霞问。
　　王平子道：“便是报国寺里的和尚。你也知道，我在那里租赁了一间房。前些时日，我和宋兄考完试后，携手在大殿上游玩，遇到一个和尚在那卖药。宋兄说他懂文章，于是我们回房取了文章，遇到了他……”
　　王平子的隔壁还住着一个来自浙江余杭的举人，他暗地里就叫人家余杭生。余杭生看他们急急忙忙取文章，觉得有趣，也带着自己的文章去了——他的文章经常获得很多赞美之词，因此他也颇为自信。
　　他们到了卖药的和尚那里，惊讶地发现他是个瞎子。瞎和尚说只要将文章烧了，他闻一闻，就能知道文章的好坏。王平子最初并不信，先烧了自己的文章，和尚说尚可，也能中；再烧了名家的著作，和尚赞美不已。
　　宋生的文章，瞎和尚也十分欣赏。然而到了隔壁那位余杭生的文章，和尚咳嗽了很久，差点呕吐。
　　可是现在发榜了，为何只有余杭生中了呢？
　　王平子郁郁道：“走，我们这就去找那个和尚！”
　　燕赤霞跟着他们一块走，寒光也跟了上去。待到了报恩寺的大殿，远远就看到那个瞎和尚还在走廊上卖药，他身前站着一位身着绫罗绸缎、正春风得意的读书人，对和尚道：“你吃了人家的水饺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俩天有点忙，明天开始，恢复12点准时更新啦。
　　王平子、宋生，出自《聊斋·司文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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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
　　水饺是什么梗？
　　寒光不甚明白, 王平子却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他低声道：“往日我时常邀请宋兄来我这吃饺子，他经常以此嘲笑于我。”
　　宋生虽然有才气，但他并不参加科举, 只是被王平子奉为老师。余杭生自恃才高八斗, 一向看不上他们。
　　众人走到和尚面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和尚便叹道：“贫僧只能闻文章，却闻不出诸位的命运。能否及第，竟然也不是只看文章的。”
　　话音刚落，那余杭生尖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瞎和尚当众嘲讽他不是靠真实水准及第，余杭生自然不满，非要让和尚说个明白。和尚冷笑一声，让他拿诸位考官的文章来，一一烧毁。
　　余杭生果然找来几篇文章，供和尚烧毁。闻到最后, 瞎和尚面色一变，对着墙壁呕吐起来，还说了许多讥讽的话。
　　“原来他是考官的弟子啊！”
　　“难怪中了进士！”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余杭生的涨红了脸, 一言不发走了。王平子的面色凝重, 低声道：“燕兄，科举舞弊，我咽不下这口气。”
　　燕赤霞攥紧了拳头，冷冷道：“兄台别急, 燕某一定要找到他们的罪证！”
　　.
　　燕赤霞虽然落榜，但寒光仍旧按照原计划，在青楼里设宴款待他。
　　因十四娘缘故, 最近老鸨看着她就跟自家人一样，格外热情。寒光给了她一锭银子，订了青楼最好的包厢，吩咐她今晚谁也不要接待。
　　现在十四娘正红着呢，无数公子哥儿，想见她一面都难。可今晚的‘风澜娘子’，却换上了家常的衣衫，同她们喝酒闲聊。
　　因在青楼，女儿身恐有不便，寒光与明素都是男装。
　　闲聊多半是围绕着科举的，燕赤霞心里苦闷，对她们道：“我看过那余杭生的文章，这样的文章也能中进士，这世道何其不公！”
　　“你找到证据了吗？”寒光想起他们白日里的对话，问。
　　“没有。”燕赤霞摇头：“但假以时日，如果让我找到了证据，我一定要揭露这黑暗的考场！”
　　明素道：“燕大哥，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呀？”
　　会试不是年年都有，这一次落榜，还要再等三年。他沉思一会，正欲回答，包厢外传来老鸨惊喜的声音。
　　她急匆匆走了进来，环视周围这一众‘男儿’，跺脚道：“哎呀，真不巧，你们偏偏今天来！有贵客要到了，你们赶紧走吧。”
　　寒光假装生气：“我跟你说了，今日风澜娘子不待客！”
　　老鸨摸出两锭银子，直接塞给她，低声道：“赶紧走吧，今上谁能得罪？”
　　皇帝终于来了！
　　众人露出惊喜的神色，忙起身下楼。老鸨赶紧拦住了他们，这家青楼很小，下楼恐怕就要撞到皇帝一行人了。
　　“你们先躲在暖阁，或者从后窗走吧。”她无奈道。
　　小丫鬟们匆匆收拾了席面，十四娘被抓去梳妆了。燕赤霞嫌地方小，从后窗走了，于是狭小的房里只剩下寒光三人。
　　明素看了看寒光，又瞧了瞧凌照，识趣道：“观主，我也走啦，十四娘就拜托你了，千万别让她被人占了便宜。”
　　“好的。”寒光颔首。
　　她们躲在楼上的小暖阁里，地方不大，跟十四娘的闺房隔着一面夹壁墙。青楼的暖阁总是做的很隐蔽，想必是时常需要用。
　　暖阁是两室通用的，东边是十四娘，西边是青楼里另外一个当红的姑娘。隔音不大好，他们隐约听到了姑娘的低吟声。
　　凌照好奇：“有人在挨打么？”
　　寒光：“……”
　　她忍不住低声道：“你多少岁了？”
　　“反正比你大。”凌照好奇地听了一耳朵，道：“等下十四娘会不会也被打？”
　　“应该不会吧……”寒光将他抓了回来，无语道：“应该节奏没这么快。而且，咱们也得保护她。”
　　一人一猫坐在榻上，挨得很紧。凌照闻着香气，忽然心里有点躁动，但又说不出这是什么感受。
　　“挨打也有讲究？”他想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寒光正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伸手按住凌照的嘴。这只猫一下子就老实了，眼睛溜溜转，看着自己，下唇还不安分的动了一下。
　　她没有在意，木制的房屋并不隔音，她听到了十四娘拜见皇帝的声音，不卑不亢，她很满意。
　　皇帝慕名前来，也不是为了解决低级趣味的，俩人开始不紧不慢的闲聊，寒光也慢慢松开了捂住凌照的手。
　　他低声道：“喂！”
　　“嘘。”寒光竖起食指。
　　凌照有些无奈，伸手在寒光的身上拍了下，她的周身闪烁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这是什么情况？
　　凌照忽然不见了，寒光呆了一秒，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整个人才慢慢出现在眼前。
　　“隐身了。”凌照笑道：“放心说话吧。”
　　“松开你的咸猫爪。”寒光不满道。在这种狭小隐蔽的空间，牵着手总觉得怪怪的。
　　“那你恐怕就看不到我了。”凌照松开手，她的眼前又只剩下一团空气。
　　寒光不甘心的朝前一抓，什么都没有。
　　她听到一声熟悉的低笑，下一秒，另一只手被他牵住，凌照得意的出现了。
　　“走吧。”他带着寒光穿过墙，看到了当今的天子。
　　天子少说也有四十岁了，保养的很好，正色眯眯同十四娘聊天。他们绕着天子走了一圈，凌照道：“走，隔壁看看。”
　　寒光惊恐道：“你这是什么癖好？！”
　　凌照指着对面的墙，不明白她怎么这样激动，道：“你没听见隔壁在唱小曲吗？”
　　这一带的青楼都是连着的，并列在河流的两岸，因此夜夜笙歌。他拉着寒光穿过几堵墙，隔壁果然在唱曲儿。
　　那个刚刚中进士的余杭生也在里面，被众人吹捧，很是得意。他喝多了酒，大声道：“要说我的文章，不仅写得好，更重要的是有风格。不然，诸位考官怎能一眼认出我的佳作呢？”
　　旁人问：“什么风格？”
　　余杭生嘿嘿不说话了，他虽然喝多了，但也不至于主动给人留把柄。他吹嘘了一会儿，就搂住一个陪酒的□□，踉踉跄跄，往暖阁去了。
　　周围人都是见惯了这等风流韵事，压根不在意。寒光心中一动，连忙跟上了。
　　“你做什么去？”凌照拉住了她。
　　寒光头也不回：“围观打人。”
　　她穿过了隔扇门，这家青楼的暖阁略大了一些，余杭生和□□已经缠绵在床榻上，正在疯狂地互相脱衣服。寒光面无表情的看着，凌照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又懂了？”寒光回头问他。
　　“繁衍嘛。”凌照不屑道：“一种低级的追求。”
　　寒光：“……”
　　床榻开始震动，女子的娇喘声不绝于耳。她悄悄朝前走了两步，伸手翻了下余杭生丢在地上的衣裳，从里面掏出一封信来。
　　凌照虽然内心鄙视这种低级乐趣，却不知道怎么，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看寒光已经将书信到手，拉着她就撞墙出去了。
　　“少看这些扰乱道心的东西。”凌照一本正经道。
　　寒光忽然困惑，眼前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山大王，莫非是位……童猫？
　　为了修仙，对自己可真狠啊。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被眼前的场景给吓住了。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一个男子赤.裸着身子，手脚都被绳索绑住，正跪在地上匍匐前行。
　　在他身后，一个只穿着肚兜的青楼女子，正在大声呵斥他，拿着鞭子啪啪啪抽打他。
　　男子一边求饶，一边享受似的轻吟着。
　　凌照惊呆了：“你们人……真可怕。”
　　寒光赶紧解释：“不是所有人都花样都这么多。”
　　凌照道：“嗯……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寒光老脸一红，恶狠狠道：“闭嘴，臭猫！”
　　.
　　回到十四娘那里时，皇帝已经走了。
　　他还随手赏赐了随身的玉扳指给十四娘，她看也不看，就撂那桌子上了。老鸨欢天喜地，殷切的说了好多话，才告辞离开。
　　寒光现出身形，问她：“怎么样？”
　　“他应该还会再来的。”十四娘抿了口茶，道：“我真讨厌男人。”
　　凌照站在一旁，想起刚刚到场景，道：“女人也很可怕。”
　　十四娘奇怪的看了他们一样，又看了看他们牵着的小手——刚刚这俩人，经历了什么？凌公子为何害怕？
　　她忽然慈母般笑了起来，寒光莫名其妙，借着灯光展开了手中的信。
　　这果然是一封有问题的信。
　　在信里面，余杭生的老师告诉他，怎样打点几位考官，以及各自的喜好。科举之前，考官一般不方便见人，因此多以书信交流。
　　寒光打算明日将这封信交给燕赤霞，看天色不早了，于是告辞离开。走出青楼，她不经意的问了凌照一句：“你既是黑山大王，就没有姬妾吗？”
　　“经常有人送。”凌照皱眉道：“想算计我，还没那么简单。”
　　“你不喜欢？”
　　“谁喜欢这种麻烦事。”凌照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似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我独自最自在。”


第071章 ：
　　“褚观主来了？”
　　晨光熹微, 花叶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小红正在收集露水，遥遥望见不远处那一抹青色身影，欢悦的去开门。
　　寒光朝她笑了笑：“许久没来看你们了, 虞夫人和小翠怎么样了？”
　　“母亲一切都好, 小翠嘛，”她笑了一声，促狭道：“明明是正妻，却过得像个外室。”
　　“什么情况？”
　　小红笑而不语, 带她顺着小道往前走，正巧遇到王元丰与小翠一起在花园里浇花。俩人腻在一起你侬我侬，压根没有注意到寒光的到来。
　　“现在妹夫是两头跑。”等走远了一些，小红悄声道。
　　寒光明白了，大概是小翠不愿意回到王家，于是有这样一个妥协之策。这样的日子，也许并不长久。
　　小红掀起门帘, 寒光踏入了正堂里。虞夫人连忙起身，请寒光入座后, 对小红道：“你先下去吧。”
　　等小红走后，她才低声道：“观主的信，我已经收到了。今日请你来, 是真的得到了一条线索, 观主可以自己查验。”
　　她很感兴趣道：“是哪里？”
　　虞夫人道：“我有个姊妹嫁到了山东蓬莱一带, 她那里有一人，倒是符合你的形容……”
　　在京都协助十四娘面圣的这些时日, 寒光没有闲着，继续在寻找她的褚氏先祖。京都人多，又来自五湖四海, 或许真有人认识她家的先祖。
　　寒光要找的人，是褚家家谱中的一代天师褚兴德，年龄相貌均是未知，只知道他叫这个名字，是个修道之人。
　　因为关键信息太少，这一两年来，寒光有如在大海里捞针，寻找不到一点可靠线索。前些时日她拜托了虞夫人，狐狸们家族庞大，也许会知道的更多。
　　虞夫人递来一张纸条，寒光展开一瞧，上面写着蓬莱褚氏。在‘兴’这一辈人里，确实有一个人从小离家修道，如今已经四五十年了。
　　四五十年了？
　　那对方岂不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了？
　　虞夫人看她微微发愣，关切道：“观主怎么了？”
　　“没事。”
　　她回过神来，从容谢过，道：“刚刚正巧想起来，我要找的这个人，祖籍好像真的是山东的。”
　　“但愿观主早日找到此人啊！”虞夫人猜测她是在人海寻爹，因此热情中，又带有一丝怜悯和祝福。
　　今日寒光是独自前来的，虞夫人便邀请她留下来吃午饭。她着急想借土遁去蓬莱看看，便婉拒了。
　　虞夫人只得送她出门，谁料才到院子里，就听到有人在院墙外大声喊：“公子，公子你在吗？”
　　看他的相貌和打扮，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厮。王元丰闻声抬起头，不悦道：“你怎么又来了？是我母亲让你来催我回家的吗？”
　　“是……”
　　“我早说了，我傍晚之前一定回家去！”王元丰有些暴躁，小翠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厮有些害怕，但事关体大，他跪下来含泪喊了一声：“公子！太太是让您回去，因为老爷他……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什么？”王元丰一下子站起来，焦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您先回去吧……”
　　马蹄声急，院墙外扬起一道烟尘，小翠站在高处痴痴瞧着。虞夫人摇头道：“这傻妮子。我们跟人呐，是压根过不到一起去的。”
　　……
　　翌日傍晚，寒光才从蓬莱回到京都。
　　她到当地的宗族祠堂里打听过了，的确有一个叫做褚兴德的人，离家多年了，街坊邻居，只记得他是一个长得白净，性子很安静的人。据说他少年时跟父母去南方做生意，谁料遇到了水贼，下落不明。
　　宗族的人只当他死了，瓜分了他的家产田地。谁料三年后，他独自护送父母的棺椁回来，别人想欺负他，反而被他出手重重惩罚了。
　　据说，他被高人救下，学了法术。
　　褚兴德安置完父母后，就一把火烧了旧宅，带着银钱离开了。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他，或是知晓他的下落。
　　寒光听完这个故事，总觉得心中有几点断断续续的线索，模糊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连接不到一起。
　　东厨上扬起炊烟，寒光推开了院门，一眼看到燕赤霞正在堂屋前坐着捣蒜。
　　“观主回来了！”见到她，燕赤霞丢开蒜臼子，起身迫不及待道：“你走的这俩天，大理寺审出结果了。”
　　前一久，寒光将从青楼偷来的书信交给了他。燕赤霞便团结了好多落榜的举人，一齐到大理寺击鼓鸣冤。
　　这件事引起了朝野上下的重视，毕竟历朝历代，科举舞弊都是大事。
　　寒光道：“嗯？那余杭生和他的老师落网啦？”
　　“那倒不是。”燕赤霞也有些困惑道：“是赋闲的王大人，据说那封信是他的手笔。”
　　他解释了一下，那位赋闲的王大人叫做王太常，曾经官至监察御史。去年王大人刚刚被人弹劾罢了官，一直在家里好生待着，怎么就牵扯到科举舞弊的案件里了呢？
　　寒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想，这不是王元丰的父亲嘛。
　　她问：“这位王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据说，是为了培养党羽，以便复出。”燕赤霞道：“更离奇的是，那封信的字迹，的确是王太常这个人的。”
　　“你看起来并不太高兴。”寒光瞧着他的神情，若真是沉冤得雪，不该高兴才对么？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燕赤霞摇头道：“而且，那位余杭生一口咬定他只是收到了信，并没有真的这样做，据说今上也因此读了他的文章，连声叫好呢。”
　　寒光十分冷静道：“你并不能排除今上眼瞎。”
　　燕赤霞大骇：“观主慎言！”
　　寒光甩了甩马尾，淡定道：“我再去虞家瞧瞧。”
　　.
　　清冷的月光下，虞夫人坐在亭中，小翠伏在她的怀里哭泣。
　　寒光走进园子里，看小红也坐在一旁默默无言，于是问：“怎么了？”
　　“唉，观主来了。”虞夫人抚摸着女儿的发丝，闷闷道：“你听说了吗？我的恩公被抓进大理寺了。”
　　“略有耳闻。”
　　虞夫人继续滔滔不绝道：“昨日，我家女婿走后，小翠不放心，就去城里打听了一下。然后就听说恩公牵涉进科举舞弊的案子，被抓走了。现在王家上下一团糟，我们是狐，就算想帮他，也有心无力啊。”
　　小翠呜呜道：“都是我不好……”
　　小红尖声道：“都说了跟你没关系！傻妹子，你怎么就知道自责呢？”
　　寒光也不知道小翠这愧疚感从何而来，便听虞夫人讲了一遍。之前提过，去年王太常因为党羽之争被人弹劾罢了官，他家里有一个某巡抚送上的玉瓶，王太常想用它贿赂大官，以此重返官场。
　　谁料这个玉瓶被小翠打碎了，也酿成了小翠离家的导.火索。之后，王太常一直赋闲在家，直到遭遇了这场大祸。
　　在小翠看来，若不是她打碎了瓶子，也许王太常早就放外任了，也不至于被人陷害了呢。
　　寒光不知道小翠的脑回路是怎么转弯的，不过王太常之前身为监察御史，还收了地方官的进献，显然不是一个清官。
　　只不过，这次事件由她偷的那封信引发的，寒光很想弄明白。
　　她冷静地问：“夫人，这件事真的是王太常做的吗？”
　　“不是。”虞夫人摇头：“恩公虽然不是个好官，但他从不干涉科举。我掐算过，这是恩公的劫难。”
　　“这样吧，如果王元丰愿意来找我，我可以带他一起去查明这件事的真相。”寒光将自己的地址交给了她们，起身告辞。
　　虞夫人忙道：“观主慢走。”
　　.
　　京都郊外，破旧的茅草屋里，一身着灰褐色袍子的老人跪在地上，望着躺在床榻上的一位面色惨白的青年，苦苦哀求道：“少主人，老奴求您还是回去吧，京都凶险，您再这样下去，恐怕命都没了。”
　　陆青气若游丝，仍旧坚持道：“我不走。赢取不到她的芳心，我不离开京都。”
　　“可褚姑娘身边的那位大人物，不是好惹的啊！”老人想起来浑身都抖得厉害：“他随便一伸手指头，您就成这样了，这还是他手下留情的结果……”
　　“我说了，我不走！”
　　他的头上肿了好大的一个包，用白布包着一层层，浑身更是遍体鳞伤。屋外忽然响起三声呱叫声，老人道：“进来吧。”
　　进来的小青蛙化作一个小厮，跪在地上道：“少主人，已经打听清楚了，褚姑娘名寒光，是金华黑山道观的观主。余人，都是她道观里的杂役。”
　　“原来我和她是老乡！”陆青狂喜道。
　　老人趁机劝谏：“既然知道褚姑娘是咱那边的人了，那您回去直接请人去黑山道观求婚，明媒正娶，岂不更好？”
　　陆青心花怒放，点头道：“好，反正她早晚都要回去。”
　　他喜滋滋上了轿子，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了故乡。轿夫将他抬进当地最大的一座蛙神庙里，后门外，是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成群的青衣丫鬟迎了上来，将他抬进宫殿里。陆青的父亲便是当今的蛙神，他瞧见陆青这样，怒道：“去趟京都，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的母亲赶紧护短，瞪了蛙神一眼，道：“十一郎都这样了，你还说？”
　　陆青笑了一声，吃力地坐起身。他的母亲心疼不已，问他是谁打的，陆青只推说不知道名字，京都高手如云。
　　他环视四周，看到一个艳丽的少妇正在默默垂泪，见到他，也止不住泪水。
　　“十姐？”陆青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他记得自己走前，十姐嫁人了呢。
　　提起此事，蛙神愈发暴躁，怒道：“以后不要回去了！混账女婿，老夫要让他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十娘，出自《聊斋·青蛙神》


第072章 ：
　　陆青忙问：“十姐, 姐夫这是怎么了？”
　　蛙神很早就替十娘选好了人家，她并没有像九个姐姐一样嫁给了同类，反而是择定了一个叫做薛昆生的翩翩少年郎。薛家不同意, 蛙神就作弄他们，最后薛昆生的父亲被迫答应了。
　　去岁, 在陆青去京都前, 蛙神将薛昆生抓了回来，让他同十娘见一面。他对十娘一见钟情，之前的不快, 也就烟消云散了。
　　无需薛昆生迎娶, 十娘就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自己上门了, 薛家人都称她为‘神女’, 对她十分敬重。
　　夫妻俩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只不过一年的光景, 怎么就这样了？
　　他大为不解, 一番追问下，十娘终于哭着开口了：“郎君他根本不敬重我！明知我不喜欢有人提到‘蛙’这个字, 开口一个蛙，闭口一个呱，还说什么大丈夫岂能怕青蛙！我不求他有多敬重, 但也不能随意践踏！”
　　陆青道：“这实在是过分了。”
　　“我就说，自我嫁来, 郎君家里吃的用的，不都比以往多了吗？他更加生气，还赶我走。我一气之下就走了，当时父亲也不高兴，略略惩罚了他一些。”
　　蛙神一向疼惜女儿, 有谁在夫家受了气，都会回娘家哭诉。因此那日十娘回家后，蛙神一怒之下，就让薛昆生和他的母亲都生病了。
　　陆青听得出这是之前发生的事情，又道：“十姐，然后呢？”
　　“然后公公就来赔礼道歉，我就回去了。”十娘的泪珠子落了下来，道：“可是和好了没几天，郎君又嫌弃我不会做女红。就在今日，我听到他老娘说，人家娶媳妇都是伺候婆婆，她倒好，还得伺候我！我实在是不平，我早上伺候她用膳，晚上帮她铺床叠被，我做的还不够吗？我还要怎么做！郎君回来见她哭了，又赶我走！”
　　她嚎啕大哭，蛙神怒道：“混账女婿，老夫这就去烧了他全家！”
　　蛙神说完就往外走，谁也拦不住。陆青也气得浑身发抖，不顾自己受伤，就让小青蛙们将自己抬了出去。
　　出了蛙神庙，陆青不知道姐夫家在哪，老父亲也没了踪迹，只好在神庙外的塘子里暂时歇脚，听小青蛙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薛昆生的不是。这一聊就上了瘾，等到天黑时，神庙外多了一个人。
　　小青蛙悄声道：“公子你看，这就是十姑爷！”
　　陆青从草丛的缝隙里露出两只小眼睛，借着月色朝外一瞧，有一个年轻男人，虽然长得风流俊俏，却眼露凶光，来势汹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他抱着木柴，站在蛙神庙的门口，冲着里面大骂：“老青蛙不好好教养女儿，一点不懂得侍奉公婆，你还有理了！你有本事烧我家，我也来烧你家！”
　　他作势就要点火，陆青刚刚愤怒地‘呱’了一声，就见那不远处赶来了好多人，都是附近的村民，围着薛昆生，好说歹说，哀求他不要惹怒了蛙神。
　　好不容易等薛昆生消了火，陆青一声令下，带着小青蛙们悄悄跟上了他。
　　到了一个僻静处，陆青现出人形，拦住了薛昆生。他虽然在京都被人打得奄奄一息，但为姐姐出头的力气还是有的。
　　薛昆生见他悄无声息冒了出来，又穿了一身绿，没好气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弱田鸡？”
　　陆青：？？
　　他气得差点晕了过去，弱弱的抡起拳头朝薛昆生一晃，就被他踢翻在地。旁边的小青蛙们着急了，一个个都蹦到了薛昆生的身上，死咬着他的每一块肉不松口。
　　这一带青蛙极多，不多时，薛昆生周身里里外外，围了两三层青蛙。
　　薛昆生平时对青蛙不恭敬，随意辱骂践踏，但被这么多青蛙围攻，真的是怕了。他伸手扑打，但是掉了一个青蛙又跳上来两个，就连走路都不稳当……
　　只听‘扑通’一声，薛昆生带着一身的青蛙，落水了。
　　……
　　陆青悠悠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家，父母亲都在看着他。
　　十娘怨气满满坐在一旁，看他醒了，埋怨道：“十一郎，你可真鲁莽。你这一下子，差点要了你姐夫的命。”
　　“他打的我好不好……”陆青弱弱道。
　　蛙神也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总替那混账女婿说话。”
　　“我们夫妻俩再不好，也是我们的事，你们少掺和了。”十娘不高兴道：“这样一来，我还哪有脸再回去。”
　　她宣泄过了，反倒替婆家说起话来。蛙神恨不得不要这个女儿，指着她道：“好，好！你回去，下次出事，不要再来娘家哭诉。”
　　十娘见父亲动怒了，闭上嘴没再做声。
　　他们说了一会话，就离开了，让陆青自个歇息。陆青见他们都走了，想了会京都的褚姑娘，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来。
　　为了读懂这本《牡丹亭》，他才特意学了人的文字呢。
　　陆青读了会，又被里面那段生死相许的爱情感动，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
　　.
　　午夜子时，王元丰只身出现在城西的一个小巷子里，面色凝重的敲了敲门。
　　他穿着斗篷，露出一双乌青的眼。一阵风将门吹开了，寒光蒙着面走了出来，肩上还坐着一只漂亮的小狸猫。
　　“褚观主……”王元丰躬身行礼，还没说话，就被寒光冷冷打断。
　　“你是来找我帮忙的吗？”
　　“是的。”
　　“事发之后，你见过你父亲吗？”
　　大理寺大牢乃是重地，王太常又是重犯，他只能塞钱进去，自己哪里进得去。王元丰摇头道：“没有。”
　　“好，今晚带你去看看。”寒光十分随意道，朝空中撒了一把土，朝大理寺遁去。
　　王元丰被卷入土遁的风中，看身旁的景物飞速逝去，虽然惊讶，但还是闭上嘴没有做声。到了大理寺，他们直接穿墙进去了，没有一点阻碍。
　　在牢房里寻了一会儿，才发现王太常的身影。只见他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蜷缩着睡着了，但仍旧皱着眉，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寒光轻声道：“给你一刻钟的时间，问清来龙去脉。记住，一定是真话。”
　　王元丰郑重点头，那小狸猫伸爪子推了他一下，就猛地撞进了大牢里。他顾不得难过了，赶紧摇醒了父亲。
　　“爹？爹？”他轻声道：“你醒了吗？”
　　王太常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看着他，还以为是在做梦。他含泪道：“我儿……”
　　“废话少说。”王元丰顾不得言词，低声道：“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你写的？爹，是谁要陷害您？”
　　王太常被他晃了一会儿，有点清醒了。他迟疑道：“为父是冤枉的……为父跟那王给谏，素有旧怨，他栽赃陷害……”
　　“可那字迹的确是您老人家的，这怎讲？”
　　王太常闭上了嘴巴。
　　王元丰着急了，推着他的老父亲：“您说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隐瞒？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救您老人家的机会了。”
　　“好吧，信的确是我写的。”王太常左思右想，见瞒不住了，才后悔道：“不过也是被陷害的！有老友给为父来信，问怎样打点关系，我就……”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封信居然落到了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举人手中，后来还成了罪证。
　　“好吧。”王元丰无力地松开手，低头想了想，又安慰他：“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
　　大理寺的高楼顶上，寒光坐在琉璃瓦上，俯视天下。
　　十四娘所在的那一条街，仍旧闪烁着点点光芒，天上漫天星辰，地下人间烟火。
　　皇城上空隐约能看到神灵的虚影，在日夜巡查，严防四海的妖孽。
　　凌照乖巧地坐在一旁，一开口就不那么乖巧了，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质问：“前俩天你去哪里了？”
　　“拜访故友。”她想也不想，随口瞎说。
　　“你有故友吗？”凌照怀疑地眯起猫瞳，瞅了瞅她：“不要骗猫。我知道，你在找人。”
　　“是啊。”她半真半假道：“我在寻找我的家人……”
　　凌照的尾巴动了动，他慢条斯理道：“我也活了很多年，你家人叫什么，我帮你？”
　　寒光：“……”
　　她可不敢劳猫兄的大驾。她决定以退为首，眼珠子一转，道：“你认识很多人吗？”
　　“五湖四海，天上地下，基本都认识吧。”凌照若无其事道，仿佛没有发现寒光在诳他的话。
　　“那你能进去那里吗？”寒光指着前面的皇城，问。
　　他傲然道：“这有何难！”
　　“抓皇帝的魂魄出窍呢？”
　　“都行。”凌照淡定地往她的腿上爬，被寒光一只手推开了。
　　他假装没有不高兴：“若是我都做到了呢？”
　　寒光看着他，唇角轻轻扬起：“满足你一个要求。”
　　凌照现出人形，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寒光看时候差不多了，带着凌照一起将王元丰抓了出来。
　　王元丰出来时，像是瘪了肚子的的青蛙，整个人都丧得不行了。
　　“你爹咋说？”寒光关切道。
　　王元丰动了动唇，过了半响，才出声道：“信是他写的，只不过……却不是写给那位举人的。”
　　“那你还要追查吗？”
　　“查、查吧……”王元丰伤心道：“好歹罪名能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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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
　　王元丰详细地讲了在大牢里, 王太常同他的对话，现在锁定了一个目标：王给谏。
　　俩人虽然都姓王，但是分属不同的党派, 是多年的政敌。王元丰还打探清楚了，那余杭生的老师是王给谏一派的，这一次事发, 余杭生也在大牢里关着，成了王给谏扳倒王太常的一枚棋子。
　　寒光想了一想，朝他招了招手，低声道：“等明天晚上, 我们这样……”
　　……
　　皇帝已过不惑之年，精力有限, 因昨夜在柳巷里混迹太久, 今日便早早歇下了。临睡前, 他想起了那位叫做风澜的头牌娘子的哭诉，说她有个哥哥被广平府误抓了，便拟了一道圣旨, 派了平阳观察去当地重审此案。
　　他刚刚睡下，龙榻上就吹过一阵凉风, 刮得他头疼。榻旁出现了一男一女, 虽然长得好看, 可动手十分粗暴。
　　那女子笑声爽朗，将一条长索丢到了他的手腕上，皇帝不由自主地从龙榻上起来, 跟着他们走。宫殿里的侍卫像是听不到自己的呼叫声，没有一个来救驾的。
　　直到皇帝被迫跟着他们一道穿墙，才反应过来：他死了？？
　　他无限悲伤, 开始放声大哭。皇帝的哭声让寒光的眉头一皱，她转身道：“你哭什么？”
　　“朕宾天了！”皇帝呜呜道。
　　寒光不欲解释，牵着皇帝，同凌照一道飘过皇城的大门。守在皇城内外的神灵，见到他们不仅不阻拦，还陪着笑道：“凌大人，吃好玩好，您慢走。”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那只猫。
　　难道说，这猫成精前，是皇宫里的吉祥物吗？
　　她在胡思乱想，凌照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后面的皇帝哭哭啼啼。他们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到达一处宅院前。
　　牌匾上写着‘王宅’两个大字。
　　他们在宅院门前等着，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驰来。站在马车两旁的青衣小童从轿中扶起一位官员，皇帝定眼一看，这不是参与这次科举的某位考官嘛。
　　考官递上名帖，求见宅院的主人。不多时大门敞开，他们也紧随其后，跟着一块进去了。
　　跟随小厮的一路指引，考官和寒光一行人到了会客厅，宅院的主人正在那里喝茶。
　　皇帝认出了他，这不是王给谏吗？这俩人大晚上私自见面，是要搞什么名堂？
　　他看那考官的态度很恭敬，对王给谏行过礼后，才挨着椅子小心地坐下。他陪着笑道：“王大人，这次我的学生被关入大理寺，下官也很着急，您看看……”
　　“我知道。”王给谏安抚他道：“只要能一举扳倒王太常，本官一定想方设法，将你那学生放出来。他虽然担了个买通考官的罪名，但这又有何妨？陛下一向糊涂，再过几年，给你学生改个出身，一样做官。”
　　什么？
　　皇帝气得走来走去，想伸手掐死王给谏，可惜他的手穿过王给谏的脖子，像是透过一层气。考官又叨叨说了一些话，他虽然不怎么过问朝政，但大概也听明白了。
　　最近那个科举舞弊的案子，明面上是考生通过王太常打探情况，买通考官；实际上，那封信是王太常写给别人的，被王给谏一党弄来了，牺牲一个考生，来达到彻底扳倒王太常的最终目的。
　　皇帝对王太常不感兴趣，他对王给谏背后说他糊涂这一点非常愤怒。
　　寒光站在一旁，有点忧伤道：“想不到我竟然给他们铺了路。如今看来，就算我没有偷走余杭生的那封信，这封信也会在适当的时候被丢掉，成为一个罪证的。我说呢，为何那封信里，也会提到如何打点他老师的关系。”
　　“咦，你们不是黑白无常吗？”皇帝有些奇怪。
　　寒光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哦，你该回去了。”
　　她手中的长索一收，皇帝只觉得眼前一黑，周围有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他腾一下从龙榻上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脸，大声道：“来人！”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守夜的小太监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刚刚有人来吗？”他喘着气道。
　　小太监奇怪道：“没有呀？”
　　……
　　送走了皇帝，寒光朝那点头哈腰、时不时奉承王给谏两句的‘考官’咳嗽了一声。
　　他迅速心领神会，很快就找了个由头告辞，离开了王宅。
　　寒光跟着他往外走，当青衣小童抬着轿子到了僻静的角落，轿子里传来小翠的笑声：“他真傻，一点都认不出我来。”
　　小翠笑盈盈从轿子里探出身来，官服变成了破麻布，帽子原来是一团枯草。她问寒光：“这件事会怎么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寒光道。
　　小翠的笑容黯淡下来，她低头想了想，坚定道：“我会陪着元丰的。”
　　.
　　自从冯生案子重审的消息放出来后，十四娘就收拾包裹，准备跑路了。
　　其实她也不必太过担心，前一久皇帝受了惊讶，还下令彻查科举舞弊一案，压根没心情来秦楼楚馆里找她。几件事情都落了帷幕，寒光等人也准备收拾行囊，离京南下了。
　　寒光正在打包京都的特产，燕赤霞也背着行囊走了过来，对她施了一礼，道：“观主，我也要走了，特意来跟你辞行。”
　　“你不留下来参与恩科了吗？”
　　今年，因科举舞弊一案，皇帝为了安抚天下学子，下令明年初举办一次恩科。
　　燕赤霞摇头道：“不了。我还是当一个侠客吧，当官并不适合我。王平子也回家了，那位宋生，他原本就是鬼，如今成了地府的司文郎。”
　　寒光看他下定决心，不再多说。她顺口一问：“那你跟我们回黑山吗？”
　　“我先去游览山水，等到了金华，一定去瞧你们。”燕赤霞抱拳笑道：“观主，后会有期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过一会儿，虞夫人带着小红小翠，也亲自来给她们送行。小翠穿着素衣，她正在为王元丰的父亲戴孝。
　　虞夫人叹了口气，解释道：“说起我那恩公，也是个好生要强的人。自从皇帝下令严查，他自觉仕途无望，在大牢中郁气凝结，竟然故去了。我那女婿，也不想留在京都了，打算年底就带着家眷和恩公的棺椁回乡。”
　　“那小翠呢？”
　　小翠的鬓上戴着一朵小白花，这段时间以来，她和王元丰互相理解，互相帮衬，王元丰在一夜之间成长了，他们的感情也增进了很多。她不假思索道：“我当然和他一起回去！”
　　寒光闻言，微微一笑，余下的事便不再多问。
　　虞夫人却多说了几句，提到了小翠的婆母王夫人。自从家道突变后也改了很多，王家已经不是显赫世家了，王夫人也不会要求小翠要端庄得体。人生无常，对于很多事情，她渐渐看得开了。
　　也许回到乡下，才能找到适合小翠天性的土壤。
　　在虞家狐狸们的依依不舍中，寒光带着明素等人，离开了京都。
　　.
　　阳光，太刺眼了。
　　随着一道道牢门的打开，冯生极其不适应的眯起了眼。他被关押了太久，浑身发出酸臭的味道，胡子长的又长又脏又乱。
　　随着枷锁的解开，他仿佛被卸去了千斤的重担，冯生深深呼了一口气，走出了牢门。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件案子为何被重审，他为何被释放，但想必只有十四娘能够救他了。
　　冯生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感激又心酸，当他看到牢门外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时，忽然慌了，用破烂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不想去面对她。
　　过了许久，十四娘才轻声道：“你以后不要再狂妄的说话了。”
　　他躲在树的后面，拼命点头。
　　“我走了。”
　　冯生的心急促一揪，他慌忙抬起头，望着十四娘的背影，想要挽留但是又说不出口。他已经没有资格去要求她了，更何况，他欠十四娘一个救命之恩。
　　滚烫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冯生徒劳的伸出手，却只能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老翁连忙走上前来，扶住了他：“您受苦了，公子！”
　　“没事。”冯生疲惫地摇头。
　　老翁给冯生裹上外衣，捋了捋乱发，便扶着他往前走。路过街道，见一蒙头垢面的年轻女子，头插草标，正跪在地上卖身葬父。
　　冯生想起自己的遭遇，哑声问老翁：“有钱吗？给她一点。”
　　老翁给了钱，放下后就默默走开了。反倒是那女子追了上来，跪下道：“多谢恩公！请您带禄儿走吧！”
　　冯生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只不过当他再走的时候，禄儿又坚持不懈地跟了上去。
　　.
　　回到黑山已是傍晚。
　　遥遥看到道观里人挺多，也很热闹。寒光有些惊奇，回头笑道：“出门两个月，道观的香火这么好了吗？”
　　凌照道：“我看不像是什么好事……”
　　走到山门前，围观的百姓们看到寒光回来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还使劲盯着她看。寒光更是莫名其妙，绕过灵官楼后，看到三清殿前，摆满了一地的礼物，上面还系着大红花，箱笼不计其数。
　　“这是什么？”她很吃惊。
　　站在她身旁的围观群众笑道：“观主，这是给您的聘礼啊！”


第074章 ：
　　下聘, 几乎意味着俩人已经订亲了。
　　寒光莫名其妙，当下道：“谁给我下聘？我怎么都不知道？”
　　“观主别害臊啦！”旁边的人笑嘻嘻：“这是好事啊，等出门子的时候，我们都来讨口水酒喝……”
　　只听砰一声巨响, 凌照一爪子拍碎了旁边的箱笼。青山镇的百姓几乎没见过眼前这位凶残的青年, 但看到他一身杀气站在褚观主的身后, 都害怕的朝后退了几步。
　　小倩终于注意到她们, 和同样精疲力尽的米步云欢喜的奔了过来。
　　“观主你们终于回来了！”米步云呜呜道：“再不回来, 我们要碎成八块了……”
　　“什么情况？”寒光冷冷道,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做什么，只好伸手扯了扯凌照的衣袖。
　　小倩张口欲说, 身后传来了陌生的笑声，一个穿着人模人样的青蛙精踱着脚步朝她们走来。
　　“褚观主好。”他行了一礼, 居高临下道：“在下是蛙神庙里的太师, 奉神灵之命，来黑山道观送聘礼, 三日后我蛙神庙的少主会亲自上门迎娶褚观主，请你做好准备。”
　　寒光听完，差点气晕过去，这算什么, 啥都不说来通知她结婚？
　　这是什么奇葩啊！
　　她拦住火冒三丈的凌照, 对那蛙太师道：“你们的少主是谁？陆青吗？”
　　“正是。”蛙太师笑道。
　　“我与陆青只在京都见过两三面, 素无交情，也没有任何私情。”寒光恼怒道：“你上门就送聘礼, 是觉得我褚寒光好招惹吗？！”
　　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她甚至听到了猹的声音。他化成人形，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在人群里努力为她辩解：“你听听，观主都说没有！我早就说了，就是那群青蛙自作多情。”
　　蛙太师不以为意的笑道：“褚观主，能嫁给我们少主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啊，你咋还不识好歹呐……呐……”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话音未落，就被一块青砖拍倒在地上。凌照大步朝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踩在蛙太师的肚皮上，一阵白烟散去，对方现出了原形。
　　原来是个油腻的大青蛙。
　　“黑山是你们能撒野的吗？！”凌照用力，蛙太师发出刺耳凄厉的尖叫声。他冷笑道：“留你一条贱命，回去告诉他们，再敢来黑山，我杀他全家。”
　　“你……你……”
　　蛙太师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青蛙了，当年群妖朝拜黑山大王，他也来进贡过礼物。他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不敢相信，尖声道：“我家主人是神灵，你怎么敢弑神！”
　　“真神我也杀过。”他轻蔑道，一脚将蛙太师踹出了道观的院墙。
　　余下那些聘礼，凌照也看的十分不顺眼，想烧了，又怕点燃道观。他瞥了眼围观的众人，发令道：“将这些东西带走！”
　　青山镇的百姓一下子跳了起来，脸色呆滞如僵尸，一齐七手八脚的将聘礼搬出道观，直到下了山，才神智清醒，各自带着东西回家了。
　　躲在角落里的小青蛙们，早就一哄而散，逃回家去了。
　　寒光忽然有点消气了。
　　她跟一群智障的青蛙计较什么，本来就不是人。只是她不明白，凌照怎么比她还生气。
　　“你还好吗？”她拉了拉那只猫的袖子。
　　凌照的眼神柔和起来，他仿佛没看到道观的众人都盯着他们，摸了摸寒光的头，低声道：“你放心，我给你解决所有。”
　　“不要残害太多的小动物啊。”寒光无奈道，猫应该是一切小动物的克星吧。
　　他哼了一声，猫眼一眨，忽然道：“等事情办完，你怎么谢我？”
　　寒光：“……”
　　她义正言辞道：“大恩不言谢！”
　　凌照委屈地看了她一眼，跟之前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猫。寒光忽觉身边有数道目光朝自己看来，一扭头，所有的人、妖、鬼都默默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奇怪道。
　　猹十分陶醉道：“啊没事……观主你们继续。”他一边说，一边躲到了小倩的身后。
　　十四娘尚未归来，明素的脸上挂着诡异的慈爱笑容。全场只有米步云在望着天，似是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
　　为了打破这诡异安静的场面，寒光道：“老米，你怎么了？”
　　“我在想田鸡该怎么吃。”他一本正经道：“蒸煮烤炸，到底哪个好呢。”
　　……
　　天黑前，寒光带着众人忙着收拾，今日来的人多，加上被拍碎的聘礼，现场一片混乱。
　　山门外却走进了一个人，是个肿着脸的年轻人。他看到忙碌的众人，咳嗽了一声，道：“请问，褚观主在吗？”
　　寒光直起身，瞧了他一眼。这人的脸肿的跟猪头一样，像是被什么动物全身撕咬了一遍，依稀能看到以前俊俏的眉眼。
　　“你有什么事？”
　　他恭敬的行礼：“在下姓薛，名昆生，有要紧事想求见黑山褚观主。”
　　寒光道：“我便是，你说吧。”
　　眼前这位名叫薛昆生的年轻男子，也是为青蛙神一事前来的。他自称是青蛙神的十女婿，不过，这个女婿身份是被强加的。
　　在客堂里，薛昆生含泪道：“观主别看我现在的相貌丑陋，可我自小，也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俊俏后生。我六七岁的时候，就有个身着青衣的老婆婆来到我家，说青蛙神选中了我……”
　　最开始，薛昆生的父亲是不同意的，毕竟人妖殊途。父亲出面帮他和姜家订了婚，谁料姜家人当晚就梦到了青蛙神的警告。他的父亲去青蛙庙里祈求蛙神放弃这门婚事，谁料供奉的祭品上，竟然冒出一层可怕的蛆虫。
　　在他的故乡，谁也不敢得罪青蛙神，否则就会有灭顶之灾。薛昆生被迫娶了十娘，婚后家里全是青蛙。
　　他愤恨道：“我的父母，所有的家人都要对青蛙毕恭毕敬，可这凭什么？稍微有点不敬，她就大吵大闹。观主，你说这青蛙这么小，天天在脚底下蹦跶，我无意中踩了一个，也算正常吧？！”
　　寒光若有所思点头，的确，谁也不能整日低着头走路吧。
　　薛昆生得到她的认可，精神一振，继续道：“后来她便回了娘家。她的父亲记恨，于是让我和母亲都生了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神灵？还是我父亲去苦苦哀求，才消了他们的怒气！”
　　他的眼泪扑簌落了下来，呜咽道：“不侍奉姑婆，处处顶撞我的母亲，动不动就回娘家给我脸色看。我薛昆生是遭了什么大霉，要娶个精怪，整日小心谨慎，连个蛙字都不能说，要称她为神女。我呸！”
　　寒光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了那陆青。难道他们是……？
　　薛昆生又叨叨解释了自己一脸伤口的来历，原来是被青蛙们咬的。前几日，他观察到附近的青蛙带着各式各样的箱笼，往北而来，于是悄悄跟上了。
　　他一路跟到了黑山道观，发现青蛙们故技重施，打算强娶儿媳妇。他顿生同情，但又听周围人说这位观主很强大，能捉妖驱魔。
　　他觉得自己跟寒光是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因此道：“观主，这老青蛙欺人太甚，您就算不帮我，也要为了你自己着想啊！”
　　寒光一笑：“这青蛙不敢再来黑山了。不过……”她看了看薛昆生，总觉得事实和他所说应该有一点出入，具体是哪里说不上来：“你既然不喜那十娘，为何不和离？”
　　“我哪敢啊。”薛昆生谦卑道：“您不知，青蛙在我们那里就是神灵，是不能违抗其意志的。”
　　寒光看着他，道：“那你想怎么办？”
　　“请观主为民除害，杀光了他们！”薛昆生忽然兴奋，眼中流露出狂热的光芒：“以观主的能力，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他虽然肿了脸，但言谈神情，仍有些轻薄之态。寒光并不想成为他手中的刀子，淡淡道：“青蛙罪不至死。你先回去处理家事，他若在招惹你，你再来找我。”
　　薛昆生着急道：“观主！我……”
　　“送客。”
　　.
　　蛙太师狼狈的回到了蛙神庙里，所带去的彩礼都遗失了，事情也没办成，恨不得以死谢罪。
　　他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说完了全程，惹得蛙神大怒，道：“好狂妄！敢在老夫面前叫嚣，给他胆子了……”
　　陆青坐在一旁，小声道：“我都说了他们很可怕，您非得不信。”
　　“臭小子，我还是为你好？”蛙神瞪眼道：“一个个不让我省心，还得老夫亲自出马……”
　　他正欲去黑山算账，忽听前面传来一阵笑声，一个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生得威风凛凛，方脸浓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你是谁？”蛙神警惕道。
　　“贫道乃汴州玄帝观王赤城。”他打了个稽首，道：“途经此地，正欲往黑山上捉妖，听人说起本地的蛙神颇有神通，特来拜会一番。”
　　蛙神看着他：“黑山捉妖？”
　　“没错。”王赤城昂首道：“黑山多妖孽，尊神没听说过吗？”


第075章 ：
　　又到了瓜熟的季节。
　　天黑了以后, 寒光在斋堂里烧水，以供洗澡用。她没有点灯，在黑灯瞎火里坐着，只开了一扇小窗透风。
　　忽然, 她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动静,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那俩人走到菜园子前, 就停下来嘀咕了几句。
　　米步云小声地问：“这瓜保熟吗？”
　　“当然了！”猹拍着胸膛保证：“谁还能比我更懂瓜呢？走吧, 咱们去道观外吹着小风吃着瓜, 我跟你说个有趣的事情……”
　　园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寒光虽然看不到，但是猜得出他们正在摘瓜。米步云不免好奇道：“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嘘——”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声道：“当然不能了。隔墙有猫……”
　　“都睡了。”米步云道：“黑灯瞎火，有人的话听到动静早就出来了。什么事？”
　　猹神秘兮兮道：“老米,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我跟你说, 自打这次回来，凌公子对观主有些不一般了啊……”
　　一人一猹抱着瓜窃窃私语, 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寒光一点也听不到。她想跟上，可是水开了，只好点亮了油灯, 一边倒水一边狐疑, 她和凌照怎么了？
　　这一次去京都, 凌照虽然主动掉了马甲，可这也并未影响他们的关系呀？也许, 只是这猹爱八卦而已。
　　寒光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她将热水拎回了厢房，只身踏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这一次, 她将门窗关紧，还点燃了一根蜡烛。
　　奔波一日，热水让她浑身都松懈下来，寒光下意识看了看手臂。
　　大片的血痕仍在，甚至比往日更鲜艳刺眼。宛如鞭笞的痕迹往下蔓延，明明前几日还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自从痕迹再现后，几乎一直处于沉寂的状态，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没有一点动静。
　　这座‘火山’的引燃，似乎冥冥中需要满足一个条件，但具体是什么，寒光至今捉摸不透。
　　她别过目光，以手掬起一捧温凉的水，缓缓落到了身上。
　　炎炎夏日，水不多时也凉了。寒光便披衣起身，湿漉漉的长发用纱巾包起，还打了个结。她正准备睡了，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细弱且熟悉的尖叫声。
　　像是浓浓夜色中夜行人跌倒后发出的惊叫声，等她侧耳细听，又消逝无声了。
　　是她听错了吗？
　　寒光抓住纱帐的手猛然往下一拽——不对，老米和猹刚刚出去吹风！
　　……
　　茫茫夜色中，寒光持剑奔向山门，挽起的长发被风吹开，轻轻一甩，垂到了腰际。
　　她刚刚想伸手开门，凌照如幽灵般出现了，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我说了，我解决这些青蛙。”
　　“确定是青蛙？”寒光伸手接过飘落的纱巾，随便缠在了手腕上。
　　凌照冷笑：“不然还有谁呢？”
　　他朝后一瞥，寒光会意，与他一同飘到了灵官楼上。一人一猫躲在狭小的阁子里，寒光沐浴后的幽幽香气，和冰凉柔软的手臂，让凌照整个猫都有点不对劲。
　　正在他困难的同躲开她，或者贴近她的矛盾心理作斗争时，寒光瞥了他一眼，道：“你扭什么呢？被蚊子咬了吗？”
　　凌照：“……”
　　一瞬间，他所有旖旎的神思都没了，神情复杂的看了寒光一眼，扭头盯着道观前的黑暗。
　　猫的夜视能力就是好，浮云蔽月，当寒光还在黑暗中瞎瞅的时候，凌照直直地盯着某一块，道：“是一只老青蛙。活捉了猹和米步云，陆青在看着他们。”
　　寒光道：“哪儿呢？”
　　凌照朝某个方向一指，可她还是看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先前还以为是树的倒影。寒光握住剑，笑道：“先前老米还说炖青蛙，这不，他快被青蛙给炖啦！”
　　“别人说过的话你记得倒是清楚。”凌照这会没好气，连带米步云也跟着遭殃了。
　　寒光：？？
　　她懒得理这只猫，手持除魔剑，对凌照道：“咱们分工，你对付老青蛙，我来营救他们。”
　　凌照目光追随着她，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也化作狸猫，从灵官楼上一跃而下。
　　.
　　蛙神捉了猹和米步云，将他们堵了嘴放在一边，正寻思着要不要智取。
　　那个叫王赤城的道士说，黑山上的人都邪门的很，如果能除掉妖孽，不仅能占了这么大的一座山，一座观，还能赢得当地百姓的认可。蛙神动了心思，赶在王赤城的前面，带着陆青就赶了过来。
　　他首战告捷，蹲在山石上啃了两口剩下的西瓜。前面有一道黑影掠过，蛙神起了疑心，吩咐陆青：“你好好看着人质，为父去瞧瞧便会。”
　　陆青呆滞的点头，虽然他不太明白抓人质干嘛。他是来求亲的，不是来绑票的。
　　蛙神吩咐完儿子，放心去了。他追逐着那道黑影，不觉就到了山脚下，借着月色望去，那原来是一只很小的猫。
　　猫嘛，蛙神当然不放在心上。
　　他转身欲行，那猫却凌空朝自己扑来。蛙神冷笑，伸手想将猫给薅住，谁料那小小的猫爪落到自己的身上，恍如一块千斤重的巨石，一下子将自己扇飞在地。
　　凌照落到地上，冷冷看了眼正倒地咳血的蛙神，迈着小碎步，慢慢朝他靠近。
　　蛙神惊诧到无以复加，来不及懊恼自己的大意轻敌，就被狸猫一脚踹到了另一边，撞倒了一棵树。他被迫现出了原形，是一只跟米缸差不多大小的青蛙。
　　“呱！”蛙神鼓起腮帮子，准备用它的蛙吼声退敌。他吐出一口气，瞬间带动起一阵小旋风，夹杂着草木碎石，朝那只小狸猫攻去。
　　凌照眯着猫瞳，不慌不忙，轻轻‘喵’了一声。
　　这一声引起的力道遇到蛙神的旋风，早已将其吞噬入内，再卷起蛙神，将其重重地往地上摔砸。凌照像是碰到了老鼠一般，先不急着杀掉，而是慢慢的，用最残忍的方法去折磨这个猎物。
　　蛙神先被狂风拍打，又被凌照踹到了各个角落，最后遍体鳞伤，实在是不太行了。
　　他开始哀求：“大王，求您放过我吧，我错了！”
　　……
　　对付陆青，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
　　寒光埋伏在角落里，看到凌照带蛙神远去，才跳了出来，在陆青的面前虚晃了一剑。
　　“褚姑娘！”陆青顿时睡意全无，惊喜道：“你真的出来见我啦？”
　　“你们上门绑票，能不来吗？”寒光用剑指着他，面无表情道：“到一边去。”
　　陆青乖乖去了，寒光给猹和米步云松了绑，但是没有取掉他们口中的布条，以及捆住手的绳子：“回道观去。”
　　猹：“呜呜呜！”他实在是不想回去，他还想看打架呢。
　　“你今天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和凌照怎么来着？”寒光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
　　猹忽然紧张，虽然口不能言，但是使劲地用手肘碰米步云，大概是想将锅丢到他的身上。米步云委屈的呜呜着。
　　“走吧！”寒光实在是不想让他们看到凌照残暴的一面。
　　猹和米步云赶紧溜了，寒光听到了山下动静，顺着石阶下行。陆青赶紧跟上了她，没到山脚下，就听到凄厉的蛙叫声，不绝于耳。
　　“父亲！”陆青看到老青蛙的惨状，哭着扑了上去。老青蛙浑身都是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边陆青抱着老青蛙痛哭流涕，寒光走向凌照，问他：“你把老青蛙打死了吗？”
　　“没有。”凌照从猫化成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道：“死了倒便宜他了。区区一个青蛙，也敢自称神灵，为非作歹，我倒想让他尝尝跌下神坛的滋味。”
　　寒光道：“那恐怕他要被油炸了……”
　　陆青哭得满脸是泪，老青蛙想骂他，可是张口只能发出呱呱的声音。他惊恐抬头：“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让他继续做青蛙吧。”凌照的俊脸上挂着一丝邪笑，道：“不是很好吗？”
　　陆青颤颤悠悠道：“我跟你……跟你……”说了半天，也没把‘拼了’说出来。
　　他恍惚意识到，父亲好像是来黑山道观找茬的，而且褚姑娘压根不给他们蛙神庙一点面子。
　　他看到褚姑娘和那凌公子并肩站在一起，望向自己的目光冷漠且无情。他正心痛，父亲又开口呱呱说了几句话，是在骂那个贼道士。
　　陆青也呱了几声回应。
　　寒光当然听不懂他们在呱些什么，正欲离开，陆青叫住了她。
　　“褚姑娘……”他悲伤的抱着父亲，低声道：“小心一个叫王赤城的道士。”
　　……
　　夜黑风高，凌照低眸看着她，轻声道：“我们回去？”
　　不知怎的，寒光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她拒绝：“你先走，我有事找猹。”
　　凌照道：“嗯。”
　　看着他走远，寒光才走到草丛边，揪起了猹的小耳朵。他连声叫：“疼！疼疼……我真的啥也没看到啊……”
　　猹变成原形后，绑绳也挣脱了。寒光松手，他抱怨道：“观主以后不要在凌公子面前提我。”
　　“为什么？”寒光纳闷。
　　猹翻了个白眼：“我忍了很久了，今晚我一定要捅出来。”他自言自语念叨，忽然看向寒光：“观主没发现，凌公子对你有意思吗？”
　　“什么意思？”
　　猹大声道：“当然是喜欢你的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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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
　　喜欢她？
　　寒光一笑, 道：“这怎么可能呢？他……”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想找理由，可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凌照对她好的画面。虽说以前这猫挺爱怼人的, 但最近一久, 他的脾气收敛了很多, 经常围着她转。
　　“这不可能。”她的心开始慌乱, 自顾道：“猫嘛, 求的只是一张长期饭票。”
　　猹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对寒光的反应很不满意。他嘿嘿一笑, 悄声道：“观主你瞧，这次有青蛙要娶你，他喝了多少缸醋, 还有啊……”
　　他滔滔不绝的说，寒光若有所思的坐在山石上, 越听越心烦。
　　这事太突然了，她有点接受不了。
　　再说了……凌照喜欢她什么？
　　“凌公子看着你的神情，啊，就像我看到了瓜……”猹绘声绘色描述着：“想想当初，你给他介绍了老白那只猫, 他酸的呦……”
　　“别说了！”寒光听他翻了一晚上的旧账，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她揉着太阳穴道：“我准备去外地冷静几天。”
　　“观主可别现在就走！”猹一下子就慌了，伸爪抱住她的脚踝, 哀嚎道：“万一凌公子误会, 我真是跳进瓜田也洗不清啊！”
　　寒光：“……”
　　这猫别的不行，吓唬小动物倒还真有一套。
　　.
　　当陆青带着被打回原形的蛙神回到蛙神庙的时候，所有人和蛙都震惊了。
　　那个叫做王赤城的道士早已不知所踪，随他一起跑路的, 还有不少青蛙。这些青蛙虽然平时一口一个少主叫着，但是老青蛙一死，他们也立刻去投奔别的青蛙神去了。
　　村里有人注意到这个奇异的场面，蛙神似乎失势了。进贡给蛙神的香火不再灵验，蛙神也不再恐吓百姓。
　　刚开始大家都不肯相信，直到有胆大的开始杀青蛙做菜，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时，大家才逐渐相信蛙神不在了，又是喜悦又是悲伤。
　　在诸多人家中，薛家最开心。
　　薛昆生早就发现岳丈家出了事，因为十娘第二次回来后，总是坐在家里哭泣，周围的青蛙也少了很多。他听到谣言，故意挑衅，走到十娘的身边笑道：“听说老青蛙死了？”
　　十娘的脸上犹然挂着泪珠，她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薛昆生冷笑：“还当你是神女吗？”
　　他大着胆子将十娘拽了起来，伸手啪啪给了她两巴掌。十娘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她哭着道：“你我也算是夫妻一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呸！”薛昆生愤恨道，表情都扭曲到了一起：“若不是老青蛙的胁迫，我堂堂一个美少年，能娶你这个精怪？！”
　　十娘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哭着道：“我父亲虽然强势，可当初订亲时，先让你见我了呀。你明明是同意的！”
　　她家的确强行扰乱薛昆生的婚事，但是，在她和薛昆生成亲之前，曾见过一面。那时，他是同意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薛昆生冷笑：“你若是还想留在我家里，最好学会当个媳妇！”
　　“不用你赶了，我自己走！”
　　十娘赌气起身，到门口发现薛家公婆都在外面偷听，看到她出来，神情有一点慌乱，但是什么都没说。若在往日，公婆一定会跪下来哀求她。
　　简单收拾一下后，十娘抱着一个小包裹，在薛家人的注视下，默默离开了这个家。
　　从薛家到青蛙庙的路上，来来往往的村民，也都在看她。
　　十娘强忍住眼泪，一步一步朝娘家行去。行人议论纷纷，也有人公道的评论：“薛家薄情寡义，当初受人恩惠，现在赶人出门，这种人家不能结亲。”
　　“就是。”旁人附和道。
　　随着十娘的离开，薛家大小青蛙也纷纷撤离了。薛昆生看着空旷干净的地面，心里无比舒适。
　　他朝藤椅上一躺，忽然‘哎呦’一声，连人带椅摔了下去。起身一看，原来椅子早就腐坏了大半。
　　薛昆生有火没地方发泄，又听到隔壁屋传来惨叫声，忙过去一看。
　　他的母亲被落下的房梁砸了，屋子塌陷大半。
　　紧接着，灶房失火，鸡鸭生病，米缸见老鼠……种种怪事接憧而至，扰的他焦灼不已。
　　薛家无可奈何，请了顶仙来看，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十娘的离开。
　　十娘嫁来时，给他家带来了不少好运，所以薛家才能处处比人强；现在十娘走了，好运的反噬也来了。
　　谁也破解不了如今的厄运。
　　等薛昆生走投无路，又想去青蛙庙拜一拜，请回十娘的时候，到地方才发现那里只有残砖烂瓦，胡乱扔在杂草丛中。塘子干涸，没有一声蛙鸣了。
　　.
　　寒光在道观里待了两三日，就找了个借口，独自去苏州了。
　　这里看不到凌照，寒光顿时放松了很多。
　　她穿着一身白衣坐在船头，掰着新鲜的莲蓬，看着碧绿的水波荡漾开来，十分悠闲。
　　自从五通神倒了后，苏州人民的生活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毕竟还有其它的庙宇嘛。
　　城西有大王庙，城东有月老祠。小船驶过石桥，寒光忽觉外面的气温降了几度。
　　明明是盛夏时节，倒有几分深秋的凉意，船夫也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冷！”
　　又过了一会，他还在抱怨：“怎么这么难开？什么，结冰了？！”
　　小船被冻结在水面上，船夫用力，却压根拔不出船桨。整条河流的水面上，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寒意袭来时，有几朵纯白的花瓣落到了她的指尖，迅速化成了水。
　　下雪了？
　　寒光震惊的抬起头，看着满天飞雪。苏州人都惊呆了，一阵阵尖叫声从大街小巷里传来。船夫钻进船舱，丢给她一件蓑衣：“穿着吧，姑娘，别冻到了！”
　　她道过谢，披衣起身：“大爷，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呀！”船夫摇头，感叹道：“这怕是要问神灵啦！”
　　寒光想了想，丢给船夫一锭银子，就踏出了船。她脚踩厚厚的冰面，一滑而下，瞬间行了老远。
　　既然要问神灵，那她当然要去城隍庙找阴阳司公王六郎。
　　大抵是因为运动的缘故，她并不觉得太冷，只有斗笠上落了一层雪。城里的人几乎都躲进家门里了，不多时，她就到了城隍庙。
　　“王司公！”寒光遥遥看到王六郎的身影，喊了一声。
　　王六郎回头，惊喜道：“观主，是你？你知道苏州城为何下雪吗？”
　　寒光：“……”
　　她上了岸，有些无语：“你都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王六郎笃定道。城隍庙里的鬼神来来往往，显得十分繁忙。
　　有鬼差汇报工作：“报！今日苏州城里，没有发现冤假错案。”
　　“再报——今日天庭没有特别批文，不该下雪。”
　　……
　　一场雪让人和神都慌了，直至傍晚，雪依旧没有停。
　　苏州的城隍今日不在，王六郎协理庙里事物，忙得不可开交。他请寒光先到二楼歇息，小鬼奉上了热茶。
　　寒光摘下蓑衣和斗笠，在楼上安心等着。因大雪的缘故，城隍庙一带没什么人，窗外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二楼有很多扇雕琢精致的支摘窗，寒光随意推开一扇，外面却展现出一副不是城隍庙外的街景。
　　她觉得奇怪，又推开了一扇，看到先前她下船的地方，停泊了好多船只。
　　难道这里是苏州城的实时监控室吗？
　　这里能看到人的走动，听得到说话声，每一扇支摘窗对对应苏州城不同的街区。她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有许多百姓，捧着供品，正成群结队的朝一个方向走去。
　　人群消失在角落里，寒光又打开了几扇窗，才看清了他们的目的地：大王庙。
　　……
　　王六郎来时，寒光问他：“大王庙供奉的是谁？”
　　“是漕运之神金龙四大王，主供是大王爷。”王六郎说着说着，一拍脑门：“糟糕！难道是他？”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他的袖子里幽幽传了出来：“司公，我去看看？”
　　“没事。”王六郎道：“我这会得闲，观主要去吗？”
　　寒光颔首，不过，对他袖子里的那只狐狸非常感兴趣。她不怀好意的笑道：“你怎么养狐狸啦？”
　　“唉，看她伤得太惨了，随手救的。”王六郎有些脸红：“她跟着我也不太方便，正巧观主你来了，红亭，出来吧。”
　　“哎。”
　　王六郎道袖子里飘出一道红光，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娇俏可人的狐女。她身量不高，扎着双髻，转溜着黑亮亮道小眼睛，道：“你就是司公经常提到的褚观主吗？”
　　“是啊。”寒光淡淡一笑：“你叫红亭？”
　　红亭点头：“嗯！我还有一个姐姐叫长亭，我原本也不是这里的狐狸，是被一个叫做王赤城的坏道士追杀到这里的！”
　　寒光听这名字挺耳熟，这不是陆青走之前提到过的一个名字嘛。
　　他们飘到了大王庙，站在角落里，看百姓们在跪拜大王神，祈求神灵不要生气，停住下雪。
　　“求老爷开恩呐！”
　　“对，求老爷开恩……”
　　百姓们不停地跪拜，摆上了祭品，可雪依旧没有停。忽然，寒光看到一道虚影罩在了某个人的身上，那人猛然直起腰，厉声道：“叫什么老爷？难道因为我这个神小，都不配一声‘大老爷’吗？！”


第077章 ：
　　正在跪拜的百姓们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老爷！”
　　“恳请大老爷停雪！”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到处都是呼喊‘大老爷’的声音。寒光看了王六郎一眼, 道：“大司公, 你们这里的神灵这么要面子的吗？”
　　“惭愧。”王六郎更加无语道：“其实他也不算是什么古神, 是几百年前不肯降敌的义士，百姓为了纪念他, 给他立了庙, 上面就顺带给封了神……”
　　这边大王庙的神灵心满意足的接收了老百姓的新称呼，刚刚回到庙宇中享受祭品，就被王六郎抓个人赃俱获。他原本有点不服气，道：“就一句称呼，你就抓我？”
　　“你下雪冻死了无数庄稼。”王六郎训斥他：“又借此勒索老百姓, 这是你应当做的事情吗？”
　　他略有些委屈道：“旁人都这么做……”
　　“只要在苏州地界, 我们城隍庙就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大王神不服气, 瞅了个空隙就往外溜。谁料寒光守在外面，仗剑拦住了他的去路：“大老爷哪里去？”
　　他张口就喷出一道水流, 在大雪天瞬间冻结成冰。寒光早已准备好火符，将困在周身的冰牢化掉了。
　　大王神怒道：“一介凡人，还敢来拦我！”
　　他自大又轻敌, 见寒光持剑来刺，也不在乎, 神灵怎会畏惧凡人的铁器。谁料那剑刺到了自己的身上, 却将他的神魂戳了一个大口子，虽然没有流血，但大王神踉跄倒地，被走过来的王六郎收了去。
　　王六郎不禁感叹：“我就知道, 观主每次来，都是给我送功绩的！”
　　寒光：“……”
　　她面无表情道：“还不是因为你这里破事多。”
　　……
　　王六郎处置完大王神后，请寒光在酒楼里吃饭。
　　红亭也被放了出来，在一旁殷勤的倒酒。他说着大王神的后续：“……今晚，就让他入梦，给全城人道歉。”
　　寒光颔首，这件事便丢到一边去了。外面寒冰刚化，正冷着呢，屋子里的炭盆旺盛的燃烧着。她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羊肉，问：“你们认识王赤城？”
　　“怎么，观主也认识他吗？”
　　寒光摇头：“略有耳闻。”
　　“这王赤城，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妖道士，经常替那种达官贵人做坏事。”王六郎骂了他几句，道：“红亭，还是你来说吧。”
　　红亭幽幽抬起头，道：“观主，司公，这件事，还要从四五年前说起……”
　　……
　　红亭姓翁，家住泰山一带，她们一家都是修为不高的狐狸，在大山里平静地生活着。
　　她和姐姐长亭从小长得漂亮，是附近数一数二的狐狸，姐姐的容貌更胜一筹。有一日，红亭外出赏花，无意间路过乱葬岗，被一只鬼给缠上了。
　　按理说狐狸不该怕鬼，可翁家的狐狸们实在是太弱了，弱到鬼都能欺负她们。那鬼是个色胚少年，经常来家中，跟她睡在一起，渐渐地，红亭就病了。
　　她被鬼少年吸去了太多的精气，还被他占尽了便宜。鬼少年有些修为，每当翁家狐狸要来捉他的时候，就不见了。
　　长此以往，红亭重病在床，奄奄一息。
　　翁叟到处求人，可惜别人都因为他们是狐狸，不肯给予帮助。后来父亲听说有个叫做石生的人会捉鬼，因此重金请了他来。
　　石生刚来的时候，红亭的病瞬间就好了，大家都很高兴。石生说要回家制药，没想到他一走，那鬼少年又来了，比往日还猖狂，还玷污了家中的媳妇和婢女。
　　见她如此，翁叟又等不来石生，只得亲自去石生的家里。却见石生的脚烫伤了，走路都得拄着拐杖，因此不能去翁家。翁叟见他也没个娘子，多问了两句。
　　那石生叹道：“夫人逝去三年了，可怜晚生在家里，处处无人照料啊！想续娶，也没个向您这样的好人家。”
　　翁叟懂了，内心恨这石生趁机要挟，但是为了红亭的病，他还是假装答应了。之后红亭果然病愈了，但是翁叟想反悔。
　　长亭和母亲都不答应，虽然这石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们有诺在先。他们家除了俩姐妹，还有十多个兄弟，于是一天夜晚，翁叟带着儿子们，准备来杀石生……
　　这件事因为长亭的告密而没成，后来，母亲暗暗将长亭送来跟他完婚。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是让石生对他们一家怀恨在心，引起后来的诸多事端。
　　姐姐长亭出嫁后，翁叟总是派人接她回家归省，每次石生都不让她走。后来长亭生了一个儿子，翁家来狐狸，告诉她母亲病了，长亭非常悲伤，不顾石生的阻拦，自己默默走了。
　　这一走可想而知，翁叟更是不放她回去，直言道：“让你嫁给石生，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也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了，咱们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这一晃就是两三年，期间，他们举家搬到了山西，彻底与石家断绝了任何联系。翁家到了山西，租赁了赵乡绅的房子，跟他家的关系甚好。
　　翁叟向来独断，不顾红亭的反对，将她嫁给了赵乡绅家里的小儿子为妻。
　　红亭嫁过去后，赵公子对她并不是很好，整日赌博□□，夜宿花柳，无恶不作。红亭忍受不了，就回了娘家。
　　翁叟虽然强势，但也是疼惜女儿的，因此留住了红亭，让她不要再去赵家，如此过了半年。谁料前不久，赵公子忽然带着一个妖道来到自己家，派遣神将，用铁索将翁叟给捉了去了！全家狐狸都很惊慌，顿时四散逃去。
　　这个妖道是奔着红亭来的，为了不连累家人，红亭泪别母亲和姐姐，独自南逃，一路到了苏州。若不是遇到了王六郎，恐怕现在红亭已经被王赤城捉走了。
　　……
　　寒光听完这个悲伤的故事，凝眉不语。
　　说起来，双方都有毛病，只是可怜了长亭红亭姐妹，成了双方斗争的牺牲品。
　　只不过，这个王赤城又插手青蛙神的事情做什么？寒光不太能明白他的动机，红亭款款起身，朝寒光下拜，哭着道：“观主，恳请您能救一救我的父亲，他一把年龄了，压根经不起妖道的折磨啊！”
　　王六郎也帮她说话，道：“观主，红亭一家，实在是可怜。若不是我脱不开身，且身份不便，我也想去帮她呐。”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寒光最近也不想回金华，因此一口答应：“行。你父亲被关押在哪里了？”
　　“汴州，玄帝观！”
　　.
　　从苏州到开封并不远，借着土遁，半天也就到了。
　　寒光带着红亭打听了一下，原来玄帝观位于城外的北村里，是一座破烂的小道观。她让红亭变成狐狸的样子，坐在了她的肩上。
　　红亭毛绒绒的小身子紧紧靠住她的时候，寒光忽然想起了某只猫。
　　如果他在这里，又要拈酸吃醋，用怪调道：“哼，松针怪。”
　　她不觉笑了出来，眼中有神采。红亭观察她的神情，附耳悄声道：“观主是想起心上人了吗？”
　　寒光：“……”
　　她顿了顿，冷声道：“没有。”
　　红亭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褚观主，赶紧闭上了狐狸嘴巴，柔顺地扒住她的肩头。
　　寒光往红亭的身上贴了道符咒，隐去了她的狐狸气息。到了玄帝观，寒光发现这里实在是简陋的很，只有一个大院子，以及三间屋子，最中间的用作神殿。
　　隔着不高的土墙，寒光看到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相貌很普通，甚至有点黑，正在同一个道童谈话。
　　红亭只看了一眼，就在她的耳畔悄声道：“姐夫！他怎么会在这？”
　　原来这人就是石生吗？
　　寒光急忙蹲下身，看到土墙上有破烂的小洞，于是从洞口观察里面的情况。红亭很激动，在她的耳畔不断道：“原来姐夫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一定是姐姐去求他了，他这才来玄帝观里救父亲。”
　　“哦。”寒光淡淡道：“你看那是你的父亲吗？”
　　北方的炉灶都是砌在外面的，她们正好正对着这个灶台。灶台上有一条铁链，铁链的尽头，蜷缩着一只枯瘦的老狐狸。
　　老狐狸的毛泽无光，险些与泥土地融为一体了，因此她们先前没有看到。现在看清了，才发现老狐狸的身上被活生生打了一个孔，麻绳从里面穿了过去。
　　红亭看清这一切，差点哭嚎出声，寒光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只见那石生跟道童说了几句话，就进屋去了。里面的声音他们暂且听不到，不多时，又有一个手持拂尘，威风凛凛的道士，同石生一道大步走了出来。
　　“这老狐狸就是你的岳父？”道士不屑道：“他十分狡诈，我不得不这样拴着他。”
　　“他岂止是狡诈，更是无耻。”石生看着老狐狸的惨状，愉悦地笑道：“师父不知，他答应将女儿嫁给我，又几度悔婚。这老狐狸，恐怕至死也不知他的女儿为何会招鬼！”
　　王赤城笑道：“你看他，还把脸埋住，看来还有点羞耻心。”
　　“师父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他吧。”石生道：“不然，您的徒孙也没了娘呢。”
　　“好，反正不过是个没用的狐狸。”王赤城应了，道：“去吧。”
　　石生谢过，取出匕首，割断了将老狐狸和灶台连在一起的绳索。但是仍有一截绳子穿在老狐狸的身上，需要取出来。
　　王赤城道：“这狐狸狡诈，我在他身上穿了个孔。”
　　石生道：“师父太仁慈了，看我的。”
　　他抽绳子，却不是一口气抽出来，而是抽了一小下，然后往后推了一小下，反反复复折腾了多次。老狐狸疼的咬牙切齿，瞪着他，眼里有凶光。
　　他笑道：“岳父，那您到底想不想出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自《聊斋·夏雪》以及《聊斋·长亭》


第078章 ：
　　红亭亲眼目睹父亲被虐待的场景, 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啾啾一声长叫。
　　这下，围着老狐狸的两个人都转过身来, 疑惑地打量着土墙外。石生反应很快, 冷笑道：“一定是这老家伙的子孙来了，看他父亲受苦, 忍不住！”
　　他祭出符纸, 直直地朝某个方向奔去。红亭害怕的伏在寒光的肩头, 整个狐瑟瑟发抖。
　　“莫怕。”寒光低声道, 随手甩出一枚铜钱，将那符纸打落。她站起身，翻过土墙，靛青色道袍随风扬起。
　　“原是位同行。”王赤城上下打量着她，不动声色道：“道友的修为不低, 难道要跟狐做朋友吗？”
　　“狐也比某些人好。”寒光凌冽的目光扫过石生, 看得他浑身一颤。
　　“这狐狸我带走了。”她淡淡道。
　　“且慢！”石生不悦道：“这位可是我岳父, 是因为我的面子, 我师父才放了他的, 你要跟我抢功劳吗？”
　　寒光才不理会他这么多, 一手拦住石生的攻击, 一手拿出葫芦，将红亭还有她的父亲都收了进去。狐狸被抢走，王赤城大怒。
　　“敢来玄帝观挑衅, 我看你是不认识你的王爷爷！”
　　师徒俩互视一眼, 达成默契，呈包围之势，一左一右将寒光困住。他俩使用的符咒和法术, 在寒光看来不仅眼熟，还有点低级。
　　说起来，倒蛮像她家道术的低级版本的……
　　既然熟知对方的套路，寒光不慌不忙，在师徒俩招数的一半就轻松破解。她手持姥姥剑，瞅了个时机，绕到了王赤城的身后。
　　她举起木剑，在王赤城的头上砰砰敲了几声，且笑道：“贼道士，下一招，可是‘水火不容’？”
　　王赤城在徒弟面前丢了面子，心中不免一惊。对方怎么知道自己要使什么招数？他心念一动，却施展出最阴毒的法术来——
　　他脚踏七星，步走天罡，口中念念有词，想放出小鬼助自己成阵。寒光读过阵法古籍，对这邪门阵法也略有所知，当下寻了个路径闯了进去，闪现到王赤城的身后，想直接给他一下子。
　　“褚观主，使不得啊！”
　　一道白光遁过，击破王赤城阵法里的一门，瞬间破了全局。
　　王赤城一个趔趄，朝前走了几步，吐了口鲜血。
　　“真是吓死贫道了，褚观主，你不知，你那样破阵会要了他的命。”青石道人手持拂尘，如一道青雾般出现在玄帝观的大门口，身旁是善姑。
　　“是你们？”寒光惊讶道。
　　王赤城回眸一看，惊喜道：“师父，师娘，你们终于来了啊！”
　　他顾不得管寒光，忙扑上来行礼，石生听说是师祖，忙不迭跟着跪下了。
　　青石道人笑容消失，忽然厉声道：“孽徒！你如何跟黑山道观的褚观主动起手来了？”
　　王赤城有点困惑，但又不敢抬头：“徒、徒儿哪里知道她就是褚观主呀？她闯入观中，抢走狐狸，还……”
　　“住口。”青石道人冷冷道：“跪着，不许辩解。”
　　他顿时噤若寒蝉，跟石生一起老实跪着。青石道人走向寒光，行了一礼，感叹道：“褚观主，不想今日你我又重逢了啊！”
　　寒光回礼，看着眼前这位与她同姓的褚道长，忽然问了一句：“道长可曾听说过‘褚兴德’这个人？”
　　“褚兴德？”青石道人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不曾听说。如果褚观主需要，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只是不知道这位褚兴德，是观主的什么人呢？”
　　“是我的一位家人。”寒光含糊道。
　　善姑轻轻瞥了青石道人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青石道人从容笑道：“好，有消息，贫道一定先告知观主。只是今日，我这不成器的徒儿为何跟观主起了冲突？”
　　先有梨道人，后有王赤城，这青石道人收徒的水准可不行啊。寒光腹议着，对他也有些不喜，道：“是因为红亭一家的事情……”
　　她简略说了翁家的事情，本以为青石道人会护短，谁料他怒目圆瞪，斥责道：“做事不分青红皂白，为了一点钱财就滥用法术，贫道怎会有你这样的徒弟！”
　　王赤城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喘。善姑有些不满了，皱眉道：“赤城也是一片好心，这老狐狸，也有不对的地方。”
　　青石道人这才停住训斥，吩咐王赤城不得再难为红亭一家。石生发现没人注意到他，正自高兴，寒光道：“等等，我有事想问一下这位石公子。”
　　她将葫芦悬挂在腰间，往前两步，冷冷道：“石公子，当初在泰山，附在红亭身上的鬼跟你说了什么？”
　　“我是捉鬼的，能跟鬼说什么呀？”石生冷汗涔涔，摇头道：“什么也没有……”
　　“果真？”寒光意味深长道。先前的零碎对话，加上她对原着的模糊印象，让寒光隐约记起一件事。
　　石生眼神闪烁：“嗯……”
　　“可是我听说，你给了鬼好处，他才帮你……”
　　“才不是！”石生焦急地反驳：“他告诉我翁家长亭貌美，可以帮我娶她……我可没主动给他什么好处！”
　　他一口气说完，便看寒光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才意识到中计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能救红亭，但为了得到长亭，你故意回家配药，然后暗示翁叟将女儿嫁给你。”寒光冷声道：“你身怀异术，却目的不纯，骗人家将女儿嫁你！你这样强行得到的婚姻，怎配得到美满的家庭？！”
　　石生没有吭声，他心里很不服气。
　　青石道人看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上前笑道：“观主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不归我处置。”寒光摇头：“不过，我要带他回去见翁家狐狸，将他们的事情说清楚。”
　　“好说。”
　　有师祖做主，石生不敢反抗，乖乖被绑住手。青石道人又道：“观主何时回金华？快到七月十五了，贫道想去贵观拜会一番，不知方便否？”
　　“欢迎啊。”寒光客套地回答，心里有点捉摸不透他的目的。
　　.
　　狐狸们自有一套联络方式，出了玄帝观，红亭很快找到了姐姐和母亲的住处。
　　翁家大小狐狸们聚在泰山的老房子里，看到翁叟和红亭归来，终于放下心来。
　　长亭看到满脸忿忿不平的石生，虽不知何故，但还是千恩万谢迎了上去，道：“多谢郎君不计前嫌，送我父亲归家。”
　　“谢他个孙子！”翁叟一瘸一瘸的走着，指着自己的创口大怒道：“你嫁的好女婿！故意折磨老夫，那王赤城就是他师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亏你们还时常护着他！”
　　他在葫芦里听得清清楚楚，石生和鬼勾结，故意骗娶他女儿。他将这件事添油加醋一说，就连长亭的神色也变了。
　　石生大骂：“老狐狸！我救红亭是事实，可你还想杀我，不让长亭归家，让我儿子没了娘，可见是个不知伦常伦理的老畜生！”
　　眼看着双方就要打起来了，石生虽然在数量上不占优势，但他毕竟是个会道术的人。他甩出桃木剑，长亭一下子跪在他面前：“郎君！别伤我家人。”
　　石生的眼里几乎冒出了火光：“你还记得我们父子吗？”他质问：“你既然嫁给我，眼里还有我吗？”
　　谁都不满，谁都难做。
　　“郎君。”长亭默然片刻，仰起头，道：“我的父母，亦是不能失去我这个女儿。既然不能两全，那就一别两宽吧。”
　　自从长亭知晓了石生的恶劣事迹，对他的最后一点感恩，也荡然无存了。过去石生娶她，也不过是好色而已。
　　这样一个卑鄙、好色的小人，一朝得志就猖狂，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石生看着她，想骂她几句，话到口边终究没有说出来，他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长亭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翁叟犹自道：“分得好！这样的女婿，真是糟糕透了……”
　　“别说了。”寒光皱眉道。
　　翁叟没敢再说，寒光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红亭亲自送她出门，临走前，寒光问：“你还回苏州吗？”
　　“不了。”红亭低声道：“我是狐，总该……留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寒光道：“呃……那你不想跟王司公道个谢，或者道个别吗？”
　　红亭匆匆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了寒光的手中，红着脸道：“观主帮我把这个给他，算是最后一点念想吧。日后……等我有所小成，再去寻他……”
　　她给寒光一个精致的荷包，但是并不新，显然是随身之物。寒光捏了一下，里面似乎有几粒豆子。
　　“好的。”她微微一笑，收起了荷包。
　　.
　　夕阳西斜，黑山道观东侧的一处高地上，凌照坐在树上，绿叶隐藏了他的身形。
　　猹苦着脸蹲在树下，叼了根草，时不时望一眼山脚下通往道观的大路。
　　任他如何解释，凌公子还是怀疑到他的头上了。
　　他没敢说实话，于是每天被拎出来蹲着，苦兮兮等着观主归来。
　　忽然，猹瞥见山脚下有几个黑影，大喜过望：“凌公子，观主回来了！”
　　“再胡说小心你的脑袋。”凌照漫不经心道，朝山下望了一眼。
　　那一抹青色身影，果然是寒光。
　　只是她身旁，还跟着一男一女，看着很是面善。
　　他的神色微微一变，竟然是他们！


第079章 ：
　　临近山门, 寒光伸手将耳侧的碎发捋至耳后。
　　想起即将要见到凌照，她的心中忽然有点惴惴不安。不过小倩迎他们入门时，寒光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他呢？”寒光似是不经意的问。
　　小倩迅速心领神会：“刚刚还在呢, 这会好像跟猹一起吹风去了。”
　　哦, 可怜的猹。
　　她吩咐小倩给青石夫妇准备了一间客房，明日就是七月十五，他们想过完鬼节再走。
　　远来是客, 寒光吩咐米步云来陪客, 明素去做饭，自个则下山买点熟食去了。
　　……
　　祝生走在通往黑山道观的石阶上, 心中焦灼不安，虽然脚疼的要命，但是一刻也不敢暂停。
　　时至傍晚, 道观里香客稀少, 他左右张望，也没有瞧见一个道士。
　　“有人吗？”祝生大喊，他很害怕。
　　一阵风吹过，银杏叶摇曳落下。角落里缓缓走出了一个道士，看起来慈眉善目，颇有仙姿。
　　“您就是褚观主吗？！”祝生急忙走过去, 深深作揖：“在下有事相求……”
　　“非也，贫道是褚观主的友人。”道士笑道：“吾是青石道长。褚观主刚刚出去了。”
　　祝生很失望：“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谁知道呢？或许一时，或许明年、明日。”青石道人轻飘飘道：“可惜了你。”
　　祝生听他话中有玄机，像是知晓自己的心事，不管不顾跪在了地上：“青石道长！想必您的修为也很高，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家有老母, 下有小儿……”
　　青石道人手持拂尘，心平气和道：“起来吧。今日遇到了你，也是你命不该绝。”
　　这句话给了祝生无限希望，他欣喜爬起身，随青石道人走到了树荫下的石桌石凳旁。他赶紧诉说自己的烦恼：“道长，我误服了水莽草，这可真是要命了啊！”
　　原来今早，他出门拜访同年的时候，因天气炎热，就在路边找了个凉棚坐了下来。他向在凉棚里施舍茶水的老婆婆讨了盏茶水，结果只是闻了一闻，就觉得茶水的味道不对，因此没有喝。
　　那老婆婆见祝生要走，反倒拦住了他，说家里还有好茶。祝生便等了一会，见那凉棚的后面，盈盈走出了一位妙龄女子。
　　女子很美，祝生虽然家有妻儿，但还是看得目不转睛。他一口气喝干了女子端来的茶，还趁着老婆婆不注意，摸了摸她的小手，从上面脱下了一枚戒指，藏在怀里。
　　女子对他娇羞一笑，面颊飞红，祝生被迷得神魂荡漾。他还讨要了一份茶叶，约定今晚约会，就告辞离开了。
　　谁料他刚到朋友家没多久，就开始头疼，浑身上下异常难受。朋友仔细的问了他事情的经过，又看了那茶叶和戒指，才告诉他是误服了水莽草。
　　所谓水莽草，就是一种毒草，吃了后人必死，且不能投胎转世，除非抓到一个替身。祝生显然是被抓替身了。
　　明早天亮之前，他必须找到破解水莽草的办法，因此不辞辛苦，亲自来黑山道观求见传说中的褚观主。
　　祝生隐去他被美色迷惑的细节，将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青石道人听。
　　“道长，您说我该怎么办？”祝生眼睁睁看着太阳下山，数着自己不足六个时辰的寿命，浑身都快瘫软了。他哀求道：“我什么都可以给您！”
　　“你知道那女鬼是谁吗？”青石道人问。
　　“我知道，朋友告诉我她是寇三娘。”提起此事，祝生恨得咬牙切齿：“据说用她生前的裤子煎水服用，就可以解水莽草之毒。可恨寇家父母，为了让自家女儿去投胎，硬是说没有，不肯给我！”
　　“你已经服用水莽草，此毒无解。”青石道人悠悠道：“不过，贫道能让你在成鬼以后，抓住那寇三娘，阻拦她投胎。”
　　祝生的眼泪落下来，但是事已至此，能报复寇三娘也好。青石道人取出一张符纸，烧化了，将灰烬洒在他身上。
　　“你死后，可以用符纸获得神力，去捉那女鬼。”青石道人叮嘱道：“事成之后，我会召唤你前来。”
　　“多谢道长。”祝生含泪道。
　　黑暗遮住了俩人的身影，却盖不住他们的声音。明素站在墙角，默默听了后半段，没有吭声。
　　.
　　日暮渐晚，寒光拎着烧鸡、卤猪蹄还有米酒上山了。
　　买酒菜的时候，她顺便告知了青山镇的百姓，明日道观会举办七月十五的法会，有空可以来参与。
　　她走过猹住的那片丛林，看风摇影动，半人高的山石上，端正的坐着一只黑白分明的小狸猫。
　　寒光假装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
　　她往前没走两步，忽然腰上多了一只猫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拉住了桃花林中。重重叠叠的桃叶下，寒光被迫靠在树上，凌照低着头看她。
　　“干什么？”她抱怨。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出去？”凌照的语气不善，他按住寒光的肩，另一只手想碰她的脸，可惜被她打飞了。
　　“我说了啊。”寒光心道这只猫还在计较她去苏州的事情，将早已想好的托词说了出来：“我告诉小倩了。”
　　凌照无言，但仍是不放手，他一直在靠近她，几乎一抬头，就能亲吻到她的额头上。他屏住心神，感受着这久别重逢的熟悉气息，低低道：“那你去哪里了呢？”
　　寒光简单概述：“帮一只狐狸找爹……”
　　她话说一半，等了等，也没见凌照再说什么。她抬起头，凌照赶紧松开手，一人一猫的目光终于对视到一起。
　　虽然天色暗淡，看不清凌照的面容，但寒光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异常欣喜的光芒，心突突一跳。
　　她的语气也不觉有些柔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回家吧，今日有客人，我帮你买了瓜子。”
　　她晃了晃那包瓜子，出乎她的意料，凌照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神情有些严肃：“你带了谁来？”
　　“青石道人啊。”寒光道：“还有他的道侣善姑。他们是崂山道士，去年来过这里，你当时好像不在。”
　　“我要是早知道他们来……”
　　凌照低声自语，寒光看他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可怕。她忍不住问：“莫非你认得他们？”
　　“他们不是好人。”凌照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冷冷道：“你不要回去了，这事由我处置。”
　　“别闹，小倩她们都在呢。”寒光紧盯着他的眼，问：“你到底怎么了？”
　　凌照并不回答。
　　她皱了皱眉，不太能理解凌照的态度，道：“我知道他是梨道人和王赤城的师父，算不得什么好人，只不过碍于面子接待，明日也就走了……”
　　“既然他们来了，也别想走。”凌照的唇角浮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你留点神，明晚鬼节，看看好戏。”
　　……
　　踏入山门后，寒光正朝斋堂走去，忽然听到明素在角落里低声道：“观主。”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明素低声道：”观主，那俩道士奇怪的很。那位叫做青石道人的，今日接待了一位来找观主的人，他说自己误食了水莽草……”
　　她连猜带蒙，将过程跟寒光说了一遍。
　　“小心点。”寒光听完后，吩咐了明素一声。这俩道士教出的弟子，不是心胸狭隘就是欺凌弱小，可见青石道人未必是个善茬。
　　单看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寒光就不认可。
　　只不过，凌照同他们，到底有怎样的恩怨呢？
　　.
　　晚饭时，凌照果然没有来。
　　米步云被青石道人的幻术逗得哈哈乐，长桌上充满欢声笑语，几根筷子跳起了舞。
　　然而宴席散后，米步云故意落后，拉住寒光悄悄道：“观主，我有话跟你说。”
　　寒光与他走到长廊的角落里，米步云悄声道：“这俩道士有问题啊。你下山那会，那个善姑一直打听道观里的人，她好像还知道小废猫的存在，一直在问我观里是不是有一位凌大人。”
　　“那你怎么说？”
　　米步云笑道：“观主，你可别小觑我，我跟她呀，说得滴水不漏！”
　　“厉害了。”寒光问：“所以你怎么说？”
　　“我说呀。”米步云得意洋洋：“观里只有一位林姑爷，是我们观主的相好。”
　　寒光：“……”
　　她很想立刻打爆米步云的狗头。
　　……
　　七月十五当晚，青石道人主持的法会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
　　因施舍众孤魂野鬼，因此今日大门敞开，不少鬼都涌了进来。明素戴着墨镜在一旁看着，忽然对寒光道：“观主你看，那就是昨天那个人。”
　　“祝生吗？”
　　“是的。”
　　祝生是个刚死的新鬼，看着很显眼。寒光瞧他鬼鬼祟祟的，于是叮嘱小倩几句，让她看着祝生。
　　不多时，小倩来报：“观主，祝生趁乱在各处翻找！”
　　这还了得！
　　她看青石道人还在做法，善姑却不见了。她让明素和小倩保护好老米，今晚势必不太平。
　　寒光悄悄往后走，她对道观的地势很熟悉，走了一圈，也没看到人。
　　只不过，三清殿后的那个被堵住的窟窿，好像发出了一点异动。
　　作者有话要说：　　祝生，出自《聊斋·水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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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
　　阴冷的白光中, 祝生停在一面石壁前，试图穿墙而过，可惜没能成功。
　　“这里过不去。”他又飘回善姑的身旁, 低声道：“好像到底了。”
　　“不可能。”
　　善姑的脸隐藏在兜帽之下，整个人恍若一尊黑色的石雕。她缓缓伸出手, 手心上俨然出现一块晶莹透彻的水晶印章。
　　“这是你刚刚找到的。试试它吧。”
　　祝生似懂非懂地接过, 穿过杂乱的水晶柱子，将它按到了石壁上。刹那间耀眼的光辉几乎将暗室照得通明, 他背后的水晶瞬间消失，露出一条平坦的路。
　　石壁上原来有一扇门，如今缓缓打开了。善姑缓步上前, 朝里面看了一眼，欣喜若狂地走了进去。
　　祝生的眼珠子一转：“我去请青石道长来！”
　　善姑颔首，祝生便穿土而出。夜明珠照亮四周, 她迫不及待地望向那莲花座, 上面空无一人。
　　冰凉彻骨的深水里, 隐约能看到三柄宝剑, 插在池底的沙泥之中，剑身散发出幽幽寒光。
　　“果然在这里。”
　　青石道人的声音传来，他刚刚结束法会，还穿着一身斑斓的法衣。他贪婪地望向那池底的剑，笑道：“有了这三把剑，就算老魔王回来，咱也不怕啦！”
　　“他可是被这世间最可怕的雷劫给劈了。”善姑咯咯笑道：“就他, 还想证道混元？师兄，我看他死透了也不可能，咱们还是拿了剑, 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可惜当初就差那么一点。”青石道人嗟叹。
　　俩人跳入水中，口里念咒，身上现出金莲护身。正当他们想要去摘剑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寒光双手持剑，大步闯了进来。
　　原来这地下真有一片洞天！她怀疑这里很久了，后来得知凌照就是黑山老妖，也不再多管。今日，青石夫妇为何闯进了这里？
　　“你们到底是谁？”她用剑指着他们。
　　幽幽白光下，善姑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她柔柔笑道：“褚观主不必紧张，我们，是没有敌意的。之所以来到这里，只因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青石也握住另一把宝剑的剑柄，舒了一口气。他转身道：“褚观主，其实，我们二人是黑山大王的嫡传弟子啊！这座道观，其实是我们的家！”
　　什么？！
　　寒光手里的剑微微一晃，她的心神被震撼，但还是强行稳住注意力，冷静道：“是么？那你们怎么从来不说？”
　　凌照就是黑山大王，之前有人跟她提过，黑山大王有一男一女两个弟子！
　　青石叹了一口气：“我和师妹出师已经有十多年了。师父遇难后，我们也很伤心。但是看到褚观主重振道观，降妖除魔，我们也就放心了。道观归属给谁，这并不重要。”
　　他诚恳的望向寒光，甚至放下了手中的剑。似乎，是寒光抢占了他们的道观，是他们一直在隐忍。
　　今日回来，也只是继承他们师父的遗物而已。
　　“怎么证明？”
　　“这很好证明，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了。”青石被她追问，一点也不恼怒，反倒是好脾气的举例：“我当初所住的床板，是附近精怪送给师父的匾额，上书‘黑山大王，统率四方，万寿无疆’；你下来的地方是个地牢，原本关押着一个啰里啰嗦的土地；还有观里的……”
　　他果然对这里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不错，叛徒，你也有胆子回来。”凌照的声音幽幽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莲花石座上，盘膝而坐，自带一身煞气，眉眼间都是凶光。
　　善姑一声尖叫，手里的剑不翼而飞，落到了凌照的手里。
　　青石道人虽然反应快，但也快不过凌照。他被一条飞来的长索捆住，凌照随手一甩，他重重地砸到了石壁上，疼得哀嚎声不止。
　　“尔等鼠辈，也敢妄称我的弟子。”凌照轻蔑道：“当初不过看你们可怜，收作童子，教一点护身的法术。你们便狐假虎威，为非作歹，败坏我的名声，我将你们逐出黑山，已经是轻饶了你们！可你们不思悔改，又三番四次来害我，如今当真是留你不得了。”
　　他头上这顶黑山老妖的帽子，当真是拜这两位所赐。
　　善姑吓得瑟瑟发抖，想上岸去抓寒光，然而寒光也不是好惹的，一脚将她踹回了水里。
　　她呛水咳嗽，腰上又多了一条长索，原来凌照用另一头将她也给绑住了。
　　“师父饶命啊！”青石道人含泪大喊。
　　凌照不为所动，他杀人之前，还刷刷甩动长索，将他们折磨了一番。末了，当俩人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时，他才朝寒光招手：“你过来。”
　　“嗯？”
　　他的眸光紧紧地盯着她，声音很温柔：“杀人的场面，你还是不要看了。”
　　她点头，转身朝外走。途径青石道人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寒光的脚踝。
　　“你不是在、在寻找褚兴德吗？”他喘着粗气粗气，道：“我知道他！”
　　寒光俯下身，皱眉道：“他在哪？”
　　她持有两把剑，并不惧怕青石道人忽然做什么。青石道人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脸贴在冰凉的地上，看着她，用手指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我，就、是！”
　　“我就是，蓬莱褚兴德！”
　　他用力强调了一遍，看着寒光震惊的样子，笑了：“莫非你是……”
　　寒光没有回答他。
　　她手臂上的肉和筋骨绞在了一起，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凌迟她的肉，疼痛到无以复加。她踉跄倒地，忽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地，古老的祠堂破旧不堪。梁顶的蜘蛛网和桌椅上的尘埃，一切都展示着后继无人的寂寞。
　　二十一岁的褚寒光背着双肩包踏入祠堂，望了望眼前破败不堪的场景，于是扯了块帷幔当抹布，又从外面的石槽里找到雨水，凑合的擦了起来。
　　她来安置奶奶的灵位。
　　父亲和奶奶都不愿提及这个古老的祠堂，它在大山深处，因为道路不通而没有被拆迁。四周已经没有人家了，只剩下一片荒坟和旧房。
　　不过，奶奶也提过，褚家祖上有过荣光，先祖褚兴德是造福一方的道士。
　　她对这位先祖也充满敬仰之情，只是奶奶去世前，谁也不让她来祠堂看看。褚家这一代，只剩她这么一个后人了，她以后想将祠堂简单修葺一下。
　　打扫箱柜的时候，她发现一本先祖记事。
　　泛黄的线装本上记载着褚兴德降妖除魔的事迹，说他出自名门，品德高尚，是为万人敬仰的**师。
　　寒光对此深信不疑，她也一直坚信，先祖是因为降妖除魔中得罪了大妖，才导致后代人受到了诅咒，落得子嗣凋零的地步。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翻书的手微微颤抖，书页仿佛变成了一面大屏幕，放映着青石夫妇的无耻嘴脸。她一下子又变成了黑山道观的褚观主，持剑想刺向青石和善姑。
　　青石道人叫道：“我是你的先祖！你杀了我，你还会存在吗？”
　　一旁善姑抬起头，恳求她：“孩子，你们的诅咒是因为黑山大王而起，只要黑山大王放过我们褚家人，那你，不就没事了吗？”
　　除魔剑落到了地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
　　她身处于一片混沌当中，一只蝴蝶不断的绕着她飞舞。寒光不知所措，她望着那只蝴蝶，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青石道人和善姑，能死吗？
　　……
　　“观主醒了！”
　　“真的？”
　　“太好了，别大声囔囔……”
　　寒光迷迷瞪瞪睁开眼，看到好多人围着自己，七嘴八舌，说这说那。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
　　小倩误以为她要喝水，忙端了一盏递上来。
　　她不喝水，沙哑着嗓子问：“他们呢？”
　　“谁？”
　　“青石……善姑……”
　　小倩轻声道：“观主别多想，凌公子会再抓住他们的。”
　　她这才看到凌照坐在床尾，面容有些憔悴，正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寒光别过脸，心中叹了一声，又闭上眼。
　　“让观主休息一下吧。”小倩提议，在众人退出去之前又俯身道：“观主想吃什么，喊我一声便是。”
　　众人走后，凌照并没有离开的自觉。寒光心情复杂，猛然想起一件事，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腕。
　　果然，上面青筋暴突，血痕遍布，看着格外恐怖。
　　寒光悲凉一笑，凌照不做声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你放心。”
　　寒光：“……”
　　如果凌照真的去追杀青石夫妇，那她只有不放心。
　　.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
　　寒光正在树下读书，山门外，走进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打量了一下寒光的年龄相貌，走上前道：“请问，您就是褚观主吗？”
　　“你们是？”寒光放下书，用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腕。
　　“我姓寇，这位是我的夫人。”寇员外颤颤悠悠道：“我家女儿寇三娘，死了有好几年了，现如今被一个新鬼捉了去不能投胎，还望观主给我们做主啊！”


第081章 ：
　　寇三娘？
　　寒光听这名有点耳熟, 好像是明素跟自己提过。祝生还没死之前，曾来道观里求助，他误食了寇三娘的水莽草。
　　她淡淡道：“你女儿死后不安分, 在路边害人，这忙, 我恐怕帮不了。”
　　寇员外一惊，没料到寒光知晓此事。他流着泪道：“我家三娘也是被水莽草害死的啊！说到底，咱谁不是无可奈何？当年三娘临死前，我也是苦苦哀求人家给我裤子, 可惜啊……”
　　水莽草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循环, 误食的人拼命求救，而死后的鬼费尽心机找替身。
　　“昨夜三娘给我托梦, 说她原本可以投胎的, 结果被那个死了的祝生抓走了, 要强娶她当媳妇。”寇员外恨恨道：“那祝生是个有名的浪荡子，就算死了，也不配娶我的女儿！”
　　寒光面无表情道：“我这里可不是阴间衙门。有冤屈，找城隍庙说去。”
　　她这几日心情不佳，一直在翻阅杂书，寻找手腕上那诅咒的来历。她愿意相信青石道人就是褚兴德, 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每次青石道人靠近, 她的诅咒都会被加深。
　　第一次, 是梨道人在黑山种树时, 青石与善姑第一次来访；
　　第二次，是王赤城出现在金华一带，青石在不久之后也登场了……
　　确切的说, 每当青石道人试图谋害凌照，她的手臂都会隐隐发痛。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这个诅咒应该是凌照施展的。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为何诅咒还留有痕迹？
　　寒光的心有点乱。
　　……
　　离开黑山道观，寇员外叹了一口气，低声抱怨：“都说这褚观主为人和善，怎么就这样冷漠且不近人情！”
　　“老爷别急。”寇夫人安慰他：“要不，我们去求求王先生？”
　　王先生是一位鬼仙，村子里有人能跟他联系上。之前寇员外见过他一次，觉得他的脸惨白如纸，笑起来的声音如厉鬼，因此一直很恐惧他。
　　“那再试试吧。”寇员外纠结半天，为了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还是同意了：“村西头那户王家，是不是他的玄孙？”
　　“是。”寇夫人盘算道：“按照规矩，咱们得送点礼去……”
　　.
　　入夜。
　　明月高悬，大地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之中，人和树的倒影斜长，密密麻麻交错到一起。寒光拎着锄头到了后山，依着先前的记忆，找到那块风水宝地。
　　因为长时间的荒废，她先前挖的那个洞已经几乎看不到了，一锄头下去，泥土干燥且硬。
　　她闷闷给自己挖墓，其实是在宣泄自己的愤怒，一锄头下去，顿时消解不少情绪。
　　现在看来，如果褚兴德死了，也许她会灰飞烟灭，连个魂魄都没有；如果褚兴德不死，凌照挂了，那么诅咒还是会永恒存在。
　　她一点也不想让凌照出事。
　　寒光在月下挥舞着锄头挖土，黑暗的丛林里，有一个白衣书生，摇着折扇，从里面飘了出来。他没有影子，神态很悠闲，站着看了很久。
　　“姑娘。”他咳嗽了一声，不解道：“你要荒野抛尸吗？”
　　“给自己挖墓，没见过吗？”寒光头也不回道，谁知道这是哪里来的野鬼，虽然有点修为，但是多管闲事。
　　白衣书生愣了一会儿，忽然绽放一个笑容，道：“姑娘真有远见！不知姑娘他日到了地下，需要订一个鬼夫吗？”
　　寒光：？？
　　月色下，他看着寒光冷艳的侧颜，自顾道：“在下王兰，也有几百年的修为了。生前虽有妻室，不过她早就转世去了。做鬼仙也寂寞，不知姑娘可愿跟我搭个伴？”
　　一只小狸猫悄悄地爬上了高岩。
　　寒光放下锄头，冷声道：“不需要，再见！”
　　……
　　王兰灰溜溜走后，凌照忽然有点开心，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自那日之后，寒光很少跟他独处，也没发现他大半夜的跟了过来。
　　“你心情不是很好。”凌照化成人形，看着寒光在山石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她的身旁：“你有心事。”
　　她低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以后怎么打算？”
　　“等你好一些，我再去杀了他们。”凌照微微一笑，眼里流露出凶狠的光芒：“不过是两只秋后蚂蚱。”
　　寒光有些奇怪，问：“你既然这样厉害，当初他们又是怎么害得你呢？”
　　“我在渡劫……”凌照说了一半，忽然住了口，斜了她一眼。寒光怔怔瞧着他，脸上没有一点异色。
　　她懵懂无知的样子，让凌照有些分辨不清，也无法继续开口。长久以来一直有个问题横在他们中间，可那个问题，也许并不重要了。
　　他笑了笑，侧头看她，温声道：“渡劫时候总会很脆弱的。”
　　“你没有找人护法？”
　　“我用了剑阵，只是不巧，失效了。”他轻描淡写道。
　　哦，是那三把剑！
　　寒光恍然大悟，凌照有三柄宝剑，也是青石夫妇一直觊觎的。只不过，她没见过凌照用剑。
　　她想了想，道：“当初在兰若寺，杀死海公子并教我法术的那个人，是你吗？”
　　凌照道：“什么海公子？”
　　寒光瞥了他一眼，凌照假装困惑，歪着头瞧她。
　　“……算了。”
　　.
　　黎明时分，黑山脚下的黄土地上，忽然扬起滚滚灰尘，如一道浓烟般蔓延。
　　猹站在山石上眺望风景，忍不住喃喃道：“啊，刺激。”
　　从他的视角望去，一大群狐狸，少说也有十几只，正在狂追一个白衣男鬼。那男鬼也是有点修为的，可惜这会整个人狼狈不堪，衣服都被狐狸撕咬烂了。
　　看起来，这帮狐狸是拼了命地追杀男鬼了。
　　猹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热闹，忽见那男鬼方向一转，朝自己这边奔来。他骂了一声，赶紧朝后躲。
　　狐狸们追杀而来，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咦？猹猹？这都到黑山道观了吗？”
　　十四娘款款走了出来，望着男鬼逃向道观的背影，笑道：“不追了，自投罗网。”
　　猹忙问：“你们追谁呀？”
　　“我辛家的仇人。”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们就听到王兰的一声哀嚎。十几只狐狸围在道观的山门外，男鬼被凌照一锄头打翻在地。
　　这个锄头还是寒光昨晚放在门口的，凌照顺手一拿，真好用。
　　“你来这里做什么？”凌照认出了这个叫做王兰的男鬼，很厌恶。
　　王兰瑟瑟发抖，感受到对方强大的实力。在他身后，辛翁叫道：“求凌公子给小妖做主！这是我的仇家，他可坑了我的妖丹呐！”
　　妖丹？对于妖来说，这可是几乎跟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啊！
　　猹跟着十四娘一道走来，听到这句话，深有感触。门口的动静也惊醒了道观里面的人，没多久，寒光也匆匆出来了。
　　“怎么了？”她看了看被凌照绑起来的王兰，以及山门外大大小小好多只狐狸。
　　辛翁眼含热泪，指着王兰，道：“观主，这是我的仇家。几十年前，我还在外地修行……”
　　当年，辛翁还是个一心修行的小狐狸，每日在院中淬炼妖丹，在月下吐丹入空，再吸入口中，不断循环。一日，有个鬼差引人来抢去他的丹，给那人服下了。
　　那人就是王兰。他们得意大笑，猖狂离去。辛翁没了妖丹，不敢反抗鬼差，上百年修为毁于一旦。他含泪回乡了，娶妻生子繁衍家族，但是始终忘不了夺丹之恨。
　　今夜巧遇王兰，他怎能不恨！当下喊了许多亲戚朋友，带着女儿，狂追王兰一直到了黑山道观。
　　“观主不知，我的修炼之路，都是被这鬼毁了啊！”他叹道。想当年，辛翁也是勤于修行的，若不是那次无妄之灾，也许命运会改写。
　　寒光看着王兰：“你没事抢人家的妖丹作什么？”
　　王兰吞吞吐吐：“这也不是我抢的啊……”
　　“天上掉的吗？”
　　他弱弱道：“算是吧……”
　　眼看辛翁张口想咬死他，王兰怕了，赶紧道：“这事真不怪我，要怪，就怪那鬼差。当初无常错抓了我，送我去还阳晚了，我的身躯都坏了。于是鬼差跟我说，做人还不如做鬼好。为了让我的魂不散，就偷了妖丹……”
　　辛翁幽幽道：“你抢了我的百年修为，我却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王兰只好低着头，不做声。那鬼差是谁他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寒光不设公堂，不想处置这件事，于是给宋焘写了封信。
　　信还没送出去，十四娘忽然道：“父亲遇到他时，他还带着两个鬼，不知道要做什么。”
　　“哦？叫什么？”
　　“好像……一个叫寇三娘，一个叫祝生……”
　　……
　　在三只鬼集体被押往金华城隍庙之前，寒光单独见了祝生。
　　“青石和善姑跟你说什么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祝生以为这能戴罪立功，想了想，道：“也没啥……就是让我找剑，一共四把，只不过我没找到……”
　　寒光微微发愣。
　　不是三把剑吗，怎么成了四把？
　　作者有话要说：　　王兰，出自《聊斋·王兰》


第082章 ：
　　宋焘很快回信了。
　　三只鬼都被依法处置, 另外金华境内取消了误食水莽草不能投胎的禁令。这种不合情理的抓替身规定，也不知为何一直存在。
　　道观的香火一如既往的好，立秋过后, 山下的百姓们开始农忙了，寒光有些闲空，就坐在树下读书。
　　冷不丁, 她看到一只海鸥从晴空上掠过。
　　她看错了吧？这里怎么会有海鸥？
　　寒光继续翻阅古籍，没一会儿, 那海鸥像是走错路似的，折了回来，落到了三清殿的屋檐上，叫了一声。
　　它叫的像鸡打嗝一样, 米步云高兴地跑了出来：“中午炖鸡吗？”
　　他左看右看, 都没有发现鸡的踪迹。他疑惑地看向寒光，对方懒懒的朝空中一指, 道：“看, 鸡你太美。”
　　米步云没见过海鸥，兴奋道：“啊, 它真美！”
　　寒光：“……”
　　他们的动静让明素等人都跑了出来，围观这只海鸥，商议如何把它给抓住，然后烤了吃。
　　米步云道：“猫是不是最擅长抓鸟？”
　　“可我们没有养猫……”
　　“观主不是养猫了吗？”
　　寒光有些好笑，那是黑山大王，可不是家养的猫。她放下书卷，起身道：“还是我来吧。”
　　她手腕上的水晶链子折射出耀眼的日光，亮晶晶的很是好看。凌照悄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宠溺地笑了笑：“我来吧。”
　　米步云、明素等人齐刷刷看着他, 心中暗自感叹，观主养的猫真好！能打架，能卖萌，重点是还好看！
　　只见凌照望了眼屋檐上的那只‘鸡’，吹了一声口哨，它就扑打着翅膀，自己下来了……
　　凌照从它的脚上拆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奇怪扭曲的文字。
　　近距离观察它，小倩怀疑道：“你们看错了吧，这不是鸥鸟吗？”
　　米步云不甘心道：“那也应该很好吃吧……”
　　话音未落，那鸥鸟就跳起来啄他。一人一鸟满道观乱窜时，凌照已经读完了那封信，随手一丢，信纸**化作灰烬。
　　“怎么了？”寒光看他脸色并没什么异常，多问了一句。
　　“朋友邀我去海上小住。”他垂眸道：“你去吗？”
　　“我？”寒光一愣：“我去做什么？”
　　“我那朋友，隐居海上多年，家中有很多古籍。”凌照瞥了眼被搁置在藤椅上的书卷，道：“你最近不是在找这些吗？”
　　他观察的很细致，寒光心中一动，竟有些甜甜的喜悦。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好啊。”
　　.
　　木船划过江水，在寂静的月光中，宛如一片落叶，随风飘下。
　　茫茫的江水两岸，是幽静的丛林，偶尔点缀着万家灯火。寒光坐在船头看夜景，夜风很大，将她的发带吹的翩翩起舞。
　　“你在找什么呢？”他漫无目的地问。
　　寒光不知道该不该说，若是说了，又如何解释。她淡淡笑道：“多看书总是没错的。倒是你，怎么没听你提到过这位朋友呢？”
　　“多年不联系了。”他看着船只太小，刚想变成猫躺一躺，就看到江面上冒出一团青色的火焰。
　　“这是什么？”
　　寒光下意识握住剑柄，朝前望去，只见这一带的渺渺江水上，多了无数团青色火焰。火焰或大或小，或沉或浮，散发着点点幽光。
　　他们的船途径一个码头，隐约看到别的船只，船上的人发出惊恐的叫声。青色火焰下有个浑身黑色的鬼，时不时从水下钻出来，在江面上水淋淋站着。
　　寒光轻声道：“是水鬼！怎么这么多？”
　　“这里应该是古战场吧。”凌照道。
　　这里虽然有很多水鬼，但大都避着他们的船只行走。船只继续飘游，忽然，寒光察觉到船身一晃。
　　一个黑溜溜的水鬼，用手掰着船，头颅浮在水面上：“将军！”他叫了一声。
　　凌照置若罔闻，寒光奇怪道：“你叫什么？”
　　“将军！”
　　水鬼盯着凌照，不肯放弃，继续高喊将军。他一直跟着他们，几乎都要离开这片水域了，凌照才低低叹了一声：“投胎去吧。”
　　他的指尖洒下点点金光，落到水鬼的身上，将他骤然照亮。漆黑的外表如水幕般流下，这水鬼原来是个一脸稚气的少年郎，穿着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军服，眼睛里还水汪汪的。
　　“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化作一道金光，遁到地下去了。
　　在他们的身后，又有数道青色火焰追了上来，各自露出原本的相貌。他们都很年轻，被困在这里多年，得到自由后，纷纷露出喜悦的笑容。
　　终于，船离开了这片水域，江面平静无波。
　　“他们是谁？”寒光目睹这一切，十分震惊道。
　　“冤死鬼罢了。”
　　他别过脸，缓缓注视身后的江水。那弯弯月牙倒映在水面上，宛如古老的战场上，直插入敌人胸口的利刃。
　　任谁也罢，都只是天道下的一枚棋子。
　　.
　　海上雾气蒙蒙，到了岸边，寒光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那座海岛了。
　　成群结队的鸥鸟见他们来了，齐齐朝天上飞，除此之外，岛上的一切都寂静无声。
　　凌照将船只停泊在岸边，伸手将寒光拉了下来。岛上绿树成荫，古木参天。穿过树林往前行，他们看到一片屋舍，隐在花海与松竹林中。
　　这种佳境，说是仙岛也不为过。
　　寒光嗅着空气里的花草清香，只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又走了几步，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自花木丛中走了出来，看到他们，眼睛一亮：“猫崽！你来啦！”
　　凌照：“……”
　　寒光：“……”
　　少年看着他阴沉不悦的脸色，挠了挠头，再看他身旁明媚动人的女子，恍然大悟。他强忍着笑意，正正经经道：“凌仙猫，多年不见，你可还好啊？”
　　凌照终于忍不住了，伸爪怒挠他的狗头……
　　……
　　凌照的这位朋友原名已被弃用，他现在叫晏生。
　　他和妻子十娘隐居在这座被称为神仙岛的岛屿上，家中还有几个侍女，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今日凌照来了，他们热情相待，让侍女端出清茶和糕点。茶水中有花草的幽香，端茶的侍女穿着粉衣，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十娘吩咐道：“粉蝶，你将我的琴抱来。”
　　粉蝶领命而去，寒光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晏生笑道：“还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这位是黑山道观的褚观主。”凌照道。
　　“哦！褚观主好。”
　　寒光起身同晏生夫妇见礼，一点都猜不透他们的来历。晏生又笑道：“我听人提起，前些年你都成什么山老妖啦！你们一妖一道，是怎么认识的？”
　　他的眼里闪烁着八卦的熊熊火光，不怀好意地瞧着他们。凌照有些不耐烦了，道：“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事情还真有。”晏生有些唏嘘：“只不过，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了……”
　　他与十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闭上嘴不说话了。正巧这时粉蝶抱了琴来，十娘便亲自给他们弹奏了一曲。
　　琴声悠扬，宛如山间溪流缓缓流淌，又似皎皎月光，一泻千里。寒光虽然不懂琴艺，却也觉得此曲犹如天籁之音。
　　忽然间，粉蝶在室外，惊呼了一声。
　　琴声骤停。晏生皱眉，带着歉意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去了没多久，就领了一个有些局促的书生进来，十娘想回避，晏生忙拦住了她。他笑道：“你离家这么多年了，难怪不认识他。这是你的亲侄子呀！”
　　十娘困惑：“他是？”
　　那个书生忙躬身行礼，道：“晚辈阳曰旦，见过姑姑、姑丈。只是不知道，姑姑是哪一房的？晚辈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晏生在一旁详细的说了阳曰旦的家人，十娘终于明白过来，笑道：“原来是你。等你回家的时候，我再告知你吧！”
　　十娘认了侄子，十分欢喜，但自觉冷落了寒光和凌照，于是让侍女粉蝶先带阳曰旦下去梳洗。她笑道：“远来是客，凌公子和褚观主，请多住几日吧。”
　　“不必了，你这里不能多住。”凌照瞥了眼晏生，道：“你这里不是有很多藏书吗？她想瞧一瞧。”
　　晏生道：“天书，褚观主能看懂？”
　　寒光想起他们交流时用的那种弯曲文字，摇了摇头。那似乎是一种古老且失传的文字，看起来比甲骨文还古老。
　　“不知褚观主要找什么样的书呢？”晏生又问。
　　“跟诅咒相关。”
　　晏生瞧了凌照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微微笑了笑：“好，褚观主且随我来吧，如有看不懂的文字，可以问我。至于猫崽嘛……”他拦住了凌照，笑道：“我的藏书可经不起你的祸害了。”
　　凌照：“……”
　　……
　　出乎寒光的意料，晏生的藏书并不在纸上。
　　他带寒光往下走，来到一个地窖中，周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和图案。晏生递给她一个火把，请她自己看。
　　寒光瞧了几幅石刻，绘有上古的凶兽，也有聚集在海岛上，聚众听课的场景。她寻思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猫崽没告诉你吗？”晏生一愣，随后笑道：“我们，只是流离失所的亡魂。”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自《聊斋·江中鬼》以及《聊斋·粉蝶》


第083章 ：
　　晏生的话有些深奥, 她没有听懂。
　　石壁上刻画着一位仙师聚众讲课，来自五湖四海的弟子听课的场景。这些弟子有的仙风道骨，有的形如飞禽走兽, 各有不同。
　　仙坛上以莲花荷叶为点缀，其中一片荷叶上，坐着一只小猫咪，竖起两只尖尖的小耳朵。
　　寒光看了一会儿，手持火把继续往前走。石壁上的文字她虽然看不懂, 但大多配有图案，勉强可以帮助理解。
　　晏生跟在她的身后, 偶尔会说一说这石刻的内容。大多是失传已久的深奥道法，他自己都研究不明白。
　　“可不能让猫崽看到这些。”他笑道：“以他的性子, 不在洞中枯坐千年, 是不会出去的。”
　　“哦？”寒光有些好奇：“修炼不好吗？”
　　“修炼而不知人情世故, 不体会红尘冷暖, 又如何能领悟道。”晏生严肃道：“猫崽与我, 都曾经迷失了。”
　　寒光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继续前行, 忽然停下脚步, 用火把照亮了石壁。上面刻着复杂的线条，看着有些眼熟。
　　“这是什么？”寒光问。
　　晏生看了一眼：“是一个简单的诅咒。”
　　“有多简单？”
　　“啊，”晏生轻描淡写道：“就是临死之前，以神魂俱散的代价，诅咒对方与子孙后代陷入困境之中。怎么, 这是你要寻找的吗？”
　　寒光摇了摇头。
　　虽然很像，但是并不是她手臂上的痕迹。她手臂上的诅咒要更复杂一些，有一条刻痕极深的长线顺着上臂划下, 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腕上。
　　她再往下看，晏生腰间悬挂的铃铛响了。他笑道：“褚观主晚些时候再看吧，该吃饭了。”
　　既是在别人家作客，寒光颔首道：“好。”
　　离开地窖之前，晏生忽然问她：“你觉得猫崽怎么样？”
　　“有点傻。”寒光思忖片刻，还是从实道。
　　晏生大笑：“没错，他就是傻！哈哈哈哈……”
　　……
　　从地下出来后，寒光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十娘的侄子阳曰旦也来了，只是目光会似有似无的望向粉蝶。宴席撤去后，晏生陪凌照、寒光说话；隔壁雅阁，十娘亲自教导阳曰旦琴艺。
　　粉蝶拉开帷幔，让柔和的月光照入室内。阑干外是一簇簇盛开的蔷薇，晏生拿出珍藏的仙酿，亲自给他们斟酒：“请。”
　　凌照不常饮酒，但今晚也一饮而尽，淡淡道：“尚可。”
　　“比起天宫的御酒如何？”
　　晏生再给他斟酒，凌照看了眼那青翠欲滴的竹盏里清而不浊的酒水，唇角轻扬：“自然是没得比。”
　　寒光听着他们谈话，倒是没想到，凌照以前还吃过皇粮。只是不知道他为何弃官而去，难道被封了弼猫温？
　　她在这脑补，差点笑出声来，凌照瞥了她一眼，寒光赶紧正襟危坐。
　　晏生在跟凌照谈了些他这些年的经历。晏生叹道：“自你离去，我一个人待着也觉得没意思，于是投胎去了。我原本只想换一个身份生活，因此十六岁进了大山，再也没有回去。几年后，我忽然想起我在俗世曾与阳家十娘订了亲，后来我就去寻了她……”
　　他指着隔壁雅阁里的十娘，眼中有无限柔情：“原本只想告诉她不必再等我，谁料见了她，她说既然许了我，就一生不嫁等我……那种感觉，猫崽你懂吗？”
　　凌照不悦：“……不要再叫我猫崽。”自从到了神仙岛，他的老脸都快在寒光的面前丢尽了。为了报复对方，他瞥了一眼晏生，报复性地扬了扬唇角。
　　“如何，汪崽？”
　　晏生：“……”
　　他恼怒道：“你这老猫，有点忘本了。罢了，不提这事，这次我叫你来，原本也是有事要告知你。”
　　“你不是说不必提了么？”凌照轻飘飘地问。
　　晏生微笑：“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不留痕迹地看了看寒光，笑道：“若非云萝公主拜托我，打听一下你的行踪。不然，我关心你这个老猫？”
　　云萝公主？
　　寒光只听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应该也是聊斋中的角色。她好奇道：“是仙女吗？”
　　“不仅是仙女，还是天帝的女儿。”晏生笑道：“世人只知七仙女，却不知天宫里还有一位貌若朝霞的云萝公主，为了她的心上人，每日肝肠寸断。”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凌照，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寒光的心里忽然像打翻了醋罐子一样，又酸又涩，她极力想压抑这种不好的情绪，但是怎么都做不到。
　　凌照竟然早就有相好的。她苦涩地想着。
　　寒光转念间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大约是在去年，她从外地回道观的时候，山门外有女子来访。那时猹说她们是仙女，原来，猹说对了。
　　正想着，凌照忽然看她一眼。
　　她赶紧调整好表情，朝他天真无邪地笑了一笑。谁知这一笑却让凌照察觉到一丝异常，毕竟这并不是她一贯的表情。
　　他心中一动，似笑非笑道：“所以呢？云萝公主找我做什么？”
　　晏生瞧不惯他这样，故意道：“你要真想知道，我明日就请她过来。”
　　凌照哼了一声，留意着寒光的表情，没有继续说话。他捉摸不透寒光在想什么，有些紧张，不敢试探太过。
　　晏生笑看他们，也没说话。
　　几人默默想着各自的心事，时辰不早了，丫鬟来安排他们歇息。十娘教完了阳曰旦，想他去休息，阳曰旦倒来了兴致。
　　“姑姑先睡！”他兴致勃勃道：“我再练习一会儿。”
　　十娘无奈，只得留下那个叫粉蝶的侍女，让她继续服侍侄子。阳曰旦孜孜不倦地练习着琴曲，不觉就到了四更天。
　　他对着昏暗的烛光，沉浸在琴弦奏出的美妙声乐中，摇头晃脑，深深陶醉。
　　等他从琴曲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猛然看到灯下的美人：“是你？”
　　粉蝶困倦地保持笑容：“十姑命我……”
　　话音未落，阳曰旦起身一把抱住了她。粉蝶刚想尖叫，他捂住了她的唇，在她的耳畔轻佻地笑：“莫非你是想引来姑姑和姑丈吗？”
　　粉蝶蜷缩着身子，害怕道：“公子万万不可，主人们很快就起来了……”
　　阳曰旦不肯放手，他抱着温香软玉，轻笑道：“别怕，你看天色，还早呢。”
　　隔扇外一片漆黑，此时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粉蝶欲哭无泪，挣扎着道：“公子可等明晚……”
　　寂静的夜里，粉蝶苦苦哀求，阳曰旦不肯放手。正当他宽衣解带，准备做点什么都时候，晏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粉蝶！”
　　“坏了！”粉蝶顿时花容失色，不管不顾地推开阳曰旦，自个跑了。
　　阳曰旦也吓得脸色惨白，蹑手蹑脚回到了客房，没敢再出声。
　　.
　　清晨雾气氤氲，恍如飘荡在岛上的云，温柔似幻。幽静的花丛深处，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寒光早起闲走，因大雾的缘故看不清人影，等她走到哭声的来源处，已经离她们很近了。
　　听声音，好像是十娘在同粉蝶对话。
　　粉蝶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她边哭边道：“恳请十姑不要送走粉蝶！粉蝶绝对无心勾引阳公子，是公子主动……”
　　“你的意思是，我侄子勾引你吗？”十娘叹道：“夫君早就说你尘缘未断，是我不肯信，才一直留着你。如今看来，竟是我错了。再说了，我只是让你嫁给我侄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粉蝶一时无语。半响，她才低声道：“十姑大恩大德，可我，并不想。”
　　十娘的语气忽然变了，厉声斥责了她几句。粉蝶又呜呜哭了起来，寒光听着十分闹心。
　　她本想上前制止，但是一想这是别人的家事，又踌躇了。粉蝶的哭声时不时传入她的耳中，寒光终于忍不住了，赶在十娘处置粉蝶之前，喊了声：“等一等！”
　　薄薄的晨雾之中，寒光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跪着的粉蝶，又望了一眼十娘，淡淡道：“夫人，一定是丫鬟先勾引的公子吗？”
　　十娘微微有些愠怒，顾及她是客人，绷直了脸道：“这是当然！”
　　寒光道：“她图什么呢？图阳公子是个凡人，还是图阳公子好琴艺？”
　　十娘忽然语塞。
　　其实谁都知道，是阳曰旦自己轻佻，可十娘护短，不肯训斥自家侄子。她恼怒道：“我处置自家的丫鬟，褚观主也要多问吗？”
　　寒光淡淡一笑：“亏你还是个女子。”
　　世上压迫女子的多是女子，无论是人间还是仙界。十娘的脸色骤变，盯着她忍了又忍，拂袖而去。
　　粉蝶用袖口擦干了眼泪，朝寒光郑重一拜。
　　“我也没帮你什么。”寒光扶起她，低声叹道：“好好修炼吧。”
　　“嗯！”粉蝶重重点头，似是记到心里去了。
　　……
　　寒光又在地窖里待了一天，晏生教了她一些简单的天书，结合石刻，她大概能看懂一些。
　　只不过，再也没有很像她手臂上诅咒的石刻了。
　　算计着时辰差不多了，寒光原路返回，回到了晏家的竹屋中。四处寂静无人，庭院里却传来欢声笑语。
　　隔着纱窗，寒光朝外瞧了一眼。
　　珠围翠绕的妙龄仙女站在众人的簇拥中，施施然走下凤鸟牵引的辇车。她头罩轻纱，身披霓虹纱衣，一双美眸皎皎如明月，下颌高傲的抬起，藐视世间万物生灵。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晚点更新……


第084章 ：
　　她便是云萝公主。
　　晏生与十娘隐居在神仙岛上, 算不上是与世隔绝，与过去的一些故友还有些联系。公主下了辇车，看庭院里只有十娘和两位侍女相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十娘察言观色, 上前一步, 笑道：“夫君与凌照去看海了, 可能要晚些回来, 公主来寒舍坐坐？”
　　“可。”她轻轻颔首。
　　目视她们朝屋舍走来，寒光回身离开, 她并不是很想见这位公主。只是一闪而过的刹那, 云萝公主已经瞧见了她。
　　“那是谁？”云萝公主停驻脚步, 她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似是凡人，又不完全是。
　　十娘轻快道：“是凌照带来的客人，黑山道观的褚观主。”
　　公主身旁的彩衣仙子牙尖嘴利, 飞快道：“是她？公主, 我曾见她一次，她怎么也来了？”
　　去年, 云萝曾派贴身的侍女去黑山打听消息。经侍女的提示，云萝也想起这一桩事, 微微蹙眉。
　　她轻声问十娘：“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太清楚。”十娘抿唇笑道：“我也刚刚认识她，不过我倒觉得, 凌照很将她放在心上。”
　　云萝公主闻言抿了抿唇, 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个方向。
　　.
　　晚间晏生和凌照归来，花间小舍里已经摆起了一桌宴席。
　　寒光被请来坐着, 只觉得这个氛围怪尴尬的，那位云萝公主和身旁的侍女总似有似无地看她。
　　今日阳曰旦倒是老实，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连头也不敢抬。
　　粉蝶面无表情地从他的身边飘过，收起竹帘，点亮了烛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笑声，晏生带头迈了进来，见状一愣：“公主？！”
　　在晏生的身后，凌照似是没看到云萝公主这个人，自顾坐到了寒光的身旁。众人都看着他，他恍若无视。
　　寒光随意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公主红着眼，看起来都快哭了呢。
　　这边凌照虽然不给公主面子，那边晏生却不能不尊礼。他心里很郁闷，但身为东道主，还要热情招待家中的几位客人。
　　整场宴席上，晏生都食不知味，瞅了个空隙他赶紧出去，并示意十娘也出来。
　　在角落里，晏生低声道：“怎么回事！为何云萝公主也在？”
　　十娘不以为意，笑道：“夫君忘了吗？我们之前答应公主，若是有消息，一定会先告知她的。”
　　“可是现在……”晏生气得跺脚，拧着眉头道：“你又不是看不出来，猫崽的心思压根不在她身上。何苦添乱？”
　　“公主可真是可怜。”十娘悠悠道。
　　“本就是强求不得。”
　　……
　　真的见到云萝公主，寒光有些不明白凌照与她的关系。
　　若真是有旧情，怎会是这般姿态？莫非只是公主的单相思？
　　想到这一点，她的心情不觉有些愉悦，手中忽然一沉，她低眸一瞧，原是凌照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她的手里。
　　“什么？”
　　“你看看。”凌照低笑道。
　　她缓缓展开手心，借住微弱的烛光看了看，竟是一个洗的很干净的海螺。这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可不知怎的，她的手也轻轻颤了颤。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发芽，已经疯长很久很久，却迟迟不能破土而出了。
　　寒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默收起了海螺。俩人私底下的眉来眼去，早就被云萝公主尽收眼底。
　　她的心情自然不太好。
　　还不容易等到了宴席结束，见凌照就要离开，云萝公主终于急了，她出声道：“凌哥哥，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凌照：“……”
　　他寻思了一下，自己没有妹妹，这话应该不是喊他的。他继续淡定的往前走，门却被十娘给挡住了。
　　十娘不仅拦了门，还顺手拉过了晏生和寒光，对他笑道：“跟你有话说呢。”说罢，将他们拉了出去，将门一推。
　　……
　　灯影微晃，云萝公主盈盈走向凌照，抬起头痴痴地凝望着他，低声道：“凌哥哥，你是故意不记得我了吗？你还在恨我？”
　　凌照没有说话。
　　他盯着敞开的牖窗，琢磨着要不要跳出去。
　　“我知道，你的心里有了别人。”云萝公主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她呜咽道：“可我有话要跟你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她立在牖窗前，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将牖窗吹上了。寂静的室内，云萝悲伤道：“你知道吗？我的父皇竟然让我嫁人了，还是嫁给一介凡夫俗子！”
　　在天庭，人神不通婚是铁律，凌照听着也觉得疑惑，天帝也会改性子？不过，他笑道：“恭喜啊。”
　　云萝气愤：“你说什么？”
　　凌照笑道：“没什么……”
　　他这样的态度，好歹不是冷冰冰的了，倒让云萝公主的心有了些安慰。她继续道：“那人叫安大业，他的前世与我有一点因果。我的父皇因此逼迫我去嫁给他，我的姐妹们都嘲笑我。凌哥哥呀，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当然也不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几百年了，这公主的麻烦还在。凌照倒觉得她嫁人也不错，因此沉思片刻，道：“让他嫁给你。”
　　“哈哈哈……”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阳曰旦抱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
　　云萝公主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躲在门外窃听的十娘暗道糟糕，她竟然忘记侄子还在里面！
　　.
　　翌日，晏生与十娘亲自到海岸边，送阳曰旦回故乡。
　　他来时的小木船还在，十娘解下外裙给他做帆。她塞给阳曰旦一包胡饼路上充饥，还有给祖母的药，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
　　阳曰旦满脸惭愧，想开口又不知要说什么。船帆扬起，他即将登船，阳曰旦终于跪在了晏生与十娘的面前，认错道：“粉蝶之事，都是侄子轻佻，还望姑姑、姑丈饶了粉蝶姑娘吧！”
　　这俩日他过得战战兢兢，一直生怕受到责罚，被赶出神仙岛。那日他听到粉蝶受罚，心里也很不好受。
　　晏生惊讶道：“你倒是有担当。怎么，你想娶粉蝶吗？”
　　阳曰旦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我……原本已经定了亲事。”
　　他早已聘了吴家女，年末就要成亲的。既然如此，晏生也不多说，只是笑道：“你去吧！”
　　阳曰旦颤颤下拜，再回首时，已离岸远去，茫茫海上只剩下一个白点。
　　……
　　在岛上待了几日，寒光也寻思着告辞。
　　她不认识天书，观看两日石刻，也没有找到跟手臂上诅咒一模一样的图案。更何况，还有一位天上来的云萝公主，看起来颇是麻烦。
　　推开门，门口倒是站着一个侍女，好像是云萝公主身边的。
　　“我们公主叫你过去。”她冷冰冰地发令。
　　寒光：？？
　　她不想搭理这个趾高气扬的侍女，想侧身走过。谁料那侍女拿出一个水球，朝她面前晃了晃。
　　寒光虽然有戒备，但一道银光从水球里闪过，她的眼前骤然一暗。
　　等她眼前的黑暗逐渐散尽，四下空白如纸，一点色彩也无的时候，她听到了云萝公主的声音。
　　“褚观主，你来了？”
　　.
　　云萝公主坐在青玉辇车上，左手轻抚彩凤的头，抬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空白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点色彩，寒光转过身，淡淡道：“有事吗？”
　　“无事，只是想告诉褚观主一些事情。”云萝嫣然一笑：“想必，你还不知道凌哥哥是什么人吧？”
　　她面无表情道：“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猫。”
　　云萝公主：“……”
　　“你怎敢提他的出身！”她有些愠怒：“凌哥哥乃灵宝天尊弟子，便是出身是猫，又如何？”
　　寒光惊愕：“我也没说怎么啊……”
　　她不知云萝公主为何这么激动，干脆不再说了，免得激怒对方。云萝公主顿了顿，又继续道：“当年，凌哥哥一战封神，我也才刚刚出世……”
　　什么一战封神，是战败上了封神榜吧？
　　寒光腹议了一句，没有说话。云萝公主深情讲述了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原来是因为一只猴子。
　　几百年前，有一只猴子大闹天宫，差点占了天帝的宝座。云萝当时还小，混乱中走失了，啼哭不已，是凌照将她抱起来，送回了凌霄殿。
　　自那时起，她就对凌照情根深种，发誓非他不嫁了。
　　可惜，她的父皇并不喜欢这些蔑视天庭的神灵。天庭很奇怪，拥有上清门下的诸多佼佼者，却始终无法真正的控制他们。
　　他们只是挂着虚衔，并不听令。猴子大闹天宫，他们袖手旁观，甚至还冷嘲热讽。
　　云萝的父皇明白她的心意，也想趁着这次机会拉拢那些神灵，于是赐了婚事，等云萝及笄后就成亲。她等啊等，最后等到了凌照和父皇闹翻，一怒之下辞官而去，从此杳无踪迹。
　　“褚观主，你知道吗？几百年了，我一直在寻找他。”
　　云萝公主缓步上前，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所以，你会祝福我们吗？”
　　寒光道：“祝福什么？”
　　“祝福我们……就要成亲了。”
　　“哦，”寒光淡定道：“所以，你是要强抢良猫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日存不了稿，等我有空才能恢复12点更新，抱歉了！


第085章 ：
　　云萝公主碰了个硬茬, 自己倒是气的够呛。
　　“好啊，我倒想看看，凌哥哥的心里你有多重的分量！”她冷漠地一挥手, 重重云雾将云萝公主的身影罩住, 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祝你好运, 褚观主。”
　　寒光有种不妙的感觉，立刻握住剑柄, 整个人被一道狂风卷翻。幸好她还会一点御风之术, 稳定心神后, 持剑抵御住风力, 最终站稳了脚步。
　　风力渐渐弱了，寒光闻到了海里的腥味。
　　她的脚被海水浸湿，耳畔传来了海浪的声音。空白的四周渐渐变得清晰, 海水从她的脚踝，慢慢往上涨。
　　还好寒光会水遁，她见事态不好，弯腰掬水并朝空中一洒，借水遁的风力, 飞到海面的上空, 并朝东遁去。
　　她虽然不认路，但是往东是大陆, 方向总是没错的。
　　这云萝公主把她扔到了不知名的海域上, 寒光心里也有火气，只是无可奈何。正午时分, 烈日灼心，大海波光粼粼，遥遥望不见边际。
　　寒光压抑住自己急躁的情绪, 继续水遁，直到她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绿点。离得近了，绿点变成一片绿洲，延绵数百里，像是大陆，或是一座极大的岛屿。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肯定不是神仙岛。
　　她有些累了，也乏了，于是落到了岛上。如今正值秋季，应该能找到果树。
　　走了几步，寒光看到了地上的脚印。
　　难道这里有人？她有些惊喜，又加快脚步往前走。待她翻过了一个山头，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寒光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村庄。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大陆，更加高兴了，忙朝村庄走去。正午时分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几个衣着破烂的‘人’在墙角蹲着。
　　“请问，这是哪里？”寒光走上前，弯身问。
　　这些‘人’看着她，忽然齐声尖叫，随后一哄而散。寒光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他们看自己，都像是吃人的怪物一般？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拐个弯，遇到卖货的货郎。这个货郎的胳膊和腿似乎装错位了，嘴小如蚕豆，脸却大如银盘。
　　她惊呆了，那个货郎看到她，亦是尖叫一声，丢下货物就逃跑。他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叫嚷着什么，语言古怪，且凄厉难听。
　　隐隐约约，寒光好像听见先前那伙人在大喊：“救命哟，来妖怪啦，好丑好丑的！”
　　丑？
　　寒光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挺平滑的，云萝公主没给她整容啊。随着她遇到的怪物越来越多，寒光的脑海里猛然浮过一个念头：她，不会是到了罗刹国了吧？！
　　……
　　罗刹国的审美特殊，越畸形的越美，略有些平头正脸的，都穷得快要饭了。
　　寒光有点无语，在罗刹国，她现在可能已经丑绝人寰了，毕竟这个村庄里谁见到她都跑。于是寒光淡定的坐到了路边摊上，自己煮了碗馄饨——摊主已经被她的丑陋吓走了。
　　她吃馄饨的时候，有好多罗刹人透过门缝，或者是躲在树后，偷偷地瞧着她。明明知道丑，可村里人就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吃完饭，寒光丢下钱，持剑前行。
　　她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不然可能会被审美独特的罗刹人人道毁灭。只是他还没走到村口，躲在暗处围观她的人更多了。
　　还有人窃窃私语，语言能听懂一半，大概是感叹她真丑啊。
　　还有人感叹：“真是开了眼，竟然比马公子还丑！”
　　“拿下她，进献给国王！”
　　村落里暗流涌动，寒光大步前行，心里十分警觉。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了，挥舞着四只手臂，分别拿着锅碗瓢盆作为利器，呲牙咧嘴朝寒光袭来。
　　寒光：“……”
　　她一剑挥去，面无表情地戳破了他的锅，打飞了他的碗。
　　“啊！”那人尖叫。
　　这一声尖叫引来了更多的罗刹人，各各都跳了出来，拿着锄头等物，警惕地包围了寒光。猛然望去，仿佛在观赏一场大型的畸形秀。
　　寒光冷冷道：“做什么？”
　　罗刹人望着她，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不远处，有人扬声笑道：“怎么了？听说你们遇到了比我还丑的人了吗？”
　　“马公子！是马公子来了！”
　　罗刹人纷纷高兴的跳舞，好像很欢迎这位马公子。寒光回眸一瞥，见那丛林深处，一位身着白衣，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身边伴着一位罗刹人，正含笑朝这边走来。
　　看相貌，寒光总算明白，为何罗刹人也觉得他丑陋不堪了。
　　.
　　来者自称马骥，也是中原人，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
　　他笑着跟周围的罗刹人说了些什么，他们就散了。他看寒光一身羽衣，好奇道：“道长是来海外求仙问药的吗？”
　　“不是。”寒光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自己来历，只道：“马公子似乎跟这里的人很熟悉？”
　　“可不是。三年之前，我跟你一样，被罗刹国的人吓得够惨。”马骥苦笑道：“这里以丑为美，刚开始，我常常被人围观……”
　　他大概是很久没跟正常人说话了，见寒光也是从中原来的，因此倍感亲切。他说自己因飓风来到了罗刹国，被人视作怪物，好在他的运气不错，化了丑妆后，成功的见到了国王，还当了官。
　　马骥虽然当了官，但背后总有人议论他，说他的脸是假的。马骥被人孤立，很难受，后来在这个村的村民带领下去了罗刹海市。
　　在海市上，他遇到了东洋三世子，很欣赏他，并将他引荐给了龙王。之后，他被封为驸马都尉，迎娶了龙女……
　　“只是今日见到道长，我却思乡了。”马骥说完自己的奇遇，叹道：“道长远来是客，可愿来龙宫小住两日，讲讲故乡的风土人情？过几日，我再让公主送你回去。”
　　寒光想到若回神仙岛，还少不了要见那云萝公主，因此颔首道：“好。”
　　……
　　马骥分开海水，带寒光回了龙宫。
　　海底虽无传说中的虾兵蟹将，但大多长得很奇怪，马骥说这些是夜叉。他与龙女住在水晶宫里，侍奉的都是修成人形的海底精怪，走起路来，长发在水波中舞动。
　　寒光险些被水晶宫的珠光宝气闪花了眼，马骥一一介绍这些海底的珍宝。
　　赤红的珊瑚丛在水晶宫的照映下红的发亮，旁边的海底植物色彩斑斓，寒光都叫不出名字。也有小鱼欢快的游过，见到马骥，都朝他躬身行礼。
　　寒光被逗笑了：“这小鱼真有趣。”
　　“她们都是有灵智的。”有女子温柔笑道。
　　她惊讶回首，看到龙女正站在他们的身后，含笑瞧着自己。龙女穿着一身似是银线编织成的仙裳，浑身闪烁着淡淡道幽光。
　　龙女眉目如画，温婉动人。她的赤红色长发如灵动柳丝般翩跹起舞，眼眸皎皎有灵光。
　　马骥解释：“公主，这位是……”
　　“不必解释，我一向信任夫君。”龙女轻声道，上前挽起寒光的手，盈盈笑道：“既是来了，褚观主不留宿数日吗？”
　　“公主怎会知道我？”寒光诧异道。
　　龙女嫣然一笑，道：“就不告诉你。”
　　.
　　在水晶宫里，马骥携龙女设宴，热情招待了寒光。
　　她虽然不解，但面对眼前的海鲜盛宴，超大的龙虾和飞蟹，也就暂时忘了别的事情了。唯一遗憾的是，海底没有醋。
　　马骥对龙虾兴致乏乏，感叹道：“还是怀念家乡的烧鸡。”
　　龙女似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马骥又道：“原本，我今天是要去海市上转一转的。褚道长想去罗刹国的海市上看看吗？那里有很多陆地上买不到的好东西。”
　　“好。”她自然不拒绝。
　　龙女没有再说什么，宴席结束后，她叮嘱马骥早些回家，就独自回宫了。
　　离开龙宫后，马骥低低一叹。
　　“妻子和父母不能两全。”马骥感叹道：“我在这里虽然富贵，但是为人子女，未免太不孝顺了。”
　　他和龙女虽然恩爱，却也回避这个现实问题。寒光不解，道：“为何不回去？”
　　“人仙殊途，我若舍弃龙宫，也定然回不来了。”马骥颓然道：“再议吧。”
　　他扬帆起航，令夜叉摇橹，帆船立刻如飞箭般朝前窜去。水云荡漾，海天一色，远望如海市蜃楼，建筑群巍峨壮阔。
　　这是一座漂泊在海面上的城市，城墙直耸云霄，墙砖跟人一样高。城门前熙熙攘攘全是人，大多相貌异常，语言也多样。
　　马骥道：“这里，最稀奇的东西最值钱。”
　　寒光淡定道：“哦？好像我真有。”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刻有菊花的硬币，一个废弃的手电筒，随地摆了个摊叫卖。很快就有人过来看，对硬币的工艺赞不绝口。
　　马骥替她沟通，问她：“客人问多少钱？”
　　“要夜明珠，越大的越好！”寒光忽然兴奋，她第一次发现一块钱有这么大的购买力。
　　很快，她拎着一桶夜明珠，一夜暴富。
　　真是为墓室照明的好珠宝啊。
　　寒光满心欢悦，忽觉身后，茫茫人海里，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蓦然回首，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了凌照。
　　只见他猫眼乌青，寂然立于风中。一夜之间，他似乎消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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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
　　碧海晴空, 人影绰绰，寒光怔了怔，一颗心似乎要跃出胸膛来。
　　他真的追来了！
　　寒光自小独立要强, 便是遇到困境, 也从不指望他人。然而见凌照大步朝自己奔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世人眼光, 一把将她拥在怀中。
　　温热的气息，强大且宽阔的臂膀，寒光的心再度一颤。
　　她从未想过这只猫竟这么在乎自己。
　　马骥站在一旁笑笑不说话，倒让寒光有些不好意思。她被凌照拥得有些紧了，伸手推了推他。
　　凌照乖巧的松了松怀抱, 但仍旧拉着她的手, 又惊喜又后怕：“憨憨，你吓坏我……”
　　话音未落, 寒光怒道：“你叫我什么？”
　　什么憨憨？！
　　“怎么了，寒寒？”凌照莫名其妙地一挠头，这次倒是发音准确。
　　“以后请叫我大名。”寒光听不得这么亲昵都称呼, 皱眉道。
　　凌照有点委屈, 眨了眨猫眼, 想了一会儿道：“那……小褚？”
　　寒光：“……”这是什么直男称谓。
　　她拎着一篮子夜明珠, 跟马骥介绍了一下凌照。谁料马骥笑道：“我来海市前, 公主就已经告诉我了。凌公子, 在下东海驸马都尉, 幸会幸会。”
　　“公主到底知道什么？”寒光追问。
　　马骥笑道：“凌公子神通广大，昭告了整个东海，我家公主能不知道吗？”
　　寒光说不出话来。
　　她微微有些窘迫, 一种奇妙的、从未经历过的情绪在心尖弥散开来，又开心又是羞涩，不知该说什么了。
　　原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
　　马骥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提议道：“既然凌公子也来了，海市咱们也逛的差不多了，不如就请两位随我回龙宫，我和公主再设宴款待两位？”
　　凌照想着海底的那股鱼腥味，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握住寒光的手，从容朝城门走去。寒光心里有点忸怩，但转念一想这不该是她的作风，于是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凌照看着她，唇角轻扬：“……小褚啊，我看你的步伐像英勇就义？”
　　寒光：？？
　　她恨不得撕了这只猫的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还有，请尊称我观主！”
　　……
　　途径海市的码头，有数个乞丐，捧着饭碗，以乞讨为生。
　　其中有一对年迈的夫妇，看相貌颇似中原人，花白的头发拧在一起，脏如麻绳；他们衣衫褴褛，黑黄的脸上全是岁月和海风留下的痕迹。
　　马骥驻足看了很久，才走到他们的身前，弯腰放下一串玉链。
　　那老妇人感激不尽，连忙磕头：“多谢恩公呐！”
　　旁边有人说，这对老乞丐原本是海岛上的渔民，自儿子出海遇难后，年老体衰没了饭碗，因此沦落成乞丐。
　　马骥虽然行了善，可他仍旧郁郁寡欢，回去的路上，一直望着远方。
　　寒光道：“你是想到了你父母了吗？”
　　“是啊。”马骥叹道：“不知我的父母怎么样了。我终究是不孝。我想两全，可世间哪有两全的美事？”
　　他凝望着远方，脑海里浮现那对老夫妇的容貌，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回去告诉公主，我想回家了。”
　　待父母百年之后，他再来补偿公主和龙王的知遇之恩吧……
　　.
　　海上风平浪静，远处却能见到一条黑烟，像龙卷风一样飞舞，在海面上卷起巨大的漩涡。
　　马骥见的多了，道：“老眼又来了！”
　　“老眼是什么？”寒光纳闷。
　　“这是海里对分水将军的称呼。”马骥道：“不知你读过《封神演义》没？里面有位申公豹，被封作东海分水将军，肉身填了北海之眼。”
　　寒光点头道：“嗯，看了。”只不过，这本书写的好像并不全对，里面找不到这只不安分的胖猫呢。
　　“我听公主说，书中半真半假，不过分水将军确有其人。”马骥朝那边一指，道：“书中说啦！特敕封他执掌东海……命他朝观日出，暮转天河，夏散冬凝，周而复始。”
　　他笑道：“因此，老眼每天都在巡查。可他不安分，总想在海上搞点事情出来。古时的神灵太强了，谁也管不了他，因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如此。
　　她故意问凌照：“你认识他吗？凌道友？”
　　凌照哼了一声：“见过，不熟。”
　　“那你是怎么上榜的？”
　　他慢吞吞道：“打群架嘛……”
　　摇橹的夜叉避开分水将军的巡逻，却忽然指着远处，嘎嘎乱叫了一顿。
　　寒光听不懂夜叉在说什么，马骥能听懂。他用海市买来的西洋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诧异道：“居然有人敢打老眼。”
　　“什么人？”
　　“一群奇怪的女人……”
　　……
　　哪有什么奇怪的女人，分明是云萝公主的那几个侍从。
　　寒光接过望远镜一瞧，海面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只见黑烟化成一个恶魔的形态，在海面上哈哈大笑，任凭那几个侍女持剑在‘他’的身上戳窟窿。黑烟肆意幻化，海里的漩涡却越来越深，几乎要遮去天日。
　　“老眼喜欢捉弄人，一般不会祸害人的性命。”马骥道：“咱们走吧。”
　　夜叉摇橹往前行，寒光别过目光，不再理会。她又不是圣母，没心情拯救她们。大船飘过这片海域，他们听到了分水将军得意的大笑，黑烟一抖，将几个侍女弹到四面八方。
　　“砰——”
　　不巧的是，有一女落到了他们的船上。她爬起来看到凌照，惊骇过后，立刻跪下恳求：“大人，快救救我家公主吧！”
　　.
　　凌照慢条斯理地吹着海螺。
　　侍女催的急了，他才道：“关我什么事？”
　　“可是……”侍女焦急道：“公主是为了找您才被分水将军盯上的呀！您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呢……”
　　寒光为她的脑回路感到惊诧，不过，凌照也不是随便就被道德绑架的。他擦了擦海螺，漫不经心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侍女：“……”她为自家痴情的公主而愤怒。
　　眼看求助凌照不行，侍女又去恳请马骥营救公主。只是这一次她的态度就没那么恭敬了，而是命令马骥去救公主。
　　马骥的脑子也转得很灵活，他笑道：“好。那臣现在就去请示龙王陛下。”
　　真请示还是假请示，这就只有马骥自己知道了。他见眼前这事麻烦，于是眼神暗示夜叉们慢点摇，尽量拖延时间。
　　就在诸人都各怀心思的时候，寒光盯着望远镜里面的情景，低声道：“不好 。”
　　凌照奇怪：“怎么了？”
　　他想接过望远镜，寒光不给他，只是问：“这位将军有什么弱点吗？”
　　“你要做什么？”凌照看着她，道：“这并不像你。”
　　“我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姑娘，实在是看不下去。”寒光淡淡道：“有办法吗？”
　　“当然有。豹子，其实也跟我差不多嘛。”
　　……
　　海面上浮起了一个大球。
　　球越飘越大，还不断上下浮动，很快吸引了分水将军的目光。黑烟舍弃了掌中物，开始朝大球追逐而去。
　　追随他的小精怪，也舍弃了手中的玩物，忙不迭追了过去。
　　海风凉凉，寒光从风中现出身形。她站在一块突出海面的礁石上，垂眸看着衣衫不整的云萝公主。
　　“是你！”云萝公主衣不遮体，又急又怒，将身子隐藏在海水中，只留了一个头在海面上。
　　她也不想让情敌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恨不得将头也钻入海底。虽然贵为天帝的女儿，可云萝公主空有一身花架子，不会半点打斗的招数。
　　这又怎么打得过出身道统的分水将军呢？
　　云萝公主愤恨不语，一向高傲的她，在大海上栽了跟头。正在心里咒骂着，一件外裳，飘飘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寒光俯视着她，淡淡道：“有话起来说！”
　　她的心微微一动，竟没有出口嘲讽，反而默不作声地抓起衣裳，披衣起来了。
　　“好了，现在算账吧。”寒光见她笨拙地系衣服上的带子，不怀好意地摸出了一个符。
　　云萝公主：“……”
　　下一瞬，风符附在她的身上，海上掀起大波大浪，将她拍往无尽的远方……
　　……
　　马骥已经回龙宫了，凌照在不远处等着她。
　　“去哪了！”他随口问。
　　“不知道。”寒光眺望远方，道：“大概是罗刹国的方向吧……”
　　日光灿烂，凌照眯起眼一笑，自觉牵起她的手。
　　“做什么？”寒光想甩，没有丢开。
　　他的眼神有点受伤，声音沙哑，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寒光下意识道：“没有！”再一想她的语气可能太过着急了，因此顿了顿，伸手拍了下凌照的肩，模仿渣男的语气，深沉道：“你不要多想。”
　　凌照直直地看着她的眼：“那你喜欢我！”
　　“不是你喜欢我吗？”寒光诧异道。
　　他反问：“这不都一样吗？”
　　嗯？好像确实差不多了。寒光被他绕进去了，呆呆地点了下头。
　　“你果真喜欢我！”凌照的眼里仿佛闪烁着星光，他一把将寒光抱起，兴奋地转圈：“喵喵喵喵……”
　　寒光被他凌空抱起，差点转晕了。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这傻猫………………


第087章 ：
　　狂风巨浪中, 云萝公主终于站稳了脚跟。
　　她披着一层湿漉漉的外裳，赶紧掐诀让外裳快速干掉，然后眺望四周。她仍旧在大海中的一个小岛上, 植物的叶子很大。
　　云萝摘了片叶子覆盖在身上，叶子幻化成柔软的罗衫。她自觉很美, 正梳理头发，忽听草丛中有人小声道：“又来一个丑八怪！”
　　云萝：？
　　她自觉不会是说自己的，怎料没过一会儿, 有几个青面獠牙的‘人’打渔归来, 看到她, 尖叫着逃去。
　　身为天庭的公主, 云萝能听懂这个种族的语言。她听到那些人惊恐地议论：“太丑了！简直没眼看！”
　　“是啊。我宁愿瞎了这双眼。”
　　她听着听着，忽然情绪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上苍似是有所感应, 黑云密布于空中, 降下了雷霆大雨。
　　又过了很久很久，云萝才被侍女寻了回去。
　　她擦干了眼泪, 想了又想，垂眸道：“他既然无心于我，我又何必强求呢？既是嫁人, 嫁谁都一样。只不过, 我要逗一逗那个安大业。”
　　侍女道：“公主的意思是？”
　　云萝坐在辇车上，一个侍女跪在她的身前，以供云萝可以舒适的将脚放到她的背上。她轻蔑道：“俗子莫不贪恋美色。我且告诉他，若以棋友相交，可有三十年相伴；若以床笫之欢相交，只有六年！”
　　她与安大业原本有三十年的夫妻缘分, 可以是实质上的夫妻关系，亦可是有名无实。云萝不能破坏因果，但是安大业可以。
　　若是安大业选择了床笫之欢，她也不担心，自有侍女变成她的相貌去完成枕席之事。云萝的唇角浮现了一个笑容，其实，应付因果也不是很难嘛。
　　……
　　水晶宫里，龙女为马骥送行。
　　她叮嘱完琐事，又抚着肚子道：“这里已有你的骨肉。三年之后，我会将孩子给你送回，你好好照料他们。”
　　“你有孩子了？”马骥大惊，下意识放下行囊，思虑再三，道：“公主能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能。”龙女轻轻摇头，道：“你是人，我是龙，在人间会有诸多事端。待你将孩子养大，送父母百年，我在东海等你归来。”
　　他落泪，握住龙女的手只是不说话。
　　“夫君不必难过，几十载的时光，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瞬。”龙女柔声道：“我专心等你，你也不可再娶，辜负我们的情谊。”
　　马骥连连点头，保证道：“一定。”
　　离乡数载，经历几遭富贵荣华，马骥终于踏上了归乡路。
　　.
　　与晏生、十娘夫妇作别后，寒光与凌照一道离开了神仙岛。
　　临别前，她隐约察觉到这对夫妻的关系不似以往和睦，但寒光没有多问。
　　她正在苦恼着如何把霸占她大腿的某猫给丢下去。
　　自那日海上隐晦表明心意，凌照入戏既认真又快，每天都溜过来求温暖求抱抱。他偶尔也会变成猫，亲热地蹭蹭寒光的脸颊，最后被她无情地推开了。
　　“凌月半，你已经是一只老猫了，能不能学会自己躺？”她揪了揪凌照的耳朵。
　　“喵~”凌照眯着眼，在她的怀里伸了个懒腰：“老猫也需要关爱。你不会是吃干抹净不认账吧？”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寒光没做坏事，却担了虚名，此时恨不得绝了他的育。她的眼神朝下一瞄，凌照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点不太对劲。
　　他翻了个滚，落到船板上，化成人形。他一手将寒光揽在怀中，亲昵的依偎她坐下，道：“这两日，我一直在想咱们的事情。”
　　她不解：“什么事情？”
　　“有青石那两只蚂蚱在，总是扰得我心烦。”凌照道：“等船靠了岸，你先回道观，我去找找他们。”
　　寒光：“……”
　　她听到这个，一点也不开心，甚至希望凌照和他们永远都不要见面，也许诅咒事件就永远不会被真正的触发。
　　也许是她的脸色不好，凌照关切道：“褚观主，你怎么了？”
　　寒光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褚观主呀。”凌照对她的不满感到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小委屈：“还是你亲自嘱咐我的呢。”
　　寒光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这个称呼确实听得不太对劲。她还是嗔怪了一句：“你这头笨猫。”
　　凌照郁闷：“我又怎么了？”
　　他虽然不甚理解女人是怎么想的，不过，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很快，他的眼神又不安分地瞄上了她的脸颊，寻思了一会，他该怎么找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
　　海浪一层层卷来，船只也颠簸起伏。凌照机智的抱紧了寒光，准备等船只倾斜的时候，假装身形不稳，再偷偷亲一口。
　　可褚观主毕竟是褚观主，她比直男还直男。
　　面对波涛汹涌的海面，寒光刷的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准备已久的黄符，朝上一抖，瞬间风平浪静，平稳如大陆。
　　凌照：“……”
　　.
　　靠岸后，凌照往崂山去了。
　　寒光摆脱了这只缠人的猫，心里又是轻松，又是失落。只不过，她现在更担心两位先祖的安危。
　　可这话她又说不出口，寒光很焦虑。
　　在神仙岛查找古籍，并没有太多收获，唯一符合条件线索的，和自己的痕迹并不完全一致。她也做不到拉下脸恳求凌照，对他说：“青石道人也是有苦衷的，你就放过他们吧……”
　　这些话想想就很白莲花呀！
　　若是说出自己的来历，一来凌照未必肯信；二来，她总觉得其中还隐藏一个秘密，是自己尚未知晓的。
　　寒光带着满满的心事回到了道观，到了黑山脚下，发现此时已是深秋，满山的叶子都落尽了。
　　她自觉不过是离开了半个月，可小倩却告诉她，现在已经到了十月末了。
　　“我看书上说，古人入深山看仙人下棋，回到人间已经过了一甲子。”米步云颇感兴趣道：“原来是真的啊！”
　　“没那么夸张。”寒光道。她带回来好多贝壳，以及夜明珠，都当作特产赠送给道观里的友人。
　　“咦，凌公子呢？”猹好奇道。
　　寒光抿唇一笑：“他有事，去去就回。”
　　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在说这话的时候，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猹一直在察言观色，见此，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对了，观主，在你去海上的这段时间里，王城隍来信了。”小倩道。
　　“王城隍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哦，就是王六郎……”
　　……
　　王六郎又升职了。
　　这一次，他直接从苏州的阴阳司公变成了衢州城的城隍爷，路程离金华也不太遥远。他不忘道观旧友，来信热情邀请寒光等人去衢州喝酒。
　　米步云听说有人请吃饭，赶紧撺掇寒光去。她也想去衢州散散心，于是同意了，准备带明素和米步云一同去。
　　在道观歇了两日，凌照也从崂山回来了。他啥都没说，反正是赖上寒光了，于是旅游团里又多了一猫。
　　临行前，寒光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觉得，衢州城还是要出事呢？”
　　明素不解：“观主，这是何意？”
　　“呃，就是说……”寒光感叹道：“我可能不是去喝酒，而是去给王城隍送功劳了。”
　　.
　　到了衢州城已是深夜，寒光带着众人土遁翻过城墙，见城里静悄悄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我就说有问题……”寒光自言自语。
　　米步云道：“可能是宵禁呢？现在确实不早了……”
　　“太平盛世，哪有什么宵禁？”明素反驳道：“就连个打更的、守夜的都没有，可见这衢州城有古怪。”
　　“算了，就当我们送王城隍一个见面礼吧。”寒光无奈道，提醒左右：“别走丢了，尤其是那个只会算卦的。”
　　凌照哼了一声：“我呢？”
　　“哦，你啊。”寒光淡定道：“快去问一下附近的猫，你们平素都爱夜出昼伏，肯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凌照：“……我不去。”
　　他俩习惯性拌嘴，明素跟在后面，边笑边捂嘴。皎皎月色下，照亮了这条街牌坊上的字。
　　蛟池。
　　一阵风吹来，米步云裹紧了外裳，忽然小声地问：“明素，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
　　“你再仔细听一下。”米步云边说，边颤抖了一下。
　　寂静的夜里，明素只能听到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她仔细聆听，忽然，在某个角落里，传来细弱的叫声。
　　“你听。”米步云颤颤道：“像不像……鬼怪的声音？！”
　　明素皱眉：“不太像……倒像是，鸭子的声音。”
　　她在金陵的时候，因当地人爱吃盐水鸭，因此隔壁有人养鸭子。明素分辨出声音，笑道：“瞧你吓得。”
　　再往前走，拐出这条街，她们看到一匹白绫静静地躺在了石板路上。
　　“装神弄鬼，有病吧。”这次，就连寒光也不耐烦了，杀气腾腾拔出除魔剑，边走边道：“我看你们是缺少社会的毒打……”
　　她还没靠近，只见那匹白绫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从石板路上鲤鱼翻身般跃起，一蹦一蹦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自《聊斋·衢州三怪》感谢在2020-09-22 23:20:27~2020-09-23 23:3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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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
　　这白绫显然是成精了, 只见它一蹦一跳地甩开长布，直直地朝他们袭来。
　　寒光挥剑斩断，一节白绫飘落到地上, 很快又有新的长布展了出来，似是源源不断，将四周围得紧实。
　　“这能卖不少布啊。”寒光自言自语。
　　余人：“……”
　　周围被围得密不透风，像是一个大蚕蛹。凌照忽然有点兴奋, 他伸出两只尖利的猫爪, 直溜溜划过白绫，十分满足。
　　寒光目瞪狗呆地看着他, 这么大的一个猫了, 还有磨爪子的癖好？
　　很快, 平滑的白绫被凌照划成一条条碎带，白布妖发出凄厉的叫声。眼看这白布妖就要落荒而逃，凌照眼疾手快地攥住其中一节布, 道：“哪里跑？”
　　“我是观音娘娘的腰带！”它大叫。
　　“好啊, 送你上西天。”他微微一笑, 手里腾起一团火焰, 瞬间将白绫烧成灰烬。
　　寒光没听清楚, 道：“什么妖？”
　　“哦，抹布精。”他淡定道。
　　她点了点头, 忽然驻足，侧耳细听。就在刚刚，她也听到了鸭叫的声音。
　　鸭子声一路传来, 越来越清晰。米步云渐渐感到有些头晕，寒光见此，想了想, 蹙眉道：“快堵住耳朵！”
　　明素和米步云慌忙堵住耳朵，寒光持剑四顾，却先看到了青石板路上的斜影。
　　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子，头戴纶巾，穿着长衫。她抬起头，见黑暗里走出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
　　看气息，分明是个妖鬼。
　　寒光疑心他跟抹布精也认识，便只是留神观察，没有问话。男子走到牌坊下，用妩媚的眼神打量众人，一开口嘎嘎的：“你们是谁？”
　　“你又是谁？”寒光反问。
　　“我，是天上王母娘娘身边的仙人。”他捏着嗓子道：“你们是何人，擅闯衢州城？白大哥被你们害了吗？”
　　白腰带早已烧成一把灰烬，风一扬，什么都没了。寒光道：“嗯，烧了。”
　　那男子忽然流下眼泪，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哭声几乎要震破天地，就连寒光也有些身形不稳，凌照见状，一把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站好。
　　“区区瑶池里的一只野鸭子，也自称仙人。”他从袖中取出长索，伸手一甩，将野鸭精打了个鼻青脸肿。
　　“你……”
　　野鸭精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长索卷起来，重重朝下砸去。这是凌照最喜欢的游戏，将野鸭精折磨个够呛。
　　正当野鸭精奄奄一息的时候，寒光制止道：“等等！”见凌照收了手，才道：“那啥鸭子，你们到底城里是不是新来了一位王城隍？”
　　鸭子哼唧：“是啊……不过，他被我二哥关起来了，嘎嘎嘎……”
　　寒光一惊，道：“那在哪？”
　　“就在，钟楼的下面……”
　　……
　　野鸭精招供后，因他原本就是个妖鬼，也杀不死，于是被寒光收到了葫芦里，回头再做处置。
　　王六郎有性命之危，寒光便带众人朝钟楼奔去。看来这一次酒是喝不上了，麻烦的事情很多。
　　明素和米步云看着他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诡异的目光。
　　看这情形，观主和他的关系有点不对劲啊……
　　乌云蔽月，北风吹紧，这一条长街却迟迟不到尽头。寒光朝前奔跑，却总觉得有人在追逐自己。
　　可她回首，却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明明周围没什么动静，却总觉得身后有个庞然大物，身形魁梧长着青面獠牙，在追赶自己。本能反应，她想继续朝前狂奔……
　　凌照站着不动，她回头道：“跑呀？！”
　　“跑？去哪里？”他的神情是少有的严肃：“这是幻境！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她不服气。
　　“清醒？”他忽然眯起眼靠近，在寒光的耳畔不怀好意道：“那我亲你了？”
　　此时明素和米步云都沉浸于幻境当中，还在不断地朝前奔跑，没有心思关注他们。随着他温热气息的靠近，寒光浑身一颤，一下子精神了，伸手推开他的猫脸：“我这是在哪？”
　　这翻脸不认猫的架势，让凌照有些无语。他指着身后，道：“你看。”
　　寒光一瞧，不禁笑出了声。明素和米步云，像是踩上了后世的跑步机一样，正在原地奔跑呢。
　　“醒一醒！“
　　她将俩人弄醒后，再朝前走了几步，才发现钟楼就在左侧。
　　“这又是什么精怪？”寒光问。
　　凌照看了一眼：“昔日听人说起过衢州三怪，还剩下的一怪，应该是一支笔。”
　　“听起来没什么动静，也许是跑路了。”
　　“追命笔嘛，”他一笑：“只要跑起来就能找到……”
　　他漫不经心瞧了米步云一眼。
　　正在捂着小心脏的米步云有种不妙的预感：？？
　　半刻钟后。
　　米步云跑得精疲力尽，寒光也持剑将追命笔砍断，踹开了钟楼的铁门。
　　还没走进，就听到里面传来王六郎的声音：“你又来？别想让我屈服，老爷我可是衢州城城隍！”
　　寒光心道不错嘛，王六郎一向很有骨气的。
　　她没有吭声，里面的王六郎又叫道：“别以为我怕你，想当初，黑山老妖多么猖狂，我虽身为一个小小的土地，但还是折辱了他的威风……”
　　凌照忽然脸黑。
　　寒光唯恐王六郎又胡说八道，最后被凌照杀人灭口，赶紧踹开了最后一道门。几人出现在他的面前时，王六郎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是你们！”他很激动：“我就知道……”
　　“你刚刚说什么？”凌照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王六郎莫名其妙：“没什么呀？哦哦，我原本以为是那个怪物回来了呢，所以骂他几句……哎，这衢州的城隍可真不是个好差事，难怪没人愿意来。”他有些疲惫，摇摇晃晃想站起身。
　　凌照冷冷道：“那你说黑山老妖被你折辱了？”
　　他一愣，随口道：“是啊。当初，我临危不惧，遇恶不怕……”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凌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
　　王六郎根据已有的信息，谨慎的回答：“观主的爱猫。”
　　凌照忽然心情大好，轻轻哼了一声以作认同，施施然走了出去。
　　剩下几个人有些奇怪，王六郎更是一头雾水：“观主，他这是怎么了？”
　　“以后你们不要在背后议论黑山老妖的长短了。”寒光叹了一口气，道：“他就是。”
　　“什么？！！！”
　　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寒光只得简单解释了几句，又道：“你们别怕，他现在已经从良了。”
　　几人诡异地交换了一个目光，明素鼓起勇气，问：“观主，你们，嗯？”
　　寒光道：“嗯。”
　　米步云不解：“你们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王六郎颤颤抖抖：“我……好像明白了……”太可怕了，他的内心在狂吼。
　　坦白后，寒光倒有些轻松，转身朝外走去。余人陆续跟着她，唯有米步云在后面自言自语：“乩笔啊乩笔，请你告诉我，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
　　衢州三怪已除，王六郎感激不尽。
　　自他来衢州上任后，城隍庙里就没什么人，都被三怪给吓跑了。他去体察民情，最后还被抓走了。
　　这三怪为害一方多年，仗着有来历，已经迫害了不少的老百姓。王六郎积极整顿吏治，终于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了。
　　等他们临走前，新的衢州三怪已经变成了：白米糕，老鸭萝卜汤，还有油炸果。
　　对此，寒光很赞可：叫什么怪的，本来就该是特产小吃才对嘛。
　　……
　　瑞雪纷飞，很快又要到年关了。
　　今年过年，黑山道观里人最多。燕赤霞从外地赶了回来，猹猹和十四娘也来帮忙包饺子，王六郎和吴判、宋焘都送上了特产。
　　道观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年三十的早上，燕赤霞和米步云早起贴对联，明素和母亲不停地剁馅子。因下雪的缘故，大地银装素裹，只有对联和灯笼增添了一点喜气。
　　猹迈过山门的时候，就叫道：“谁送了一盆花来啦！”
　　他弯腰将那盆黄灿灿的菊花端了起来，众人都啧啧称奇。寒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株不惧怕风雪的菊花，道：“应该是素秋和陶醉送来的吧。”
　　“啊，果然是！”小倩从花下抽出一封信，惊喜道：“没错，就是他们！”
　　她读了这封信，是素秋写来的。素秋说，现在他们隐居在南山里，有了一个小孩子，过得很幸福。
　　众人听了都很高兴，继续热热闹闹准备过年。寒光给他们添置了新衣，也备好了厚厚的红包。
　　她去斋堂帮忙的时候，明素的母亲忽然笑道：“观主要带一面镜子来吗？”
　　“带镜子做什么？有什么说法吗？”她略感奇怪地问。
　　“每年除夕，可以持镜向灶神祷告，求问来年的凶吉。”明素的母亲笑道：“然后抱着镜子出门，你听到的第一句路人的闲言碎语，便是来年的运势。”
　　“挺有意思的。”寒光笑道。过年嘛，花样多自然好玩。她找来了镜子，持镜来灶神的前面祷告。
　　祷告过后，她土遁下了山，到了青山镇的市集上。
　　才站稳脚，就看到一个小孩子从胡同里窜了出来，他的母亲在身后大喊：“你不嫌累，你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参考《聊斋·衢州三怪》以《聊斋·镜听》
　　完结前我应该还能再开一次抽奖。


第089章 ：
　　跑？
　　寒光很纳闷, 该跑的不是她呀。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古镜，淡淡笑了笑。
　　也许，这只是民间占卜吉凶的一个传说吧。
　　青山镇上的百姓贴好春联后，陆陆续续燃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寒光转身往回走, 白茫茫的雪地上, 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
　　除夕夜。
　　众人吃过晚饭后就散了，道观又没有什么文娱节目，都各自回房歇息。当斋堂里只剩下寒光一个人的时候，凌照一头走了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她奇怪道，将炭盆放到了长桌上。
　　“我有个好地方, 带你去瞧一瞧。”他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寒光的手, 亲自将斗篷给她穿上, 拎着琉璃灯就朝外走。
　　凌照的手心暖暖的, 软软的，不愧是猫爪。漫天的风雪吹拂起他的碎发，凌照回眸一笑, 清澈的猫瞳里透露出满满的欢喜，又带着一点单纯执着的少年气。
　　寒光随他奔跑，似是往黑山后山的方向。她一点也不觉得累，纯白的雪地映衬着冷冷月光, 山林幽静, 茫茫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而已。
　　“去哪里？”
　　“你到了就知道。”
　　他们一路往山峰上攀登，身姿轻盈，恍如雪地上的精灵。隐隐约约，寒光看到山巅的亮光，像是有无数只幽蓝色的萤火虫聚在一起盘旋飞舞, 组成一座山巅上的城堡。
　　临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座城，一座用无数片厚厚的寒冰雕琢而成的城池，一个精巧的浓缩艺术品。
　　有琼花玉树有山林猛兽，有亭台楼阁有飞流瀑布。寒光十分惊讶，道：“你雕刻的？”
　　凌照按捺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是呀，我准备了好久呢。”
　　难怪最近的几个夜晚，凌照都杳无踪迹，原来是在准备这个。她刚刚有点感动，凌照就小声道：“当然啦，他们几个也帮了忙……”
　　寒光朝下一看，几个小精怪默默缩回了脑袋，忙不迭跑了。
　　她抿唇一笑，抬眼看着凌照，却也只知道笑了。凌照拉着她，顺着台阶往上走，到了最高处的平台上。
　　白雪纷飞，天黑地白，一切美景尽收眼底。她的斗篷被风吹起，兜帽也落了，露出她红润明媚的脸。
　　凌照低头，怔怔的看着她。
　　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慢慢地凑近了她。寒光心跳如鼓，她隐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并不想拒绝。
　　即将贴近的时候，寒光缓缓闭上了眼眸。
　　柔软且带有温热气息的唇贴到了她的唇上，小心地摩挲，有点笨拙的一点点允吸、舔舐。她被罩到凌照的怀中，一点也不觉得冷，甚至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凌照浑身一颤。
　　他似乎因此而得到了鼓舞，继续小心翼翼又认真地吻着她。寒光与凌照拥吻到一起，她忽然想起，之前所看过的影视作品。
　　趁凌照不备，她顺利地滑进舌尖，轻轻点点。
　　另外的一个舌尖往后一缩，但短短的一瞬过后，就反杀了回来。她再也无法掌握主动权，反而被凌照不甘示弱地入侵，舌尖扫过她的每一处，将她彻底击溃。
　　终于，寒光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她挣扎了一下，喘着气小声道：“等等。”
　　凌照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附耳轻声道：“嗯。”
　　热气吹到了耳朵里，寒光几乎要瘫软在他的怀中。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如一**电流，不断地冲击全身。
　　“不要……”她闭着眼道。
　　“要。”
　　凌照俯身将她拦腰抱起，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
　　寒光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唯有石壁上的夜明珠，还在散发着幽幽的光辉。
　　她披衣起身，只觉得浑身有些酸痛，也许是昨儿路走多了。这里是黑山道观的地下，凌照的秘密宫殿。
　　凌照这会不在，她也闲来无事，便到处走了走，看了看。
　　这座地宫并不大，走出寝殿，前面便是一汪深水，中央有个荷叶形的石座。寒光之前来的时候并没有细看，这会她才发现，在右边，有一处坍塌，对应的地上建筑，应该是道观里那座被雷劈了的后殿。
　　其实她仔细想过，这事有点诡异，凌照若是没有把握，他会轻易渡劫吗？随后，青石和善姑就及时出现了，这一切巧合的像是阴谋。
　　她望向那一汪深水，想起了那三柄宝剑，又想起了祝生说的话。
　　青石要找的，是四把剑。
　　褚兴德是自家的先祖，他留下的那一柄除魔剑，被自己背来了。莫非是？？？
　　此时剑不在她的身上，寒光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其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想不明白。
　　她又想起一件事。
　　昔日在兰若寺斩杀海公子，凌照虽然否认是他做的，但是在场也没人有这个本事了。当时的王六郎还是青山镇土地，曾看过一眼那海公子的尸身，并且坚定不移的认为，海公子是寒光杀的。
　　他这样认为的依据，是斩杀海公子剑痕，和寒光的除魔剑一样。
　　如此说来，若是除魔剑和那三把剑都是一套的，曾经属于凌照……
　　她不敢想，却忍不住去继续追寻答案。
　　嵖岈山洞里，她曾经得到了一张剑阵图，当时她开玩笑地说那是不是诛仙剑阵，凌照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质疑她为何知道！
　　不过，凌照有上古第一凶阵护体，他到底是为什么才会被雷劈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寒光再也坐不住了，她匆匆穿好衣裳，准备出去找凌照问个清楚明白。
　　……
　　离开地宫，寒光看了看天色，原来已经是傍晚了。
　　小倩看到她，倒没有露出什么惊诧的神情，只是道：“观主，你醒啦？”
　　“凌照呢？”
　　小倩这才一愣，道：“难道不是跟观主你……”
　　寒光的脸颊微微一红，她摇头道：“我没看到他。谁瞧见了？我找他有急事。”
　　“问猹猹吧。”小倩提议：“他住在山里，有什么动静都能看得到，听得着。”
　　寒光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自己一时着急，竟然忘了这事应该问猹猹。她带上除魔剑，经过山门的时候，忽然‘哎哟’一声，眉毛拧在了一起，疼得俯下身，用手紧紧地抓住黑门。
　　她手臂上的诅咒痕迹火辣辣地疼着，从未有过如此疼痛的时刻。寒光强行心神，奔出山门，道：“猹猹！”
　　猹正好在山石上，露出肚皮吹风，闻言赶紧跳了起来：“观主怎么啦？”
　　“看到凌照了吗？”
　　猹回忆道：“嗯，好像在半个时辰之前，往东南的方向去了。”
　　寒光忍痛抓了一捧土，朝空中一撒，朝东南方土遁而去。她留神看四周，手臂上仍是钻心蚀骨的疼痛。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是事态发展，一定是到了最重要的一环，而且不管结果如何，可能她都会，魂飞魄散。
　　耳畔风声呼啸，寒光拔出除魔剑，轻轻敲击剑刃，心里似乎感应到了剩下三把剑的存在。她第一次尝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并且愿意相信这种直觉，朝那个方位奔去。
　　很快，她瞧见空旷的雪地上，横着两具尸体。
　　梨道士和王赤城的鲜血染红了这一小片雪地，魂魄还徘徊在上空，看着自己的尸体大声哭泣。十几步外，青石道人和善姑倒在雪地上，瑟瑟发抖。
　　眼看凌照手中的剑就要毫不留情地刺到了青石的身上，寒光忽然从风中闪现出来，挥剑将大地斩开一道裂缝，拍起一层雪幕。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起缠在青石和善姑脖颈上的长索，拉着就走！
　　虽然动作很快，但是凌照还是认出了她，心神俱惊：“你？！！！”
　　寒光不敢回答，拖着善姑和青石，北上逃去。
　　.
　　夜已经深了。
　　寒光手中攥着长索，停了下来，青石和善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们被拴住了脖子，显然不好受。
　　她有除魔剑，能感应到凌照一直在追着她，但是这会停下了，她才敢在荒野中暂做歇息。
　　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情况紧急夜来不及解释，只能带着人就跑。
　　那边青石和善姑终于缓过神来，远远看着她，聚在一起小声议论。寒光夜不想理睬她的先祖们，但又不得不设防。
　　过了一会儿，善姑轻轻走了过来，她头发杂乱，已是狼狈至极。她蹲着看寒光，小声道：“褚观主，你……莫非是我师兄的女儿？”
　　“什么？”寒光.气得一拉长索，那边青石猝不及防，发出了吃痛的声音。原来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私生女！她冷着脸道：“你别瞎想，我跟你们没这么亲。”
　　“哦……”善姑说不出心中滋味，又试探地问：“那冒犯问下，观主为何救我们呢？”
　　“我救你们是因为……”寒光欲言又止，看了看她，又瞥了眼几步外的青石道人：“你俩是不是还没生孩子？”
　　善姑道：“对啊，怎么了？”
　　寒光面无表情道：“没事，提醒你们早点生个孩子！”
　　青石、善姑：？？


第090章 ：
　　青石道人万万想不到, 有一天他会被人催着生孩子。
　　他见寒光既救了他，又不放他，还不承认是自己的私生女, 心里十分纳闷。善姑没有说话, 他干笑了一声, 道：“褚观主不知，我和师妹一心向道, 怕是无心染指红尘。”
　　“你说这话，不觉得脸红吗？”寒光冷笑道：“当初凌照见你可怜才救了你，你做了什么？先是狐假虎威, 败坏他的名声；之后又趁着他渡劫, 谋害他的性命，还想抢夺他的宝剑。你这叫恩将仇报！”
　　青石讪讪道：“观主，别的你说的都对，有一点我可不同意。他渡劫失利，可不是因为我, 贫道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那是因为什么？”
　　寒光追问，但青石和善姑又闭口不言了。她握紧长索, 寻思了一会儿，这俩人如果生了个孩子, 那么就算凌照把他们都给杀了, 是不是也跟自己没关系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残忍，不太人道，青石夫妇只剩下生娃的使命了，但这好像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她看了一眼善姑，开始想哪里有卖□□的。
　　善姑被她的眼神看的毛骨悚然，只觉得有点不舒服, 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她默默退了回去，依偎在青石的身旁，时而窃窃私语，商议着对策。
　　……
　　有除魔剑的感应，寒光察觉到凌照一直在跟着他们。
　　她拽着青石夫妇往前走，像是无常带着两个新死鬼。这件事她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开口说，先保住他们的性命再说吧。
　　青石不死，那凌照必死，不然诅咒不会存在；
　　凌照不死，那青石必死，然后她也不复存在了……
　　她一边满腹心事，一边还要提防青石夫妇。这俩口子虽然是她的先祖，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直在背地里捣鬼。
　　为了逃跑，他们有时连节操都顾不得捡了。
　　天色渐晚，看路碑，应该是已经进入了湖州一带。当天际的最后一缕霞光被浓墨罩住，青石高声道：“褚观主，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
　　寒光从怀中掏出一包干粮，面无表情地丢给了他们。
　　她还得保证自己的先祖们不要被饿死。
　　青石夫妇捡起干粮，躲到芦苇丛的后面吃了起来。枯黄的芦苇无人收割，坐下来，几乎能将她的身形给遮盖住。
　　她咬着干粮，忽然想起年三十的占卜，当时她揣着铜镜到青山镇的街上，听到的第一句话可不是：“你不嫌累，你跑啊！”
　　她现在确实挺累的，但不得不跑。
　　过了一会儿，青石伸出脑袋，黑暗中只能看到头的轮廓，和一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他问：“观主，你能不能离远一点？”
　　寒光瞥了他一眼：“做什么？”
　　青石讪笑道：“观主，您看，我和师妹都老大不小了，商量了一下还是想要个孩子，所以您能不能……回避一下？”
　　他和善姑的脖子上都套着凌照的长索，另一头被寒光攥在手中。可是长索只有那么长，寒光已经尽量离他们很远了。
　　“你们小声点。”她冷冷道。
　　“这……”青石道人挠头，想了想，道：“那好吧……”话音未落，他被善姑一脚踢翻了，倒在地上直哎哟。
　　“观主，您救了我和师兄，我们满心感激，其实也不会逃跑。”善姑以柔克刚，柔声道：“这一路行来，多有不便，观主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何要救我们？”
　　寒光道：“你生了孩子，我就告诉你们。”
　　青石和善姑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奇葩理由。他们想方设法打探了很久，可一直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他们继续沉默地坐着，直到芦苇丛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
　　此处临近村庄，听那对年轻男女嬉笑的声音，应该是准备做点什么事的。
　　他们离寒光等人很近，选择了一处被芦苇包围的空地后，就开始宽衣解带，迫不及待地探索生命的起源和奥秘。芦苇丛被他们压得不断摇晃，时而能够听闻女子的娇吟，以及男子的喘息声。
　　这样尴尬的场景，寒光只当没看见。
　　青石和善姑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了，他们滚入芦苇丛中，寒光手里的绳索轻轻晃动。她不为所动，继续笔直的坐着，又过了一会儿，青石丛芦苇丛里探出脑袋，悄悄地瞄了她一眼。
　　他双手撑地，正对着空地在不断地起伏身子。青石故意加大了动作幅度，然而寒光压根不理睬他们。
　　“这女人真诡异。”青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实在是想不到世间会有这样的女人。
　　云散月出，另一处芦苇丛里，年轻的男女发出了满足的轻叹。正当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拎着灯笼道：“谁？谁在里面？”
　　这一声问候，让芦苇丛里的男人如同惊弓之鸟，赶紧穿上衣服，急匆匆跑了。读书人挑灯上前，道：“你们幽会的可还欢乐？”
　　女子娇笑道：“被公子打断了，你说，可要怎么补偿我？”
　　接下来就没声了，这读书人似乎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女子笑骂道：“你要做什么便做好了，把我浑身摸了个遍，是什么意思呢？”
　　这样直白大胆的言论，让青石和善姑红了脸，寒光不为所动地继续听着。那读书人追问女子的名字，女子不屑道：“春风一度，何必问姓名！难道你想给我立贞节牌坊吗？”
　　读书人笑道：“姑娘虽然不拘小节，却也应当自重。在野外幽会，是莽夫所为，我的书房离这不远，姑娘可否……”
　　他低声说了自己的住址，女子也表示有空一定会来相会。读书人又说了一会话，终于磨磨唧唧走了。
　　就当他们以为这芦苇丛里已经没有外人的时候，青石忽然站起身，高呼了一句：“是胡老弟家的大姑娘吗？多年不见，你父亲可还好？”
　　那女子转过身，咯咯笑道：“原来你认得我父亲！我说呢，今晚怎么会有怪人，躲在芦苇丛里半天不出声。”
　　寒光和善姑也站起身，看向那狐女。
　　青石道人慌忙解释：“这位，是我胡老弟家里的大姑娘，前几年我曾经见过她一面，记得她的声音。”
　　善姑冷笑道：“匆匆一面，你就记得声音？”
　　青石：“……”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为了岔开话题，于是望向寒光：“观主，贫道年龄大了，腿脚啊，难免有点毛病。这几日风餐露宿的，说实话，有点撑不住了……”
　　他小心地揣摩着寒光的脸色，试探道：“若是死在路上，也枉费了观主从他手中救下我的恩情。我这侄女的家，就在附近，我们能否去她的家中借宿一晚上？”
　　寒光怀疑地看着他：“那你需要看大夫吗？”
　　“我、我……”青石哆嗦着嘴唇，浑身不住地颤抖，最后头一歪，倒在了善姑的怀里。
　　“啊，师兄！”善姑焦急地扶住他，那狐女也走了过来，掩上衣裳，瞧了他一眼：“他这是冻坏了，需要暖暖。”
　　善姑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抱着青石，几乎要给寒光跪下了：“求求观主，别让我师兄冻死在这里啊！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寒光看着他们，良久，道：“那好吧。”
　　.
　　狐女的家在南湖边上，从外面看只是一间小草房，待寒光进了里面，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片洞天。
　　草房里是一个‘回’字户型，一共有三层，涂脂抹粉的女子嬉笑着从他们的身边走过。里面很有多间小厢房，狐女带着他们往楼上走。
　　忽然，门口有人娇笑到：“何三娘子回来啦！”
　　一时间，所有妖都朝门口望去。这里虽然以狐女居多，但是也有不少男妖。通明的烛光下，寒光看到一个垂发少女低着头，盈盈走了进来。
　　她披着藕粉色纱帔，容颜娇艳，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妖的目光。狐女临阑看了一眼，愤恨道：“小妮子故作清纯，做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吸引男人，谁还不知道你那一套！”
　　听起来，她们的关系不是很融洽。
　　寒光不理会她们的闲事，看着善姑将青石扶到了一间厢房里，狐女端来炭盆和姜茶。她说她的父亲前年已经仙逝了，现在只好跟南湖荷花荡的其他狐狸们住在一起。
　　青石喝完姜茶，但是精神仍旧不太好。善姑担忧的陪着他，扭过头，又道：“观主，你也劳累数日了，你可以将我们的房门封印住，你也去歇歇吧。”
　　在温暖的炭火盆旁，寒光也顿觉疲惫，她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觉了。
　　他们是她的先祖，祖传秘籍里的道术，是不能在他们的面前施展的。好在寒光在神仙岛上时，学了一些上古的道术，于是从怀里掏出符纸和朱砂，画了几张符。
　　她将长索的另一头封住，转身就离开了。
　　……
　　寒光走后，青石忽然睁开了双眼，圆溜溜地转了几圈，低声道：“师妹！”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善姑低声笑道：“说吧，你想到什么妙计了？”
　　“妙计没有想到，不过，我们可以拖延时间。”青石阴恻恻笑道：“你发现了吗？她其实很关心我们，只要我说我生病了……”
　　善姑捂着口笑道：“师兄妙计！我懂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狐女，何三娘，出自《聊斋·荷花三娘子》


第091章 ：
　　青石道人一病数日, 药石罔效，善姑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肿了。
　　寒光未免有些着急, 但是停留数日, 也没发现凌照的踪迹，心中稍稍安定。那个狐女每晚出去和芦苇丛里遇到的书生鬼混, 回来后还绘声绘色地说给别的狐听。
　　她怀疑青石是装病，于是一日傍晚, 照例敲开他们厢房的门，问候了一声：“你身体如何了？”
　　“不知是什么病, 我也太苦了……”善姑捏着帕子哭泣, 床榻上，青石道人的面色苍白，全然没有一点血丝。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青石忽然用力咳嗽了起来, 善姑慌忙递上帕子，上面粘有血丝。
　　寒光淡淡地看着，冷不丁道：“凌照似乎快到了。”
　　“啊？！”善姑的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在了地上。她僵硬了一下,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 ”寒光摇头道：“我是无法保护你们了。”
　　善姑的情绪稍稍稳定, 她的手放在被褥下, 青石用力地按了一下。她回过神来, 啜泣道：“这可怎么是好？观主, 我和师兄，可就全仰仗你了啊……”
　　“可我也打不过他啊。”寒光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这……”善姑迟疑了一下，果断道：“那我们……今晚就走吧！”
　　……
　　天黑了。
　　荷花荡里飘来了一只小船, 善姑搀扶着青石上了船。她说，这里芦苇丛多，可以隐蔽行踪，因此建议走水路。
　　到了水中，可以水遁，因此寒光也同意了。
　　她的手中牵着像遛狗一样的长索，用符纸封住后，独身坐在甲板上。她轻轻拨动船桨，小船飘入了荷花荡里，驶向前方。
　　她只是觉得该走了。
　　住在狐狸窝里，怎么都不觉得舒心。
　　圆月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原来已经快到十五了。她的心里有些苦闷，不敢去想那日离去后，凌照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他一定很愤怒，这对他而言，是又一次的背叛。
　　凌冽的寒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周围弥散着白雾。寒光想着那不知真病假病的青石，头痛又无奈。
　　隐隐约约，她听到了女子的笑声。
　　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兴奋而又得意的大笑，让她想起了槐树姥姥。白雾里渐渐透出奇异多彩的光芒，无数个窈窕的身影在白雾的后面舞动，就连黑暗冰冷的水里，也开始咕咕冒泡。
　　有妖气！
　　寒光倏忽站起身，抬头一看，茫茫不见夜空和星月。她从身后上拔出剑，回首一看，青石和善姑好像都睡着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符纸坐镇，寒光并不担忧。她立在甲板之上，一剑斩破虚幻。
　　白雾散去，虚影消逝，果然是幻境。只是，又有紫色的雾，从荷花荡里，慢慢朝这里袭来。
　　此地不宜久留，寒光想要借水遁快速离开，也不顾是谁在这里找麻烦。她刚刚弯腰取水，就发觉这雾气，有了异常。
　　紫雾不是幻境，它闻着有一股甜腻的味道，像是刺激的香水，让人昏昏欲睡。
　　寒光的手指一颤，河水从指尖滑落，她好像没法凝住心神了。她强行镇定，然而之前的幻境又重新出现了。
　　身姿如蛇蝎的男女虚影，躲在白雾的后面尽情扭动腰肢，时不时做出不堪的动作，发出缠绵悱恻的声音。水面微荡，有一男子，乘着小船分水而来，他轻挥折扇，对寒光一笑：“美人儿……”
　　他虽身着绫罗绸缎，面如冠玉，但寒光依稀记得他的声音，那不是在芦苇丛里撞破私事的书生么！
　　他不是跟狐女鬼混多日了吗？如何在这里？
　　她的脸颊通红，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测。她强行将下唇咬出血，那书生已经上了她的船，在慢慢靠近她。
　　书生的眼神里跃动着异样的光芒，看起来，他也是被迷惑了。
　　寒光从不杀手无寸铁的凡人，她握住剑，只觉得浑身虚脱无力，只轻轻地刺破了书生的手臂。书生被狐妖附身，却是没有畏惧的，他阴森森笑着，全然不顾手臂上的疼痛，逼得寒光步步后退。
　　道术已经无法施展，就连手中的唯一利器，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书生想要去搂抱她的腰肢，寒光恨极了，朝后一仰。
　　只听‘噗通’一声，她落水了！
　　落水后寒光虽然稍稍清醒，但浑身似火燎般灼热，河水又如寒冰般凌冽刺骨。河下的水草绕住她的脚，用力地将她往下拉。
　　寒光呛了水，还要分神去砍断藤蔓。书生俯身在船上看她，船舱里，青石走了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大侄女，你这药效太猛了，我也受不住了！”
　　‘书生’咯咯笑道：“您和夫人何不趁此良机，生个孩子呢？”
　　“算了算了。”青石摆手，望着水里的寒光，讽刺一笑：“褚观主一直想让我生个孩子，还没搞清她的目的前，我怎会让她如意呢。”
　　河底的水草越来越多，寒光浑身湿透，她咬牙不说一个字。忽然之间，剑气冲破重重迷障，一下子将船只砍成两段！
　　狐女与青石夫妇惊慌失措，眼睁睁看着凌照从天而降。青石被长索束缚住，摆脱不得。
　　凌照淡漠看了他一眼，先从水里捞起了寒光。
　　随后，他收回长索，随手一甩，将他们三个都丢到了岸边，自己抱着寒光，到了对岸的芦苇丛里。
　　.
　　好、好热……
　　寒光被冻得牙齿都在颤抖，可浑身又热又躁，当真是冰火两重天，非常难受。
　　凌照双脚着地，就将她丢到了芦苇丛里，冷着脸一言不发。寒光心知有愧于他，也不说话，披着湿漉漉的衣裳，盘膝坐在地上，开始调理气息。
　　她只坚持了不到一小会，就撑不住了，双手颤抖，想要扯开自己的衣裳。凌照垂眸看着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将外裳解下，俯下身，想解开她的衣裳。
　　寒光咬着唇道：“你做什么？”
　　“又不是没看过。”他冷淡道。
　　“也没成功啊。”她冷笑。
　　凌照：“……”
　　他开始动手去解她的衣带，一言不发，急了才说了一句：“还不是你一直叫疼。怎么，现在想要了吗？”
　　寒光双颊灿若朝霞，她轻哼了一声：“虎狼之词。”
　　她的湿衣很快被解开放下，凌照的手滑过她的肌肤，寒光忍不住战栗。她刚刚裹上了凌照的外袍，双唇忽然一凉。
　　凌照俯身亲她，她仰着脸想要更多，然而他很快松开了手，后退了好几步。
　　一缕清气钻入她的体内，寒光浑身的燥热慢慢消退，她终于恢复了所有的神智。
　　仰头一看，凌照的冰冷目光，让她的鼻子一酸，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你……”
　　……
　　月光冷冷，他离寒光很远，俩人站在芦苇丛里，默默无言。
　　良久，他才道：“我以为你忘记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多想的。”
　　寒光听得不甚明白，她忘记了什么？她摇头，道：“我带走青石和善姑，其实只是因为……”
　　这些日子，她想明白，与其逃避，倒不如跟凌照坦白。她从未尝试过与他人分享心事，凌照的忽然闯入，她并没有放下心中的所有，去完全接纳他。
　　正当她想要把这个秘密和盘托出，凌照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我知道，你跟他们，始终都是一伙的。”
　　“也不是。”寒光摇头。
　　他冷笑：“怎么不是！我为何渡劫失败，不全是因为你吗？！”
　　寒光大惊：“怎么会因为我？青石道人是我家先祖，我是他一二百年后的后代，所以我救他！”
　　她掷地有声地丢出了这段话，而凌照不为所动。他嘲讽地勾起唇，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你是谁吗？百年后的后代，那又是什么？”
　　“那你说，我是谁？”
　　寒光原也想过他不会信，穿越之说何其荒唐。可按他的意思，自己是谁？
　　凌照道：“把剑给我。”
　　她递出除魔剑，凌照拔剑出鞘，森森有寒光。他凝视着剑刃，轻声道：“寒光。当真是名如其剑。”
　　他道：“这把剑叫什么？”
　　“除魔剑啊。”寒光莫名其妙。
　　“她叫，绝仙剑。”
　　凌照随手一挥，将剑尖抵在寒光的身前，她没有动。剑尖往下，滑到了她的胸前，凌照微微用力，刺破了她的肌肤。
　　滚热的鲜血落到了剑刃上，刹那间光芒万丈，将天地间照成一片亮白。寒光只身于一片白光之中，浑然不知身处何处。
　　……
　　她是谁？
　　她好像与剑合为一体，从混沌中诞生，俯仰天地。周围还有三柄宝剑，散发泠泠剑气。
　　千万年过去了，她从分宝崖到了蓬莱岛，再从蓬莱岛，到了封神战场。
　　再后来，万仙阵上，阐教弟子拿着她，屠杀了无尽截教弟子的性命。
　　在那个时候，她就染上了无尽的因果，成为一把嗜血的魔剑，反噬了持剑的弟子，逃出三界。
　　直到几千年后，她又被人找到，重新回到了诛仙剑阵里。
　　那个人，寒光似乎见过他，不过是惨死在封神大劫中的一个截教弟子罢了，哪里有掌控她的本领。
　　她故意伪装成一把死剑，在那人渡劫的时候，背叛了他。
　　她拔出绝仙剑，一剑戳中了他的心脏！
　　……
　　寒光骤然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新鲜的空气，一点也不敢相信她刚刚看到的。胸前还滴着鲜血，染红了衣襟。
　　“我，杀了你？”寒光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凌照道：“嗯。”
　　“那你为何……”她踉跄着后退，呆呆地望着他：“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不杀我？”
　　他平静道：“因为我发现，我已经喜欢你了。”


第092章 ：
　　寒光怔怔的听着, 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被利剑刺破的伤口虽小，可她的心似乎都被凌照给刺痛了，纵然低眸紧紧闭上眼, 泪水也打湿了一大片。
　　“我不记得, 也不知道。”她闭着眼道：“我以为，我只是褚寒光。”
　　“你虽刺伤了我，但并未来得及要我的性命。”凌照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道：“剑尖离我心脏只有一指的时候, 你消失了。诛仙四剑的其余三剑虽然在，却无法发挥出剑阵的威力，我硬扛过雷劫, 却也身负重伤。正当此时，我察觉到了青石的气息, 因此假装陨落，藏了起来。”
　　她消失了？
　　凌照渡劫那日, 恰好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开端。
　　一个时空, 不能存在两把绝仙剑。
　　寒光猛然想明白了，也许就在剑灵刺杀凌照的那一刹那, 她穿越而来，绝仙剑也就消失了。如若不然, 凌照必定按照褚家族谱上的记载，为先祖褚兴德所杀, 然后凌照临死之前, 说出了褚家世世代代的诅咒。
　　她猛然扯下外裳，指着那狰狞可怕的诅咒，道：“你认识吗？”
　　“我认识。”
　　凌照的单薄衣裳被被风吹起，他的身形瘦削, 一双眼眸中尽是冰凉冷漠：“以魂飞魄散为代价，诅咒其直系血脉，一旦染指禁忌，必将离死不远。你身上的禁忌，是什么？”
　　“你不知道？”她怀疑道。
　　“我不至于说谎。”凌照的指尖滑过咒痕，目光落到了那一道极深的长线上。
　　寒光凄然道：“褚家家谱记载，先祖褚兴德，诛杀大妖而受到其诅咒，褚家子孙后代，凡有修行道法者，必然横死他乡！”
　　“褚兴德……”凌照低低道：“我已经记不清了，他就是青石吗？”
　　她道：“是。”
　　“你说的百年后代，是什么？”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出生的时候，褚兴德已经死了一二百年了。”寒光道：“就好比……你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
　　“所以，”他若有所思：“我杀褚兴德，便是杀你？”
　　寒光点头，又摇头：“可你不杀褚兴德，必然为他所杀。”
　　“为何？”凌照冷笑，随手朝对岸一指，道：“区区青石，不过是我的手中蚂蚱，若非我身负重伤，他能耐我何？”
　　“是有些奇怪。”寒光望着他的双眸，平静道：“若非我穿越而来，恐怕那就是你的真正结局。我手臂上的诅咒，也是你临死前，诅咒我褚家后人的。”
　　凌照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你真的了解这个诅咒吗？”
　　寒光道：“嗯？”
　　“你的诅咒，远远比你知道的更复杂。”凌照的情绪渐渐平缓了，他似乎从中又发现了一些东西，以及——寒光并非要害他。
　　他的手掌从她冰凉的肌肤上滑过，声音低沉如恶魔，道：“我刚刚假想了一下，如若我真的被你刺杀，被青石伺机谋害，我，只想诅咒你们两个人。而我又知道，世间还有一种诅咒，能让你和他永远都在痛苦中挣扎。”
　　寒光道：“是什么？”
　　“一种让你……不，让绝仙剑的剑灵和青石永远捆绑在一起的诅咒。”他忍不住微笑道：“以我魂飞魄散为代价，诅咒尔等：绝仙不灭，青石后人代代修道而横死他乡！”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难以理解字词的含义：“这到底是什么？”
　　“就是说，绝仙剑一日不灭，青石的后代，就要永远承受诅咒。”凌照道：“纵然绝仙剑伤我，我也能伤她。我死后，青石必然会带走绝仙剑。只不过，他的子孙后代，永远都触碰不了道法。杀人算什么？这样的诅咒才更有意思。”
　　他指着那一道极深的长痕，道：“你看，这一道痕迹，就意味着绝仙剑和诅咒相融。换言之，你不死，褚家的诅咒不灭。”
　　“什么？！”
　　恍若五雷轰顶，一晚上，寒光再也没有听到比这一句更为震撼的话了。她是绝仙剑的剑灵转世，又是褚兴德的直系血脉后人，这双重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凌照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心中怜惜，但这个事实，他不得不说：“寒光，你本不该是人，你为什么出生，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剑毁则诅咒除，那么，谁能杀掉绝仙剑的剑灵呢？
　　当然，只有诅咒的力量能杀死剑灵了。
　　寒光恍恍惚惚的站着，她仿佛身处幻境当中，眼前浮现了一幅幅画面，如电影般一一放映。
　　……
　　黑山老妖死了。
　　绝仙剑落到了地上，剑灵耗费了太多的精气神，陷入沉睡之中。剩余三把诛仙剑看不惯她的所作所为，在黑山老妖陨落以后，自行遁走了。
　　她被青石捡走了，视作宝物和战利品，拿出去好好炫耀了一番。
　　青石又成了褚兴德，对外宣称他诛杀了黑山老妖，成为了名震一时的**师。褚兴德在凡间功成名就，但他没有仙缘，眼看着年复一年老去，最终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和善姑生了几个孩子，将希望都寄托到了他们的身上。只是，随着孩子的一个个早夭，他和善姑伤心欲绝，几乎流光了所有的眼泪。
　　每一个孩子临死前，身上都出现了奇怪的诅咒。
　　在经历了多次悲痛之后，褚兴德不敢大意，将诅咒绘了下来，到处寻访高人解答疑惑。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人告诉他答案。
　　这是一个诅咒。
　　绝仙不灭，诅咒不消。
　　回去以后，褚兴德试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销毁这把上古神兵。就算是抛到南海里，等他回到家中，这把剑还依旧静静地躺在原来的地方。
　　他崩溃了，有了最后一个孩子之后，他写下家规：褚家后代，不可修道。
　　这个孩子顺利地长大成人了，只是，他曾经留下的修道书籍，也如那把绝仙剑一样，无法销毁，无法丢弃。褚兴德万般无奈，只得将它们都锁了起来，最后在后悔中离世。
　　很多年过去了，这个禁忌的箱子，恰恰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褚家子孙沉迷于此，最终在悔恨之中离世。
　　褚家后代，越来越少，到了新世纪，只剩下一支单传了。
　　寒光的视线穿过青山和云雾，她依靠线索和自己的想象，拼凑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
　　褚家的最后一个男人，褚文华带着新婚的妻子回到了南方老家。回到小桥流水的古镇上，褚文华的脸上却见不到一点笑容。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父亲死亡的原因，他渴望这个诅咒能够在自己这一代消失，渴望能拥有一个平安普通的孩子。
　　自小，他远走异乡读书，逢年过节很少回家，就是为了压抑自己内心对道法的渴望。尘封多年的古籍像是危险的罂粟花，时刻引诱他去靠近。
　　这一次在外，褚文华认识了一个人。
　　那人帮他谋划，告诉他如何彻底消除这个诅咒，只是要牺牲掉他的第一个孩子。绝仙剑的剑灵慢慢开始苏醒了，如果这把魔剑失控，后果难以想象。
　　只要施展秘法，让剑灵成为了他的孩子，在适当的时候，教这个孩子道法，就会成功触动诅咒。到时候，剑灵会被诅咒吞噬，与此一同消失的还有褚家世代的诅咒。
　　褚文华心动了。
　　他的妻子生下了一个女婴，取名寒光，本身就有剑气的含义。但是妻子无意间得知了这个阴谋，毅然离开了他。
　　他的母亲也知道了，怒斥了他一顿，从褚文华的手中抢过了这个孩子。她亲自抚养寒光长大，虽然寒光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很少会见到自己的父亲。
　　寒光回忆起过去，一切事情的真相，大概都要在今天揭露。
　　……
　　在寒光的记忆里，自小，在屈指可数的见到父亲的次数里，他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
　　幼时的寒光不解，直到她上了大学，奶奶去世后，父亲才稍微关心她。
　　21岁那年暑假，父亲让她回家整理奶奶的遗物。在一个破旧的箱子里，寒光找到了奇怪的书籍，还有一把古剑。
　　她当然不知道那个诅咒，于是翻了翻书，看得津津有味。
　　也许褚家人生来有学道的天赋，不过一个暑假，寒光就掌握了很多道术。只不过，半年以后，诅咒的痕迹，便出现了。
　　她很奇怪，又不知道那是什么。机缘巧合之下，她翻开了老家的县志，发现了有关褚家的诅咒的记载。
　　寒光去问父亲，他果然知道，还很惊讶：“你怎么能看到那个？我没告诉你不能看吗？唉，你这孩子！”
　　父亲告诉她，当血痕遍布整个手臂的时候，她就会死亡。
　　她低头一瞧，好像已经离死不远了。
　　她请了长假，忽然想去看看自己的母亲。然而，从未谋面的母亲听说是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没死？”
　　她虽觉奇怪，但是更多的以为这是句气话，就回老家了。
　　在老家，她翻阅了无数的古籍，最终找到了一个办法。
　　布下法阵，回到过去，阻止先祖除妖，以解开诅咒。
　　……
　　于是，她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相信我！接下来都是甜甜的恋爱！


第093章 ：
　　可她能改变这一切吗？
　　如若诅咒消失, 那么她也不复存在。
　　洞悉所有真相后，随后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悲伤。
　　她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 却还要为身为剑灵时所犯下的错误赎罪，自出生起便陷入圈套之中, 挣脱不出这天罗地网。
　　她抬头望向凌照, 语气十分平静：“我尚有一事不明。因我的到来，你不曾施展诅咒, 为何我的手臂上还留有痕迹？”
　　凌照目光灼灼望着她, 道：“自你学道后，至今有几年了？”
　　她想了想, 道：“少说也有三、四年了。”
　　“可是在我看来, 中了这个诅咒, 最多活不过两载。”凌照替她拉上衣衫, 又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轻声道：“我还没死，而且, 我不会杀死青石。”
　　寒光一震：“你说什么！”
　　“至少在现在，我知道他会威慑你的存在，我就不会杀他。”凌照轻轻亲吻她的耳垂, 道：“画壁里，我就知道你是绝仙剑的剑灵了, 只是我爱你，所以那又如何呢？”
　　温暖的气息伴随着他的声音传入耳中，寒光忽然抱住他，将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她的心情激荡，几乎泫然欲泣。过了良久, 才轻声道：“对不起。”
　　“不必这么说。”他轻拍她的后背，道：“我也没死。”
　　荷花荡的对岸传来了异样的动静，他们也没有在意。误会解开后，四目相对都是炽热的情意，凌照忍不住吻上了她。
　　芦苇丛掩藏了他们的身影，隐隐只能看到人影交织在一起。寒光隐约能感受到他的那个地方炙热的贴着自己，她刚刚系好的衣衫又松下了一半，只是整个人都融入了他的怀中，没有一点凉意。
　　凌照吻过她的唇，脸颊还有耳垂，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滑入了她的衣内。她被挑起了反应，轻轻喘着气。
　　“这地方不好。”凌照忽然道，将她拦腰抱起，看了看四周。
　　离这十几步之外，还有一艘小乌篷船，藏匿在荷花荡里，很幽静。船中无人，很空也很干净，他随手变化出柔软的棉被，抱着寒光钻了进去。
　　厚厚的帘子遮去月辉，乌篷船里一片黑暗。寒光被他压在身上，睁着眼瞧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晰，看得到她脱去的衣衫，以及露出的曼妙。他忽然紧张，小声道：“可以喵？”
　　寒光一笑，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皎皎月色下，停泊在岸边的乌篷船上下晃动，大约半个多时辰才停止。她想要坐起，只觉得浑身酸软，停了一会儿才掀起帘子，嗅着外面的空气。
　　可那只猫不知餍足，又食髓知味，又软绵绵地将她拉回。又过了许久，寒光有些恼了，故意使了坏。
　　他低低‘喵’了一声，闭上眼叹息了一声。他只得罢休，忍不住道：“你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她嫣然一笑，伸出脚挠了他一下。
　　他笑着瞧她，一缕月光照入，他又变成了猫，充满野心的蹭了蹭她。
　　凌照本以为会得到寒光的怜惜，谁料，寒光只是瞄了他一眼，就擒住猫爪：“你变态！你想做什么呢？”
　　他没想做什么呀，凌照委屈的眨着眼，然后被揪起脖子，丢到了甲板上。寒光自顾准备睡觉，谁料这猫又厚着脸皮钻了进来。
　　“不许装猫。”寒光警告。
　　凌照乖巧的点头，变成了原先的样子，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寒光立刻手脚并用的反抗，只可惜被他按住了。
　　他打量着寒光的后背，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京都的时候……”他们曾经去过一家青楼。
　　“不，你不记得。”
　　凌照轻轻往前：“嗯？”
　　她见势不妙，于是做好了准备，打算让他早点缴械。谁料凌照早就做好的准备，他学习的很快，已经摸索到了要点，亲昵地贴着她，一点点将她送上**的云端。
　　……
　　晨光破晓，寒光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昏昏欲睡时，忽听凌照自言自语：“你会生小猫吗？”
　　她气得一下子就清醒了：“凌胖猫，你说什么？”
　　凌照不明白她怎么就怒了，小心道：“我是说，咱们今晚……”他寻思着可能是自己言词野蛮，改口道：“我们会有宝宝吗？”
　　“别想了，我们生殖隔离。”寒光不客气道，一歪头，睡着了。
　　凌照抱着她，有点纳闷。
　　.
　　醒来已经很晚了。
　　她掀开棉被，再拉开帘子一看，果然看到了凌照的背影。他坐在甲板上，手中拿着一根芦苇，时不时沾点水，在上面书写着什么。岸边的火堆上，烤着几条肥鱼。
　　“写什么呢？”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看那木板上的文字。
　　果然是蝌蚪文，寒光一个字也不认识呢。
　　凌照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侧首亲了她一口，如蜻蜓点水一般，让寒光的眼眸中绽放出光彩。他道：“我寻思了一上午，你和褚家的诅咒，还是有些奇怪。”
　　“嗯？胖猫想到什么了呢？”
　　凌照幽怨的看了她一眼，顿了顿，道：“你手臂上的诅咒，前年我看到的时候，才只有几道红痕……”
　　“等等？去年？”寒光狐疑道：“那时候的你不还是一只猫吗？”
　　凌照：“……”
　　他小心地解释：“不要在乎细节。寒光，你的诅咒是不是一直在变化？”
　　“的确是这样。”她颔首。
　　“可我还活着，你所提及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凌照摇头道：“你的诅咒，像是……警告吗？”
　　寒光皱眉思索。
　　她刚刚来到黑山道观的时候，曾经检查过手臂上的痕迹，原本遍布整个手臂的红痕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两道细弱的痕迹，像是小刀划过的一样。那时的她兴奋不已，以为终于解脱了。
　　谁曾想到，没过多久后，诅咒如同难缠的疾病，又慢慢复发了。
　　她起初没有留意，但是当青石和善姑顶着‘崂山道士’的名头，第一次拜访道观的时候，她手臂上的诅咒痕迹一夜之间变深了。当时的寒光不能理解，以为自己要死了，从龙飞相公处离开后就开始研究怎样给自己挖一个像样的墓。
　　后来的事情不必多说，青石觊觎那几把宝剑，再次来到了道观。他和凌照的矛盾越激化，诅咒也越来越加重。
　　“也就是说……”她若有所思道：“时间越接近你和青石动手，那么诅咒的痕迹就会持续加深……等他杀了你，我才能真正死于诅咒之下；如若不然，我无法存活，因为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解开褚家的诅咒。”
　　她望向荷花荡的对岸，刚刚寻找的生机，似乎又不复存在了。
　　寒光将手放在了绝仙剑冰凉的剑刃上，隐隐有共鸣。她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一个念头，喃喃道：“如果我杀了我自己呢？”
　　“你是说，自断和褚家的血脉联系？”
　　她重重地点头。
　　如若她不再是褚兴德的后代，那么身为绝仙剑的剑灵，哪怕褚兴德死了，一切都偏离了历史轨迹，那她仍然会存在？只是，那个时候的她，是寒光呢，还是剑灵？
　　谁都不知道。
　　凌照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摇头道：“不急，等等再看。”
　　.
　　荷花荡的对岸，青石和善姑不见了。
　　只有那被狐女附身的书生还躺在地上，身子动不得，看到他们走来，用男人的嗓音开口了：“姑娘救救我啊！我是无辜的！”
　　寒光瞧这狐女分明还附在他的身上，十分厌恶，一脚将她踢出了书生的身体，道：“你为何帮着他们害我？”
　　“他们许诺给我很多金钱……”狐女害怕道。
　　寒光将她五花大绑，准备回头送到城隍庙里劳改。那个书生渐渐也苏醒了，他自称姓宗，昨晚被狐女骗过来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果真？”
　　狐女尖声道：“他胡说，他胡说！明明是我答应把何三娘送给他，他才愿意的……不然，就我这点修为，还强行附不了他的身呢！”何三娘就是荷花三娘子，是这一带最美的狐。
　　“行了，你也一块去城隍庙吧。”寒光道。
　　凌照取出绳子，寒光回忆起绑螃蟹的手法，亲自将他们绑好，丢在了岸边。凌照留下的长索已经不见了，她问：“青石和善姑呢？”
　　狐女狡猾道：“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哦，是么。”寒光淡定地拔出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狐女：“……”
　　她只得道：“昨晚你们二位玩得正开心的时候……啊不不不，”她瞄到了寒光可怕的眼神，浑身一颤，赶紧正色道：“水中跃出一男一女，救走了他们，打晕了我。”
　　“水中？”寒光道：“是人是妖？”
　　狐女回忆道：“那女子应该是水里的精怪，至于那男人，好像是个人。”再说的细节，她也回忆不起来了。
　　“这事简单。”凌照走过来，重重一跺脚，道：“土地！”
　　……
　　土地随叫随到，并且叫出了荷花荡里的精怪。
　　掌管荷花荡的是一条成精的黑鱼，颤颤悠悠汇报道：“昨晚洞庭湖君家的公主和驸马来了，我哪敢说话呀！神仙打架，咱也不敢多问……”
　　土地道：“那你还看到什么了？”
　　黑鱼硬着头皮道：“我昨晚瞎了，也聋了，只看到公主和驸马，别的咱啥也不知道……”
　　这位土地有点耿直，还想再问几句，寒光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凌照打断了土地的话，问那黑鱼：“洞庭湖君为何管这档子闲事？”
　　黑鱼小声道：“听他们说话，似乎是旧相识。”
　　凌照点了点头，打发了瑟瑟发抖的黑鱼。寒光又将书生和狐女交给土地，吩咐他将这二位劳动改造即可。
　　土地领命而去。
　　之后，便是要去洞庭湖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一下，补了一个聊斋系列，作为原剧情的铺垫，原剧情大致不变，会放到94.95章讲，昨天我大概写着急了，很抱歉。
　　庆祝放假，评论发红包，祈祷不被屏蔽。


第094章 ：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章已修，请重新。【但愿没被锁】
　　画舫在茫茫的湖水上前行, 陈粥教设下宴席，款待青石夫妇。
　　宴席上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还有明媚多姿的歌女在一旁侍奉。陈粥教年约二十上下，生得风流俊逸, 一身锦衣华服。
　　“今日公主去东海参加宴会了，只得我一人款待恩公。”陈粥教举酒笑道：“若无恩公，也没有今日的洞庭湖驸马。”
　　“这也是驸马命中该有的。”青石早已恢复了精神, 他举杯一饮而尽，道：“贫道不过是略提点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的一笑, 都绝口不提那件往事。陈粥教又道：“自从得到了恩公的书信，说你困在了湖州，我和公主立刻就去了。只是不知道, 恩公身上的这条长索，就连岳父也说是神物，恩公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们到了洞庭湖后，一直解不开这条长索。还是公主将他们带到了附近的玉皇观, 才解开了此物。
　　青石放下酒盏, 叹息道：“驸马可知，当年黑山有个老妖，名唤凌照……”
　　他将事实扭曲的讲了一遍, 只说自己因为行善积德，得罪了无恶不作的黑山老妖，因此被老妖抓去。他无可奈何，只能向陈粥教求助了。
　　陈粥教沉吟片刻，道：“我修行时日尚浅，待公主回来, 我问问她吧。”
　　青石感激一笑，继续陪着陈粥教喝酒。驸马是个富贵闲人，整日也没什么正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青石起身告辞。
　　“叨扰驸马了。”他摇头道：“若是那老妖追来，恐怕连累了整个洞庭湖。”
　　他故意装出一副愁容，连连摆手，想要和善姑一起下船。陈粥教急忙起身，道：“这怎么行？恩公下船，岂不是被捉了去？难道我堂堂洞庭湖的驸马，还庇护不了你吗？”
　　“可他……”青石欲言又止。
　　陈粥教当即道：“恩公别怕，我既然救你，一切都包在了我的身上！”
　　……
　　画舫停在了岸边，陈粥教住不惯水底，他和公主在洞庭湖中的小岛上生活。
　　他给青石夫妇安置了住处，是一处精巧的小院落，还拨了几个侍女。到了晚上，善姑打发走侍女，悄声问他：“你何时认得这个人了？”
　　青石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善姑好奇，于是连声催促他。青石只得告诉她，大约五六年前，有个姓贾的将军请他去府上做法，他身边当时有个穷书生，叫做陈粥教。
　　有一日他和将军到洞庭湖上乘船游览风光，恰好看到一只猪婆龙浮在水上。将军一箭射中了猪婆龙，青石却觉得，这条猪婆龙大有来历。
　　他随口一说，那个叫做陈粥教的书生却听进了耳朵里，劝将军放生。后来书生给他来信，说自己做了驸马。
　　那猪婆龙是洞庭湖君的妃子，陈粥教娶了她的女儿，成了湖君的驸马，在这里逍遥胜神仙。陈粥教以为他是故意提点自己，因此一直视青石为恩公。
　　这一次，青石躲在荷花荡旁的草屋里装病的时候，就做了两手准备。
　　他给陈粥教写了信，并且用重金诱惑了狐女，让她帮自己下套。
　　青石笑道：“师妹，这几年我到处结识朋友，关键时刻，还是有帮助的。”
　　“那有什么用。”善姑不满，道：“能打过老妖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厉害。”
　　“可他未必敢杀我。”青石笑盈盈道：“你发现了吗？那位褚观主很在乎我们，昨晚我隐约听到了几句，似乎我和她的命运是相连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小声地密谋着下一步。他阴恻恻笑道：“师妹，你还记得老妖渡劫那次吗？我做了一个梦。”
　　善姑低声道：“记得。”
　　“对。我梦到天帝，他告诉我只要我能诛杀黑山老妖，你我就能当神仙。”青石的眼里放着光芒，道：“今日去玉皇观，我发现，天帝和我梦中的样子一样。”
　　“可是我们失败了。”
　　青石叹了一声，道：“谁想，这个老妖够狡猾，他错让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我当初还以为天帝失信，现在才知道是我们做的不好。”
　　善姑道：“那师兄打算怎么办呢？”
　　“等会，我再去玉皇观，求见天帝。”他咬牙道：“他已经有了软肋，就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善姑虽然不赞成他的想法，但从不阻拦他去做事。不过今晚，善姑依偎着他，忽然小声道：“师兄，我们生个孩子，好吗？”
　　“不行。”青石断然否决：“褚寒光想让我们做的事情，就一定不能顺她的意。你想想，我们是要当神仙的……”
　　善姑有些失落，当神仙，在她看来有些缥缈不可及。她只得道：“好吧。”
　　.
　　洞庭湖畔，黄澄澄一片，新春的第一簇迎春花已经悄然绽放了。
　　春光映在湖水中，寒光与凌照携手漫步。他们已经来了有几日了，洞庭湖很大，青石也很狡猾。
　　凌照没有去直接见那洞庭湖君，一来担心打草惊蛇，二来，也在想一些对策。
　　他们慢慢走到了人多的地方，见有一条画舫，从烟波里驶了出来。画舫上有一个富贵公子，身边还有个美貌的妇人，在给他捶腿。
　　寒光并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只是走得累了，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会。凌照不安分地摸了摸她，寒光刷一下拔出了绝仙剑。
　　“别激动。”他赶紧道，变成了一只小猫咪躲进了她的怀中，这样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所欲为了。
　　寒光哭笑不得，将他的肚皮给翻了过来，使劲挠痒。
　　凌照不满地喵呜着，才意识到自己身为猫已经毫无反抗的余地了，并且被不小心碰到了要害，猫瞳里都是朦胧的水光。
　　他绵绵的‘喵’了一声，寒光才意识到她的手做了什么。赶紧把胖猫放到了一边，假装看着远方的风景。
　　岸边有个行人，正在跟画舫里的富贵公子闲聊。听起来，他们是旧相识。
　　富贵公子热情邀请行人去他的画舫里喝酒，并且炫耀自己的财富和珍宝。画舫离岸不远，寒光听到了他们的欢声笑语，那个公子笑道：“我这位娘子，可是位公主呢！”
　　旧友笑道：“多年不见，你还是会吹。怎么，你有这么多佳人，不让我**一晚吗？”
　　“你可真是醉了！”公子笑道：“我可以赠你明珠，让你去买个美妾。”
　　寒光听到公主就留意了，自家的胖猫也坐起身，盯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一画舫都是水底的精怪，看来，我们是遇到他们了。”
　　“你是说？”
　　“对。”
　　既然已经找到了洞庭湖公主和驸马的行踪，寒光便揣带着猫，隐身后悄悄落到了画舫上。那驸马还在夸耀自己的财富，旧友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兄有了佳人，还记得以前的妻子吗？”
　　驸马的脸色一变，很快，又面色如初，笑道：“我有些事情，以后再聊吧。”
　　旧友被送下了船，画舫飘然离岸而去。到了湖心的时候，先前那个给驸马捶腿的美妇人，忽然起身，冷冷道：“你满意了？”
　　“劳烦公主给我面子，为夫感激不尽。”那驸马一扫先前怡然自得的姿态，变成了一副谄媚的样子：“公主累了吗？”
　　公主随手一指，驸马开始给她捶肩。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道：“我说你们男人，都只想美事。你在洞庭湖当驸马，有什么不好，还瞒着我给你的家里写信？”
　　“我错了，我错了。”驸马赔笑。
　　公主冷笑：“你写信也就罢了，你原有妻子，她既然以为你死了，你让她戴孝改嫁就是。可你还不死心，让我教你什么分.身术，你真是痴心妄想！”
　　所谓分.身术，就是变出一个化身来，可以同时在不同的地点做事。听这公主的意思，驸马是想分出一个自己，去陪伴原先的妻子。
　　“是是，公主说的是。”驸马诺诺道。
　　“我也不瞒你。”公主不以为然道：“你的家里，我已经有了安置。我让父王座下的白将军变成你的模样，到你的家中已经有三年了。”
　　驸马的笑容崩了，他大惊失色，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孝敬你的父母，陪伴你的妻子，并且帮你传宗接代，不是很好吗？”公主微笑道：“我给了你家万贯家财，还给了你五个儿子，你该知足。”
　　驸马猝然倒地，愣了一会儿，放声大哭。
　　“当初，你若早说你有妻室，我怎会嫁你。”公主有些愠怒道：“你救了我母亲，这几年，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莫要不知足！”
　　她说完就离开了，留下了无人问津的驸马，在画舫里伤心痛哭。公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道：“我父王说，那青石是个邪道，他得罪的人我们也得罪不起。你快点送他走。”
　　“可是，公主……”
　　公主不再听他多说，驸马张了张嘴，又气又恨，咬紧了牙关。寒光在画舫上听着，忽然脑补了一个场景。
　　身为最强赘婿，驸马觉醒了龙帝血统，在公主的面前轻描淡写道：“天凉了，让洞庭湖的水干了吧！”
　　她差点笑出声来，却发觉画舫摇晃，洞庭湖上，似乎出了什么变故。


第095章 ：
　　远望残阳如血, 江边一映通红。
　　日照当头，哪来的残阳？待寒光再看时，大浪卷来，略带着腥味的海水中, 掺杂着无数死鱼死虾。
　　洞庭湖君的公主尖叫一声, 从画舫中一跃而出, 飘到了水面上。她回首想呼唤驸马, 却瞥到他死死地蹲在桌椅下的身影，冷冷一叹, 径自离去。
　　画舫的侍从都随公主去了, 凌照眯了眯细长的猫瞳, 道：“那边好像有些情况。”
　　“我不会水。”寒光道。
　　“嗯？这船不是我们的了吗？”
　　这猫毫不客气地将画舫据为己有, 他化成人形后, 催动风力，开着画舫乘风破浪, 朝前驶去。驸马在里面吓得哇哇大叫, 不过也没人理会他了。
　　洞庭湖的远处水域上, 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个阵法。
　　几面乌黑的旗帜竖立在水面上，每一面的顶端都闪烁着电光。阵法里海水如沸腾般翻滚, 不断有死去的鱼虾，随着水花涌了出来。
　　“这是什么？”寒光骇然道。
　　“邪术，借命的阵法。”凌照环顾四周, 见阵法施展的范围极大, 可见被祸害的洞庭湖水族数不胜数。
　　“莫非是……”寒光想了想，又摇头：“他们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我曾教过他们一些自保的法术。”凌照想了想，侧首瞧着她：“你的道术是怎么学到的？”
　　“家传的呀。”寒光不假思索道, 忽然一愣：“褚家祖传的书籍里，确实有一些关于阵法的，有些还邪门的很，我就没细看……”当初穿越所用的阵法，也是从书中学到的。
　　“看来他们偷了不少我的书。”他冷笑道：“友人曾将部分书籍存放在我这里，我看不懂文字就放在了一边。之后，我就忘了这桩事，原来都被他们拿去了。”
　　寒光没说话，她发觉凌照在某种意义上，居然算是她的祖师爷。她抿了抿唇朝前看，公主正在试图破坏这个阵法。
　　公主的真身也是一头猪婆龙，只是游进去没多久，湖水就被染红了。
　　水底传来湖君的暴怒，掀起一层层巨浪。这个阵法极大，凌照操纵画舫继续前行，遥遥看到了青石夫妇的身影。
　　只见他们站在一块极大的礁石上，穿着八卦道袍，神采飞扬。借命阵法，顾名思义，就是强取其它生灵的性命为己用。水族们的性命虽然长短不一，短的只是寥寥数月，可水族数量极多，加在一起也至少几百年了。
　　凌照瞥了一眼，道：“原来他们所求的，是长生不老。”
　　寒光道：“我们可以破阵吗？”
　　“摘掉所有旗帜，便能破阵。”
　　她了然，从身后拔出绝仙剑，决意与凌照一起，破了这邪阵。青石夫妇的修为虽然一般，但是人在阵法之中，倒能借助天地之力，暂时拥有非同一般的神通。
　　一人一猫说话的功夫，那洞庭湖君已经带着水族将士们赶到了。他见女儿惨死在一个邪道的手中，怒道：“无耻小人！我女儿救你，反倒被你谋害了性命！”
　　湖君想去取青石的性命，却被青石卷起水浪，阻拦了他的去路。寒光遥遥喊了一声：“别折腾了，快来破阵！”
　　青石看到她的动作，遥遥大骂：“你也是姓褚的，怎么偏偏跟老子作对！”
　　寒光：“……”
　　她实在忍不住想呛他一句：“我不姓褚了，但是我看你比我还适合姓剑！”
　　绝仙剑出鞘斩断旗帜，青石操纵阵法里的海浪，来阻扰她的行动。寒光本就不通水性，亏得凌照挡住海浪，一道剑光飞过，将青石和善姑脚下的礁石打得粉碎。
　　他俩扑通落水，四周的旗帜差不多也被铲除干净了，画舫驶到礁石的附近，凌照俯视着浮出水面的他们。
　　匆匆赶来的洞庭湖君认出了他，行礼道：“凌公子。”
　　凌照挥了挥手，看着狼狈爬到另一块礁石上的青石夫妇，尚未动手，青石已经率先大喊：“老妖！你不能杀我，你也不想想，我死了，褚观主怎能独活？”
　　那一晚，他隐约听到了几句话，虽然不是很确认，但是想奋力一搏。
　　凌照不为所动，淡淡道：“你想死？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洞庭湖君捞起了奄奄一息的公主，寒光看了一眼，尚且有救。驸马还躲在画舫里面，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得不走了出来，假装关心。
　　湖君看他一直躲在里面，脸上露出愠色，不冷不热道：“驸马，如今我女儿重伤，怕是也不便和你一起生活了，驸马回故乡吧！”
　　换言之，就是他被休了。
　　驸马收回了想要接过公主的手，讪讪退到了一旁，不敢吱声。那边青石猖狂大笑，似乎是故意激怒凌照：“老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年我和师妹辛辛苦苦服侍你，最后去被你逐出黑山，翻脸不认旧账……”
　　洞庭湖君忽然大吼一声：“休要聒噪！你还敢反咬一口？”
　　“洞庭湖君接旨。”青石从怀里取出一物，随手甩到了水面上，卷轴缓缓展开。他道：“天帝命你绞杀黑山老妖，你可领命？”
　　天帝？
　　众人都觉得他在开玩笑，青石是何种身份，能接到天帝的圣旨？可卷轴上的鎏金大字，泛着红光的御印，让湖君的脸色凝重了下来。
　　凡人的印章可以造假，但是天帝的御印，世间独此一份。
　　“我看看，罪名是什么？”凌照斜斜瞥了一眼，看上面写的是他擅离职守，下界祸害一方的罪名。
　　他都离开天庭一百多年了，天帝这才想起追捕他。
　　寒光好奇地看了一眼，她记得，西游记里面下界了这么多妖精，天帝没抓捕一个呀。不过依凌照这性子，大概跟天帝的关系也不好，也许之前没计较，是因为云萝公主的缘故。
　　洞庭湖君踌躇起来，他看向凌照，带着歉意道：“凌公子，得罪了……”
　　他脚踏碧波，双臂一展，只身飞入空中。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然后鼓着肚皮飘到了水面上。
　　凌照：“……”
　　寒光：“……”
　　湖君不战而败，也没心思找青石的麻烦，带着公主便回水府去了。青石无语片刻，反倒笑了：“老妖，你别得意，天兵天将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寒光道：“刚走虾兵蟹将，现在又来天兵天将了吗？”
　　她从画舫上解下一条长绳，想将青石夫妇给绑上，待离开洞庭湖再做处置。寒光跃到礁石之上，忽然脚下一沉，还以为是礁石松动，却没想到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
　　这是哪里？
　　耳畔听不到凌照的呼唤，眼里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寒光轻弹剑刃，却没有得到任何呼应。
　　她走了很久，脚下软软的似乎有土壤，弯腰一捏，原是沙土。她以为自己是掉入了海中，可是又不像海中。
　　寒光反倒坐下来，不再走路了。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圈套，青石，应该赌定自己不敢杀他，因此设下了一个陷阱。
　　天帝想杀凌照而无名，渎职其实算不上是太大的罪名。那么，这会是哪里呢？
　　会不会是，天牢？
　　……
　　洞庭湖吞噬了一个活人，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晴空万里，青石被凌照揪了起来，浑身的骨架几乎都散了。凌照冷声问他：“人在哪里？”
　　“人在天庭，你去找呀？”
　　他被重重的丢在了礁石上，血溅水域。可他一点也不怕，仍旧十分激动，对着天空大喊：“天帝大老爷！这一次，我做到啦！你可要给我封神呀！”
　　天色如常，没有一点反应。
　　青石喊了许久，有些慌了，他明明是在玉皇观里，按照神像的指示得到了圣旨和一样法宝，现在也做到了，怎么就得不到封赏了呢？
　　“师兄！”善姑担忧地拉住了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他笑着笑着流出眼泪：“师妹，我们很快就要当神仙啦！”
　　善姑看了看不变的天色，叹息了一声。她扶着疯癫的青石，忽然觉得胃里很不舒适，俯身干呕。
　　.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胆敢挑战天庭的权威了。
　　今日眼前这位，曾经是天庭的某位大帝，因此当他打上凌霄殿的时候，没人愿意去阻拦。
　　天帝看着四大天王、哼哈二将等人没有一个愿意动手，就连托塔天王也做了缩头乌龟，心中大怒，又无可奈何。
　　“寒光呢？”凌照孤零零站在凌霄殿上，持剑指着他。
　　“都是那下界小人挑衅，凌道友啊，何必动怒。”关键时刻，还是太白金星出来打圆场，笑道：“道友莫急，跟我来。”
　　天帝坐在座上不敢说话，凌照冷冷瞥了他一眼，就随同太白金星而去。一路到了天河，太白金星道：“就在里面。只不过天河很长，这位姑娘走到了哪里，咱谁也不知道了。”
　　天河总揽世间的大小河流，因此寒光落入洞庭湖的圈套里，就被送到了天河中。凌照虽然是头猫但他并不怕水，他轻弹剑刃，察觉到了回应，就钻了进去。
　　河底幽幽，黑不见五指。
　　隐隐有绝仙剑回弹的剑声，拨动了天河的琴弦，一**传来。凌照顺着声音往前找，声音越发清晰。
　　他找到了。
　　寒光坐在沙滩上，她手中的夜明珠照亮了这一方。她的衣袂随水波而飘动，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凌照轻轻击剑。
　　她回眸一望，莞尔一笑。俩人拥在一起，虽有话但不便多说，于是携手出了天河。
　　只是出了天河之后，漫天的金光将天地间照得恍若黄昏，连天河水都是金光灿灿的光芒。天帝请来了西方诸佛，要来治他一个大闹天宫之罪。
　　凌照将寒光护在身后，凝视天空，忽然喃喃道：“大师兄？”


第096章 ：
　　佛祖低眉俯视着他, 没有应声。
　　金色大掌挥了下来，狂风从四面八方卷起。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大山，昔日孙猴子, 便是被惨压在这座大山之下。
　　凌照持剑应敌, 寒光紧随着他, 分外担忧。三柄诛仙剑抗住五指山的巨大威力, 然而低头一看, 不见天河。
　　“我们已经在这山中了。”寒光冷静道。
　　他笑了一声，道：“不急, 看我将他的手戳十万个窟窿。”随手一挥，诛仙剑往下刺去，五指山却只出现一点细微的裂痕。
　　凌照抬头一看，不见璀璨星辰, 那深邃的天空似乎只是一个人的瞳孔，在玩味的看着他。
　　隐隐，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深沉且有磁性，在呼唤着他归去：“回来吧, 回到西方, 这里才是净土……”
　　寒光亦是听到了这道声音，她担心凌照迷失后变成一只秃头的猫, 于是回眸一看, 他的眼神格外清明。
　　他对此嗤之以鼻：“我自有师门, 为何要修你的道？”
　　他不肯服，也不愿归顺。凌照纵身跃入空中，朝那天眼刺去。
　　五指舞动，平坦的地面也开始颠簸摇摆。凌照用尽全力劈开五指, 然而他自身亦是受到了力量的反噬，脸色煞白。
　　寒光仰头看着他，忽然道：“昔日我们从嵖岈山洞得到的剑阵呢？”
　　“在我这里。”凌照眸光微变，急声道：“不可。”
　　他伸手想要抓住寒光，可她却朝后退去，恍如一片轻羽。她轻声道：“本就是一个困局——我何不，帮帮你。”说到底，她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解开和褚家的血脉联系。
　　绝仙剑一划而过，斩肉身而归本体，剑灵与剑终究合为一体。
　　诛仙四剑重现天地，凌照忍住悲痛，从怀中取出剑阵。他昔日只得到了诛仙四剑，没法彻底发挥其威力，可现在不一样了。
　　四把宝剑镇守东南西北四方，再现洪荒第一杀阵。
　　五指山开始崩塌，佛祖收回了手，天河和星空再度出现在眼前。任谁也无法和诛仙剑阵抗衡，佛祖应当最明白。
　　凌照孤身立于剑阵的中央，悲凉一笑，道：“谁敢再来？”
　　无人应战。
　　圣人不出世，无人能联手破诛仙剑阵。天河重归平静，神佛撤退，又只剩下他孤身一猫。
　　凌照收起剑阵，走到了绝仙剑前。
　　他轻轻一敲，一道青烟扬起，绝仙剑的剑灵遁了出来。她一身寒气，虽然艳若桃李，但神情冷若冰霜，与寒光的容貌一点也不一样。
　　“怎么，寻仇吗？”剑灵厉声道：“你这小猫崽！”
　　凌照：“……”
　　他悲伤道：“我不寻仇了，寒……”他顿了顿，道：“绝仙。”
　　.
　　他又回到了洞庭湖畔。
　　绝仙剑的剑灵虽然看他不顺眼，但是剑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
　　昔日能刺凌照一剑，也是趁他渡劫的空隙，平时剑灵并没这个本事。
　　“说起来，”凌照看了她一眼，心情复杂：“你为什么要杀我？”若不是绝仙剑临阵倒戈，后续的事情也不至于发生。
　　“哼，小猫崽。”剑灵冷笑道：“你不过是主上的一个小弟子，也配拥有我们？”
　　凌照忍不住提醒她：“别忘了，万仙阵上，拿着你的人可是阐教弟子。”
　　“我早已杀了他。”剑灵不屑道：“小心点，我还会找机会的。”
　　凌照默默叹气，明明是同一个魂魄，可表现的却截然像两个人。他已经向土地问了路，据说青石夫妇，就暂居在前面不远的民居里。
　　初春的湖畔景色怡人，杨柳青青，草长莺飞。凌照无心看美景，却听到了一群孩童，在用儿歌嘲笑一个老人。
　　童声清脆悦耳：“老疯汉，装神仙。不会飞，不会变。不养家，不挣钱！”
　　喧嚣的街道上，青石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法衣，手中拿着狗尾巴草扎成的‘拂尘’，摇摇晃晃走着天罡步。有孩子笑嘻嘻的从他的身旁跑过，拉扯他的时候，青石会生气地大喊一声：“黄巾力士何在！快快捉拿妖孽！”
　　他彻底疯了。
　　凌照无言看着，不多时，善姑穿着一身布衣，匆匆跑了过来。她好言好语地扶起了青石，抬头的刹那，看到了凌照。
　　善姑浑身一抖，害怕地将青石护在她的身后，颤声道：“凌、凌大人……”
　　“莫慌，我不会杀你们。”凌照走了过去，瞥了她一眼：“你们住在哪里？”
　　“就、就在前方……”善姑搀扶着青石，低声道：“回家吧，天帝大老爷派人来看你了。”
　　“哦！”青石精神一震，立刻甩开善姑的手，整了整衣衫，踱步前行。
　　善姑的脸色尴尬且凄凉，到了一间小院前，她推开柴门。院里只有三间低矮的平房，还散养了几只小鸡。
　　“请入座。”善姑安抚好了青石，就给凌照端上茶来。她悄悄瞥了一眼凌照身后的女子，虽然好奇，但是没有多问。
　　她不知凌照的来意，但是一腔心事，对着他也忍不住诉起苦来：“昔日背叛大人，我们确实错了，现在也遭到了报应……师兄他一心想当神仙，因此忘记了自己的初心。那日你走后，他丧失神智之前，喊了一句话。他说，褚家后代不可修道，若触碰道法，必早夭身亡！”
　　凌照的眸光微变，他淡淡道：“哦？”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诅咒自己的孩子。”善姑苦笑道：“承蒙大人不杀我们，现在，我们也只是平头百姓，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非但不会杀你们，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们能够安稳的过完后半生。”凌照微微笑道：“不过，我要你搬到金华，以一个受人敬仰的身份开始新生活，并且以褚兴德为起点，编纂一本族谱。”
　　善姑不解：“这是何意？”
　　凌照淡淡一笑，起身道：“你的子孙后代会知道，他们的先祖褚兴德，曾是名震四方的**师，受万民爱戴，后来因得罪了大妖，而使后代子孙，身负诅咒。绝仙不灭，诅咒不消……”
　　他的声音消失在门外，青石遥遥跪拜：“臣，恭送大人！”
　　……
　　黑山桃花烂漫，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凌照拾级而上，剑灵看到了黑山的变化，有些惊奇。记忆中这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山，山里只有阴森的老妖，和狡诈的童子。
　　小倩遥遥看到了他，惊喜道：“凌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这一去——”她焦急地往后看，但并没有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相反，凌照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且冷漠的女子，在打量着道观。
　　“观主呢？”她忽然没了好气。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观主。”凌照淡淡道。
　　小倩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她叫了一声，指着剑灵道：“你把话说清楚！这是谁，你把观主怎么样了？老米，明素，都出来！”
　　明素和米步云都跑了出来，跟小倩一样愤怒，围着凌照声讨他始乱终弃、见一个爱一个的罪行。明素更是恼火，将气撒到了剑灵的身上，指着她道：“你给我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剑灵的脾气极大，她拔出剑，就架到了明素的脖子上。
　　“这不是观主的剑吗？”明素惊呼。
　　“小猫崽。”剑灵冷淡道：“你最好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凌照道：“我路上已经告诉过你了。”
　　“呵，”剑灵冷笑：“你说我转世后是这里的观主，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现在我是观主了。”凌照伸出手，一道白光闪过，剑灵不情愿地回到了绝仙剑中，他握住了剑柄。
　　他抬眸看着发愣的众人，平静道：“你们的观主失忆了。再等等吧。”
　　米步云难以置信道：“要等多久？”
　　“大概，很久。”
　　.
　　十五年后。
　　黑山积雪初融，寒风瑟瑟，道观山门紧闭，香客绝迹。一个裹着厚棉衣的少年，不顾严寒，顶风上山。
　　他焦灼地敲着山门，等有人开门，才猛地扑了进去：“我要见凌观主！我娘难产了！”
　　米步云忍不住在心中腹议，真他娘的邪门了，难产了来找凌胖猫做什么，他又不会接生。
　　少年匆匆入道观，不一会儿，凌照带着他土遁离开了。他们到了金华城外的一个小镇上，进了一户高门大院。
　　院门口就能听到女人凄厉的叫声，白了头的褚兴德守在房前，不住念叨：“天帝大老爷保佑啊，土地公显灵啊……”
　　有两个小孩子也陪同父亲等着，见少年回来，眼前一亮：“大哥！凌观主！你们回来啦！”
　　凌照扫了他们一眼，淡淡点头。他也没有进产房，只是走至房门前，挥出一道红光。女人的叫声渐渐弱了，不多时，房内响起了婴儿响亮的哭声。
　　接生婆出来报喜：“恭喜褚老爷喜添贵子！”
　　全家人喜不自胜，谢过凌照后，赶紧进去看看善姑母子。凌照淡然离去，回到道观后，正巧遇到买肉归来的燕赤霞。
　　“凌公子，今晚烤肉！”燕赤霞还是不习惯叫他观主，只称呼他公子。大约五年前，他也回到了道观，在这里正式出家。
　　凌照淡淡点头，思绪飘的有点远。上一次吃烤肉，可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呢。
　　他走至后院，看到众人都在忙碌着，准备烤肉的东西。小倩看他在发呆，善意提醒：“今日是观主的生日，很多人都来呢，有素秋夫妇，小翠夫妇。对了，明素也会带着夫婿和孩子回来……”
　　除了明素嫁人，米步云和燕赤霞都留下来修道了。小倩自然不必说，她是鬼修。
　　凌照有些恍惚，他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到了厢房前。却见隔壁的一扇门开了，绝仙剑的剑灵正在里面翻箱倒柜。
　　“你做什么？”他冷冷道。
　　“找衣服啊，看看霉坏了吗，有些都没穿过呢。”剑灵心疼道，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姥姥剑：“还是槐木的质量好。”
　　凌照怔在了原地，他看到剑灵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晶莹剔透的水晶链子。他轻轻道：“寒光？”
　　寒光抬眸一笑：“嗯？我回来了。”
　　——正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谢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
　　评论抽奖，抽两本《聊斋志异》！想要就留评参与！
　　接下来会更新1~2篇番外，现代背景，会解释一些细节。小天使们如果想看别的番外，可以提一提，我看看有没有灵感。


第97章 番外：凌光道观
　　二十世纪末。
　　绿皮车载着乘客呼啸而过, 窗外是大片的农田，隐隐可见远处此起彼伏的青山。到了南方的地界，山清水秀, 格外怡人。
　　褚文华摘下大黑框眼镜，呵了一口气, 用一块布小心地擦了擦。这个年代戴眼镜的人并不多, 因此对面的中年人笑道：“哟，大学生放暑假了？”
　　他冷淡的点了点头, 恰好列车员开始查票,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X京大学的研究生证，递了过去。
　　还有一年他就要毕业了，褚文华计划和女友一起留校, 前途一片光辉。只是压在他心头上,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始终驱之不去。
　　他的家族, 每个孩子从生来就带着诅咒。
　　褚文华从小一心读书，成绩优异, 几乎从未挨过父母的训斥。除了那一次，他无意间翻到了一本线装竖排繁体字旧书，还没看懂上面写什么，就被父亲怒打了一顿。
　　直到三年前父亲意外去世, 他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列车停在了一个小镇上, 褚文华挎着包下车。他平静地走出火车站，扫了眼周围，问门口的一个卖冰棍的大娘：“请问——凌光道观怎么走？”
　　大娘道：“啊，过了前面那条路左拐，再走个两三里路上山就到了！”
　　凌光道观是当地一座保存极好的古道观, 旅游局曾多次上门做思想工作，也没能说服其商业化。尽管如此，还是有人遥遥赶来上香，据说这里的香火很灵。
　　褚文华依言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了山脚下。山坡上种着满满一大片的桃树，老树盘根，一看就有至少百年的树龄了。
　　上山的石阶被香客踩得光滑，褚文华很喜欢这种古老沧桑的感觉，拾级而上，走到山门前，果然没有售票处。
　　卖香烛和祈福木牌的倒是有，看来这道观也不是十分免俗嘛。
　　褚文华扫了一眼，正巧有个穿道袍的童子走过，趁机问：“请问，贵观的方丈在吗？”
　　童子瞥了他一眼：“要见观主？跟我来预约吧。”
　　褚文华：“……”
　　他忍不住在心中腹议，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道观，还赶时髦，跟大城市学预约制度。
　　到了厢房里，道童翻开了一个厚厚的本子，抬头对他道：“预约已经约到了1029天后了。施主怎么称呼？”
　　什么？几乎要等三年？
　　若在以往，褚文华会当场离去。只是如今他有求于人，他只要忍了又忍，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姓褚，叫褚文华。我真的有急事想见观主，请问能不能通融一下？”
　　“哦，你姓褚？”道童一愣，展颜笑道：“好啊。”
　　褚文华心道这么好说话，赶紧问：“那要等多久？”
　　道童轻描淡写道：“姓褚的有绿色通道，你现在就跟我来吧。”
　　.
　　他跟随道童，走入了游客止步的道观后院。
　　路过一间厢房，褚文华看到有两个男人正在打电脑游戏，兴奋地大叫，愈发无语。道观看起来古朴，可每间房都装了空调，简直是豪横。
　　道童引他到一处，褚文华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寒照堂。
　　“施主请稍后，我家观主很快就到了。”道童恭敬道，将右侧的屏风拉了起来，才退出去。
　　褚文华安心等着，只是一刻钟过去了，堂前也没有一个身影。
　　他有点耐不住，但是想想这位高人可能要考验自己，就耐着性子继续坐着。大约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想起身，出门问一问，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
　　那人笑道：“坐不住了？”
　　褚文华吃了一惊，回眸一看，屏风后不知何时起，多了两个身影。这间寒照堂分明只有一扇门，就在自己身前！
　　“不要动。”对方淡淡道：“如果，你还想有救。”
　　他闻言只好坐着，看着屏风后那两道身影，一点也不是想象中仙风道骨的身影，反而看着很时尚。褚文华酝酿好说词，开口道：“我叫褚文华，听一位大师的介绍，不远万里，来到凌光道观想要寻求帮助……”
　　……
　　时光飞逝，约半个小时后，褚文华讲完了自己的全部故事，刚刚感觉到口渴，就见一盏清茶，飘立在空中，自己一伸手就落了下来。
　　他惊了又惊，感觉牛顿的棺材板要盖不住了。他喝完茶，敬佩道：“我家几代人都被这个诅咒束缚着，还望观主相助。”
　　“此事也不难。”
　　先前的女子不再出声，倒是坐在屏风后的男子闲散的开口了。褚文华听他们的声音都很年轻，心中忽然又没了底。
　　“你家的诅咒是，绝仙不灭，诅咒不消。”他轻声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让绝仙剑成为你的孩子呢？”
　　“什么？”褚文华浑身一颤，道：“我的孩子……我还没有孩子啊！”
　　“你总会有的。”对方低低笑道：“只要你的孩子学道，那么，诅咒就自然抵消了……你无需担心，你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二十三年后，这个诅咒就会永远的解除了。你，考虑一下吧。”
　　夏日灼灼，褚文华却觉得透心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个提议。的确，如果绝仙剑转世成了自己的孩子，并且死于诅咒，那么这个诅咒也就自然消除了。可是，这要牺牲掉一个孩子……
　　他的母亲和女友都不会答应的。
　　褚文华想起家族的传说，想起父亲的离世和从未谋面的爷爷，想起自己的前程。最终，他狠下心来，咬牙道：“好。那我该怎么做？”
　　仿佛早已料到他会答应，屏风后的声音并不例外，只是吩咐：“明年年底，带着你的妻子和剑，来道观。”
　　.
　　他走了。
　　寒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从高处淡淡地望着褚文华的背影。凌照揽住她的肩，垂眸道：“想什么呢？”
　　“这好像是一个循环。”她微微蹙眉道：“我们竟然也身在局中了。”
　　褚家的传说并不全都是真的。这个诅咒最终被一分为二，青石和凌照各占一半。褚兴德之后，第一代孩子活得很好，只不过，他们的故事被从族谱里抹去了，变成了因触犯诅咒，而离奇身亡。
　　褚兴德最小的儿子出生后，寒光恢复了记忆。后面的一切历史都会注定发生，任谁也阻拦不了。
　　因此，她回来了。
　　只不过同一时间里只能有一把绝仙剑，因此，在下一次褚文华来的时候，寒光也该走了。
　　凌照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勾唇一笑，道：“也许在另外一个平行时空里，今天做这一切的，并不是你和我吧。”
　　寒光道：“你倒是看了不少书。”
　　“我喜欢这个时代，对了，我还从国外买了些东西回来。”凌照眉飞色舞道：“英文叫Sexy lingerie ，看着真的很有意思……”
　　他兴奋地眨着猫眼，寒光感觉有点不妙，但多年不用英语，又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凌照咬耳朵，低声道：“你穿的。”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伸手就去挠他。凌照笑得很得意，边躲边跳到旁边的井里，回地宫去了。
　　……
　　猹和米步云正在打游戏。
　　这会子米步云在游戏里挂了，等猹的时候，百无聊赖翻了下报纸。他只看了一眼，就大惊小怪道：“哇！科技真厉害，世界第一只克隆羊多利出生了！”
　　猹一边忙着打游戏，一边道：“看来观主和凌公子可以有他们自己的小猫咪了。”
　　“有道理啊。”米步云把报纸一卷，推了推眼镜，道：“回头我给他们瞧瞧。不对啊，这生得不是小猫，是复制无数个凌胖猫……算了算了，我怕被打。”
　　他擦了擦眼镜：“哎，我啥时候才能摆脱这玩意儿。”
　　“观主说啦，让你再等二十年做什么全飞喵技术。”猹赢了游戏，放下手柄笑道：“喵真厉害，都能治视力。”
　　“是啊。”米步云无限憧憬道。
　　.
　　二零二零年。
　　又是一年新生开学的季节。褚文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的屏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追踪褚寒光的手机定位，已经有一个月了。之前，褚寒光到处乱跑，甚至还去了他前妻所在的那座城市。
　　这个孩子想做什么呢？最后的告别？
　　他忍不住回想，当自己残忍又愉快地告诉她家族的诅咒后，她虽然惊诧，但是一字未说，就转身离开了。
　　褚文华报复了绝仙剑，可是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他的心中隐隐觉得，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不该承受这一切。
　　屏幕上的定位停留在一片荒山中，她的学校已经开学了，可她还留在那里。褚文华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他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孩子。
　　褚文华忽然有点怕看手机了，他怕几日后，手机会给他推送一个“女大学生横死荒山野岭，疑为自杀”的新闻……
　　可他控制不住地瞄向手机，想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问一声平安。
　　也许，他可以带着她再去凌光道观，求那位高人……
　　褚文华想了很久，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
　　直到天黑，他忽觉眼前一晃。褚文华发现，她的定位忽然变了！她动了！
　　是有人捡走了她的手机，还是？褚文华忍不住拿起自己的手机，颤颤地拨打了一个号码……
　　“嘟，嘟……”
　　对面传来一道并不算太熟悉的声音：“喂？”
　　“孩……”他说不出口，只得改口道：“寒光，你还好吗？你在哪？”
　　电话那头微微一顿。过了会，才听到她的声音：“我很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第98章 番外：寒光与猫
　　“他怎么了？从昨天起就不太对劲。”
　　“哦, 他昨晚读了一本。”
　　“他在里又跟小倩谈恋爱了吗？”
　　“不。”猹故作深沉地推了推米步云的眼镜，严肃道：“他在一个叫做晋江文学城的网站上读了本，在那里, 他跟宁采臣谈了恋爱。”
　　米步云：“……”
　　他只能感叹：“幸好我不红，拍了几个版本的聊斋系列，都没有我的出现。”
　　……
　　酷暑当头, 猹和米步云躺在空调房里, 捧着西瓜闲拉呱, 顺便看看北京奥运会实时直播。刚刚猹去喊燕赤霞来看比赛，正巧看到他在恶狠狠地关掉一个绿色.网站。
　　猹悠闲道：“怎么，你想红？回头我就去注册一个账号，帮你写一个冷酷米半仙爱上容嬷嬷的故事，保证你大红大紫……”
　　“还是不要了。”米步云赶紧阻止他：“我还是安静地当我的乩仙吧, 你说这些故事, 传到老蒲那里都变了味, 怎么都成了美貌小狐狸, 爱上贫穷贵书生的狗血言情了……”
　　早在百年前，他们就读了《聊斋志异》，小倩当时就气得想打人。好不容易等小倩消了火气，决定去看看电影了解一下新时代，结果就……气得想当场表演一下从电影屏幕里爬出来的特效。
　　燕赤霞多次遭殃, 他时而是个正义凛然的道士, 时而加入了宁聂三角恋, 时而断袖……
　　十四娘去年给他们写了一封电子邮件，表达了对某部电视剧的不满。虽然演员选的不错，但是她一点也不爱冯生！
　　据说陶醉三年前在某部电视剧的贴吧上发表了洗白贴，声明他第一不是竹子精, 第二他也没见过花姑子，只是帖子很快就沉了下去，广大吧友更喜爱讨论情节曲折的四角恋。
　　最后，他一怒之下戒网了。
　　“我有点好奇观主为何不在书里。”猹回想起过去，有些疑惑：“凌公子都出现在电影里了，黑山大王，啧啧，谁知道这位大王居然是只喵呢。”
　　“不知道。说起来，都十多年没见到观主了，也不知道她转世后长什么样子。”米步云冲他挤眉弄眼：“要不，咱哥俩去瞧瞧？”
　　猹也有些心动：“走，趁着凌公子还没回来，咱俩悄悄滴干活。”
　　.
　　夏日的夜晚，路边摆满了烧烤摊和电风扇，还有人家敞着门看电视。广场上，成群结队的大妈在跳广场舞。
　　寒光背着双肩包，扎着两根麻花辫，从面包车里钻了出来。她转身扶着奶奶，和奶奶一起对司机礼貌地道谢。
　　“回来啦！”路上的熟人看到她们，笑着道：“怎么不在大城市里多住几天呢？”
　　奶奶笑呵呵道：“孩子太忙啦，这不，要出国访问去了呢！”
　　熟人称赞道：“文华有出息，书读得好，学问也高。我看咱们小寒光，也定然跟她父亲一样……”
　　寒光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瞄了一眼别人家的电视，里面正在放着一部叫做《倩女幽魂》 的电影。
　　俩人抬脚朝家走，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奶奶唯恐她心里不舒服，小声道：“孩子，别怪你爸，他实在是太忙了……”
　　“奶奶你想多了。”寒光平静道：“我也挺忙的，明天我还要找同学写作业去呢。”
　　“你这孩子。”奶奶笑道：“歇两天也行。”
　　墙壁上贴着小广告，在路灯下隐约能看到大标题。寒光忽然道：“奶奶，我能去学个跆拳道吗？”
　　“什么道？”奶奶疑惑：“这是个啥。”
　　“就是练功夫……”
　　“别别别。跟道沾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不再说话了，沉默地走进了家门，洗漱完毕后换了睡衣回到房间。她想再看一会儿漫画，忽然听到窗外有‘喵喵’叫声。
　　有猫咪吗？
　　寒光好奇地起身，猫叫声越发清晰。她起身拉开窗帘，果然见到一只小猫咪，挨着窗户可怜兮兮的叫着。
　　看来是饿着了呢。
　　寒光虽然挺喜欢猫的，但是一向不招猫的待见，因此也不敢轻易摸它。她拿出半根火腿肠，拉开窗户放在窗沿上的时候，小狸猫低着头钻了进来。
　　她疑惑地收回了手。什么情况，猫不吃火腿肠了？
　　这只小狸猫看着有两个月大，倒是一点也不怕人，钻进屋里就得意地冲着她喵喵叫。寒光喂它火腿肠，也不吃，只是舔了舔她的手指。
　　寒光很喜欢这只猫，伸手将它抱了起来，坐到床上，摸了又摸。小狸猫一脸享受地窝在她的怀中，尾巴轻轻摆动着。
　　呼……
　　太舒服啦……
　　……
　　褚家墙头外，猹和米步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借助路灯的光芒，他俩瞧见凌照溜了进去，还被寒光抱在了怀里。没多久灯就关了，显然屋里的主人要睡觉了。
　　“太禽兽了……”他忍不住感叹。
　　“太感动了……”猹幽怨道：“我也毛茸茸的，怎么没人来摸我呢？”
　　米步云道：“用抚摸食物的手法吗？”
　　.
　　寒光十六岁了。
　　她出落得又美又飒，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裙子，清清爽爽，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她从公交车上走下来，紧随着她的是一个同班男同学，跟她的家在一个地方。
　　“哎，你等等。”男同学叫住了她，扭扭捏捏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她的手里：“祝你周末快乐。”
　　寒光：？？
　　男同学转身就跑，寒光叫他也不回头，只得自己先回家。到了家发现有只小奶猫正蹲在窗沿上看着她，奶奶笑道：“可能是去年的那一只下崽了吧。”
　　真有意思。
　　这几年，她经常能遇到同样花色的狸猫，有大有小，都对她很亲昵。只不过，这些狸猫都呆不长，一般过几天就走了。
　　寒光淡定的捞起猫，走进房间里，将礼物随手搁在书桌上，打开了电脑。
　　她刚刚看了会论坛，男同学的扣扣就跳了出来，问她有没有打开礼物。
　　寒光顺手回了句：没呢，怎么，你是不是想抄我作业？
　　对方：……
　　对方很快又回了一个狗头表情包，并打字：对，没错，不过你先打开瞧瞧。
　　礼物就在桌子上，寒光随手一拿，就给拆开了。里面竟然是一块粉红色的心型巧克力，还有一张卡片。
　　寒光将巧克力放在桌子上，打开那张卡片，读了几个字，眉头一皱。
　　这居然是一封告白信？
　　她有些无奈，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刚刚怎么就没在意。寒光正琢磨着该怎么委婉回复，忽然发现那小猫咪，正在自己的键盘上愉快地滚动着……
　　啊，她忘记了，键盘是猫咪的最爱！
　　寒光急忙捞起猫，抬头一敲，猫滚键盘打出来的字已经发出去了。更巧的是，猫滚键盘竟然打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扣扣对话框里，‘寒光’说：对不起你是个好人我有男朋友了23333。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猫，小奶猫无辜的眨着眼睛，还伸出小猫爪想抱她。
　　这也太巧合了吧！
　　寒光无语，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只能将猫放到了一边，想着这‘23333’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小奶猫凑了过来，轻轻亲了下她的脸颊。
　　寒光瞄了它一眼。
　　它也回瞄。
　　最终，还是寒光叹了口气，道：“不是说好了，建国后不许成精的吗？”
　　.
　　时间一晃，又是五年过去了。
　　寒光戴着黑色口罩，背着包，沉默地走出了高铁站。
　　她将鸭舌帽压低，还戴上墨镜，似乎是不愿见到这刺眼的阳光。天气尚且热着，她已经穿上了薄风衣，将自己紧密地包裹起来。
　　她刚刚从西南边的一个遥远的城市回来，在那里，她见到了从未谋面的母亲，对方竟然惊诧于自己还没有死。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吗？
　　这里面似乎有一个极大的谜团，她暂时也没心思去想了。
　　她回到了老家，却不是从小住的地方，而是一座祖先居住过的城市，叫做金华。听说附近山上有一座凌光道观，是一个不要钱的旅游景点。
　　她并没有心思去，她刚刚从古籍中翻到了一个阵法，想到了一个拯救自己的方法。
　　穿越时空这种事儿，听起来并不稀奇，只不过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参与进去。
　　寒光准备好所需的东西，离开了老家。她找到一片没有被开发的山脉，带上自己认为所需的物品，孤零零准备上路了。
　　她布下阵法，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很安静，没有一点信息。
　　草丛里传来喵喵的叫声，大概又是那同款花色的小狸猫来了。寒光淡淡一笑，回眸看了眼那不大不小的猫，将手机随手一抛，道：“再见了！”
　　她持剑起阵，风声大作，渐渐卷成风暴，将她的身影罩住。天空降下九道电光，聚集在风暴的中心，光芒闪烁，极为耀眼。
　　忽然间，电光消失，风暴消散后，只有一把样式古朴的剑，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狸猫化身成凌照，他捡起手机，凝望着这里。
　　剑身落地，一道银光闪过，寒光自剑中走了出来，望着他，莞尔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一个番外。


第99章 番外：猫崽子传
　　北荒, 大雪漫天。
　　松柏被暴风雪封印，猛兽困于洞府，天地茫茫间, 只有一片白。忽听大地震动, 雪山崩塌, 仿佛有巨人踏步, 朝雪原走来。
　　雪白的荒原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异色。
　　有几道细微不可见的黑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黑纹上下起伏，风雪袭来，竟然还抖了抖雪。
　　荒原剧烈地震动着, 那个小黑纹忽然呜呜出声了，非常细弱, 猛一听像是‘喵喵’的声音。再仔细听，雪地上忽然拱出来一个小脑袋, 长着黑溜溜的小眼睛, 两只尖耳朵像狐狸一样，害怕地蜷缩成一个球。
　　“哥哥我好怕！”那只球带着哭腔道：“我们是不是逃不过了？”
　　在球的旁边，有一团子雪忽然动了，睁开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哼了哼，道：“我早就告诉你，翻过来，我们的肚皮是白色的，可以和这雪融为一体……”
　　“喵？”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球无奈，只得效仿哥哥一样肚皮朝天躺了下去。她将小脑袋朝雪里拱了供，不多时, 身上也落上了一层雪……
　　“妹妹。”一团子雪轻声唤她。
　　球没有动静，好像已经冻僵了过去。
　　他叹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在雪地上装死。异样的侵略气息袭来，他听到那大巫的嘶吼声，地震山摇，一层层雪从山顶落下。
　　脚步声变得杂乱无章，他听到了住在山洞里的猛兽痛苦的嘶吼声。大巫在漫山遍野的寻找他们兄妹，年幼的狸猫，是巫族最爱豢养的兽奴。
　　好在他们太小了，气息微弱，更是与这漫天大雪融为一体，很难发觉。
　　他们没有力气反抗，也无法离开这危机重重的北荒。他忽然觉得有些热，外面暖洋洋的，偷偷睁开眼一瞧。
　　这大巫，为了找出他们的下落，竟然运火将这冰原融化！
　　雪山融化成水，恍若山洪般奔腾而下，露出原本的地貌。他一把咬住妹妹的后脖子，却发现妹妹吃得比他还胖，他有点拖不住。
　　小狸猫：……
　　幼猫都是怕水的，他们也不例外。他只好一猫掌将妹妹呼醒，低声道：“喵！该逃了！”
　　“哥哥？”妹妹愣了愣，尾随着哥哥颠颠往前跑。
　　两只小猫往前狂奔，虽然很小，却还是引起了大巫的注意，开始频频留意这边。大巫朝这边走来，大地震颤，他死命往前冲。
　　砰——
　　小狸猫碰到了一个奇怪的黑柱子，撞得眼花缭乱。忽然间，他被人拎了起来，四只小爪子到处乱扑腾。
　　他余光看到，妹妹也被抓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谁？抓他们兄妹的是谁？小狸猫大着胆子瞄了一眼，撞进一双深邃的黑眸中。
　　那人红衣胜火，姿容若仙，一身纯粹清气。小狸猫呆了呆，他还不算傻，于是软绵绵地‘喵’了好几声，扭了扭身子。
　　“好有趣。”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小狸猫开始伸展小手，还挠了挠妹妹。
　　妹妹呆头呆脑，发觉被人抓住后，放声哭泣。只不过哭出来也是娇滴滴的猫叫声，抓住他们的那人更加爱不释手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猫吗？”他回首笑道：“多宝，你说呢？”
　　穿着一身灰袍的年轻人本着脸，却还是规规矩矩道：“老师您喜欢就好。弟子……都行。”
　　说话间，大巫狂奔而来，待看清他的面容，骇了骇，却还是咬牙切齿道：“贵教主，我先来，这是我的！”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那教主将两只猫放到肩上，一左一右，格外搭配。他淡淡一笑，道：“你来抢啊？”
　　大巫讪讪收手：“算了，您老自个玩猫去吧。”
　　.
　　两只小狸猫在蓬莱岛上安了家。
　　教主给他们起了名字，哥哥叫做凌照，妹妹叫做璃喵儿。哥哥古灵精怪，妹妹傻头傻脑，因此经常被师姐们抱去抚摸。
　　不是师姐们不想摸凌照，只是一摸他就炸毛，只好罢休。
　　作为北荒的狸猫，虽然有蓬莱岛灵气的滋润，但是两只小狸猫还是长得极慢。因此凌照又落下了一个外号，师兄师姐们都叫他猫崽子。
　　凌猫崽子并不在乎，每日踩着诸位师兄的后背或者肩头，在蓬莱岛上游山玩水，到处闲逛。他唯一上不去的地方，恐怕是大师兄的肩头了。
　　多宝师兄很不喜欢他。
　　可他偏偏喜欢没事去招惹大师兄。不是把他的老鼠窝堵死，就是没事戳他几爪子。有时候被忍无可忍的大师兄抓住了，他就赶紧跑到几位大师姐那边，围着她们喵喵叫。
　　金灵等人好不容易等到凌猫崽子送上门，喜不自禁，一回头看到怒气冲天的多宝，赶紧把凌照护在身后：“他还是一个小猫！你这么大个凶他做什么？！”
　　“我，”多宝气得说不出话来，对着师妹真是一句气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金灵身后那没藏好的猫尾巴，狠狠地甩了一句：“你等着！”就走了。
　　无当道：“哎，师兄真是，还跟猫崽子计较？”
　　“都说老鼠跟猫是仇家吗？”龟灵笑靥如花，趁机摸了摸凌照的小脑袋：“他们呀，是天敌。咦！这小猫咪，利用完我们又走啦！”
　　“哈哈哈……”
　　……
　　岁月如梭，一晃数百年过去了。
　　“老师回宫啦！”
　　午后阳光暖洋洋，凌照正趴在树枝上睡懒觉，忽然听到长耳定光嚎了一嗓子。他遥遥看到那紫芝崖上，聚集了好多同门，在碧游宫前叽叽喳喳。
　　出啥事了？
　　他虽是好奇，但睡意席卷而来，真是挡都挡不住。凌照打了个哈气继续睡，醒来已经是深夜。
　　皎皎月色下，他看到妹妹正在踮着小脚，往树上挂鱼干。一扭头，下面的树枝上挂满了整整一排的小鱼干。
　　“你做什么？”他百般不解。
　　妹妹解释：“老师说啦，让我们在家里待着，没事不要出门！”
　　凌照再问为什么，妹妹也说不很清楚。他只得自己去碧游宫前瞧了一眼，原来是为了所谓的封神大劫。
　　他寻思着，那就在岛上老实待着吧。
　　.
　　劫难远远比想象中更残酷。
　　一个个坏消息的传来，蓬莱岛的欢声笑语不再，他从老师的脸上，看到了少有的严肃。同门丧命于战场，最后，老师召集了岛上所有的弟子。
　　“敢违抗这天命吗？”老师问他们。
　　“敢！”凌照等人喊道：“愿随老师，出征讨伐！”
　　紫芝崖上战意昂扬，那张告示还在，但是没人回首再看一眼。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可是，他必须去。
　　截教弟子，不是那苟且偷生之辈，若苍天不公，就和它斗争到底！
　　临行前，他立在云上，轻轻瞥了一眼那茫茫的林海。妹妹依旧在洞府里闭门修炼，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洞府门口设下了禁制，等她修为大成，再来看看这崭新的世界。
　　……
　　他们又败了。
　　诛仙四剑早已落入了阐教弟子的手中，四把宝剑上又沾上无数截教弟子的鲜血。他死的时候，雪白的爪子都被血水染红，漂亮的黑白花纹，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凌照伏在大地上，垂着耳朵，气息奄奄。
　　最后一眼，他看到绝仙剑从空中划下，剑身罩着魔光，杀戮无数同门。
　　总有一天，他要将这四把剑，重新收回来！
　　.
　　封神了。
　　没了肉身，修行几乎是重新开始。凌照懒懒的应付着天庭的琐事，和同门们一起应付玉帝，没事就磨洋工。
　　期间有一个叫做孙猴子的猴子大闹天宫，差点砍下了玉帝的脑袋，他和同僚们都站着看热闹，等猴子杀过来，就假装很害怕的样子。
　　后来玉帝请来了秃头的大师兄，这才收服了猴子。凌照有点伤心，尽管西方经常派人来挖墙脚，他都不为所动。
　　他不想变成一只秃头的猫，更不想背叛自己的师门。
　　时光漫漫，除了玉帝的女儿经常思凡，在天庭几乎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有一个叫做云萝的公主，不知为何盯上了他，让凌照很烦。
　　他干脆随便编了个理由，擅自离开天庭不干了，反正也没人来找他的麻烦。
　　离开天庭之后，凌照的修为已经有所成就，他游遍四海，终于将散落民间的四把诛仙剑找了回来。只是那一把绝仙剑，杀戮太重，隐隐有魔性。
　　凌照问老友：“剑有魔性怎么办？”
　　老友不假思索：“哦，你可以陶冶它的情操。”
　　他若有所思，对剑弹琴有点不会，但是他可以击剑为歌。于是他没事就弹几下绝仙剑，顺便杀一杀它的傲性。
　　时光冉冉，一晃，就到了历劫的那天晚上。
　　绝仙剑觉醒了剑灵，并且打破了他的渡劫计划。就在最关键的那一刹那，剑，消失了。
　　他有点懵，但是身负重伤，只得化身成最初的模样，蜷缩在道观里。
　　孽徒搜索无果后离开，随后，道观又来了意外的客人，是一个奇装异服的姑娘，容貌倒是悦目，只是对他怀有不轨之心。
　　姑娘有勇有谋，当夜斩杀了一条蟒蛇。
　　黑夜中，这剑气，隐约有些熟悉呢。
　　凌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嗯，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写在最后】
　　谢谢大家，番外到此为止，全文完结啦。
　　番外里的璃喵儿是另一篇《截教的最后一个喵喵》的主角，短篇，本月下旬发文，跟本文没有剧情上联系，只会有一点小小的互动。
　　下一本开《我在大唐开道观》（名字太难想了暂时这么起吧），主角是公主，开的是皇家道观，男主是幻术师罗公远，也是捉妖谈恋爱的文章，喜欢可以收藏一下，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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