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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赵卿陆与谢遇时结婚三年，整个豪门圈都认为两人是貌合心离的塑料夫妻。
唯独不明真相的网友们被赵卿陆无名指上的鸽子蛋迷昏神智，替正主创立CP超话，鼓吹两人情比金坚的爱情。
被谢遇时狗嘴气到每天都在离婚边缘徘徊的赵卿陆，暗地创建一个名为“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的小号，深入CP超话定期发帖，顺带发泄不满。
第一天：【姐妹们千万不能被赵小鹿的盛世美颜和逆天才华迷了眼睛！她和她那塑料老公只是在镜头面前作、秀！！！】
第二天：【这亲热角度也太假了吧，一看就是在借位。】
……
不管发多少条，底下总有一个名为“X”的人评论：【建议看下眼科。】
一次偶然间，赵卿陆翻开谢遇时手机，看到微博明晃晃的一栏：【X】
“……”
这会是真要去看眼科了。
-
某次，赵卿陆下播忘记关镜头，一道男声插进来：“收拾一下行李，这几天你先回赵家。”
黑粉倾巢而出：【这就分居了？果然镜头背后最真实！】
【谢赵夫妇离婚热搜预定！！！】
转而就听见男人说：“公馆要安个Moving walks，暂时不能住人。”
赵卿陆：？
黑粉：？？
他声线清冷，眼角眉梢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柔意：“你之前不是说公馆太大了走着会累，装个Moving walks正好。”
CP粉1:【？？？】
CP粉2:【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CP粉3:【这不是爱情是什么？来人啊，杀了我替他们惊天地泣财神的爱情助助兴吧！】
本文又名《我拆我CP》《Potent President And his Sweet wee wife》《砸钱哄老婆舍我其谁》


1.  做人了吗   人模狗样的

　　北城十月，萧寒已至。化妆间暖气扑簌簌地吹着，柔软的发梢在微风中晃动。

　　梳妆镜前的女人，穿着一字领设计礼服，肌肤莹白如玉，黑色长发散在后腰，衬出细瘦平直的锁骨。

　　巴掌大小的脸，眉眼精致，不笑时，清冷的美感肆意丛生。

　　不管看多少遍，这副皮囊都足以让人惊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造型师在心里感叹赵卿陆美貌的同时，有点摸不准她的态度。

　　胆战心惊地捱到最后一个步骤，忽然听见空气里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语速缓慢：“我记得不错的话，我现在身上穿戴的礼服和首饰并不是你们原先定下的那套。”

　　带点压迫性的目光向上一掠，冷白灯光下红唇潋滟，传递出咄咄逼人的讯号。

　　造型师一紧张，手上的动作不受控地大了些，发卡往下一拽，扯落几根发丝。

　　赵卿陆疼得直皱眉，好一会才缓过来，冷声打断对方的道歉，“我坐在这里，不是让你糟蹋我头发，也不是听你废话的，再给不出合理解释，你现在就可以打包行李回家了。“

　　早就听说赵家小公主言辞刻薄，现在看来，传言非虚。

　　造型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壮胆后，声音变得瓷实不少，“您身上的确实不是原先定下的那套。”

　　赵卿陆沉默半晌，“你的主意？”

　　这话听上去更像是“谁给你的胆子擅自更改决定”的质问。

　　造型师稍顿，点头应了声。

　　赵家造型师团队高达数十人，她只是一个小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哪怕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会让自己面临卷铺盖走人的下场，她也得赌一把。

　　“您身上这件礼服是一字领设计，用银白长流苏耳坠更能衬出肩颈线条，同时色彩匹配度也能提升不少。”

　　出乎意料的是，赵卿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几秒后，没再多说一句话。

　　团队主管听说这事后，第一时间前来表达歉意，并允诺会将此人开除。

　　赵卿陆懒洋洋地点了下头，从头至尾都没有搭腔。

　　等人走后，桑陌阖上杂志，不解地问：“看你刚才那表情，应该对身上这套挺满意的。怎么听到人要被开除了，一点反应都没，也不替她说几句好话。”

　　赵卿陆抿了抿口红，眉眼笑盈盈的，“不开，我怎么好意思名正言顺地挖自己家的墙脚。”

　　两年前赵卿陆成立个人工作室，如今工作室已经步入正轨，正是缺人的时候。她能看出，刚才那女人在服饰搭配上有着独到的眼光。

　　更何况，对方剑走偏锋，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她哪有不给机会的道理？

　　桑陌就职于北城一家小有名气的日报社，最近刚荣升为娱乐版块的副主编，正是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见赵卿陆忙着自拍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她也不催促，点进手机备忘录，开始敲后天晚上Mist时装秀采访需要用到的问题。

　　没几分钟，有条推送弹了出来，标题醒目，她心里突地一噔，下意识往赵卿陆方向看去。

　　察觉到她的目光，赵卿陆偏头问：“发生什么事了？”

　　桑陌慢吞吞地将手机递过去，视频上方有句话：谢氏恒越将与南美龙头企业SUNROY建立长远合作关系。

　　赵卿陆微微抬了下眉，点开视频，男人西装熨帖，头发打理成一丝不苟的模样，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搭在话筒上。

　　静音状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赵卿陆的注意力也没落在这段采访上，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

　　骨相优越，眼皮生得极薄，眼尾狭长，略微向上扬起，带有几分不着调的意味。可偏偏他眸色黑而亮，仿佛藏匿着无数的深情，硬生生将那份轻佻的懒散压下，堆砌出温煦的气质。

　　八个多月不见，看上去还是人模狗样的。

　　这段视频赵卿陆早两天就看过，显然并不是让桑陌此刻愣怔的原因。

　　女人的第六感很快应验。
　　搜索栏明晃晃的六个字。

　　#叶雨秋 谢遇时#

　　看到第二个名字后，赵卿陆突地一愣。
　　——这和她那刚回国的塑料老公是同一个人？

　　从小到大，赵卿陆就拥有很多能用钱买到的自由，但她知道这里面不包括她的婚姻。

　　其实也无所谓，最多是换个环境换张卡，继续挥洒她的金钱在各大名牌专柜上。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名义上的天降婚姻合法人不干涉她的生活，在踏进棺材前一直保持这种乏善可陈的塑料关系。

　　但既是夫妻，同处一屋檐下，难免会有擦枪走火的时候。有次赵卿陆喝醉了酒，没禁受住家养好鸭的美色｜诱惑，直接把人给睡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数不尽的第二次。

　　大概是性生活充实了，赵卿陆对于感情的需求跟着不可遏制地膨胀起来，但谢遇时明显就是个满脑子装着财务报表，不懂情情爱爱的二愣子。

　　平时不着家是常态，这次倒好，没有和她说一声，直接玩起失踪的戏码。过了差不多三天，赵卿陆才知道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已经顺着洋流，飘到另一片草原上和狮子肩并肩看星星。

　　这消息还是财经新闻告诉她的。

　　要不是传播速度惊人的互联网，赵卿陆有理由怀疑这位塑料老公已经被商场上的仇敌送到外太空，成了月球上的一个坑。

　　男女凑成一对的热搜，多半没什么好内容，赵卿陆心脏砰砰直跳，点进词条看了几眼后，反倒平静下来。

　　营销号po出了一张同框照，两位话题中心人物不仅眼神无交流，肢体也没有任何接触。如果非得找出一点暧昧痕迹的话，只是能叶雨秋单方面含情脉脉的注视。

　　赵卿陆嗤了声，还以为谢遇时消失的这八个月里去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没想到最后只给她整出这种程度的花边假新闻。

　　她认定这热搜是假的，倒不是因为她信任谢遇时，而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人目下无尘的清高德行，就叶雨秋这样的，他还真瞧不上。

　　再退一步讲，就算这绯闻是真的，她和谢遇时也只是一对有名有实却没感情的塑料夫妻，他可以有他的风流韵事，她自然也能从婚姻的坟墓里挣脱出来，活出一个快意潇洒的寡妇生活。

　　赵卿陆情绪没什么起伏地放下手机，对镜顾影自怜一番。

　　不得不承认，这次的试妆很成功，作为后天出席Mist时装秀的造型再合适不过。

　　只是没料到，当天晚上，Mist负责人在电话里说有批礼服在运输途中出了点状况，时装秀只能推迟一周。

　　-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傍晚下了场中雨，气温更是断崖式下跌，近八点的城市不似往日那般热闹，灯光稀稀疏疏地亮起。

　　坐落于郊区的静安艺术中心却是灯火通明，四面悬落而下的橙黄光束拢着暗灰色墙砖，给冷寂的秋夜缀上一层绮靡之色。

　　赵卿陆卡点到的会场，宴会厅门口出乎意料的冷清，连闪光灯都稀稀拉拉的，更别提有人簇拥上来。

　　五分钟过去，赵卿陆还是没能接受自己已经成为过气名媛的现实。

　　但她不知道的是，Mist这场秀全网同步直播，这会Mist的官方视频账号下已经出现一大片颜粉的鼓吹声。

　　【华娱镜头可是出了名的刁钻恶毒，没想到我们赵小鹿居然扛住了，这五官也太精致了，皮肤都快白到发光了，我怕是死了三天都没她这么白。】

　　【这颜值不出道，简直是娱乐圈的损失！】

　　【赵某陆能有我们雯雯小公主好看？别尬吹了，某家颜粉还是趁早买瓶洗眼液洗洗眼睛吧。】

　　【楼上说的不错，你们雯雯小公主是挺好看的，打扮的就跟个千层蛋糕一样。】

　　……

　　距离走秀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赵卿陆去后台和主办方简单聊了几句，回到主厅刚找空位坐下，几道女声见缝插针地响起。

　　“这两天的娱乐消息看见没？听说谢家那位太子爷身边又换了个人……就最近新冒出来的十八线小花，叫什么来着，哦叶雨秋，长得也就那样吧，一脸寒酸相。”

　　“你说巧不巧，这女的还是谢氏最近投资的一部校园剧的女二号，一个大IP居然让这种没名没气的十八线担如此重要的戏份，这两人要是没点不可告人的关系，我还真不信了。”说话的人眼睛一转，对准的是赵卿陆所在的方向，“也不知道媒体和网友什么眼色，貌合心离都能给吹成情比金坚。”

　　被众人簇拥着的沈千凝嗤了声，“我们这圈子能有几对真夫妻，媒体面前作秀谁不会？镜头里恩恩爱爱，熄了灯，还不是各抱各的人？”

　　叽叽喳喳的麻雀们有意无意地抬高音量，赵卿陆想忽视都难。

　　热搜一出来，她就猜到沈千凝会拿此大做文章。这事被外人拿出来议论，虽然比自己亲眼看到膈应得多，但还没到吃醋的地步。

　　赵卿陆拨了拨流苏耳坠，视线收回来，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恰好这时，绯闻男主角发来一条消息。
　　时隔半年之久。

　　谢家有条人形犬：【你在Mist会场？】

　　言简意赅，仿佛在多说一个字就能肾亏似的。

　　赵卿陆不知道他从哪知道这件事的，但这会没有承认，故意回道：【去那干什么？我正忙着开趴呢。】

　　她把前两天被八卦杂志拍到和小鲜肉进出同一家会所的照片，经过简单打码处理后，发给对面的人。

　　然后火上浇油般的补充道：【不瞒你说，现在整个会所里都是强健的体魄和俊美的容颜，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才二十出头！】

　　最后几个字满当当的挑衅意味，就差没直接回过去：老男人，你已经不行了哦。

　　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把二十七岁的老年人刺激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收到对面的回复。

　　八个月不见，心理承受能力激流勇退了？

　　赵卿陆意兴阑珊，决定单方面结束这段没什么营养的对话，聊天界面倏然弹出一张截图。

　　是她刚才发过去的那张。

　　只不过这次被人在角落里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谢家有条人形犬：【这里杂志社的水印没去掉。】

　　赵卿陆：【……】
　　赵卿陆：【真是辛苦你帮忙处理了/微笑.jpg】

　　谢遇时单手执手机，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后又删除，最后发过去七个字：【我晚上回公馆住。】

　　赵卿陆呼吸一滞，讽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要是她猜的不错，谢遇时的潜台词无非是：你可以提前沐浴焚香，等着我回寝宫宠幸。

　　大清都亡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有人把自己当皇帝？

　　对着屏幕，赵卿陆凉飕飕地嗤了声，过了差不多两分钟，才在键盘上摁下一个字：【哦。】

　　表示已阅。

　　按照往常，谢遇时定会嘲笑她的不识好歹，转而面无表情地熄灭屏幕，投身以亿为价值单位的企划方案上去，只是不知道今天吃错什么药，没多久他又问了句：【晚上结束后什么安排？】

　　赵卿陆在对话框里敲出“睡觉”两个字，想到什么又给删除了，唇角弯起来。

　　赵卿陆：【睡你算不算？】

　　发完后秒怂。

　　谢遇时看上去一身禁欲气息，脱了衣服说是禽兽也不过分。

　　赵卿陆还真怕自己这种似是而非的撩拨，会激起这狗斯文皮囊下的兽性，眼疾手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还没来得及发什么补救，沉寂半晌的屏幕再次多出一张图片。
　　——撤回前的聊天记录截图。

　　谢家有条人形犬：【卿陆。】
　　谢家有条人形犬：【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赵卿陆：“……”
　　狗东西实锤了。




2.  还是狗   打针狂犬疫苗

　　桑陌从后台挖完猛料回来，猝不及防被灌进去一耳朵酸里酸气的话，拿到一手猛料后的喜悦瞬间敛了不少，转头却见赵卿陆倚在沙发背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姿态懒懒散散的。

　　见当事人这般无所谓的态度，桑陌脚步打了个弯，在她身侧坐下，随后拿手肘搡搡她的肩，“她们都这么明目张胆地内涵你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可她们说的也没错。”赵卿陆径直摁灭屏幕，把问题抛回去，“你知道我已经多久没见过谢家那条人形犬了吗？”

　　不待桑陌回应，她径直问：“你觉得八个月能改变什么？”

　　桑陌想了想，试探性地说：“让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变成左拥右抱的死渣男？”

　　“想什么呢？狗还能改的了吃大便？别说八个月，八十年也改变不了谢遇时那狗德行！”

　　赵卿陆唇线拉得稍直，声音带着些讥诮意味，“我妈怎么不把我生成男的，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和谢遇时这狗凑合过日子的地步。”

　　空气安静不足两秒，桑陌目光转过去，在她身上逡巡着，一面挑着眉稍说：“卿陆，如果你说的凑合是每天在几千平的别墅里被一群佣人伺候着混吃等死，又或者是拿谢遇时的钻石卡刷个不停的话，那我想我是能委屈自己加入你们的，不就是三个人一起凑合搭伙吗，你信我，就这种艰苦到惨无人道的条件，我能忍一辈子。”

　　赵卿陆一噎，索性不搭不理地别开脸，耳边桑陌继续问，“多一个人分担你的痛苦不好吗？”

　　赵卿陆终于没忍住，眼睛斜睨过去：“如果你还想在这挖些猛料，就赶紧闭上痴心妄想的嘴。”

　　桑陌对嘴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另一边。
　　见赵卿陆就跟个铜墙铁壁一样，大｜麻雀沈千凝气急败坏，眼睛一转，把火力对向另一个人。

　　小麻雀之一接收到她的眼神讯号，很快反应过来，声音依旧没有收：“Mist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吗？”

　　“什么阿猫阿狗，人家可是赵大小姐的好朋友，”沈千凝笑了下，声音拖腔带调的，“凤凰的朋友不是凤凰，难不成还是野鸡吗？”

　　这一击算是找准了赵卿陆的软肋。谢遇时跟她是塑料关系，但桑陌不是。

　　其实她们说的不全无道理，Mist立靠越城江氏这座大山，近些年发展势头迅猛，一跃成为时尚界的“豪门”。

　　身价水涨船高后，眼界自然跟着高了不少，受邀参加的都是些豪门显贵，或者是在圈里小有名气的设计师，而桑陌两头不沾，只是个没名没气的娱乐刊副主编，托闺蜜的福，才能来这连地砖都镶着金边的地方。

　　赵卿陆面色转冷，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一旁低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的桑陌，转而垂眸看向自己平摊开的十指。

　　突然觉得昨天心血来潮把指甲剪了不是明智的选择，要是真动起手来杀伤力还不得锐减。

　　这种情况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动动嘴皮子功夫了。

　　见她起身，桑陌下意识抬头，忙不迭拉住她手腕，压低声音说，“干什么去？狗咬了你一口，你还得咬回去不成？”

　　束在手上的力不算大，赵卿陆将手腕轻轻一挣，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咬什么咬，我这是去打针狂犬疫苗。”

　　桑陌还想说什么，人已经踩着高跟鞋，在麻雀们跟前停下。

　　像被集体摁下暂停键，先前趾高气扬的大小姐们纷纷停下嘴，气焰被眼前这位浑身冒着寒气的女人熄了大半。

　　赵卿陆敛了敛眼睫，朝为首的人笑起来，“衣服款式不错，哪里定做的？”

　　她声线清泠，有种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质地，语调也被她拉得很平，以至于听不出丝毫咄咄逼人的腔调。

　　“Laura专门替我定制的。”说起这事，沈千凝不免得意地扬起下巴。

　　Laura这个名字最先出现在三年前的Mist秀场上，也正是这场秀，让Laura锋芒毕露，力压其余新人设计师，成为时尚圈的宠儿。

　　这人从来没在媒体面前露过面，但不妨碍豪门千金们对她的设计品趋之若鹜，没点人脉还拿不下来。

　　“Laura？”似乎是笑了声。

　　赵卿陆走近一步，漫不经心地曲指挑着沈千凝胸前的盘扣，“难道你不知道Laura最讨厌在领口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吗？不过还行，挺衬你的。”

　　手又白又凉，像一团雪覆在皮肤上，激得沈千凝不受控地哆嗦了下，脑袋被冻麻几秒后终于回过神。

　　这话粗听下来没什么毛病，但在豪门圈勾心斗角惯了，三个字就能轻而易举地给脑补出一成串恩恩怨怨，更别提赵卿陆此刻阴阳怪气的腔调。

　　翻译下来就是：什么样的山寨衣服，就得配什么样的货色。

　　沈千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件礼服是她托了好几人的关系才到手的，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纰漏。

　　现在听赵卿陆这么一说，心里拧巴不少，跟着怀疑起自己身上这件到底是不是A货。

　　一时半会找不到反击的说辞，只能眼巴巴看着赵卿陆晃着裙摆，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赵卿陆是个面上藏不住情绪的人，旗开得胜后，嘴角的笑就没垮下来过，兴致也回来不少。

　　偏偏这时——
　　“卿陆。”

　　遥遥而来的嗓音里带点深秋的萧寒清冷，却因他刻意的压实，显得音量不是那般低，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赵卿陆依旧能听得清楚，心里突地一噔。

　　等到她循声看过去，目光不期然撞上五米开外的人。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谢遇时在刻意装逼，他站的地方，悬下一道弧光，流落在他肩头，半明半暗间，五官轮廓被衬得极深。

　　他出现得突然，一时半会还没人认出，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侧来来去去，他站着不动，单手插兜，西装垂挂于小臂，神形俱懒的姿态替他生出几分隔岸观火的疏离感。

　　眉眼间却带点轻哂意味，像是在说：又被我逮到在欺负人了吧。

　　赵卿陆打量的同时，谢遇时的目光也纹丝不动地落在她身上。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没多大区别，皮肤白而细腻，眼尾缀着一层碎光，像雪夜悬于枝头的玦月，漫开朦胧清寂的美感。

　　漂亮是真漂亮。
　　骄纵也是真骄纵。

　　赵卿陆这会还不知道对面这位婚姻合法人已经从头到脚对她来了波评分，对着个高腿长的雕塑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一天前还对她爱答不理的塑料老公，此刻会出现在秀场上。

　　愣神过后，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发的第一条消息，以及自己戏精般的solo表演。

　　“……”
　　这狗来了也不直说！在这故意挖坑给她跳呢！

　　不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为了她来的？
　　狗男人转性了？
　　还是说是这几天的负面八卦消息，已经对恒越的运作造成了不良影响？

　　想来想去，还是最后一个原因更有说服力。

　　虽然她从来没有沾手过家族企业，但在父亲兄长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自谢赵两家联姻后，谢遇时或者说赵卿陆中的任何一方，一言一行都象征着两家的共同利益，由不得他们胡来。

　　这其中自然包括乱搞男女关系。

　　谢遇时私底下搞没搞，赵卿陆不知道，只知道这些绯闻对两家的集团形象造成了影响，现如今最好的补救办法就是用夫妻恩爱这一“事实”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当她是什么？随手就能利用的棋子吗？

　　赵卿陆挺了挺腰杆，正欲摆出一副“老娘很高贵，野狗勿来吠”的女王姿态，在谢遇时意味不明的视线里，忽然又想起自己尚未到手的冬季限定礼服。

　　脊背倏然一垮，半晌故作镇定地捋了捋垂落在耳际的一绺碎发。

　　刚准备走过去配合他在众人面前表演伉俪情深的戏码，觑见门口一席裙摆，像燃在夜色里的焰火，硬生生将她两秒前冒出的念头烧成灰烬。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声音消失后，赵卿陆半眯着眼，看见谢遇时臂弯上多出葱白纤细的指节。

　　视线再往上移，唇色和指甲是如出一辙的红，五官也是分外眼熟。

　　赵卿陆愣住，满脑子的问号。

　　谢安蕊这时候不应该在国外，怎么会和她亲哥一起出现在Mist秀场上？

　　五米开外正上演着兄妹情深的戏码，另一边就差没把“深闺怨妇”四个字刻进大屏幕，这样一番对比下来，显得赵卿陆鹤立鸡群的身影分外落寞凄惨。

　　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赵卿陆视线在对面两人身上辗转了近半分钟，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噼里啪啦地炸开花。

　　她记得不错的话，谢安蕊大学学的服装设计。而谢遇时愿意纡尊降贵来这种场合，多半是为了替这唯一的妹妹造势，赶在人毕业前打通人脉圈。这样一来，谢安蕊未来的艺术之路不说永远顺风顺水，至少也能比别人少走很多岔路。

　　敢情在谢遇时眼里，工作和谢安蕊一样重要，而她赵卿陆只是可有可无的附赠品？

　　这简直比看到他和十八线的花边新闻更让她恼火。

　　赵卿陆火气蹭蹭地往上冒，恨不得把对面那对狗兄妹烧成灰。

　　谢安蕊朝她昂了昂下巴，紧紧挽住男人的手臂，眼睛里直勾勾地写着“挑衅”两个字。

　　赵卿陆和谢安蕊没差几岁，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大概是天性磁场不合，这么些年，没少互掐脖子。

　　后来赵卿陆才明白，谢安蕊看自己不舒服，不光因为自己没少在谢父谢林松面前告她的状，更多源于她的好朋友云筱。

　　云筱是谢家司机的女儿，不知道谢安蕊是哪根筋搭错，还是被富家少爷和灰姑娘的玛丽苏言情小说荼毒了基本的判断能力，认为云筱跟谢遇时天生一对，平时没少给这两人牵线。

　　赵卿陆跟云筱见过几回，不算熟，但她眼睛没瞎，看得出云筱并不喜欢谢遇时，当然谢遇时那种无情无爱的狗男人心里也没有她。

　　这些赵卿陆跟谢安蕊提过几次，对方沉浸在自我编织的罗曼蒂克幻想里无法自拔，反而觉得是赵卿陆在为自己横插一脚的小三行径辩解。

　　场上不少人认出北城顶级豪门谢家未来的掌权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灯光如昼的宴会大厅传开。

　　当事人无波无澜，极薄眼皮压出两道深褶，嘴唇微微抿直。

　　赵卿陆微抬下巴，朝他们走过去。裙摆迤逦，盈盈地拂在腿边，少一分绮丽不足，多一分则显得繁赘。

　　谢安蕊打起坏主意，当着外人的面不给赵卿陆留面子：“这不是嫂嫂吗，真巧。”

　　明明早就看到了，这会装的倒挺像一回事的。

　　论变脸赵卿陆也不输，她笑盈盈地对上谢安蕊挑衅意味十足的眉眼，而后就见对方将目光转向谢遇时，“哥，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你老婆。”

　　画面似乎静止了几秒。

　　赵卿陆被气笑，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反唇相讥：“你哥是老年痴呆症提前发作，还是被南美的空气污浊了眼睛，连自己老婆都认不出，需要你这妹妹提醒？”

　　-

　　半小时后走秀正式开始，说是时装秀，其实更像慈善拍卖，每轮两套服装，结束后嘉宾可自行叫价。

　　赵卿陆气还没消，面色泛冷，全程没有举牌。

　　走秀进行到一半时，身旁一道醇厚润泽的声线猝不及防地撞入她耳膜，“卿陆，谢家不缺这点钱，你没有必要替我省。”

　　赵卿陆：“？”
　　她像是这么节俭持家又善解人意的人吗？

　　这话听上去太过荒谬，赵卿陆下意识别过头，谢遇时的目光正好迎了上来，平静又深邃。

　　莫名的，赵卿陆想起昨天晚上用谢遇时卡刷的那个限量版铂金包，顿时心虚起来，觉得旁边这狗又在讽刺她。

　　“你可别多想，”她梗着脖子说，“我只是看不上这些衣服。”

　　谢遇时轻笑，没再多说，直到压轴礼服登场，听见纸张被碾压的声响，他垂眸，赵卿陆正死死攥着搭在膝盖上的画册一角，对向舞台的眼神如狼似虎。

　　“喜欢？”

　　他清清冷冷地抛下两个字，拨在赵卿陆耳侧的气息却异常灼热，像在调情。

　　赵卿陆心跳漏了几拍，倏地回头，才注意到两人间的距离已经不能再近，挺直的鼻梁相贴。

　　她下意识往后倾，拉开距离的下一秒，听见谢遇时说：“刚才在后台看见你一直盯着这件礼服看，要是喜欢就拍下。”

　　他还去过后台？
　　有这闲工夫，怎么不见他跟自己老婆简、简、单、单会个面？

　　简直离谱至极！

　　但不管怎么说，谢遇时明显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她会盯着看这么久，单纯是因为秀场的亮白灯光将这条裙子的颜色晃到失真，跟洗涤过不少遍后褪色的残次品别无二样。

　　还真是暴殄天物。

　　“没必要。”赵卿陆语气轻飘飘的。

　　花大价钱拍自己设计的衣服，怕是有什么大病。

　　谢遇时意味深长的眸光一顿，像是在疑惑败家花瓶怎么突然转性了。

　　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赵卿陆不受控地抬起手腕，将半边头发挽至耳后，清瘦柔白的耳垂上挂着细长的流苏坠子，衬得脖子修长柔美。

　　没多久，她眼神不受控制地又飘了回去。

　　谢遇时的脸匿在灯光下，轮廓深了几分。半晌，赵卿陆看见他眼皮微微动了几下，深邃瞳仁却依旧不紧不松地盯住她。

　　舞台上模特的裙摆张扬，带起的一溜轻风照拂在她脸上，她不自觉眯了眯眼，朦胧的视线里，谢遇时白皙清瘦的手贴了过来。

　　恰好这时，余光瞥见有镜头朝自己怼来。

　　果然。
　　作秀虽晚，但不至于不到。

　　轻哂的鼻音还没发出，谢遇时先拨开她耳坠，又蓦地松手，耳坠左右摇摆间，听见他不咸不淡地来了句：“晃到我眼睛了。”




3.  做人了吗   更何况，两个人洗不干净……

　　Laura虽然“未到场”，但她的作品依旧在秀场上引起热烈反响，一番竞价后，这条名为“半生风月”的礼裙，创下Mist史上最高成交价。

　　时装秀一结束，赵卿陆恨不得在后背插上一对翅膀，趁谢遇时接电话的空档，火速离开会场，消瘦的背影都透着“再和谢大狗待在一起，我怕是要窒息”的抗拒 。

　　赵卿陆给司机打去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对面一直没接。她在宴会厅门口等了会，耐心逐渐告罄。

　　微弱的引擎声在这时传来，她视线在半空漫不经意地转了一圈，忽然顿住。

　　橙黄仿古灯下，一辆黑色宾利绕行一圈后，最终在宴会厅门口停下，车前灯映亮不远处花坛里尚未凋敝的绿叶。

　　不祥的预感在车窗缓慢降至一半时应验，后座的男人稍稍侧身，冷淡的目光转了过来。

　　深秋北城，空气中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旋转门前的女人皮肤极白，瘦瘦单单模样，融在肃寒的夜色里，像极了被人拔掉全身毛、又饿了整整二十四年的北极熊。

　　谢遇时收回目光，留下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清清淡淡，“不上来？”

　　赵卿陆在“上车”和“不上车”间纠结好一会，忽然看见从谢遇时肩头晃出一条手臂，是谢安蕊侧过脑袋，朝她示意。

　　赵卿陆：“李叔呢？”问的是谢遇时的专属司机。

　　“我已经让他先回去了。”

　　谢遇时在走秀结束后接了通电话，回到秀场时，赵卿陆已经不见人影，问在后台采访的桑陌得知人已经在宴会厅门口等着了。

　　桑陌的本意是让谢遇时跟他妹妹一起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但谢遇时曲解了她的意思，以为赵卿陆等的人是自己，随即离开会展中心。

　　谢遇时想让司机将谢安蕊送回去，谢安蕊不肯，跟着上了赵卿陆的专属座驾。

　　听到这，赵卿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明明有他的司机，凭什么还要来跟她抢？金主爸爸就这么了不起？将她这种金主妈妈置于何地？

　　僵持状态延续了会，司机眼观鼻鼻观心下车，开了后座车门，直接将赵卿陆的退路堵死。

　　车还没驶离交叉路口，就有人按捺不住作妖的心。

　　“哥哥，昨天我和云筱姐通电话了，她还跟我问起你呢。”

　　谢遇时对这名字的印象所剩无几，停顿差不多五秒，才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赵卿陆没忍住笑了声，然后当着谢安蕊的面，将小腿搭在谢遇时大腿上，嗓音捏得极细，“时，站了一天我脚疼，你给我揉揉。”

　　这声“时”压得稍重，在沉闷逼仄的环境里掷地有声，听上去有些变调，更接近于第三声。

　　知道自家太太戏瘾又犯了，没来由变成狗屎的谢遇时很给面子地掀了下眼皮子，不搭话，却任由晃眼的白杆子在自己腿上肆意造作。

　　赵卿陆也没真打算让自己漂亮的脚踝被谢遇时的狗爪玷污，余光瞥到谢安蕊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便见好就收地抽回搭在谢遇时膝盖上的小腿，不着痕迹地往车窗方向挪了挪。

　　刻意的疏离让谢遇时微顿，残留在大腿上的余温隐约有回暖趋势，他敛神，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停留在正前方。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接连两个红灯后，带着明显躁意的声音打破“你不犯我我不烦你”的和谐。

　　“嫂嫂最近的日子真潇洒啊，听人说昨天还和某个男团小鲜肉同游天街。”说到这，谢安蕊忽然捂嘴啊了声，“大前天好像还去参加了什么单身趴。”

　　用的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干挑拨离间的事。

　　女人间的磁场就是这么奇怪，赵卿陆有时候听不懂谢遇时的狗言狗语，大脑却能飞快识别出谢家小妹不阴不阳的潜台词。特别是那声“啊”，充满了“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丧心病狂、只会老牛吃嫩草的嫂嫂”的灵魂叩问。

　　谢家真是好风水，不仅养出面瘫，还养出了一个演技浮夸的戏精。

　　赵卿陆轻笑了声，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回她，“比起某人在家为了毕设薅秃脑袋，我这吃喝玩乐的日子确实是挺舒服的。”

　　谢安蕊不自觉抓了抓头发，立刻炸毛：“忙着毕设怎么了，我自己的学业我愿意为了它掉头发。”

　　她声音忽然轻下来，却不乏讥讽，“可不像某人，文凭都是家里人花钱买的。”

　　赵卿陆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说成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呛人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吐出去，一道不带温度的声音插了进来，“需要我下车给你们腾地吗？”

　　若有若无的警告很快奏效，两个人同时止住话腔。

　　赵卿陆双臂交叠，侧身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瞬不停地落在车窗上，恨不得把谢安蕊的倒影射成筛子。

　　经过刚才那一回合的较量，谢安蕊自认为占了上风，雀跃的灵魂差点飞出车顶，因场合限制，她放弃得饶人处不饶人的处事作风，但突然的一通电话没给她这机会。

　　Laura私人助手打来的，电话里说她定制的礼服将在明天上午送到谢家老宅。

　　“那真是太感谢了！之前Laura给我看过设计图，我特别喜欢，相信成品效果会更加出彩。”

　　谢安蕊没有压低音量，像是非要让赵卿陆听到似的，在提到“Laura”时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赵卿陆一整个季度只接一单高定礼服，主要负责其中的设计部分，裁剪全是工作室员工代替完成的，而接单是助手的工作，她几乎不出面。

　　现在听谢安蕊提起，赵卿陆才意识到上个冤大头是她的小姑子。

　　天地良心，她从来不玩饥饿营销那一套，只是灵感有限，加上设计本身是个大工程，没法跟流水线一样批量生产。

　　物以稀为贵，价格就这样被越抬越高，尤其到谢安蕊这，直接被抬高整整三倍。

　　价格是价值的表现形式，赵卿陆对此毫不心虚，她的设计本就独一无二，自然担得起这价位。

　　谢安蕊小嘴继续叭叭，视线扫过来好几回，赵卿陆不避不让地迎上，目光坦坦荡荡，并无半分艳羡。

　　谢安蕊正纳闷，却见她笑弯眼睛，毫不吝啬地夸了句：“小姑子今天真漂亮。”

　　在赵卿陆看来，这世界上分成两类人，没眼光却愿意一掷千金充场面的冤大头，以及慧眼如炬的上帝。

　　很明显，她这位可爱讨喜的小姑子属于后者。

　　“当然，明天会更漂亮。”她悠悠补上一句。

　　谢安蕊听傻了，差点咬到舌头。

　　这女人突然的又在发什么神经？

　　-

　　司机先把谢安蕊送回老宅，少了一个人后，车上气氛压抑不少，赵卿陆陷入“和谢大狗在一起连呼吸都是痛的”悲惨困境中。

　　终于，半小时后车在汀兰公馆前停下。

　　汀兰公馆是谢松林送给两人的婚房，独栋别墅，私密性极强。建筑风格完全按照赵卿陆的喜好来，平角设计，用的浅灰色系风格，低调却不失恢弘，中心一隅人工湖泊，在夜色下泛着粼粼波光。

　　一下车，赵卿陆没再给塑料老公多余眼神，高跟鞋踩得噔噔作响。

　　直到夫妻两人同处一间卧室，才结束了零交流的状态。

　　谢遇时隐约察觉出赵卿陆在生闷气，但一时半会没想出生气的根源在哪。

　　“卿陆。”

　　赵卿陆敷衍地应了声，在衣帽间挑好睡裙离开房间，进浴室后，一个转身对上亦步亦趋跟来的男人，把她吓了一跳。

　　她手脚并用撑在门边，“你是想和我一起洗澡？”

　　“我觉得，”转瞬的沉寂后，回答她的是比白开还淡的六个字：“不急在这一时。”

　　赵卿陆：“？”
　　她急什么了？

　　谢遇时眉梢微扬，“况且，两个人洗不干净。”

　　他身量高，目光略微向下倾斜，已然压迫感十足，加上话里似是而非的色气，赵卿陆心重重地敲了几下鼓，慌忙别开眼，砰的一声将门甩上。

　　等到赵卿陆磨磨蹭蹭回到卧室，谢遇时心里才有了猜测，认为她的气多半来自最近几天的绯闻。

　　这事确实是谢遇时被人阴了一把。

　　他是三天前回的国，第一件事就是去南城处理一个紧急项目。事情办妥的当晚，他应了合作商的邀约，只是没想到叶雨秋也在饭局上。

　　两人全程无交流，但不知怎的，第二天就传出他和叶雨秋的绯闻，加上营销号的大肆宣扬，“疑似出轨”的帽子就这般结结实实地扣在他头上，而绯闻的女主角对此毫无解释。

　　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不管是营销号还是叶雨秋，无疑耍的都是些哗众取宠的手段，他自知坦荡，全然没放在心上，但不代表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

　　现在看来，赵卿陆已经对这些假新闻上了心。

　　谢遇时掀了掀眼皮，突然说道：“卿陆，我和叶雨秋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不含一丝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赵卿陆抹精华的手一顿，撩起眼皮，去寻梳妆镜里的人形犬。

　　见他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修长的指节捻住杂志页脚随意翻动着，说话时没有抬头，看上去不像在澄清，倒像是阐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也就是他这番无所谓的姿态，逼得赵卿陆脑回路畅通不少，一瞬的工夫，就反应过来。

　　赵卿陆收回目光，提着嗓子轻哂道：“没关系？我看你名字记得倒挺牢。”

　　她说这话时没有多想，但这种气势汹汹的腔调细究下来，很容易给人一种乱吃飞醋的感觉。

　　谢遇时眉梢微挑，极低地笑了声。“八个月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时间滞了几秒，赵卿陆还在思考他这话的深意，身后大片阴影倏地盖下来，让她心跳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转过头，谢遇时已经停在梳妆镜旁。

　　探究的视线自她发顶倾轧而下，在薄瘦的耳廓停留片刻后，最后不动声色地定在那双稍显迷茫的眼睛上，却不着急开口。

　　赵卿陆在对方压迫的视线里，呼吸窒了窒，强装镇定地扬起下巴：“看什么看？”

　　身侧的男人避而不答，而是用浅淡的口吻续上自己先前说到一半的话，“卿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妄自菲薄？”

　　什么妄？什么薄？
　　赵氏冬梅大脑卡顿半晌，后知后觉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嘲讽，却不知这种讽意由何而起。

　　直到下一秒，耳边薄凉的声线再度响起：“现在一个叶雨秋就能让你沉不住气了？”




4.  还是狗   打狗棒法


　　沉不住气？
　　她怎么就沉不住气了？
　　如果她听不懂人话，那一定是谢大狗的错。

　　赵卿陆不想再听他乱吠一通，绷着脸起身，一时没站稳，往床上跌去。

　　条件反射般的，她在趴下时迅速支起手臂，领口顺势倾斜，不甚明朗的灯光下，莹白肌肤泛着清炯光泽。

　　谢遇时自认为不算重欲，但也不是剃个头就能点上九宫格、食色无味的和尚。

　　在南美的八个月，期间不是没有诱惑上门，相反层出不穷，也许是刻在骨子里的道德观，对于这些“凑巧上门”的露水情缘，他一概拒之门外。

　　他心里有数，婚姻虽寡淡，但该有的底线不能逾越。

　　直到有次，南美合作方组了个局，说是商讨后续工程开发事宜，实际上还是为了讨好他这位谢家未来的掌权人。

　　那晚，觥筹交错，满室衣香鬓影。可偏偏谢遇时满脑子都是赵卿陆的身影——她穿着丝绸睡衣涂抹护肤品时的动作，沐浴后的浅淡馨香和脸颊的两弯薄红。

　　这可能无关情爱，有的只是从潜意识里激发出的欲念，但就在那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拒绝那些人不仅仅是自己心里的那杆道德秤在作祟，更重要的是她们都过于寡淡。

　　人就是这样，一旦摘得百花中最明艳的玫瑰，便再也看不上其他清淡的栀子。

　　换句话说，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中，只有“赵卿陆”才称得上是他的欲。

　　昏黄光束透过米白灯罩，半遮半掩地垂下。

　　谢遇时敛了神，灯下眉骨极深。

　　赵卿陆有点不习惯这样的氛围，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

　　侵略感未消弭半分，反而像温水煮青蛙一般，一点点蚕食着她的镇定。

　　不多时，瘦直沁凉的手指探上她脚踝，轻轻往下一拉，四目相对后，“不是说脚酸？给你揉揉？”

　　他说话时总喜欢用上扬的尾音代替疑问词，给沉冷的嗓音染上几分厮磨般的暧昧。

　　不像只是揉揉脚踝的意思。

　　赵卿陆不由瞪大双眼，虽说她和谢遇时没多少真情在，但身体上的本能反应还是让她的心砰砰直跳。

　　抬眼便见对方眼里的幽深，接下来的事有迹可循。

　　赵卿陆并不抗拒亲密的身体接触，但谢遇时一声不吭离开，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光想想就觉得恼火。

　　——上床不如杀狗。

　　这种念头一冒出，说话的气势跟着回来了些，小嘴叭叭的：“和狮子待久了，现在都变得这么贴心了？”

　　“给我揉揉，你怎么不回大草原，给你的爱狮揉揉去？”

　　“给你的爱象疏通疏通鼻子也行啊。”

　　气氛僵住。

　　谢遇时自认为是个好脾气的，但这一刻还是忍无可忍地直起身，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轻飘飘地降在落地灯罩上，似乎不想再和这位脑沟都被名叫“傻逼”的寄生虫占得满满当当的合法妻子较真下去。

　　这给了赵卿陆摆脱他束缚的机会，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出没几步，又折返回来，指尖轻轻在他腰腹间划了下，匀实的肌肉线条触感分明。

　　看来在南美的那八个月，没少在大草原上锻炼身体。

　　赵卿陆见好就收，趿着拖鞋扭头就跑。

　　谢遇时敛了敛眼睫，轻哂。

　　-
　　像今晚这种档次的宴会，与其说是看秀，其实并没多少人会将注意力落在秀场上。

　　赵卿陆也不例外，端了一整晚的架子，整场秀看得意兴阑珊，灌进肚的只有半杯香槟，又和谢家兄妹斗智斗勇了一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临近午夜，嘴上沾滴油都是在犯罪，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了些水果出来。简单解决几口，准备回房时，想到谢遇时那张写满原始兽｜欲的脸，脚步突地一顿。

　　主卧是不想回的，但要她纡尊降贵睡客房想都别想。

　　犹豫着，谢小汪从角落蹿了过来，扑进她怀里。

　　“谢小汪，我的乖儿子。”赵卿陆摸摸它脑袋，又捧住它的脸跟谢大狗进行了一番对比。

　　最终，阿拉斯加犬秒胜人型巨犬。

　　赵卿陆叹了声气，“有没有办法把你那狗儿子从我房间里拖出去？”

　　话落，楼梯口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赵卿陆直起腰，半抬下巴看过去。

　　谢遇时已经换上一件墨蓝色真丝睡袍，腰带被松垮地系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光影勾勒下的身形颀长挺拔。

　　他在拐角处立定，环胸靠在扶手上，刘海被吹散，罕见地戴了副眼镜，镜框反射出的薄光连成一道冰冷的弧光，衬得眉眼淡漠疏离。

　　空气无端沉了一霎，从谢遇时那轻微的挑眉动作里，赵卿陆莫名读出了这层意思：又当老婆，又当奶奶的，您可真行。

　　果然，半晌工夫，就听见他轻描淡写的声线传来：“赵奶奶这是在梦游？”

　　赵卿陆：“……”

　　-

　　谢遇时不知道自家太太哪根筋搭错了，在他回卧房前，把门锁了。

　　两人虽然没有分房的习惯，但家政保姆出于“没准有天十米大的床也容不下俩人头共存”的考量，时刻保持着客房如帝王亲临般的整洁与舒适度。

　　谢遇时上午八点刚下飞机，中途没有休息过，熬到这个点，周身的惫懒几乎要将他吞噬。

　　一躺下去，昏沉的意识又清明不少。

　　岑寂的夜一帧帧地流动着，丝绒窗户没拉全，能看见玻璃窗上掩映的火光，星星点点，莫名像赵卿陆眼里跳跃的光。

　　这些年，谢遇时跟着父亲谢林松出入于形形色色的名利场中，领教了不少难伺候的人，但从来没有一个像赵卿陆这般让他捉摸不透。

　　和那些心口不一的商人截然不同，她的情绪其实很容易看出。

　　就像一张白纸，纯粹得过分。高兴时往上抹一道亮色，羞恼时泼一碗墨，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越发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能将寡淡的生活过得这般……热闹。

　　谢遇时一夜难眠，另一边独占主卧的赵卿陆在床上打了几个名叫“丧偶快乐”的滚，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见谢遇时眼底青黑，赵卿陆恶趣味得到满足，唇角的笑一抽一抽的，快要压不住。

　　谢遇时冷冷清清地瞥她一眼，扣上最后一粒纽扣后，又将目光移了回去。

　　“卿陆。”

　　“嗯？”

　　“需要我帮你预约口腔颌面外科？”

　　赵卿陆愣了足足五秒，回神后，转头从衣帽间挑了条藏青蓝格纹领带，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咬牙狠狠勒住。

　　谢遇时从落地镜里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面上一哂。

　　“老公过来。”赵卿陆勾勾手指，“卿卿给你打领带。”

　　谢遇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被领带勒出白印的小臂，轻嗤了声，“不用，我还想多活些日子。”

　　赵卿陆：“……哦。”

　　谢遇时离开别墅后，赵卿陆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开车兜了会风，顺路给桑陌送了袋甜品。

　　到淮安日报大楼时，桑陌正跟人起争执。

　　昨晚桑陌挖到独家新闻，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临近五点才赶完稿子，本想着通宵一次，结果没承受住眼皮的重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快到上班时间，也就没来得及化妆，草草洗漱完就出门。

　　因有赵卿陆耳提面命般的教导，桑陌每天都会保持精致的形象出现在部门这些癞｜蛤｜蟆面前，像今天这般潦草邋遢倒是头一回。

　　很明显，池塘烂了，什么品种的蛤｜蟆都有。

　　许泽本来就对上头将娱乐部副主编的位置给桑陌这决定颇有微词，眼见有机会可以挖苦这位前竞争对手一番，便屁颠屁颠地上前。

　　“哟，你今天没化妆啊。”许泽转着咖啡勺，拖腔带调地说。

　　桑陌连白眼都懒得给他，“懒得化不行？”

　　“行是行，不过——”许泽眼睛在她脸上扫荡足足三圈后，怪里怪气地笑了声，“你这么自信的吗？”

　　虽然桑陌已经困到眼皮子需要用牙签支开，但还不至于听不出他的潜台词，意识瞬间清醒大半，火气蹭蹭直窜。

　　茶水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几个看好戏的脑袋探了进来。

　　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拨开人群，“这里是藏着明日头条吗？这么热闹。”

　　赵卿陆踩着高跟鞋在许泽面前立定，摘下墨镜在手上敲了敲，居高临下的视线不遮不掩地扫过去。

　　沉默片刻后，“原来你出门穿裤子啊。”

　　许泽没听懂，神色滞了几秒，随后听见这人又说，“这么不自信啊。”

　　许泽大脑卡壳，脸上涨得极为难看。

　　赵卿陆扬着嘴角，友好地送去男人的致命一击：“该不会脱了裤子还能过儿童节吧。”

　　-

　　赵卿陆没着急走，跟桑陌回了办公室。

　　副主编都有自己独立办公室，路上得经过公共办公区域，高跟鞋落在砖面上的声音压不住，一路引来不少目光注视，有人低头私语：“这人谁啊？”

　　“别问，问就是小祖宗。”

　　赵卿陆没什么胃口，潦草吃了两口后，拿出手机刷微博。

　　意外在热搜上看到了自己名字，准确来说是她和谢遇时的名字。

　　#谢赵夫妇 Mist#

　　底下还配了张图。

　　昏暗的光影里，两人旁若无人地贴耳交谈。出众的皮囊，让随意的抓拍都有了种老电影般的涳濛意境。

　　赵卿陆想起来了，这是谢大狗在跟她吐槽她精心挑选的耳坠差点闪瞎他的狗眼。

　　手指悬在半空几秒，点开评论，胸口顿时一痛。

　　【这对视！这氛围！kswl！！！豪门最恩爱夫妻是真的！】

　　【那些说我们赵赵和谢谢夫妻不合的人打脸不？这会脸怕是都已经肿了吧。】

　　【高举我遇卿故纵CP大旗一百年不动摇！】

　　赵卿陆脑门倏地蹦出一串问号，这群网友怎么回事？没看出他们快要因为一个能把人眼睛晃瞎的耳坠打起来了吗？

　　还是说他们的婚姻生活已经幸福到不知道引发夫妻矛盾的，不仅可以是一地鸡毛，还能是一串耳坠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

　　赵卿陆点开评论，手指飞快敲击着键盘。

　　是鹿鹿呀：【就我一个人觉得这俩夫妻一点都不配吗？一个就是天上的小仙女，反观另一个，长得狗里狗气的……这两人凑在一起，分明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狗粪上啊。】

　　敲完这段话，还不觉得满足。

　　她想了想，补充道：【要是有人能递给左边这位肤白貌美的小仙女一根棍子，没准她都能在现场给你表演一段打狗棒法。】

　　赵卿陆美滋滋地退出微博，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翻起Mist最新一期的杂志来。

　　不知过了多久，“卿陆。”

　　赵卿陆循声抬头，见桑陌拿着手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明白她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啪的一声合上杂志，双手环胸，做出一副抵抗姿势，“把嘴咽下去再说。”

　　桑陌反其道而行之，点着下巴郑重地说：“我觉得你刚才干了件蠢事。”

　　？
　　OK打住，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桑陌：“你发评的时候没切小号。”

　　赵卿陆：“……？”




5.  做人了吗   赵鹿鹿与谢勾勾


　　赵卿陆和很多人一样，喜欢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

　　第一次在微博po日常，纯属自娱自乐，没想到这条动态很快吸引了大批粉丝。

　　没多久，微博上多出一位热度堪比娱乐圈女明星的富家小公主。只不过赵卿陆在收获流量的同时，也招来一大批杠精。

　　第一次收到恶评时，赵卿陆整个人懵住。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虽没到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地步，但至少也是骄纵张扬的。

　　这种性子平时没少给自己树敌，明枪暗箭也受过不少，但如此直白的辱骂还是第一回，以至于一颗钢铁心瞬间变成玻璃做的，噼里啪啦脆了一地。

　　从那之后，赵卿陆几乎没有再po过日常，甚至没有用大号在公众平台发表过个人言论，私信也被她关闭，自然而然省去了不少扎心的侮辱。

　　也不知道这两年杠精的素质有没有提高，抱着这种忐忑的心态，赵卿陆手指迅速往下划拉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跳出来的全是眼熟的红粉。

　　【这是哪来的笨蛋美人啊！有被可爱到！】

　　【鹿鹿是什么绝世大宝贝啊！口嫌体正直第一人了！就连秀恩爱也秀得这么清新脱俗！】

　　不是，前半句她认，后两句是怎么回事？

　　赵卿陆继续往下看，没想到微博上已经疯了一大片。

　　【我死了我活了我又停止呼吸了！看我们鹿鹿这傲娇的小模样，在我们面前都这么可爱了，在谢勾勾面前……（十八勿入）】

　　【这难道就是豪门的情趣吗？来人啊！杀了我替这俩别别扭扭的小可爱助兴吧！】

　　满屏都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女人，我看你嘴上说着不要，手指倒是很诚实”的气息。

　　赵卿陆：“……”
　　不如杀了我，替你们的赵鹿鹿和谢勾勾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献祭。

　　就在这条热搜占据排行榜前十的位置没多久，网上又爆出一条足够震撼的消息。

　　#苏河安陆佳音离婚#

　　一个是新晋流量小生，一个是国际影后，当初两人官宣时，苏河安还只是个连出演男六都不够资格的N线，而那时的陆佳音刚斩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殊荣。

　　不对等的爱情很快得到媒体和网友的广泛关注，尤其是两年前在巴厘岛的那场世纪婚礼，做实“娱乐圈最恩爱夫妻”的称号。

　　赵卿陆也有颗猹心，经常会去微博上找瓜吃，自然没少看到这俩人的动态。

　　习惯性的，她点开热搜评论，在和谐的哀悼声中揪出一条惨兮兮的评论。

　　【我上辈子是屠了多少狗，今生才会踩到一个又一个的狗屎。就问一句：为什么我粉的CP全都be了？】

　　出于人道主义关心，这条评论下的二级留言最多。

　　【姐妹抱抱！】
　　【姐妹摸摸！】

　　当然也有不正常的：【姐妹，一起来磕遇卿故纵啊！甜到齁的那种！姨母笑.jpg】

　　赵卿陆睁大了眼。

　　怎么到哪都有自己的事？
　　这位姐妹，别瞎带节奏，你说的谢勾勾才是那坨最大的狗屎好吗？

　　焦躁的情绪在办公室弥漫开，不一会，桑陌头也不抬地说道：“别想太多，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她立刻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赵卿陆放下手机，不确定地哦了声，带点质疑的意思。

　　桑陌声音理所当然的：“你老公连叶雨秋那绯闻都没放在心上，对比起来，你这算是小儿科了。”

　　猝不及防的三个字，短暂引起了赵卿陆心理生理的双重性不适。

　　她撇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自我安慰道：“我觉得这事也不是没法挽救。”

　　嗓音顿了下。

　　桑陌停下敲键盘的手，很给面子地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本来就没占理，被她这么一看，赵卿陆止不住心虚，声音轻下来，“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先回汀兰休息会，没准脑子一放松就有主意了。”

　　“卿陆，条条大路通罗马在你身上可不适用。”桑陌打破她的妄想，托腮说：“毕竟你一出生就在罗马了。”

　　“……”

　　-

　　回汀兰公馆后，赵卿陆坐在观影室安安静静地放空了会意识，越想越不对劲。

　　虽说那两条评论发自肺腑，但在谢遇时这种“但凡全世界有一个人不爱我，那就只能是这个人的问题”的自恋BKing看来，九点九成是她在自炒找存在感。

　　思绪发散得再离谱些，没准谢遇时还会以为她是在以这种方式跟昨天的热搜较劲，非得从叶雨秋那找回些优越感。

　　赵卿陆脑袋里突然蹦出昨晚谢遇时对自己说的那席话。

　　妄自菲薄？

　　去他的妄自菲薄！他可真敢想，这张脸怕是已经大到能盛下太平洋的水了吧！

　　想到这，赵卿陆心口一痛，在心里安慰自己，谢氏家大业大，作为现任掌权人的谢大狗肯定没时间看这些浪费时间浪费金钱的废料。

　　她猜得不错，谢遇时确实没功夫陪她玩闹，但她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特助高权在接到公关部打来的电话后，第一时间便将热搜亮给了别别扭扭的谢勾勾看。

　　谢遇时瞥了眼就收回，清淡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女人，又在给自己加戏了”、“公关部怎么回事？这点小事还需要我教吗？”

　　高权读懂他的意思，三言两语代替Boss将事情交代下去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谢总，太太该不会还在为了叶雨秋生气吧。”

　　谢遇时手指不受控地一紧，片刻恢复如初。

　　高权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端出情感咨询师的做派，神色郑重地看向后座这位情商为负的学生，“谢总，要我说啊有些事情该解释的还是得解释，误会这种事光凭冷处理是没有用的。”

　　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将自己热处理炒鱿鱼了，高权又极为小心地补上一句：“虽然叶雨秋这事吧，确实是太太度您的君子之腹了。我们不妨给她个机会，跟她好好解释解释，让她主动来跟您道歉，您看如何？”

　　谢遇时靠在椅背上，脸皮子都懒得掀，只是稍稍拉了拉唇线。

　　见上司端着架子不理人，高权悻悻地转回身，身体跟座椅形成九十度夹角时，耳边倏地传来男人声音，“解释了，然后分房了。”

　　“……？”
　　高权咬了咬牙，“您怎么说的？”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数秒后谢遇时用平静至极的腔调回答了他的问题。

　　大Boss语焉不详，但高权还是从中提炼出一个关键信息点：让太太生气的并不是叶雨秋这个人，而是她老公这张怼天怼地的狗嘴。

　　车内瞬间陷入死寂。

　　谢遇时挑眉：“有问题？”声音散散的。

　　高权：“……”
　　他敢说领导不是吗？
　　吞下十个叶雨秋的胆子，他也不敢啊。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说的很对，是太太耍小孩子脾气了。”

　　-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栋洋楼前，谭建彬亲自出来迎接。

　　谢遇时从车上下来，慢条斯理地搭着纽扣，朝着一旁的老者点头示意：“谭伯。”

　　几句寒暄后，谢遇时被引到花园一处凉亭上。

　　谭建彬忙着蓓新茗的间隙，谢遇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射过去。

　　许久不见，谭建彬的头发白了不少，皱纹深邃略显老态，和记忆中精神矍铄的状态大相径庭。

　　谢遇时一阵恍惚，忽然想起在接手恒越后，谢林松感知自己的那席话。

　　作为谢家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当年的谢林松虽有经商之才，但妇人之仁的脾性注定他无法在当时内斗严重的集团立威。

　　恰好那时，谢老太爷看中了谭建彬身上的那股狠劲，将他从分公司调来，一路提拔他坐上副总经理的位置，明里暗里鼓励他替自己唯一的儿子谢林松肃清党羽。

　　所以在谭建彬看来，恒越能发展到今天，靠的并不只是谢老太爷多年前打下的根基，若没有自己在背后出谋划策，仅凭一个做事优柔寡断的谢林松，在当时各路企业夹逼与政策法规改革的两难境地下，稍有不慎，恒越多年的经营便会满盘皆输。

　　谭建彬自认劳苦功高，跟在谢林松身后擦了几十年的屁股，以为谢老太爷能惦念这些年自己对谢家做出的贡献，给他们谭家谋一个好出路。

　　哪成想，被他当作父亲那般敬仰的老太爷一纸调令，将他发配到不毛之地。

　　这般卸磨杀驴的冷血做法，落在谁身上都不会甘心。

　　与其乖乖引颈受戮，不如另辟蹊径。

　　不得不承认，谭建彬确实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也难怪当年的谢老太爷会如此忌惮他。即便他如今已另起炉灶，站到了谢家的对立面上，却依然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一番事业。

　　不管是狠辣的心思，还是雷厉风行的作风，都足以令人忌惮。

　　谢遇时其实能理解谭建彬的怨怼和他如今的做法，但他有他的立场，理念不合注定分道扬镳，昔日和蔼慈祥的长辈从今往后也只会是战场上争锋相对的敌军。

　　而最后不外乎两种结局，你死或者我亡，不留丝毫情分。

　　谢遇时默默收回视线，两个人都不着急开口。

　　风渐起，庭园茶香四溢。

　　安安静静的一盏茶后，谢遇时朝高权递去一个眼神。

　　高权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

　　谢遇时指尖捻住支票边角，缓慢往前一推，“父亲念及谭伯这些年对恒越的贡献，特地将百分之七的股权以目前的市场价折算成现金，托我转交给您。”

　　换言之，如果谭建彬当初选择留在恒越，这些股权就是他的。

　　谢林松和谢老爷子不同，本性温良，没那般重利。本想在谢遇时接手恒越后，将这些股权转赠于他，只是没想到，对方心灰意冷，直接离开了恒越。

　　也可能，并不是临时起意。

　　谢遇时接手恒越的这三年来，陆陆续续有得力干将请辞离开，最终目的地还都是谭建彬一手创办的锋行。

　　锋行的主营业务与恒越相同，核心技术、营销模式等也都有着八成相似。

　　这种种很难不让人怀疑，谭建彬是做足准备才离开的恒越。

　　谢遇时这段话可谓杀人诛心，但饶是他如此内涵，谭建彬依旧保持着气定神闲的姿态，宛若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聊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起你父亲，前不久我刚见过他，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倒是你，整个人变了不少。”

　　他没接支票，甚至由始至终都没有往那看上一眼。

　　谢遇时不置可否，用品茗杯盖住支票，嗓音凉而淡，“谭伯也变了不少，连我不饮大红袍这事都忘了。”

　　随即，修长的手指捻住黑子，在棋盘上落下。

　　咚的一声轻响，像叩在人心上。

　　谭建彬眸光渐深。

　　谢遇时没留下吃饭，临走前，谭建彬笑说：“下次把卿陆也带上，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谢遇时微微颔首，躬身上了车。

　　五点的深秋，天色暗得快，路灯接二连三地投下一簇铜钱黄。

　　这一趟鸿门宴下来，谢遇时算是理清了谭建彬的目的，不只是要给下马威的意思，估计更多的是想借这机会试探一下谢家未来的掌权人到底有几斤几两，在国外的这段经历是不是已经将初生的牛犊磨砺成了有足够威慑力的虎豹。

　　谢遇时嗤了声，形神俱懒地阖上眼皮。

　　车辆汇入高架不久，赵卿陆的电话打来。

　　说起来，两夫妻打电话的次数寥寥无几。像是对方的声音有多辣耳朵似的，能用微信应付就坚决不消磨镶了金的声带。

　　“在忙吗？”对面一字一顿，极其生硬。

　　谢遇时把手机拿开些，扫了眼屏幕，放回耳边，极淡地嗯了声。

　　意思很明确：没空听你逼逼。

　　赵卿陆噎了噎，正想委婉地抛出“我用大号在微博上内涵你”这个话题，不知为何，话到嘴角滚了一圈，最后成了：“苏河安跟陆佳音离婚这事，你看到了没？”

　　无意识的话说出口后，赵卿陆大脑宕机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波操作很英明，先用两个不相关的人先导出话题，再不动声色地循序渐进。

　　她还真是天才本才。

　　“哎。”

　　谢遇时听着对面被拉长近十秒的叹息声，眉心蹙了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浪费半分钟在自家塑料太太这种没话找话的愚蠢行为上。

　　车上气氛本来就算不上好，这会更是冷到冻伤高权冰肌玉骨的地步。

　　高权裹了裹衣襟，从后视镜悄悄瞄了眼自家老板那张写满了“但凡我的太太能明白‘分分钟不仅可以一个亿，也能几千万个亿’，谢氏的营业额还能再往上升几个百分点”的臭脸。

　　忙不迭把到嘴边的“谢总，太太也只是想和你唠唠家常，填补一下这八个月你转送给美洲狮的爱情”咽了回去。

　　一个无情无爱的工作机器，跟他谈感情就太伤自己工资了。

　　赵卿陆自然不知道宾利车上的暗潮涌动，自顾自地说，“明明两个人前不久还这么恩爱，转眼间就be了，只能说网上的新闻热搜一半以上都是不靠谱的。要是现在的媒体人，都能像桑陌这样严谨，那这世界上能少多少心碎的磕瓜人CP粉啊。”

　　谢遇时想起赵卿陆口中那位严谨的媒体人，能把奶牛写成犀牛的笔力，忽地轻嗤。

　　“所以？”

　　话只说到一半就没了声，以谢遇时“天崩地裂也不能阻止我抬杠”的尿性，显然还有极不中听的后续。

　　赵卿陆眼皮一跳，本能地想要挂断电话，没来得及，谢遇时清冷的声音再度从听筒里散了出来。

　　与此同时，ETC抬杠机正式开始运作。

　　“你是想让我去劝劝？”




6.  还是狗   我就是在杠你


　　赵卿陆愣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苏河安跟陆佳音离婚这事，你看到了没？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劝劝？

　　请问他究竟哪来的这么大的脸，能说出这种话？

　　质疑不到两秒，赵卿陆对着空气无波无澜地哦了声。

　　他还真有。

　　苏河安跟陆佳音都是光耀传媒的签约艺人，而光耀恰好是谢氏旗下最大的娱乐公司。当初光耀就跟长了双钛合金狗眼一样，在俊男美女堆里一眼相中这两人，扔了大把的资源在他们身上。

　　凭心而论，要是没有光耀的知遇之恩，根本不会有他们现在的地位。

　　总结下来，别说这位谢老板能不能干涉员工的情感生活，他要想插足一番，似乎……也不是不行？

　　赵卿陆被堵到无话可说，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的，热搜的事情也跟着忘得一干二净。

　　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你要是闲得发慌，顺便把两天前官宣离婚的叶欢和林茗也劝了吧”后，直接掐断电话。

　　气归气，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赵卿陆美滋滋地泡了个玫瑰浴，又往身上揩了全套护肤品，临近十点才迎来归家的汪星人。

　　似乎是喝了酒，飘过来的空气都带些微醺的味道。

　　谢遇时松了松领带，余光见自家花瓶正忙着给自己上釉，轻嗤了声，“卿陆，要是在家无聊的话，可以多出去走走。你要是愿意，恒越也随时欢迎你。”

　　赵卿陆大脑卡顿两秒，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无非是在嘲讽她成天无所事事，闲到连别人的家务事都想管。

　　“当然，紧急公关不用考虑。”谢遇时慢条斯理地解着袖扣，挽上一层，露出匀实分明的肌理，头也不抬地说，“以你目前的能力，只会火上浇油。”

　　赵卿陆捏着拳头忍了忍，“我有工作。”

　　其实只要谢遇时肯花心思在自己身上，一定能查出Laura和她之间的关系。

　　但几年过去了，谢遇时依旧被蒙在鼓里，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不在乎而已。

　　谢遇时没说话，但从他抬眉的动作，赵卿陆看出了这层意思：什么时候花钱成了正经工作 ？

　　“……”
　　她是造了哪门子孽，才会遇上这个给根棍子就能把地球翘起的阿基米德二代，让他成天在自己这颗脆弱的小心脏上蹦迪。

　　大概是所剩无几的良心，让谢遇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了，懒懒抬起眼皮以示安抚。

　　轻描淡写的眼神在赵卿陆看来多了层挑衅的意味，像是在说：我就是在杠你，跟我生气就是你不识大体了。

　　赵卿陆被气得不轻，胸口起伏不定。

　　用一层纯白绸缎覆盖的身子拢在微凉的阴影下，衬得脖颈连着胸口处未经暗影浸染的肌肤，更加雪亮清透。

　　谢遇时目光转了回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赵卿陆丝毫没察觉，怕他再说出什么撬动地球的话，恨不得立刻远离这活体ETC。身子一转，气咻咻地跑回卧室，顺便锁上了门。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快要透不过气。

　　艰难睁开眼，就对上昏暗光线里谢遇时黑沉的眼。吓得她赶紧起来，顺手打开床头灯。

　　“你怎么进来的？”她记得自己明明锁门了。

　　出于上床前得先安抚床伴的考量，谢遇时这次很有耐心地回答了她的话：“你哪次设置的密码不是四个八？”

　　“……”
　　这该死的财迷本质。

　　话刚说完，大掌又覆了上来，温热濡湿的气息呼在肌肤上。

　　难得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赵卿陆还有心思欣赏眼前这张脸。

　　赵家作为影视传媒行业的龙头老大，自然免不了和圈里人打交道，因有这层关系，赵卿陆见过不少外形出众的流量小生，饶是如此，她也经常会被谢遇时的美色蛊到。

　　比如现在，被蛊到忘了反抗，甚至忘记自己还在气头上，双手下意识环上他后颈，唇瓣贴上去。

　　谢遇时不说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好歹也是八个月没摘过玫瑰，食髓知味后，便彻底失去节制。

　　赵卿陆被这股劲头反反复复被折腾到没了力气，很快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蹦出一幅诡异的画面。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站着个男人，个高腿长的。

　　她绕过去，终于看清男人长相，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狗怎么阴魂不散的。

　　正准备趁这机会泄愤一番，床上的克隆人忽然嘤嘤道：“时时，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还去练托马斯全旋，要不然我们的孩子也不至于保不住。”

　　奇怪的是，梦里的谢遇时很温柔，说话时的腔调也没有平常的刻薄：“没关系，你怀的是三胞胎，流了一个还有俩。”

　　“……”
　　狗还是那条狗，说得也不是人话。

　　赵卿陆忍无可忍，冲上去给他一巴掌，第二掌被谢遇时避开。

　　她自己倒是没站稳，往地上跌去，预料中的痛感没有袭来，却因这一摔，生生从梦里醒来。

　　吃饭时，赵卿陆瞥见谢遇时的脸，随口问了句，“你这半边脸怎么红了？”

　　谢遇时迎上她诧异的眸光，用极淡的语调回：“你打的。”

　　“？”
　　“你胡说什么，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哪来这么大的手劲！”

　　说着，轻轻松松掰开了一段菱角。

　　菱角是桑陌老家寄来的，赵卿陆平时对吃的极为挑剔，但她并不排斥这长得奇形怪状的坚果。

　　对上隔壁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赵卿陆反应过来，拿起菱角，心虚地挡住自己的脸，“要不我也给你掰个？”

　　“不了。”谢遇时起身，眼睛扫过去，在她身上停留两秒后，“我怕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掰不开。”

　　-

　　吃完早餐，谢遇时直接去了公司。临走前扔给赵卿陆一则“她老公即将消失一周的消息”。

　　这回倒是记得通知她了，也算是有了点人性。

　　这种想法刚冒出头，就被自己狠狠唾弃一番。

　　他当这是酒店吗？一年四季不着家，就跟屁股上长了风火轮一样。

　　赵卿陆打通桑陌电话，小嘴跟弹珠一样，恨不得在谢遇时身上射出几个窟窿眼来，骂骂咧咧好一阵后说，“谢大狗还说昨天我睡着后给了他一巴掌，我觉得他在污蔑我。”

　　赵卿陆平时没少跟自己吐槽塑料老公的事，但涉及到“睡觉”这种私密话题，桑陌还是头一回听见，反射弧拉长了近两秒，才吐出一声“啊”。

　　尾音上扬，赵卿陆当她在反问，解释道：“区区一巴掌够平息我对他的愤恨吗？我想怎么着也得再给他几脚吧。”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直到上了车，赵卿陆才肯放过活在自己嘴里的谢遇时。

　　这一周，赵卿陆都待在工作室画设计稿，谢遇时回来前一天，她接到谢林松的电话，要她来谢家陪他这位孤寡老人下会飞行棋。

　　赵卿陆看过谢林松年轻时候的照片，和谢遇时长得有七分像。帅脸是刻进了DNA，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脾气一点没遗传到。

　　才下半个小时的棋，赵卿陆中途就走神了好几回，就因为来的路上，她闲着无聊点开塑料花们的群聊消息。

　　【我听说xx正在跟她男朋友闹分手呢。】

　　【？不能吧？这两人不是跟连体婴一样，成天腻歪在一起？】

　　【她男朋友前段日子不是被家里人派到外地跟进一个大项目吗？也不知道是工作忙还是在那边看上了什么野花野草，一个星期都没联系过xx，就跟失联了一样。】

　　【那是挺过分的，空气都比这种男人有存在感吧。】

　　【要我说啊，她男朋友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她。哪个在热恋期的男人，能忍受一周见不到自己女朋友的和尚生活？这人多半是在外养了别的花草，心疼xx。】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遭遇让我想起了某人/看破不说破.jpg】

　　赵卿陆：“……”
　　有被内涵到。

　　谢林松一眼看出她在生闷气，用半开玩笑的腔调问道：“卿陆，是不是在生那小兔崽子的气？”

　　赵卿陆一怔，没直面回答，而是试探性地问道：“爸爸，你那狗儿……遇时这些天有给你打过电话吗？”

　　大概是觉得有人能替自己说话，赵卿陆这会莫名委屈，一股脑全说出来了：“他一周没给我打过电话了，还有他去南美的那八个月，也一直没有联系我……当然我也不是让他飞回来见我，至少得打通电话给我吧。”

　　谢林松没说话，眼底漾开一圈笑意。

　　她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手上的纸条，碎到不成形后才说，“这么久了，他所有的消息我都是通过财经新闻知道的，这算哪门子夫妻。”

　　难道他不知道背后有一堆人在看她的笑话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拧巴，像往喉咙里倒进一碗的陈醋。

　　谢林松当作没听出，“那卿陆有问过他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你吗？”

　　赵卿陆倏地抬头。

　　能是什么理由？不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还占用公共资源？

　　谢林松笑了声，“他一个人在南美，无亲无故的，身边就高权一个大男人，我估计他是怕听到你的声音，忍不住想要回国见你。”

　　赵卿陆：“？”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他事业的绊脚石一样。

　　谢林松抬头看她一眼，抛出骰子，走棋的同时继续说：“卿陆你也知道，南美那边的项目对于恒越有多重要。阿遇这孩子从小就会给自己施压，他心里清楚这个项目必须妥善处理好，不光为了恒越，更是为了你。”

　　赵卿陆更懵了，好半会才理顺这两段话他想表达的意思：我儿子之所以没给你打电话，还不是为了避免让自己分心，趁早拿下这个项目大挣一笔，以后好给你买衣服包包！你可不能再胡搅蛮缠了！

　　“真的？”出于尊老爱幼的心以及对谢遇时尿性的了解，赵卿陆对刚才听到的话持一半的怀疑态度。

　　谢林松脸上没有半点心虚，仍是笑眯眯的：“他是我儿子，我自然了解他。”

　　谢林松的这番话，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就是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总之搅得赵卿陆心绪不宁很久。

　　谢遇时成年后很少回谢家，但卧房一直保留着，赵卿陆有午睡的习惯，吃完饭后在花园散了会步，准备回房小憩。

　　刚躺下没多久，手机叮了声。

　　谢家有条人型犬：【卿陆，明晚一起吃饭。】

　　赵卿陆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结婚三年，除非特殊纪念日，谢遇时很少会提出这种邀约。

　　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还是说这狗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赵卿陆决定无视他，手指一戳退出对话框，在床上辗转反侧几分钟后，没忍住再次点进微信。

　　赵卿陆：【紧急求助！我该怎么优雅体面地回复这个禽兽！】

　　跟着截了张图，是谢遇时刚才发来的消息。

　　大概是觉得“禽兽”前面空空荡荡的，不足以表示自己的唾弃，赵卿陆手指又敲起来：【原谅我的措辞不够严谨，应该是“道貌岸然小肚鸡肠笑里藏刀优越感能绕地球三圈的禽兽”。】

　　赵卿陆：【不接受反驳.jpg】

　　发完后，赵卿陆长长吁了口气，产生了种难得从狗王那找回优越感的畅快心情。

　　好心情没维持多久，谢林松那席话忽然又从脑海里闪过，赵卿陆点了几下腮帮，对着听筒，用勉为其难的口吻说：【说实话，我是打算纡尊降贵给他这个机会的，但我要是太快答应他，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有原则。况且谢大狗这人给点阳光就灿烂，本来就一副唯我独尊的bking相，知道我这么爽快地答应，没准又在心里讽刺我：女人我看你就是嘴硬……哎，我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话音落下的同时，赵卿陆用余光瞥见一个醒目的问号。

　　这问号就挺莫名其妙的。

　　今天的桑陌太过反常，赵卿陆皱了皱眉，正打算回复，视线撞上最左边乌漆麻黑的头像，神智陡然从外太空飘回。

　　然后以零点五倍速缓慢上移——谢家有条人型犬。

　　“……？”
　　她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
　　因为手机那头的人又回了一句。

　　这次用的语音：【道貌岸然小肚鸡肠笑里藏刀优越感能绕地球三圈的禽兽谢大狗，让我通知尊贵的赵小姐，不必纡尊降贵，明晚的狗粮取消。】




7.  做人了吗   咖喱猪扒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休息过，谢遇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惫懒，但这并不能降低他隔着屏幕的嘲讽力度。

　　尤其是“谢大狗”那三个字，生怕对面的人听不清，一字一顿的，咬得极为清楚。

　　赵卿陆大脑空了一瞬。虽然她确实长了张钢铁般的嘴，但不妨碍前凸后翘的完美身材里裹着颗怂蛋般软弱的心。

　　被抓包后的羞赧逼迫她倒回去将聊天记录重新听了遍，幸好截图被处理过，没有让谢遇时看到他的备注名。

　　侥幸心理刚升起两秒，对面经过一番剥丝抽茧，认定塑料老婆给自己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备注。

　　谢家有条人形犬：【卿陆，你有必要换个备注。被有心之人看到，会对谢赵两家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世界上还是脑子正常的人多，我想他们也不会把妻子给丈夫备注“禽兽”当成夫妻间的情趣。】

　　“……”
　　别这么说，侮辱禽兽了。

　　没有做过的事情，赵卿陆自然矢口否认：【夫妻间最起码的信任呢？我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给自己老公备注禽兽？】

　　谢大狗都比这要精彩好吧？

　　赵卿陆：【倒是你，谁知道给我备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卿陆：【我希望你能反省一下你自己.jpg】

　　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倒打一耙。

　　不知怎的，谢遇时眼前忽然浮现出她梗着脖子，装腔作势的模样，唇角一时没绷住，不到三秒又收了回去。

　　怕被逮到第二次，赵卿陆连忙把备注改成了“老公”。

　　几乎在同一时刻，对话框里出现一张截图，最顶上标着六个字：尊贵的赵小姐。

　　显然是刚改的，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谢氏反讽。

　　赵卿陆难得没再和他杠，打算还个截图回去，眼睛扫到顶上那两个字，差点把自己恶心吐，思考了下，最后决定换成一道菜名——
　　咖喱猪扒饭。

　　顺手将截图甩过去。

　　赵卿陆：【你是我的小猪猪呀，这样我就可以一口一口把你吃下去了。】
　　赵卿陆：【我爱你不是说说而已.jpg】

　　不待对方回复，她退出聊天，顺手打开飞行模式装死。

　　蒙着被子自闭没多久，满脑子的猪开始乱跑，赵卿陆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大概都没法同猪和解了。

　　不知过了多久，佣人来敲门。谢安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下来，饭桌上就赵卿陆跟谢林松两个人。

　　吃完饭，路过谢安蕊卧室时，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哀嚎。

　　赵卿陆脚步一顿，视线透过半开的房门，精准地捕捉到小姑子一副被生活侮辱的模样，桌下散着层层叠叠的稿纸。

　　秉着“谢大狗让我不痛快，那我就只能去到他妹那找回点痛快”的原则，赵卿陆无视谢安蕊想吃人的脸色，一脚越过三八线，扬着下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在忙毕设呢？都被逼得没有胃口吃饭了，真的好惨哦。”婊味十足。

　　谢安蕊趴在桌子上的脸转了一百八十度，拿后脑勺对着在一边幸灾乐祸的女人。

　　“你走，我不想跟你说话。”

　　“别啊，我是来给你亲情指导的。”

　　谢安蕊这才拿正眼瞧她，狐疑地眯了眯眼：“你会这么好心？”

　　赵卿陆摆出慈眉善目的姿态：“都是一家人，嫂嫂不对你好对谁好？”

　　“上次跟我爸告状我偷偷早恋的人不是你？”一想起这事，谢安蕊就气，多么美好的初恋就这么被她搅黄了。

　　“……”
　　“真是难为你了，幼儿园的事情到现在还记得。”

　　“可不。”谢安蕊脑袋扬起来，得意地朝她勾了勾唇角。

　　“我也不是在夸你。”赵卿陆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将话锋一转，“毕设进展到哪一步了？”

　　说话的同时，眼尾一垂，往桌上摊开的书页看去。

　　之前从谢林松口中得知谢安蕊大学选了服装设计专业，却不知道她的细分专业是主攻礼服婚纱的special occasion。

　　一提到这事，谢安蕊整个人颓到不行，跟个软骨动物一样恹恹地贴在桌板上。

　　“选题。”底气明显不足，两个字轻到不能再轻。

　　赵卿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是她低估了谢安蕊的拖延能力。

　　艺兰学院每年毕设都要求出一个系列、数目高达五套的作品。从确定设计思路到色彩廓形提取，工艺改造设计出效果图，打版，以及到最后的成品，每一项进展都堪称长途跋涉。

　　几个月后就是毕设汇报，结果人现在还卡在第一关，这和决定好了待会就来顿全羊宴，结果羊还在草原上跑有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谢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绝。

　　“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赵卿陆一言难尽的目光垂落下来，摇头感叹一声，“你那老师大概是上辈子杀了人。”

　　谢安蕊现在的脑袋虽然被一团麻线占满，但也不至于听不出这么明显的内涵，刚想不甘示弱地呛回去，赵卿陆已经弓下腰，纤细的指节在本子上翻弄着。

　　“你可别告诉我到现在为止，还一点灵感都没有。”

　　她低垂着头，耳际碎发被房间里微弱的气流吹起，照拂在谢安蕊脸上，一阵阵的痒。

　　谢安蕊撩开，瓮声瓮气地说：“应该有的吧。”

　　“应该？”赵卿陆音量陡然高了几度。

　　“那是有的。”

　　“……”
　　那就是没有。

　　说着，谢安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怎么指导，你毕业文凭都是走后门来的！”

　　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谢安蕊也不敢盲目把希望寄托在自家这扶不起的阿斗嫂上。

　　赵卿陆恶狠狠地刮了她一眼：“道听途说的事你也信？她们那是嫉妒心作祟，非得造谣贬低我。”

　　谢安蕊努了努嘴，继续在坟头蹦哒：“可我还听人说，你当初就是学不进珠宝设计，一年后才转到服装设计的，结果成绩还没学珠宝那会好。”

　　听到这，赵卿陆怔了几秒，压下心头的不适感，随手抄起桌上的尺子，在她头上轻轻敲了敲，“珠宝设计不是设计学？服装设计不是设计学？都是设计学，还能有优劣之分？杜洛克猪和皮特兰猪长得不一样，它们就不是猪了吗？被人剁了上桌就不叫猪肉了吗？你问问它们祖宗答不答应？”

　　谢安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相反对上赵卿陆那副信誓旦旦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突然觉得很有道理，一时间竟忘了问她和猪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拿出来鞭尸一通。

　　赵卿陆又说：“况且，我只是没上心，要是我认真起来，不管是珠宝设计还是服装设计，学院专业第一只能是我。”

　　还挺能吹牛。

　　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谢安蕊这会也只能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微抬下巴，摆出一副“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一个机会发表一下建议”的模样，等待对方的不太靠谱的指导。

　　赵卿陆难得没和她较真下去，拖了张椅子过来，细致地替她疏通了遍思路。

　　耳边传来的嗓音质感清泠，谢安蕊不受控地朝赵卿陆看去，肌肤是明晃晃的白，下垂的阴翳错落有致地缀在细腻光滑的脸上，一撂碎发别至耳后，耳廓薄瘦，被灯光照得透亮。

　　目光持续下滑——

　　肩颈线平直流畅，脖子上系着一条细丝带，打成好看的蝴蝶结，两条腿又细又直。

　　自家嫂嫂，还挺……漂亮？

　　这种念头刚崭露一角，谢安蕊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你可是坚定不移的时筱党，怎么能爬墙？

　　见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赵老师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严肃地敲了两下桌板，“不用再晃了，你脑子里确实装了个游泳池，我这里都听到了。”

　　一整个下午，赵卿陆都待在谢安蕊房间，中途谢安蕊又悄咪咪地看了她好几眼。

　　忽然觉得，这人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

　　第二天晚上，谢遇时忙完工作直接去了蓝水会所。

　　他这次来聚会不单为了听狗友们表达对自己的相思之情，主要目的还是想趁着这机会把临江主题公园开发案的细节敲定下来。

　　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是季家，而作为季家现任掌权人的季时樾，恰好就在狗友圈内。

　　他们这几个人，连同赵卿陆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塑料要瓷实些，但不知怎的，谢遇时跟季时樾的磁场永远合不起来。

　　说得再准确点，应该是谢遇时单方面看对方不顺眼。

　　两人的家世背景同等显赫，凑巧的是，名字多多少少也有点相近，所以经常会被长辈们拿来比较。

　　谢遇时小季时樾两岁，耳边时而传来对这个名字的不吝夸赞。

　　起初谢遇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赵卿陆不经意的一句：“时樾哥哥好棒哦，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他。”

　　谢遇时不明白向骄纵到几乎目中无人的赵卿陆是哪只眼睛有白内障，才会觉得这人优秀到像天上月，可望不可及，在他看来，笑得倒是假模假样的。

　　“别人家的孩子”的魔咒在那一刻终于生效，骨子里的不服输让谢遇时开始明里暗里地同季时樾较劲。久而久之，就有了两人不对付的传闻。

　　说是来谈合作，谢遇时面上却没有半点对金主爸爸的热络，反而清淡到了极点，交握的双手一触即离。

　　贺泠对两人冷淡的态度早就见怪不怪，视线越过谢遇时肩头，讶异道：“对了，卿陆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谢遇时停顿半晌，接过他递来的酒，轻轻晃了晃，神色平静地说，“一窝子的禽兽，有什么好见的？”

　　“……？”

　　大概是说话的口吻太像赵卿陆，在场的“禽兽”都没有质疑他话里的真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些地，替北城未来的俩娇艳花朵腾出空间商讨合作事宜。

　　眼见小型会议结束，贺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跟我说说，B家那限量款包包你怎么抢到的，我本来想买给我女朋友，结果托了好多关系都没买到。”

　　谢遇时稍顿，疑惑的目光递过去。

　　贺泠搡了下他的肩，“别装了，我已经看到你老婆发的朋友圈，知道这包是被你抢去了。”

　　谢遇时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没有三天两头视奸妻子朋友圈的习惯，况且还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内容。

　　他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看到赵卿陆发的动态，才明白贺泠在逼逼些什么。

　　【我有小王子啦～】底下配了几张摆拍图。

　　主图里的包包是B家和小王子的联名款，全球限量一个。

　　很早以前，谢遇时就知道赵卿陆最爱看《小王子》。一次机缘巧合下，得知B家要与小王子制定联名款，鬼迷心窍般的，他找了各种关系，花重金买下这款包包。

　　走神的空档，这条朋友圈突然消失，刷新后有新动态弹出。

　　尊贵的赵小姐：【王子送我小王子了（爱心发射.jpg）】

　　谢遇时：“……”

　　毋庸置疑，在自家老婆心里，只要钱到位了，禽兽也能变成白马王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几下。

　　谢遇时懒懒瞥了眼——
　　哟，赵唐僧打来的。




8.  还是狗   趁早放他回畜生道


　　“越城好冷呀，我鼻子都要给冻红了呢。”

　　手机那头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点撒娇的意味，仿佛下一句就是“你快说点什么，心疼一下你的亲亲小宝贝呀”。

　　其实赵卿陆早就忘记了“禽兽”那茬，加上今天下午去越城前，收到谢遇时寄来的限量款包包，嘴角的笑就没收下来过，心里仅剩的一点拧巴跟着消散殆尽。

　　既然他都主动示好了，那她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原谅他那张不懂事的臭嘴。

　　抱着这种舍不着脸皮套不住包的心态，赵卿陆打来了这通电话，打算撒娇卖萌一番，没准等她回北城后，衣帽间又能多出几款限定包包。

　　谢遇时挽袖口的手微顿，无波无澜的脸上隐隐裂开一条名叫“我的花瓶老婆怎么又在给自己加戏”的裂痕。

　　贺泠离得近，赵卿陆的声音也没有收，娇嗔的腔调听得他手臂竖起一排鸡皮疙瘩，调侃的笑还没显露出来，身侧的男人已经起身，只模模糊糊听见一声无可奈何的“嗯”。

　　谢遇时握着手机走出包间没多久，对面传了张自拍过来。

　　脸清透白皙，衬得鼻尖那点红格外突兀。

　　谢遇时默不作声，手指悬在屏幕上半晌才轻嗤了声，饶是他这种从来没有试过虚假自拍神器的人，也能看出鼻子用不少特效处理过。

　　长时间没有回应，赵卿陆心虚地试探了声：“你还在线吗？难道越城的冷气已经冻到你那去了吗？”为掩饰心虚，她用几声干笑结束问话。

　　在是在，但还不如掉线。

　　谢遇时捏捏眉心，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卿陆，蓝水会所有暖气。”

　　赵卿陆卡壳半晌，不自觉啊了声。

　　然后听见电话里那道冷冷清清的男嗓再度飘进自己耳朵。

　　“所以，我没法和你感同身受。”

　　翻译下来就是：以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打电话来了。

　　“……？”
　　赵卿陆扯了扯唇角。

　　OK Fine.
　　事实证明，美少女与丧心病犬的悲欢并不相通，脑电波也没法互融。

　　空气静了一霎，赵卿陆笑着说了声“好的老板再见老板祝你被暖气烘死老板”，啪地掐断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谢遇时稍愣，回神后，脑海里又不可避免地跳出赵卿陆在挂断电话前一气呵成的三声“老板”，但他没想太多，转身回了包厢。

　　抬眼，目光停下了——

　　季时樾刚起身，拾起藏青蓝西装，搁在臂弯。
　　要走的意思。

　　合作的后续项目聊得差不多，人要走，谢遇时也没有拦的必要。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短短相交后，季时樾轻轻点了下头示意。

　　一道声音插进来：“这么早就走啊，不再多待会？”

　　插科打诨的笑接上：“家有娇妻等着，哪还愿意跟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待在一起。”

　　谢遇时愣了下。

　　贺泠偏过头解释，“你难道没听说他前不久订婚的消息？”

　　半晌，又自圆其说道：“你刚回国，没听说这事也正常，就上月初刚订的婚。”

　　谢遇时顿了顿，眉毛一挑，“那恭喜了。”

　　这四个字听上去真诚多了。

　　季时樾虽诧异他态度的忽然转变，但这会没有多想，有礼有节地含笑回了声：“多谢。”

　　等人走后，贺泠没忍住轻声慢笑，拿手肘撞了下旁边人，“你看老季平时多正经一人，其实闷骚得很，你猜他给自己未婚妻备注了什么？阿辞唯一，腻歪死人。”

　　谢遇时指节不着痕迹地敲了下膝盖骨，“夫妻用这种称呼，不正常？”
　　语气理所当然的。

　　贺泠细细打量着他，“这事正常，但你现在不正常。”

　　“……”

　　“说吧，你和卿陆小仙女用的什么更恶心的称呼。”

　　踟蹰几秒，谢遇时把屏幕亮给他看。

　　贺泠在心里默念一遍，脑门上冒出几个问号，“什么意思？”

　　谢遇时没说话，扔过去一个“这么简单的字面意思，还需要我教”的眼神。

　　“求大佬赐教。”贺泠没脸没皮地摊开掌心，比了个“您请”的手势。

　　大佬目光在他身上辗转片刻，“你没有夫妻生活，说了也浪费时间。”转而靠在沙发上，懒散的眸光半遮半掩地穿过透明玻璃杯，多了几分“我才不和婚姻小学鸡说话”的意思。

　　贺泠是那种一旦产生好奇心，就一定要得到满足的人，谢遇时不肯说，他只能在自己的死胡同里钻来钻去。

　　玩骰子玩到快输得倾家荡产前，才琢磨出了这备注的真实意思。

　　“咖喱猪扒饭。”五个字又在唇齿间碾过一遍后，他笑得前仰后合，“卿陆……不……你这漂亮老婆有点意思啊。”

　　见谢遇时一副“有药就赶紧磕”的表情，贺泠勉强止住笑意，好心提醒了句：“咖喱猪扒饭，不要猪，不要饭，给爷爬。”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听到这话后，唇角有了崩裂的趋势。

　　“你说的对。”贺泠又笑起来，火上浇油道：“这种夫妻生活，希望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体验。”

　　“……”

　　-
　　另一边，赵卿陆站在越城机场大厅，泫然欲泣地跟桑陌吐槽近十分钟，又戴上蓝牙耳机听了几首摇滚乐，才勉强压下心里直窜的火气。

　　想到什么，她掏出手机，先改了备注，又过了几秒钟，两小时前的动态倏地消失在朋友圈，手指噼里啪啦地在屏幕上敲下新的内容。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jpg】

　　这条朋友圈发完不久，赵卿陆接到一则匿名通话，显示地址是北城。

　　她停顿几秒，接起。

　　对面的男声听上去很机械化，像练习过很多次，“赵女士您好，您的男朋友刚才在兴安路和淮西路交叉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了，现在在市民医院，急需10万手术款，麻烦打款到6222xxxxxxxx。”

　　“那货车司机还活着吗？”

　　一段拖沓冗长的沉默后，赵卿陆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摘下墨镜在手背上敲了敲，“我的意思是，我男朋友的伤很严重？”

　　对面迟疑两秒：“是的，再不手术，华佗再世都救不了。”

　　这么可惜？

　　赵卿陆想了想，“那别救了，趁早放他回畜生道吧。”
　　“？”

　　“还有，车就是我找人撞的，如果他死了，顺便把器官都捐了吧。活着浪费空气，起码死后还有点用。”赵卿陆皮肉牵起一笑，“多谢你们了，回头我抽个档期给你们录首感恩的心。”

　　叭叭说完这一长串话，赵卿陆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挺直腰板走出机场，背影又飒又靓。

　　她这次来越城，是应《STILL》杂志的邀约。

　　《STILL》杂志是去年初刚创办的新兴品牌，自然没有Mist那般的知名度，最多在越城算有点名气。

　　按照以往，这种规模的时装秀她压根看不上眼，但这次活动的主策划人是她大学时期的恩师林薇，说什么也得去。

　　不知道是哪头猿腹泻了，赵卿陆在秀场遇上了沈千凝，偏偏座位还排在自己旁边，想忽视都难。

　　赵卿陆一直没懂沈千凝对她如此大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只当是女人的嫉妒心作祟。直到后来，从二哥赵宴回那听说了一件事，才想通其中的是非曲直。

　　沈千凝确实是嫉妒心理作祟，但嫉妒的主要来源并不是赵卿陆自以为的无人能及的美貌，而是谢家那条成天乱吠的人型犬。

　　沈家早年从事服装生产，积累不少人脉资源，后期拓宽产业链，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品牌。

　　可惜沈家这一代全是平庸之辈，领导能力跟不上家业的发展，加上传统销售模式的限制，以及后浪的步步夹逼，已然不似当年那般辉煌。

　　虽有式微之势，但说到底也是老牌资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北城扎下的深厚根基没这么轻易被新豪门替代，依旧占据着一定地位。

　　然而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即便能力已经配不上野心，沈家当家人还是想试着力挽狂澜一波，重现当年的名望风头。

　　也不知道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早就打上了谢家的主意，沈家有意放出同谢家联姻的消息，一开始谢家并没有明确表态，就在外人纷纷觉得这桩婚事能成时，不知为何，谢家最后敲定了赵卿陆。

　　豪门圈子最讲利益，临时更换潜在联姻对象是常有的事，可偏偏沈千凝不甘心。说起来她对谢遇时根本没到喜欢非对方不可的地步，怪就怪赵卿陆从小就跟自己作对，这次倒好，连未婚夫都不放过。

　　听闻这件事后，赵卿陆心里满满的不屑。

　　谢家搞出这么大阵仗，就跟古代皇帝选妃一样，自己居然还是其中一个任人挑选的大白菜，一不留神，还被另一个大白菜记恨上了。
　　想想就委屈。

　　赵卿陆清淡地别开眼，红唇在灯光勾勒下，多了几分不可一世的骄矜。

　　半晌，余光进来一袭灰色裙摆。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有人上门找不痛快来了。

　　事实上，这次STILL主办方并没有邀请沈千凝，而是沈家找了关系，才有这么一次机会。

　　沈家主打产业旗澜服饰近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市场不景气，各大商场审时度势，陆续与其解除合作，此举对本就渐衰的旗澜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失去谢氏这棵好乘凉大树后，沈家只能另辟蹊径，将目光对准时尚圈的新起之秀们，试图通过建立合作关系，替旗澜造势，另一方面，有了这些新鲜血液的注入，撕下“江郎才尽”的标签指日可待。

　　沈千凝大学专业也是服装设计，再者沈父无法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外人，一番权衡下来，只能辛苦自己女儿走这一趟。

　　沈千凝向来喜欢出入这种场合，二话不说欣然前往，只是她没料到跟自己有夺夫之恨的女人也会来这次的时装秀。

　　在看见赵卿陆时，沈千凝脸瞬间垮了下来，尤其是在见到对方这一身行头又压了自己一头后。

　　可惜九年义务教育没教会她“自惭形秽”这个成语，细高跟踩得蹬蹬响，在赵卿陆座位旁站定，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去。

　　“哟，又是一个人呐！你老公怎么都不陪你来。”刻意将话音一顿，“哦差点忘了，谢氏家大业大，哪有那闲工夫浪费在你身上。”

　　也就在这时，赵卿陆搁在腿上的手包传来微弱的震动。

　　她拿出手机，看了差不多两秒，笑着抬头，屏幕对准沈千凝的脸。

　　亮白光线让沈千凝下意识眯了眯眼，等不适感消失后，屏幕里赫然出现一句话。

　　——收到包的时候不开心？

　　视线上滑，明晃晃的三个字：谢大狗。




9.  做人了吗   锁死


　　沈千凝不是没谈过恋爱，加上此刻出现在“情敌”脸上一脸得意的笑容，短短一句话成了妥妥的秀恩爱，尤其是顶上“谢大狗”这三个字，充斥着一股“不瞒你说，这其实就是我的亲亲老公”的反向酸臭味。

　　她顿时被刺激得咬紧牙关，暗地里骂了起来。

　　觑见对方的反应，赵卿陆心里冷冷一笑。

　　别人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还能不清楚吗？谢遇时肯定是看见自己朋友圈的新动态，才有了现在这阴阳怪气的一茬。

　　可赵卿陆要的就是沈千凝的误会，懒得再多费口舌，径直把头别回去。

　　见她对自己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沈千凝气到不行，“你信不信……”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我信你明天就能让我高攀不起好了吧。”

　　台词被抢得猝不及防，沈千凝涨红了脖子，半晌没出声。

　　出于从谢遇时那学来的“打个巴掌再给颗糖”的行事准则，赵卿陆忽然偏头看了她几眼，不吝赞美道：“你这身衣服确实是Laura的手笔，花纹色调搭配都是她喜欢的，很衬STILL今天这场秀的纯简主题。”

　　明面夸赞，实则嘲讽。

　　沈千凝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气到不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triple kill来了。

　　赵卿陆笑眼盈盈，食指抵在唇瓣，轻轻嘘了声，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你可千万别哭啊，摄像机都就位着呢，当心明天一大早网上全是‘沈家大小姐被神秘美女怼哭’的头条。”

　　“……”
　　这狗女人！

　　-

　　走秀结束之后有个庆功宴，恩师林薇在休息室找到赵卿陆，“一起去？”

　　赵卿陆喜欢宴会，但对这种充满恭维的变相应酬场合意兴阑珊，直白地拒绝道：“我就不去了，没意思。”

　　虽说是恩师，但两人年纪相差不大，相处时少了那份拘谨，更多的是朋友间熟稔亲昵的语气。

　　“行。”林薇给自己简单补了妆，“那找个地方喝两杯？”

　　去的地方离会展中心不远，一家新开业的清吧。

　　赵卿陆点了杯低浓度的果酒，刚抿一小口，谢遇时的消息进来。

　　上条消息赵卿陆一直没回复，大概是给塑料老公造成了一种“已经失联”的错觉，谢遇时追问了句：【没回酒店？】

　　——时隔一天又五个小时。

　　赵卿陆没多想，顺着他的话：【是啊，在酒吧正准备找一堆帅哥喝酒呢。】
　　怕他不信，录了段五秒的小视频过去，镜头对准调酒师的背影。

　　谢大狗：【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谢大狗：【卿陆，和帅哥们喝酒前，记得先把结婚戒指摘了。】

　　“……”

　　赵卿陆：【还是老板考虑得周到。】
　　赵卿陆：【佩服.jpg】

　　啪的一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林薇笑着问：“怎么了？”

　　“还不是谢大……”赵卿陆及时刹车，手指轻敲杯壁，委屈巴巴地说，“我老公嘛，一天到晚就知道内涵我。”

　　林薇家境优渥，也算是半个豪门圈的人，自然听说了她联姻的事，后来被网上“谢勾勾赵鹿鹿就是天打雷劈的一对”类似言论影响，跟着觉得两人情比金坚，这会只当她在闹小孩子脾气。

　　换句话说，是在变相地秀恩爱。

　　林薇笑了笑，将话题转到今晚的大秀上，聊完后突然来了句，“卿陆，有没有想过回去？”

　　赵卿陆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哪？”

　　“珠宝设计。”

　　林薇的声音极淡，像只是不经意一提，赵卿陆心跳还是不免滞了一下，挂在嘴边的笑一丝丝敛住。

　　片刻，半垂的视线里，是林薇捻住纸片边角的白皙手指，正缓慢朝自己方向推去。

　　是一张宣传图。
　　光线昏暗，赵卿陆借着酒柜射灯投下的光，勉强看清几个字。

　　“C&I国际珠宝设计大赛”

　　耳边林薇继续说，这次的声线压得有些沉：“报名已经开始了，截至明年三月。”

　　说到这，她将身子转过去，眼神被光影衬得幽深：“卿陆，我承认你在服装设计这块也很有天分，现在发展的也很好，但你有认真想过吗，放弃珠宝设计真的就是你想要的？或者说，为了郁……那种人，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值得吗？”

　　林薇大学教的服装设计，是赵卿陆转专业后的老师，也是赵卿陆大一时的专业导师的闺蜜，平时没少从对方嘴里听到“赵卿陆”这个名字。

　　夸她天赋异禀，又恨她不争气。

　　明明能在珠宝设计这个行业大放异彩，却为了一个白眼狼深陷于自我怀疑的执念中，不仅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连最喜欢的珠宝设计也放弃了，往严重了说，无异于亲手断送自己的未来。

　　追灯打过来，切断空气中的暗潮涌动。

　　赵卿陆微滞后笑起来，“林老师，我喜欢设计这一点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所以我很清楚，不管是珠宝还是服装，我现在在做的就是自己热爱的事情。”

　　相处多年，林薇已经摸透了赵卿陆的脾性，但凡她决定了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我知道了，但我希望你还能再考虑一下。”

　　这段对话结束后，空气长久沉寂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度触及到讳莫如深的禁忌。

　　赵卿陆心里闷闷的，酒吧环境喧闹，忍受了差不多半小时，借林薇上洗手间的空档，去外头吹会风。

　　临走前，瞥见桌上的宣传画册，手指不受控地一紧，犹豫好一会也没翻开，捏紧手包，目不斜视地离开酒吧。

　　她在街口站了会，正准备回去，右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铆足劲地往上抬，依旧纹丝不动。

　　垂眼看去，细高跟卡进窨井盖的缝隙里。

　　很好。
　　她今晚要和这窨井盖锁死了。

　　刚下了场雨，路上行人很少，萧瑟的风裹挟着浓稠的湿意，一阵阵地袭来，像在皮肤上撮了把冰碴子。

　　赵卿陆穿了条针织连衣裙，一字领设计，凉风呼呼地顺着敞开的领口灌下去，冷得她直哆嗦。

　　突如其来的一道光束映亮前方的道路，她目光倏然抬起，一辆骚气的红色玛莎拉蒂驶过来。

　　在即将路过自己时，速度骤然变缓，呲的一声刹住，溅起十余公分的水花。

　　赵卿陆垂下眼帘，对上扑在自己小腿脚背上的污水，脸上肌肉瞬间僵硬得可怕，挤不出丝缕的笑。

　　“美女等车呢？”驾驶室的彩虹头舌尖飞快往腮帮一抵，笑出了大庆油田里泡过几天几夜的油腻感，“上来！哥哥我送你一程！”

　　赵卿陆虽被娇宠着长大，但不至于天真到看不出骚跑男这般昭然若揭的意图。

　　这一程的目的地多半是酒店大床房。

　　心里说不上恼，更多的是身处社死现场无处可躲的窘迫，即便这位哥哥没有看到自己刚才涨红脸拔鞋跟的模样。

　　赵卿陆皮笑肉不笑地扬起下巴，给了对面一个“不好意思这位看上去像叔叔的哥哥，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辆车，而是驶往快乐星球的宇宙飞船”的眼神。

　　可惜男人忙着照镜，沉浸在自己的盛世彩虹头里，没注意到她眼里的嫌弃。

　　僵持了差不多一口茶的工夫，一辆纯黑迈巴赫从遥远的地平线驶来，敞亮的车前灯划破短暂的沉寂。

　　赵卿陆闭了闭眼，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车里的人影被暗黑色玻璃拦截。

　　车窗缓慢降下，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她呼吸跟着一滞，快到嘴边的话截然而止。

　　谁能告诉她，谢大狗为什么会在这？
　　还偏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

　　隔着半开的车窗，谢遇时的眼神又黑又沉，看不出半点情绪。

　　但从前排司机的脸上，赵卿陆读出了“哎呀我都快替太太尴尬死了”这层意思。

　　再倒回去看，谢遇时脸上莫名多出“又被我逮着了吧”的得意情绪。

　　赵卿陆：“……”

　　自我消化了差不多两分钟，赵卿陆才说服自己接受此刻坐在迈巴赫里装逼的男人就是谢遇时。

　　很显然，上帝没有听到并没有听到她心里一连串“看不见我”的声音，司机贴心地将车停在路边，拉开后座车门，尖头皮鞋落地声格外清晰。

　　彩虹头听见动静，跟着看过去，男人个高腿长，一身熨帖西装，金丝镜框缀着微弱的光束，清隽的眉眼半遮半掩地暴露在黑沉的夜里，透出难以忽视的矜贵。

　　视线顿了不足三秒，他又往人行道上的女人看去。

　　他虽是纨绔之辈，但也分得清哪种人是他能招惹的，显然他的身价不足以跟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较量，便歇了心思，猛踩油门，扬长而去。

　　“你怎么突然来越城了？”等人走近后，赵卿陆抬高下巴，故作平静地问。

　　谢遇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地上扫了眼，“谈个项目。”

　　今天发生的糟心事太多，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赵卿陆心里微微泛酸，半天也就只挤出一个“哦”来。

　　不期然听见身侧又传来一句：“脚怎么了？”

　　赵卿陆如临大敌，要是这糗事被谢遇时知道，待会还指不定会怎么阴阳怪气。

　　顾不上突如其然的忧伤，忙不迭端出装腔作势的姿态，梗着脖子回道：“能怎么？我就是走累了，站着休息一会不行？”

　　行是行。
　　谢遇时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问：“鞋跟拔不出来？”

　　赵卿陆愣了愣。

　　不愧是狗男人，钛合金狗眼也不是浪得虚名，这都能看出来。

　　谢遇时没再多说，在赵卿陆错愕的目光下，缓慢曲起一条膝盖，半蹲下身子，肩上落着昏黄路灯打下的投影。

　　有那么一瞬间，赵卿陆觉得这是上帝下派给她的救世主，虽然这救世主平时没少让她无地自容。

　　飘忽的意识在两秒后被拉了回来。

　　她垂眼看去，他的手掌薄而瘦，手背上的青色脉络延伸至手腕，指节匀亭分明，此刻正搭在她细白的脚踝处。

　　指腹的触感算不上很细腻，带点瑟瑟的凉意，赵卿陆不受控地一颤。

　　庆幸的是，鞋跟还卡在缝隙里，不至于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恩将仇报地给这位救世主一脚。

　　谢遇时维持着同一姿势，头也不抬地说：“卿陆，把鞋脱了。”

　　那清润的嗓音落下时，赵卿陆跟着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老半会才找回自己声音。

　　“我不脱！打死你我都不脱！”

　　她一名门淑女，怎么能干出当街脱鞋这种糗事？要是上了今日头条，还不得被沈千凝那群毒妇嘲笑死！

　　谢遇时不知道自家太太的脑回路已经绕到了这地步，也没法礼貌地告诉她“头条要是连这种十八线新闻都收，不用等明天，下一秒就能破产”的事实。

　　秋风卷起一地落叶，扑簌簌地往前跑。
　　窸窸窣窣的动静衬得两人间的氛围更加诡谲。

　　就在赵卿陆以为谢遇时放弃了这荒唐又无理的要求后，空气里陡然飘起一道透心凉的嗓音。

　　“不脱鞋，”他忽然抬起头，黑沉的视线看过去，“那替你把窨井盖撬开吗？”




10.  还是狗   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光这一句，赵卿陆就已经脑补出自己艰难拖着一条腿，鞋跟上还挂着一个圆形大铁饼，在地上摩擦摩擦的画面。

　　谢遇时不做人，但她不能和自己积攒了近二十四年的优雅过不去。

　　“可是……”赵卿陆目光飘忽不定，扭捏好半晌才说，“大街上有人。”

　　话落，司机眼疾手快地将车窗升了上去，黑黢黢的玻璃窗隔开两边的视线。

　　一波操作猛如虎，赵卿陆被堵到无话可说，收回视线的同时，谢遇时已经起身，脱下西装外套，绕过她纤细的腰线，在后腰处打了个结，再次屈膝蹲下。

　　“扶住我的背。”他抬头，明明灭灭的光影加深眉眼轮廓，衬得那双黑瞳又亮又深。

　　赵卿陆顿了顿，乖乖照着他说的做。手搭上他后背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分明是坦诚过不少次的人，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细致地感受过他肩胛骨的弧度，坚硬得像块峋石。

　　沉默的间隙，谢遇时利落地解开两侧搭扣，手臂穿过她腿窝，将她抱起。

　　身子突然腾空，赵卿陆没忍住惊呼一声，缓过后，稍稍侧头，拉开与他肩膀的距离，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等回过神后，人已经被送到车上。

　　她解了腰上的西装，调整坐姿后，温吞地问：“那我的鞋怎么办？”

　　“晚点让人来处理。”

　　赵卿陆应了声，想起还在酒吧的林薇，给她发去消息后，悄咪咪地旁边看了几眼，谢遇时阖着眼，睫羽垂下小片阴影，罩不住眼底的青灰。

　　脑袋里忽然又浮现出他穿过自己腿窝时的动作，说不上多缓，但轻柔得不像话，记忆里的每一帧都在拨弄着她的心弦。

　　赵卿陆暗自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意外闻见身侧一缕清淡的香，有些讶异。

　　结婚几年，她都不知道谢遇时还有喷香水的习惯，不免又嗅了嗅。

　　常年浸润在穷奢极侈的浮华世界，她闻过的香水味大多甜腻，或辛辣，但今天衍在他身上的气味并不难闻，清凛冷冽，像蕴在冬日枝头的一抔莹白雪。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抿抿唇，随口扯了个话题，“今天下午有个骗子给我打电话，说你出车祸了。”

　　大概是出于对她今天惨无人道遭遇的同情，谢遇时虽然连眼皮子都懒得动，但还是在轻飘飘的一声“哦”后，接了话茬：“那你是怎么回的？”

　　赵卿陆没想到他会追问下去，心头打了下鼓，说话磕磕巴巴的：“能怎么回？我都急得差点给他打钱了！”

　　嘴上虚张声势的同时，试探性的目光跟着看过去，“但我后来一想，货车要是真撞上你这车，受苦的大概是它自己。”

　　“……”

　　谢遇时扯了扯嘴角，没再给出反应。

　　事实证明，没话找话是一种自掘坟墓的行为。

　　这段插曲后，车内陷入一片沉寂，外面的天色稠密得像墨，光影一闪而过。

　　从会展中心到酒店有近四十分钟的路程，车开得四平八稳，赵卿陆没受住眼皮的重压，脑袋一侧，沉沉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回酒店房间。

　　坐在床上缓了会，余光瞥见谢遇时肩头被洇湿的一角，被吓了个清醒，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不受控地往嘴角抹去。

　　“……？”
　　鞋跟卡住，睡觉流口水——她今天是犯了多少淑女的大忌！
　　好巧不巧，还全是在谢遇时面前！太丢人了！

　　赵卿陆心里拔凉，对着天花板小声嘀咕了句：“我现在杀了你灭口还来得及吗？”

　　谢遇时没听清，慢条斯理地解下眼镜和腕表，身子刚转回去，就见赵卿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毫无防备地推出房间，随即一声巨响，门被重重阖上。

　　“……”

　　谢遇时愣了下，没想通她脑袋哪根筋又搭错了，捏了捏眉心，用所剩无几的耐心说：“卿陆，把门打开。”

　　赵卿陆光脚站在门后，声音瓮声瓮气的：“你晚上自己睡客房吧。”

　　见他不回应，赵卿陆音量提了几度，“我脚疼，你要是半夜睡觉压到我怎么办？”

　　沉默半晌，谢遇时垂手插进衣兜，侧着身子极淡地说了句：“刚才高特助送来了你上次在杂志上看中的那款限量版白金钻石包，现在就放在客厅，你要是……”

　　话没说完，门被扒开一道缝，一阵疾风从身侧掠过。

　　就在赵卿陆抱着包包感慨自己终于转运时，背后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嗓音，“不是脚疼？”

　　“……”
　　还是大意了。

　　赵卿陆面色僵硬一瞬，转过身时眼睛弯成月牙状，语气也软到不行，“脚伤在你对我的爱意面前算得了什么！再来十份这样的爱，我也得承受住。”

　　谢遇时不吃她这套，眉眼极淡地进了卧室，留给她一个“再来十个？你不如想屁”的背影。

　　夜色沉黯，壁灯垂落的光勉强照亮床上凸起的两个轮廓。

　　赵卿陆双手搭在小腹上，眨了差不多八百次眼，直到身侧清清浅浅的呼吸传来，倏地别过头。

　　这就睡着了？
　　难不成今晚她的骚操作让他亲戚起不来了吗？
　　不对，她现在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这些念头接二连三地在脑袋里滚过，赵卿陆轻轻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见他没半点反应，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她的美貌在今晚之后，怕是再也勾不起他的邪念了。

　　思绪还在神游，旁边的人忽然转过身，赵卿陆心跳顿时乱了几拍，过了差不多五秒，才松下卡在喉咙眼的那口气。

　　目光顺着他深邃的轮廓描摹，最终停在唇上。

　　清泠泠的月光透过窗缝漫了进来，岑寂的夜里骤然升起一道轻到不能再轻的呢喃：“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身心疲惫到极点，赵卿陆眼皮渐沉，入睡没多久，谢遇时睁开了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微哂，拿起手机去了露天阳台。

　　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江面跳跃，与高楼间的LED灯牌交相辉印。

　　高权的声音混着汽笛声进来：“谢总，已经确认过了，这次确实是谭总……”他突地改口，“谭建彬的手笔。”

　　说的是恒越与卓立在越城海滨地区共建游乐场的合作，意外被人横插一脚的事。

　　卓立是越城的龙头企业，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成立，早年从事房地产买卖，现如今已经发展成商业、房地产两手抓的综合性集团。

　　对于这个项目，谢氏早在几年前就明确表示了合作意向。但由于一些不可抗力因素，迟迟得不到推进，几个月前，政府公文审批下来，搁浅的项目才有了新进展。

　　却在谢遇时回国后不久，中途被人截胡。

　　生意场上多的是波谲云诡，不到最后一刻，出现的任何变数都在情理之中。

　　但谢家富埒陶白，不仅在北城根基深厚，在越城也有不少规模宏大的产业，潜在的财力压迫下，当地企业非但不会以身犯险虎口夺食，相反多少都会给出三分薄面。

　　以至于像今天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

　　经过一番调查，才知道幕后操盘手正是谢氏集团昔日的元老级人物谭建彬，和他的儿子谭霄。

　　毋庸置疑，谭建彬父子大费周章从谢氏手中抢走这个项目，就是为了给谢氏一记重创。

　　高权：“谢总，下一步该怎么办？”

　　城市灯火通明，谢遇时的目光却浸润着午夜的寒意，冷凝一片，“背信弃义的企业没有再合作下去的必要。”

　　这便是放任不管的意思。

　　合作方案是谢林松在位时拟定的，时隔多年，市场行情一直在变化，当初能赚个盆满钵满的项目放在现在，抛开虚假繁荣的表象，恐怕连回本都困难。

　　谢遇时在接手恒越后，一直在想方设法挽救这个项目的颓败之势，权衡利弊后，“平台与独立站”结合的双渠道营销模式似乎是当下最妥善的解决方式，不过对整个项目而言，也只是起到杯水车薪的作用。

　　现如今谭建彬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反倒彻底替他击碎了后顾之忧。

　　谭建彬万万想不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得到的的香饽饽，放在嘴里一嚼才知道是馊到咽不下去过期馒头。

　　谢遇时心里清楚，这一次的较量，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谢家与谭建彬父子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昔日情分在名利地位面前终究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很静，能听到微弱的风声，谢遇时眼底结着薄薄的一层霜，声线单调至极。

　　“明天早上联系江氏那边的负责人，就说谢家对于他们在海湾度假村开发案很感兴趣。”

　　-

　　经过昨天这一遭，赵卿陆的购物欲大大降低，原定的商场一日游计划腰斩，打算窝在酒店一天，抚平社死之后内心的创伤。

　　谢遇时一大早就出门，赵卿陆也乐得清静，躺在床上刚点开微博，桑陌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桑陌：【听说谢家要和越城江氏合作了？】

　　一周前，桑陌放弃在淮安日报的主编职位，跳槽到北城数一数二的速递周刊，主要负责财经板块。

　　可能是在象牙塔里养尊处优二十多年，骨子里积攒了不少惰性，赵卿陆没法理解桑陌的做法，在她看来放弃安稳生活，转而奔向充满诸多不确定因素的未来，太不妥当。

　　但人生是桑陌的，是好是坏都轮不到自己替她买单，赵卿陆也就没多劝。

　　赵卿陆愣了下，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那谢遇时这次去越城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速递周刊在业界名望大，但对于新人来说并不友好，在职人员趋于饱和，内部竞争激烈，这种情况下，新人想要出头难上加难。

　　“谢江两家强强联手”这一重磅消息，足够在上流社会掀起惊天骇浪，含金量并不低于娱乐圈“恩恩爱爱的影帝影后夫妻双双出轨”这种爆炸性话题。

　　如果能深度挖掘下去，不说加官晋爵，至少也是跳槽后一记漂亮的开门红，对今后的职业发展有利无害。

　　桑陌：【你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桑陌的算盘落空了，这事赵卿陆还真不知情，她神色恹恹地反问了句：【是吗？】

　　敲出这两个字后，赵卿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谢遇时的行程一向藏得严实，当初去国外的消息，还是谢氏集团主动放出的，桑陌又是从哪听说他来了越城？

　　桑陌解答了她的困惑：【互联网告诉我的啊。】

　　赵卿陆：【？】

　　桑陌：【你不会还没看到热搜吧？】

　　三个问号刚出现在对话框里，桑陌甩过来一条链接。

　　赵卿陆心口突地一噔，缓过后，点开链接。

　　很明显，现在的营销号运作人员职业水准够高，知道怎么拟标题才醒目，比如这条——

　　#谢赵夫妻当街拥吻#




11.  做人了吗   铂金包沉了几分


　　赵卿陆大脑卡壳了整整半分钟，搜肠刮肚一番，也没回忆起她和谢遇时有过此类当街屠狗的行为。

　　点进照片，放大一看，整个人愣住。随即对着屏幕里因视觉差几乎要融为一体的两团影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偷拍的人很会找角度，照片里赵卿陆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公主抱着，黑黢黢的夜里，街边昏黄的光束打下，脸上大片的阴影垂落，以至于完全看不清男女主角的表情。

　　侧脸相贴，看上去确实像在接吻。

　　评论区这回又死了不少人。

　　【呜呜呜～我磕的CP又营业了！真夫妻果然比电视里的纸片人好磕！】

　　【只能说谢大Boss的腰是真好，用这姿势啵啵还能站得这般稳健/respect.jpg】

　　不得不承认，网友的脑补能力是真丰富，说的就跟他们亲身实战过一样。

　　赵卿陆心力交瘁地掐了屏幕，抱着被子打了几个滚，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件好事，至少现在还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卡在窨井盖上的高跟鞋”这细节上。

　　这样一想，她心情舒畅不少。

　　隔天，赵卿陆正收拾行李，收到谢安蕊的消息。

　　谢安蕊：【小爪爪挠你.jpg】

　　从谢家回来后，谢安蕊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显而易见的转变，少了跟她亲哥如出一辙的阴阳怪气，但也不至于亲热到让她忘记幼儿园被举报早恋的旧仇。

　　当赵卿陆看到屏幕里新出现的那一行字时，愣了差不多两秒钟，才回过神来。

　　谢安蕊：【嫂嫂，我亲爱的嫂嫂，早上好！】

　　抽的哪门子风？连虚情假意的“亲爱的”都用上了。

　　赵卿陆往嘴里送了口苹果，咬得嘎嘣脆，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说吧，要钱还是要命？】

　　既然她把话挑明白了说，谢安蕊也没必要虚与委蛇下去了。

　　谢安蕊：【嫂嫂，我听说我家裴安安要去越城开粉丝见面会，正好你也在越城，能不能替我去一趟，顺便要个特签回来呀。】

　　赵卿陆想了老半会，才将她口中的“裴安安”跟最近一大热流量小生对上号。

　　作为今年男团选秀成功出道的C位，投资商看中蒋裴安身上的潜力，大把的时尚、影视资源扔过去。

　　可能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虽然非科班出身，但他在荧幕里的表现可圈可点，一跃成为新晋顶流。

　　不可否认，无论是颜值还是唱跳实力，蒋裴安在团里都属于TOP级别，现在又多了“实力派新生代演员”这张含金量十足的标签，可谓前程似锦。

　　要在几年前，赵卿陆估计也能被他迷得七荤八素。只可惜她前不久刚被一个失格偶像深深伤害过。

　　失格偶像曾经是内娱第一代男团的队长，五官精致，像极了中世纪欧洲古堡里走出的小王子，嘴角还有俩酒窝，笑起来柔软又无害。

　　平时见多了谢遇时那张禁欲冷漠的狗脸，赵卿陆对这种奶里奶气的小猫咪生不起半点抵抗力，疯狂在网上搜索他的高清美照。

　　但当时的她也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位白嫖的颜粉，直到一次机缘巧合下，看了小奶猫的直拍舞台，才被彻底圈粉，丢出去大把的钱应援，甚至动过利用赵家在娱乐圈的地位替他撕一波资源的念头。

　　但小奶猫没给她当周幽王的机会，不久网上爆出他成串黑料，孤立霸凌队友不说，还把粉丝送的礼物当成二手转卖出去，最过分的是他还将粉丝分成了品种不一的大白菜。

　　赵卿陆作为氪金的大粉，被友好地扔进“人傻钱多”的豪华竹筐。

　　从小被恭维着长大的赵卿陆哪受过这种委屈，知道这事后，替偶像用爱与金钱砌成的房子跟着世界观一起崩塌。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真情实感地追过星，最多陪桑陌一起吃瓜磕CP。

　　见屏幕长时间没有弹出新消息，谢安蕊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冒昧问一下，您的意思是？】

　　赵卿陆心里已经应下，但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我的意思是，但凡你把追星的心思花三分在你的毕设上，现在也不至于还卡在构思上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半分钟后，谢安蕊才回：【不瞒你说我这几天已经完成了质的飞跃已经从选题进展到灵感攫取已经登上新的制高点未来的国际大舞台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一大段话不带标点的，又接连用了四个“已经”，赵卿陆差点被她忽悠过去。

　　谢安蕊打心眼里认定外界对自家这位嫂嫂的“花瓶”传言，没有参杂半点水分。

　　本打算利用对方在文化上的短板将这事忽悠过去，哪成想，手机那头的人不仅很快反应过来，还直接来了套蹦豆文学——

　　【所以。】
　　【半个月过去了。】
　　【你还是一事无成？】

　　怎么能叫一事无成？
　　合着她打了一长串文字，最后全成了废话？

　　谢安蕊：【我这几天废寝忘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你居然还质问我进度为什么这么慢？】
　　谢安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jpg】

　　赵卿陆连着甩了两个表情包过去。
　　【您在放什么连环屁.jpg】
　　【别BB，老子不听.jpg】

　　她切换语音：【你要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又是谁告诉你蒋裴安要来越城？他托梦给你的？我记得不错的话，这行程是临时加的，前天才放出来的。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你如果真这么厉害，麻烦给自己算一卦，看看一年后的今天是不是还在忙着毕设。要真那样，嫂子我就先在这里预祝你留级快乐啊～我亲爱的小姑子。】

　　谢安蕊：“……”

　　冷嘲热讽一番后，赵卿陆见好就收：【行了我替你去，但是……】

　　二十一年的阅历证明，能跟在“但是”后面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谢安蕊做足心理建设后，战战兢兢地撩起眼皮往下看：【希望我回北城的那天，你已经迈着你的小短腿走上了第三级阶梯（微笑.jpg）】

　　揿灭屏幕，赵卿陆给自己换了身衣服，V领纯白毛衣，外面罩了件羊羔毛外套，深色牛仔紧身裤，裤腿扎进长筒靴里，丸子头松松垮垮地束起，整个人看上去明净又时髦。

　　谢遇时将平板搁在腿上，懒懒抬了下眼又收回，低着头在屏幕上写着什么：“要出去？”

　　赵卿陆最后检查了遍妆容，心不在焉地回道：“去给你妹要签名。”

　　他手指顿了几秒，微凛的眸光再度扫过去：“什么签名？”

　　“和你说了也不知道。”

　　话一说出口，挂在腕上的铂金包沉了几分，赵卿陆停顿片刻，笑盈盈地改口：

　　“是蒋裴安啦，你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你一定知道他爸蒋铮，就刚拿了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那个，之前还和光耀合作拍过几部电影呢，哦他妈妈还是三金影后。现在网上都在说，蒋裴安就是娱乐圈里最成功的星二代，颜值爆表，唱跳俱佳，入股不亏哦。”

　　强行替小姑子安利一番后，赵卿陆仔细地品了品谢遇时脸上的表情，写着“虽然我很想跟上你的节奏，但很抱歉，我真的一句都没听懂”。

　　就算没听懂，也不妨碍活体ETC开始运作。

　　“最成功的星二代？”谢遇时揪出关键字眼，淡淡重复了遍。

　　赵卿陆连忙捂住耳朵，后退好几步，拉开近三米的距离，却还是免不了遭受谢遇时臭嘴的荼毒。

　　听见他先是嗤笑一声，然后把问题甩了回去：“有卫星强？”

　　他好整以暇地卷着衬衫袖口，露出腕上PATEK PHILIPPE的黑色镶钻手表，冷冰冰的气质里隐约传递出“王之蔑视”的居高临下感。

　　赵卿陆：“……”
　　没您强，您才是宇宙第一强，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心胸还得用光年丈量头脑堪比黑洞——行了吧。

　　外面雨势来得又急又凶，雨滴砸在落地窗上，折腾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

　　赵卿陆不喜欢水溅在身上的黏腻触感，所以除了必要的社交活动，她很少在下雨天出门。

　　打退堂鼓的念头一出来，目光不经意间对上单人沙发上那张逼王脸，空气瞬间变得拥趸局促。

　　这趟还非去不可了。

　　赵卿陆回房拿伞，出来时看见谢遇时倚在流理台上，咖啡的香味弥漫开。他瞥她一眼，“让张叔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赵卿陆转身，快走到门口，想起什么，翻弄几下小皮包，看有没有将车钥匙带上，听见他又问了句，“见面会在哪？”

　　她没多想，临走前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

　　入场券是赵卿陆托家里人拿到的，到现场时，乌泱泱的人头占据一楼大厅，大多数人被拦在横带之外。

　　赵卿陆端着vvip的架子，很快要到特签。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接过签名照时，蒋裴安指腹在她手背上刮蹭了下。

　　触感灼热，像烙了团火苗。

　　赵卿陆还没反应过来这种讯号意味着什么，人就被后面涌上的粉丝挤出聊天室。

　　她在廊柱旁停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男生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唇角的弧度很浅，眼睛却被刘海覆下的阴影映得极深，多了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赵卿陆皱了皱眉，刚收回目光，将签名照放进手包，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你不是最近住在热搜的那位赵……”

　　卡壳好半晌，也没想起对方的全名，只能礼貌地用“谢太太”代替，顺便补上“吗”的尾音。

　　笑盈盈的，就差没把“CP粉”的标签贴自己脑门上。

　　“……”

　　赵卿陆立刻别开脸，语速飞快，脚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我才十八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CP粉头沉默半晌，看向她无名指上的钻戒，眼睛放光，快步跟了上去。

　　两双高跟鞋同时敲击地面，声音杂乱无章。

　　什么CP粉？私生饭吧！

　　赵卿陆没实地感受过这阵仗，慌乱之中，脚步越来越快，走得急，没顾上脚下的台阶，脚一崴，整个人往台柱上倒去。

　　难得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赵卿陆脑子里还能蹦出一道选择题。

　　毁容or脑残。

　　一时间竟然难以抉择。

　　只不过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腰腹处的掌心将她稳稳往回一带，后背撞上坚硬的胸膛，温热的触感无孔不入地渗进五脏六腑。

　　随之而来的，是带点杉木香的清冷气息。

　　赵卿陆劫后余生，紧绷的神经却并未因此松弛下来，眼前一黑，陡然失去意识。




12.  还是狗   赵冰月小姐


　　赵卿陆又回到了之前那个荒唐的梦，只不过这次的梦比较完整。

　　一直进行到“赵卿陆”被推进产房，而真正的赵卿陆被当成空气人，从头至尾插不进话，在目睹产房里血呲哗啦的一幕后，生生把自己吓醒。

　　天气放晴，澄澈透亮的太阳光照进房间，裸在外面的肌肤暖意融融，消毒水的味道流窜进鼻尖。

　　赵卿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头顶白茫茫的天花板，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梦里，惊呼声把其他两个人的注意力引来。

　　“醒了啊。”温温柔柔的女声。

　　赵卿陆被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烫，循声撩起眼皮，认出站在床头的女人是谢遇时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

　　陈楠放下报告单，露出似笑非笑的眉眼。

　　看得赵卿陆心口一跳，噩梦的后劲十足，她神经再次被挑得老高，结合自己近些日子的糟糕胃口，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陈医生，我最近老是有恶心的感觉，是不是……”话音戛然而止，赵卿陆如鲠在喉，低头指了指自己肚子。

　　一言难尽的目光齐齐扫过来，赵卿陆清醒过来，想起前两天刚走的例假，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什么迷糊，绷直唇角，一副“就算你把我嘴巴撬开，我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的决绝。

　　三瓶吊水很快挂完，陈楠怕不识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不知道凡人的□□会被细菌感染这常识，多嘱咐了句：“用棉签按一会，没血了再放开。

　　赵卿陆小鸡啄米似的乖巧点头，摁住针口足足三分钟，才敢挪开无菌棉签看了眼，放回去，过了几秒又重新拿下，“棉签上怎么都没有血？”

　　刚打开笔记本电脑的谢遇时听到这话后，滞了两秒，掀起眼皮子，很快扫了她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转投而来的目光有些散漫，显得怪里怪气的，赵卿陆莫名读出了种“你非得喷血才开心吗”的叩问。

　　赵卿陆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脸，眨眨眼睛问：“陈医生，我要是没受伤的话怎么会晕倒？”

　　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质疑她的专业能力，赵卿陆松软语气，手伸过去捏捏她衣摆，轻声轻语的：“要不你再仔细检查一遍？”

　　指甲盖也别放过的那种。

　　不愧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就算现在气色不佳，素颜也还是漂亮得过分，满脸的胶原蛋白，看得陈楠心都快化了。

　　用的“快”，是因为谢遇时没给她这机会，一声轻嗤，直接把她意识拉了回来。

　　陈楠后退两步，退出夫妻战场，推推眼镜解释道：“没什么大碍，说得再准确些，太太您就是肾上腺素升得太快，导致大脑短时间供血不足造成意识飘忽，机能反应迟缓。”

　　沉默半晌，赵卿陆真诚地发问：“你说了一大堆，我没怎么听懂，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吗？”

　　这话一说出口，空气停滞了好一会，甚至能听到时间在耳边流逝的声音。

　　“她的意思是，”冷冷淡淡的嗓音打破沉到谷底近乎诡异的氛围，“你是被吓晕的。”

　　赵卿陆：“……”
　　真是一针见血呢。

　　对比起来，陈医生的话虽然听不懂，但至少比狗吠中听多了。

　　说话中听的陈楠鞠了两躬，小碎步后退，彻底消失在病房。

　　只剩两人的房间安静下来，赵卿陆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怂，下意识拉住谢遇时手腕：“你没骗我吧？我当时都快感觉自己要死了，怎么会只是……吓晕了？”

　　最后三个字是咬着牙说的。

　　手腕上的触感柔软细腻，谢遇时眼帘一垂，目光在她瓷白纤细的指节上停留片刻，转而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回她：“陈医生已经给你做过全套检查，没有任何异常。”

　　至于脑子，一直都有异常，没必要单独拎出来提一嘴。

　　“是吗？”赵卿陆将信将疑，“你给我做了全套检查，那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谢遇时从床头捞起手机，侧对着她不咸不淡地说：“你睡得太熟，我们叫不醒你。”

　　“……？”

　　等等。
　　要是她刚才没听错的话，他说的是“我们”？

　　赵卿陆面无表情地盯着谢遇时近十秒，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一寸寸地往下缩，随后拽起被子狠命往自己头上一盖，独自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怀疑人生。

　　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男人，回头看了眼床上缩成一团的身影，唇角一时没绷住，浮了层薄薄的笑意。

　　-

　　回北城后，赵卿陆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去了趟谢家，借着给签名照的由头，查验谢同学的毕设进度。

　　谢安蕊眼皮不抬，刷的一下，将签名照夹在书里，一副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赵卿陆有些懵：“这就是你对你爱豆的爱？”
　　过分不走心了吧？

　　谢安蕊下巴支在桌上，抬头看她一眼，声音凄凄惨惨，还带点被人刨了祖坟的幽怨，“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赵卿陆：“……？”
　　合着她累死累活，还差点失去了花容月貌，谢大小姐倒好，爱情跟龙卷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隐隐察觉到身边人头顶上蹭蹭直窜的火苗，谢安蕊往一旁挪了挪，半截身子挂在外面，底气不足地辩解了句：“失格偶像，我还喜欢他干什么？”

　　这两天被自己的瓜吃到撑，赵卿陆腾不出半点精力在别人的瓜田上蹿下跳，这会听谢安蕊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怎么就失格了？”

　　谢安蕊把来龙去脉大致同她复述了遍。

　　也就是粉丝见面会当晚被爆出的消息，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蒋裴安约女友到酒店等她，万万没想到女友二号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也去了这家酒店。

　　一大捧狗血同时浇到两位嫂子身上，两人在酒店过道狭路相逢，偏偏长得还有点像。

　　估计平时没少看替身文，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一大段替身与正主间的爱恨情仇，就是没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复制品。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一句话没说，直接上手互掐。

　　直到警察赶来，这场闹剧才得以终止。但蒋裴安背着粉丝谈恋爱不说，还借由爱粉丝的名义干着草粉的勾当，同时又脚踏N条船这事没能兜住。

　　谈恋爱对于上升期的流量爱豆来说本来就是重罪，尤其是背地里天雷勾动地火，明面上却还操着“单身纯情大男孩”人设的做派，显然已经到了犯下不可饶恕的死罪地步。

　　这事在热搜第一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半天，底下骂声一片，大批粉丝陆续宣布脱粉。

　　说起来，被脱粉回踩还是轻的，要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下去，蒋裴安今后的事业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不是仗着顶级星二代身份就能息事宁人的。

　　这瓜的含金量足够大，赵卿陆听得瞠目结舌，忽然觉得自己曾经遭受的那些侮辱都不算事了，果然这世界上没有最惨的粉丝，只有更惨的冤大头。

　　只不过现在的娱乐圈门槛已经低到阴间去了吗，怎么什么牛鬼神蛇都有。

　　同为被不做人爱豆深深伤害过的粉丝，赵卿陆和谢安蕊难得同仇敌忾一回，以三寸不烂金舌，不带一个重复词，对曾经的偶像进行了长达近半个小时的人道主义谴责。

　　骂爽了，谢安蕊调整好情绪，将话锋一转，“我打算把我的毕设主题改成动漫风。”

　　说话时，不着痕迹地往另一侧挪了挪，心虚到不行。

　　赵卿陆手指微顿，以零点五的倍速缓慢将脑袋转过去，揪住她衣领，皮肉带起一笑，“你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这能怪我？”谢安蕊不背这锅，连忙为自己正名，“你之前也说了，艺术源于生活，要怪就只能怪我最近的生活太丰富多彩了。”

　　她又吧啦了一堆，赵卿陆艰难从里面拎出一个关键信息：是一个男人让她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赵卿陆咬了咬吸管，不以为意地问了句：“说吧，又是哪些待在屏幕里出不来的假人？”

　　谢安蕊一急，音量提高足足八度，拍着桌子掷地有声地说：“这次不一样，我是真恋爱了。”

　　“哦？”尾音懒散地扬起，显然是不信。

　　谢安蕊气红了眼，久违的少女心事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赵卿陆最后总结了下，这是一段豪门千金对穷画家一见钟情的故事。

　　老掉牙的梗，没意思。

　　“现在都流行先婚后爱，你要不试试？”

　　“你和我哥给我的负面教材还不够多吗？”谢安蕊如临大敌，“试试，我哪敢的啊？”

　　赵卿陆又气又笑，偏偏找不到话反驳。

　　情窦二开的女生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还是我的画家小哥哥好。”

　　见她这副春心荡漾的姿态，赵卿陆把到嘴边的“你清醒点，谢家是不会同意的这门亲事的”咽了回去，只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声气：“这么有才的帅哥，怕是不会看上一个连毕设都做不出的。”

　　这话顿时勾起了谢安蕊的胜负欲，她咬牙说：“你等着，我下个月就给你做出一套成品来。”

　　-

　　送福送到西，赵卿陆再次担负起毕设导师重则，最近一段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试图从各类动漫里找到点灵感。

　　她小时候不太喜欢看动漫，有些动漫暴力镜头太多，少女漫又激不起她的兴趣，奇怪的是，谢安蕊发来的必看清单里的所有动漫都特别和她胃口。

　　谢安蕊：【你年纪大了，想找点少年情怀，这很正常。】

　　赵卿陆：【稿子画好了？就在这巴拉巴拉？真当自己是小魔仙呢？】

　　赵卿陆放下手机，重新看了遍美少女战士。

　　看到兴头上，跟着屏幕做了遍招牌动作，嘴上也没歇着：“爱和正义的，水手服美少女战士，Sailor Moon！我要代表月亮惩罚你噢！”

　　另一边，谢遇时握住门把手的指节陡然一紧，驻在门后近半分钟，才平复下心情，重重往下一摁。

　　他刻意闹出了动静，赵卿陆循声看过去，整个人愣住。

　　谢遇时站的地方光线昏暗，大片阴影覆在他脸上。赵卿陆隐约看见他眼皮子动了几下，除此之外，再没任何反应。

　　空气是死一般的沉寂，赵卿陆维持着“代表月亮消灭你”的手势许久没动。

　　漫长的拉锯战后，谢遇时冷淡地收回目光，单手插进衣兜，另一只手端着刚泡好的薄荷茶，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桌上轻轻一搁。

　　“赵冰月小姐，该吃药了。”凉润的声线清清楚楚地回荡在上百平米的房间里。

　　赵卿陆将前三个字在唇齿间过了足足五遍，才反应过来。

　　果然，谢勾勾的阴阳怪气小课堂又开始了。

　　赵卿陆收敛僵硬的神色，朝着对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扯开嘴角，破罐子破摔道：“辛苦您亲自送药来——我的谢·地场卫。”




13.  做人了吗   永动鸡

　　下午四点的天，灰蒙蒙的一片，空气湿度高，混着黏稠的泥土味，大雨将至。

　　宾利在南苑公馆独栋前停下，赵卿陆抿匀口红，拖拖拉拉地下了车。

　　二哥赵宴回半倚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去，片刻吹了声口哨，语气吊儿郎当的：“哟嚯，咱大小姐怎么又跑回来了？让哥算算，这已经是第几回了。”

　　说着，装模作样地摆弄起手指：“不得了，我还得问老天再借一双手！”

　　“……”
　　“你怎么不直接让老天把你变成八爪鱼？”

　　赵卿陆捋了下被风吹散的碎发，抬头恶狠狠地睨了他一眼，高跟鞋踩得蹬蹬响，顺着旋转楼梯直奔二楼。

　　赵宴回早做了准备，在两人的间距只剩下一米前，眼疾手快地捂住耳朵，避开她突如其来的袭击。

　　佣人提着行李箱从他俩身边经过，“小姐，我先把行李给您放卧室去。”

　　赵卿陆点了点，等人走后，赵宴回问：“你这行李一箱箱的，怎么不直接把整个汀兰搬过来？”

　　“你懂什么？我这里面可是装了这个月要穿的衣服、搭配的鞋子和首饰包包，化妆品护肤品，按摩……”话不投机半句多，赵卿陆止住话茬，“算了，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女人出趟门恨不得把整个家扛在肩上的做法，但我知道你这次离家出走，多半又是跟我妹夫闹矛盾了。”赵宴回笑着看她，用一如既往的看戏式口吻说道。

　　赵卿陆别看眼：“我非得和他闹点矛盾，才能回自己家吗？”

　　“真没闹矛盾？”

　　“没。”她底气不足地回了声，说到底是她单方面无地自容。

　　这些天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自己对着空气扮演水冰月的场景，镜头一切，谢遇时意味不明的眸光跳进眼底。

　　再往回倒，是她定在窨井盖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凄惨模样。

　　果然，社死现场没有最狼狈，只有更丢人。

　　“我这不隔着二十公里，感受到了爸爸对我的思念之情吗？”

　　耳边传来一声笑，赵卿陆转头看过去，赵宴回捧着肚子，唇角咧起笑得肆意开怀，“妹妹，你难道不知道咱爹最近跟咱妈环游世界去了吗，这会估计在南极看北极熊，真没空理你。”

　　赵卿陆还没察觉出他话里的毛病，就听见赵宴回又笑了下，“再和你说件事，你结婚那天，咱老爹别提多开心了，想着总算能把你这瓢水给泼出去，以后再也霍霍不到赵家人了。”

　　“……？”
　　赵卿陆听傻了，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赵宴回：“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空气安静片刻，赵卿陆压低音量问：“我能离婚吗？”

　　“你说呢？”

　　“那没事了。”

　　-

　　周六晚上，赵宴回在蓝水会所组了个局，赵卿陆想跟去，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你去那干什么？都是群豺狼虎豹，小心把你生吞活剥了。”

　　最近的专柜新品都不合胃口，赵卿陆失去购物欲，在家待得都快长霉菌了。

　　“有哥哥你在，我怕什么？”

　　没捱过赵卿陆的软磨硬泡，赵宴回只好将人带上，进包厢前不放心交代了句：“到那你就给我一个人老老实实待着，别人递的酒不能喝，要是他还动手动脚的，你直接给他一脚，然后喊我，二哥给你出气。”

　　赵卿陆乖巧点头。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赵卿陆眼睛一扫，四男四女，搭配得极其和谐。

　　自赵卿陆出现的那刻，到场的人齐齐转过脑袋——

　　披肩长发，发尾稍卷，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小，明眸皓齿的，带点惹人怜爱的美感。

　　包间内光线稀薄，拢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有种玉釉般的质地。

　　众人暗自在心里揣测她与赵二公子的关系，说是情侣却没有推拉的暧昧感，可细看，又觉得两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亲昵。

　　赵宴回从来没有在这群花蝴蝶面前提过赵卿陆，再者用脚趾头想想恒越总裁夫人也不回来这种声色场合，以至于这群人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只当她是赵宴回新认识不久的女伴。

　　这圈子不乏腌臢事，互相交换女伴的做法早已屡见不鲜。

　　赵宴回一下子看穿他们的意图，揽住赵卿陆肩膀，当面戳穿道：“别给我动那歪心思啊，这可是我妹，亲妹。”

　　主位男人眼骨碌一转，硬生生把“我去你妹的”咽了回去，转而笑说，“好妹妹真漂亮。”

　　调戏归调戏，心里那点旖旎也歇了下去。

　　赵卿陆没给“好哥哥”多余眼神，手肘轻轻撞了撞赵宴回侧腰，等人放下手臂，朝还还没人坐的长沙发走去，安安静静垂头玩手机。

　　插曲过后，场面也没冷下去，很快有人开始侃大山。

　　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场合，金钱、地位、性｜关系统统都能成为谈资。大概是今晚新加入的生面孔过分漂亮，话题一个劲地围绕“性”打转，非得炫耀自己那针头有多扎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有人说：“我不看我老婆手机，我老婆也不看我的，这是我们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赵卿陆撩起眼皮，飞快往声源地看了眼，轻嗤，用懒散的语调中肯地点评了句：“怪不得你们四个人的关系能这么和谐。”

　　话音落下的同时，整个包间跟着安静了会，男人脸上尤其难堪。

　　虽然他和老婆双出轨保养小情人这事在圈里已经是秘而不宣的事实，但被人这般直白地挑明，多少有失面子。

　　不过他心理素质强，转瞬工夫，绷紧的脸色恢复如初，继续巴拉着。

　　不超过两句，又被打断：“时间管理的这么到位，小心铁杵磨成绣花针。”

　　赵宴回也不知道自家妹妹出门前是吃了多少辣椒，说话这么呛人，连忙打圆场。

　　饮下三杯酒后，紧挨赵卿陆坐下，眼神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赵卿陆撇撇嘴，饶是那男人自我吹嘘得多过分，也没再说一个字，但明艳的小脸清清楚楚地传递出“哪来的永动鸡，在这咕咕咕叫个没完”的嫌弃。

　　赵宴回凑过来，轻声说：“我早就说过了，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让你别来，你非得跟来，还怼人怼上瘾了，非得把我组的场子砸了是吧？”

　　赵卿陆完全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这种男人不该怼吗？也不知道他们老婆倒了几辈子大霉，才会载在这些狗男人手上。”

　　昏暗的灯光下，赵宴回精准对上赵卿陆的眼，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我们这圈子里的夫妻谁不是各玩各的。要我说，我那妹夫对你已经算好的了。”

　　“哪里好了？”赵卿陆顿了几秒，身子侧过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手上也没闲着，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果盘里的提子，明显的心不在焉。

　　赵宴回视线在她身上辗转一圈，曲指弹了下她铂金包上的钻石：“这包他送给你的吧？”

　　赵卿陆不答反问：“夫妻间送个包怎么了？”

　　“那行我换个说法，谢遇时这些年有在外面偷吃吗？”

　　偷吃算不上，最多仗着颜好钱多，到处招花惹草。

　　虽然谢遇时这人狗了点，但赵卿陆没有担心过他会在男女关系上犯浑。

　　现在听赵宴回这么一问，心里已经有了回答，但嘴上抹不开，只好继续端着装腔作势的姿态说：“这可说不准，他前几天还跟叶那谁上了热搜呢。”

　　“叶那谁？”这三个字在赵宴回唇齿间碾了遍，恍然大悟：“就那最近频繁上热搜的小花叶雨秋？”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别人提起这名字，赵卿陆胸口就一阵阵的闷，好像鼻尖的空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老半晌，她都没有回答，垂眼拨弄着腕上的细链，发出泠泠的声响。

　　赵宴回的目光滑过她纤细的腕骨，嘴角擒上了然于胸的笑意，怕小辣椒喷火，才没有把“我看你就是在乱吃醋”这话说出口，而是拐弯抹角地问了句：“你难道不知道叶雨秋背后有靠山？”




14.  还是狗   人生巅峰

　　话音落下的同时，招来一道灼灼目光。

　　赵宴回看着她继续说，“新安娱乐知道吧？北城数三数四的娱乐公司，也算是我们家的老对手了。”

　　赵卿陆点头表示了解。

　　赵宴回压低音量，“叶雨秋，就是他们老总叶铮荣的私生女。”

　　赵卿陆再次愣住，挺直脊背，几不可查地往八卦来源地贴过去，赵宴回却戛然而止，将话锋陡然一转。

　　“虽说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但总归是不被外界承认的私生女，何况叶铮荣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儿女，对他来说，叶雨秋不过是个一夜风流后的意外，给点钱再给点资源算是仁至义尽了……”

　　“想来叶雨秋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攀上另一根高枝。”

　　他含笑的眼尾扫过去，“你说巧不巧，这次选中的恰好是你老公。不管这事最终成没成，借着谢氏接班人绯闻对象的名义，多少也能让自己出一把风头。娱乐圈就是这样，哪有这么多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鸡汤，你要想崭露头角，得先有流量，别人才有机会看到你的实力。”

　　有人往这边看过来，赵宴回眯了眯眼，用更轻的音量说：“说起来，你老公也挺惨，这都能算是飞来横祸了，刚回国就莫名其妙地被人阴了一把，还是这种有损企业形象的桃色新闻。”

　　消化完这一大串信息后，赵卿陆心里有些复杂，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吭声。

　　叶雨秋使的手段在娱乐圈很常见，说不上穷凶极恶，但多少是不光彩体面的。

　　赵卿陆在优越的家境下长大，赵家带给她的财富已经是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也因此，她无法与那些孤注一掷、甚至不惜出卖自己初衷的人感同身受。

　　赵宴回知道这些话足以让赵卿陆动容，很体贴地给了她缓冲时间，见她神色慢慢松和下来，乘胜追击道：“你也看到了，今晚到这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吃喝｜嫖｜赌样样沾，对比起来，你老公简直是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

　　他敲敲她额头，“给我好好珍惜吧，赵小鹿，别老是无理取闹。”

　　说了这么多，赵卿陆算是听明白了，冷笑：“赵宴回，你怎么胳膊肘净往外拐？”

　　“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都是一家人，你让我拐到哪去？”赵宴回睨她，“更何况，干出那些丢脸事的人是你，现在反倒怪起别人来了。”

　　“……”
　　“哥，我上辈子是害了多少狗，这一世才会被你们这么多条丧心病犬折磨？”

　　赵宴回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恼，笑得没个正形，“不许欺负狗狗啊，狗狗可是这世界上最忠心的小可爱呢。”

　　话题终了，赵卿陆神色恹恹，环视一圈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谢遇时好像也……还行吧。

　　-

　　听塑料花们说淮西路的隆泰商城最近新入了一个小众奢侈品牌，这品牌赵卿陆在米兰时装周的一次走秀上看到过。

　　低调又不失矜贵，很适合像谢遇时这种斯文败类。

　　？？？
　　不对劲！她怎么又想到那狗男人了？

　　赵卿陆被这突发奇想吓了一跳，自那天从会所回来，她脑袋里经常会蹦出谢遇时的脸，就跟中邪了似的。

　　还没来得及深究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手指已经摁下司机电话。

　　这个点，专柜人并不多。

　　赵卿陆今天穿了身中长款羊绒小西服，搭配黑色长靴，腰间用细皮带扣着，棕色格纹贝雷帽搭在头上，英伦风打扮看上去高贵又优雅。

　　可能是看穿了她非富即贵的骄矜面孔下shopping女王的灵魂，自她的脚尖与专柜玻璃门处于同一水平线的那刻起，就有导购笑眯眯地迎上前来。

　　赵卿陆有自己的审美见解，导购介绍的新款要么太浮夸，要么单一到毫无亮点。

　　就在她意兴阑珊地准备打道回府时，眼睛恰好撞见毫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条墨绿色格纹领带，上面镶嵌着一款银黑色弧形别针式领针。

　　这条领带中规中矩，一向嘴挑的她自然瞧不上，搭配的领针倒是出彩多了，简约又不失设计感，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她的心。

　　一问才知道，领针是赠品。

　　她犹豫了两秒钟，决定买下，又仔细交代了句：一定要给领针安上一个豪华又舒服的家，至于领带，随便装个袋子能提走就行。

　　导购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丝绒小方盒，上面还有个用藏青色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她小心翼翼地将领针放进去。

　　想到什么，赵卿陆掏出手机，给谢遇时发了条短信。

　　-

　　谢家在城北一带有个大庄园，谢林松退位让贤后，经常来这处度假。

　　赵卿陆的消息进来前，谢遇时正在陪谢林松钓鱼。

　　天色晴朗，深秋的风裹着萧瑟的寒意，从江面掠过，泛起阵阵涟漪。

　　父子俩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鱼上钩后，谢林松主动挑起话题：“听说你最近的睡眠又出问题了？”

　　“没什么大问题，还是能保证每天五小时的睡眠时间。”

　　“总靠地｜西｜泮也解决不了问题，王叔大儿子最近刚从国外回来，在这方面算是专家，你抽个时间去他那看看。”

　　“再说吧。”谢遇时潦草敷衍了句。

　　这句对白结束后，空气保持长时间的静默，寒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忽然响起的叮咚声打破僵局。

　　谢遇时把钓鱼竿放到边上，掏出手机看，心下躁意缓解不少。

　　赵卿陆：【我刚才给你买了件礼物。】

　　赵卿陆稍顿后补上一句：【看吧，我多宠你。】

　　你这狗还成天内涵我，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拥有了赵小鹿已经是你人生的巅峰了”啊？

　　敲下这几句话后，赵卿陆余光瞥见导购已经完成“给赠品安家”这项宏伟工程，果断把卡递了过去。

　　谢遇时看着信息界面新滚出来的账单，陷入微妙的沉默。

　　拿着他的钱，买送给他的礼物，她也是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赵卿陆：【哦还有……】
　　赵卿陆：【我没换洗衣服了。】

　　两分钟后：【我要你来接我回去。】

　　隔着屏幕都能看到这位大小姐抬着下巴，傲娇的模样。

　　谢遇时轻哂，手指悬在屏幕上，老半会都没动作。

　　谢林松余光飞快扫过去，见他盯着屏幕不吭声，也没多问，拉着钓鱼绳，淡淡问：“卿陆还没回去？”

　　听到这名字，谢遇时眼睫不受控地一颤，唇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的。

　　“还在赵家。”

　　谢林松点头，半晌意味不明地说：“人总得往前看，不要一味封闭自己的心，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要他赶紧珍惜眼前人，赶紧把老婆接回去的意思。

　　情到深处难自持，谢林松放下钓鱼竿，抬手抹了抹眼角。

　　落日余晖的暖红色光束，映得谢遇时本没多少血色的脸上有了些温度。

　　他好整以暇地收了鱼线，眼皮不抬地说：“我上衣口袋里有眼药水，要不给您来点？”

　　谢林松笑骂：“你这臭小子，不会说人话了是吧？”

　　谢遇时松散一笑，“您放心，她马上回来。”
　　随即在屏幕上摁下一个字：【好。】

　　-

　　谢遇时临时要去趟越城，便让李叔将人接了回去。

　　赵卿陆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一想到前天晚上在会所见到的那一堆牛鬼蛇神，很快原谅了谢遇时。

　　回汀兰后，刚把行李收好，敲门声传来张阿姨问：“太太，高特助刚才送来了一个箱子，要给您搬到楼上去吗？”

　　赵卿陆愣了下，“是给我的东西吗？”没听他提起过啊。

　　“这他没有明说。”

　　“那搬上来吧。”

　　牛皮纸箱很大，胶带里三层外三层地封着。

　　包得这么严实，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卿陆划拉开胶带，眼前倏然浮现出一大片老电视机信号不灵才会出现的雪花，呲啦声此起彼伏，逼得大脑停止运转。

　　她闭了闭眼——

　　一个以她为原型的大抱枕，依旧纹丝不动地横卧在纸箱里。




15.  做人了吗   陪你睡觉

　　赵卿陆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缓了足足两分钟，才接受“她眼睛没瞎，是谢遇时脑子坏了”的事实。

　　她眼不见为净地把抱枕踢到一边，先给高权发了条消息，对方没回，又给桑陌打去电话。

　　电话一接通，赵卿陆便马不停蹄地吐起黑泥来，“谢遇时这个变态！以前觉得他狗而正经，变态的事情干不出来。我现在才知道他是这么丧心病狂的人，居然把我照片……把我照片……”

　　桑陌也不知道她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导致语言组织功能紊乱，还是谢遇时拿她照片干出的事惊世骇俗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步，将近七八个“把我照片”后，也没能等来刺激的后续。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赵卿陆下巴抵在膝盖上，沉默半晌才鼓足勇气说：“做成抱枕。”

　　声音轻到不能再轻。

　　桑陌没听清，停下敲键盘的动作，“啊？你再说一遍？”

　　赵卿陆哼哼唧唧道：“他用我照片做成了一个人形大抱枕。”

　　两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会，桑陌回过神后也只能感叹一声：“原来谢老板这么闷骚？表面上衣冠楚楚的，怎么背地里玩得这么开！”

　　“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桑陌倒想到一个可能性，“你多久没回汀兰公馆了？”

　　“差不多十天。”

　　“那也情有可原。”

　　“？”

　　赵卿陆正纳闷，对面理所当然的声音传来：“估计是独守空闺的夜晚，谢老板寂寞难耐，无法入眠，想你想到只能做个代餐出来陪自己睡。”

　　“……？”
　　也是敢猜。

　　挂断电话，赵卿陆盯着角落里的抱枕看了会，忽然又觉得桑陌的猜测似乎不是没有道理。

　　被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把，赵卿陆美滋滋地抱起抱枕回到卧室，不期然瞥见床头柜上的一个小药瓶。

　　摆明了是谢遇时的东西。

　　好奇心驱使下，她掏出手机搜索关键词，查询到信息后，脑袋更懵了。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谢遇时有严重的失眠症，这么多天的同床异梦下来，也没见他失眠过，最多几次因为工作忙到没时间睡觉。

　　但转念一想，谢遇时会得这病也在情理之中。

　　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意味着他这一辈子都无法享有普通人平凡而快意的生活。谢家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顶沉重的王冠，带来至高无上荣誉的同时，也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经常在背后嘲讽谢遇时活得就跟个假人一样，但她忘了，这或许从来不是谢遇时想活成的模样。这些年，他的一言一行早就被繁赘的教条束缚住，所以只能在规矩里将自己打磨成最工整精致的一套模具。

　　莫名的，赵卿陆心头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没收到消息的高权这会正陪大Boss出席越城举办的一场慈善拍卖会，潜在的合作对象江氏现任总裁江瑾舟也在。

　　因工作关系，高权见过江瑾舟几回。

　　说起来，这位年轻的掌权人和谢总有几分相像，特别是眼型，眼尾狭长，微微弯起，勾出一道不太明显的风流弧度。大概是两人都不爱笑的缘故，温煦的皮囊下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冷感。

　　显然都不是什么善茬。

　　拍品进行到第三个的时候，江氏派出的代表才有了些反应。

　　谢遇时挑了下眉，掀起眼皮往台上看去。

　　一条蓝宝石项链，成色很纯，灯光照拂下，闪烁着令人悸动的碎光。

　　谢遇时毫不犹豫地给旁边人一个手势，见状高权愣了下，虽然不明白他在这时抬价的目的，但还是干脆利落地举起号牌。

　　这个动作招来不少人的注意力。

　　这是今晚第一个敢在江氏之后叫牌的人。

　　等众人目光齐齐凝聚过去，场上顿时传来窃窃私语。

　　“这是北城谢家那位？谢家不是要和江氏｜集团合作了吗？这又是整哪出？”

　　议论声慢慢淡下来，但众人已经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谢家此举，无疑是拂了江氏的颜面，别说未来的合作堪忧，谢家在越城的发展也会受阻。

　　这想法不是没有道理，说到底这是在越城，强龙尚且压不过地头蛇，谢家在北城的势力再大，又能敌过越城江家？

　　都说谢家新任掌权人在年轻一辈中是个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高权的心一上一下的，余光偷偷瞄了自家老板几眼。

　　他目光清寂，不知道落在哪，隐约可见指节敲击手肘的弧度，显得漫不经心，又带点运筹帷幄般的恣肆。

　　高权七上八下的心平稳着陆，视线转了回来，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而看见左前方的号牌再度抬起。

　　谢遇时这次没动，而是极低地唤了声“高权”。

　　高权举牌。

　　再一次的你来我往后，拍品最终以三千五百万的成交价被江氏收入囊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随着这场拍卖会的落幕，谢江两家的合作算是一锤定音。

　　高权没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大概是心情舒畅，这次冷面BOSS大发慈悲地同他解释了句：“这条项链是江瑾舟拍给他妻子的。”

　　高权一点就通。

　　江家这对夫妻算是豪门圈的一个奇迹，门不当户不对，感情却好到让外人艳羡不已，时不时传出某某价值连城的宝贝又被江家这位拍走，用来讨好自己老婆的消息。

　　这样看来，自家老板今晚这举动无疑是在给对方造势，好让他的妻子再次成为众人艳羡的焦点。

　　想到这，高权脑子里不自觉跳出被抬高整整三倍价格的宝石项链，无语凝噎。

　　一时之间没想通豪门里的这些大资本家到底是精通算计，还是人傻钱多。

　　趁谢遇时视线还没收回前，高权摆出一副“惭愧惭愧，老板真牛”的表情，背地里翻了个名为“但凡你把忖度人心的超能力用在自己老婆身上，也不至于三天两头把她逼回娘家”的白眼。

　　-

　　回程的路上，高权抽空看了下未读消息。

　　赵卿陆发来的照片吓得他一激灵。

　　这剧本不对吧。
　　他辛辛苦苦准备的好东西，怎么就跑到这祖宗手上去了？

　　后视镜里的老板面无表情，高权喉结却是剧烈地滚动了下：【不是，太太你听我解释。】

　　大魔头的魔鬼老婆：【。】

　　这回复就很有灵性了，仔细回味一遍，还能读出“你不用狡辩，我不想听你瞎逼逼”这层意思。

　　高权浑然不知自己误会了对方的意思，心力交瘁地退出对话框，默默斟酌了下措辞，确认逻辑情感双双在线后，才敢回过头去。

　　刚想开口，一对上谢遇时的眼睛，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倏然化成口水，被自己咽了回去，最后变成没有重点的一句：“谢总，今天天气不错。”

　　“有话直说。”谢遇时侧眸，言简意赅地表明自己不想听废话的意思。

　　直说——他暂时还是没那熊胆的。

　　在心里权衡一番后，高特助继续拐弯抹角：“太太今天回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听到这句话后，大BOSS的神色松散几分，“我知道。”

　　话里藏着不太明朗的笑意，高权一对没想明白，舌头随着潜意识的台词而动：“太太把我送到汀兰公馆的箱子拆了。”

　　他音量倏地低了下去，“那东西她看见了。”

　　一霎的沉寂后，谢遇时问：“什么东西？”

　　“箱子里的东西。”

　　“……”

　　谢遇时耐心告罄，瘦薄宽大的掌心对出去。

　　高权倒吸一口气，把图片掉出来给他看。谢遇时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这是什么？”

　　语气与平常无异，但不知怎的，听得高权后背莫名发凉，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么明显的人形抱枕还看不出来吗”。

　　招架不住这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高权只好一股脑把事情全交代了：

　　“是老总让我做的，他说有太太在，您睡眠质量会好点。可太太现在不愿意回家，您也哄不回她，只能托我造个替代品出来，晚上陪您睡觉。”




16.  还是狗   人傻钱多的败家爷们

　　当初收到谢老总这条指令后, 高权整个人懵了下，沉吟片刻，委婉地向他表示此举不妥。

　　“谢总, 太太明天下午就回汀兰了, 她看到可能会误会。”

　　隔着屏幕，高权语气平缓，但拳头捏得死死的,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上辈子是刨了你们谢家的祖坟吗？这辈子才会被你们谢家狗这般无情践踏”的哀伤。

　　谢林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回他：“就是得让她知道、误会……这个家太冷清了, 靠我那不开窍的儿子主动调和气氛，估计只会适得其反。我这当爹的, 自然得帮他制造点不一样的火花, 让这家热闹起来……更何况，你不觉得我这儿媳妇很可爱吗？”

　　可爱可爱, 你们全家都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可爱行不行？

　　高权语塞，谢林松说得确实有道理，以太太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汀兰明天下午就能从灵堂变回菜市场了。

　　就是不知道被太太误会后炸开的那些噼里啪啦的火花, 究竟是增进夫妻情趣的烟花，还是能夷平整个汀兰的导弹。

　　虽不赞同，但高权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明晰——一个平平无奇混底薪的社畜, 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只管照做便是。

　　空气是死一般的寂静, 沿途的光亮被玻璃窗隔绝在外，微弱的车顶灯光衬得谢遇时眉眼深邃。

　　“高权。”

　　沉冷的声音响起时，高权心猛地颤了颤，瞬间绷直脊背，一声“是”喊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般的悲壮。

　　“你现在是我的助手, 并不是陪谢老总钓鱼的朋友。”

　　再有下次，就请他卷铺盖走人的意思。

　　高权不敢再造次，在心里叹了声“我可太难了”的气后，连忙表明立场应道：“是。”

　　-

　　谢遇时到公馆时，赵卿陆正忙着给自己做全套护理，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后，立刻冷着脸，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这是什么？”她蹦蹦跳跳地拿起放在懒人沙发上的抱枕，手指狠狠戳了戳替身的漂亮脸蛋。

　　心里想的却是：快点承认你想我了。

　　谢遇时眼皮不抬，绕过她将外套挂上，冷冷清清地扔下两个字：“抱枕。”

　　赵卿陆被气笑，她还能瞎到看不出这是抱枕吗？

　　火气刚冒出头，忽然想起床头柜上的药瓶，瞬间熄灭，难得友好地向狗男人递出一节台阶，语气也软化不少，“你以后要是实在想我，接我回家不就行了，何必搞出这些花样，要是让别人看到，还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

　　谢遇时这才抬眼看她：“卿陆，你是不是误会了？”

　　“嗯？”

　　谢遇时摁了摁眉心，模样疲惫到极点：“抱枕是高权得到爸的授意后做的，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说得再直白点：我一点都不想你！ball ball you ！以后少给自己加戏！

　　赵卿陆听傻眼，谢遇时用所剩无几的耐心多解释了句：“爸觉得它对我的睡眠有好处。”

　　这话她听明白了——对于谢遇时而言，她就是个移动的安眠药。

　　小火苗噗地又窜了上来，要人形抱枕是吧，“那你怎么不用自己的，用你妹的也行啊。”

　　“……”

　　谢遇时唇角崩了几度，黑沉的眼睛里似乎带着“谁家哥哥会把自己亲妹妹做成抱枕陪自己睡觉”的质问。

　　赵卿陆被他看得不自在，敛了敛眼睫，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冷冽的气息。

　　“如果谁都可以，我不如抱着谢小汪睡，至少还能睡得安生。”

　　一席话说得九曲十八弯的，赵卿陆顿了差不多五秒才听懂他的话外音，无非是在嘲讽自己睡相差。

　　还挺挑。

　　不是，她怎么就睡得不安分了？

　　因他这通阴阳怪气的腔调，赵卿陆下午对他升起的那一丝心疼瞬间化成了灰。

　　心疼是没了，但不代表好奇心会跟着消失。

　　当天晚上，她强撑着意识，熬过一段漫长的岑寂后，才敢睁开眼，用余光去寻谢遇时在黑暗里的轮廓。

　　过了差不多三秒，胆子大了些，直接把头别过去。

　　见他阖着眼，呼吸声平稳有节奏，赵卿陆脑袋上蹦出一个问号。

　　什么失眠，这不是睡得挺熟的？

　　这样想着，旁边晃过一道虚影，是谢遇时突然转过身，手臂伸过去，将自己往他怀里拢。

　　猝不及防的一下，让赵卿陆心跳陡然漏了几拍。

　　一片静寂里，她感受着对方拨弄在脖颈处清清浅浅的气息，灼热的温度蔓延进四肢百骸，没来由的悸动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忽地，听见耳边一道轻飘飘的呢喃，又似隐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赵卿陆下意识屏住呼吸，那道重复的声音随之变得清晰了些，“妈。”

　　“？”
　　“……”
　　果然这狗儿子三天不打，就能给你上房揭瓦。

　　-

　　平白无故老了几十岁，赵卿陆气到恨不得立刻把谢遇时踹下床。

　　谢遇时就跟在她脑袋里装了监控一样，一探出她有这个想法，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压抑的声线顺着灼热的呼吸传至赵卿陆的耳畔，“妈，你别走。”

　　她倏地愣住。

　　也因他这声呢喃，过去许多场景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飞过。

　　虽然小时候的谢遇时也不爱说话，但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闷骚，转折出现在他十岁那年。

　　那会赵卿陆也不过七岁，一个懵懵懂懂的年纪，很多记忆早就模糊成了摸不着边的虚影，唯独他一身黑服站在母亲墓碑前的画面，却像烙印在大脑里，怎么也忘不掉。

　　葬礼那天，天色阴沉得可怕，密密麻麻的黑伞堆叠在一起，将细密的雨丝隔绝在外，笼罩而下的阴影没能挡去他两颊漫开的肃冷光晕。

　　记得不错的话，那应该是谢遇时第一次哭，也可能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次。

　　作为赵家唯一的千金，赵卿陆享受着父母和兄长们得天独厚般的宠爱，从未体会过与亲人分离的滋味，所以她并不能理解一向老成的谢遇时为何会这般难过与脆弱。

　　直到有次，陪同父异母的大哥去祭拜他的亲生母亲。

　　记忆里的赵之岩很少笑，可那时的眉眼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赵卿陆问：“哥，那天你哭了吗？”

　　赵之岩听懂她的意思，似是而非地回道：“小时候从二楼掉下去，摔断了腿，当时她哭得很厉害，还劝我说疼就哭出来……确实疼，但也只有那点疼，和她去世那天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赵卿陆似懂非懂，“你想阿姨吗？”

　　转瞬得到了比三月的风还要轻柔的回答：“我不知道有多想她，我只知道在我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最想看到的是她的脸。”

　　时隔多年，赵卿陆再次想起这些往事，赵之岩这段话里的含义也跟着明朗不少。

　　母亲是赵之岩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或许谢遇时也是。

　　心弦似被轻轻拨弄了下，赵卿陆没再抗拒谢遇时的桎梏，保持着不太舒服的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在餐桌上见到的谢遇时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西装黑裤，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活脱脱的社会精英。

　　仿佛昨晚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的是发毛旺盛的谢小汪。

　　赵卿陆撇撇嘴，撕下一片吐司，几秒后没忍住悄咪咪地往他的方向看了几眼，用闲聊的口吻：“你昨晚做噩梦了？”

　　谢遇时手指微顿，溏心蛋黄流了出来，他放下叉子，抹净手，起身的同时极淡把问题甩了回去：“怎么，你昨晚梦到我做噩梦了？”

　　“……”
　　好一个梦中梦，还真是让人无力反驳。

　　赵卿陆没什么胃口，只吃了点沙拉，刚要起身，低垂的视线里忽然进来一只白皙的手掌，瘦直指节摁在藏青蓝丝绒小方盒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礼物。”轻描淡写的语气。

　　赵卿陆抬头，眼睛倏地弯成漂亮的月牙状，“特地给我买的？”

　　“拍卖会上的拍品。”对上那双明显暗淡下来的眼眸，谢遇时鬼使神差般地加上一句，“觉得适合你，就拍下了。”

　　补上的这句话可中听多了。

　　赵卿陆压了压上翘的唇角，“我可不是一般东西就能配得上的。”

　　说话的同时，已经打开了小方盒，笑意陡然滞住。

　　一对水滴状钻石耳坠，裹着一层白金矿，敞亮的灯光垂直而下，似给它镀了层质感朦胧的薄纱，熠熠生辉。

　　要是她记忆功能没有出现紊乱的话，这就是她在六年前设计出来的，并一举斩获第三届C&I国际珠宝设计大赛冠军之名的“弧光”。

　　——真是好大的惊喜。

　　啪的一声，赵卿陆抬起头，不动声色地问：“你拍它花了多少钱？”

　　“两千八百万。”

　　赵卿陆：“……”
　　这个人傻钱多的败家爷们。

　　“不喜欢？”谢遇时睨她一眼，没在她脸上瞧见以往欣喜的模样。

　　怎么说也是特地给自己拍的。

　　赵卿陆拉扯着唇线，一字一顿地说：“特别喜欢。”

　　-

　　桑陌最近仕途不顺，好不容易争取到采访金融大佬的机会，不知怎的，到约定时间的前一天，上头突然下通知将她换成同组另一位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新人。

　　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挫败，但桑陌也没细究下去，只当个人能力不足以胜任这段专访。

　　偶然间听到其他同事在私底下议论，才知道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是被那人给“睡”走的。

　　职场潜规则到哪都有，之前在淮安日报的时候，桑陌就见识过好几回类似的道德伦理大戏，像这样直接发生在自己身上倒是头一遭。

　　桑陌越想越气，“他以为自己是董贤、龙阳君吗？靠着一张脸吹吹枕边风就行了？还是说奥特曼看太多，把自己代入进去，变个身就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就他那半吊子的能力，怕是在大佬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赵卿陆听她吐槽好半会，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吹枕边风给你穿小鞋的该不会是个男人吧？”

　　桑陌点点头，想到什么补充道：“忘了跟你说，和这狗有一腿的上司也是个男的，五十多岁，秃顶，加啤酒肚。”

　　赵卿陆瞪大眼睛，发自肺腑地感叹了句：“你们那玩得可真开。”

　　口诛笔伐了好一会，桑陌转移话题：“我这有一条新消息，想不想听？”

　　赵卿陆还以为又是娱乐圈哪个明星折腾出了翻天覆地的动静，一听，才知道这事还和自己有关。

　　桑陌：“你老公前天在越城临安的慈善拍卖会上，可是出尽了风头。”

　　赵卿陆不以为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红丝绒，兴致缺缺地说：“他哪天不出风头？”

　　这倒也是。

　　桑陌往嘴里送了块蛋糕，放下勺子，郑重其事地说：“这次不一样，江家现任掌权人江瑾舟也在拍卖会现场。你那老公不知道怎么想的，跟他公开叫板，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偏偏还都是那种不喜形于色的面瘫，谁也猜不透这俩当事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暗潮汹涌的画面别提多刺激了。”

　　谢家打算跟越城江家合作这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赵卿陆虽不懂生意上的事，但此刻也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谢遇时此举不太妥当，往严重了说，不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而会把未来的合作对象越推越远。

　　空气静了一瞬，“等等。”

　　赵卿陆把“谢遇时脑子犯了蠢，跟未来的金主爸爸公开叫板”这事抛之脑后，问出自己目前最好奇的问题：“他们抢什么宝贝，能抢得这么起劲？”

　　桑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条蓝宝石项链。”

　　赵卿陆心里打了下鼓，随即听见对面拖腔带调地说：“江家那位是你们这豪门圈出了名的好好丈夫，这条项链自然是给自己老婆拍的，至于你家谢总嘛……”

　　话音一顿，给足想象空间。

　　赵卿陆装傻充愣，眼尾蓦地垂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桑陌虽然转到了财经频道，但骨子里的八卦基因还在，手肘戳戳赵卿陆胳膊：“你知道现在的娱乐头条都是些什么吗？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音量，缓慢将话茬接上：“‘俩资本大鳄为爱妻反目成仇‘、’从伙伴到敌人你只需要一条三千五百万的项链‘、’论现代版烽火戏诸侯的诞生‘……”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卿陆听得瞠目结舌，“他跟人叫价，也不一定是为了我啊？”

　　“他拍项链，不是送给你，难不成还是给你家谢小汪戴的吗？”桑陌点出问题所在。

　　赵卿陆心里被说动了几分，嘴上还在逞英雄：“没准他就好这口。”

　　“……”
　　“你这叫什么知道吗？死丫头嘴硬。”桑陌拿樱桃堵住她的小嘴，“真想让谢遇时把你狠狠地办了。”

　　话题不了了之，赵卿陆唇角的笑意却止不住了。

　　中途桑陌被一通紧急电话叫走，赵卿陆不着急走，在甜品店多坐了会。

　　闲着无聊，刚想刷会微博，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点进去一看，全是同圈子里的塑料小姐妹发来的。

　　说的同一个意思，赵卿陆从一箩筐的八百字小作文里拎出关键信息：你老公真棒哦，真宠你哦，我们都好羡慕你哦。

　　赵卿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们这是在发哪门子疯。

　　其实也不难猜，人的本质是猹，加上谢遇时跟江瑾舟两人的话题度足够高，慈善拍卖会上发生的事这会儿会在豪门圈里传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没有人不喜欢被人捧在手心宠溺的滋味，赵卿陆自然不例外。

　　这样看来，谢遇时算是干了件人事。

　　赵卿陆算准时间，十五分钟后群发过去四个字：【这有什么？】
　　拽到不行。

　　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赵卿陆奇迹般地觉得谢遇时变可爱了，想了想，点开他的头像，敲下一行字：【其实那条蓝宝石项链也没有让我觉得很惊艳，没拍到就没拍到吧，我不会怪你的。】

　　体贴温柔的贤妻形象还真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等了十几分钟，沙冰几乎化成水，才等来谢遇时的四字回复：【别想太多。】

　　？
　　是让她别放在心上，千万别有负担的意思？

　　懂了。

　　赵卿陆：【你也别想太多。】
　　要他别为了区区一条项链懊恼的意思。

　　两秒，对面回：【微笑.jpg】

　　怎么阴阳怪气的。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被抹杀，谢遇时是老年人，肯定不会理解这个表情的精髓所在。

　　赵卿陆：【不管这么说，你这次的表现，我还是很满意的，你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行/微笑.jpg】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等来谢遇时的回复，甚至连声“哦”都没。

　　赵卿陆以为他在装死，一急：【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男人，你好拽。】
　　【我现在连得到你垂青的资格都没了吗？】
　　【前一秒还是鹿鹿小宝贝，这会就坐冷板凳了是吧？】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jpg】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忽远又忽近.jpg】

　　差不多五分钟后。
　　谢大狗：【在开会。】

　　赵卿陆嘟囔着哦了声。

　　片刻工夫，收到第二条回复：【手机在投屏。】

　　“？”
　　“……”

　　赵卿陆：【哦好的老板。】
　　赵卿陆：【salute.jpg】

　　-

　　恒越总部。

　　谢遇时将手机反扣在会议桌上，沉默片刻后抛出最后一个话题：“恒越在越城海滨地区的游乐场开发案被锋行抢走这事，相信你们都已经听说，结果已经不重要，我更想知道，为什么锋行那边给出的方案和当初我们拟定下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温煦的皮囊，轻描淡写的语气，很容易让人忘记“秋后算账”的本质。

　　底下叫苦不迭，这个问题他们也想知道。

　　心虚使得林茂全程保持着高度戒备状态，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出乎意料的是，谢遇时似乎没有深究下去的意思，轻哂一声，拿上手机，目光无波无澜的，“就到这，散会。”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瞧不见那道挺拔利落的背影时，林茂脊背骤然一松，身后汗液已经洇湿薄衫。

　　就在他彻底放松下来时，锃光瓦亮的尖头皮鞋倏然跃进视线。

　　悄无声息的。

　　寒凉的气息跟着降落下来，“林副总，谢总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是高权的声音。

　　林茂松落的气一下子提回嗓子眼，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后，谢遇时放下笔，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却不着急开口。

　　看似风平浪静的状态，实际上处处都是暗潮涌动，稍有不甚，就会被对方不动声色制造出的漩涡冲刷得连骨头都不剩。

　　林茂眼睛眯起来，保持着这种沉默氛围。

　　窗外天色渐渐阴沉，谢遇时终于开口，“林叔在恒越也已经有三十年了吧。”

　　林茂微微颔首，神色崩得很紧。

　　谢遇时放下眼镜，椅子转了些角度，侧身对着林茂，脸上垂落些许阴翳。

　　“看来这三十多年的时间与情分，还远远敌不过谭建彬允诺于您的好处。”

　　他字句分明，这声“您”充满讽刺意味。

　　林茂怔住，他是从何知道自己私底下与谭建彬有交易这件事的？

　　“我记得林叔曾经说过，现在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而恒越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注入。林叔在恒越这么多年，立下过不少功劳，当然也从恒越挖走过不少好处，算起来恒越早就已经不欠您了，现在该轮到您为它做最后一件事。”

　　谢遇时指骨不急不缓地叩着桌面，传达出明确的意思：你是时候该退位让贤了。

　　说到这，高权递过去一份文件。

　　林茂顿了下接过，越看越心惊，里头全是他挪用公款、出卖公司机密的罪证。

　　他肌肉僵硬得可怕，像块风干的石头，面色灰败，却无力与现实抗争。

　　大权在对方手里，他又如何能抗衡？

　　如果知道自己被辞退，失去利用价值的他，定会被谭建彬毫不留情地舍弃。

　　前有狼，后有虎，退无可退。

　　压抑至极的氛围，空气都变得拥堵，林茂重重闭了闭眼睛，抬眼对上谢遇时深邃的瞳仁，半晌嘲讽地勾起唇。

　　谢遇时太年轻了，当初接替谢林松时不过二十四岁。

　　所有高管都不看好他，他们几乎在那个时候就下定结论：恒越在他的管理下，必定会走下坡路，不出五年将被新豪门取代。

　　可他们都错了，阅历尚浅不代表头脑无知，相反这位年轻人做出了前几任总裁都达不到的成就。

　　而他更是错得离谱，千不该万不该忘记，谭建彬是狼，但眼前这人才是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新晋君王。

　　现如今，他浅薄的贪念算是彻彻底底断送了自己的退路。

　　高权上前，手掌倾斜几度，落下五个沉重的字音，“请吧，林先生。”

　　玻璃门开合的动静传来，谢遇时意味不明地嗤了声，将椅子转回去，阖眼假寐。

　　想起什么，他唇角轻轻往上一牵，拿起桌上的手机，单手执着，点开赵卿陆头像，瞥见对话框敬礼的表情后，慢腾腾地敲下一句话。




17.  做人了吗   鹿鹿小宝贝


　　赵卿陆面无表情地熄灭屏幕, 脑袋里全是自己一时失智发出的消息，自我唾弃差不多半小时，玻璃窗外传来喧哗的动静, 一下子把她的注意力抓去。

　　说话的女生嗓音刻意扬起, 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清。

　　“谁给你的脸，勾引我男朋友？”

　　男人高大帅气，两名女生打扮得精致时髦, 三个人东拉西扯的, 画面刺激又极具观赏性——如果忽略掉其中一个主角是她小姑子的话。

　　赵卿陆刚起身，男人把脸转了过来。

　　这张脸看着眼熟, 赵卿陆拿起包, 朝人群走去，视线越来越清晰, 脑海中的影像啪地与现实连成线。

　　她脸色倏然僵住，目光里凝上一层冷冽的霜，在三个人身上辗转过后，心里突地一咯噔, 一个荒唐的想法诞生。

　　该不会谢安蕊一见钟情的穷画家就是自己的老同学成慕？照现在的局面，这种可能性成真的概率很大。

　　大学转专业后，赵卿陆有个关系要好的朋友夏棠眠, 和成慕是高中同学，两人在一起已逾三年。

　　旁人艳羡的香甜感情, 只有当事人才能尝出其中的腥臭味。

　　夏棠眠的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赵卿陆了解情况后，才知道成慕劈腿了外校一女生，还是精神肉｜体双出轨的那种。

　　三年的感情就这样被躁动的下半身一击刺破，赵卿陆劝过夏棠眠分手, 但夏棠眠没听，在反复的自我折磨里维持着这段早已变质的爱情。

　　作为局外人，感情的事赵卿陆不便过多插手，直到有天回寝室看见她脸色惨白，腕上血珠汩汩地往外冒，被送到医院养了足足半个月，身体才好转。

　　成慕父母都是企业家，家境优越，谢安蕊以为的“穷”追根溯源是赵家的手笔，换句话说，是赵卿陆想要替好朋友出口恶气。

　　成氏集团近些年亏空数额巨大，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剑走偏锋，通过皮包公司来为集团融资洗｜钱。

　　说起来赵家也没做什么，只是将这桩秘闻以另一种方式公之于众，成氏集团踩着法律高压线的行为很快遭到严惩，没多久便宣告破产。

　　然而她第一次真正动用赵家的力量达成目的的代价，比想象中的还要昂贵。

　　夏棠眠知道这事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快地长舒一口气，而是怒骂她多管闲事。

　　赵卿陆知道背地里使这手段多少有些阴险，但能替好闺蜜出口恶气，丢点颜面算不上什么，更不觉得这算多管闲事。

　　听着夏棠眠声色俱厉的指责，赵卿陆一下子愣住，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经桑陌一通点拨，才想明白一件事。

　　所谓的自残，不是被回不了头的人伤到迷失自我，事实上只是夏棠眠用来威胁成慕不再同自己提出分手的手段。

　　夏棠眠也不见得有多爱成慕，她爱的或许只是成慕光鲜亮丽的大少爷身份，还有他送给自己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

　　从那之后，赵卿陆彻底与她划清界限，没多久，就听说她换了个富二代男朋友。

　　转头成慕就和自己出轨对象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没挨过两个月，院里传出他再次劈腿的新闻。

　　据说对象是位千金大小姐，姓许，具体什么名字赵卿陆没记住，只是偶然一次在校门口看见她和成慕腻歪，记忆中的长相和眼前这女人有八分相像。

　　看热闹的路人越聚越多。

　　虽然成慕有女朋友这事谢安蕊并不知情，两个人至今也没有明确关系，但怎么说也是潜在的“被小三”对象，对方的女朋友又是这副兴师问罪咄咄逼人的架势，被娇宠着长大的谢安蕊一下子慌了神。

　　直到一道清泠的声线像利剑出鞘那般，猛地拨开人群，“这么多人欺负一小姑娘呢？”

　　音量不算高，带着独特的散漫和骄矜，将人的目光引去。

　　谢安蕊跟着看过去，赵卿陆是逆着光走来的，阴翳很好藏住她的表情，唯独唇角那抹含着讥诮意味的红，能让人猜出她现在很不爽。

　　莫名的，谢安蕊心里升起几分有恃无恐的底气，腰杆都挺直几分。

　　高跟鞋与地面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空气有了短暂的沉寂。

　　赵卿陆今天穿了件纯白高领针织连衣裙，外面罩着浅粉色羊毛大衣，长发侧编成小辫子，灰白贝雷帽压下的两侧刘海有些卷，像羊毛，软绵绵的，整个人看上去柔软无害。

　　说出来的话却是夹枪带棍。

　　“欺负我家妹妹没人给她撑腰呢？就你们俩也配？”

　　成慕额角突突地跳着，许倩然没察觉到他反常的情绪，往前走了一步。

　　她个子不高，扬起下巴才能和赵卿陆对视上，对面居高临下的目光让她舌头磕巴一瞬。

　　片刻才重拾底气，用气势汹汹的腔调：“既然你是她姐，那正好，把她领回去，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寡廉鲜耻，以后别再舔着脸上门当小三。”

　　谢安蕊这才有了些反应，小步上前揪揪赵卿陆衣角，悄声说：“我不知道她有女朋友，之前他也说自己是单身的。”

　　赵卿陆点头表示了解，这也确实像成慕的作风，色而不知，遍地撒网。

　　她给谢安蕊一个眼神示意后，脑袋转回去，嘲讽般地勾起唇角，语调又慢，“寡廉鲜耻？舔着脸？当小三？全世界都知道谁才是三，不用你再特地强调一遍，做人还是要点脸的好。”

　　不待对方回应，赵卿陆的视线不遮不掩地转到成慕脸上，恰好这时，成慕也看了过去，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炸开噼里啪啦的火星。
　　仿佛再过会，就能烧出燎原之势。

　　僵持不下的状态，以成慕率先别开眼为告终。

　　穷寇莫追的道理赵卿陆不懂，手臂交叠，照旧是那副傲然睥睨的姿态，“不过你俩也挺配，一个渣，一个贱，还真是天打雷劈的一对。”

　　许倩然气急，顾不上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猛地抬起手。

　　掌风挥斥而下，赵卿陆眼皮不眨，扣住她手腕，慢慢加力，“现在的人挺有意思，总有那么几个奇葩爱把垃圾当成宝。”

　　赵卿陆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从始至终都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成慕，极轻地嗤了声，“没准这垃圾还是别人用剩下不要的残次品。”

　　谢安蕊全程插不上话，目光在三人间转换不停。

　　没想到嫂嫂这战斗力还挺强啊。

　　事实上，赵卿陆就是个战斗渣，用上吃奶的劲才拦下许倩然这一巴掌。

　　就在她身上的力气消耗得差不多前，经理望风而来，了解情况后，眼观鼻鼻观心，让保安友好地将人请了出去。

　　人群散去，赵卿陆曲起手指弹了下谢安蕊脑门，“我说你是不是傻，这商场是你家的，你倒好，跟个二愣子一样，在自己地盘平白被人欺负去了。要是一打二打不过的话，就不知道找帮手来？”

　　她含着怒气的嗓音落下时，谢安蕊莫名觉得舒心。

　　“他……”赵卿陆目光在谢安蕊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眉心越拧越紧，“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她骨子里不是个保守的人，婚前性｜行为在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觉得谢安蕊把重要的东西浪费在成慕这种人渣上，太不值当。

　　谢安蕊揉了揉额头，“这不还没有机会吗？”

　　她和成慕之间最多有暧昧，还到不了发生亲密关系的地步。

　　听语气还挺遗憾。

　　赵卿陆恨铁不成钢：“要是没有今天这一茬，你还打算跟这死渣男深入交流下去？”

　　“是啊。”谢安蕊承认得大方，丝毫不觉得这种想法有什么问题，“我看中的是他的脸和身材，不泡到手那多可惜。”

　　赵卿陆听傻了，她以为自己看一部电视剧换一个老公的行为够渣了，没想到真正的渣女就在身边。

　　安静半晌，谢安蕊挑起话题：“我刚才怎么觉得成慕好像很怕你的样子？”

　　这细节赵卿陆还真没注意，顿了几秒说：“大概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

　　说话的同时，她用余光探了探谢安蕊的神色，脸上看不出半点难过和委屈。
　　看来今天这遭对她没产生什么影响。

　　等两个人走到vip休息室后，谢安蕊反射弧才开始运作，忽然扑到沙发上，扯开嗓子嚎起来。

　　“……”
　　赵卿陆拍拍她后背，很不走心地安慰了句：“多大的事，就当婚前试错了。不要像我跟你哥一样，真结了，才意识到对方是条狗。”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不合大小姐心意，谢安蕊哭得比之前更凶了。

　　赵卿陆知道谢安蕊的脾性，情绪来无影去无踪，哭过后还是个傻白甜。

　　况且自己不善于安慰人，贸然劝解只会火上浇油，索性撇下她不管，在手机里观看完Burberry最新季度的时装秀后，忽然想起哭包还卡在第三环节的毕设。

　　赵卿陆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提起这事，生怕她会突然冒出一句：既然爱情没了，我也没有必要为了这个死渣男改变自己的毕业选题，去特么的漫画风。

　　转瞬就听见一句，“我要把毕业选题改回去，”谢安蕊哭得一抽一抽的，“狗男人，全都给我滚吧。”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盛安商场离谢氏集团总部不远，谢大小姐受了委屈，这会非要去亲哥那当面诉苦，讨点同情彩头。

　　赵卿陆瞬间进入十级戒备状态，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写着抗拒，“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你跟我哥又吵架了？”

　　“什么叫又吵架了，明明是你哥又无理取闹了。”她闭口不提一小时前到社死经历。

　　谢安蕊赞同道：“他那张嘴有时候确实是无理取闹了点。”

　　片刻又说：“那这样，你和我一起去公司，我让我哥给你道歉。”

　　赵卿陆摆摆手，表示谢绝邀请。

　　就在这时，谢遇时发来一条消息。

　　赵卿陆深吸一口气，半眯着眼点开。

　　谢大狗：【开会是真的，但没用手机投屏。】

　　“……？”
　　耍她玩是吧？

　　谢安蕊正在心里斟酌着措辞怎样把人骗到公司，隔壁凉飕飕的气息飘了过来。

　　“去你哥那是吧，现在就走吧。”

　　要不然请他吃大便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卿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在跨进恒越总部大楼的那一刻歇了大半。

　　前台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问道：“您是……”

　　虽然赵卿陆从来没去过总部，但热搜上时不时会蹦出她极具辨识度的脸，想忘记都难，就是不知怎的，到嘴边的那声“太太”说出口就成了——

　　“鹿鹿小宝贝？”

　　赵卿陆：“……？”

　　这称呼听起来有些耳熟，赵卿陆心跳滞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自己发给谢遇时那几条消息里出现过的。

　　谢遇时这狗又骗她，说什么没有投屏，要真没有，现在会传到连公司前台都知道的份上吗？
　　夫妻间最基本的信任被他的狗爸爸谢小汪吃了吗？！

　　赵卿陆挤出一个优雅得体的笑容后，掏出墨镜戴上，二话不说就要往回走。

　　谢安蕊及时拦住她：“你这就要走了？”

　　赵卿陆绷着脸，嗓音冷冷的：“我在对面的sota咖啡店等你。”

　　谢安蕊不明白这人怎么忽然转变态度，不待她想通，高权后脚急匆匆地赶来，将她带到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刚坐下，谢安蕊收到正在咖啡店无所事事的赵卿陆发来的消息：【我想了想，今晚还是和你一起回老宅住算了。】
　　赵卿陆：【拒绝无效。】

　　谢安蕊下意识看了眼正在埋头工作的谢遇时，不明所以道：【你又怎么了？】

　　间隔几分钟。
　　赵卿陆：【没怎么，只是暂时不想看到你哥。】
　　——那张狗脸。

　　赵卿陆：【你快点下来，这里的咖啡豆太劣质了，味道冲得我难受。】

　　谢安蕊没回，而是朝着谢遇时扬了扬手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哥，你好像又把你老婆气跑了。”

　　谢遇时这才有了些反应，停下手上的工作，懒懒抬了下眉，要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本来赵卿陆是跟我一起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前台叫了她一声‘鹿鹿小宝贝’后，整张脸绿得跟西兰花一样，说什么也不肯上来，现在还说要跟我一起回老宅。”
　　说着，谢安蕊突然反应过来，“你平时都叫她鹿鹿小宝贝？然后现在这事被员工发现了？”

　　她敲下“那你再等我几分钟”，一面不忘吐槽，“哥，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这么恶心的人，换做我是赵卿陆，我也受不了。”




18.  还是狗   欢喜冤家


　　空气里响起一声嗤笑。

　　谢遇时眼神没什么情绪地停在不远处小嘴跟装了弹丸一样的“赵卿陆二代”身上, 片刻提醒道：“小蕊，那是你嫂嫂。”

　　他嗓音清润，友好地向她传递出“别再没大没小”的讯息后, 切换话题：“你的毕设已经完成了？”

　　从他脸上那极为罕见的温和笑意, 谢安蕊读出“正经事不干，两条小短腿么就跟个风火轮一样，闲也闲不住, 成天往外瞎跑”的嫌弃之情。

　　“……”
　　这对夫妻, 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戳人心窝。

　　谢安蕊完全忘记自己来这的目的，被亲哥的三言两语堵到心力交瘁, 撂下“注孤生”三个字后, 气鼓鼓地离开。

　　还没走出总部大楼，玻璃旋转门将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送了进来。

　　走进才知道, 这人不光腰细腿长，还长了张不输给她狗哥的帅脸。

　　谢安蕊脚步不受控地停下，眼神直勾勾的，忽然来了四个字：“你真幸运。”

　　对面明显顿了下, 漫不经心地看向她。

　　谢安蕊接上话头，毫不修饰的赞赏从透亮的眼眸里倾泻而出：“很少有男人能完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

　　沈绪是来恒越应聘程序设计师，没空陪她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轻嗤了声，刘海耷在眼尾, 气质有些冷。

　　谢安蕊还想说点什么表达自己内心一发不可收拾的狂热，铃声响起。

　　低头在包里掏手机的空档，男人连背影都没留下，谢安蕊对着空气沉默了好一会，才摁下通话键。

　　正要控诉赵卿陆这比芝麻还要小的眼力见, 对面已经先声夺人：“你人呢？怎么还不下来？”

　　声音压得很沉，显然耐心已经告罄。

　　“这不下来了吗？”谢安蕊叹气，“都怪你，我到手的二次爱情又没了。”

　　-

　　说是已经下来，赵卿陆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来，拿出手机意兴阑珊地刷了几条微博。

　　忽然脑袋里又蹦出谢大狗刚才的骚操作，恨不得立刻跑回恒越把那张狗脸抽肿。

　　想到什么，她在检索栏输入“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

　　不仅查无此用户，连超话都没有。

　　没关系，她可以自产自销。

　　修改完小号昵称后，干脆利落地在超话发了条帖子。

　　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说起来以前我也是遇卿故纵的CP粉，但最近看这俩人的同框照和视频，越看越假，一点真情侣之间的小粉红都没有。】

　　磕CP我在行：【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都磕出糖尿病了还不甜？？】

　　“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回复“磕CP我在行”：【姐妹，你清醒点！千万不能被赵小鹿鹿的盛世美颜和逆天才华迷了眼睛！他们真的只是在镜头面前作、秀！！！】

　　这句后，账号被不断涌入的消息轰炸，赵卿陆没理会退出微博，谢安蕊姗姗来迟。

　　“不是，你真打算和我回老宅啊？”

　　赵卿陆看她眼，拿起包就走，“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你哥，随口一说不犯法是吧。”

　　对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谢安蕊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即将被支配的恐惧感。

　　-

　　谢林松知道赵卿陆有设计珠宝的爱好，特地为她在公馆腾出一个空间，材料设备一应俱全。

　　考虑到这层因素，回老宅后，赵卿陆让司机送来笔记本，在网上浏览各大品牌的杂志图和近期的秀场图，灵感乍现，画完初稿已经是凌晨四点。

　　她回房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八点不到就起来，把草稿清理完，着手moodboard。

　　临近中午，谢安蕊来找她，见她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色，“你该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差不多三小时吧。”

　　谢安蕊竖起大拇指，余光瞥见桌上她还来不及收的图纸，凑过去感慨道：“你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

　　“那是因为——”赵卿陆摘下眼镜，重新扎了个马尾，一言难尽的眼神递过去，“这原本就是我的专业。”

　　差点把这茬忘了。
　　谢安蕊试探着问：“要不，我也跟你学珠宝设计算了。”

　　“……”
　　先前两次是换选题，这次倒好，小祖宗直接想把专业给换了。

　　赵卿陆用沉默回应她的痴心妄想。

　　“欸这个漂亮。”谢安蕊眼睛一亮，拿起角落里的水滴型耳坠。

　　赵卿陆淡淡瞥了眼就收回，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残渣，一面说：“随便做着玩的。”

　　不知道是不是谢安蕊的错觉，每次一转到和珠宝相关的话题，赵卿陆的态度是急转直下的疏冷。

　　她也犯不着热脸倒贴冷屁股，放下耳坠，三言两语带过这话题，聊的都是娱乐圈最近的八卦。

　　这些小道消息，赵卿陆早就听说了，这会听得兴致缺缺，偶尔附和一声。

　　谢遇时的电话在这时进来。

　　谢安蕊瞥了眼来电显示，见赵卿陆没有让自己回避的意思，索性待在原地不同，装模作样地捂住耳朵。

　　“卿陆，差不多该回家了。”

　　待在谢安蕊身边久了，听多了咋咋唬唬的嗓音，莫名觉得手机另一头的声线好听得过分。

　　赵卿陆甩过去拒绝三连：“不行不要不可能。”

　　谢遇时沉吟片刻，罕见地问了句废话：“为什么？”

　　赵卿陆走到角落，拨弄着针织衫上的纽扣，“你骗我。”

　　她瓮声瓮气的，“你说我没有投屏的，结果现在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我怕你尴尬才会说谎。”对面用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回。

　　赵卿陆难以理解他的脑回路。

　　在他看来，毫无准备地被一个陌生人当面叫“小宝贝”就不让她尴尬了吗？

　　空气沉默了会，赵卿陆学着谢遇时的腔调，像模像样地说：“我现在很忙，这事晚点再说。”

　　不给对方反应时间，直接挂断。

　　谢遇时对着听筒里的嘟声，冷脸扯了扯唇角。
　　他脑袋多半是被驴踢了，才会打来这通电话自取其辱。

　　刚才的话，谢安蕊差不多都听见了，她坐上桌几边缘，咬了咬吸管，看着她说：“你知道豪门圈子里都怎么评价你和我哥的吗？”

　　天地良心，这次她可一点挑拨离间的意思都没有。

　　“怎么可能不知道？”赵卿陆整理手稿的动作没停，声音散散的，像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还不就是貌合心离，各玩各的，塑料都没我俩的夫妻感情脆。”

　　“那你知不知道，你和我哥背地里还成了别人的赌约？”

　　赵卿陆轻轻皱了下眉头。

　　看这样子是不知道了，谢安蕊放低音量，比了个手势，“我那群塑料小姐妹都在赌你俩的婚姻能不能熬过七年之痒。”

　　虽然在意料之中，赵卿陆心里还是升起复杂的情绪。

　　赵家这些年发展得稳定，而北城不乏后起之秀，如果突破不了传统营销模式的束缚，由盛而衰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相反，自从谢氏的大权逐步过渡到谢遇时手中，再经他大刀阔斧地整顿后，不光人员结构、产业链模式都得到了明显的优化，让本就显赫的谢家更上一层楼。短短四年，谢季两家在北城逐渐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正因此，当初势均力敌的家世隐隐有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趋势。

　　失去价值的联姻，就像一张没有法律效应的废纸，谁都猜不准曾经的盛世婚礼到头来是否会变成这场无情无爱婚姻的墓志铭。

　　要说赵卿陆从来没升起过离婚的念头是假的，特别是谢遇时一声不吭跑去南美的那八个月里，她几乎三天两头冒出这想法。

　　但她知道，自己代表的是整个赵家，没法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说离就离。所以只要谢遇时没有做出太过火的事，保持这种互不侵犯的生活方式尚在她的容忍范围内。

　　至于什么算是太过火的事，凭心而言，直到目前，她都没有明确的标准，抱着掩耳盗铃的态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谢安蕊提起的赌约，冷不防在她心里敲了下警钟，她也跟着怀疑起，这场旁人艳羡的体面婚姻究竟能维持多久。

　　见她一直不说话，谢安蕊在心里复盘了下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没捋出个结果，终于听见她开口问：“所以你压了什么？”

　　谢安蕊半口气息卡在嗓子里，舌头直打结，“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我怎么干得出来？”

　　赵卿陆没听她狡辩，兀自揣测道：“压了熬不过七年是吧？”

　　对面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谢安蕊猜不出她的想法，心脏一个劲地打着鼓，垂下眼皮没什么底气地说：“本来我也以为是这样，但现在越看越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你和我哥挺……”

　　难以启齿似的，卡顿了好几秒才接上，“恩爱的啊。”

　　赵卿陆差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刚才的焊接枪震坏了，微顿后，脑袋稍稍倾斜几度，一张写满了“小朋友，你怕是对恩爱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的脸正对过去。

　　看出她对自己眼光的质疑，谢安蕊一急，语调都扬了起来，“明明就是，你看你懂不懂就闹小别扭，还有我哥一边用臭嘴气你，一边又追在你屁股后面给你买买买，欢喜冤家都没你俩这么能折腾。”

　　“……”
　　赵卿陆对当代社会人“一个比一个眼瞎”的现状举双手投降，估计要不了多久，人类文明也差不多走到尽头。

　　“你说的对，我俩恩爱到巴不得掐死对方。”她笑眯眯地点头。

　　-

　　一晃眼，半个月时间过去。深冬已至，料峭的寒意袭卷整个北城，烈风吹落枝头零散的枯叶，在地面上滚得簌簌作响。

　　谢安蕊趁赵卿陆出门的机会，偷偷给谢遇时打去电话诉苦。

　　“哥，你快把赵卿……”说到一半，忽然改口，“嫂嫂接回去吧。”

　　谢遇时朝高权挥手示意后，打开免提，单手在平板上划拉着，神色漫不经心的：“人不是你带回家的？”

　　语气很淡，但不知为何，谢安蕊听出了种兴师问罪的意味。

　　一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谢安蕊立刻认怂：“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抢漂亮老婆好吧！劳烦您赶紧八抬大轿把新娘子接回去，我这小破地方养不起这尊大佛了。”

　　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谢遇时面不改色地问：“大佛把你怎么了？”

　　谢安蕊跟着被带偏：“大佛她质疑我的专业能力！还说什么按照我现在设计出来的东西，就算答辩导师给我一个同情分，我毕设也不可能过。”

　　这些天，谢安蕊已经着手画效果图，赵卿陆一直在旁边监督着，对她的设计稿不甚满意，一个劲地在鸡蛋里挑骨头，要么嫌款式不够大胆创新，要么抨击线条不够流畅，好几个设计方案都被驳回。

　　谢安蕊其实有设计天分，但她大学过得太混，落下不少功课，基础功没打扎实，仅仅凭借灵气，说到底还是不能设计出好的作品。

　　这些道理谢安蕊自己也懂，但被人抨击得一无是处，多少让她感到挫败和不悦。

　　她虽然比不上Laura那种级别的设计师，但也不至于像赵卿陆说得这般差吧。

　　谢安蕊默了默，也打开免提，下巴支在桌子上，眉眼耷拉着，委屈巴巴地拖长音节：“明明我才是服装设计专业的高材生，她一门外汉哪懂啊。”

　　高材生这三个字听上去多少有些离谱，谢遇时装作没听见，稍顿后旁敲侧击道：“小蕊，你要是质疑你你嫂子的能力，可以去网上搜索她出席各大品牌的造型图。”

　　紧接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在服装搭配方面，门外汉这三个字贬低她了。”

　　谢安蕊：“那审美能和亲自上手设计相提并论吗？指指点点谁不会啊。”

　　“她有审美就足够了，毕竟毕设是你自己的任务，最后必须由你亲自上手。在一定程度上，你们正好可以取长补短。”谢遇时摘下眼镜，捏着镜腿，不疾不徐地说。

　　谢安蕊受赵卿陆支配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这会什么也听不进去，“你说了这么多，还不是不想接她回去。”

　　谢遇时正想说“没有的事”，听见她继续说：“你要是再不接她回去，我就……”

　　赵卿陆这次出门打算从市场买些辅料回来，还没上车，发现自己把手机落在谢安蕊卧室，她原路返回，敲了敲门，没人应。

　　却因她这动作，掀开一条缝，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传了出来。

　　像是在打电话，谢安蕊声音有些急：“你要是再不接她回去，我就让她……不痛快。”

　　赵卿陆眨了眨眼。

　　猜到不错的话，这个“她”就是自己。

　　空气再度安静半晌，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低磁冷郁，被暖气送到赵卿陆的耳畔，格外清晰。

　　她的心脏跟着砰砰直跳——

　　那会，她听见谢遇时说：“谢安蕊，别欺负你嫂子。”




19.  做人了吗   野草哪有家草骚


　　淮南路新开了家酒吧, 周六晚上，赵宴回以大舅子的名义，把谢遇时约了出来。

　　十点的堕落街夜色正好, 霓虹招牌闪烁, 在夜幕中缀成一条彩色光束。Sober里乐声躁动，彩灯变换间，舞池中央影影绰绰。

　　谢遇时到的时候, 赵宴回已经在三楼vip卡座上候着, 除他外，还有三四个眼熟的狗友。

　　姗姗来迟的人慢条斯理地将羊绒大衣递给侍从, 挨着赵宴回坐下。

　　不同于往日一丝不苟的打扮, 他在里面穿了件黑丝绸衬衫，质感垂顺, 刘海散散地遮住眉眼，没戴眼镜，眼窝在昏暗的灯光下被衬得极为深邃，挺直的鼻梁在脸上削下一片阴影, 整个人气质慵懒，带点斯文败类般的颓丧感。

　　趁人不注意，赵宴回暗地里给赵卿陆发去短信：【你多久没见到你老公了？】

　　赵卿陆没多想, 直接回：【半个月有的吧。】

　　赵宴回：【我觉得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赵卿陆：【？】
　　赵卿陆：【你说话非得跟谢遇时一样九曲十八弯吗？】

　　余光里，男人修长的指节握住玻璃杯壁, 轻轻晃动着。

　　赵宴回嗤了声，弹了下烟蒂，缓慢输入一段话：【你这老公估计犯相思病了，现在整个人憔悴得跟从乞丐窝里钻出来一样。你再不回去，人差不多也该升天了。】

　　赵卿陆在屏幕另一头哼哼唧唧好半会, 看见赵宴回又说：【这样吧，我让他主动接你回去，你再大发慈悲赏他一个机会，yes or no？】

　　赵卿陆拖拖拉拉地回了个“ok”。

　　“听说我妹又离家出走了？”等贺泠跑去跟人玩骰子，赵宴回把酒杯往桌几上一搁，装作不知内幕地问道。

　　谢遇时不动声色地嗯了声，“这几天都和安蕊在一起。”

　　这事赵卿陆没跟自己说过，听闻赵宴回有些纳闷，那两人的脾气都跟火药桶一样，一见面就炸，现在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待在一起这么多天，女人心不愧是海底的纳米针。

　　“她俩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谢遇时没搭腔。

　　赵宴回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放弃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念头。重新拿起酒杯，同他轻轻碰了下，眉梢挂上点笑意，“我这妹妹从小被家里人宠得无法无天，难免爱耍小孩子脾气，别说现在了，没结婚前只要一个不顺着她心意来，离家出走就是常有的事。”

　　话里不乏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

　　射灯转了过来，谢遇时略感不适地眯了眯眼，恍惚间忽然想起一件事，是他唯一一次撞见赵卿陆离家出走。

　　时间隔得有些久，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但他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赵卿陆缩在花坛边的模样。

　　那会下着雨，她没有打伞，微卷的刘海湿漉漉地耷拉下去，像麻秆一样细瘦的手臂紧紧缠住自己双膝。

　　听到脚步声后，才将脑袋从膝盖里挪出，琥珀色的瞳仁似盛着一隅秋水，映出灰蒙天色也掩不住的透亮。

　　柔软无助的目光浸入他眼里，莫名惹人心疼。

　　谢遇时把人带回家，拿出一套换洗衣服递过去，“这次又是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声音很轻，谢遇时没听清，等他转过身，只能看见已经被暖气沥干的纯白裙摆，在空中晃动留下的一方残影。

　　将近十分钟的静寂后，只听见一道轻微的声响，门被推开，微抬的视线里，是赵卿陆穿着自己宽大的T恤，两手死死攥住衣角，忐忑不安的模样。

　　十五岁的少女，尚在发育中，弧线半遮半掩地藏进大她身型一倍的T恤中，两腿纤细修长，被冻到发白的嘴唇这会也有了些血色，眼睛氤氲着水汽，空朦朦的，漂亮无害得过分。

　　房间大而静，似乎能听见时间混在风声里流淌的声音。

　　谢遇时喉结轻轻滑动，垂下眼尾，敲着键盘黯声说：“热水在厨房，要喝自己去倒。”

　　早就习惯了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态度，赵卿陆低低哦了声，拖鞋踩得很轻。

　　失去话语声的客厅陷入沉寂。

　　谢遇时忙着准备出国留学的材料，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察觉，直到细细软软的嗓音传来。

　　“遇时哥。”

　　极其罕见的称呼，之前她都是连名带姓地叫。

　　谢遇时下意识抬头，见赵卿陆坐在沙发上，衣摆被撑开，罩住两条交叠在一起的大腿，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白到晃眼。

　　她咬着玻璃杯，过了老半会才说，“我是不是经常给别人带来麻烦？”

　　印象中的赵卿陆活得恣意热烈，这般懊恼挫败是第一回，谢遇时愣了愣，觉得这些情绪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

　　他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下她额头，“我房间有退烧药。”

　　赵卿陆不满地撇了撇嘴，“我又没说胡话。”

　　似乎是哭了，话音有些含糊：“大哥的腿因为我的缘故，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希望爸爸能狠狠骂我一顿，那样我心里还好受些，可偏偏他一句话也不骂，还和我说这不关我的事。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要不是我撞到大哥，他也不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明明都是我的错。”

　　谢遇时顿了顿，在脑海里搜刮着对她大哥赵之岩为数不多的印象。

　　听长辈们说，赵之岩是赵莫庭与前妻生下的长子，赵之岩六岁那年，生母去世，两年后，赵莫庭娶了现在的妻子温芸。

　　赵之岩和继母关系算不上热络，但也算不上疏离，平时与他最亲近的便是他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

　　谢遇时安静听着她说：“其实我都知道，一直以来爸爸都是偏心的，他对我远比对哥哥他们好……这样挺不公平的。”

　　他不免诧异，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多少有点虚伪圣母的味道，但赵卿陆不同。

　　从小一起长大，他深谙她娇纵的脾性，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说一些违心的话。

　　“就因为这个才离家出走？”

　　柔顺了半天的小猫咪一下子炸毛，“什么叫又，这难道不重要吗？”

　　声音忽然又轻下来：“如果我走了，我哥他们分到的爱应该会更多的吧。”

　　谢遇时刚想说什么，门铃响了几声，是闻风前来的赵家人。

　　临走前，赵卿陆偷偷给他给他一个眼神示意，食指抵住唇瓣，眼睛睁得很大。警告他必须保密的意思，转身上了车。

　　隔着半开的玻璃，谢遇时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直到黑色轿车消匿在夜色里，才缓慢收回视线，与此同时，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她最后问的那句话。

　　人走得匆忙，谢遇时甚至来不及告诉她：偏爱不是她愿意单方面舍弃，就能消失的。更何况，她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上天给予她最大的偏爱。

　　周六上午，他借着看长辈的由头，去了趟赵家。小女生穿着小红裙，笑容明艳，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装作不经意提起前几天她对自己说过的话，赵卿陆讶异地反问，表示自己完全不记得，神色诚恳不似有假。

　　谢遇时并不奇怪，这才是她的性子，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

　　楼下嘈杂的音乐将他飘忽的意识拉拢回来，谢遇时扯了扯唇角，看了眼赵宴回，将到嘴边的“她处事是不成熟，但她不是每次离家出走都在耍小孩子脾气”咽下去。

　　轻晃酒杯，深红色液体在吊灯勾缀下泛着粼粼波光。

　　耳边，赵宴回继续唱着独角戏：“卿陆这三天两头的住外面，不知道被哪个吃饱了没事的闲人传成你俩感情不合，已经闹到了分居的地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是民政局一条龙服务了。”

　　像是漫不经心一提，但转投而来的目光多少带点试探的意思，赵宴回轻笑了声，继续说：“当然我也知道，单单靠利益绳索拧成的婚姻没那么坚韧，该散的还是得散。要是你俩真到了散伙的那天……”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不可能会有这一天。”

　　谢遇时手指敲敲大腿，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他的想法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不管谢赵两家最后会不会因为利益冲突而分道扬镳，他和赵卿陆的关系也不会因此发生一星半点的改变。

　　谢林松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非得是赵卿陆？

　　他沉默很久都没应答，扪心自问，他没有明确的答案。

　　如果非得找个理由，可能是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赵卿陆的存在，以及她咋咋唬唬的骄纵脾性。

　　男人承诺的嗓音不算响亮，隐在躁动难耐的舞曲声中，削弱了尖锐的轮廓，平添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赵宴回愣了下，笑说：“行，你这话我先记下了。”

　　谢遇时性子清冷，赵宴回又喜热闹，见没什么话题，转身加入贺泠的队伍，插科打诨的调侃声此起彼伏。

　　谢遇时没什么兴致，买完单后直接离开。赵卿陆回老宅后，他一直住在酒店，套间冷冷清清的。

　　他眼前不受控地浮现出赵卿陆的影子，稍滞后，点开微信，意外看到谢安蕊发的朋友圈。

　　一张三人合照，赵卿陆站最左边，谢安蕊的右手边贴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混血模样，五官立体。

　　三张笑脸跟菊花似的，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朵根。

　　谢遇时轻嗤，面不改色地摁下截图键，直接甩给正在当派对动物的谢家小妹。

　　谢遇时：【就这么开心？】

　　恰逢谢安蕊中场休息，一拿出手机就看到这条消息，手指比大脑反应快：【卧槽！我竟然忘记屏蔽狗哥你了！！！】

　　对话框的问号还没发出去——“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刚发的朋友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遇时：【……】

　　谢安蕊：【哥哥，这个点了还不睡呀？】
　　谢遇时：【你睡了？】

　　潜台词：特么现在和我聊天的是鬼？

　　谢安蕊：“……”
　　阴阳怪气第一人！

　　不多时，谢遇时：【你嫂子也在。】

　　这个句号用的特别有深度，细品还带点“你们姑嫂可真了不起，组团去单身趴”的“赞赏”。

　　谢安蕊头皮一凉。

　　谢安蕊：【可不是吗？而且party就是她拉我来的呢！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俊男堆里都找不到人。】

　　姑嫂连同林鸟都算不上，大难临头当然各自飞了。

　　谢安蕊：【哥哥，你放心！我这就去把嫂子找回来，再顺便教育教育她“野草哪有家草骚”的道理！】

　　谢遇时重新点开截图，盯着看了会，面无表情地掐灭屏幕。

　　-

　　赵卿陆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得干干净净，从party回来后，窝在房间里画了几天的设计稿。

　　创作陷入瓶颈，闭门造车成效甚微，她再次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开车去附近的商场准备血拼一番。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半天里，亲爹大哥二哥接连打来电话，聊得还都是同一话题。

　　赵卿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肯定是温女士的心脏病又犯了，掉了几滴名叫“女儿要是没法跟女婿和好，我这面粉凝成的身子骨怕是熬不过今天”的眼泪，以此来逼迫赵家这几个大老爷们跟自己玩车轮战。

　　果不其然，没多久温芸也发来消息：【一听说你离家出走这事啊，妈妈这老毛病又犯了，心脏是一抽抽地疼。】

　　“……”
　　心脏病虽迟必到。

　　赵卿陆用语音回：【可我怎么听说，就前几天，您还参加了马拉松，跑二十里地都不带喘的。还跟人掰手腕，差点把人整条胳膊都给卸了。】

　　对面隔了近两分钟才回：【这些都不重要，你就告诉妈妈，还喜欢周杰伦吗？】

　　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让赵卿陆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稍顿：【当然喜欢啊。】

　　温芸：【那《听妈妈的话》都白听了吗？】
　　温芸：【微笑.jpg】

　　赵卿陆：“……？”

　　聊天结束，赵卿陆的好心情一度沉到谷底，逛街的兴致全无，驾车回到老宅。

　　上床正准备刷几个时装秀视频找点灵感，手机忽然响起来，拿起看了眼屏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谢遇时主动联系她这事就挺玄幻的，更玄幻的是，打过来的还是视频通话。

　　她慢腾腾地拨弄着碎发，视频邀请中断的前一秒才肯摁下接通键。

　　画面晃动几下，清隽的眉眼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她目光下滑——男人裸着胸膛，肌肉纹理分明，水珠顺着微微凸起的轮廓线一路蜿蜒。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这波视觉冲击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赵卿陆耳朵不受控地烧起来，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半晌又忍不住往回看。

　　“卿陆。”屏幕里传来清冷的男嗓，说话的腔调惺忪平常。

　　赵卿陆跑到角落，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想起要和我视频了？”

　　还是说赵宴回真的说动他了？

　　赵卿陆强行压下飞舞的眉梢，板着小脸不说话。

　　谢遇时擦着发梢的水渍，一面说：“谢小汪想你了。”

　　视频本来是对着脸的，但平板没立住，倾下些角度，等到谢遇时发现时，已经晚了，他也就歇下亡羊补牢的心思。

　　赵卿陆：“……？”
　　这狗东西果然不会说人话。

　　“谢小汪，过来跟你妈妈打个招呼。”

　　这声落下，视线里进来一团花白屁股，谢小汪跟大爷似的地踱了过来，朝着镜头摇了下狗爪子。

　　一套降龙十八狗掌直接把屏幕打歪，没来得及调整，谢安蕊已经踮着脚尖，悄咪咪走到赵卿陆身边，瞥见屏幕里被灯光映到莹白的半截身子，哟嚯一声。

　　“我要跟我哥告状，说你背着他跟裸｜男视频聊天！”

　　赵卿陆不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谢安蕊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对方的命脉，嘴咧到一半，就听见一道不带感情的男嗓：“小蕊，是我。”

　　短短四个字，让谢安蕊皮肉瞬间僵滞，她迅速救场：“是哥哥啊，哥哥身材真好，上哪去找这样脸帅肉美脑子好的男人呀，全天下舍我哥其谁呢……”

　　这彩虹屁赵卿陆实在没耳朵听，等人落荒而逃后，才回到镜头前，朝着谢小汪招招手，“妈咪也想你。”

　　谢遇时不露声色地戳了戳谢小汪的爪子，谢小汪及时发出狼叫声。

　　“没人陪它玩，谢小汪最近的情绪不太对劲，”谢遇时没什么表情地说，“所以卿陆，你该回家了，你的孩子还需要你陪。”

　　“……”
　　赵卿陆别别扭扭地哼了声：“怕有人不欢迎。”

　　谢遇时一顿，将毛巾搭在挺括的肩上，眉眼难得的松和，“没有的事。”

　　反常！太反常了！

　　为了哄她回家，不仅使上色｜诱的手段连语气也变得跟人一样了！
　　那她要是再不回去，倒还真对不起他的良苦用心。
　　况且她是个孝顺的女儿，要是再不回去，温女士的心脏也受不了。

　　给自己找足理由后，赵卿陆极为勉强地点了点头，“行吧，那你这周五晚上来接我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起“回家”这两个字时，她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周五晚上，谢遇时提前结束工作，把放酒店的行李收拾好，回汀兰换了身衣服，路过梳妆台时，目光倏地顿住。

　　桌上放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看上去像是杂志。

　　走进一看，标题醒目：
　　《杀死老公的一百零一种方式》。

　　谢遇时：“？”

　　窗户开着，风往里灌了进来，吹得书页簌簌作响，在半空滚落几秒，稳稳停住。

　　翻开的那页末尾，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老公太狗了怎么办，当然是杀死他，然后继承他的千万亿家产。”

　　谢遇时：“……”




20.  已进化至20%   狗得明明白白……

　　回汀兰的路上, 车里气压莫名的低沉。

　　赵卿陆没忍住多看了谢遇时几眼，见他一副肾透支的的性冷淡模样，跟着抿直唇线, 脊背往座椅靠过去, 直到车停在公馆门口前，始终保持着默不作声的阖眼状态。

　　司机往后视镜瞥去，一时想不通这两人又在耍哪门子的臭脾气。

　　赵卿陆不着急收拾行李, 泡完澡涂上全套护肤品后, 回房看见谢遇时正靠在飘窗上。

　　他曲着一条腿，模样有些慵懒。

　　两人的目光对上。

　　赵卿陆被他看得不自在, 刚挪开眼, 就听见他开口说：“卿陆，我从来不知道, 你对我的成见会这般大。”

　　落地台灯的暖光倾轧在他脸上，被熏到发黄，声音却冷冷清清的，沾染不上半点暖意。

　　赵卿陆脑回路一时之间没跟上, 心里话脱口而出：“你总算发现了吗？”

　　谢遇时脸上出现罕见的愣怔，指节一松，平摊着的书啪的一声合上。

　　动静大, 赵卿陆的视线不自觉被带了过去，上前几步, 这一看，整个人愣住。

　　“不是，你看我书干什么？”

　　不是她复制十个脑子也看不懂的财经期刊，也不是“全球变暖，北极熊会不会灭绝”这种有深度的人与自然话题, 而是壁咚床咚桌咚处处咚的丫头文学？

　　谢遇时的脑袋怕是被门给挤了吧。

　　恶狠狠地腹诽一番后，赵卿陆小碎步上前，忙不迭抄起书他放在膝盖上的书，母鸡护崽似的往怀里拢。

　　间隔不到两秒，谢遇时说：“这书挺有意思。”

　　语气正儿八经的，倒像发自内心的一句评价。

　　“什么？”赵卿陆再次听傻了。

　　“234页。”

　　赵卿陆困惑地眯了眯眼，顺着他的话茬打开书，浏览到最后一行，心咯噔一下。

　　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好一会，才抬起头，对上谢遇时似笑非笑的眉眼，很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看我干什么？就算你喜欢，这本书我也不会送你的。”她悄咪咪地后退一小步，书被两条胳膊盖得密不透风。

　　谢遇时难得顺了她的意，没再抓着这显然易见的杠点继续往下说，而是低声道：“我今晚没有工作。”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赵卿陆愣了下才听懂。

　　就最开始那句“你对我意见会这么大”做出的圆场，同时表达出想和自己促膝长谈的意愿。

　　只不过这场谈话的终点站会不会是民政局，赵卿陆不得而知，但此刻心下的抗拒感却是真实又清晰，促使她不带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必了，你会把天聊死。”

　　赵卿陆战术性后退，背过身小声逼逼了句：“这会倒想heart-to-heart了，在南美的那八个月怎么就跟哑巴了一样，打通电话舌头会断是吧？”

　　声音压得很低，又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完全。

　　谢遇时正想说什么，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倏然响起，视线里只剩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她脊背挺得笔直，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

　　这是受气了？

　　谢遇时曲指轻轻叩着大腿，约莫响了五下，想到一种可能性，平静地收回目光，划开谢安蕊的对话框，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

　　【小蕊，我不是让你别欺负你嫂子？】

　　好不容易送走大佛，谢安蕊心里的小雀跃快要满出来，当下就回房间换上小洋装，约了几个小姐妹，打算去新开的KTV放飞灵魂。

　　谢遇时的消息进来时，她刚点完歌，麦克风还没捂热，就被这莫须有的罪名刺激得呼吸困难，大脑卡顿差不多半分钟才恢复正常运行。

　　谢安蕊：【你借我你的十个狗胆，我也不敢啊。】

　　狗哥：【？】

　　谢安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但心里憋着一口背锅侠的气，也就不管不顾了：【哥，妈把你生下来的时候，是顺便把你的情商摘在胎盘里了吗？嫂子不理你，除了是你的错，还能有别的原因吗？都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没看清自己的本质吗？你不但狗，还狗得明明白白，谢小汪都没你这么狗。】

　　谢遇时：“……”

　　谢安蕊走出包间，找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发了条语音过去：【行了，我还得忙毕设，没空陪你再狗下去。你呢赶紧买包包衣服鞋子去把人哄好，能少说话就少说，别动一动狗嘴又把人逼到我这来了。】

　　掐灭屏幕后，谢遇时破天荒地进行了下自我反思。

　　从赵卿陆进门到离开，他总共就说了四句话，语气平缓，话里的内容也并非夹枪带棍。

　　甚至把足够的选择权给了她——要是她真对自己有意见，那就心平气和地谈一场。

　　如果说舍弃几个亿，把时间用在这种无趣的家庭会议上，还称不上诚恳的话，那家里这位婚姻合法人的脾气未免太难伺候。

　　-

　　赵卿陆这会还不知道谢遇时经过一番深刻反思后，兜兜转转又把罪安回她身上，对着空床辗转反侧好一会才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桑陌调休，到汀兰公馆的时候，赵卿陆正窝在三楼小影吧看电影。

　　说是看电影，实际上注意力全落在膝盖处的花绿封面上。

　　背景音调得很低，衬得赵卿陆那声叹息尤为清晰。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看这些？”桑陌走近，仔细看了眼。

　　“少女情怀总是诗嘛。”赵卿陆嘟囔一句。

　　“这扑街作者我有点印象，水平也就那样，你的口味不是一向很挑，怎么会看上她的文？”

　　赵卿陆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道：“看她的小说，我会有代入感。”

　　桑陌“啊”了声，“糖里塞屎的小说你能有什么代入感？况且她写出来的女主家庭永远不幸，要么死爹，要么死全家，事业也跟坐过山车一样，没一件顺心事，你到底是怎么品出代入感的？”

　　“就这本。”赵卿陆直起腰，手指重重地在封面上点了几下，“女主人设跟我太像了。家世好，长得美，身材棒，有才华，最关键的还有个傻逼老公，成天在她脆弱的心脏上蹦迪……虽然我才看到一半，但我觉得她最后多半得英年早逝。”

　　桑陌翻了个白眼，“我算明白了，你这压根就不是少女情怀，最多算是少妇怨怼。”

　　“……”

　　赵卿陆一下子又蔫了，“别说了，少妇怨怼还被谢遇时发现了。”

　　这话勾起了桑陌的八卦本能，正想问下去，赵卿陆接到助手打来的电话，脸色越来越臭。

　　说的是一奇葩客户撒泼不愿支付尾款的事。

　　阿麟惟妙惟肖地在电话里转述：“你们工作室设计出的礼服我很满意，但我不会付尾款的。”

　　那会赵卿陆没反应过来，直到阿麟把后半段话补充上——

　　“这件礼服完全是按着我的标准来，你们没有一点创新，既然都是我的idea，凭什么要我给你们钱？”

　　桑陌听傻眼了，“你们那圈子里的人还差一件高定的钱？不能吧。”

　　“圈子大了，难免也会有几个抠抠搜搜的铁公鸡。”话到一半，赵卿陆忽然改口：“说起来，这人也不算圈子里的，最多跟某不知名的大佬沾亲带故。”说完，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个“三”。

　　桑陌秒懂。
　　提及小三，她想起了从前同事那听到的一桩八卦，“李家那纨绔你还有印象吗？就前不久跟自己小青梅结婚的那个，听说出轨了一嫩模，还把人肚子搞大了。现在这对夫妻连蜜月都没度完，就闹着要离婚。”

　　赵卿陆边听边往嘴里送进一叉子的奶油草莓，嚼了几下，觉得今年的草莓过于寡淡。

　　她放下叉子，边擦手边岔开话题，“你那傻逼同事最近还在给你使绊子吗？”

　　桑陌顿了顿，“人现在哪还瞧得上我这种底层老百姓。”
　　话里不含讥讽，“就前几天的事，升职成部门副总编了，估计是枕边风吹到位了。”

　　赵卿陆默了默，“要不我让我哥……”

　　这不是她第一次表露出类似“走后门”的想法，但每次都被桑陌拒绝。

　　想到这，赵卿陆及时止住话茬。

　　-

　　创作陷入瓶颈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走出来的。眼看成品交易的日期迫在眉睫，赵卿陆只好从各大品牌的时装秀视频里抽身，打算换种方式激发自己的创作欲。

　　先前听赵之岩说，赵家最近投资了一部青春偶像剧，校园回忆部分的取景地正好在北城A大。

　　赵家小公主微服私访，全场像被摁下静音键，默了半分钟，才有了些交谈声。

　　赵卿陆三言两语打发片场负责人后，摆好画板，单手执着画笔，搁在指尖打了一个圈，眼睛笔直地望向摄像机聚焦的地方。

　　剧组每一天都在烧钱，进度耽搁不起，工作人员只能将这位不速之客当成透明人，继续手上的工作。

　　这片子赵卿陆有点影响，小说改编，不算大IP，但题材是近阶段大火的暗恋文，加上男主的扮演者是被媒体盛赞的新一代流量小生。从宣发开始，就引起了极高的关注度。

　　赵卿陆没在片场上看到那位被网友评为“千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镜头始终围着男三打转。

　　无关紧要的配角戏，赵卿陆看得意兴阑珊，放弃了从年轻的肉｜体里找寻新灵感的念头，拿上包刚准备走，被人结结实实地堵住去路。

　　赵卿陆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就是刚才那场戏的主角，男三陆离，一个没这么名气的十八线。

　　对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推销自己的意思很明确，赵卿陆失去耐心，把话挑明白说：“请你让开。”

　　她眉毛挑起，声线懒洋洋的，“你已经挡到我晒灯光足足两分钟了。”

　　陆离摸了摸鼻子，还想说什么，见人一副“再逼逼一句，我今天就让你变成八十线”的不耐烦脸色，悻悻地退出尬聊室。

　　赵卿陆没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心不在焉地转着画笔，无意间看到不算远的距离，女人眉眼弯弯，两腮浮起红晕，黑色长发垂挂在两侧，额角处别着水钻发卡，缀着光，与唇边的梨涡相得益彰。

　　就冲着这羽化而登仙的做作气质，赵卿陆认出她就是想借谢遇时上位的叶雨秋。

　　叶雨秋的五官和镜头前相差不大，只不过下巴看上去更加尖瘦，要是再小一分，和锥子没多少差别。

　　只一眼，赵卿陆便收回目光，低头玩起手机来，心里的烦闷却只增不减。

　　也就过了半分钟不到，搁在桌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谢大狗：【听张姨说，你今天去了片场？】

　　又查户口？

　　赵卿陆转成视频聊天，后置镜头扫了一圈，先是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问：“看上哪个了，我辛苦一下，去给你要张签名照来。”

　　谢遇时没开摄像头，以沉默回应。

　　安静的间隙，赵卿陆大脑飞速运转，预判到他下一个问题多半是“你这两条小短腿就这么闲？没事又瞎跑到那干什么”。

　　她环顾四周，目前为止这里好像只有陆离的颜能称得上微帅，踟蹰几秒，她将镜头怼了过去。

　　“我从帅哥身上找点绘画素材不行吗？”
　　用的还是挑衅般的口吻。

　　谢遇时一点没被刺激到，对着镜头里狼狈的落汤帅鸡，松垮地扯了下唇角。

　　这场是陆离的重头戏，本想耍一波帅，好挽救方才在赵卿陆跟前丢失的颜面。

　　却不料，导演还没喊action，自己先被泳池边的线缆勾到脚，整个人往池里跌去，出水时非但和娇滴滴的芙蓉毫不沾边，反倒像下锅后垂死挣扎想要自救的红尾虾。

　　冷不防的一声轻哼，车内气温骤降。

　　高权循声从后视镜看去，谢遇时已经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手指不知道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半边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

　　高权无语凝噎，也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个可怜人将要死在这张狗嘴下。

　　就之前的种种情况而言，是太太的可能性极大。

　　传闻中的可怜人见对方切断了视频通话，正欲退出微信，醒目的小红标突然弹了出来。

　　谢大狗：【恕难欣赏。】

　　这四个字刚出现在聊天记录中，高权就在副驾驶打了个名叫“老大你可赶紧闭上你的狗嘴吧，小心又把太太气到离家出走”的响亮到几乎要把车顶震飞的喷嚏。

　　谢遇时指尖颤了颤，凉飕飕地睨了高权一眼。

　　也就这几秒钟的工夫，他忽然想起赵卿陆珍藏的玛丽苏文学，以及前几天她在谈及夫妻话题上的抗拒姿态，心里微微一动。

　　另一边。
　　对着这言简意赅且杀伤力巨大的杠精语录，赵卿陆扯开唇角，嘁了声。

　　能欣赏才叫见鬼了。

　　【正常，狗眼和人眼本来就没法共通。】

　　回怼的话输到一半，屏幕里倏地多出一行字：“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不到两秒，谢大狗：【确实帅。】

　　赵卿陆：【？】

　　正纳闷，对面好死不死地又补充了句：【你的眼光很好。】




21.  做人了吗   人至贱则无敌

　　叶雨秋是这部剧的女二号, 作为男主的前女友出场，戏份不多但重，如果能将这个角色诠释好, 再用些必要的营销手段, 不出意外，“白月光”将成为现阶段她的专属标签，这部剧也将成为她正式跨入娱乐圈的完美一步。

　　万事俱备, 出场前的状态也磨合到了最佳, 就差一个能让自己大放异彩的镜头。

　　哪成想，做好妆容后, 导演张瑞却泼来一盆冷水：“你这场戏往后挪挪吧。”
　　话落, 他一个眼神递过去，意思很明确, 要她暂时回避。

　　张瑞在圈内名望不算特别大，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说养出了一颗见风使舵的心，基本的趋利避害意识还是有的。

　　虽然前不久叶雨秋跟谢家那位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 这几天又频频出现叶雨秋是新安娱乐老总叶铮荣私生女的传闻，可传得再逼真，得不到当事人的亲口承认, 终究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但赵卿陆不同，“赵家千金”、“恒越总裁夫人”这两层身份都是实打实被公认的, 不管哪个，自己都得罪不起。

　　一番权衡下来，张瑞只能先委屈无权无势的叶雨秋。

　　叶雨秋顺着他给的方向看去，神色微滞后笑起来，“既然这样, 那我就先回去了……张导，您有事再叫我。”

　　张导看她一眼，敷衍地摆了下手，转头通知助手将下一场戏提前。

　　“雨秋姐，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走啊。”
　　小助理刚来没多久，不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传闻中的赵大小姐在拿身份压人，愤愤不平道：“她以为她是谁，片场的事情哪是她能横插一脚的，真当我们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吗？”

　　显然是把戏份延期的错都推到了赵卿陆身上。

　　话一说完，小助理忽然意识到这番越俎代庖的言论不太妥当。

　　悄悄觑了身边人几眼，见她神色与往常无异，才松下一口气，却在下一秒，心瞬间提回嗓子眼。

　　“她是不是比我漂亮？”叶雨秋笑着问，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住赵卿陆，顶灯旋落下来，映亮深棕色瞳仁里平静又带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说起来，她曾经在叶老太爷的寿宴上见过赵卿陆。

　　记忆里的赵卿陆一袭红色鱼尾长裙，妆容张扬明艳，跟长辈对话时，举止大方得体，又带点恰如其分的娇嗔。

　　一颦一笑，都像雪上燃起的篝火，反复冻烂她的心，灼伤她的肌骨，最后每一寸肌肤都化成呛鼻的灰，而赵卿陆，依旧燃得旺盛夺目。

　　光那一眼，叶雨秋就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衣服是姐姐们穿剩下不要的，虚与委蛇的皮囊之下有一半是上不了台面的贫民血统。就连姓，也是母亲死乞白赖求来的。

　　“卿陆。”走神的空档，身后忽地传来一道醇厚润泽的嗓音。

　　叶雨秋敛了敛神，下意识回头看去，男人清隽深邃的眉眼撞进视线，她心跳不受控地失了节奏。

　　这时，余光里进来一绺深棕色卷发，翩跹的裙裾拂在腿边，随着她的步伐，在半空扬起又落下。

　　五米的路程，赵卿陆没有给叶雨秋一个眼神，直截了当地路过，很不情愿地挽上男人的臂弯。

　　男人唇角弯了些弧度，不同于方才对其他人点到为止般的招呼，疏冷退却大半。

　　郎才女貌，一对天之骄子。
　　毋庸置疑，他们般配到了极点。

　　宴会结束，叶雨秋旁敲侧击好一会，才从二姐那得知他的身份。

　　叶家二小姐看出她的意图，嘲讽般地勾起唇角，手指伸过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耳坠，“那位可不是你这种人能高攀的，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别到时候给叶家丢人。”

　　没多久，网上就传出谢赵两家订婚的消息，一大群人赶着上门巴结这位未来的总裁夫人，其中也包括她的父亲和姐姐。

　　也就在那时，叶雨秋才真正理解了“众星捧月”这个词，赵卿陆是天穹之上一轮可望不可及的明月，而她们不过是拥簇在她周围的黯淡星，连出场发光发亮的机会都没有。

　　-

　　似有所预感般的，赵卿陆脑袋稍偏些角度，直勾勾地迎上叶雨秋略带审视的眸光。

　　这副架势，不仅没有半点利用别人丈夫为自己博位的心虚，反倒带点非要一较高下的决绝。

　　这次，赵卿陆没有立刻撤回目光，保持着散散的坐姿，亮白灯光衬得神色有几分冷凝，指间画笔灵活地转着。

　　对视不到五秒，叶雨秋的心再次被这团火灼伤，强行积蓄的平静在这一霎土崩瓦解，慌忙别开眼。

　　赵卿陆心底冷嗤，微抬的下巴收了回去，在屏幕上敲下“我谢谢你”四个字后，单方面掐断同谢大狗没有营养的对话。

　　小助理在身后跟着，丝毫没察觉到叶雨秋心底涌动的暗潮，兀自挑好听话说：“她确实很漂亮，当然雨秋姐也是……但我觉得她的漂亮和雨秋姐的不一样，就好像一个是火，另一个是雪，各有各的气质。”

　　没有夸张的拉踩，似乎每一个字音都是真情实感发出的。

　　叶雨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虽然知道是假话，但这种恰到好处的恭维多少填补了赵卿陆在她心里戳开的不自信口子。

　　她收敛神色，脚尖转了个方向，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过去。

　　大片的阴影覆盖在画纸上，赵卿陆眼皮不由一跳，片刻工夫听见一道温软的女嗓：“赵小姐。”

　　赵卿陆在某些方面，嗅觉异常灵敏，这会多少能猜到对方的来意。她眼底冻着一层霜，手臂环在胸前，做足抗拒姿态，明摆着不想同她在这浪费时间。

　　彼此僵持着，周围的动静霎那间消失，众人的目光凝聚过来。

　　“有事？”赵卿陆视线转了一圈后收回，不紧不慢收着工具，语气轻飘飘的。

　　“赵小姐。”叶雨秋再次唤了声，两手藏在宽松的长袖衬衫里，紧紧攥成拳头，忽然又松开，“热搜的事情，我想亲口跟你解释一下……这里不是说话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那张假惺惺的脸，赵卿陆心里特别不舒服，二十多年的教养被她抛之脑后，不留情面地打断对方的话头：“有什么好解释的？热搜内容是假的不错，至于为什么会引起如此大的热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隐晦地剖开她买热搜的事实。

　　被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穿，叶雨秋表情僵硬一瞬，挤出难堪的笑容，“无凭无据的事情，赵小姐还是慎重发言的好。”

　　“当初敢做，现在却不敢认了？”赵卿陆差点甩过去“小辣鸡”三个字，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不含一丝温度地倾轧过去。

　　她拿墨镜抵了抵叶雨秋的锁骨，“外面都在吹你演技好，现在看来，也不怎么样。”

　　几个镜头早在不知不觉中怼过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在赵卿陆离开后响起。

　　“得罪了大小姐，估计连女二的戏份也保不住了。”
　　“谁说不是呢？勾引谁不好，偏偏眼高手低，肖想自己配不上的。”

　　叶雨秋攥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片刻对小助理说：“你先回酒店。”

　　在小助理欲言又止的目光里，叶雨秋穿上外套，追了出去。

　　赵卿陆今天没开车，约好让司机五点来接，现在被叶雨秋一折腾，提前了半小时离开片场。

　　她在街口等了会，拿出手机搜索附近有什么咖啡厅，身后蹬蹬的声响传来，带过来一阵含着迷迭香味的风。

　　赵卿陆皱了皱鼻子，有些抗拒这味道。

　　叶雨秋直视她的眼睛，不知为何，到嘴边的求饶变成挑衅，每个字音被挤压到变形，“赵小姐怎么就能笃定热搜是假的呢？”

　　周围没什么人经过，反而显得这句话突兀又清晰。

　　赵卿陆自嘲般地勾起唇，“他眼睛又没瞎。”

　　她语气轻松明快，传到叶雨秋耳朵里反而只有刻薄意味。

　　不多时听见身后一声鸣笛，在沉寂的傍晚尤为响亮。

　　赵卿陆下意识看过去，等光晕消散后，半开的车窗里，男人利落清瘦的侧脸轮廓不偏不倚地印入她眼底。

　　他怎么来了？

　　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卿陆敛神，压低音量说：“你说的这事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要解释的话，我劝你还是去找当事人吧。当然，这次可别再找狗仔蹲点了。”
　　下巴微抬，对准的是谢遇时的方向。

　　谢遇时把车停到路边，缓步朝赵卿陆走去，这才注意到她身侧的女人，面容有些眼熟，但他没有多想，很快抽回目光。

　　那声“卿陆”还卡在喉咙里，他的赵大小姐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小脾气，冷冷甩过来一个“哼”，留下一截潇洒的背影，头也不回地上了副驾驶。

　　谢遇时：“……”

　　谢遇时稍愣后，跟上前，身后匆忙的声音传来，“谢总。”

　　却不着急抛出话题。

　　他止步回头，冷淡的目光投过去，几秒的审视后，已经认出对面的女人是谁，但还是问道：“你谁？“

　　日理万机的人，会忘记她很正常。

　　叶雨秋顿了顿，咽下喉间的酸涩，重新扬起笑容，“谢总，我叫叶雨秋，这些天给您造成……”

　　还没说完，谢遇时的耐心已经告罄，目光浸着寒意，没有丝毫折衷地碾在她脸上，声线平静却冷漠，“我的意思是，你以为自己是谁？”

　　当初恒越的公关团队第一时间将热搜压下，但不知道为何，消弭的热度总能卷土重来。

　　事后调查，才知道是谭建彬在背后推波助澜。目的很明确，用舆论来瓦解谢赵两家之间看似无坚不摧的合作关系。

　　负隅顽抗的小手段，谢遇时自然看不上眼，再者清者自清，根本没必要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持续浪费时间和精力。

　　——这种想法一直维持到他收到谢安蕊的那通指责前。

　　每个人有自己的处事原则，他从来不认为“有话直说”、“不愿曲意逢迎”、“对不上心的事物采取一贯的冷处理手段”是种性格上的缺陷，所以在绝大多数事情上，他不愿做过多解释。

　　至于别人会怎么想，都与自己无关。

　　但他现在发现，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在意赵卿陆的想法。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谢遇时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叶雨秋站在原地，看着人慢慢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思绪飘得有些远。

　　谢遇时的这些话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要她摆正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别再继续自取其辱。

　　叶雨秋深深吸了口气，冷峭的气息带进肺腑，许久耳边响起助理说过的话。

　　她和赵卿陆一个是雪，一个是火。

　　心猛地怔了下，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落败的一方——
　　雪被火融化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赵卿陆面无表情地上了车，等了差不多半分钟，还是没忍住往车窗外看去。

　　见那两个人聊得起劲，火气又蹭蹭地往上蹿。

　　气死她了！当着她的面还敢眉来眼去的！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赵卿陆推开车门，两秒后又重重甩上，不多时，左侧传来动静。

　　扭头一看，谢遇时已经上车。

　　赵卿陆啧了声，嘴角歪到就跟挂了十公斤的秤砣一样，“这就上来了？不再多聊会天呢？”

　　她拿出口红，用力往唇上一抹。

　　谢遇时偏头看了眼正在喷火的小辣椒，淡淡说：“浪费时间。”

　　“……”
　　赵卿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心里一直清楚谢遇时根本看不上叶雨秋，但这会就是莫名的不舒服。

　　她慢吞吞转移话题：“你怎么过来了？”

　　谢遇时：“妈打电话来，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

　　赵卿陆愣了两秒，“哦。”

　　谢遇时轻轻打了圈方向，等车驶到路口，没头没尾地说：“家里有现成的，为什么要特地跑到片场？”
　　找的模特还是全身上下都没有丝毫可取之处的落汤小鸡。

　　奇迹般的，赵卿陆这次很快听懂他的潜台词，声音却有些迟疑，“现成的？你说的是谢小汪？”

　　谢遇时：“……”

　　也不怪赵卿陆的第一反应会是这个，年少时好几次邀请谢遇时当自己模特，都被对方冷声拒绝。

　　谢遇时没说话，红灯的时候，几分散漫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依旧没有开口。

　　赵卿陆又懂了，他这是毛遂自荐的意思。

　　“你要给我当模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她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梢，直视过去，男人白皙的脸匿在夜色里，线条干净利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卿陆觉得他唇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些，似乎在笑。

　　谢遇时：“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出来。”
　　他停顿几秒，努力把“至于能不能满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咽回去。

　　“好吧。”想到什么，赵卿陆乐到笑完眼睛，“那你现在就汪几声给我听听。”




22.  已进化至20%   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车内的气氛突然有了片刻的凝滞。

　　谢遇时神色收敛不少, 唇线变得硬邦邦的。

　　难得堵得Bking哑口无言，赵卿陆心里畅快不少，神形俱懒地靠上椅背, 哼起歌来。
　　肉眼可见的开心。

　　半会, 把话题拐了回去，“那你什么时候让我白……”她及时反应过来，把“嫖”字咽回喉咙, “画？”

　　谢遇时还是没说话, 但投射过来的眼神若有若无地传递出“你想什么时候画”的反问。

　　赵卿陆彻底笑意兜不住了：“下辈子吧。”

　　开玩笑，他说什么自己就得应下吗？
　　她赵小鹿鹿可不只有从娘胎继承来的盛世美颜, 还有这些年千锤百炼成就的一身傲骨！

　　觑着她满脸“今天就气死便宜老公, 然后继承他千万亿家产”的得意之色，谢遇时冷不丁发出一声“论自我感动还是她最行”的嗤笑。

　　-

　　天色渐沉, 灯影被拉成长线，模模糊糊地映进眼底。南苑公馆建在半山腰，沿路车辆罕至，门前更是萧瑟冷清。

　　刚进门, 赵卿陆就闻到一股馊中带焦的味道，双脚不自觉往后挪了挪，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地球表面。

　　谢遇时没给她这机会, 以为她崴到脚，还特地扶了下, 这一下将她的退路拦得密不透风。

　　赵卿陆：“……”

　　赵之岩在外地出差没回来，客厅就赵宴回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地靠在沙发上，听见动静侧身朝他们挥了下手：“哟, 咱鹿鹿公主和驸马爷回来了，快请上座！”

　　赵卿陆反手就是一张“前列腺有的医”的广告单。

　　被砸个正着，赵宴回也不恼，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妹夫过来聊个五毛钱的天。

　　赵卿陆没想明白两个臭味不相投的狗男人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话题可聊的，但她也没兴趣了解，扭头直接去了餐厅，对着一桌子失了颜色又叫不上菜名的成品，嫌弃地皱皱鼻子，“早知道妈你要亲自下厨，说什么我也不来了。”

　　温芸听出话外音，一个眼神扫过来：“有嘴就再说一遍。”

　　“我这不是怕你太辛苦嘛。”赵卿陆凑上去，捶捶她的肩，笑盈盈地说。

　　温芸顺着她的话茬下去，“知道我辛苦，平时就少让我操心。”

　　等温女士继续去厨房忙活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终于忍不住跟亲爹吐槽：“爸，我最近肠胃本来就不好，这顿过后，我肠子得烂吧。”

　　“怎么说话的？”赵莫庭轻轻敲了下她脑门，“被你妈听见，受苦的可是我。”

　　温芸不知道从哪听说赵宴回最近跟老大公司里一姑娘走得很近，好像这姑娘还对自己儿子有那点意思，便认定三年抱俩孙的成就离自己不远了，饭后找到机会就试探，赵宴回微顿后否认，说他们只是清清白白的老同学关系。

　　温芸没听进去，“我仔细想了想，妈确实把你生歪了，快三十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华，勉强就一张脸能看……”

　　赵卿陆在一边憋笑到不行。

　　赵宴回睨了她一眼，视线转回温芸身上，皮笑肉不笑的：“多谢温女士夸奖。”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温芸不给他装傻充愣的机会，继续说：“但既然她被你看上了，只能说明她命里有这劫难。”

　　赵莫庭从善如流地附和了句：“你妈的意思是让你赶紧去追，那姑娘这一世能不能渡劫就看你的了。”

　　赵宴回：“……”

　　赵卿陆被这一唱一和笑到噎住，猛呛了几声，几乎在同时，后背被人拍了两三下。

　　她错愕地抬头，咳嗽声不止，眼眶微微泛红，闪着泪花。

　　谢遇时目光霎时变得沉甸甸的，等人停下后，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水。”

　　全程赵卿陆都处在一种懵逼状态，捂着小心脏猛喘了几口气，慢半拍地感受到凝聚在自己身上几道火辣辣的目光。

　　她僵硬地抬起头。

　　沙发对面的三个人意味深长地笑着，弯到飞起的唇角都写满了“KDL”三个字母。

　　赵卿陆：“……”
　　果然论作秀，这天底下谁能赢得过谢家小狗？！

　　-

　　赵卿陆没回温岚准备的客房，先回了自己的专属卧室，坐在沙发上刷了会手机，赵莫庭敲门进来。

　　赵莫庭挨着她坐下，笑眯眯地问：“鹿鹿啊，跟爸爸说说，是不是和阿遇闹矛盾了？”
　　开门见山，一点要废话的意思都没有。

　　赵卿陆放下手机，摇摇头。

　　这回是真没有，一想到谢大狗在车上被自己气到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样子，开心都来不及，哪还有精力发脾气。

　　赵莫庭没说话，给了她一个“你别狡辩，爹都懂”的眼神后，把话摊开说：“爸爸知道你们夫妻间在闹小情绪，但有些事点到为止，千万别做过头，阿遇这么喜欢你，可别把人越推越远了。”

　　“您哪里看出来他喜欢我？”赵卿陆瞪大眼睛，食指对向自己，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

　　赵莫庭接下来的话让她感觉天灵盖被重击了下。

　　“当初谢家选定的儿媳妇并不是你。”
　　赵莫庭的双眸被昏暗的光线浸染得越发深邃不可捉摸，他稍顿后缓慢说，“是阿遇跟谢家那群长辈说他想娶的人是你。”

　　赵家也属于门当户对的范畴，加上两家来往密切，出于这些考量，谢家长辈并没有反对。

　　赵卿陆懵住，不确定地问了句：“您刚才说我们两家的联姻，是谢遇时主动提出的？”

　　赵莫庭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语气带点无奈与宠溺：“看这都把你高兴成什么傻样了？”

　　看似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赵卿陆脑回路一时间没跟上，愣了老半会才找回自己意识，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虽然赵卿陆从小就跟谢遇时不对付，但怎么说也套了层“青梅竹马”的关系，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的脾性不说知根知底，至少也通了七八分。

　　可能就是因为彼此间太过熟悉，赵卿陆从来没有想过将这段关系往男女情｜爱的方向发展。

　　但她得承认，每每看到谢遇时跟别的女生待在一起，心里总会不舒服。
　　她将这归咎为，骨子里的占有欲在作祟。

　　后来有次聚会上，谈论起联姻这事，贺泠冷不丁来了句：“卿陆，要不你就跟阿遇凑合一辈子算了。”

　　赵卿陆抓起骰子朝他丢过去，鬼迷心窍般的说，“是你有病还是我疯了？跟谁过一辈子不好，非要跳进谢遇时那狗坑？”

　　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赵卿陆下意识抬眼看去，目光突地一滞。

　　谢遇时单手执着手机，不同于散漫的姿态，眸光沉而深，远远抓住她。

　　被抓包的赧然浮上心头，赵卿陆耳朵烫起来，刚想解释，被对方截断：“幸好。”

　　嗓音清冷而平静，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不知道为什么，赵卿陆却上了心，尤其是那声“幸好”。

　　自那以后，但凡有谢遇时在的场合，她都避之不及。心虚好不容易消减了些，转头就听说谢遇时即将出国留学的消息。

　　在谢遇时出国前不久，谢赵两家的婚姻经由双方长辈敲定下来。

　　至于谢家最后为什么选择赵家，说不好奇是假的，但赵卿陆从来没有过问。

　　现在听赵莫庭这么一说，隐隐有了个猜测，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在意都是假的。
　　谢遇时这人一向记仇，听见她说出那种话，又怎会没有半点反应。

　　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被谢勾勾记恨上的。

　　“我知道了，他跟我结婚，就是为了折磨我一辈子。”赵卿陆呆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喃喃道。

　　她惹谁不好，偏偏惹了个小肚鸡肠的魔鬼。

　　有那么一瞬间，赵卿陆觉得自己未来几十年的婚姻生活黑暗惨淡到已经不是blingbling的钻石包能够照亮的。

　　赵莫庭还想说什么，赵卿陆腕上像垂着千斤重的鼎一样，艰难虚晃两下，声音也有气无力的，“爸，你别再说了，再说一句，婚前财产分割现在就能生效了。”

　　赵莫庭是被温芸赶着来当女儿女婿间的情感说客，这会听到她这么说，稍稍愣了下，没想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会出现现在这种适得其反的效果。

　　他沉思片刻，“鹿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看完葫芦兄弟，问爸爸的那个问题吗？”

　　快二十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

　　赵卿陆疑惑的目光递过去。

　　赵莫庭扯开笑容，慈眉善目的样子仿佛身后自带佛光，看得赵卿陆心里一噔，料定他接下来的话有损她形象。

　　忽而听见他说：“你问爸爸，葫芦娃洗头的时候要不要把葫芦拿下来，别的不说，我家鹿鹿真是比葫芦娃他爷爷还能操心。”

　　换言之：你这脑子可真是够闲的，永远想不到点子上。

　　“……”
　　赵卿陆忍不住又把头转了过去，对上赵莫庭意味深长的眼睛，眼里似乎带着“虽然是我亲生的，但有时候我也想送你回娘胎重造”的意思。

　　安静片刻，赵卿陆问：“那我有没有问过，哈皮父子洗头时，要不要把易拉罐卸下来？还有大头儿子洗头是不是太浪费水了？”

　　“……”
　　赵家的破罐子怕是快被她摔光了。

　　赵莫庭皮笑肉不笑，手指突地敲向赵卿陆的脑门，“我说你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的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妈妈把你的模样生得这么慎重，怎么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会这么潦草？”

　　“还有，我那女婿哪配不上你了，非得给人家安上这么龌龊的罪名？再有下次，可别说爸爸没站在你这边。”

　　-

　　赵卿陆不明白好好的情感交流大会，怎么会突然变成对她智商的单方面鞭挞。

　　没想明白，只能把罪都安在谢遇时头上，但凡谢遇时这张嘴能吐出一颗象牙，她也不至于数次被气到离家出走，更不至于传出夫妻不合的真相，又落到温女士的耳朵里，最不至于有今天这遭鸿门宴。

　　所以万恶之源，说到底还是谢遇时这张狗嘴。

　　理清这些恩恩怨怨后，赵卿陆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花钱的兴致也来了，毫不手软地用谢遇时的卡在Louis Vuitton Malletier官网刷下八个订单。

　　顾不上收到账单信息的谢遇时会是什么反应，赵卿陆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拿出纸笔，将摄像头对准桌面，开了直播。

　　她每个月都会开次直播，抽选一名网友，在限定时间内将对方呈现在屏幕上的样子原原本本地临摹下来。

　　这种自我施压的训练模式，能有效帮助她保持手感。

　　几乎在落笔的同一时刻，520艘游轮倏然出现在屏幕上。

　　赵卿陆余光瞥见这一幕，眉头不由皱起来：“别刷礼物。”

　　腔调严肃，但嗓音细腻清亮，没什么威慑力，同一个ID号又刷了1314艘游轮。

　　“……？”
　　赵卿陆没再多说，生怕对方变本加厉，直接将整个直播平台买下。

　　她从布袋中找出铅笔，顺手调整了下摄像头位置，在纸上刷刷落下几笔，时不时抬眼看向屏幕。

　　她人偏瘦，侧脸线条在镜头面前是恰到好处的流畅立体，眼眸清亮，化了淡妆的小脸明媚娇艳，没开任何美颜特效就已经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直播进行不到五分钟，评论区忽然变得乌烟瘴气的。

　　【又不是明星，怎么三天两头在热搜上挂着，现在又出来直播买艺？不是自诩豪门小公主、阔太太吗，不好好在几千平米的大床上待着，出来博什么眼球？】

　　赵卿陆不是第一次在直播期间收到恶评，但之前最多被人喷画术不过如此，没有像今天这般被绵里藏针挤兑的。
　　一来还是好几条。

　　就冲着这模版似的发言，赵卿陆有理由怀疑有人买了水军黑她。

　　怕是跟刚才那游轮大亨一样，钱多了没地方花。

　　心里还在纳闷是哪个冤大头，评论区又多出不少新鲜言论。

　　【看多了也就长那样，真不知道神颜是怎么被吹出来的，我都替赵某人尴尬。】

　　【钱多了不起啊，狗仗人势的嘴脸摆给谁看呢。】

　　狗仗人势这个词难道不是谢遇时的专属吗？跟她能扯上什么关系？她怎么就狗仗人势了？

　　赵卿陆放下笔，回复这条评论：【钱多，可不就是了不起吗？】
　　口吻欠扁到不行。

　　人这种复杂生物，心思千千万万，但最容易被勾起的无非是那三个：
　　逆反心理
　　仇富心理
　　柠檬精本性

　　赵卿陆这下算踩到雷区了，一踩还是两个，评论区顿时沦陷。

　　与此同时，某家粉见缝插针。

　　【有后台的果然不一样，就会仗势欺负小老百姓。不知道的，还以为娱乐圈是她家的游泳池呢。】

　　【你们可别再阴阳怪气的了，小心赵大小姐把你们人肉出来，扔进她家几万平米游泳池/狗头.jpg】

　　【人都澄清了说只是个误会，大小姐怎么还捉着人家不放，还特地跑到片场当面教训～呜呜呜抱紧我雨秋宝宝。】

　　她当是谁，原来又是这个没戏拍却每天都在给自己加戏的十八线白茶婊。

　　不过——
　　哪只眼睛看见她当面教训人了？

　　这时，屏幕上方弹出谢安蕊的消息。

　　谢安蕊：【我看到视频了，嫂子你也是真猛。虽然我也看那假模假样的小白花不爽很久了，但要我当着摄像机的面羞辱她，还是没那胆子的。】

　　赵卿陆越看越懵，直到对面传来一段视频。

　　可能是因为拍视频的人隔得远，听不清声音，但光从两人的姿态看，一个低身弓腰，一个扬着下巴，多少带点趾高气扬的意味。谁欺负谁，似乎成了众人眼皮子底下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段视频直接上了热搜，结合直播间出现的水军，不难看出是谁的手笔。

　　赵卿陆被生生气笑，这年头给脸不要脸的可真多，还是说现在什么品种的野鸡都敢来她面前咕了吗？！

　　当初从赵宴回口中听到叶雨秋的身份与遭遇时，赵卿陆确实产生过一霎的动容。但她也没有圣母到可以容忍对方接二连三地在自己雷区蹦跶。

　　所剩无几的同情心，已经被叶雨秋今天这波骚操作消磨殆尽。
　　遗留下来的，只有一颗想将人扔到八十线外的心。

　　赵卿陆轻哂，点开微博，精挑细选了张表情包一键上传。

　　图片里还配有一行文字：【有时候挺讨厌自己的，不会说话，太过善良，没什么心眼，还这么可爱。】

　　内涵得明明白白。

　　微博发出去没多久，私信数量猛增，一半以上是叶雨秋的粉丝发来的，骂人的话就跟从后援会复制粘贴来的一样，逃不开“丑女人要点脸”、“我家雨秋做错了什么”这两个关键词。

　　说到底，偶像有任何不妥当行为，最难过的还是粉丝。

　　作为过来人，赵卿陆没有继续跟她们杠下去，刚退出微博，赵宴回敲门进来。

　　赵卿陆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抱枕，下巴搁在上面，“你也来当温女士的说客？”

　　“哪能啊。”赵宴回挨她坐下，“哥这是来陪你感同身受的。”

　　“说人话。”

　　“温女士就单身问题，对我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爱的教育。”

　　怪不得温女士没来霍霍自己，敢情是找了别的抨击对象。

　　赵卿陆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那你听她的，找个女朋友不就行了？”

　　说得轻巧，但兄妹俩都知道找的条件有很多，最重要的一点：门当户对。

　　就算温芸和赵莫庭能允许赵宴回找个普通人，赵家的老辈也不会同意。

　　现实生活中可没有这么多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玛丽苏言情喜剧。

　　“你懂什么？《心经》有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女朋友有喝酒玩乐打游戏快乐？”赵宴回扯了扯唇，笑得漫不经心。

　　赵卿陆白他一眼：“哥你清醒点，你是有空就色。你还嫌这些年被你祸害的女生不够多吗？”

　　赵宴回笑着掐了掐她脸颊的软肉，“出息了啊，都学会调侃你哥了。”
　　话落，他想起什么，“我妹夫在哪？”

　　“应该在卧室躺着吧。”

　　“让老公独守空闺，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还和他待在一起？我怕他半夜醒来，想掐死我。”赵卿陆把赵莫庭刚才说给她的话，大致转述了遍。

　　沉默半晌，赵宴回忽然笑起来。

　　“你俩的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说着，他忽然压低音量，拖腔带调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这妹夫他可能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23.  做人了吗（二合一）   恒越总裁疑似出柜……

　　赵宴回和赵莫庭的话别无二样, 听上去都有些离谱，赵卿陆把记忆往回倒，想了半天, 也没找到任何能证明“谢遇时喜欢自己”的蛛丝马迹, 反倒被一成串的狗言狗语气到心梗。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到赵宴回这么一说后，心里的小雀跃就跟收不住似的, 连带着看邻居家那条曾经差点把自己咬到破相的萨摩耶都顺眼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 谢遇时便去了公司，留下司机送赵卿陆回汀兰公馆。

　　下午, 江氏负责人莅临恒越, 共同商讨在北城桐安地皮的新开发案，一旦合同敲定, 谢江两大企业将再次强强联手。

　　应酬回来，已是深夜。

　　罕见的，这个点了赵卿陆还没睡，趴在沙发上, 白皙瘦直的两条腿在半空交替晃着。

　　谢遇时摘手表的动作顿了下，几秒后说：“下次不用等我回来。”

　　赵卿陆僵硬地转过脑袋，大大的眼睛写着“你少给我自作多情”的无语, “谁等你了？我忙着呢。”

　　她单手拖住下巴，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冤大头, 直播的时候送了我快两千艘游轮，我得想办法把钱给人家退回去。”

　　当然退的是自己赚到的那份，至于被平台瓜分走的三成，她不当冤大头，恕她无能为力。

　　“不必了。”键盘敲击声里, 插进来一道低沉的男嗓。

　　赵卿陆倏然抬起头，不确定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钱不用退了。”

　　赵卿陆心里隐隐升起不安的预感，甩下手机，跑到谢遇时身边，手指扣紧他的衣袖，带着祈求意味地说：“快告诉我，这520和1314不是你送的。”

　　谢遇时目光划过她的手，没有挣脱开，“不是我。”

　　“那就……”

　　“好”字还没吐出口，忽然听见他用极淡的口吻补充一句：“是高权送的。”

　　觑着谢遇时一脸“有事没事都去找他”的表情，赵卿陆刚泄下的气瞬间又卡回嗓子眼。

　　如果高特助没有一夜暴富，也没有升起想挖上司墙脚的心思，这波骚操作只可能是谢遇时的授意。

　　赵卿陆心口一滞，单纯被气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种直播平台最坑了，会抽取其中百分之三十的打赏吗？”

　　就算谢家有钱，也不是这样拿来败的，折算成实实在在、手能摸得着的游轮送给她不好吗？

　　谢遇时懒懒撩起眼皮，视线在她脸上辗转过后，扫向衣帽间过道上堆成小山的包装盒，发出了一声名为“没想到我老婆这么勤俭持家”的冷哼。

　　赵卿陆一阵心虚，语调稍微放软了些，“你下次做这种事情前，起码和我说声吧。”

　　谢遇时没回答。

　　说起来，这事他也才刚知道。

　　两年前赵卿陆第一次开直播，他就在旁边。
　　他没有看直播的爱好，但怎么说活在二十一世纪，知道直播间也分人气高低，见赵卿陆门庭冷落，便让高权多刷了些礼物。

　　只是他没料到，高权将他的一时兴起视作教条，奉行至今。

　　也多亏了高权昨晚寸步不离地守在直播间前，得知太太被网暴后，第一时间在电话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述给谢遇时。

　　谢遇时沉吟良久，冷声道：“我记得集团前不久投资了一部网剧。”

　　说的就是叶雨秋参演女二的那部校园IP。

　　话题点到为止，但高权一下子听明白了：“如果这会把叶雨秋撤下，新安娱乐叶铮荣那边怕是不好说话。”

　　不仅如此，叶雨秋的背后还有谭建彬。虽说以恒越的财势和影响力，撤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在没有做足准备的情况下，贸然与两方势力叫板，多少有点隋珠弹雀的意思。

　　谢遇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文件夹，咚咚的声响里，嗓音平静而冷淡，“撤下她只是个开始。”

　　见他没有任何改口余地，高权应下，转头让公关将热搜压下，同时发了条声明，大意是说“再敢侮辱造谣我们伟大的总裁夫人，小心谢大Boss分分钟让们捧着窝窝头唱一曲铁窗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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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漫长，对面的人一直不说话，赵卿陆没忍住又说：“我不缺那点打赏给自己充场面。”

　　话虽这么说着，心里多多少少还是高兴的。

　　谢遇时收敛思绪，稍稍抿直唇线，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跟赵卿陆解释。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赵卿陆眼底，失了原有的意思。

　　片刻工夫，赵卿陆的思绪已经发散到了“赵燕子说的果然没错，谢遇时就是在肖想我，这520和1314就是铁证”、“怎么办，本小姐要不要给他这个机会，让他的苦逼单恋发展成双向箭头呢”上了。

　　不行，狗男人都没有表白，凭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她才不干！

　　“阿时，遇遇……”见人没半点回应，赵卿陆抿抿唇，试探性地唤了声，“老公？”

　　谢遇时眼皮几不可查地一颤，摘下眼镜，搁在桌角，轻抬眉峰看过去。

　　赵卿陆丝毫没察觉，自顾自地旁敲侧击道：“我觉得吧，爱这东西，藏得太隐晦不行。《爱要坦荡荡》听过没？如果真爱了，就别藏着掖着，勇敢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卿陆，少看没有营养的书。”他扯了扯唇角，投射过来的眼神无遮无拦，带点无法理解的情绪。

　　赵卿陆：“？”
　　她这几天什么时候看过丫头文学？

　　谢遇时垂眸，沉声道：“我和贺泠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赵卿陆：“？？？”
　　她想哪回事了？怎么还有贺泠那花花蝴蝶的事？

　　谢遇时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调出高权发给他的截图，然后缓慢将平板推过去。

　　赵卿陆莫名其妙地盯他看了半晌，拿起平板，脊背条件反射般地绷直。

　　这种娱乐八卦公众号，多的是没营养、博眼球的话题，就比如现在她看到的这条——恒越总裁疑似出柜。

　　她眼睛渐渐眯起来，看了不下五遍，又结合正文内容，才敢确信编辑没有错将“轨”输成“柜”。

　　底下有几张偷拍图，赵卿陆放大照片，勉强认出“谢遇时出柜对象”正是几个月不见的贺泠。

　　贺泠那边多半也收到了消息，及时打电话来解释。

　　“不用特地打来电话。”赵卿陆掐灭屏幕，像个无情无爱的杀手，对着听筒，语气压得沉而冷，“我祝你们天长地久。”

　　赵卿陆气咻咻地回到卧室，在床上来回滚了好几下，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滑开赵宴回通讯录。

　　对面电话一拨通，赵卿陆直接劈头盖脸的一句：“哥，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谢遇时会喜欢她？
　　赵小燕子怕不是在想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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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一段时间没什么灵感，赵卿陆三天两头往外跑，时不时在朋友圈发条吃喝玩乐的vlog，谢安蕊嫉妒到两眼发红。

　　谢安蕊：【再发我要屏蔽你了！】
　　谢安蕊：【漂流瓶警告.jpg】

　　赵卿陆：【差点忘了你还在忙毕设呢！】
　　赵卿陆：【放心，下次发朋友圈，我一定记得屏蔽你。】
　　赵卿陆：【笔芯.jpg】

　　谢安蕊：【……】

　　两天后，谢安蕊没忍住把恶毒嫂子从黑名单捞了回来：【毕设也太难了，我都想放弃了。】

　　隔着屏幕，赵卿陆都能想象到谢安蕊把嘴扁成唐老鸭，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赵卿陆：【珍惜这最后的大学时光吧，等你毕业了，你哥就会给你安排一堆事情做了。】
　　赵卿陆：【我可真羡慕你，居然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充实。】

　　婊里婊气的，尤其是“真羡慕你”这四个字。

　　谢安蕊差点被气笑：【那我让我哥给你找点事做。】

　　赵卿陆：【我不行。】

　　第二条消息直接转了语音：【我刚出生那会，算命的就给我批过八字，说我这辈子只能闲着，工作只会让我折寿。】

　　语气一本正经的，倒真像有这回事。

　　谢安蕊也是第一次听人把混吃等死的志向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的。

　　事实证明，跟赵卿陆这种咸鱼聊人生，能把人生聊死。

　　谢安蕊拨通语音电话，这次换了个话题：“问你个事，你上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追过？”

　　“你说呢？”赵卿陆打开免提，双手环胸，后背抵在沙发背上，显出漫不经心的骄矜，“我从幼儿园开始就被一群人惦记上了。”

　　得意忘形的腔调谢安蕊实在没耳朵听，缓了几秒后，“那你答应没？”

　　赵卿陆稍顿，皮肉艰难牵起一笑：“我要是答应了，现在还有你哥什么事？”

　　说的也是。

　　谢安蕊默了默，扭扭捏捏地开口：“是这样的，昨天我一大学同学跟我告白了，态度还挺真诚，说什么会一辈子爱我，就算不工作也要腾出时间陪我周游世界，还说等我老了没牙齿了，他会把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嚼碎了喂我吃。”

　　——堪比二十一世纪渣男语录。

　　这回轮到赵卿陆沉默了，谢家到底是怎么养出这对性格南辕北辙的兄妹来的？

　　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别人，另一个无时无刻不被别人算计着。

　　但一想到未来几十年都得活在这对兄妹的摧残下，赵卿陆对谢安蕊的怜爱瞬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先去浴室用冷水滋把脸，让自己清醒些。”

　　却没给对方清醒的时间，兀自往下说：“你是不是傻？撇开他会不会爱你一辈子不说，以你家的财力，需要他去工作吗？吃软饭几辈子也吃不完吧。”

　　“还说什么喜欢的东西嚼碎了喂你吃，没准人家最喜欢吃的是甘蔗，嚼烂甘蔗皮再喂你吗？”

　　“橘子皮晒干后，还能作药，甘蔗渣能干什么，当磨砂膏吗？”

　　“……”
　　听上去好有道理的样子。
　　谢安蕊醍醐灌顶。

　　她撇嘴说：“那我有什么办法，沈绪他又不喜欢我，我犯不着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吧。”

　　这些天，谢安蕊经常去恒越总部制造偶遇，倒是见到过沈绪几回，只不过次次都被他无视。

　　最开始谢安蕊以为他的性格就是冷冰冰的，结果有次被她抓到他对部门同事笑得像朵菊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所谓的爱答不理针对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谢安蕊叹了声气，想到什么，眼睛忽然一亮：“这样，我要是摇到1，证明他是在对我欲擒故纵。”

　　没给赵卿陆抨击自己智商的机会，谢安蕊直接在屏幕上扔出一骰子，掷出了“6”。

　　大脑闪过稍纵即逝的空白后，谢安蕊自圆其说道：“真好，看来他不仅在对我使欲擒故纵这招，还有引君入瓮釜底抽薪声东击西瞒天过海这五招啊。”

　　“……”
　　真他妈逻辑鬼才。

　　赵卿陆：“这样，你再摇一次，摇到1，你可以洗洗睡了，梦里什么都有。”

　　谢安蕊不信邪。

　　——嚯，又是6。

　　空气静了半晌，赵卿陆举一反三道：“真好，你能长眠不醒了。”

　　“……？”

　　挂断电话，赵卿陆把助理发来的物料信息核对了遍，刷完两场走秀视频后，忽然来了些灵感，笔在指尖打了个转，

　　没多久，有道声音从门后传来，“卿陆，该睡了。”

　　可能是嗓音压得有些低的缘故，听上去带点暗哑的质地，就像在说“该到时间行夫妻之事了”。

　　赵卿陆没动，抬高音量：“我不睡。”

　　谢遇时手腕停在半空，“今晚会打雷。”

　　这声过后，房门倏地拉开，他低头，衣角正被一双白皙瘦弱的手死死拽着。

　　赵卿陆梗着脖子命令：“你，前面带路。”

　　回到卧室，赵卿陆飞快拉上被子，大脑放空了会，不由自主地蹦出一个念头：谢遇时了解她的喜好，也知道她害怕什么——

　　那他会不会真的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忽然又想起谢安蕊在挂断电话前提到的“云筱”。

　　谢安蕊：“要是云筱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不会跟你一样这么打击我。”

　　闻言，赵卿陆冷冷一笑：“你死心吧，云筱又不喜欢你哥，这辈子都当不了你嫂子的。”

　　天地良心，谢安蕊早就没了这心思，刚想解释，注意力突地被“云筱又不喜欢你哥”这八个字勾走。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好吧？你那云筱姐姐喜欢的是时樾哥，人家之所以爱跟在你哥身边，就是因为你哥能带她见到季时樾。”赵卿陆嗤了声，“要是全天下的红娘都跟你一样，天下有情人迟早都变成兄妹。”

　　谢安蕊不服气，“别光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跟睁眼瞎一样？我哥喜欢你这事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还三天两头离家出走，一点都不懂珍惜。”

　　赵卿陆愣了一霎，“你哪看出来你哥喜欢我的？”

　　“这还不够明显？”谢安蕊非得拎出证据：“我哥在你面前嘴多毒啊，这可是他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要真是不喜欢的人，连半个眼神都不屑给，别说给他浪费唾沫星子了。”

　　“……？”
　　原来谢遇时的喜欢和王炸没差，都是她要不起的大宝贝。

　　赵卿陆从被子里钻出来，西柚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耸了耸鼻子，怀着莫名的情绪慢腾腾地贴身过去。

　　触感有些奇怪。

　　借着薄光，她的视线与人形抱枕笔直对上。

　　“……？”
　　这玩意还舍不得扔了是吧。

　　赵卿陆随手把抱枕甩在脚边，又重重踢了下，却不料，这一脚直接飞到谢遇时身上。
　　她呼吸瞬间滞住，无辜地眨了眨眼。

　　谢遇时被她翻来覆去的折腾折磨到睡意全无，侧目问：“干什么？”

　　被问得一阵心虚，赵卿陆拉直唇线，“你在外面工作得这么辛苦，我给你松松腿。”

　　谢遇时仔细回味了遍十余秒前大腿承受的那一击，“下脚挺重，我以为你想把我的腿卸了。”

　　“……”
　　赵卿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侧身对着谢遇时，中间差不多能塞下五个假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节奏平稳的呼吸声。

　　谢遇时睁开眼，起身将抱枕放到小沙发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慢慢睡过去。

　　-

　　第二天早上，赵卿陆收到助手发来的消息，说几天前修改完的样衣再一次被打了回来。

　　赵卿陆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难缠的上帝，从初稿完成到现在足足耗了两个月时间，所有寄过去的样衣一概被否决。

　　这已经不算在鸡蛋里挑骨头，分明是在骨头缝里挑蛋壳。

　　偏偏对方还是个匿名用户，身份裹得比自己还要严实，所以赵卿陆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会是不是被同行戏耍了。
　　她匆匆忙忙吃完早饭，直接把车开去工作室。

　　谢遇时在书房待了一上午，餐桌上不见人影，“太太呢？”

　　张嫂：“说是有事要出去一趟，不回来吃饭了，让您不用等她。”

　　他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用完午餐，谢遇时回公司处理一些公务，路上高权汇报接下去几天的行程，末了问：“谢总，谭建彬那边想邀请您后天晚上七点去香榭里用餐。”

　　谢遇时皱眉，半晌用事不关己的口吻回：“先回绝了。”

　　他略略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暴雨将至。

　　等红灯的间隙，不经意间瞥见街对面一道窈窕纤瘦的身影。

　　不怕冷似的，两条腿裸在寒风里，又细又白。

　　像极他早出不归的妻子。

　　她的身侧跟着一陌生男人，两人很快消失在玻璃转门后。

　　谢遇时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膝盖，眉峰扬起，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吩咐道：“前面路口靠边停。”

　　-

　　这个点，很少有人到访。周琪低头摸了会鱼，忽然听见大理石地砖上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她抬眼，目光静止。

　　男人衬衫西裤，一身沉冷的黑色，几乎要和工作室性冷淡的装修风格融为一体。

　　谢遇时单手拢进西裤口袋，稍偏些角度，留给周琪一轮泠冽的弧度。

　　“高权。”省去一切繁赘的说辞，声音冷而沉。

　　高权收到指令，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你好，我们来找赵卿陆女士。”

　　写字楼共二十层，其中大部分楼层空置，其余楼层分布着三家外贸企业与一间工作室。

　　来的路上，高权托人查了下这四家的来头，唯一特别是这家工作室，署上“Laura”的金字招牌，法人代表为意大利籍华人乔乔。

　　名字和长相谢遇时有点印象，搜肠刮肚一番，才想起这人曾作为赵卿陆的伴娘，出席过三年前的婚礼现场。

　　谢遇时低头沉吟时，高权已经把更详尽的资料调了出来，种种迹象表明，乔乔的设计水平不足以与Laura划上等号。

　　倒不如让他相信他家的小花瓶才是真正的天才设计师。

　　这种荒唐的念头一产生，谢遇时自己都怔了下，可莫名的，他心里的天平却慢慢倾倒过去。

　　周琪被这气势震慑到，稍顿后陷入一级戒备状态，若是他说来找Laura，她还能礼貌地问句是否有预约，但现在提到的是另一个名字。

　　偏偏这三个字还和他们的boss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周琪：“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您口中的这位女士。

　　空气里似乎响起了一声轻笑，周琪下意识看过去，男人正好转过身。

　　他眼睛是对着周琪的，眼窝略深，眼尾压成极深的两条分岔，瞳仁里缀着丝丝缕缕台灯的亮光，仿佛藏匿进数不尽的深情。

　　可不知怎么，周琪没从那双清隽的眉眼里读出半点温度，反而平和冷清到了极点。

　　周琪捏了捏拳，反复吞吐着唇边的那一口空气，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措辞，一道略显低沉的女嗓先插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楠姐，他们说是来找赵卿陆女士。”周琪一脸为难，“可我们这哪有这个人。”

　　这位被叫做楠姐的女人明显顿了下，而后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很快走出一个年轻小伙，“请跟我来。”

　　周琪看傻了，楠姐哭笑不得：“刚才那男人你没在网上见到过？”

　　周琪脑海里飞快闪过男人的脸，半晌猜测：“是哪个明星吗？”

　　想来也是，这种面相不去当明星多可惜。不过，最近娱乐圈有多出这号人物吗？

　　周琪在脑海里搜刮半天，也没找到答案。

　　楠姐抄起文件夹轻轻敲了敲她脑门，“没事多上上网，别整天沉迷小黄漫。”

　　说着，忽然压低音量，“那可是咱老板的合法丈夫。”

　　周琪愣了愣，心里直呼“OMG”，皱起眉头问：“那现在怎么办？看他这架势明显来势汹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门捉奸来了。”

　　“这种火葬场咱等凡人拦不住，就让老板自求多福吧。”

　　赵卿陆这会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小马甲即将被戳破，低头认真改着再次被打回来的画稿。

　　刚将衣领部分修完，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一声直击灵魂的咳嗽骤然响起。

　　赵卿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去。人影被磨砂质感的玻璃拦截，只能看出大致轮廓。

　　——是个男人，还是身材比例优越的男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率先进入她眼底是半边深棕色牛皮鞋，在灯光下质地显得极好，款式也挺眼熟。

　　赵卿陆心里猛地打了下鼓，一个荒唐的猜测诞生。

　　没几秒，男人的面容无遮无拦地暴露在空气里，猜测得到验证，赵卿陆倒吸一口凉气，一串“卧槽”从脑袋里飞过。

　　她眨了眨眼，没忍住——

　　“哇哦。”
　　“大白天的居然还能看到鬼。”




24.  已进化至25%   给你主持公道……

　　下一刻, 气氛是出奇的诡异。

　　一声凉飕飕的轻笑倏然切断空气中的暗潮涌动。

　　赵卿陆头疼不已，脑袋里飞快构建出一串可以用来狡辩的借口，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话一到嘴边, 怎么挤也挤不出。

　　“行了。”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广场上的淘气包，对围在玻璃门后看热闹的猹说：“你们先去那玩会。”

　　“……”

　　等人散去后，赵卿陆慢腾腾地抬起下巴, 本以为会对上狗男人讨伐性的恶毒目光, 不料对方根本没将多余的眼神放在她身上。

　　深邃的眼眸带点审视意味，撅起的眉心言简意赅地传递出“什么小破地方, 居然都没我办公室的独卫大”的嫌弃。

　　赵卿陆缩在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 恨不得与空气融为一体。

　　沉闷的气氛维持近五分钟，谢遇时淡淡瞥她, “几点结束？”

　　声音很沉，细听却带着一种烦躁。

　　“已经结束了。”她磕磕巴巴地挤出三个字。

　　现在这局面，她还好意思让日理万机的大总裁等她吗？

　　“我在车上等你。”谢遇时没什么情绪地说道，转头抛下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赵卿陆：“……”

　　赵卿陆磨蹭好一会才上车, 车上气压似乎又低了几分。

　　她用余光瞄了谢遇时几眼，见他揉着眉骨，神色困顿。

　　“其实这事我也没想着瞒你,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脸真诚, “主要是你没问我，是吧。”

　　谢遇时扯了扯嘴角，没搭腔。

　　但凡心不盲的人都能看出她在狡辩。

　　得知她隐瞒自己的另一层身份后，谢遇时心里升起难以言述的烦闷，但他剖析不出更深层次的缘由, 简简单单将此归结为被欺瞒后的不悦。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感，轻哂。

　　见他不说话，赵卿陆底气回来些，“你为什么不问我，原因还不简单吗？这只能说明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话落，她收回字字铿锵的气势，身子转过去，薄瘦的脊背肉眼可见地颤抖着，直白地传递出“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的悲怆。

　　高权直接给听傻眼了，论倒打一耙的功力，大魔头的魔鬼老婆认第二，谁还敢抢第一。

　　后座冷气飙升，高权忙不迭把自己缩成小鹌鹑，眼观鼻鼻观心地给自己嘴巴打上封条。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冷嗤，赵卿陆脊背瞬间绷直，鹦鹉学舌般地也把自己缩成小鹌鹑，不敢回头迎接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出乎意料的是，谢遇时在这声之后就收起兴师问罪的架势，再也没有出声，安静到让赵卿陆怀疑旁边堆了具尸体。

　　等车驶上高架，赵卿陆才敢把僵硬的身体转回去，动作缓而轻，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谢大佛。

　　悄咪咪的视线刚探出去，就和一双黑沉、写满“让你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眸子撞了个正着。

　　赵卿陆：“……”

　　-

　　谢遇时这嘴巴没有赵卿陆想象中的严，至少漏了条名叫“谢安蕊”的缝。

　　继一周前得知“云筱不喜欢谢遇时”的真相后，谢安蕊的世界观遭到冲击，还来不及重新构建，又被“我看不起的咸鱼嫂嫂居然是Laura”这个事实轰击成灰烬。

　　愣了半天，反射弧里的愤怒细胞才开始运作，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气势汹汹地杀到汀兰公馆。

　　“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是Laura？”谢安蕊脸色在被死渣女欺骗后的痛不欲生，与“原来我的偶像就在身边”的惊喜中来回切换，比早上被谢小汪打翻的颜料还要丰富。

　　赵卿陆正忙着手上的工作，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是Laura这件事，已经隆重到了需要我举着大喇叭游街示众的地步吗？”

　　谢安蕊不听她狡辩：“名人想要保持神秘感这我能理解，但你也没必要连我们都隐瞒吧？”

　　说完，谢安蕊想起自己之前花了近三倍价格，从沈千凝手上抢走高定名额的经历，喉咙一梗。

　　虽说花的是她哥的钱，但怎么说也是记在谢家名下的，她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谢安蕊眉梢一下子抬了起来，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握拳在桌板上重重敲了几下，“都是自家人，不带你这么坑的。不说免费赠送，开个亲情价也行啊。”

　　对比她闷雷般的嗓音，赵卿陆的语气倒像在谈论稀松平常的小事，没有半点坑了自己人的心虚，“你都说了是自家人，那你哥的钱经由你的手，流进我口袋，不就是物归原主？”

　　谢安蕊：“？”

　　赵卿陆放下笔，眉眼盈盈地比了个手势，“第二，我这些衣服没让你在那群塑料小姐妹里出尽风头？花钱买女王般的高贵气质，这事你哪亏了？”

　　“……”
　　听上去好有道理的样子。

　　谢安蕊扁着嘴小声嘟囔，“还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紧接着她又抬高音量：“我不管，你以后一定要送我条我的专属礼裙。”

　　这回赵卿陆爽快应下，一想到还没改好的稿子，毫不留情地将人轰回谢家。

　　一周后到了约定的交货时间，本来也用不着赵卿陆亲自去，但她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非要跟去看看对方到底长了几双眼睛几张嘴，敢这么玩她。

　　见面地在淮安路新开的一家咖啡厅，工作日的缘故，店里人不多，赵卿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墨镜，挡去大半张脸。

　　赵卿陆低头刷了会手机，差不多到时间，她抬头往阿麟的方向看去，瞥见他身侧的空位后，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分针停在4的位置上，也就是说，这位匿名顾客已经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

　　阿麟给这人打去电话，听筒回过来已关机的讯号，他将这事在微信上转述给赵卿陆。

　　赵卿陆火气噌地一下往上窜。

　　所以。
　　她这是。
　　被人放了鸽子？

　　答案是肯定的，直到下午三点，她都没等来约定的人。

　　阿麟开车将赵卿陆送回汀兰，车在公路上开了一段时间，赵卿陆才找回自己游离已久的意识。

　　“阿麟，你说你姐我这是……”光影在脸上来了又去，赵卿陆闭了闭眼，压着火气咬牙说，“被人羞辱了吗？”

　　阿麟没说话，对着后视镜露出一个“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也是难为姐你了”的微笑。
　　-

　　赵卿陆越想越气，一回汀兰，蹬掉细高跟，甩上房门，把脸埋在枕头里，拳头狠狠地捶着床板。

　　路过卧室，听见里面传出的鬼哭狼嚎声，谢遇时脚步顿住，虚靠在门边，安静看她表演。

　　“她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看她脸色？”

　　“难道她不知道‘顾客是上帝’这种话说出来就是哄骗消费者的吗？她还真是毫不谦虚，给三分颜色，就敢把自己当成上帝了？”

　　赵卿陆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从她成为Laura的那一刻起，业界的垂青，同行的艳羡，顾客的褒奖从未中断过，哪像今天这般被人费尽心思地侮辱。

　　赵卿陆气到腮帮子鼓起，“设计稿发给她，也没见她说不满意啊，成品出来后又挑三拣四的，好不容易给她改好了，这回倒好，直接放我鸽子。”

　　“让我别和她计较？怎么可能？我是巴黎圣母院在逃敲钟人吗？都这样羞辱我了，还让我不和她计较。”

　　“她以为她是谁？白雪公主的继母皇后，还是灰姑娘的姐姐，就知道欺负像我这种善良无害的卖衣服的小女孩吗？”

　　骂着骂着，赵卿陆换了个姿势，猝不及防地与靠在门边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坏了眼睛，赵卿陆竟然从谢遇时脸上读出了“没想到我的花瓶老婆学识如此渊博”的赞赏。

　　赵卿陆：“……”
　　好像更气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她起身，两臂撑在身体两侧，两条腿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努力营造出一种“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对方”的虚假轻松。

　　谢遇时没接话，垂落的指尖轻轻敲了下腿侧，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卿陆看似混乱的气话，经过一番整理盘剥下来，其实不难理解。

　　——他的老婆叫人欺负了。

　　谢遇时心里隐隐感到不舒服，这种不悦比在得知赵卿陆的另一层小马甲后更甚，但他没有深究下去，只当这种防不胜防的异样情绪是骨子里的保护欲在作祟。

　　见他没有半点反应，赵卿陆敛了敛神，决定中场休息几分钟，等人走后继续开启嘴炮模式。

　　哪成想，视线一偏，对上谢遇时渐行渐远的背影，整个人愣住。

　　他还真就这么走了？老婆都被气成了这副样子，他竟然无动于衷，还真当自己是徐志摩，挥一挥衣袖，就能不带走一片云彩了吗？

　　“谢遇时，你怎么回事？”赵卿陆音量又拔高几度，几乎在破音的边缘，拔腿跟了上去。

　　谢遇时止步回头，却没着急开口说话。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赵卿陆一阵心虚，为的是自己迁怒于他的做法。

　　急刹车后，她别开眼整了整自己衣摆，“也没什么事，刚才我就是嘴巴寂寞了想叫叫你。”
　　声音越说越小，“行了，哪暖和你就上哪待着去吧。”

　　赵卿陆忙不迭把身子转回去，只不过腿还没迈出去，手腕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沿着脉络往心尖流淌。

　　稍稍加了点力，触感也变得更加清晰。

　　她下意识偏头看去，突地听见一声，“不是被人欺负了？”

　　尾音上扬，多了些缱绻气息，撞入耳膜，在胸腔嗡嗡作响。

　　赵卿陆愣愣抬头，他沁润着暖光的眼神倾轧而下。

　　男人个高腿长，单手插进兜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玩世不恭，就连声音也是散漫的。

　　他缓慢说，“给你主持公道。”




25.  做人了吗   天才一个就够了

　　很早以前, 赵卿陆就知道谢遇时是个不会说情话的木头，不发表狗言狗语气气她，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像今天这般柔声细语还是第一回。

　　尤其是“主持公道”这四个字, 温柔到让她有种人设ooc的感觉。

　　说起来，以前不是没人替她撑腰过。

　　十三四岁时，赵卿陆的性子比现在还要乖张, 用桑陌的话说, 那时候的她就跟个刺猬一样，大概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 但凡有不顺着她心意来的, 转瞬就能给你放出一圈扎人的刺，用虚张声势的姿态保护自己。

　　或许当时的她并没有恶意, 但过于自我的行为或多或少会伤害到别人。久而久之，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跟人发生矛盾是常有的事。

　　赵之岩大学毕业后，赵莫庭就把公司交付于他, 自己当了个清闲自在的甩手掌柜，带着温芸周游世界。

　　长达两年的时间，都是赵之岩充当着父母皆兄长的角色, 照顾赵卿陆的衣食起居。

　　期间赵之岩经常被校方请到学校约谈，说他这妹妹有多不服管教、多无法无天, 即便如此，赵之岩也舍不得苛责赵卿陆。

　　在他心里，赵卿陆虽然爱耍小性子，但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跟人起争执，要真论起是非, 只能是对方的错。

　　在厚重的亲哥滤镜下，赵之岩二话不说，用雷霆手段“解决”了一批又一批欺负过赵卿陆的人。

　　后来没多久，二哥赵宴回也从国外转学回来，因而多了个人守护在赵卿陆身边。

　　他们从来不会说类似于“主持公道”或“给你撑腰”的漂亮话，只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只有赵卿陆才是他们最为珍视的掌上明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这会赵卿陆心里突地升起微妙的感觉，心跳砰砰作响，隐在长发里的耳垂也红得像血。

　　她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热度渐渐消了下去，胸腔的鼓动声却有增无减。

　　“我说你能不能先别跳了？”她没忍住说道。

　　喔嚯。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尴尬之余，觑见谢遇时莫名其妙的神色，赵卿陆挠了挠手心，故作平静地说：“哦不是说你，我在说隔壁邻居家的小屁孩呢，精力跟用不完似的，一天到晚在那乱蹦。”

　　谢遇时没搭腔，但从那轻微的嘴角抽搐幅度可以看出，“最近的隔壁也住在五百米开外，老婆你这听力可真牛逼”是他用了八成功力才压下的心里话。

　　赵卿陆：“……”

　　“不是要给我撑腰吗？怎么还不去，难不成你就是说说而已的？”

　　她胡搅蛮缠的小性子，在对方的沉默中再次见缝插针地使了出来。

　　谢遇时微顿，他得承认，说这话时并没有多想，更像是从潜意识发出的声音。

　　但在看到赵卿陆雀跃的表情后，忽然觉得“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下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麻烦，反而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述的畅快。

　　扫过去的目光多出几分深意，但他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半晌才转身回书房。

　　谢遇时将从赵卿陆那得到的手机号码转发给高权，交代道：“查一下机主的身份。”

　　高权干脆利落地应下，委托熟人调查。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在骨头外套了好几层画皮，经过好一番周折，才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这人叫谈雪，是圈子里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服装设计师。”高权特地加重了“没什么名气”这几个字音。

　　高权跟在谢遇时身边快四年，早就混成了人精。所以在得到朋友传来的第一手资料后，很快意识到老板调查这人的目的，说白了就是给自己老婆出气。

　　这倒是稀奇了。

　　换做以前，这人定会冷冷一笑，再来句：“恒越分分钟几个亿，你居然想让我浪费时间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给你闲出屁来了？”

　　所以现在这是铁树开花，还是狗牙被人拔了？

　　高权敛了敛神，边说边调出更详尽的资料，“谈雪去年刚被R&E工作室签下，但没待多久，在今年年初主动辞职。前不久刚结束的Mist时装秀上，那套最低廉的礼服就出自她之手。”

　　怕两耳只闻财务报表的冷血上司不知道R&E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冒出的新鲜玩意，高权特别解释了句：“R&E是时尚圈新秀郁芊创办的工作室，这人早些年从事珠宝设计，十九岁成名，算是个天才。”

　　谢遇时的思绪在“天才”这个字眼上顿了顿，想起业内对于Laura的评价：“灵气有余，未来可期”。

　　他对时尚圈的事不甚了解，但经常能从谢安蕊口中听到Laura这名字，现在又有了赵卿陆这层关系，这些天鬼使神差般的让高权调来最近几年赵卿陆设计展出的所有作品。

　　毫不偏颇地说，她当得起这句评价。

　　玻璃杯中的酒精味散出，含在风里，熏得人喉间滚烫。

　　谢遇时松了松领口，忽然意味不明地来了句：“天才一个就够了。”

　　似乎听见对面笑了声，高权大脑暂停运转两秒，继续像个没有感情的汇报机器，一板一眼地说：“不知道为什么，郁芊两年前突然舍弃让自己名声大噪的珠宝设计，转到服装设计上来了，没多久就创办了个人品牌R&E。”

　　“郁芊？”谢遇时这才把注意点落回到这名字上，像在哪听过。

　　高权以为对方是没听清，咬实字音：“郁芊，第四届C&I国际珠宝设计大赛的第一名，也正因为这次比赛，让她一夜成名，被业界专业人士称之为继‘Shine‘后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

　　谢遇时没立刻回房，靠在单人沙发上阖眼假寐。

　　郁芊这个名字依旧像散在脑袋里的一团雾，挥之不去。

　　据高权说，这人还在国外没回来，而谈雪年前离开R&E，这事看上去和她没什么关系。

　　他揉了揉眉骨，拿上手机回房。

　　卧室顶灯已经熄灭，留下一盏小壁灯，依稀可辨脚下的路。人已经睡过去，空气安静得过分，只能听见出风口微弱的暖气呼声。

　　赵卿陆睡觉一向不安分，一条腿压在被子上，脸贴着被角蹭了蹭，霸占了大半张床。

　　谢遇时安静看她会，掖开被角，轻手轻脚地躺下。

　　仿佛感应到热源，赵卿陆先将腿缩回被子，而后精准地滚到男人怀里，把脸埋在他脖颈亲昵地蹭了蹭。

　　挺直的鼻尖轻轻擦过脸颊，谢遇时呼吸一滞，撞邪似的将手放在她蝴蝶骨上，蓦地收紧。

　　第二天醒来，赵卿陆心里那团火熄下去不少，尤其是在听到谢遇时说那人是自己同行竞争对手后。

　　她认真想了想，“那你还是别给我主持公道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赵卿陆在经过一夜的睡眠净化后，已经大度到可以原谅曾经羞辱过自己的人，而是她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舍本逐末的下三滥手段。

　　有这闲工夫阴人，怎么不去反思一下自己到底哪里技不如人？

　　没点真材实料的人，就算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收获的灿烂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花期过后，照样是无人问津的小透明。毕竟在更新换代快而频繁的时尚圈，只有硬实力加持才能牢牢站稳脚跟。

　　赵卿陆：“本来还以为是哪个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非要来我这找存在感。但如果是同行，那就好办了，随她去吧。毕竟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她这条路走不长的。”

　　一想到对方是因为嫉妒自己的才华，才整出这么多幺蛾子，赵卿陆心情舒畅不少，托腮笑弯了眼睛。

　　骄矜不带遮掩地流露出来。

　　谢遇时目光在她脸上停滞半晌，忽地扬起唇角。

　　赵老板阴霾散尽，大手一挥，在工作群接连发了几个大红包当作破财消灾。

　　赵卿陆：【最近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阿麟活跃气氛：【不辛苦，这都是我们活该的。】

　　赵卿陆：【不会说话就少说。】
　　赵卿陆：【微笑.jpg】

　　群里顿时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赵卿陆插话：【周六晚上你们组织聚个餐，我就不去了，到时候找我报销就行。】

　　五秒内，工作群消息突突突地直跳。

　　【老板肤白貌美！】
　　【老板厚德载物！】
　　【老板高义薄云！】
　　【老板万岁万万岁！】

　　……

　　赵卿陆被吹捧得心花怒放，唇角快咧到耳朵根，但面上还是装模作样地客气了句：【行了，再拍下去马屁股都要被你们拍肿了。】

　　-

　　桑陌最近两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电话一直联系不上。但赵卿陆没多想，她工作繁忙，闭门写稿是常有的事，也就歇下想约她去滑雪的想法，把自己关在公馆整整一周。

　　刚画好稿子，温芸的电话进来。

　　“赶紧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妈妈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赵卿陆走到衣帽间，漫不经心地问。

　　温芸笑眯眯地说：“能洗涤你污浊灵魂的好地方。”

　　前不久温芸迷上了一位年轻的小提琴家，觉得这人气质优雅，满足了她对女儿的所有幻想。

　　正好这人近期要在北城开场音乐会，温芸便托人要来两张vip门票，想着把自己毫无艺术细胞的亲女儿也拉上，好让她近距离反思她和真正的名门淑女间隔着一整条银河般的差距。

　　到音乐会现场，赵卿陆见到不少熟面孔，还全是群里的塑料小姐妹。

　　中场休息时间，温芸忙着去后台找偶像，赵卿陆去上洗手间，从隔间出来，见沈千凝正在镜子前补妆，脚步微顿，鞋跟落地的声音重了几分。

　　沈千凝挑了挑眉，余光分出去，半晌问道：“你那好闺蜜怎么没陪你一起来？”心不在焉的腔调，就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女人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

　　赵卿陆眉心不自觉拧起。

　　不知道是不是赵卿陆最近被坑得有些惨，间接患上被害妄想症，看谁都觉得对方在憋着什么坏主意想阴自己一把。

　　她的预感没有错，沈千凝确实不怀好意。

　　沈千凝将粉扑放回包里，侧过身，今天第一次直视赵卿陆的眼睛，含笑说：“差点忘了，她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心思当你的狗腿。”

　　赵卿陆心咯噔一下，抬眼去寻镜子里盛装打扮的女人，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沈千凝慢悠悠地擦干手背上的水珠，侧声看她半晌，把问题抛回去：“你说我什么意思？”

　　？？？
　　她是有多闲才会和小绿茶在这飙绕口令？

　　赵卿陆闭了闭眼，心里记挂着桑陌，不愿再陪她浪费时间，拿上手包正准备走，好巧不巧的，手肘擦过沈千凝放在盥洗台边的半副珍珠耳环。

　　啪的一声，耳环滚落到水槽口。

　　空气迅速陷入死寂。

　　沈千凝脸黑得可怕，赵卿陆面色也不受控地僵了一瞬。

　　这个世界对她太残酷了！
　　兜兜转转，她勤俭节约的本性终究还是被谢大狗污染，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败家模样！
　　而且这次败的还是别人的家！




26.  已进化至25%   什么大便味道

　　“你！”沈千凝气到说不出话, 半天也只挤出一个音。

　　这事确实是赵卿陆理亏，但要她跟沈千凝道歉，还不如让她亲自砸通下水道, 把价值百万的耳环找回来。

　　觑着对面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丢进下水道的狰狞面孔, 赵卿陆大脑飞速运转，先声夺人道：“我劝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沈千凝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懵了懵。

　　“下次可别再把话说一半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路被人拔了舌头, 听着怪让人不舒服的。”

　　赵卿陆语速飞快，跟弹珠一样, 胡乱扫射一通,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再接上，再被你的婊言婊语污染下去, 我这双耳朵差不多也该废了。”

　　她拿上手包，高筒靴踩出地雷爆炸般的气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在过道上撞见三两个打扮精致的大小姐。

　　其中一个人说：“这就走了呢？”

　　虽这么说着, 但话里听不出一丝挽留的意思，反倒有种“沈·大姐大终于把这妖艳贱货气走了”的畅快。

　　显然，刚才的对话她们是一字不落全听去了。

　　对方嗲中带婊的话腔, 听得赵卿陆一阵不舒服。
　　本能的“世界第二杠精”属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她止步回头, 一个眼神扫过去，凉凉笑道：“怎么，你还想送我一程？”

　　那人卡顿几秒。

　　赵卿陆没给她反击的余地，完美复制谢遇时专属的“资本主义丑恶嘴脸”，冷冷清清地笑了声, “就你家那破车还是算了吧，我这细皮嫩肉的——嫌磕呢。”

　　-

　　赵卿陆给温芸发消息说先走一步，上车后，掏出手机在各大平台搜索“速递周刊”，才明白沈千凝口中的“自身难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桑陌上个月被调到社会民生板块，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没过几天那位擅长吹枕边风的小婊男也被调到同一部门，“顺便”把桑陌辛辛苦苦拿下的头条抢走。

　　那会桑陌已经结束采访阶段，就差后续的稿件整理与撰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事就这样落到小婊男头上，奈何他专业知识和职业素养有限，在新闻稿中接连犯下几处明显的学术性错误，又一味地夸大了受访者的功绩。

　　社会新闻和其他板块不一样，最讲求真实性。再者，专访对象是一位科研工作者，为国家的航天事业奉献了大半辈子，虽早已退居二线，但影响力尚在。

　　不实报道引起众怒，这位记者的身份很快被人扒出——速递周刊“桑某”。

　　具体细节赵卿陆无从考究，但显而易见，桑陌这是被人陷害顶罪了。

　　赵卿陆抿着唇，好半会脑袋都处于昏蒙状态，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打去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赵卿陆的手指在谢遇时那栏停顿片刻，最后摁下赵宴回的头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转述了遍，迎来冗长的沉默。

　　“这件事情很严重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听见一个让自己害怕的答案。

　　“还好。”赵宴回不知道在那头忙什么，背景音杂乱，说话也拖腔带调的，“最多就是丢了工作。”

　　这叫还、好？
　　赵宴回这张嘴怎么敢的呀！

　　赵卿陆丝毫没被安慰到，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恨不得把赵宴回从手机里揪出来痛打一顿。

　　“新闻媒体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多的是规矩，特别是社会新闻这一板块……或许在群众看来，这只是一条因记者的个人失误而导致的错误报道，但放眼整个行业，一个职业素养不过关，连基本的求真精神都做不到的记者，就像一颗□□，谁也料不准什么时候会引爆。这样的人，没人敢要，当然也要不起。”

　　赵宴回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浑然不觉自家暴脾气妹妹已经处在暴躁边缘，继续火上浇油：“要我说，你还是劝你那位好闺蜜尽早改行吧，这圈子已经容不下她了，再待下去，也不会有前途的。”

　　他的嗓音带点醉酒后的暗哑慵懒，语调也是不疾不徐，说出的话却是让赵卿陆心惊肉跳。

　　赵卿陆手指没完没了地划拉着保护壳上的细钻，老半会才出声，“那要是这事有反转了呢？”

　　“反转不难，只要找到靠谱的人证就行。”赵宴回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手臂支在窗台上，慢腾腾地接上：“可难就难在这人证上，你那闺蜜又没什么大来头，你觉得她那些同事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竞争对手，而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吗？”

　　通话结束，赵宴回被突如其来的冷风激到神智恢复了些清明，慢半拍地察觉到赵卿陆在电话里的哭腔，受“妹妹难过，全家遭殃”的后遗症驱使，忙不迭拨出电话。

　　对面的情绪似乎平缓不少，接通电话的下一秒就是一句：“我记得你前不久刚买了对珍珠耳环，Golconda的那款。”

　　赵宴回一下子听明白，放弃用耳环讨好意中人的心思，忍痛割爱道：“你要是想要，二哥明天就给你——”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那你明天早上替我送到沈千凝家。”

　　赵卿陆小声嘟囔：“我可不想欠她的。”

　　赵宴回愣了下，直到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嘟声后，才回过神。

　　她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她想让他在耳环上淬点鹤顶红再给人送去吗？

　　-

　　公寓里静悄悄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手机搁在桌几上，被调成静音状态，屏幕忽明忽暗。

　　赵卿陆刚放下手包，余光进来穿着白兔睡袍的女人，劈头盖脸就是对她一顿痛骂，“你算什么东西，给你三分颜色，你倒给我开起染坊来了。这么喜欢发骚，你信不信我让我的小姐妹把你卖去当鸭，一堆秃头啤酒肚排排站等着你去伺候。”

　　呼出的气息带着滚烫的温度。

　　赵卿陆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团毛绒兔子从自己视线里消失，随后啪的一声巨响，门被重重阖上。

　　“……”
　　“桑陌，你怎么了呀？”
　　已经难过到失智了吗？

　　“你烦不烦，怎么阴魂不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隔着一扇门的缘故，桑陌的嗓音听上去沙哑干涩，像从声带里挤出的。

　　赵卿陆再次懵住，猛地将右脚缩回去。

　　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做些什么，双手垂在身前摆弄了会，僵持片刻，抬起头，耳朵贴在门后，屏住气息去寻里面的动静。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后，房间里忽然传来响亮的一声，赵卿陆心里重重打了下鼓，脊背无意识地绷直，嘴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这种做贼心虚感，让她手脚都不听使唤，呆楞在原地迟迟迈不开腿。

　　桑陌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这声响动后，屋里再度恢复静寂。

　　“桑陌，我进去了啊。”赵卿陆小碎步上前，很轻地敲了下房门，用低到几乎呢喃的声音问：“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过了三秒，“我真进去了？”

　　门把声摁得极轻，赵卿陆慢慢吞吞地将脑袋探进去，床上鼓鼓的一团。

　　刚走到床边，床上的兔子突然蹦起，狠狠抱住她，脸埋在她颈侧蹭了蹭，“梅花鹿鹿，你来了啊。有人欺负我，你赶紧把他绑到你的勾栏院去。”

　　“……”
　　槽点太多，赵卿陆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喷起，揪揪她的兔耳朵，把人骗睡着后，抱着双膝，坐在床边的懒人沙发上出了会神，决定打通电话给谢遇时。

　　“今天晚上我不回家，要陪桑陌一个晚上。”

　　对面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

　　赵卿陆没有多想就回：“桑陌家，北岸花园啊。”

　　-

　　假新闻这事，谢遇时也有所耳闻，但他没放在心上。

　　挂断电话，他阖眼假寐了会，忽然出声问道：“现在舆论什么风向？”

　　高权顿了几秒，才想明白老板在问什么，“现在的舆论对桑小姐很不利。”
　　紧接着，他又将“不利”这两个字扩写成八百字小作文。

　　车窗外灯火阑珊，浸着水汽的落叶黏在玻璃上，很快被风甩开。

　　等对方结束这波添油加醋后，谢遇时平静地将目光挪开，依旧没吭声。

　　迟迟等不到上司的回应，高权抿了抿唇，忽然意味不明地来了句，“太太好像没什么朋友。”

　　这话多少有些逾矩，高权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决定说出口，为的是谢魔头能看在自己老婆的面子上，帮她这位好闺蜜一把。

　　谢遇时抬眼，极淡地嗯了声。

　　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老婆虽然爱无理取闹，但怎么会没有朋友？你再说一句瞎话，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开除”的质问。

　　高权：“……”

　　真是地府宽敞了，什么稀罕鬼都有。
　　自己都没朋友，凭什么要求老婆人见人爱？

　　高权这话不是没有依据，他亲妹和赵卿陆念的同一所高中，据她所言，赵卿陆高二时，有个男生追得很紧，那人是典型的三好学生，谦逊有礼，加上皮囊出众，在学生堆里特别受欢迎。

　　然而穷学生和富家千金的爱情故事没能降临人间，赵大小姐不堪其扰，一次班级聚会上，一言不合直接拿酒瓶给人脑袋开了瓢。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事是赵卿陆单方面的过错。

　　惹不起他们还躲不起吗？

　　被孤立后，赵卿陆似乎一点没放在心上，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打扮得跟要去T台走秀一样。

　　从亲妹的只字片语里，高权分不清赵卿陆究竟是不在意，还是在用这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来掩饰被排挤后的落寞。

　　久而久之，高权心里的天平渐渐倾向于后者。

　　虽然太太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她内心远比想象中的敏感。她没几个能真正说得上话的朋友，所以格外珍惜与桑陌之间的友情。

　　这段不对等的关系在多数人看来，是桑陌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说的难听点与舔狗无异，但实际上，付出更多的人是赵卿陆。

　　说起来太太这闺蜜脾气也倔，不会曲意逢迎，工作几年，得罪了不少大佬。要不是太太动用赵家的势力，在背后替她擦屁股，别说现在的速递周刊，怕是放眼整个北城也难有她的容身之所。

　　-

　　从头至尾，谢遇时都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逐渐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高权说的这些，桩桩件件都符合赵卿陆的脾性，行事乖张又不计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遇时潜意识里想替她辩解几句。

　　他清楚，她虽骄纵，但本性纯良，做事有原则和底线，分得清是是非非，绝不会仗势欺人。

　　谢遇时甩开脑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垂下眼，声音散在夜风里，显得格外飘渺。

　　“掉头去北岸花园。”

　　-

　　赵卿陆将盛着感冒冲剂的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两指捻住被角，轻轻往下一拉，桑陌的脸露出半截，额头渗出密密匝匝的细汗。

　　床头灯亮了几度，赵卿陆舀起一勺感冒灵，小嘴不忘开始逼逼。

　　“桑大郎，吃药了。”
　　“哎呀，你这嘴巴是漏斗做的吗？”
　　“你再这样，我要嘴对嘴喂你了啊。”
　　“我赵小鹿鹿什么时候这样伺候过人，桑小陌陌，你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进进去去几趟，赵卿陆又累又饿，感觉自己都快因气血不足跟世界say goodbye了。

　　桑陌经常忙到连轴转，饮食睡眠极不规律，冰箱里除了啤酒汽水，连根葱花都看不见。

　　赵卿陆翻箱倒柜的，总算在一个小储物柜里发现一包螺蛳粉。

　　照着上面的提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出一碗看上去勉强能下嘴的面条。

　　神经放松下来后，嗅觉恢复灵敏。

　　？？？
　　这是什么大便味道？
　　吃完她会变成大便吧！

　　但实在饿得慌，她没忍住挑起一根米线，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皱眉嚼了两下，放下筷子，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庄重又细致地回忆了遍——

　　呜呜呜，这是什么神仙美味！
　　大便，我要你赶紧出来和螺螺道歉！

　　赵卿陆边吃边警告自己只能再吃两口，然而她脆弱的肠胃和如燕的身形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美食的诱惑，破天荒的，她达成人生中第一个空盘成就。

　　对着空碗，赵小鹿陷入了深深的懊恼和自责中。

　　半分钟后，才想起瘫在床上的病号。

　　“桑陌，桑小陌，桑陌陌。”

　　赵卿陆学电视剧，将自己额头贴上去，热度好像消退些，但秉着求真务实的精神，她又拿出药箱翻翻找找。
　　一来一去翻了四五回，都没找到温度计。

　　她坐在床边，托腮犹豫了会，拿上手机，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

　　来的路上走得急，没注意水坑，一脚踩了下去，现在小皮靴里面还是湿漉漉的，根本下不去脚。

　　桑陌的鞋比自己的小一码，赵卿陆秉着凑合一下也能穿的想法，但忘了自己娇生惯养二十多年的事实，皮肉嫩到就跟豆腐做的一样不堪一击。

　　还没走出几步，脚后跟就磨破一块皮，疼得她嗷嗷直叫，转头形象全无地坐在玄关处的鞋柜上，捂着脚丫子掉眼泪。

　　缓了缓，正打算换回自己的湿鞋子，眼尾一垂，瞥见角落里的人字拖。

　　“……”

　　赵小鹿鹿！你给我清醒点！它配不上你！
　　你就算被磨破十层皮，也绝不能委曲自己把那双尊贵的脚丫子塞进去！

　　十分钟后，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没入夜色。

　　北岸花园年代久远，但地理位置好，离市中心很近，零售店铺一应俱全。

　　赵卿陆穿着时髦的小羊羔短款外套，浮水绿呢子包裙，飞快闪进一家药店。

　　店主眼睛贼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赵卿陆忍了忍，才没有将温度计掰碎，赏这货一嘴水银。

　　直到人付完钱，店主才收回目光，也不能怪他刚才一直盯着小姑娘看，毕竟这个点还戴墨镜的人，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大千世界，还真是什么款式的奇葩都有。

　　室内室外是两个极端，推开玻璃门，赵卿陆被迎面而来的夜风暴击，打了个哆嗦，裹紧小外套，东张西望好一会，才敢把脚探出去，人字拖踩得哒哒响。

　　今晚的风格外大，从桑陌衣架上顺来的棒球帽被吹歪，赵卿陆连忙用右手摁实，眼睛跟随手上的动作不安分地落到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旁。

　　沉黯的黑夜里，男人纹丝不动倚着车门。

　　没有赵宴回身上吊儿郎当的痞气，身形挺拔修长，铜钱黄的街灯罩在两肩，整个人像笼着一层薄纱，凛冽的轮廓变得莫名柔和。

　　赵卿陆脚步突地顿住，惊愕之下，右手一松，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

　　谢遇时循声抬头，散漫的目光缓缓聚焦到一处，抬眉的动作就跟安了零点五倍速似的，隔着一段距离也分外的清晰。

　　短短数秒，赵卿陆就从谢遇时的微表情里脑补出了一串杀人又诛心的潜台词——

　　哦。
　　您还真是山羊放了绵羊屁，洋气又骚气呢。




27.  做人了吗   迪士尼在逃公主

　　临近冬至的夜暗得早, 不到八点天色已经黑沉，夜空不见一点星辰，只有街角几盏仿古灯要亮不亮地投下几抔薄光, 肃寒的风一阵阵地吹拂而来。

　　赵卿陆看不见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只知道在对自己进行长达十秒的审视后，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恨不得立刻用脚上这双人字拖刨出一个大坑, 好把自己埋进去。

　　说起来距离离开音乐会现场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那她究竟是如何从光鲜亮丽沦落到连头发丝都写着草率的地步？
　　被谁揪住这副鬼样子不好，偏偏又是谢大狗？操蛋的生活果然诚不她欺！

　　周围没什么人经过, 偶尔几道引擎声划过, 车轮倾轧枯枝败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在赵卿陆的小心脏被轮胎碾了差不多三遍后,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抓起地上的塑料袋，趿着拖鞋，甩头就跑。

　　快到小区门口, 悄咪咪地往一旁的广角镜看去，一道颀长的身影浸在夜色里，半步未挪。

　　谢遇时还在。

　　脊背似乎松垮些, 半倚在车门旁，明明灭灭的光影下, 神色看得不太分明。

　　赵卿陆长长叹了声气，认命般的转过身，龟速走向这位被妻子抛弃却依然在原地无怨无悔等待着的深情大狗。

　　“你过来干什么？”赵卿陆抬高下巴，双臂交叠在一起，姿态傲慢。

　　——赵小鹿鹿生存法则之一：只要她装作无事发生, 世界依旧太平。

　　谢遇时站直，目光自然扫落而下，却没开口，安静盯住她的脚。

　　赵卿陆如临大敌，眼疾手快地捧住他下巴，猛地往上一抬，吊着眉梢先发制人：“我和你说话，你往哪看，知不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

　　平时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小身板，力气就跟个金刚芭比似的，谢遇时下巴差点被她掰脱臼。

　　等她松手后，谢遇时面无表情地转了转脖子，冷声道：“跟我回汀兰，我会找人来照顾她。”

　　说实话赵卿陆有点心动了，但桑陌不喜欢陌生人进她家，这种想法只好作罢，“不用，我能照顾好她。”

　　谢遇时没接话，满脸写着“是吗，我不信”的质疑。

　　赵卿陆：“……”
　　我管你信不信。

　　谢遇时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数秒后，拿出杀手锏，轻声慢笑道：“卿陆，这里人多眼杂，被有心人看到你现在这副……”

　　他喉结滚动，咽下“邋遢至极”四个字后，平静地说，“样子，明日头条可能……”

　　话还没说完，赵卿陆整个人飞进车里，啪的一声巨响将门阖上。

　　动作一气呵成，高权在前座目瞪口呆。

　　赵卿陆长吁一口气，正在窃窃自喜保住了体面的晚节时，忽然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车身飞快没入夜色。

　　等等？
　　她就这么被骗上车了？？

　　“你快掉头，我要回去，没我在桑陌一个人不行的，她还发着烧呢。”

　　谢遇时不应答，叫了声“高权”。

　　高权了然，拨出一串号码，言简意赅地交代几句后，扭头汇报：“谢总，太太，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会有专业人士去照顾桑小姐。”

　　怕赵卿陆听不清似的，特地加重“专业人士”四个字。

　　赵卿陆的注意点落在另一个地方：“桑陌已经睡着了，估计叫都叫不醒，你们要怎么进去？”

　　谢遇时目光看过去，传递出“这就要看你识不识趣了”的意思。

　　赵卿陆喉间一哽，在心里说服自己专业医护人员肯定比她会照顾人后，不情不愿地将大门密码告诉高权。

　　“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要不然……”要不然半天，最后只憋出：“我要你们好看。”

　　车开到半路，赵卿陆脑袋晕晕乎乎的，肚子隐隐传来阵痛，浑身都提不起劲。
　　没了虚张声势的姿态，整个人看上去像软软乎乎的小猫，伸出的爪子挠不伤人，反倒像是在撒娇。

　　谢遇时侧目看向一个身位之隔，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着“你快来抱抱我”六个字的塑料老婆，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高权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情商负数的大Boss正缓慢抬起他镶金般尊贵的手。

　　眼见就要落在总裁夫人的脑袋上，忽然一顿，在半空拐了个方向。
　　他轻轻扯了下领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多时放回自己膝盖。

　　高权：“……”
　　指望这大魔头开窍，还没恒越明天就倒闭的可能性更大。

　　赵卿陆叹了个“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觉得自己能从狗男人那得到一丝温暖”的气，从包里拿出眼罩戴上，拿后背对着谢遇时。

　　失去人声的狭小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传来阵阵暖气，谢遇时目光再次侧了几度。

　　这会赵卿陆已经脱下外套，上身只穿着一件贴合肌肤的针织衫，蝴蝶骨的轮廓在昏黄的车灯下依旧分明。

　　盯着看了会，才察觉出不对劲，往前再追溯会，似乎从上车后不久，这种不对劲就有了苗头。

　　像在强撑着不适，脸色白的仿佛在水里泡过的素描纸。

　　在谢遇时印象里，只要赵卿陆这双上了巨额保险的脚跨出汀兰公馆大门，脸上的妆容永远是精致的，今天这副状态，就显得潦草太多。
　　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后颈渗出一层薄汗，有几绺碎发被汗液洇湿。

　　“卿陆。”谢遇时心头被什么东西敲了下，语气不由加重几分。

　　手刚搭上她的肩，呜呜咽咽的啜泣声混在暖气里，无孔不入地往心里钻，他不受控地收紧了手。

　　赵卿陆小腹疼到不行，哪还顾得上他的异样，“谢遇时，我肚子疼，脑袋也晕，身上还没有力气。”

　　她转回身子，手攥住谢遇时衣角，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这是得了绝症还是要流产了啊？我会不会死啊。”

　　后座的动静越来越大后，高权没法再麻痹自己只是打个顺风车的弱小乘客，刷地转过头，对上一张白得像鬼的脸，呼吸滞了滞，随即让司机掉头去最近的医院。

　　赵卿陆将脸埋在谢遇时胸口，清泠的木香味撞入鼻腔。

　　隔着一层单薄的衬衫，温热的触感清晰，甚至能感受到流畅的肌肉轮廓线条。

　　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几拍。

　　出神几秒，小腹传来的阵痛硬生生将她的色意掐灭，赵卿陆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昨天刚下单了几个包包，还有新鞋子新首饰，它们都还在路上，怎么我也跟着上了黄泉路？”

　　谢遇时顿了几秒，将人往怀里拢。

　　估计已经勉强自己将丈夫爱发挥到了临界值，只是抱着，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似察觉到他的敷衍，赵卿陆从他怀里抬起脑袋，眼里浸着水光：“你是不是在暗自窃喜？”

　　“是不是就等着我和美丽世界say goodbye，你好去找新的beautiful wife？”

　　“你的conscience呢？被你的狗爸爸Xiao Wang Xie给吃了吗？”

　　谢遇时：“……”

　　-

　　来得巧，今晚正好是陈楠值班，她推推眼镜，“检查结果没什么异样，照你说的，如果只是肚子疼头晕乏力，多半是吃坏肚子了。”

　　谢遇时小幅度点了下头，回病房时赵卿陆已经醒来，靠在枕头上睁着大眼睛看他。

　　气氛陷入微妙的凝滞状态。

　　赵卿陆幽幽叹气，朝他摆了摆手，累觉不爱地说：“行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没得绝症也没怀孕，只是又一次被吓到了肾上腺素飙升。”

　　话一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她哪来的刺激源？而且她是被疼晕过去的吧，还是肠胃那地方。

　　该不会这下是真得绝症了？要不她还是退而求其次怀个孕吧，保住命最重要，毕竟衣帽间里还有一堆等着她去宠幸的小宝贝们。

　　思绪百转千回间，听见谢遇时淡淡开口：“卿陆，你今天晚上都吃了些什么？”

　　“我都快急死了，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这话刚说完，赵卿陆脑袋噼里啪啦地炸开千百条思绪，最后全部归为一句话：“尝了两包感冒冲剂算吗？”

　　她声音越来越轻，“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亲手泡过那东西，怕水温不合适会影响药效，就自己先试了下。”

　　谢遇时：“……”

　　从小一起长大，谢遇时知道赵卿陆这张鹿嘴严苛到了极点。

　　就算是外卖，没个四星级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塑料姐妹，把自己作死折腾进医院。

　　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这位在人间活了二十四年的小仙女，居然还没学会水温是会自己降下来这个道理。一不小心还试了两包，谁看了不说一句她真行。

　　谢遇时没接话，递过去一个“世上竟有如此奇葩”的微妙眼神。

　　赵卿陆小声逼逼：“还有一包螺丝粉。”

　　谢遇时：“什么？”

　　“就那闻起来臭臭的，”她眼睛忽然放光，“但是真的好吃，就是有点辣，我嘴巴都给烧红了。”

　　谢遇时想起她比小龙虾还红的嘴唇，默了默，半晌眼睛又不自觉看过去。

　　看得赵卿陆无地自容，刚把头埋进被子，模糊的声音响起：“你先休息，有任何需要，就告诉高权。”

　　赵卿陆慢半拍地哦了声。

　　高权在病房门口等着，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亦步亦趋地跟上前，“谢总，需要将这次的假新闻事件压下去吗？”

　　本以为大Boss看到太太现在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会升起恻隐之心，哪成想，对方毫不留情地甩过来三个字：“没必要。”

　　但凡桑陌从一开始动了借用赵家势力替自己洗刷冤屈的念头，现在也不至于发展到被整个新闻圈抨击的地步。

　　高权一顿，将到嘴边的“那就这样放任不管？你老婆还不得哭死”咽了下去，在身后安静如鸡。

　　沉吟片刻，谢遇时说：“找到能证明她清白的证据，等事情反转后，再放大舆论。”

　　高权敛下“呆瓜总算开窍”的欣慰神情，点头应了声。

　　这件事情和谢遇时没有半点关系，但一想到还瘫倒床上、满脸生活全是枸杞的小花鹿，他心头涌上难言的烦躁。

　　话题结束，想起什么，高权提议：“谢总，趁这机会，您也做个肠胃检查吧。”

　　谢遇时拂了他的好意，揉着眉骨说：“我还有事要先回公司，你留下来帮忙照看，太太有任何需求，都尽量满足。”

　　“是。”

　　高权将人送到车库，半路接到紧急电话，神色一凛。
　　“谢总，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谭副……谭建彬的消息。”

　　他斟酌着措辞，见对方没有打断，导出视频，将手机递过去，“这是谭建彬最近的采访视频。”

　　谢遇时看了两遍，才搁下手机，脑子里全是谭建彬那句“企业经营不应该只讲求利润，更重要的是不愧于良心，这也是我当初成立锋行的原因”。

　　这句话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字句都在给恒越落实“黑心企业”的标签。

　　很难不怀疑，最近将恒越推上风口浪尖之上的“偷工减料”、“投机取巧”这些类似的负面热搜，没有谭建彬的功劳。

　　视频里透露的关键信息有限，但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说辞，才能给旁观者足够的想象空间，也不难看出谭建彬与谢氏反目成仇已经成为秘而不宣的事实。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几乎没人敢轻易插手惹上这身腥，就等着两边争个头破血流后，好捡现成的残羹冷炙。

　　不管最后输赢如何，经过这一遭，恒越必定元气大伤，到那时候，谢季两家在北城分庭抗礼的局面大概率将遭到重新洗牌。

　　谢遇时没什么情绪地掀了下眼皮。

　　高权一时半会琢磨不出他的意思，“现在的舆论对集团很不利，谢总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虽然公关那边已经尽力在压，但明显谭建彬这次是有备而来，消弭的热度总能在第一时间死灰复燃。

　　谢遇时轻扯了下唇角，单臂支在车门上，打火机在指尖不停打转，有节奏地发出噌噌的声响。

　　地下车库一片沉寂，衬得这动静格外突兀。

　　高权耳边又响起方才的嗤笑声，顿时明白外界的舆论自家老板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说起来也不能怪自己犯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大忌，谁让谢遇时在处理夫妻关系上的负能力，经常会让他忘记对方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

　　谢遇时从车里拿出平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等文件传过去后说，“你亲手将这份文件交到谭建彬手上，够他消停一阵了。”

　　高权没有点开看，直接应下。

　　-

　　赵卿陆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她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开始复盘自己昨晚都干了哪些令人发指的事。

　　复盘的结果是她完了，她不再是连毛细血管都刻着“完美”这两个字的致命女人了！

　　赵卿陆心如死灰，仿佛已经看到沈千凝和她的小跟班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画面。

　　躺平任群嘲的姿势维持了零点零一秒，忽然像条被烤熟的皮皮虾一样，虾躯猛然一震，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微博看。

　　刷了差不多十分钟，赵卿陆转悲为喜——热搜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就连个人超话里都没有出现类似“豪门第一名媛？笑话！”的黑帖。

　　虽然昨晚那一溜的骚操作确实需要用一生时间来治愈，但万幸的是，她的盛世美颜和高贵冷艳的气质还没有被互联网荼毒，传播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要不是谢安蕊恰如其分地发来一段动态截屏，告诉自己已经成为恒越员工茶余饭后的谈资，赵卿陆还能带着这种快乐到飞起的心情进入午睡模式。

　　吃瓜届资深人士：【吼吼，兄弟姐妹们，你们猜我在自家小破公寓楼下看到了什么？】

　　【放个耳朵。】
　　【放个屁股。】
　　【放根腿毛。】
　　……

　　等到没部位可以给八卦作践后，赵卿陆终于在【放个屁】下，看到了卖关子近半小时的小破公寓业主发的第二条消息。

　　吃瓜届资深人士：【我们的大Boss和他的小娇妻！！！】
　　吃瓜届资深人士：【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赵卿陆：……？
　　真是好大的惊喜。

　　底下有人不信：【大Boss跟Boss夫人去你那公寓干什么？微服私访吗？】

　　吃瓜届资深人士：【管你信不信，反正瓜我是放出去了，真假自辨。】

　　撂下这句后，群里直接炸开锅，等抛下悬念的时间过得差不多了，首发瓜人才慢悠悠地甩出去几张照片。

　　从刁钻到扭曲的拍摄角度来看，这些照片全都是偷拍到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来告诉她，她脚下的人字拖为什么会被画上一个醒目的大红圈？

　　【还真是总裁和他的小娇妻！】
　　【豪门太太就是不一样，拖鞋也穿得这么有风味/星星眼.jpg】

　　？
　　什么风味？脚臭味吗？

　　这几张照片就像一把铁锤，直接把“大Boss与他的小娇妻深夜密会贫民窟”捶得死死的。

　　先前质疑的猹猹忙不迭跟风附和：【果然颜好气质好的人穿什么都漂亮。】
　　【可不？看太太这架势就跟迪士尼在逃公主一样。】
　　【我已经脑补出了一连串妖艳小作精和清冷大Boss的对手戏了，晋江文学诚不我欺！】

　　赵卿陆脑壳突突地疼，使劲闭了闭眼，就这一瞬间的工夫，捕捉到一个被她忽略的小细节。

　　赵卿陆：【你怎么会在恒越的磕CP专用八卦群里？】
　　赵卿陆：【？】
　　赵卿陆：【别装死，赶紧给我出来解释！】




28.  已进化至30%   小仙女的气质没有上限……


　　背着哥哥嫂嫂, 带头磕cp这事，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谢安蕊矢口否认，赵卿陆摁下语音键, 发出能绕地球三圈的漫长嗤笑, 像在说：“少给我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是批发塑料袋的。”

　　谢安蕊做贼心虚，半会才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赵卿陆把右侧时不时感慨一句“好甜哦”的猫咪头像圈出来：【你要是下次还想在群里发言, 记得先把头像换了, 截图后再换回来。没准这样，我还会怀疑一下这图是不是别人转给你的。】

　　赵卿陆还想说些什么, 手指不小心戳到她头像, 弹出来的昵称后紧紧跟着辣眼睛的八个字。

　　“一个空有内涵的人”

　　赵卿陆：【……？】
　　赵卿陆：【你怎么又改昵称了？】
　　还是这种毫无内涵的。

　　谢安蕊：【我上次偷偷听见沈绪说他喜欢有内涵的人，我就顺势改了啊。】
　　谢安蕊：【怎么样, 我机智吧。】

　　到底是什么让她产生了这种认知？
　　空空如也的内涵吗？

　　赵卿陆：【可不？鸡在你面前都自惭形秽了。】
　　赵卿陆：【微笑.jpg】

　　谢安蕊当她是在夸自己，抄起搁在手边的随身镜美滋滋地欣赏一番后，才话题拐回到最开始：【所以你又离家出走了？然后我哥放着几个亿的大订单不管不顾，纡尊降贵地跑去你闺蜜那接你？】

　　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此刻全体现在“又”和“纡尊降贵”这俩词上, 赵卿陆眼不见为净地把这条消息删除后，回：【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我是有正事, 并没有离家出走（划重点）】

　　赵卿陆：【还有。】
　　赵卿陆：【你哥来接我，这不叫纡尊降贵, 是他的福气——】
　　赵卿陆：【懂？】

　　谢安蕊在屏幕那头发出了“你就给我死鸭子嘴硬”的嗤笑，敲下“懂的都懂”后，自顾自往下说：【你也没必要一直跟我哥怄气，他最近不是开始干人事了吗？听人说，叶雨秋那角色就是因为他才被换下的。】

　　最近事情扎推, 赵卿陆根本腾不出心思去关注那八十线女明星的动态，听到谢安蕊这么说，这会心里冲击有些大。

　　赵卿陆：【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你把它看作人事？这难道不是你哥应该做的？别以为他这么做，我就会原谅他到处沾花惹草的臭德行。】
　　谢安蕊：【……】

　　赵卿陆压下原地起飞的唇角，倒回去看了眼截屏，手指很不听使唤地摁下截图键。

　　然后点开桑陌头像，慢吞吞地打下一行字：【你好点了没？】
　　犹豫半分钟，变成【你好点了没呀？】，接着又甩了个“猫咪探出小脑袋”的表情包过去。

　　收到对面中气十足的语音回复后，赵卿陆骤然松了口气，也就在这时，微博弹出一条推送。

　　#时尚圈新秀郁芊将携手个人品牌R&E入驻国内各大商场#

　　她曲指捏了捏发胀的喉咙，面无表情地掐灭屏幕，将整个脑袋埋进被子里。

　　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

　　有谢家插手，假新闻这事很快解决。

　　听到桑陌说自己刚递交了辞职报告，赵卿陆稍怔，“真辞了？我听说速递周刊想让你回去，上面的人好像有给你升职的想法。”

　　嘴上这么说着，但赵卿陆心里拎得清，这不过是速递周刊为了息事宁人的手段，所以在说这话时，也没有表现出过多替桑陌高兴的情绪。

　　“打完巴掌再给颗糖，他们拿我当什么了？”桑陌气咻咻地戳着陶瓷盘里的慕斯，恨不得用叉子将那对狗男男的脑袋串成糖葫芦。

　　“我也没那么天真，很早就知道职场里不会有纯种小白兔。虽然是一个团队，但更多时候，大家都是各干各的，想晋升的就努力往上爬，想混吃等死的就继续浑水摸鱼，总之一个词——互不干扰。”

　　赵卿陆没经历过职场生活，听得有些懵懂。

　　桑陌：“但经过这一遭，我才真正明白，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仅没有小白兔，反而处处都是豺狼虎豹，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撕个稀巴烂。欺负我是新人，就活该被他们搓圆揉扁吗？”

　　平时看他们人模人样的，耍起心机来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赵卿陆安静听完她的吐槽，有些迟疑地问：“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会继续干这一行吗？”

　　当初在进入这一行前，桑陌和多数刚步入社会的毕业生媒体人一样热血满满，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三天过。

　　然而这条路远没有自己想象的这般容易。

　　一个物欲横流的新时代，裙带关系、肉｜体交易、暗箱操作，似乎已经成了必不可少的环节，能恪守职业操守与匠心精神的人也少之又少。

　　既然满腔孤勇已经沦落为彻头彻尾的笑话，倒不如抛弃一切，从零开始。

　　“我想做自媒体。”

　　赵卿陆对这个专业术语一知半解，但她没有多问，举双手支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

　　-

　　赵卿陆回汀兰公馆后没多久，高权亲自送来下周六慈善拍卖会上要穿的礼服。

　　这事赵卿陆完全不知情，在收到礼服时还愣了下。

　　高权拿出事前准备好的台词，两手叠在身前，恭敬地说：“是这样的太太，谢总看您最近情绪不太高——”

　　岂止不太高，满脸写着“总有一天我要把叶雨秋那小婊砸和陷害桑小陌的小男婊弄死”的怨怼。

　　“临时决定参加下周的慈善拍卖会，”高权嘴角噙着“只要谢总不在，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在瞎几把乱加台词”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您想要什么，只管拍下。”

　　赵卿陆被喜悦冲昏头脑，等高权走后，抱着礼服盒原地转圈圈，然后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桑陌和谢安蕊。

　　桑陌：【懂了，这是要你花钱买个开心的意思。有一说一，你们豪门夫妻可真实在。】
　　桑陌：【可恶，又被他装到了.jpg】

　　谢安蕊：【……嫂子，你能不能和我哥说一下，他亲妹已经好久没感受到他的宠爱了。】

　　赵卿陆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这才打开礼服盒，瞥见上面署名标签后，心跳滞了滞，嘴角压都压不住。

　　居然是她最喜欢的设计师Viola！还有这礼服，太美太精致了！不愧是大师的独家定制款！这勾线、这色彩渲染、这花边设计！每一个角落都写着她——沉鱼落雁秀外慧中风姿绰约赵家小鹿的大名！

　　谢遇时这狗男人是开窍了吗？

　　赵卿陆提起裙摆转了几圈，又臭美地对着镜子凹出十余个造型，选了最满意的一张发给谢遇时。

　　赵卿陆：【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嘛？】
　　赵卿陆：【星星眼.jpg】

　　网有些卡，照片迟迟没发出去。

　　赵卿陆举着手机，在客厅来回晃了一圈，中途收到谢遇时的回复：【好看。】

　　“……”
　　赵卿陆看着正在加载中的图片，陷入“每一口呼吸都是错的”的凄惨境况中。

　　冗长的沉默后，赵卿陆阴测测地笑了声，而后对着一字一顿地说：“可我刚才都没发出去。”

　　【呵，男人.jpg】
　　【我们小仙女凭什么要被这么伤害.jpg】
　　【愿世间再无男人.jpg】

　　一连甩去几十张阴阳怪气的表情包后，赵卿陆气呼呼地掐了屏幕，摊在床上，把谢遇时从头到脚骂了遍，没有一根头发丝能逃过“不解风情的大猪蹄子”的罪名。

　　她宣布：从今天起，“敷衍”多了个替代词，就叫“谢大狗”！

　　幽怨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手机对面的男人已经从“没发出去”的尴尬里抽身而出。

　　谢大狗：【一周前，Viola那边的负责人已经将设计稿发给我看过，我认为穿在你身上会很漂亮。】

　　？
　　这是在说“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会很漂亮”的意思吗？对！她语文这么好，回回能考两位数，这段狗语她一定不会理解错误！

　　赵卿陆反射弧慢了几秒，一瞬间的工夫，笑意蔓延开来。

　　赵卿陆：【看样子，你的审美总算能跟上我的脚步了。】
　　赵卿陆：【奖励一朵小花花.jpg】

　　谢遇时唇角不自觉上扬了些弧度，光晕平铺在脸上，柔和了分明的棱角。

　　赵卿陆长长呼了一口气，脸颊的燥热好不容易缓和些，谢遇时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喜欢？】

　　平息下来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赵卿陆点头如捣蒜，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状。

　　手指却傲气十足地敲下：【还行吧。】
　　【距我的气质上限还是差了点的。】

　　谢遇时正要回个“笑脸”过去，被一旁正在汇报“半小时前在汀兰公馆发生的礼服交接细节及太太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的高权，不小心打眼到。

　　高权没忍住出声阻止，“谢总，您可不能这么回。”

　　谢遇时低着头沉默了会，高权心里不安地打了下鼓，还真怕自己的多管闲事得来一句“你哪来的狗胆敢偷看我的隐私？”

　　“其实这么回也行。”高权牵起一笑，“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您没被盗号。”

　　“……”

　　谢遇时放下手机，两手交叉在桌前，眼皮撩起，若有若无地嗯了声，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么牛逼你来”。

　　屏幕上方悬着好长一段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赵卿陆正纳闷谢遇时在搞什么名堂，缓缓打出一串问号，还没来得及发，总算收到了对面的回复。

　　谢大狗：【小仙女的气质没有上限。】

　　赵卿陆：“……”
　　这勉勉强强的语气，怎么跟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

　　赵卿陆嫌弃地嘁了声，唇角却是抑制不住地扬起。

　　以前觉得谢遇时这人狗到不行，说话阴阳怪气的，对自己也是无关紧要的态度，现在一看，人是狗了点，但这张狗嘴还挺甜。

　　退出微信前，赵卿陆犹豫着将谢遇时的备注改成了“谢勾勾”。

　　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赵卿陆把手机甩到枕头上，仰面躺下来，愉悦地在床上来回滚了几圈，才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没事打什么滚！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的新、礼、服！

　　-

　　周六天气放晴，弦月挂于空中，朦朦胧胧的光束割裂浓郁的夜色。这次慈善拍卖场所定在周淑兰的私人住宅，平时冷冷清清的树荫路，这会灯火通明。

　　车在独栋别墅前停下，已经有不少媒体围着，闪光灯不停。

　　镜头聚焦的地方，男人躬身下车，西装裁剪熨帖流畅，个高腿长，比例极其优越，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

　　不一会工夫，视线里多出来一双高跟鞋，纯黑绑带上镶嵌着一排水钻。

　　她头发打理成蓬松的波浪，揽在后腰，头上别着细款发箍，挂脖式小黑裙，外面罩着同色系小披肩。腰部用丝带系成的蝴蝶结束缚着，显得腰身曲线纤细柔美。

　　赵卿陆挽住他劲瘦的手臂，刚走到门厅，就有人迎上前。

　　周淑兰笑着寒暄几句。

　　赵家和周家私交甚好，赵卿陆小时候特别爱粘着周淑兰，后来周淑兰出国，联系才慢慢淡了下来。

　　赵卿陆一向讨长辈喜欢，几年不见，一点疏离都没有，三言两语把周淑兰哄得笑弯眼睛。

　　二十分钟后，拍卖会正式开始。

　　谢遇时冷不丁附耳低语：“喜欢什么就拍下。”

　　赵卿陆心里乐开花，停顿几秒后，勉为其难地点头，硬是没让那股小雀跃表现出来。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赵卿陆兴致一点点地降了下去，这些拍品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但出于替周姨造势的想法，她还是举了几次牌，拍下一条宝石项链。

　　终于，压轴拍品登场。

　　赵卿陆这才有了些反应，今晚头一次翻开画册，目光陡然滞住。

　　是一条细边项链，仅有的特别点在于它的吊坠，一只蝴蝶，翅膀半黑半红，被烈火烧灼的那边残破不堪。

　　这让赵卿陆想起一个人，那人最喜欢用残缺美表达出她对艺术的理解。

　　赵卿陆捏了捏拳头，收起胡思乱想，随后听见主持人介绍：“这条项链的捐赠者，今天也到了现场。”

　　话落，追灯打过去，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被带了过去。

　　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记忆里的那张脸逐渐转为清晰后，变成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

　　赵卿陆脑子轰的一声，直接宕机。

　　在做造型前，她就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包里，自然而然地错过了桑陌发来的消息：【我听到消息说郁芊回国了，好像今天也会去慈善拍卖会。】
　　【你当心点，尽量避免和她正面接触。】

　　这一刻，桑陌的话成真——
　　时隔六年，郁芊她还是回来了。




29.  做人了吗   你能不能抱抱我

　　周慧兰在慈善拍卖结束后, 安排了一场酒会。

　　经过这段插曲，赵卿陆心里闷闷的，盯着远处桌台上层层叠叠的香槟许久未动, 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朝她走来。

　　即便穿着十余公分的细高跟, 郁芊脚步依旧压得很轻，落在大理石瓷砖上，只剩下微弱又清灵的回音。

　　“卿陆, 好久不见。”

　　对方称不上来势汹汹, 但总归是在赵卿陆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现，巨大的冲击感下, 赵卿陆连从娘胎里继承来的嘴炮技能都丧失了, 转过身好半晌都没说话。

　　场上觥筹交错的身影不断，显得这边气氛异常的安静。

　　赵卿陆扯扯嘴角, 生硬地挤出一句话，“哦，真是见鬼了。”

　　她双臂环胸，下意识的抵御姿态。

　　郁芊看在眼里, 淡笑着说：“现在应该叫Laura了，恭喜你，不管是珠宝设计还是服装设计, 你都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说是恭喜，语气寡淡至极。

　　赵卿陆愣了愣。

　　虽然两个人早就断绝了来往, 但这些年赵卿陆经常能从别人口中听到郁芊的名字。

　　年纪轻轻，就站上了绝大多数设计师这辈子都抵达不了的高度。天才之名当之无愧，这样优秀到可以登上励志人物头条的人，却在两年前忽然放弃本该前途无量的珠宝设计，转行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做法, 除了赵卿陆。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的猜测得到百分百的验证——郁芊早就知道她的小马甲，她之所以会转行也是想和自己争个高下。

　　赵卿陆心里堵得慌，眼神没什么温度地降落在她脸上，“优秀谈不上，但至少是光明磊落的。”

　　赵大小姐的骄纵美名早已深入人心，虽然吃瓜小姐妹们没有近距离目睹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但冲着她现在这副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态度，下意识将郁芊归到“被刁蛮大小姐欺压的无辜平民百姓”那一类。

　　常年被赵卿陆压榨的经历，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升起对郁芊的怜爱之心，当然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凝聚在身上的目光火辣辣的，赵卿陆眼皮不抬都知道自己这会正被人当成大猩猩围观，更清楚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她应该收敛气焰，适当摆出温温柔柔的姿态。

　　可她实在厌烦郁芊装模作样的那一套，虚与委蛇她不屑做，也做不出。

　　人好像都是这样，一旦看穿对方虚情假意的面孔，即便这人现在说的话有多好听、做的事有多滴水不漏，曾经备受欺骗的另一方也总能在一切无懈可击的言行举止中找到“她厌恶你”的蜘丝马迹。

　　另一边，谢遇时正与人攀谈，无意间一瞥，谈笑风生的人群中，一道纤薄挺直的身影吸走他的注意力，僵持不下的氛围几乎压不住。

　　他走过去，轻轻喊了声，“卿陆。”

　　低磁的声线让赵卿陆脊背瞬间绷紧，抗拒感加重几分——
　　潜意识里她并不想让谢遇时和郁芊有任何接触。

　　“卿陆，这位是谁？不介绍一下吗？”哪怕多了个人，郁芊的眼睛依旧寸步不离地落在赵卿陆身上，很明显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赵卿陆一个人来的。

　　记忆里郁芊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每回的笑容都得体大方到像从“人类最美微笑TOP100”精华库里随机挑选的，总之让人挑不出半点错，不管面对谁，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关你什么事”在嘴边滚了几圈，赵卿陆指甲压了压掌心的软肉，将平静的目光迎上去，夹枪带棍地说：“你是手机没通网，还是你平时都不看新闻？”

　　这算是谢遇时第一次当场见识赵卿陆怼人的功夫，他侧目看向她，眸光略深。

　　赵卿陆没打算让他近距离观摩自己和郁芊之间的明争暗斗，强行挽上他的手臂，用娇嗔的口吻：“我饿了，我要你陪我去吃点东西。”

　　周慧兰极其看重这次的慈善晚宴，一听助理说宴会发生了点小摩擦，闻风赶来，没见着赵卿陆，倒在香槟台边看见了形单影只的郁芊。

　　周慧兰走过去，眉眼含笑，“怎么了，是和卿陆闹了点不愉快吗？”

　　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被人“砸场子”后兴师问罪的意思。

　　“没有的事。”郁芊停顿片刻，笑说，“之前和卿陆有点误会，把话说开了就好。”

　　周慧兰不置可否，“我也是从小看着卿陆长大的，这孩子大大咧咧的，但本性纯良，没什么坏心思，要真闹了不愉快，你别放在心上。”

　　这话乍一听不失偏颇，实际上处处都在维护赵卿陆。

　　郁芊装作没察觉，目光追随周慧兰的背影而去，极淡地扯了扯唇角，许久才收回。

　　-

　　说是饿了，其实也没什么食欲，谢遇时中途被人叫走，不知道去哪了，赵卿陆找遍大厅都没见着人影，正想发给他“我先走”，对方的消息先进来。

　　【卿陆，准备一下，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求之不得。

　　赵卿陆回了个OK。

　　这时，洗手间里面传出来两道交谈的声音，嗓音没收，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这郁大设计师，和咱们的赵大小姐究竟有什么过节，那火药味怪浓的。”

　　“谁知道，没准之前赵大小姐看上的男人被郁芊抢去了，这才怀恨在心。”

　　赵卿陆：“……”
　　谁能抢走谢遇时算她有本事了好吗？

　　赵卿陆一阵胸闷，深深吸了口气后，神色无异地走向她们。

　　那两个人怔了怔，无缝切换话题，“卿陆，你没事吧？我们可犯不着为了那种茶里茶气的女人把自己气丑！”

　　“人看上去就不怎么样，设计出来的衣服也就那德行……”

　　说着，脸上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种同仇敌忾的坚定，以及“郁芊和她的R&E是什么货色啊，我就算没衣服光着身子出门，也不会去她的工作室下单”的嫌弃。

　　你一言我一语，赵卿陆脑袋快要被她们的双簧吵爆炸了。

　　估计是词穷了，两分钟后，机关枪似的小嘴终于满下发射子弹的速度，声音也轻下来。

　　赵卿陆低头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视线忽然扫过去，上下辗转一番，声线是出乎意料的平稳：“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这件礼服就是她家的高定款。”

　　翻译过来就是：我眼睛不瞎，下次满嘴跑火车前，记得先把能泄底的家当藏好。

　　两人面上齐齐一僵，数秒后默契十足地交换了个“她在骂你呢”的眼神。

　　等人走后，没憋住堵在胸口的气，又开始内涵起来，这回声线压得极低。

　　“她傲什么傲啊？真以为我们这圈子没她一个赵家大小姐，档次能掉下很多吗？”

　　“行了别说了，要是被她听见，我们嘴皮子又得磨破。”

　　-

　　近十点，车才开回汀兰公馆。

　　赵卿陆心力交瘁地蹬掉高跟鞋，刚趿上拖鞋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谢遇时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挽着衣扣，“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吃，让张嫂做点夜宵填填肚子。”

　　赵卿陆转过身，递过去一个匪夷所思的目光。

　　这人今天晚上是怎么了？脑袋被车门挤了，还是被上帝硬塞了张“三好丈夫”的身份牌？

　　赵卿陆收回发散的思绪，看了眼落地钟，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这个点吃东西，我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我不饿。”

　　谢遇时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轻描淡写地来了句：“最近这段时间你瘦了挺多。”

　　“是吗？”她音量瞬间高了几度，唇角稍稍抬起，半晌压低声线，语气勉强：“那我就吃一点，只吃一点。”

　　“……”

　　不一会，张嫂将两碗牛肉面端上桌。

　　赵卿陆胃口小，一口面要嚼十几下，等她吃完三分之一，谢遇时的碗底快要见空。

　　他搁下筷子，空碗往旁边推了推，两手交叠放在身前，没什么情绪地问了句：“卿陆，那人是谁？”

　　赵卿陆卡壳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她就知道上帝没有这么闲，不会成天给不成器的子民发牌，谢遇时脑袋也没被门挤坏，一如既往的阴险狡诈。

　　赵卿陆夹断面条，压在碗底用筷子戳了几下，恹恹地说，“没谁，就一老同学。”

　　谢遇时垂了垂眼，食指相互敲击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你就别问了。”她语速急了几分，带点警告意思：“当然，更不许背着我调查我和她之间的事！”
　　放在桌下绞动的手指，悄然泄露心底不安的行踪。

　　谢遇时没再追问下去，“吃饱了？”

　　赵卿陆讷讷地点了下头。

　　“吃饱了就去睡觉。”用的稀松平常的口吻。

　　不知道是不是“温饱思淫欲”这句至理名言的威力太大，听谢遇时这么一说，赵卿陆脑袋不受控地蹦出“我还没吃饱，你准备一下，我要开始睡你了”的十八禁场面。

　　谢遇时深深看着她，似乎看到了这会她脑袋里装着的黄色废料，直截了当地说：“别想太多。”

　　冷冰冰的四个字，破灭空气中所有的旖旎因子。

　　“哦。”

　　-

　　一闭上眼，赵卿陆满脑子都是郁芊那张假模假样的菩萨脸，过去的种种就像走马灯似的，转悠个不停。

　　她和桑陌是初中同学，高中没在一个学校，那时候，赵卿陆真正能说上话的朋友少得可怜。

　　郁芊是在高二时转学进来的，班主任对她的介绍词赵卿陆至今记忆犹新。

　　——未来的艺术家。

　　赵卿陆忽然来了兴趣。

　　说不清是谁先迈开的第一步，但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郁芊想当画家，赵卿陆就用赵家的关系，替她打开人脉圈。总之郁芊想要什么，赵卿陆都尽量满足了。

　　没多久，C&I第三届国际珠宝设计大赛成绩公布，“Shine”也就是赵卿陆成功斩获冠军头衔。

　　这事赵卿陆只告诉了桑陌和郁芊，她还和郁芊约好下一次比赛要一起参加。

　　温馨的画面在这时截然而止，背景色倏然变成单调的白色。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是她质问郁芊为什么要撕毁她的手绘稿。

　　距离决赛交稿日只剩下半天时间。

　　其实这半天时间对她来说足够了，照着记忆重新画幅根本不是问题。

　　理智告诉她，只有她拿下设计大赛的第一名才是对这种卑劣行径的最大回敬，但一想到过去的点点滴滴，这种念头很快消失。

　　那时她只想摁住郁芊的肩膀，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解释，可惜她无比信任的那个人当场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自己的假面，一改曾经惺惺作态的模样，将鲜血淋漓的真相平铺在她面前。

　　“因为我很不喜欢你，赵卿陆，撇开赵家，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赵卿陆记得，那天郁芊罕见地化了妆，唇膏是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枣蜜色，饱满的唇型微微上扬，讥诮又刻薄。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话没说话就被打断，郁芊从包里拿出口红，对着梳洗镜，不紧不慢地往唇上勾勒出鲜红的一笔。

　　“都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能继续欺骗自己？看着我像条狗一样一直围在你身边打转，就这么让你痛快吗？你为我出头，对我所有的好，难道不是为了衬托出你有多了不起吗？”

　　赵卿陆彻彻底底地呆住，手脚僵硬到不能动。

　　其实她不是反感别人对自己使这些偷鸡摸狗的卑劣小手段，更多时候，她只是在厌恶这种真心被人毫不留情地蒙上污秽后不干不净的感觉。

　　在她的世界里，虚与委蛇这个词是不存在的，喜欢就是喜欢，对于不喜欢的人，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最好还能做到下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的份上。

　　回神后，对着郁芊那张脸，赵卿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你不是想要冠军吗？行，我送给你。你不是想要爱丁堡艺术学院的直通名额？我也给你。带上你的这些东西，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这个白眼狼。

　　过去多年，很多细枝末节赵卿陆早已经忘记，唯独这段对白清清楚楚地刻在自己脑海里，连同郁芊在决赛成绩公布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卿陆，我从来都没有拿你当朋友。”

　　赵宴回曾经说过，在桑陌面前，她把姿态放得太低了。

　　当时赵卿陆就想笑，他是没看到什么自己在郁芊面前是什么德行。

　　在她的认知里，付出多少并不能衡量一个人在一段感情里的地位高低，这世界上，不是所有感情都能轻易宣之于口的。
　　只要对方还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是快是慢都无所谓。

　　可始终得不到回馈的单向付出，是会让人疲惫不堪的，就算有颗铁打的强心脏也承受不了。

　　郁芊的这句话，几乎砸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原来这两年的付出和所得，从头至尾都是她一个人的自我感动与一厢情愿的脑补。

　　脑补出了一段真挚无暇的友谊，和一个高山流水般的知己。

　　现实呢，什么都没有。

　　得知自己要转专业的消息后，桑陌恨铁不成钢地想要骂醒她：“她明知道你能在正式决赛前赶出设计稿，为什么还要做这无用功？就是因为她知道这么做能把你刺激到失智！你不了解她，但她了解你的脾气，冲动，就爱逞一时之快。比赛已经过去了，你也该清醒了，可别为了那种人，连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要舍弃。”

　　赵卿陆不吭声，只是摇头，眼泪不可抑制地往下掉。

　　她之所以转专业，不是无病呻吟，也不是沉浸在被背叛欺瞒的痛苦里迷失了自我，她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重新面对她热爱的珠宝设计，以及她和郁芊为了它共同努力过的那段时光。

　　这些，没有一个人知道。

　　-

　　赵卿陆在床上辗转许久，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忽然，她想起谢遇时放在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睁开眼睛往旁边瞄去，他的轮廓隐在黑暗中，看得不太分明。

　　大狗应该睡了吧？

　　赵卿陆轻轻掀开被子，绕床走了一周，手指刚碰上药瓶，“你在干什么？”

　　赵卿路猛地抽回手，像被罚站一般，肩背笔挺，双手止不住搅着睡裙，埋头瓮声瓮气地说：“我睡不着，想吃点药。不过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才抑郁到睡不着的。”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少犯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大忌。

　　谢遇时怀疑的目光笔直地投射过去。

　　赵卿陆有所预感地将头埋得更低了，视角盲区，脸也不受控地烧起来，“我承认我确实是因为她才失眠的。不过你也别多想，我还犯不着为了一条没良心的毒蛇寻死觅活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疲惫，声音略显哑涩。

　　月色透过缝隙，悠悠倾泻而下，时间漫长而深远。

　　一道沁着冬夜萧寒温度的嗓音骤然响起，“我没多想。”

　　谢遇时坐起来，微凉的手指搭在她下巴，轻轻往上一托。

　　就此，两人的目光在晦暗的环境里，不偏不倚地对上，眼底似乎有光在跳动。

　　赵卿陆心脏突突地跳着，没头没脑地来了句：“真的，我就只吃一片，能睡着就行。”

　　谢遇时没说话，随手摁下台灯开关，铜钱黄的光束亮起来，对面苍白的小脸映上些暖意。

　　稍顿后，他好整以暇地支起胳膊，“这点我不怀疑，毕竟衣帽间里还有这么多没有拆标的衣服包包鞋子，你舍不得。”
　　换句话说：寻死觅活这个词跟见包眼开的赵大小姐有半点关系吗？

　　“……？”
　　她都已经这么惨了，这张狗嘴怎么还吐不出安慰人的珍珠来？

　　赵卿陆视线未移，手悄悄探上药瓶，委屈巴巴地说，“我要是睡不着，明天会长黑眼圈皱纹，脸也会浮肿的！”

　　“半片。”谢遇时淡淡说，“没有下次。”

　　赵卿陆重重点了点头，用力剥开药片，没有就水直接咽下。

　　夜色浓重，里外听不见半点嘈杂声，呼吸声交错起伏。

　　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赵卿陆的意识已经模糊，但她的心空落落的，整个人好像漂在海上的浮萍，找不准方向。

　　“谢遇时。”她无意识地唤了声，而后一寸寸地将身子挪了过去，手钻进被子精准地找到另一截衣袖，食指柔柔挠了几下。

　　“你能不能抱抱我？”声音软糯，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

　　“抱一会就好。”她现在好难过好难过呀。

　　谢遇时慢几拍地睁开眼，目光偏过去。

　　赵卿陆呼吸秉住，静寂的氛围持续了一会，她认命般地叹了声气，将身体挪了回去，“算了，我还是自己抱自己吧。”

　　连尾音都透着“跟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大猪蹄子共度余生，我也太难了吧”的哀怨。

　　谢遇时：“……”

　　赵卿陆阖上眼皮，心里默念时间，想着要是五秒之后谢遇时还是没有反应，那也怪不得她当回恶霸，强抢黄花大闺男了。

　　却在下一刻，暖气将男人沉黯低哑的嗓音送到她耳畔。

　　“自己过来。”

　　谢遇时伸直手臂，平搭在枕头上，眼里缀着零星的流光，像要把人看进心里去。

　　赵卿陆心脏快要炸开。




30.  已进化至30%   豪门第一名嘴

　　赵卿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咻地一下将脑袋掰过去。

　　半明半暗间，谢遇时的眼神极为平静，流落在他身上的薄光, 衬出清癯利落的轮廓。

　　确认自己没听错后, 赵卿陆忙不迭滚了七百二十度，稳稳撞进男人胸怀。

　　洗完澡后喷了点香水，跟谢遇时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 意外的契合, 反反复复撩拨着本就处在动摇边缘的意志。

　　她耸了耸鼻子，蠢蠢欲动的手指拨弄着睡衣扣子, 又忽然收回, 安分地缩在他怀里，偶然拿脸蹭蹭他坚硬的胸膛。

　　听着头顶清清浅浅的呼吸声, 宴会上的不愉快悄然消退，心里踏实不少，唇线一时没绷住，笑起来。

　　吃吃喝喝顺便睡睡大美男不快乐吗？
　　凭什么她要因为一个白眼狼吃不好睡不好, 承担冒白头发、长皱纹的中年风险？简直亏大发了好吗？

　　想通后，赵卿陆在脑子里给自己预约了明天的全套肌肤护理，挽救一下因熬夜折损的美貌。

　　夜色静谧柔和, 她紧绷的神经缓慢松弛下来，眼皮渐渐撑不住。

　　临睡前, 她突然想起一个小细节，微抬下巴轻声问：“你现在还在吃药？”

　　过了老半会，才听见他回了声“嗯。”

　　声音不太明晰，藏在悠远的呼吸声里，几不可查。

　　“你为什么会失眠？”
　　赵卿陆困到不行, 意识已经陷入恍惚，听不见对方的任何回应，偏偏小嘴还叭叭个没完，就跟回光返照后非要把后事交代清楚那样。

　　谢遇时没回答。

　　赵卿陆自圆其说：“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失眠多半逃不开工作……”

　　不待他说话，她又小声逼逼了句：“赚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又不能带进坟墓。干脆在家当个家庭主夫算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谢遇时习惯性地沉默了会，然后才淡淡说，“和工作没关系。”

　　瘦长手指摁在她招摇的蝴蝶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赵卿陆猛然一怔，满脑子都是“他终究还是没能扛住我的美色｜诱惑”。

　　哪成想，等了老半天，谢遇时就和全身上下只有手还活着似的，不停摩挲她的后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作。

　　赵卿陆自我尴尬了会，又问：“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这会的沉默格外漫长，赵卿陆觉得自己多半是等不来答案，正准备潦草地结束话题，电光火石间，脑子里突然冒出谢遇时的梦呓。

　　有好几次半梦半醒间，赵卿陆总觉得身边贴着个巨婴，嘴里一遍遍地叫着“妈”。

　　“我知道了，是因为阿姨。”

　　说到这，赵卿陆忽然觉得这称呼不太妥当，在谢遇时愣怔的空档，戳戳他胸膛发出灵魂叩问：“你是不是傻，你是拆了刹车器，还是买通了司机，都不是的话，那妈妈的车祸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平时对我刻薄成什么德行，在这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上，又圣父的不行。”
　　“你就说你欠不欠吧？”

　　赵卿陆的语气算不上好，话里话外都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谢遇时不知道她为何会觉得自己失眠的根源在于当年的那场车祸，但他没有想将话题深入下去的意思，试图用沉默一笔带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错落的呼吸声传入耳膜。

　　谢遇时下意识一顿，眼帘垂落，看她巴掌大小的脸，长到过分的睫毛，秀挺的鼻梁。

　　虽说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多了层夫妻关系，但谢遇时几乎没有像此刻这般细致地打量过她。

　　谢家继承人的身份，意味着他生活的环境注定于与平凡人不同，身边多的是像季时樾那种从小被当成精英培养的孩子，又或是像贺泠、赵卿陆这些不愁吃穿、混日子的富二代。

　　这些人的品行与能力层次不齐，但不可否认，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长了副好皮囊。

　　饶是如此，谢遇时还能时不时从大人口中听到“赵家那位小公主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的类似言论，就好像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赵卿陆才配得上“漂亮”这个词。

　　那时候的他，忍不住跟随他们在心里列出一道公式——赵卿陆等于漂亮。
　　久而久之，漂亮前多了个程度副词“最”。

　　思绪回笼，眼前人虽有些狼狈，但面容依然精致，脸被呼出的暖热气熏成胭脂色。

　　谢遇时忽然意识到大人的评价有多中肯，上帝对她的的偏宠早就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了这张脸上。

　　仿佛被迷了心窍，谢遇时没忍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角，而后收紧手臂，心里一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滋长着。

　　-

　　这一觉赵卿陆睡得很沉，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从脑海里交替出现。

　　梦里的她学生模样，模糊的光影缓慢消散，露出另外两张漂亮的脸，一个是桑陌，还有一个……

　　她半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
　　阴魂不散的。

　　她气极，上前想给郁骗子一巴掌，事实上她确实这么做了。

　　啪的一声。
　　掌心一阵酥酥麻麻的痛意。

　　赵卿陆猛地睁开眼，床边的人眯起眼睛，目光冷冷淡淡地看了过去，脸色出奇的难看，似乎处在崩裂边缘。

　　赵卿陆游离于外太空的意识，终于回归本体。

　　她捏了捏发麻的手掌，心虚地垂下眼皮，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你没事跑进我梦里做什么？”

　　谢遇时：“……”
　　论倒打一靶的功力，全世界能有几个人会是她赵小鹿鹿的对手？

　　谢遇时收敛一言难尽的目光，恢复到死气沉沉的面瘫脸，仿佛刚才被重重甩了一巴掌的人只是一条活在二次元世界里的阿尔法狗。

　　“卿陆，醒来了就去洗漱，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赵卿陆悄咪咪探出半截脑袋，也就是这一眼，才注意到谢遇时今天的穿着。

　　黑衬衫黑裤，没系领带，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线条，衣角也是半扎不扎地撺进腰带，比起昨晚的一丝不苟，现在更像是餍足一番后显露出来的玩世不恭，禁欲感十足。

　　他目光不带征兆地迎上来，赵卿陆温温吞吞地应了声，“我知道了，马上就下去。”

　　人走后，赵卿陆也没有立刻起身，平躺着，努力把郁芊的残影从脑海中挤出去，找回意识后，忽然想起一个小细节。

　　如果谢遇时一直站着，那她刚才打的岂不是他的……？

　　按理来说，不该摸的地方她早就摸过了，但不知为何，此刻赵卿陆的心脏狂跳，脸颊烧出一片红色。

　　-

　　宴会场上的波诡云谲被人po到微博上，很快引起网友热议。

　　也不怪他们瞎脑补，照片里三个人的站位微妙，加上女主人公之一的赵家大小姐脸色过于难看，素白小手死死揪住丈夫手臂，天鹅颈抻得很长，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更像在宣示主权。

　　【我怎么嗅到了一股奸情的味道？别告诉我，这又是场三个人的电影？要我说，谢大总裁还挺会沾花惹草的啊，前有叶某某，今后郁某，都快无缝衔接了吧。】

　　【楼上赶紧戴上眼镜仔细看看吧。这女的明明从头到尾都没看过大总裁一眼。就算有奸情，也八成是和赵家大小姐的，瞧瞧这含情脉脉又爱而不得的小眼神/吃瓜.jpg】

　　【这么一说，我现在突然觉得大小姐这宣示主权的小动作更像是在说：我已经找到别的狗子了，要你当初不珍惜我，现在给我喝西北风去吧！本公主注定是你这辈子得不到的女人！略略略！】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届网友这么能脑补，怎么不去当编剧，把小说从魔改的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赵卿陆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受控地点开“遇卿故纵”超话。

　　呼吸在瞥见最顶上的粉丝数时滞了好几秒。

　　谁能告诉她，这才过去一天，CP超话粉丝怎么掉了这么多？
　　还有，“郁卿故纵”超话又是什么鬼东西？

　　超话简介：郁是郁芊的郁，卿是赵卿陆的卿。大千世界，感恩遇见。

　　【BG的时代已经远去了！我爱百合，百合大法好！！！】

　　【明糖哪有从玻璃渣里抠糖出来带感啊！郁卿故纵，赶紧再给我同框，最好磕死我！】

　　“……？”
　　疯了！这届网友全疯了！

　　赵卿陆刚想打电话给桑陌，对方先她一步打来。

　　电话一接通，赵卿陆率先拿下话题主导权，要不是淑女内敛的气质压制住她内心火气，估计这会小嘴已经蹦出成套C语言。

　　听她吐黑泥半天，桑陌总结道：“从你说的这些和网上曝光的照片来看，你昨晚肯定是和她起冲突了，那你有没有套出她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和她说一句话，我能减寿十年好不好？”赵卿陆有些心虚，声音轻下来：“你现在居然还想要我套出她的话，那我这辈子直接没了。”

　　“……”

　　指望她确实没戏，隔着屏幕，桑陌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告诉她，也是关于郁芊的。

　　“一直有传闻说，她和谭建彬的独生子谭霄是男女朋友关系。”

　　赵卿陆面露惊讶之色，“可她不是刚回国没几天吗？难不成她也小说看多了，跟着谢安蕊玩一见钟情那套呢？”

　　“你想什么呢？”桑陌有理有据地分析道：“谭霄之前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如果传闻确实是真的，估计也就是那个时候好上的。”

　　赵卿陆更加诧异：“怎么看谭霄也不是她喜欢的那类型吧？”

　　“这可难说。”桑陌一棍子敲醒她，“你摸摸良心问自己一句，真的了解她吗？”

　　赵卿陆闭麦不说话，拿起桌几上新到的指甲油涂起来。

　　说到谢安蕊，桑陌想起一件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对了，上次去漫展我看到你那小姑子和一男生在一起，那是她男朋友？”

　　赵卿陆手指一顿，“长什么样？你跟我形容一下，我匹配一下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桑陌抿嘴思考了会，坚定地给出答案：“帅。”

　　“……”
　　真是极其鲜明、一下子就能让人脑补出的特征。

　　赵卿陆：“那应该就是谢遇时公司刚挖来的程序员了，还算不上男朋友，说得再准确点，是我家那二十一年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子春心萌动了，这会正单恋着呢。”

　　这次轮到桑陌震惊了，在她的刻板印象里，程序员……没有长成这样的吧？已经不是猿中翘楚的级别了，简直是人类之光！

　　“你那老公是颜控吧？怎么长得好看的，全被他拿下了？”

　　赵卿陆敏锐地听出她这几句话中带点对自己的赞赏，眉眼倏然弯起来，对她的说辞颇为赞同。

　　桑陌打断她的顾影自怜，“你不劝劝你家小姑子吗？那男生一脸性冷淡的样子，要真在一起了，以后的生活得多不和谐？”

　　“我可管不了。她一碰上帅哥，就跟脱缰野马一样，拉都拉不回来。”

　　“我倒觉得她比你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谁。”桑陌不留情面地吐槽道：“不像你，这都二十好几了，还没看清楚自己口嫌体正直的本性。明明早就喜欢上了，还死要面子不承认。”

　　赵卿陆一愣，反问：“你在瞎说什么？什么早就喜欢上了？还有喜欢谁？”

　　越说嗓音越高，就差没甩过去“再侵犯我名誉权，小心我让你铁窗泪”。

　　“谢遇时啊。”桑陌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说，“别装了我了解你，你每次和我通话，将近四分之三的时间你都在说他。”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她话音倏然止住，微抬的视线与悄无声息进房的男人在半空相交。

　　他整个人被亮白灯光浸染着，像嵌进油画里，深浅不一的阴影下，眼角眉梢显得清冷又深邃。

　　莫名的，赵卿陆脑海里不受控地蹦出很多画面——

　　谢遇时穿着干净清爽的纯白T恤、西装黑裤，在主席台上作为优秀毕业生演讲时，清湛疏淡的声线；

　　他和贺泠、季时樾他们在球场上来回奔跑的高瘦身影；

　　以及，婚礼上的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钻戒，缓缓推入自己的无名指中。

　　画面倏地转到昨晚她扯住他衣袖，求抱抱的羞耻举止。

　　其实她到现在都没捋顺，为什么在他怀里会升起一种踏实感，明明这人平时这么狗，经常把自己气到不行。
　　现在听桑陌这么说，她心里突地怔了怔。

　　赵卿陆放下指甲油，舌头跟打结似的，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谢遇时也懒得回她“你不盯着我看，怎么知道我在看你”，问：“今天有没有安排？”

　　见她摇头，又说，“爸让我们今晚回老宅吃饭，下班后我来接你。”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

　　谢遇时看她眼没说话，拿上外套，搭在臂弯快步离开卧室。

　　赵卿陆收回早就跟随而去的目光，捏捏耳垂，那里触感灼热，她下意识看向梳妆镜里的自己，才发现耳廓已经烧得通红。

　　-

　　赵卿陆心大，难过半天就把宴会上发生的插曲抛之脑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几天，谢遇时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她把这归咎为郁芊和自己的那点隐秘过去激起了他的求知欲。

　　说实话，赵卿陆根本没打算浪费口舌解释她和郁芊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一来没必要，二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桑陌挂断电话前的那番话，快把她折磨到精神衰弱了。

　　腊八节前一天，赵卿陆收到《潮流火》节目组的邀约。

　　《潮流火》是一档潮流穿搭真人秀，带点竞技元素，各路十八线小明星作为学员参赛，四个导师挑选心意选手，在节目组给定的主题下合作完成一套搭配。

　　这节目创办四季，前三季都是不温不火的，直到上一季，出现俩奇葩导师，从先导片一直撕逼到尾声，让观众见识到“男人不仅小肚鸡肠，还可以无理取闹”这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被人类忽视的真理。毫不夸张地说，这两人承包了这小破节目唯一的热点。

　　节目组捕捉到这隐藏商机，决定继续采取用撕逼战制造热度的营销方式。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性情中人。好巧不巧，在这火烧眉毛的局势下，热搜送来一场及时雨。

　　国内撕逼哪家强，还得看豪门第一名嘴赵卿陆。

　　制片人家里有矿，虽说没到赵家谢家那级别，但多少也知道一些事。别看这对夫妻成天被CP粉鼓吹情比金坚，镜头下还是各过各的，貌合心离早就成为圈里秘而不宣的事实。

　　这种情况下，只要他们不作大妖，谢家那位估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前不是没有综艺发来邀约，但赵卿陆还是第一次见到态度如此诚恳的甲方孙子，她狐疑地眯起眼睛，慢半拍地嗅到其中的不对劲。

　　以往邀请的导师都是圈子里有名的造型师或服装设计师，虽然有些已经淡出视野，但怎么说也拿下过国内大大小小的奖，身份尚未曝光的她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对此节目组给出的解释是：“赵小姐，请别怀疑我们的选择，邀请您来参加我们节目是我们反复斟酌后的决定……我们看过您出席各大时装周的造型图还有您上传到网上的搭配小tip，非常让人惊艳……可以看出，您在服装搭配完全不输给国内这些知名的造型师……”

　　巴拉巴拉一大堆，赵卿陆差点被忽悠进去，也多亏她还保留一丝理智，才没有签下丧权辱国的条款。

　　“你就和我说，另外几个导师都是谁吧。”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把长达一千字的人物介绍不带喘气地念了遍。

　　赵卿陆又气又笑。

　　这货是觉得只要自己语速够快，就可以掩盖“郁芊”这个天打雷劈的名字吗？

　　当天晚上，赵卿陆就把这事转述给了桑陌和谢安蕊。

　　赵卿陆：【这节目组什么毛病？策划是眼睛掉钱串子里了吧？居然想让我和郁芊同框当导师，我看他是想看我俩同框互殴吧。】

　　谢安蕊：【没准他就是这么想的。】
　　谢安蕊：【yysy我也挺想看的/期待.jpg】

　　赵卿陆：【？】
　　赵卿陆：【禁言十分钟。】
　　赵卿陆：【算了，你看你还是适合永久躺列。】

　　桑陌：【你怂什么？直接干啊！那种小婊砸，就应该给她点颜色瞧瞧。】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和平大使·赵小鹿明确表示拒绝：【peace and love~】

　　桑陌对着屏幕里小和尚敲木鱼的表情包，发出一声心知肚明的冷嗤：【你和她之间能有狗屁爱？我看就只有屁吧。】

　　这条消息发出不久，桑陌传过去《手撕鬼子》的视频链接。
　　桑陌：【你先收着，没准上节目能用得着。】

　　谢安蕊是那种一看到血兹哗啦的不明生物就会三天三夜灵魂出窍的胆小鬼，第一时间代替赵卿陆否决这条违背人道主义的提议，也不管自己现在还处于被禁言状态，指出另一条相对好走的路：【还是叫我哥直接把她封杀，打进十八层地狱吧。】

　　赵卿陆满脸问号，她什么时候说要参加这破综艺了？怎么这会儿后路都已经被她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赵卿陆私聊桑陌，真假参半地说了一大堆这节目的坏话。

　　最后说：“这种综艺和选秀节目没多少区别，说的好听点就是挖掘潜力骨、帮人圆梦，实际上还不是节目组变着法地圈钱。说白了，都是些哗众取宠的噱头。”
　　“我赵小鹿鹿是谁，工作严谨细致、职业素养一流的天才设计师，你要我上这种虚假节目作秀，我的良心还不得痛死？”

　　“少给我找借口。”桑陌圈出合同上白纸一个醒目的名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看到郁芊也在，才不想去的。”

　　激将法对赵卿陆永远有效，她拉直唇线，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去。”

　　-

　　前一个嘉宾因家庭关系，中途毁约，赵卿陆算是被节目组临时拉来的壮丁，这一替换，拍摄进度又推迟了大半个月。上头千催万催，修改完的综艺剧本刚出炉没多久，第一期录制正式开始。

　　到录制现场，赵小公主刁钻恶毒的眼睛立刻开始运作，里里外外地进行了一番审视，甩出去质问三连。

　　“这叫T台？怎么比汀兰的走廊还要窄？”
　　“导师就这待遇吗？座椅怎么硬得跟砖头一样，我这细皮嫩肉的小身板还不得被磨破皮。”
　　“这小破地方是刚开发出来吗？怎么全是灰尘？节目组到底是请我来技术指导，还是来吃灰的？”

　　郁芊打断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又在找借口开溜了是吧？”

　　猝不及防被戳穿心声的赵卿陆面色一僵，嘴上强撑着说：“没有的事。我只是想提前进入作为导师该有的挑三拣四的状态。”

　　没多久，负责人助理带来一个坏消息：其中一位导师因个人原因尚未到场。

　　一来一去折腾了大半天，赵卿陆忍不住又开始吐槽：“什么工作效率？进度安排得乱七八糟又拖拖拉拉的。还有迟到耍大牌这人，他以为自己是谁，像我这种分分钟几百万的社会精英，是他耽误得起的吗？他们对有钱的认识是不是太狭隘了？”

　　桑陌在旁边递过去一个“您可真是越活越谢大狗了”的眼神，赵卿陆连忙闭上嘴，片刻转移话题道：“你要是忙就回去，我一个人又不是hold不住这种小场面。”

　　“你一碰到郁芊的事就犯浑，而且这次是录节目，这么多台摄像机对着，以她的蛇蝎心肠，肯定要给你下套使绊子。”桑陌瞥她，语气里带点怒其不争的意味，“我不看着点，省的待会你又被她吃得死死的。”

　　赵卿陆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闷闷地哦了声。

　　没几秒，双手交叠搭在腿上，腰背笔挺，唇角弧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提起，表情管理相当到位。

　　桑陌看得一头雾水，一个抬眸，对上十米开外漆黑的镜头：“……”

　　也就是这么一瞥，郁芊纤瘦的身影撞进眼底。

　　录制节目的其他三位导师穿的都是自己设计的衣服，款式端庄大方，虽挑不出错，但也没什么亮点。
　　对比起来，郁芊身上的斜跨小披肩，显得大胆另类多了，整体色调暗沉，勾线花纹有点类似苗族的刺绣，边缘用流苏点缀。

　　这种衣服很挑人，外形颜值两者缺一不可，否则很容易穿出非主流式的不伦不类感。

　　虽然桑陌对这人提不起半点好感，但不得不承认，她在设计方面确实有点东西。

　　另一道熟悉的面容拐进视线。

　　“赵小鹿鹿。”等人别过头来，桑陌郑重其事地说：“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要是实在没忍住，干脆就骂个痛快，委屈谁也别委屈自己这张嘴。”

　　“……？”
　　她是那种到哪都乱发脾气的喷火龙吗？

　　赵卿陆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她，老半晌才收回视线，太阳穴突地一跳。

　　她原本以为节目组让她和郁芊同框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没想到还有更让人无语的。

　　她目光在叶雨秋和郁芊身上打了个转，脑门上缓慢蹦出一个词条——
　　#《潮流火》三女现场撕逼大战#




31.  做人了吗   灵堂

　　说来《潮流火》这个节目也是命途多舛, 迟到的导师在来的途中，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呼唤，不顾十二月末刺骨的冷空气, 非得把车窗降到最低, 偏偏爪子又不安分，一不小心摁到升降开关，脑袋硬是让车窗挤了, 现在还在医院处理伤口, 录制不得已只能继续延迟几天。

　　无所事事的一天下来，赵卿陆早就被折磨得没了脾气,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即将入土为安的颓丧气息。

　　早几天前谢安蕊就听说赵卿陆决定参加这档综艺, 这会正坐在咖啡店眼巴巴等着她的料，然而发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关键时刻，她想起还有桑陌这个人。

　　桑陌在电话里言简意赅地把现场情况转述给她。

　　谢安蕊愣了几秒，心里一顿爆笑，重新点开赵卿陆头像, 落井下石道：【这究竟是道德的败坏，还是人性的沦丧？自己的绯闻女友和老公的绯闻女友同台竞技这场面都能被你遇上，惨还是你惨！】

　　赵卿陆刚拿回自己手机, 就听见叮咚一声，她睨了眼远处正在攀谈的郁芊和叶雨秋, 手指微微一顿，等对方看过来前，低下头敲出一句话：【你不会说阳间话了是吗？】

　　谢安蕊含笑吸了口热巧克力，瞥见窗外一道酷似沈绪的背影，来不及细看, 人已经上了辆SUV。

　　谢安蕊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注意力重新落回手机上：【哦对了，我可能要谈恋爱了。】

　　半晌，听见对面“哦”了声。
　　言下之意：已阅，但——who tm cares？

　　谢安蕊：【……】
　　谢安蕊：【我说真的，经过我这些天细致入微的观察，沈小绪绪肯定对我有意思，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些天，赵卿陆的耳朵灌进去太多“沈绪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呀”，现在又多了句“我看沈绪他就是嘴硬”，几乎已经被折磨到处于神经衰弱的边缘。

　　不待对方拿出更精确的调查数据，冷水接二连三地泼过去。

　　赵卿陆：【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赵卿陆：【你有这白日做梦的时间，不如多想想你那跟蜗牛一样进程缓慢的毕设。】
　　赵卿陆：【算了你也别想了，再想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你干脆直接把自己埋进“留级”的土里吧。】

　　谢安蕊不甘示弱地呛回去：【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这种级别的火葬场，一不小心就能把自己烧成灰，别等我哥从江城回来，发现自己老婆已经和空气化为一体了。】

　　谢安蕊本来只是随口一说，顺便提醒对方镜头面前谨言慎行，赵卿陆一点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我哥”这两个字。

　　她和谢遇时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互不干涉对方的工作，所以参加综艺这事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嘴。

　　谢遇时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片刻嗯了声。

　　事实上，谢遇时一到公司就让高权调来关于《潮流火》的详尽资料，最后吩咐：“太太这边，你看着点。”

　　高权表面应下，心里却犯了难，他不混饭圈，也不知道“看着”到底得怎么看。

　　问追星的妹妹，才知道大千世界还有“应援”这个词。随后上网查了下，发现参加综艺录制的这些小明星都有粉丝送来的花车应援，高权觉得有必要给貌美如花的总裁夫人也整个出来。
　　毕竟丢人也不能丢排场。

　　花车现场应援图早就被po到微博上，高权扫了眼，千篇一律的妖艳喜庆。
　　沉吟片刻，他心里有了主意。

　　录制当天，高权讨赏般地敲了敲赵卿陆的头像：【太太，看到应援花车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后的下一秒，赵卿陆就被一叫不出名的十八线叫住，对方没重点地叭叭一堆，语气轻快，细听还带着“我要是也有这种男朋友就好了”的艳羡。

　　赵卿陆听得云里雾里的，直到她被这人引到恒越总裁夫人专享花车前，对着满车的纯白茉莉花，沉默了。

　　这会已经是晚上七点，冬日天色黑沉，今夜的风有些大，穿过枝桠，呼呼作响。

　　赵卿陆似笑非笑的：【挺好，中间再摆张照片，差不多就是一灵堂了。】

　　-

　　《潮流火》不像别的竞技节目，只有导师看中参赛学员，对方才能顺利进入下一轮。这节目的学员从一开始就拥有选择导师的权利，当然导师可以拒绝。
　　不过出于可持续发展战略，四季以来没有一位导师拒绝过选手的自荐，甚至还会违心地夸上几句类似“我从你这身麻袋看出了你在服装搭配上举世无双的天赋”、“时尚圈没有你简直是一大憾事”的话。

　　这样的选拔规则深得鹿心，毕竟她也怕叶某秋一抔绿茶没拿稳，直接洒在自己头上，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赵卿陆更希望，这人能有点自知之明，别主动上门来找不痛快。

　　但事实证明，永远别低估茶精本精堪比长城城墙的厚脸皮。

　　随着叶某某一句“我想跟赵卿陆老师学习一下服装搭配的技巧”，全场陷入安静状态。

　　综艺都有剧本，说是让明星学员独立完成开场秀，实际上这些人的造型都是造型团队为他们量身打造好的，毫无看点。

　　赵卿陆全程意兴阑珊，镜头没扫过来的时候，连眼皮子都懒得掀，在心里感慨了一千遍“我当初怎么就入了桑小陌的圈套，来参加这种辣视网膜的综艺”后，感受到此刻全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自己身上，叶雨秋的目光更是直勾勾的。

　　？
　　都看她干什么，是她今天美到让人炫目，还是脸上是写着“善良”和“精准扶贫”这六个字？

　　赵卿陆这才认真起来，从头到尾对T台上的人进行了一番审美批｜斗。

　　这会别说拳头硬了，脚趾头都快变成化石了。

　　赵卿陆能理解叶雨秋在镜头面前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心，但不代表她今天的造型值得一句赞美，相反连及格线都没到，彻彻底底地放大了自己身材上的短板。

　　赵卿陆正在心里斟酌一会该如何一针见血地告诉茶茶“别来糟蹋时尚了”，冷不防被主持人cue了下：“看来我们的赵导师也被惊艳到了。”

　　其他导师都没有插话的意思。

　　其实赵卿陆能察觉出他们对自己的态度，礼貌的同时，显露出十足的疏离感，隐隐还有种对咸鱼富婆的蔑视。

　　高中生爱搞小团体她能理解，毕竟那会他们每天都被王后雄宠爱着，得给自己枯燥无味的生活找点乐子。但她实在不明白，都活到这岁数了，还搞孤立排挤那一套，多少显得幼稚掉价。

　　直到看到郁芊和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她忽然理解了。

　　沉默了会，赵卿陆先递给主持人一个“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接着朝叶雨秋露出“你还真是勇气可嘉”的赞赏性笑容，食指轻轻拨了下话筒，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缓慢摇曳，小片碎光投落脸上，神色不明。

　　“抱歉，我这人——”她声音轻慢，经话筒放大，狠狠地扣在人心上，“也不是不挑。”

　　最后还是郁芊从中调解气氛，拦下接盘侠的重任。

　　这段cut“意外”流出，一下子攀升至热搜榜单第五。

　　赵卿陆是那种镜头面前存在感极强的，就算不凹造型，也能一秒抓住观众眼球。

　　尤其是她这副不紧不慢的傲慢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女王的加冕仪式。

　　谢安蕊：【你这bking气质是从我哥那偷学来的吗？我哥允许你学习，但也没让你青出于蓝啊。】

　　桑陌：【我就离开这么一小会，你这张嘴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可真行。】

　　就在事情发酵后不久，话题主人公发了条微博。

　　@叶雨秋v：当初决定参加这个节目，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我承认，我在搭配方面确实存在很大不足，赵卿陆小姐的点评也很中肯，我虚心接受。多谢支持我的朋友们，未来我们一起进步。

　　叶落知秋：【你的脾气还是太好了，我看赵卿陆就是想借这机会出气。】

　　叶雨秋只回复了这条评论：【没有的事，我和赵小姐私底下关系并不差。】

　　一时间，底下评论数量成倍增长：
　　【抱抱我们小秋秋，妖魔鬼怪快走开！】
　　【吃瓜不信瓜，坐等赵某鹿回应。】
　　【好茶啊，我看叶女士平时没少用碧螺春漱口吧。】

　　高权自然第一时间将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大领导。

　　“谢总。”高权也不知道这货在傻乐些什么，嘴角就跟在跳霹雳舞一样，他轻轻咳嗽两声，催促对方麻溜地把接下来的活给安排好。

　　谢遇时放下手机，先赏给他“有病就赶紧去看”的关怀眼神，声线难得温和：“这件事你看着处理。”

　　高权用显微镜眼仔细分析了他脸上的晴雨图——

　　OK风和日丽。
　　看来这事可以朝兵不血刃的方向发展。

　　谢遇时干净利落地签好文件，高权上前几步，不经意间扫到角落里透亮的屏幕。

　　【赵卿陆saly！！！】

　　橙红色的点赞手势格外醒目。

　　-

　　在恒越公关团队的刻意引导下，叶雨秋工作室宣布退出校园ip《小情书》拍摄的声明也被网友考古出来。

　　“因个人档期问题，叶雨秋女士将退出《小情书》的后续拍摄……”

　　随即有知情人士（实则高某）爆料声称：叶雨秋并非主动辞去女二，而是上头施压，无奈才将她换下的。

　　至于是谁施压，瓜主发了个“懂的都懂”表情包。

　　吃瓜群众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叶小花口口声声的什么“档期不合只能被迫退出拍摄”、“我和赵卿陆小姐私底下和和睦睦、香水不犯花露水”全是假的。

　　【卧槽！我差点被叶某某骗到了，这下好了，打脸了吧。虽然人这一辈子很短，但我还是在这建议她换个星球生活。】

　　【我之前就觉得叶某某这人茶里茶气的，对比起来，赵家大小姐脾气暴归暴，但单纯不做作啊，爱了爱了～】

　　【看吧，我早就说谢总裁和叶绿茶清清白白！BG世界里，赵鹿鹿和谢勾勾才是真爱！】

　　一溜的评论总结下来就三句话：
　　我都替叶十八线尴尬死了！
　　谁说钻石王老五没有心？
　　赵家小霸王鹿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好事，今生才会有此等福气！

　　两天后，群里一塑料花在自家别墅举办了场甜品party，极力邀请赵卿陆赏脸光临，实际上是想借这机会拍拍马屁。

　　毕竟自己前不久没少跟着沈千凝在群里内涵“赵某鹿婚姻破碎，即将沦为下堂妻”、“闺蜜已经沦为过街老鼠，那咱赵大小姐还能蹦跶多久”、“郁赵之争，我投郁大设计师一票”、“普天同庆！赵小妖精要被十八线小艺人踩在脚底了”的类似言论。

　　赵卿陆勉为其难地答应，当天一大早起来做了全套造型，非得给这些小婊砸们点美色瞧瞧。

　　人一出现，恭维声就跟放炮仗一样，突突个没完。

　　“鹿鹿这身真漂亮，是Valentino的季节限定礼服吧，之前看官网图就让人心动，穿在鹿鹿身上，看上去更漂亮了。”

　　“我倒觉得官网图不怎么样，主要还是鹿鹿穿出了它的美。”

　　“谢总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好事，才能把我们鹿鹿娶回家？”

　　赵卿陆没接她们递过来的香槟，不置可否地轻笑了声，径直在角落坐下，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昨天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就让你高攀不起”的尊贵气场。

　　塑料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见她这反应，兀自尴尬了几秒，转头面不改色地聊起新八卦，“听说沈家二爷卷款潜逃了，把沈家家主气出了脑溢血，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昨天沈家人上我们家来了，好像是来借周转资金的。”

　　“还有这事？要我说啊，沈家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我看沈千凝还怎么横？明明沈家早就没落了，还成天自诩第一名媛，眼高手低的样子摆给谁看？”

　　说着，塑料花之一偷偷瞥了眼在一边装深沉的赵卿陆，故意抬高音量：“就她那样的，哪比得上我们卿陆，不仅漂亮，而且……漂亮。”

　　吹捧来得突然，仔细一听又带着一丝丝的真情实感，赵卿陆顿了顿，看似心不在焉地挖了勺栗子蛋糕，实际上耳朵已经飞到了八卦发源地，恨不得她们继续夸个三天三夜。

　　“沈千凝也挺惨，她那新未婚夫一听到沈家要垮台的消息，第一时间到沈家，非要解除婚约。”

　　这人虚情假意地叹了声气后，继续说，“说起来我前天上午还见过沈千凝，跟去听音乐会那天判若两人，整个人粗糙到不行，头发干枯毛躁暗哑分岔，脸色就跟在水泥里泡过三天三夜一样，眼袋也都快垂到下巴了。”

　　“啊？失恋中的女人也太惨了吧！”

　　赵卿陆差点咬到舌头。

　　沈千凝那未婚夫的光辉事迹自己多多少少听到过，是圈里出了名的二世祖，打架斗殴、吃喝嫖赌的一把好手。

　　可以看出沈家确实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把唯一的千金往这屎盆子里扣。

　　沈千凝心比天高，自然看不上这种无才无貌还无德的二流子，失恋到伤心欲绝这传闻听上去未免太假了。

　　赵卿陆百无聊赖地戳着瓷盘里的马卡龙，忽然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也就三秒钟的工夫，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势汹汹的，赵卿陆放下叉子，扬起高贵冷艳的下巴，“有事？”

　　塑料花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停顿差不多有两秒，耷拉着眉眼假惺惺地说：“鹿鹿你也别太难过了，互联网嘛，多的是些没什么根据的假新闻……”

　　“……？”
　　赵卿陆这才看过去，屏幕被一行放大过的标题占得满满当当。

　　#恒越总裁与当红小花酒店密会#




32.  已进化至30%   脸都快给打肿了……

　　这次的照片没有打码, 把谢遇时开门的姿势拍得清清楚楚，叶雨秋穿着明艳的小红裙，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后。

　　显然, 赵卿陆已经没法说服自己照片上并不是她结婚三年已久的丈夫。

　　底下黑粉倾巢而出：
　　【什么狗屁真爱？赶紧离吧, 别再膈应人了。】
　　【之前不是说两个人没关系，这下好了，都快滚到一张床上了, 就问睁眼瞎的CP粉们, 这脸打得疼不疼？】
　　【自古以来，立“好男人”“清纯大男孩”人设的哪个不塌房？男人靠不住就是说。】
　　【等等, 谢总裁把叶小花踢出自己投资的那部剧, 该不会是为了避嫌，顺便欺骗赵原配他没出轨吧。】

　　当然也有说好话的：【现在互联网造谣的成本也太低了！什么时候一张照片就能给人定死罪了, 为黑而黑有意思？黑子都给爷爬！！！】

　　塑料小白花们饶有兴味地品着她脸上的表情，非得从中看出一丝“我老公出轨了，我现在难过得想死”的迹象，好让自己能连本带利地将过去虚情假意的奉承后得到的屈辱一一还回去。

　　空气安静好一会, 隐约能听见几道压抑的嗤笑声。

　　昏蒙间，赵卿陆似乎看到眼前的塑料花们变成同一批次的克隆人，沆瀣一气地站成一排, 双臂叉在胸前，正红色口红被饱满的唇型勾勒出讥诮的弧度, 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模样。

　　罕见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她得承认，这条突如其来的热搜确实对自己造成很大的冲击，小脸不自觉发白，但隐在精致的妆容下，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赵卿陆笑容僵滞几秒后重新散开, 抿了口卡布奇诺，用闲聊的口吻，“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姐妹们对我丈夫的花边新闻这么关注啊。”

　　听到这话后，塑料花们纷纷傻眼，不愧是没理也不饶人的赵家大小姐，就算处在下风，也总能被她找到各种千奇百怪的切入点，偏偏自己还都没有办法反驳。

　　见她们面色微僵，赵卿陆说话的气势不由回来些，“你们连自己早上吃的什么都忘了，居然还能记得别人家老公几百年前的假新闻，这样看来，倒显得我这当妻子的不称职了。”

　　先不论这条热搜是真是假，就算谢遇时真的出轨了，她有她的骄傲，断不会为了一个灵魂和精神都已经不干不净的死渣男寻死觅活。

　　最多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先来一记枕头杀，再把他打包扔进太平洋喂鲨鱼。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真的好难过，明明这种绯闻也不是只出现过一次两次。

　　赵卿陆暗暗捏了捏自己手心，说话时视线一直停在小麻雀们身上，坦坦荡荡的模样像是在说“不瞒你们说，我老公其实是个妻管严”。

　　塑料花们对视一眼，掩耳盗铃般的，几张小嘴同时开始叭叭：“卿陆，你也别太难过了。男人嘛都一个德行，更何况还是谢总裁那种身份地位的人，偷腥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嘛！”

　　“卿陆，你想开点，论长相、身材、气质、家世，你哪样不碾压叶雨秋啊。谢总他也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等开了灯，看清叶雨秋那张丑兮兮的嘴脸，还不是追悔莫及、跪着求你原谅？”

　　“诶诶我说你们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没看见我们鹿鹿都快哭出来了吗？”

　　赵卿陆：“……？”
　　合着她刚才说了一堆，全是废话？

　　赵卿陆笑出声，当着众人的面，拿出口红不紧不慢地描摹着，银色手链顺着细瘦的腕骨滑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很快有人认出，这条手链是Cartier的春季限定款，据说被某位出风头不留名大佬买去了。

　　现在看来，这位大佬就是这一刻在热搜上被人议论着的谢大总裁。

　　酸柠檬味一下子蔓延开。

　　这时，忽然插进来一道高贵冷艳、细听还带点不怀好意的女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话题转得突然，塑料花们纷纷愣了下，本来想把八卦重心拐回去，但好奇心已经被赵卿陆这番故弄玄虚的腔调带起来，没忍住顺着话茬问道：“听说什么？”

　　“从前有个狗仔，偶然间拍到一上市企业的CEO疑似出轨当红小花的照片，很快报纸微博上就出现了对小花的各种声讨，CEO的妻子也跟着成为众矢之的。”

　　说着，赵卿陆幽幽叹气，小脸写满了“世界怎会有如此苦命女子”的同情。

　　“为什么呀？丈夫出轨，关妻子什么事？她多无辜。”

　　赵卿陆抿唇笑开，把问题丢回去：“你们也知道啊。”

　　“？”
　　“……”
　　不，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赵卿陆下巴微抬，露出优越的天鹅颈线条，唇角往上翘了翘，继续先前的话题：“最后有证据表明出轨是假，那CEO也只是小花用来炒作的工具人。蹊跷的是，没过多久，这记者和一群只会乱嚼舌根的人，全都被雷劈死了呢。”

　　这个“呢”字拖腔带调的，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警告：再逼逼一句，明天就让阎王收了你们。

　　沉默又带点尴尬和惶恐的氛围加深几许。

　　“瞧你们那表情，我随口编的你们也信？”赵卿陆拿上小方包，牵出一个平易近人的微笑。

　　“你们要实在闲得慌，就多读点书，长长脑子，别老是听风就是雨的。省的你们爸妈以为把你们养到这么大，结果最后只养出了一个空空如也的脑子和一张只会说三道四的八婆嘴。”

　　“？”
　　你一国宝级别的花瓶，哪来的脸在这抨击我们没文化？

　　莫名其妙被内涵一通的小白花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看着飒中带婊、婊中含茶的背影渐渐远去。

　　难得找回主场，自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让自己过瘾的，赵卿陆止步回头，宽大的墨镜罩在脸上，藏去似笑非笑的眉眼，语调依旧冷而散漫。

　　“也不知道最近的狗仔怎么回事，别说冷饭都快给他们炒馊了，炒的还是这种连米都见不着的冷饭。拿叶雨秋和我丈夫炒话题，到底是在侮辱他，还是……我。”

　　意思很明确：叶雨秋算哪根葱，配和谢赵两家捆绑在一起吗？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响了一阵，几位大小姐在原地面面相觑，如出一辙的困惑，“她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能……是被刺激傻了吧。”

　　赵卿陆当然不是一点反应都没，一出Party，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肌肉僵硬得可怕，右手紧紧攥住手包。

　　一不留神，抠下了一颗价值几百万的钻石，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不偏不倚地掉进下水道。

　　“……”
　　没、关、系！就当破财消灾了！！！
　　不！应该是破财消谢遇时的烂桃花！

　　司机早在路边等着，赵卿陆深吸一口气，平静地上了车。

　　“太太，现在是要回公馆还是工作室？”老张看了眼后视镜。

　　“公……”话没说完，她直接改口：“去公司总部。”

　　老张顿了顿，为难地说：“太太是要去找谢总？谢总他这几天在江城出差，这会估计已经在去南美的飞机上了。”

　　“……”
　　差点把这茬忘了。谢大狗要是不去江城，还真没法让正在江城拍某不知名小网剧的小婊砸有机可乘。

　　赵卿陆咬牙切齿地说：“行，那就去江城机场。”

　　老张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跟直系领导打声招呼，再满足领导｜夫人一时兴起的要求，就听见后座想一出是一出的女人忽然改口：“算了，先回汀兰吧。”

　　“欸。”他应道，半晌很没眼力见地问了句：“太太，聚会玩得开心吗？”

　　“特别开心。”赵卿陆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脸都快给打肿了呢。”

　　“……”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灰黑色的天，星星点点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色，黑色宾利在高架桥上飞驰而过。

　　一回公馆，赵卿陆就把自己关在卧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

　　没等来谢遇时的解释，倒先等来了他妹的电话。

　　谢安蕊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嫂子，你这几个小时有上过网吗？”

　　话落，谢安蕊就收到一声冷哼，心脏突地一跳，显然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在这通电话之前，她先联系了亲哥，对方一直没接，所以直到现在她都没摸清谢遇时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安蕊混饭圈几年，见识过不少阴谋阳谋，像今天这种热搜话题，在娱乐圈屡见不鲜，怎么看都像是刻意安排好的。
　　但不意味赵卿陆会不会想歪。

　　谢安蕊旁敲侧击好一阵，然后才转入话题，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类似于“我哥哥这分明是被恶毒女人仙人跳了啊”、“你自信点，叶十八线连你的指甲盖都比不上”。

　　赵卿陆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满脑子都是“谢遇时什么眼光，我现在给他预约眼科还来得及吗”到“我是做了什么孽，才要委屈自己跟个狗东西过日子”、“现在提离婚，我能分到多少财产”、“离婚后，温女士还能允许我回家啃老吗”……

　　最后统统化为一句：“谢遇时，你这磕牙的狗怎么能被别家的猪给拱了？”

　　挂断电话后，赵卿陆环顾空荡荡的卧室，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哭累了，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梦境里有一群十八九岁模样的男生，身穿纯白球衣，穿梭在篮球场上，蓬勃张扬的少年意气像自在的风。

　　那个夏天，桑陌有事要回老家，赵卿陆一个人在画室画画，偶尔去体育馆看贺泠他们比赛，每回都会带去两瓶矿泉水，一瓶给季时樾，还有一瓶……

　　那时，贺泠他们总会调侃一句：“咱赵大小姐又来给驸马爷送水了？”

　　赵卿陆眼疾手快地给了贺泠一脚，隐在长发里的耳垂早就通红一片。

　　谢遇时低头瞥了眼她递来的水，没接，等嘻嘻哈哈的人群散去后，哑着嗓子说：“你以后别来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赵卿陆愣住，她把手收回去，怒极反笑：“你爱喝不喝。”

　　回到观众席不久，余光瞥见一位女生朝谢遇时走去。她穿着漂亮的短裙，脸上的妆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手臂莹白纤细。
　　——她把水递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赵卿陆的错觉，谢遇时的目光在这时扫了过来。

　　赵卿陆立刻垂下头，装模作样地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几秒后没忍住抬眼往回看去。

　　这一看，气得她恨不得把手机砸到谢遇时的脑袋上。

　　他不要她的水，转头就去接别人递来的？
　　不是，她到底哪点比不上这人了？

　　这种非要一较高下的念头升起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还来不及细想，心里的愤怒一轰而上。

　　赵卿陆只记得当时自己又生气又难过，直接把手边的矿泉水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跑出篮球场。

　　那天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过贺泠他们，也没去过谢家。

　　温芸不明白她在闹哪门子的脾气，便多问了句。

　　赵卿陆揪着卫衣抽绳，哼哼唧唧的：“人家在忙着谈情说爱，哪还有空搭理你女儿。”

　　温芸笑了笑，没说话。

　　这场梦境里，从头至尾赵卿陆就像一个没有台词没有戏份的旁观者，目睹另一个赵卿陆的悲喜。

　　也多亏了这第三者视角，很多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在这一刻有了最为清晰而合理的解释。




33.  做人了吗   我们离婚

　　第二天起来, 赵卿陆见自己眼皮有些肿，暂时把狗男人忘得一干二净，连忙拿出冰袋冷敷, 等肿消下后, 才动身去工作室。

　　接待室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名打扮时髦的女人，旁边站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赵卿陆眯了眯眼, 瞧出几分熟悉感。

　　没多久, 猜测得到应验，那人不急不缓地摘下墨镜, 精致的妆容映入赵卿陆的眼睛里。

　　赵卿陆一秒进入作战模式, 好一会才冷声问：“叶小姐，想喝什么？”

　　叶雨秋笑着婉拒：“不用麻烦了。”

　　赵卿陆眼神没有一刻地停留, 径直对阿麟说：“两杯卡布奇诺，”话音一顿，“记得多加点糖。”

　　看她不甜死这个小婊砸。

　　阿麟比了个OK的手势，又趁叶雨秋跟她的小助手不注意, 做鬼脸的同时，手掌往自己脖子上一抹，笑嘻嘻地跑腿去了。

　　赵卿陆刚坐下, 对面先声夺人，“赵小姐, 非常抱歉，昨天的热搜给您带来不便了。”

　　赵卿陆将桌几上的草稿纸撕碎，随手扔进垃圾桶，好半会都没接话。
　　她低垂着脸，神色难辨。

　　约莫过了两分钟, 她起身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片状的雪花落在发梢，很快融化。

　　“你当初找狗仔蹲点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不便。”赵卿陆回座位后才说。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又像在以这种不咸不淡的方式质问对方。

　　小助手在旁边插话，“你这人怎么这样？雨秋姐怕你误会，下完戏直接坐飞机回了北城，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过了。就想着跟你当面解释，可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茉，别说了。”

　　赵卿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她这当戏台了？

　　“所以，是我求你们来的？”赵卿陆笔尖重重往纸上一划，抬头看过去，眼神没有温度，眉梢却扬着：“叶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你把我丈夫当成跳板达成自己的目的，现在不去跟他道歉，反而来我这里浪费时间，你到底想干什么？”

　　昨天情绪上来，眼泪拦也拦不住，今早对着镜子前那张猪头脸，赵卿陆慢慢冷静下来。

　　她有些时候确实天真，但不代表她傻。

　　还是最开始的那句话，谢遇时瞧不上叶雨秋，更不会和她发生任何关系。

　　这种情况下，只可能是叶雨秋单方面计划好这一切，为的就是将谢遇时当成自己扬名的跳板。

　　落地窗外，雪花簌簌地飞舞着，赵卿陆不顾叶雨秋难堪至极的脸色，转移话题：“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Laura的？谁告诉你的？”

　　她可不信，以小白莲的能力，能查出自己的身份。

　　说起来，最近的事情总是莫名其妙地扎堆到一起，最奇怪的还是前不久来工作室找茬的那位匿名用户，冥冥之中，这一切好像能连成一条线。

　　换句话说，有人在针对她。
　　这人还不难猜。

　　听到这话后，叶雨秋手指不自觉紧了紧，不应答，而是说：“我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

　　明目张胆的威胁，赵卿陆被气笑，忍住上前揪她头发的冲动，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敲出一行字，然后将手机屏幕亮给对方看。

　　就在刚才，Laura工作室转发了一条微博，是赵卿陆前几天刚分享的一则搭配技巧。
　　附带一条评论：【老板真棒】。

　　工作室转发到这条微博，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只要脑袋稍稍转个弯，就能看出其中的奥妙之处——

　　这位被圈内人士公认的天才就是最近频频出现在热搜上的总裁夫人。

　　Laura亲自设计的礼服，主要受众都是些豪门少爷小姐，但自从她成立个人工作室后，品牌风格开始偏向日常简约风，近两年国民度增长不少，连带着“Laura”这个价值连城的名字也成为家喻户晓的存在。

　　就在动态发布不久，微博上就多出不少“Laura真实身份曝光”的全新话题。

　　足够劲爆的内容，加上赵卿陆本身“混吃等死”的咸鱼富婆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两相叠加，以至于在这条动态发出后，各大社交平台直接炸开锅，硬生生把“谢氏总裁疑似出轨当红小花”挤了下去。

　　【说我们鹿鹿没有脑子，空有盛世美颜和亿万家产的人打脸不？恰完柠檬就别敲键盘了，酸里酸气的，想熏坏谁的鼻子？懂的都懂.jpg】

　　【笑死，某家粉这回怎么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了？有那闲工夫耍上不了台面的阴手段，污蔑别人的夫妻关系，不如多花点时间在钻研演技上，省得每回哭戏都找眼药水帮忙。】

　　【我们赵鹿鹿和谢勾勾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豪门最强夫妻不接受反驳！姨母笑.jpg】

　　【我怎么觉得，败家大小姐在这节骨眼上曝光自己，别有目的？（别杠，杠就是你对）】

　　塑料群的小白花们永远在吃瓜第一线，一听到风声，整个人呆住。震惊过后，在小群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

　　【沈千凝之前不是买过一条‘Laura’牌山寨货吗？结果Laura本人就是她从小看不顺眼的赵卿陆，这会怕不是已经气疯了？！】

　　【要我说啊，凡事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毕竟谁都不知道你当初看不顺眼的那个人会不会成为自己跪舔的对象。】

　　这话一出，小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花们瞬间化生为墙头草，一眨眼的工夫，赵卿陆的微信里就蹦出了上百条漂亮话。

　　【我早就说了，我们卿陆不仅人美，最重要的是心灵手巧。】

　　【鹿鹿你好棒鸭！我就知道，我们鹿鹿才不是连保温都做不到的花瓶！】

　　【我真的敲喜欢Laura的！这设计！这搭配！时尚圈要是没了我们鹿鹿，那可真是天大的损失！】

　　赵卿陆发完微博后，就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对于网友的彩虹屁和塑料姐妹花们恬不知耻的违心话，一概不知。

　　叶雨秋这一趟来得突然，更是打得赵卿陆措手不及，好不容易出现的灵感等到人走后又没了影。

　　赵卿陆烦躁地搁下笔，开始在脑子里复盘自己刚才的言行有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没想出个结果，脑袋反而被叶雨秋的脸占得满满当当。

　　毋庸置疑，叶雨秋说话时态度诚恳，语气也是恰到好处的温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进娱乐圈之前上的不是演艺培训班，而是哪个顶级白绿母开的茶艺进修班。

　　她矫揉造作的姿态，一度让赵卿陆产生怀疑：自己才是棒打鸳鸯的恶毒女配。

　　赵卿陆越想越气，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小婊砸后，转而将火力对准谢遇时。

　　千错万错，都是谢大狗的错！
　　要不是他到处沾花惹草，自己还用得着受这委屈？！

　　想着想着，又开始怪起活在百姓心中那位伟大的女娲娘娘。

　　女娲怎么回事？捏他的时候也太偏心了吧！生得好也就算了，偏偏脑袋里的沟都比正常人多，最重要的是还有……钱。
　　整个人就是一行走的大金库。
　　怪不得会被这么多妖魔鬼怪缠上！

　　不甘心和她不愿意承认的嫉妒猛地涌了上来，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渐渐阖成几不可查的缝隙。

　　她深深吸了口气，点开谢遇时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天前。

　　他什么意思？都过去这么久了，一点回应都没有，又在这给她装死是吧？什么狗逼态度？

　　不可否认的是，比起这条热搜的内容，她生气的点更在于谢遇时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明知道她会因此气恼难过，可他就是无动于衷，就好像在说：她赵卿陆于他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

　　赵卿陆洗了把脸，重新化上妆，气色看上去好不少。

　　“老大，你回去啊。”

　　赵卿陆点头，鼻音很重：“这两天我不来了，你帮忙看着点，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阿麟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等人走后，几个脑袋从玻璃门后探了出来。

　　“老大平时最宠你，她现在这么难过，你这小甜心怎么不多安慰几下，这就让她走了？”
　　“这你让我怎么安慰？我怕是说上一千句，都抵不上人家谢总的一个标点符号。”

　　赵卿陆离开写字楼，才想起还没联系司机，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会，鼻子又开始发酸。

　　收到司机传来的简讯后，她沿着街口刚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车窗降下，一张熟悉的脸显露出来。

　　谭建彬稍偏角度，目光笔直地对上去，“卿陆，好久不久。”

　　赵卿陆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从小疼爱自己的谭伯如今站在了谢赵两家的对立面上，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抵触，不想与他继续来往下去。

　　赵卿陆战术性后退，神色崩得紧紧的，连头发丝都写着“我那位被出轨的丈夫家的小金库暂时由我来守护”的坚定。

　　“谭伯怎么会来这？”

　　谭家连同锋行不是搬到越城去了吗？

　　谭建彬笑笑，“来这办点事，听说你工作室开在这，想着这么久不见了，就顺道过来看看。”

　　“……”
　　前脚她刚坦白，后脚他就追了上来。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傻子呢？

　　赵卿陆一点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应付他的尔虞我诈上，但谭建彬没给她机会逃跑，先她的脚发出“找个地方叙叙旧”的邀请。

　　僵持几秒，赵卿陆撇了眼他身后的大块头保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茶馆余香袅袅，但赵卿陆没心思陪他饮茶，两手搭在双膝上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直没动。

　　她以为谭建彬会趁这机会跟她打探公司机密，哪成想，对方一开口便是：“看到你和阿遇相处得这么和谐，我也替你们高兴。”

　　？和谐？？
　　也是，小三都来了，三角形可不就是最稳定的结构。

　　赵卿陆一怔，没弄懂他的意思，眉心不自觉拧起。

　　谭建彬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眼角笑纹深了几分，“你和阿遇都是我从小看着，虽然阿遇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妹妹看了，谢赵两家联姻的事一敲定，他还跑去跟他父亲吵了一架。”

　　“妹妹”、“吵了一架”……

　　赵卿陆耳边不断循环着这两个词，脑袋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胀痛难忍。

　　沉默的空档，她回忆起不少事。

　　订婚宴结束后不久，谢遇时就出国留学，仿佛消失了那般，音信全无。回国不久，谢林松身体状态变差，只能将大权转交到谢遇时手上，自己退居二线。那时候，恒越举步维艰，迫切需要新鲜资本的注入，这种境况下，谢赵两家的婚礼提前。

　　赵卿陆一向心大，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听谭建彬这么一提，脑海中噼里啪啦地炸出千百条思绪。

　　其实她也知道不能听信谭建彬和赵莫庭截然相反的一面之词，可他所有的说辞都太合乎情理了。

　　谢遇时从来没有说过他对于这段婚姻的看法，所以究竟是出于利益驱使，还是对长辈的妥协，赵卿陆无从得知。

　　但她是个见好就收的人，心里虽好奇，也不至于冒着“自取其辱”的风险打破沙锅问到底。

　　她不开口，谢遇时也不主动提。像是约定俗成般的，两个人谁也不去触及这条线，保持着粉饰太平的初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开始有人不满足于现状，在分界线上徘徊不前，偶尔往外挪出个几寸。

　　这种试探可以当作是赵卿陆面对谢遇时时，偶然泄露出来的心动，也可以是谢遇时间歇性的温柔假面。

　　它们就像一把涂满蜂蜜的利剑，在今天，倏然刺破这几年来两个人共同维系的表面和平。

　　刀锋朝着最脆弱的部位狠狠扎进去，试图搅烂这段讳莫如深的利益关系。等到伤口溃烂之际，谁都看不出里面早就坏死的芯。

　　回汀兰后，赵卿陆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受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到最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机没拿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过了好久，她才捡起，颤着手指点开通讯录。

　　稀奇的是，这次打去的电话很快接通。

　　赵卿陆音量不受控地抬高，劈头盖脸地砸过去：“我知道我和你的婚姻是家里长辈做的主，从小你就嫌我烦，你心里根本不想娶我，但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吗？就因为我以前在背后说你坏话，现在非得这么报复我？看别人骑在我头上、笑话我，就这么让你有成就感吗？”

　　雪已经停歇，树梢上还残存着不少雪碴子，风里裹挟着刺骨的湿冷。

　　赵卿陆把窗户开到最大，不太平稳的声线混在风里，凛冽刺骨。

　　“我不管你现在是在南美还是外太空，什么时候回来给个准信，我们离婚。”




34.  已进化至40%   TD


　　空荡荡的卧室, 只能听见她强行压下的啜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低沉着声线问：“哥不反对你离婚，但是, 你真的想好了？”

　　赵卿陆愣了愣, 赵宴回的声音。

　　“哥，怎么是你啊？”
　　她的委屈再也兜不住了，就连说话的腔调都是破碎的, “谢遇时那王八蛋, 凭什么他在外面沾花惹草，转头就拍拍屁股走人, 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还让我被这么多人看笑话。”

　　“他是被南美狮吃了吗，都这么多天过去了, 打一通电话来是手指会断，还是会变哑巴？”

　　“他是觉得我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了是吧。这狗德行，谁喜欢谁去舔。”

　　也多亏了这一通发泄，她的思绪慢慢恢复清明。

　　她和谢遇时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 就算赵莫庭和温芸他们同意，赵家的老辈也不会允许，谢赵两家缠绕在一起的利益链条早就像共生的虬枝, 砍谁都能让另一方元气大伤。

　　可她真的好累，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哭腔听得赵宴回好一阵心疼, 恨不得立刻摘下西装上的领针，泄愤般地在谢遇时脑袋上戳几百个洞出来。

　　“你要离婚哥不反对，但鹿鹿，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说完，赵宴回突然转移话题, “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其实挺依赖你家大狗的。你之前离家出走，哪次不是跑去谢家的……也别解释你是去找谢小妹的，你二哥我又不是傻子，你那点小心思还看不出吗？”

　　被他这么一提，赵卿陆喉咙哽住，突然哭不出声了，思绪骤然被带回到过去。一番回忆后，好像还真是这样。

　　赵宴回：“你还记得你高一那会，贴在书桌上的那一串成绩单吗？在你心里，早就把谢遇时当成自己追逐的目标了。”

　　赵宴回本来没往那方面想，只当一向对学习不感冒的妹妹哪根筋突然搭错，想成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学生，直到后来一次机缘巧合下，得知谢·别人家的孩子·遇时的高考成绩，才明白赵卿陆深藏的少女心事。

　　他说的都是实话，赵卿陆根本没法反驳。

　　小时候，她特别看不惯谢遇时，也不知道这人吃什么长大的，长得人模人样不说，智商也拔尖，没少被长辈当作范例拿出来比较一番。

　　赵宴回这人从小没心没肺的，耳根子硬到不行，丝毫没放在心上，插科打诨的功夫反倒在父母嫌弃的眼神里日益精进。

　　赵卿陆骨子里不比赵二哥规矩，那会温芸经常会在她耳边念叨“闺蜜女儿怎么怎么优秀”、“我的女儿明明脑壳子这么漂亮，怎么里面空空如也的”，她统统不在意。

　　但说来也奇怪，每每温芸提到谢遇时这个名字，她心里总会有种莫名的感觉，又涩又甜，紧接着浑身充满干劲，升起一种非得把他比下去的念头。

　　温芸吃透了她的脾性，所以每次大考来临前，总会拿出“谢遇时”来刺激她。

　　也多亏有这种只会火上浇油的妈，那年赵卿陆的高考成绩出乎意料的好，除了语文一如既往地拉胯外，其余各门都超常发挥，以文化分第一的成绩考进全国最好的艺术学院。

　　“你知道咱爸咱妈当初为什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这场联姻吗？抛去它所能带来的利益不说，他们更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宴回索性一次性说个明白：“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你是喜欢谢遇时那狗东西的。”

　　“……”
　　其实不用赵宴回提醒，昨晚那场梦，赵卿陆就已经想明白了。

　　为什么谢遇时总会让自己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种种都逃不出喜欢这两个字。

　　因为喜欢，才会在别人提起他时，涌上一股甜蜜的负担，生怕平庸的自己配不上太过优秀的他，努力在身后追赶他的脚步。

　　因为喜欢，才会在结婚后变得患得患失，一听到关于他的绯闻，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心里也会产生闷闷的感觉。一听到别人说他们的婚姻只是迫于无奈下的选择，仅存的理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宴回思绪没她这般发散，在心里把谢某某射成筛子又鞭尸一通后，拿出大舅子的威严，冷声道：“哥还是那句话，你要真想离婚就离婚，反正损失的是他，我们鹿鹿人见人爱，没他只不准还能活得更潇洒快乐。”

　　赵卿陆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哥，你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我还能抱着你大哭一场。”

　　“这种时候，性别别卡得太死。”隔着手机，赵宴回敞开“我不渣，只是想给每个女孩一个家”的怀抱，“哥随时都在，你想哭就来。”

　　赵宴回是想给亲妹一个爱的抱抱，只不过他现在还在外地，只能用嘴巴哄她开心。

　　几个冷笑话后，见对面情绪稳定些，他最后说：“有任何事都告诉哥啊，哥虽然没你家狗男人有钱，但这么多年健身下来，拳头还是比他硬的……等哥回北城，第一时间替你出气。”

　　赵卿陆嗯了声，用手背揩去眼泪，手机屏幕湿漉漉的一片，她顾不上这么多，直接往身上擦，等到屏幕上的水雾消失后，微博弹出一条推送——叶雨秋新上传了一段视频。

　　赵卿陆没忍住点开，看了差不多十几秒，胸口闷到快要喘不过气。

　　她把手机摔到一旁，抱着双膝坐在床边发呆，窗外天色暗沉，风往里灌，被汗液洇湿的薄衫，像半融化的冰块一样，冷到骨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卿陆。”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卿陆慢腾腾地别过脑袋，目光停顿片刻，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张开双臂，带着哭腔：“陌陌，抱抱。”

　　小公主撒娇搁谁谁扛得住？也只有谢遇时那狗男人不懂珍惜。

　　桑陌钢铁直女般的心脏软塌塌地陷下一角，连忙把包一甩，小跑过去。

　　赵卿陆把脸埋在她颈侧，歇斯底里的哭声炸开。

　　和赵宴回通过电话后，她情绪明明已经平稳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桑陌的出现，让她的倾诉欲瞬间涌至巅峰。

　　许久，哭声渐渐弱下来。

　　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赵卿陆肚子饿到叫了几声。

　　桑陌轻轻揉着她的背，声音也软到不行，“乖宝，想吃什么？”

　　赵卿陆从她怀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螺蛳粉可以吗？”

　　桑陌：“……”

　　汀兰公馆自然没有这种东西，桑陌把小哭包带回自己公寓。

　　一个小时后，赵卿陆才吃上心心念念的米粉。

　　桑陌托腮看着她，时不时用纸巾擦去她嘴边的红油，轻声细语地说道：“他还没联系你？”

　　听到这话后，赵卿陆快把脸埋进碗里，好半会空气里才响起一道沉闷的回答：“嗯。”

　　也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几声，赵卿陆刷地抬起头，瞥见熟悉的来电显示，但她没接，直接关了静音，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桑陌看在眼里，“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离婚还是继续这样过下去？”

　　这声过后，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逼仄。

　　“其实我很清楚，在他心里，从来都没有真正认可过我，他只当我是暂存在谢家的花瓶，漂亮就够了，根本不管它有没有实用价值。”

　　赵卿陆再度放下筷子，喉咙又酸又胀，眼睛雾蒙蒙的一片，“可是桑陌，就算他这么对我，我还是好喜欢他，还想他……”

　　她闭了闭眼，到嘴边的话没说出口，“我可能还会继续喜欢他，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只追逐他的背影，在这过程中——我要比以前更爱自己。”

　　早在几个月前，赵卿陆收到了国际知名设计师、也是曾经联邦王室御用设计师Jisso的邀请。上世纪末，他从王室离开，成立个人服装品牌，年初将在意大利举办一场时装秀，届时会有不少王室成员、商贾名流到场。

　　而赵卿陆作为被邀请的设计师，经过层层选拔，极有机会在秀上展示自己的作品。

　　只不过这种大秀，前期准备时间都会格外漫长，少则两个月，多的话大半年也不是没可能。

　　那时候谢遇时刚从南美回来，反复斟酌下，她放弃了这难能可贵的机会。

　　现在想想，她真是太傻了。

　　对郁芊是这样，对谢遇时也是。
　　她好像为了那些求而不得的感情，舍弃了太多太多，谢遇时和赵家为她量身打造的、这座富丽堂皇的象牙塔其实从来没有困住过她，是她亲手折了自己的翅膀，心甘情愿被桎梏其中。

　　可人生不应该是她自己的吗？单方面地迎合付出与妥协，不仅无法得偿所愿，还会被那些自己无比在乎的人看轻，只当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想要别人爱她，说到底，她得先学会爱自己。

　　桑陌双手叠在胸前，认真听她说着，直到看见她眼底坚定又明朗的光，缓慢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我们鹿鹿真棒。”

　　-

　　在热搜出现当天，谢遇时已经动身前往南美。

　　耗时八个月考察敲定后的项目，正式动工没多久，就遭到当地居民的集体抗议抵制，政府与南美方负责人相互推诿扯皮，迟迟没有一个调和方案，无奈之下工程只能临时中止。

　　这种级别的工程建设，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加上事情棘手，恒越派去的人难担大任，谢林松最近又跑到国外逍遥，谢遇时只能亲自出面解决。

　　这两天他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网上的流言蜚语，虽说公关团队已经在第一时间将热搜压下，但这种息事宁人的做派多少带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等他有精力去处理叶雨秋单方面制造出的陈年旧瓜，身体倒先一步发出警告讯号。

　　挂了半天吊水，刚出院就收到高权带来的第二个坏消息。

　　高权这次没和谢遇时一起飞南美，一个人留下来收拾绯闻烂摊子。

　　恰好那天叶雨秋人就在北城，于是高权干脆利落地将人约到恒越总部。

　　叶雨秋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将自己约到恒越，就好像在告诉所有躲在背后看好戏的人：他谢遇时清白磊落，根本无需避讳。

　　来之前叶雨秋静心打扮了一番，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靠外在强行堆砌起来的气场瞬间垮下大半。

　　高权早一分钟前在楼下等着，等人出现后，二话不说将她带到小办公室。

　　“叶小姐不必看了，我们谢总不在。”

　　秘书端着两杯水进来，高权朝她点了点头，脑袋偏回去，正好撞见叶雨秋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跟在谢遇时身边多年，勾心斗角的本事也学到了五成，高权面色寡淡，开门见山道：“不知道叶小姐有没有听说过锋行的谭总，谭建彬。”

　　叶雨秋依旧不吭声，但高权从她的反应中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允诺了你多少好处，捧成一线，还是让叶家承认你的身份？”

　　这声落下，叶雨秋脸色一白，“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承认狗仔是我找的，热搜也是我买的，至于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

　　高权眼皮不掀，低声道：“他允诺你的好处，恒越给不了，但你似乎忘了，恒越如果真的想对付你，到那时候，你觉得谭建彬会为了帮一个无钱无势的私生子，继续浪费精力跟整个恒越抗衡？”

　　南美那边的事情没有彻底解决，大领导分身乏术，作为小贴心的高权只能用看似投入产出比最低的威胁和适当的利诱，来终结这场桃色闹剧。
　　当然前提是对方识趣。

　　高权目光辗转一圈，不紧不松地落在对面明显已经沉不住气的女人身上，躬身将支票推过去。

　　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叶雨秋脸色白了一霎，她得承认，这一趟她确实存了别样的心思。

　　“叶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懂事不过三的道理，所以千万不要再做一些得不偿失的愚蠢行为。”

　　可惜九年义务教育只教会了这女人“持之以恒”，“适可而止”是一点没学会。

　　当天下午，叶雨秋就发了段自拍视频，说照片只是误会、自己无意插足别人感情、希望大家不要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了……

　　本来也没什么，绿茶的惯常操作罢了，偏偏角落有一张巨额支票入境。经放大，落款恰好是恒越集团。
　　是个人都会想歪。

　　看到这条新鲜出炉的热搜后，高权差点窒息。

　　她只要轻轻松松敲几下键盘，再露张惨兮兮的脸，就有大把跟风网友、道德模范替她说好话，最后受苦的还不是他这种看上司眼色行事的苦逼打工人。

　　高权在几万公里外的冷风里等着Boss的回应，熬过漫长的沉默后，对面声线困顿又低沉，“给我订张回北城的机票，尽早。”

　　高权呆住，按照对方的臭脾气，肯定得先阴阳怪气地内涵一通“办的什么蠢事、再有下次直接送你去南美和狮子赛跑”，可他这次什么都没责怪，就连挂电话也是急匆匆的。

　　谢遇时拨出一串号码，听筒回给他“暂时无人接听”的讯息，他烦躁地将手机丢在一旁，阖眼半晌，重新拿起。

　　【接电话。】
　　【？】
　　【卿陆，你可以生气，但这种方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有，你所看到的这些事都和我没关系，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基本的判断能力也该有了。】

　　心里的躁意快要压不住时，手机响了两声。

　　尊贵的赵小姐：【已读】
　　尊贵的赵小姐：【TD】

　　谢遇时松了松领带，神经终于因这再简单不过的两句话崩裂。

　　得不到明确指令的高权正准备回恒越，接到电话后，脚步顿住，这次听见对面的人言简意赅地说：“处理得干净点。”

　　让作妖的叶某某再也掀不起一点风浪的意思。

　　懂归懂，但高权不是灭霸，消灭敌人打个响指就行。更何况叶雨秋背后还有靠山，收到指令后，他东奔西跑，骨头都快折腾酥了，喉咙更是哑到不行，事情才算安排妥当。

　　隔天，高权在去机场接驾的途中，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给赵卿陆发条消息。

　　【太太，谢总胃病发作，现在状态很差。】

　　更精准的翻译是：别再因为一个八十线和总裁怄气了，赶紧去给你老公送去爱的抚慰吧。

　　直到谢遇时出现在机场大厅的那一刻，高权才收到对方的回复。

　　大魔头的魔鬼老婆：【我是医生还是药？以后这种事情别和我说，我又救不了他，没准还能让他穿肠烂肚。】

　　不一会儿，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是桑陌，卿陆让我转告你，离婚协议书已经送到汀兰，让你家总裁赶紧签了。】




35.  做人了吗   把她的卡停了


　　赵卿陆下巴搁在抱枕上, 眼睛一瞬不停地望着桑陌。

　　桑陌朝她扬了扬手机，“照你说的，原封不动地发过去了。”

　　赵卿陆点了点头, 不经意间瞥到自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的潦草模样, 眼睛有点肿，头发也凌乱得不成样子。

　　“陌陌，我是不是变丑了？”想来也是, 这些天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洗完澡直接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连护肤品都来不及擦。

　　桑陌忙着回消息, 一听见她这么说, 顿时警铃大作，连忙放下手机, 把她东张西望的脑袋掰回去，神色诚恳地说：“独立女性最美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我他妈现在收镜子还来得及吗？”

　　“那我胖了吗？我怎么感觉裙子变紧了？”

　　桑陌正想说“但凡你刚才少吃点牛肉虾滑猪里脊豆皮鹌鹑蛋牛丸，这会裙子也不至于会勒肉”, 人已经踩上体重秤，两秒后，发出了尖叫鸡般的细长嗓音。
　　满脸写着“我他妈为了爱情要死要活这破秤竟然告诉我我还胖了半斤？”的不可置信。

　　这时手机噔了几下。

　　虽然桑陌已经辞职, 但一直保持着和淮安日报老同事之间的联系，小道消息群也没退。

　　正打算屏蔽群聊消息, 余光瞥到最新蹦出的几条消息。

　　【一个靠谱的小道消息！】
　　【叶雨秋要被封杀了！！！】

　　因好闺蜜的关系，桑陌对叶雨秋生不起好感，平时也没少在背后陪赵卿陆一起diss小绿茶。

　　讨厌归讨厌，在看到这条消息后，桑陌还是懵了下。

　　一眨眼的工夫, 底下跳出不少人质疑。

　　农夫三拳有点疼：【真假？！不是前不久才出来给网友泡了一缸的碧螺春吗？】

　　大□□萝莉：【不是有传闻说她是新安娱乐老总叶铮荣的私生女吗？有她爹这层关系在，她还能被封杀？】

　　他们的怀疑不无道理，前几天还活蹦乱跳、踩着赵家大小姐出来作妖的人，现在却说人已经被全平台盖上棺材板了，搁谁谁都不会信。

　　飞天小女警：【这事我也听说了，听说是谢家的手笔。至于是谢家的那位，懂的都懂……】

　　这条消息弹出后，群里的画风突变，从怀疑瞬间切换成坚信，顺便还借这机会吐槽了波已经沦落到查无此人下场的叶雨秋。

　　花开富贵：【我有个朋友，之前和叶雨秋团队合作过。她跟我说叶雨秋就是典型的又白又茶，当面一套背地一套。没点代表作，还成天作妖，这下好了，总算被封杀退圈了。我一跟我朋友说这消息，乐得她直接拿出大几万的私房钱，去买了谢氏集团的股票。】

　　全村的希望：【我就不一样了，直接在Laura工作室官网下了十几条订单，钱不多，也就是全年的工资。】

　　【普天同庆.jpg】
　　【大快人心.jpg】

　　桑陌保持队形，跟风发了个“老天开眼”的表情包。

　　“跟你说件事啊，你可千万别激动！先把水果刀放下，别待会戳我脑门上了啊！”说完，她把手机屏幕递到赵卿陆面前。

　　赵卿陆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就收回，忽然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脑袋转了回去，抄起手机，眼睛死死盯住屏幕近两分钟，怀疑和不真实感接连不断地涌上心头。

　　“确定这消息可靠吗？”

　　桑陌点了点头，“爆料这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百晓生，经过她嘴巴的料，百分之两百可靠。”

　　赵卿陆脑袋又空了一瞬，不真实感加重几分。

　　没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恒越集团官方微博发了条声明。

　　@恒越v：针对近期网络诸多不实猜测及恶意引导，为避免网友再受误导，特声明如下：

　　一、恒越执行总裁谢遇时先生与叶某某并无半点不正当关系。
　　二、对于任何造谣伤害赵卿陆女士的行为，恒越将追究法律责任。

　　恒臣这条微博用词犀利简洁，堪称一针见血，特别是“叶某某”这两个字，让赵卿陆短暂地体会到了阔别已久的畅快感，紧接着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赵家产业与娱乐圈息息相关，在耳濡目染下，赵卿陆也慢慢了解到圈里各种类似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仅仅凭借实力和偶然的运气，即便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也做不到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牢牢站稳脚跟，所谓的辉煌更多的是昙花一现。

　　少数明星之所以能成为圈内的常青树，除了积累下来的好口碑和硬实力外，逃不开一个“资本”置换。那些身处高位的资本家，想要捧红又或毁掉一个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作为产业链完整、娱乐资源丰富的顶级企业，新安娱乐在圈内的份量仅次于赵家，但还是远远不及在各领域都有建树的谢氏恒越。

　　也不能怪叶雨秋的经纪公司，或者说是圈内除了新安娱乐外的其他公司，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势利眼。说得再现实点，就算叶雨秋将来能大火，替公司赚来的利益也远远比不上得罪谢家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倒不如趁这机会，赶紧表明立场。当舔狗确实丢脸了些，但总比在不久的未来倾家荡产要好的多。

　　平复心情后，赵卿陆倒过去重新看了几遍声明，依旧没想明白谢遇时此举的目的。

　　如果只是为了澄清绯闻，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赶尽杀绝的份上。虽说叶雨秋在叶家寄人篱下，从未受到过叶铮荣的重视，但总归身体里留了叶铮荣一半的血，叶铮荣也不会容许外人来教训自己的亲生女儿。

　　谢遇时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叶铮荣的老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明面上斗不过谢家，可没说暗地里不能给对方使点小绊子。这次贸然的反击，对已经腹背受敌的谢家可谓得不偿失。

　　就在赵卿陆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桑陌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谢遇时是在给你出气？”

　　赵卿陆脑回路没跟上她的灵魂叩问，下意识回：“我有什么气好出的？”

　　桑陌没说话，用眼神问她“那之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又是谁？”

　　赵卿陆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几拍，“他有这出气的工夫，没时间给我打通电话解释一下？”

　　见她这副态度，桑陌也不好意思说“你不是刚刚把他电话掐断了吗”，嗯嗯两声后：“你说的都对！这种狗东西，是该还他点冷暴力瞧瞧！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女性力量。”

　　“……”
　　赵卿陆瓮声瓮气地应道，满脑子都是恒越这则声明，还有谢遇时似是而非的态度。

　　其实如果谢遇时真的做好开诚布公的准备，那她是不介意跟他好好聊一聊的，前提是他那张狗嘴能吐出象牙。

　　-

　　受名利场毒害这么多年，高权早就养成了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巴，饶是如此，这会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又委婉地告诉领导“他出差的这几天工夫，把老婆狗没了”这毫无人道主义关怀精神的坏消息。

　　“有事就说。”谢遇时打断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高权亦步亦趋地跟上前，为了照顾领导的面子，生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狗急跳墙，硬是将沉默的氛围延续了一路。

　　直到车开出机场，高权才重新拾回话题。

　　谢遇时摘下眼镜缓慢擦拭着，前排的声音落下时，他捏住镜腿的指甲盖霎那间泛了白。

　　高权把手机递过去，界面停在桑陌发来的那条短信上。

　　岑寂的环境里，咯吱声被放得无限大，谢遇时松开已经变形的眼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心里弦越绷越紧，反反复复被“离婚”两个字拨弄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时隔四天又十二个小时，电话终于接通，两个人僵持着，谁也没开口。

　　生平第一次，谢遇时先沉不住气，“卿陆，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权没告诉你？”赵卿陆把问题甩回去。

　　谢遇时一顿，将手机挪开些距离，唤了声高权。

　　高权扭头，从他细微的表情和比白开水还要淡的声线里读出“事情还没办妥”的质问，维持着扭曲的姿势未动，飞快说：“封杀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恒越的声明早半小时前也发出去了。”

　　高权的声音没有收，赵卿陆在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搭腔。

　　谢遇时自知没法做到事无巨细，但封杀叶雨秋已经是目前为止最为妥善的解决方式，既顾全了赵卿陆的颜面，也切断了谭建彬妄图挑拨离间的后路，对谢赵两家都是利大于弊。
　　也因此，他才更不明白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现在竟然连离婚这种话都能轻易宣之于口。

　　谢遇时沉沉吐出一口气，每个字音都被他压得异常瓷实，“你没有必要再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生气，甚至做出这种小孩子过家家性质的行为。你应该清楚，我们两家的婚姻从来不是你单方面说结束就能结束的。”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总结下来不过就一句话：“你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了？”

　　赵卿陆气极反笑，构筑起来的耐心和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是，我是很生气，但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她想把话说得再直白点，可不知道为什么，蹦出口的全是拐弯抹角、避重就轻的嗔责。或许他说的没错，她就是在借这机会耍小性子。

　　“我俩之间的本质问题从来不是叶雨秋或别的什么秋。谢遇时，从小你就聪明，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你的计算之中。可我是有感情的人，并不是你拿捏在手里的财务报表，我会生气，也会为了一些你口中微不足道的小事难过——”

　　“如果你所谓的情绪是不顾……”谢遇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下，改口道：“谢赵两家的利益，我确实没法理解。”

　　赵卿陆本来觉得如果能心平气和地把话聊开最好不过，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不扛起三十九米的大刀把他刺成串串已经是她这会能表现出的最大善良。

　　“利益利益！你非得说什么都扯上利益吗？我看你干脆和你的利益过一辈子算了！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了，至于签不签是你的事，反正汀兰我是不会回去了。”

　　高权在前排大气不敢出一下，听到Boss这几句欠揍的话后，忍无可忍地发出几声名为“您要是不会说话，就赶紧闭嘴吧”的咳嗽。

　　可惜在波谲云诡的名利场浸淫多年的老板，虽然学会了不少阴谋诡计，但眼力见这种宝贵的品德依旧与他无缘。

　　谢遇时冷笑，仿佛多说一句话就能原地爆炸身亡一样，只甩过去冷冰冰的两个字：“随你。”

　　后座冷气持续发散，高权把领口竖起，又悄悄把空调调高几度，忽然听见移动的冰柜说：“去北岸花园。”

　　只不过司机的方向盘还没打出去，他又改口：“算了，先回公馆。”

　　高权不明所以，“那太太那里……？”

　　谢遇时摁下车窗，混着青草味的风一股脑涌了进来，凛冽得像有把刀在脸上切割着，顺势吹散了他心里的那团无名火。

　　“等她想通后，会回来的。”
　　“……”

　　“把车顶灯关了。”他揉着眉骨说。

　　“……”
　　高权心里mmp：“好的。”

　　-

　　临近除夕，车窗外时不时传来烟火升空的声响，广阔黑沉的天际上亮白火星簌簌地往下坠落。
　　半路，淅淅沥沥的雨声浇下，湮灭大半个城市的灯火，汀兰公馆更是冷清。

　　“谢总，太太前天下午跟桑小姐走了。”张嫂看见他肩上的水光，顿了片刻，补充道：“眼睛都是肿的。”

　　谢遇时一顿，心里升起难以言述的烦闷，“我知道。”

　　张嫂愣了愣，既然知道了还不赶紧去追？

　　谢遇时径直上了楼梯。

　　以往这时候回来，总能看见床上女人不安分的睡姿，被子鼓鼓的，莹白纤细的腿永远露在外面。

　　谢遇时解下领带，随手往地上一抛，开灯后的房间显得更加空荡，冰冷，没有温度。

　　他是极简主义，不喜欢在卧室放些杂七杂八的装饰品，但赵卿陆最爱摆弄这些小玩意。
　　久而久之，他也就看习惯了，只是不知怎的，今晚这些东西看起来格外碍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薄薄的纸片，谢遇时拿起看了眼，是赵卿陆口中的离婚协议书。

　　他将协议书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又摊开，噌的一声，纸片被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烧灼成灰烬。

　　谢安蕊不知道哥哥嫂嫂已经闹到要离婚的地步，看见赵卿陆发在朋友圈的火锅大餐，正在减肥的她没忍住找到谢遇时吐黑泥：【你看看你老婆，背着我们偷吃，还吃得这么开心。】

　　谢遇时：【跟谁？】
　　谢安蕊：【桑陌姐啊。】
　　谢遇时：【把照片发我。】
　　谢安蕊：【你自己不会去她朋友圈看？今晚刚发的那条。】

　　间隔三分钟，谢遇时回：【她把我拉黑了。】

　　谢安蕊：【……？】
　　谢安蕊：【图片】
　　谢安蕊：【你俩又在这折腾什么呢？你一下我一下的，我都替你们累了。】

　　谢遇时没回，将照片放大，指尖突得一僵。

　　照片里的人素着一张小脸，皮肤在高清镜头下还是细腻到挑不出瑕疵，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和他想象中的“伤心难过”大相径庭。

　　谢遇时握手机的指节不自觉发白，过了几分钟，屏幕自动变暗，他放下手机，闭眼捏着眉心。

　　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自认为了解赵卿陆，但这种认知在今晚看来多少是荒唐经不起推敲的，更无法理解的是，他此刻盘踞在内心的躁郁感。

　　他理性地罗列出所有可能因素，却忽略了最为关键一条。是逃避还是抗拒，或者它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夜色沉而慢，能听到时间在耳边流逝的声音。鼻尖熟悉的香水味一点点压迫着他的神经，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高权瞥见他眼底明显的青灰，稍滞，但他没想太多，只当对方是时差没倒回来。

　　高权试探性地问道：“谢总，今天要去北岸花园吗？”

　　谢遇时眼皮子不掀，从鼻尖溢出一声冷哼，让他别痴心妄想的意思。

　　高权皮肉牵起一笑，“太太买了今天下午去意大利的机票。”

　　谢遇时依旧没放在心上，赵卿陆是个闲不住的，又因为工作的关系，三天两头飞到国外参加时装秀，不着家再正常不过。

　　这种平静到见怪不怪的心态一直维持到高权一句：“太太已经在米兰预订好酒店，一次性支付了半年的房款。”

　　谢遇时的视线倏然从平板上挪开，不知道落在哪，车内空气安静又局促，隐约能听到强压怒火的吸气声。

　　高权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挺直，如履薄冰地等待着Boss的回应。

　　两个转弯后，车上气压已经跌至谷底，谢遇时闭了闭眼，唇线硬邦邦的，胸腔里的躁动压迫着本就处于临界值的神经。

　　这种情况下，难免口不择言：“把她的卡停了。”

　　“……？”
　　什么玩意？

　　高权真是无语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古早霸总文里那一套，更何况少了他的黑卡，太太又不是没有人接济，单凭Laura工作室的收入就够她吃吃喝喝过完这辈子了。

　　谢遇时单手支额，大拇指在眉尾处重重摁压着，高权的沉默让他找回些理智。

　　这些天总是这样，一旦涉及到和赵卿陆有关的事，焦躁和不安总能让他失了冷静，幼稚得不像他。

　　“算了。”他阖眼，轻声说。

　　-

　　南美那边的事情尘埃落定，南城分部又开始作妖。

　　谢林松在位前，南城分部的内斗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在谭建彬的帮衬下，谢林松以雷霆手段将这些藩王之权架空瓦解。废柴王爷们安分了几十年，大概是觉得新上位的继承人年纪轻轻不足为惧，这才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在谢遇时看来，这些僵死之虫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内斗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处理不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再利用舆论煽风点火一番，很容易造成人心惶惶。

　　无巧不成书，这个时间点，谭建彬的独子谭霄正好在南城，对外声称考察合作项目的进度情况。
　　至于是不是另有目的，谢遇时有自己的判断。

　　去南城的这段行程是临时安排上的，部分文件落在公馆，必须回去取一趟。

　　“谢总，太太寄了东西回来。”

　　谢遇时止步回头，看见张嫂拿着一个信封走来。

　　本能的抗拒逼迫他停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僵持差不多半分钟，他才抬起手，指尖摩挲两下，才意识到里面装的不是纸，倒像硬卡片。

　　高权在车上等了大半会，也不见人下来，时间急迫，只好前去催促。

　　公馆大门敞开着，毫无遮拦的视野里，谢遇时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格玻璃投射在地面的阴影下，裁剪考究的西服被映得有些泛白，莫名像条丧家之犬。

　　待高权看清他手上的方形小卡片后，对他的同情倏然转变成赤｜裸｜裸的嘲笑。

　　这叫什么事？
　　前一秒还说要停卡，结果人先把卡退回来了。
　　真是笑得想死。




36.  已进化40%   单身，丧偶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把卡还给他了？”

　　赵卿陆这会已经在飞机上, 她把椅背调整到最佳位置，用漫不经心的腔调说，“那不然？我怕他哪天脑子出问题, 直接把卡停了, 那我付款的时候多尴尬。”

　　桑陌在电话那头快笑疯了，平缓情绪后，岔开话题道：“对了, 你这次真要在意大利待上半年啊？那什么潮流综艺怎么办, 不录了？”

　　“不录了呀，都已经付过违约金了。”

　　赵卿陆对这综艺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最重要的是, 她现在想明白了，犯不着为了在郁芊那争口气, 继续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桑陌那边进来一通电话，两人匆匆忙忙地结束话题。

　　赵卿陆点开朋友圈，看到谢安蕊在两分钟前发了条新动态。

　　【搞男人真快乐（当然不包括某些不是单身却胜似单身的可怜蛋）/我就笑笑不说话.jpg】

　　谢安蕊发这条动态单纯为了气气平时没少对她阴阳怪气的小婊砸室友, 却被赵卿陆误会她是在内涵自己。

　　既然对方存了心想找茬，赵卿陆也只能将冤冤相报永不了的作风发扬光大。

　　【搞男人的好处：无……
　　搞男人的坏处：时常收获冷暴力、被气到长出皱纹、废钱伤感情、提心吊胆对方会出轨、完不成毕设只能乖乖留级（划重点）
　　希望广大恋爱脑引以为戒/我不仅要笑，还要说话.jpg】
　　仅谢安蕊可见。

　　也不管对方收到后什么反应, 赵卿陆拉下眼罩，没多久就进入浅睡眠状态。

　　-

　　四个小时后, 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骤然停在分部大楼门厅前，双扇门打开的下一秒，刺骨的寒风涌进来，为首的男子一身法兰绒深灰西服，不是宽松款式, 腰部有些收，显得两腿又长又直，视觉效果夺人眼球。

　　分明没什么表情，金丝眼镜下的眼尾却带点上扬的弧度，看上去像在笑——
　　平白给人一种好说话的错觉。

　　迎接阵仗很大，显然加急做了不少功课，连壁画主色调都换成领导最喜欢的性冷淡灰白色。

　　谢遇时目光一寸寸冷下来，脚步却不停，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谁让你们把公司装潢成灵堂的？”

　　尾音很轻，但不难听出“当我是死的吗”这种透心凉的质问。

　　谢遇时将音量压得很低，除了近身那几位，没人听见，更无从得知他已经开启“我现在看谁都不爽”的发难模式。

　　事实证明，超高颜值总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虽然他现在的表情跟死人脸没什么差距，但不妨碍有人掉入他的美颜陷阱，窃窃私语声响起，“没想到谢总本人比网上爆出的照片还要帅。”

　　“你死心吧，人家早就结婚了。”

　　“结婚就等于锁死一辈子吗？而且我听说总裁和太太的感情不好，最近还在闹离婚呢。”

　　“高权。”随着低沉清冽的嗓音传来，脚步声连同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并消失。

　　谢遇时偏头看高权一眼。

　　高权心领神会，等人上电梯后，脚尖一转，在前台停下，“你们两个去人事部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话是对刚才在底下议论纷纷的那俩人说的。

　　两人齐齐脸色大变，保证以后会牢牢闭紧自己嘴巴。

　　高权抬眉，露出一个“哟嚯原来你们刚才还在背后编排大Boss”的迷之微笑，目光垂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公司有规定，前台衬衫纽扣必须扣齐，两侧不留碎发，且不论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单是仪表不过关这条，就够你们被辞退且永久打进黑名单。”

　　-

　　接到谢遇时的指令后，高权通知各部门高层于下午三点，在大会议室召开上个季度的总结会议。

　　各部门代表发言结束后，底下的人分出余光认真观察了下大Boss的神色，没什么明显的起伏，紧绷的神经不由松了些。

　　——直到高权将话题转到上个季度分部的营业总额，以及近期被锋行抢去的几个大项目上。

　　谢遇时重重地放下平板，摇椅转了九十度，紧接着众人的视野里拐进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防滑链贴着脸颊轻轻晃动，漾开的光影割裂开五官，衬得轮廓极深。

　　气氛霎那间沉到谷底，所有人的气息卡在嗓子眼，想出不敢出。

　　这时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声，在空寂的会议室产生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效果——

　　那人瞬间心如死灰，与周围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在“他要凉凉”的认知上达成一致。

　　只听见三秒后，为首的男人极低地笑了声，淡得像缕风，却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谢遇时目光沉静地从左至右地掠过，径直起身，边扣西服纽扣边往外走。

　　走出会议室前的这一段路上，他的眼神没有折衷也没有焦距，不知道落在那，显着脸色分外萧寒。

　　高权目送大Boss离开，顺势继承对方的装逼风范，用轻描淡写的语调说：“谢总让我转告你们，恒越不养叛徒和闲人。”

　　在场都是人精，很快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

　　今天过后，南城分部将会遭到大洗牌，哪怕你是公司元老级人物，只要占了与“叛徒”“闲人”其中一条，最后也只能被遣送回家种菜养猪。

　　这俩领导长得慈眉善目的，怎么心肠这么歹毒！不论功劳，也得论论摸鱼的苦劳啊。

　　达成狐假虎威成就的高权，深藏功与名，没再露出多余神情，在周围众人的眼神攻击中，摁下去顶楼的电梯。

　　中途电话铃声响起，高权接下应了几声，电梯门打开的下一秒，对面传了份资料过来——某位离家出走的女士在意大利的所有行踪。

　　谢遇时这会还站在长廊上，身后落地窗外天色茫茫，肩膀落着零星的光影。

　　手机握在掌中，听到动静，他单手插兜缓步走过来，一声不吭地越过高权进了办公室。

　　望着他冷酷无情的拽哥背影，高权耳边又响起在会议室听到的哀嚎声。

　　攘外必先安内这政策没问题，但现在这种前有虎后有狼的境况，大刀阔斧的整顿显然比不上不费一兵一卒的怀柔政策，要怪也只能怪他们总裁最近跟地雷一样的心情，迁怒还算好的，就怕哪天情绪没崩住，地雷爆炸，连自己这种兢兢业业为恒越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臣也被挫骨扬灰了。

　　高权在心里重重叹了声气，恨不得往领导屁股上踹一脚，最好能直接把人踹到意大利，别再霍霍他们这群无辜老百姓了。

　　汇报完工作，高权又将赵卿陆在意大利迷一般的行踪全盘托出。

　　谢遇时极淡地瞥他一眼，“你最近很闲？”

　　高权：“……”

　　南城分部的后续收尾工作已经安排好人接手，一周后谢遇时回到北城。

　　不在的这些天，北城阴雨绵绵，从恒越顶楼往下望，雾蒙蒙的一片。据天气预报说，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还得再持续一段时间。

　　高权的情绪也被坏天气影响到，犹豫了一下午，临近下班时间，才意有所指地来了句：“谢总，意大利最近的天气好像还不错。”
　　赶紧滚吧。

　　谢遇时缓慢抬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要是仔细一看，不难发现此刻他瘦削到刻薄的下颌线条都写着“怎么，你是梦里刚去过吗”的反问。

　　高权露出一个职业假笑，拿上文件快步离开总裁办公室。

　　六点的天，窗外夜色渐沉，谢遇时关掉顶灯，将落地灯光线调至最暗，脸上阴翳分明。

　　如果说他这些天没动过要去意大利把人带回来的念头，未免显得太假，但只要这种念头一升起，就会被内心涌上的抗拒掩盖。

　　想着，他脑子里忽然又跳出赵卿陆的脸，手指不受控地点开微信，后知后觉想起这人早几天就把自己拉黑了，最新一条消息还停在半个多月前。

　　这时，以贺泠为首的狗友群弹出几条消息。

　　贺泠：【我爸刚才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本来也没什么，偏偏他这次又把谢狗拉了出来，我特么都快三十了，凭什么还要活在别人家孩子的阴影里？】
　　贺泠：【说实话，我不明白，一个连夫妻关系都处理不好的人，有什么好牛逼的？】
　　贺泠：【算了不说了，我现在整个人都要被他整抑郁了。】

　　喷完两分钟意识到被喷的人就在群里，撤回是来不及了，口嗨完的贺泠立马变成怂逼，怀着忐忑的心情死死盯住屏幕，过了差不多半分钟，见群里没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

　　其他人正要附和——
　　谢遇时：【你非得收到几张律师函才开心？】

　　一片死寂。

　　贺泠满脸黑人问号。
　　平时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的人，今天怎么回事？

　　贺泠属于那种没理还嘴硬的人：【你不去看你的报表，来群里凑什么热闹，真给你闲出屁来了？】

　　谢遇时没理，退出群聊，目光再次落到赵卿陆的头像上。

　　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思绪发散得很远，等回过神，群里已经开始统计周六晚上去Single D俱乐部的人数。

　　贺泠@谢遇时：【你去不去？离恒越不远，工作完可以直接过去。】

　　谢遇时：【我闲出屁了？】
　　谢遇时：【不去。】

　　贺泠：“……”
　　真他妈小肚鸡肠第一人。

　　赵宴回也在群里，他单独找到妹夫，“这局本来是贺泠替季时樾组的，季时樾不是有段时间没见过卿陆了吗？就想着把她也叫上，可卿陆现在不在国内，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你了。”

　　莫名其妙成为备胎的谢遇时一顿，条件反射般地问：“找她做什么？”

　　“谁知道？”赵宴回的声音吊儿郎当的，“可能是太久没见，想叙叙旧也说不准。”

　　没犹豫太久，谢遇时沉声道：“具体时间。”

　　语音通话结束后，赵宴回传来一张照片，又说：【我本来还不放心我这粗线条的妹妹一个人在意大利待上半年，现在看到她这小日子过得这么滋润，我也就放心了。】

　　“……”

　　谢遇时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

　　高权说得不假，意大利最近的天气确实不错，毕竟前不久还在电话里控诉他没心没肺的女人，这会笑得就跟朵向日葵一样。

　　谢遇时一键保存，顺手把其他碍眼的人头全部截去。
　　想到什么，他给谢安蕊发了条消息。

　　-

　　得知赵卿陆要来意大利，Jisso第一时间发来邮件，邀请她以贵宾的身份参加一周后在米兰举办的时装秀。

　　赵卿陆欣然接受。

　　虽然失去了作为设计师出席时装秀的资格，但这些日子赵卿陆也没闲着，为了寻找新的设计灵感，前前后后不知道跑了多少个物料市场，一有时间就刷外网走秀视频，忙到根本没有多余精力让她缅怀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死透透的爱情。

　　时间一久，也就忘了自己生活里还有个碍眼不省心的狗东西。

　　自从那天在电话里不欢而散后，谢遇时再也没有打来过一通电话，看这架势，分明是想把她单方面发起的冷暴力发展成双向奔赴。

　　赵卿陆冷冷一笑，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将他的手机号一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需要纸巾吗？”

　　最近的泪腺确实有些发达，赵卿陆兀自尴尬了会，拂了对方的好意，从包里拿出手帕，轻轻揩了几下。

　　眼底的水雾消散后，她抬起眼皮看去，男人五官算不上俊秀，但胜在气质温和儒雅，站在安全距离外，完全不会给人一种被冒犯了的感觉。

　　今天到场的人，身份非富即贵，他腕上的Grandmaster Chime5175验证了这条结论。

　　赵卿陆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几圈，看出他也没别的意思，心里的戒备放下一半，简单聊过后，才知道这人是Jisso的亲传弟子。

　　话匣子刚打开，有消息进来。

　　对方绅士地朝她抬手示意，赵卿陆解锁屏幕看了眼，大狗亲妹的消息。

　　谢安蕊：【你一有夫之妇，怎么又去这种单身趴？被人拍到影响多不好。】

　　估计是觉得自己态度有点恶劣，又补上“吧”“呀”“哦”卖萌三件套：【嫂嫂，我也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哦，只是觉得吧，这要是被我那独守空闺的哥哥看到了，他肯定要伤心的呀。】

　　谁告诉她这是单身趴了？
　　等等——

　　赵卿陆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意识到谢安蕊这堪比高级女德班讲师的言论是谁授意的。
　　她冷嗤，先把谢遇时从黑名单里捞回来，又在朋友圈上传了几张和名模、包括Jisso的合照，最后才回谢安蕊的消息。

　　赵卿陆：【你说的对，我确实不是单身，但我丧偶。】
　　赵卿陆：【还有，告诉你哥，给我看他的财务报表去。】
　　赵卿陆：【美女的事情他少管。】




37.  做人了吗   这都疯成什么样了

　　Single D是贺泠五年前跟人合伙开的一家俱乐部, 不得不承认，贺泠在吃喝玩乐上确实有天分，过去这么久, 俱乐部人气一直居高不下。

　　谢遇时来的晚, 这群人已经开始造起来，他倚在栏杆边上喝了会酒，耳边时不时传来季时樾如玉般温润的嗓音, 他轻嗤, 微抬下巴，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阿遇, 你陪季哥来一局。”赵宴回放下台球杆, 朝他扬了扬手机示意：“我去接个电话。”

　　谢遇时目光从季时樾身上划过，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两个字：“不来。”

　　“？”

　　“手疼。”

　　赵宴回笑着骂他：“我看你是脑子有病。”

　　季时樾看他眼, 没说话。

　　三楼有专门的VIP休息室，谢遇时刚坐下不久，赵宴回推门进来，也不跟他绕弯子, 把话摊开说：“老季被迫当了你这么多年的假想敌，现在都要结婚了，你就不能给他个好脸色？”

　　虽然上次聚会已经知道了季时樾订婚的消息, 现在听到赵宴回这么一说，谢遇时还是顿了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假想敌”这三字。

　　“我有些时候真的看不懂你在想什么。”赵宴回替他倒满酒, 自己敲出一根烟点上，“活得干脆一点不行？这副矛盾拧巴的德行给谁看？我妹最烦的就是你这一套。”

　　“什么意思？”

　　赵宴回笑，指间烟雾袅袅，脸上的表情看得不太分明：“你这人真的很矛盾，明明喜欢我们家鹿鹿, 还偏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都跟你闹离婚了，心里急的不行，实际行动又一点没有。”

　　他偏头去寻谢遇时的表情。

　　白寥寥的灯光从头顶浇下，半明半暗间，男人的五官被割裂开，轮廓极深，瞳仁黑深又透亮，却无端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疏淡感。

　　赵宴回掸了掸烟灰：“说白了，你对卿陆会是这副态度，还是因为你自大，没法接受自己爱上不完美的她，更没法接受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所以才选择自欺欺人的方式，说服自己对卿陆只有责任，没有半点感情。”

　　他操弄着话术，说得半真半假，没有直接将两个人的秘密同时宣之于口，而是以另一种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给对方留下充足的思考余地。

　　谢遇时呼吸猛地一滞。
　　分明已经疲惫困倦到了极点，被酒精刺激到麻痹的思绪却比往常还要明晰。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季时樾大自己两岁，性格随和稳重，从小赵卿陆就特别喜欢他，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送水又递毛巾的。

　　那时，就连双方长辈也都表示：“时樾和卿陆可真般配。”
　　紧接着谢遇时又听见温芸笑着调侃：“鹿鹿，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要给时樾哥哥当新娘的话吗？”

　　似乎只要两个当事人点头应和一声，豪门便会多出一段门当户对、为人称道的婚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谢遇时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朝着自己挤过来，他不自觉攥紧了手。

　　直到赵卿陆挽上温芸的手臂，用温温软软的腔调说：“小时候玩过家家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呀。我可是把时樾哥当作我亲哥哥的，他还不比我二哥靠谱多了嘛。”

　　恰好这时，赵宴回路过，耳尖听到这话，上前轻轻拽了拽她小辫子，“又在背后编排我呢？”

　　一片闹腾声中，谢遇时沉沉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惊觉掌心的汗液早已将书册洇湿。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忍不住落在赵卿陆身上。

　　明明那时候的他经常会觉得她吵闹，脾气差，爱小题大作，甚至是胡搅蛮缠，可每次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默不作声地坐在逼仄的空间里，他总会涌起一种莫名晦涩的感觉，堵得心口微涨。

　　年少时分不清这种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不待他深入盘剥，她又回归到无忧无虑的模样。

　　那一刻，他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地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希望她的世界就这样一直热烈灿烂下去。而他，想占有这份灿烂。

　　谢家需要一个足够优秀的继承人，谢林松一直对他实行放养政策，培养继承人的重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落在谢老爷子肩上。

　　谢老爷子替他的未来规划好了一切：三十岁前正式接手恒越，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这女人还必须足够般配。

　　般配的条件有很多：皮囊出众、知书达理，举止大方妥帖……

　　谢老爷子的期望他全部满足了，唯独最后一条。

　　当初谢家的首选并不是赵家，这是他反复恳求谢林松的结果。得到谢林松的同意后，他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以及对季时樾的嘲讽——
　　到最后，还不是他赢了。

　　这种靠不光彩手段赢取的胜利，很快尝到恶果。他发现不管自己做什么，赵卿陆对季时樾的态度始终没有发生过丝毫改变。

　　而自己不过是套了层未婚夫身份，和她之间的关系依旧不冷不热。

　　啪的一声，玻璃瓶被谢遇时无意识的动作带倒在地，碎成碴子。

　　猝不及防的声响让他倏然一怔。

　　很多他不愿意深究的细节，在意识回笼的这一刻尽数化为强有力的证据，通通指向了“谢遇时喜欢赵卿陆，这种喜欢甚至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而已”。

　　这漫长的逃避过程中，他采取了最为直白且卑劣的方式：反反复复地在心里美化自己、贬低赵卿陆，以此不断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只为避免更深程度的沦陷。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原来在这段婚姻里，最不自信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谢遇时曲指捏了捏被酒精烧灼到胀痛的喉咙，半晌，扬眉笑起来。

　　门被打开，贺泠跟季时樾一起进来，几个人的目光对上。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季时樾有事着急走，从包里拿出几张类似贺卡的东西。

　　谢遇时眼尾垂落，一张喜帖，稍顿后他伸手接过，同时说了声：“恭喜。”

　　季时樾丝毫不讶异他突如其来的好心情，笑说：“记得到时候把卿陆也带上。”

　　贺泠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看见谢遇时这会笑得跟发癫了一样，“他结婚你这么高兴？怎么，是你要去当他新娘子？”

　　谢遇时难得没有杠回去，笑容温煦：“都是朋友，我自然替他高兴。”

　　“……”

　　-

　　【卿陆，你什么时候回来？】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赵卿陆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还有点混沌，习惯性地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下一秒，手机震得掌心发麻。
　　整个人一激灵，手机差点飞出去。

　　盯着屏幕看了老半天，脑袋更晕了。

　　他这又在发什么神经？还是说她最近干了什么事让他误会自己有先和解的意思了吗？

　　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差不多十秒，谢遇时眉梢微抬，手指飞快敲击：【小汪想你了。】

　　又来这一套？赵卿陆不上当，没忍住回道：【那简单，你把它空运过来，或者你带它来意大利。】
　　【把它交给我这亲妈后，你可以走了。】

　　谢遇时唇角的笑滞住，手指也微僵，把对话框里的“好”删除，缓慢敲下一行字：【那要是我想你了？】

　　天色正好，阳光穿过层层纱幔投射在木质地板上，落下细碎的光影。
　　赵卿陆抱着被子靠在床上，脸上火辣辣的，心跳节奏也极其不安分。

　　这种躁动难平的情绪一直维持到消息被撤回。

　　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对方装聋作哑的态度，让这种怀疑加深几分。

　　赵卿陆心跳恢复到正常指数，正准备把他装进漂流瓶此生不见，极品狗男人又发来语音电话请求。

　　赵卿陆稍滞，在接和不接中犹豫不定，最后听从内心的声音摁下接听键。

　　对面声线低磁沉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卿陆，叶雨秋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当。网上的新闻都是假的，我没有料到叶雨秋会出现在我住的酒店房间门口。”

　　“当然，我和她之前没有关系，从今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我和你联姻也不是迫于无奈下的选择，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别人看你的笑话。”

　　赵卿陆愣住，她没想到谢遇时会突然提起这事，更无法理解像他这种每时每刻都恪守着“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恒臣KPI中”原则的上进总裁，会这般耐心地同她解释。

　　记忆里，这好像是第一次。

　　可明明他现在已经解释清楚了，态度也足够诚恳，但她心里憋着的那团气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也甩不干净。

　　连带着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闭塞，过了好半晌，她嘴硬道：“我是这种没脑子又蛮不讲理的人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热搜是假的，你和她之间比蒸馏水还干净。”
　　至于联姻，她本能地选择逃避这个话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气？”谢遇时艰难咽下这句话，沉吟片刻岔开话题：“卿陆，你还记得我们婚礼那天吗？”

　　莫名其妙的说这些干什么？
　　还是说他准备走煽情路线了？

　　赵卿陆瞬间从床上蹦起，规规矩矩地坐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心里是满满的期待。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故意营造悬念感，听筒里的声音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赵卿陆耐心告磬前才重新响起：“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一连用了两个语气助词，都不像本人了。

　　赵卿陆抿唇不语。

　　谢遇时唇角笑意扩大，字字清晰：“是他输了。”

　　他语调和煦得过分，也不难听出其中的得意。

　　如果说赵卿陆对前面的话一知半解，那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她是一点没听懂。

　　不过，她也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打算，沉默片刻，话题拐回到最开始：“如果你真想让我回去，也不是不行。”

　　她从某推文号转载了篇文章过去。

　　谢遇时点开——
　　《追妻火葬场文大合集》

　　生怕没人点进去看似的，还拟了串吸睛的小标题：男主前期高冷傲娇，狗得明明白白，后期打脸真香，被女主虐得死去活来，扔进火葬场挫骨扬灰！

　　谢遇时指尖一顿，往下滑。

　　他看得很快，到最后也只记住：大雨滂沱的夜晚，xx跪在地上，眉眼猩红，“别离开我。”
　　xxx冷冷扫他，撑着伞从他面前走过，背影纤瘦又坚定。

　　谢遇时拉直唇线，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赵卿陆笑盈盈地敲下火葬场预备三连：
　　【我要求也不过分。】
　　【你在雨里跪个一天一夜就行。】
　　【当然别忘了在底下放个榴莲。】

　　掐灭屏幕后，赵卿陆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

　　她刚才说的这些会不会太过分了？那也不管，谁让他犯错误的！几句话就想把她骗回家，是不是太容易了！没有火葬场的追妻规模，这狗男人想都别想！

　　-
　　谢遇时刚结束通话，谢安蕊就发了几张截图过来。

　　一本书的封面和截取的部分内容。

　　《如何征服英俊少年》
　　与男□□谈50例：

　　1.你的肩膀好宽呀！
　　（他听到你这样称赞肯定很高兴。）
　　2.你的皮肤晒得真黑。
　　（黝黑的皮肤标志着体魄健壮，他会感到很高兴。）
　　3.我很欣赏你。
　　（欣赏就是表示好感，他会领会到这一点的。）
　　4.让我给你看看手相吧，我很有经验的。
　　（你轻轻地摸着他的手，并将他将如何如何，他一定会动心。）

　　……

　　谢遇时：【？】

　　谢安蕊是个有职业操守的托，收了亲爸的钱说要让这对作精夫妇和好就一定要办到。

　　这些天她连沈绪都忘了追，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增进动不动就分居的夫妻之间将死未死的爱情”上。

　　正好这时，闺蜜心疼她追个男人追了大半年都没到手，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特地在网上淘来这本书送给她。

　　谢安蕊认真看完，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谢安蕊：【秘密武器给你，至于能不能把嫂子追回来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谢遇时脑子里残留的酒精再次开始作祟，他揉了几下眉骨：【你问问你嫂子，你把她当成英俊少年她同不同意？】

　　谢安蕊听懂他的意思，嗤了声，拿出从杠精学院进修出来的成果：【最近苦逼的孤寡生活，已经让哥哥你失去了举一反三的能力？】
　　【你就不能把肩宽改成腰细腿长？皮肤黑说成比雪还白？】

　　长久没有动作，屏幕自动暗下来。

　　卧室里光线昏暗，安静得过分。

　　谢遇时醉意渐重，呼出的气息都染上滚烫的温度，朦胧间，他似乎看到赵卿陆裸着莹白细长的双腿，绸缎吊带睡衣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细腻。

　　他再一次不受控地回忆起过去——肌肤相贴的触感，在月光下潋滟的红唇……
　　好像在她面前，他的欲念从不留白。

　　谢遇时深吸一口气，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房后找到纸笔，对着手机屏幕，时不时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第二天，张嫂打扫房间时看见地上有张纸，上面写满了字，笔法遒劲潇洒。

　　她拿起，仔细看了眼。

　　满满当当的“追妻火葬场”、“跪榴莲”、“征服美丽公主”、“腰细腿长”、“比雪还白”……

　　哦还有——鹿鹿，别离开我。

　　张嫂：“……”
　　果然，一个家没有女主人不行，这都疯成什么样了？




38.  已进化至50%   《霸道总裁和他的小娇……

　　时装秀当晚, 赵卿陆就和Jisso的亲传弟子，华侨林楚奇交换了联系方式。

　　之后的几天，林楚奇充当导游角色, 带她去了意大利几处小众旅游景点。

　　起初赵卿陆以为他是对自己存了别的心思, 林楚奇看穿了她的怀疑，坦率承认，“我确实别有所图。”

　　赵卿陆条件反射般地挪开与他的距离, 林楚奇看在眼里, 丝毫不觉尴尬，淡笑着说：“老师给我看过你的设计, 很有灵气, 我想她会喜欢的。”

　　“她？”

　　“我的朋友，这人你应该听说过, 国际名模陆晚月。”

　　赵卿陆点点头。

　　陆晚月是她特别喜欢的一个模特，五官硬气，轮廓线条深却不显得凛冽，台风、专业度在国内这些超模里数一数二, 美得张扬。

　　“她明年结婚，我想送她一套婚纱。”

　　不知道是不是赵卿陆的错觉，他在说这话时, 眉眼晦涩难懂。

　　直到今天，他带自己去见陆晚月, 偶然间赵卿陆瞥见他看陆晚月的目光，藏匿着数不尽的温柔与深情。

　　她喉间一哽，感动又难过。

　　这是什么绝美爱情？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哦不对，谢大狗不用跟别人对比，就已经能对她造成十万伏特值的伤害了。

　　自从那天大狗在电话云里雾里地讲了一堆后, 除了每天早晚的定时打卡、毫无营养价值的嘘寒问暖外，什么行动也没有。

　　别说跪榴莲了，估计他准备买的榴莲这会还在树上挂着。

　　但凡他有林楚奇一半的深情，她也不至于成天被气到想烧香拜佛，求佛祖让他下半辈子能好好做个人。

　　-

　　另一边，恒越总部。

　　赵卿陆口中不做人的谢遇时这会正忙着训话。

　　“下季度的营销方案为什么还没交上来，是想拖延到什么时候？一起进棺材吗？”

　　“市场部这些人是想直接回家养猪？还是想我亲自下去手把手教他们写方案？”

　　“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在哪？别告诉我都这个节点了，还在测算阶段？我看他们脑袋里的坑都快赶上资金链的亏空了。”

　　被训话的几位部门经理大气不敢出，等人走后，忍不住议论起来。

　　“谢总最近怎么了，成天催这催那的，什么事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吗？”
　　“谁知道呀……欸你听说高特助被他派到意大利这事吗？”
　　“啊？高特助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都被他赶出国了？谢总还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下一个要对付的该不会是我们吧。”

　　……

　　“阿嚏——”

　　高权觉得意大利的空气八成和他鼻子有仇，从他下飞机到现在，已经打了差不多十个喷嚏。

　　这一趟行程，纯属是赶鸭子上架，谢某时美其名曰让他保护好太太，说到底还是为了近距离视奸她的行踪。

　　高权第一时间就露出为难的神色。就差没在脸上刻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别想让我离开你半步”，可惜死渣男不懂他的心，越俎代庖干了助理的活，机票一订，把他轰到千里之外。

　　这都叫什么破烂糟心事啊。
　　敢情他上辈子是拆散这对夫妻的恶毒婆婆，所以这辈子只能赎罪来当和事佬？

　　在心里怼了不下百遍，等待的人终于出现，一身白色连衣裙，仙到不行。

　　高权上前，狗腿范十足地说：“太太在外面一天，辛苦了。”

　　赵卿陆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眼睛悄咪咪地往他身后看去。
　　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

　　她眉毛不自觉拧起，眼睛没有一刻停留，抬了抬墨镜，扬起高傲的小鹿下巴，高跟鞋更是踩出了盘古开天辟地般的气势。

　　莫名其妙被迁怒的高权呆愣两秒，还是没明白自己哪又触到了这位大小姐的逆鳞，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用眼神示意随行的人，然后抬脚屁颠屁颠地跟上前。

　　“太太，谢总还有事，就嘱、咐我来照顾您。”

　　嘱咐两个字咬得实在重，赵卿陆想忽视都难，她止步回头，摘下墨镜，赏他一个“有点意思”的眼神后，挑着眉梢问：“什么事？忙着跟财务报表谈情说爱吗？”

　　话说到这份上，高权再不明白就愧对自己这金牌特助的头衔了。

　　眼前这位无理取闹的女人，百分之两百还在跟总裁置气。

　　高权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刚拿出“太太您别这么说，老大最近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硬生生从身强体壮的藏獒被摧残成了骨瘦如柴的小黑”的卖惨架势，对面一句“算了别说了我不是很想知道”，直接让他辛辛苦苦准备好的说辞胎死腹中。

　　赵卿陆将口是心非技能拉满，颇有耐心地等着高权“虽然你不想听，但我特别想说”的回答，结果乌龟步快迈到电梯门口，高权都没有张开尊贵的嘴巴。

　　“高特助，”赵卿陆止步回头，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做人可别太老实了，偶尔变通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高权跟着停下，愣神两秒后，终于反应过来，正想挽救，赵卿陆没给他这机会，转身进了电梯，满脸“你要是再跟来，信不信我打断你狗腿”的警告意味。

　　电梯门一关上，赵卿陆原形毕露，恨不得把谢遇时跟抡飞饼一样抡到外太空。

　　自己不来，派个小助理来，她像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吗？

　　手机铃声划破压抑的氛围。
　　点开，才知道是失联的谢遇时发来的红包转账记录。

　　数字挺微妙：1991。

　　不仅抠搜，而且……抠搜。

　　在她印象里，谢遇时从来没有发过红包，狗男人现在变得这么小气了吗？
　　这就是他说的追妻？
　　追屁去吧。

　　赵卿陆：【？什么意思？】
　　谢大狗：【你先收好。】

　　这架势和“你先答应我再说”没什么两样。

　　赵卿陆咬了咬唇，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点开。

　　高权刚发过去“太太一切都好，就是最近和一亚裔男子走得很近”，叮的一声，女人去而复返，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赵卿陆这会也顾不上要保护自己隐私，大大方方地把聊起记录亮给高权看。

　　高权眼睛飞速浏览一遍，摇摇头，表示自己虽然跟在Boss身边这么多年，但很多时候也不太理解他的脑回路。

　　-

　　赵卿陆回到房间，刚卸完妆，就收到乔乔的电话。

　　乔乔是她在意大利偶然认识一位华侨，大学学的也是服装设计。

　　有句话说“天赋不够，努力来凑”，偏偏乔乔怎么努力都不行，几番折腾下来，只能被迫放弃当服装设计师的梦想，听从父亲的安排，重修金融课程，老老实实地当个继承家业的富二代。

　　但一听到赵卿陆想创办个人品牌，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非说要替她开拓海外市场。赵卿陆没那意思，但不好意思拒绝，三年前借用乔乔的名义成立Laura个人工作室。

　　乔乔在电话里说：“我明天上午回国，晚上我们约在KZ club聚一聚吧。”

　　这地方赵卿陆之前陪乔乔来过几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应下。

　　十点的club灯光炫目，舞池人影憧憧，重金属乐敲击耳膜。

　　乔乔来得比赵卿陆早几分钟，坐在吧台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见到她，眼睛倏地一亮，吐着不太流畅的中文，“卿，我好想你。”

　　赵卿陆差点被勒到喘不过气，手指戳戳她的肩，示意她赶紧松开。

　　乔乔脑袋跟拨浪鼓一样转着，“你老公没和你一起来？”

　　一听到这话，赵卿陆赶紧把她东张西望的脑袋摁住，“他来干什么？我和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好吗？”
　　片刻又说：“不过，他助理这次来意大利了。”

　　乔乔对那位金牌特助完全不感兴趣，失望地哦了声，进入今晚的正题：“你觉得那边那穿皮衣的男人怎么样？”

　　赵卿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都整歪了，还有阴影打得太重，眼眶看上去都陷进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命不久矣了。”

　　“那穿黑色背心的肌肉男呢？”
　　“肌肉大是大，但跟注水一样，一点美感都没有。”

　　“……”
　　“你们艺术家挑剔的毛病没救了。”

　　乔乔懒得跟她争辩，凑到她耳边说：“你一个人小心点，别随便喝别人递来的酒。”

　　虽说是正规酒吧，但总会有几个漏网人渣漏进来，前不久还闹出了有女生被下药的丑闻。

　　乔乔不放心自己这位漂亮到过分的朋友，故意把话往重了说：“这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很多都是为了one night stand，你一定要留个眼。”

　　“那叫心眼。”赵卿陆纠正她的说法。

　　“……”
　　乔乔不满地睨她眼，旁若无人地补起装，红色裙摆一路摇曳到场上最心仪的肌肉男身侧。

　　赵卿陆收回目光的下一秒，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

　　赵宴回：【我觉得你得开启一级戒备状态了，温女士一听说你又一个人瞎跑到国外，直接订了飞机票，这会估计已经上飞机了，你呢，就自求多福吧。】

　　“……”
　　她去意大利是办正事的，又不是来过家家。

　　事实上，温芸在抵达机场就放弃了去法国把不孝女揪回来的念头，点开五人家庭群。

　　温芸：【国外的空气就这么香甜？非得三天两头往那跑？】
　　温芸：【@赵小鹿】

　　赵卿陆装傻充愣：【妈妈，鹿鹿好想你啊。】

　　温芸在屏幕那头哼了声，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距离你出国也有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吧，也就是说你和遇时该有一个月没见了。】

　　赵卿陆：【？】
　　赵卿陆：【这位女士，请您说话直爽点。】

　　半分钟后，赵卿陆才收到温芸发来的“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的表情包。

　　温芸：【你也是时候想他了。】

　　赵卿陆：【……】
　　赵卿陆：【哦。】

　　她和谢遇时闹离婚这事，目前就桑陌和赵宴回两人知情。温芸平时没少编排她，但要是她真的被人欺负受了委屈，铁定第一个跳出来跟别人拼命。

　　谢遇时这人确实可恶，但潜意识里，赵卿陆并不想看到他被人责难。
　　这样看来，她可真是太没出息了！

　　温芸唱了会独角戏，才想起在群里装死的三个男人，警告性的眼神倏地扫向默不作声的赵莫庭。

　　赵莫庭迅速摆明立场，找来周杰伦《听妈妈的话》音源，最后附赠一个微笑的表情。

　　赵宴回：【分享歌曲周杰伦《听爸爸的话》】
　　赵宴回：【微笑.jpg】

　　一窝子的阴阳人，看得赵卿陆快要自闭了，刚退出群聊，大哥赵之岩的私信进来：【谢遇时又欺负你了？】

　　赵卿陆手指一顿，慢慢吞吞地回过去：【没。】

　　不一会，赵之岩发来一条语音，赵卿陆直接转了文字：“赵家虽不及谢家，大哥也没有谢遇时那样的手段和能力，但替你出口气还是能办到的。”

　　类似的话赵宴回前不久也说过，赵卿陆愣怔了几秒，几分钟前被打击到千疮百孔的小心脏回温了些，眼睛弯起来，肉眼可见的开心。
　　一溜的彩虹屁砸向赵之岩。

　　正准备放下手机，有短信进来。

　　【27日21:30账户xxxx转账收入xxxxxxxx元。】

　　呜呜呜！大哥真是人美心善的小仙男！！！
　　希望某位“1991”能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赵卿陆嘴角疯狂上扬，现在看酒吧里这群妖魔鬼怪都觉得顺眼不少。

　　又有消息进来。
　　赵宴回：【刚才咱妈在，哥只能这么说，别生气啊。】

　　一条银行转账信息。

　　赵卿陆唇线往上牵了牵，装作不满意地说：【都没大哥给的多。】

　　赵宴回：【都是自家人，这你都要卷？】
　　赵卿陆不听：【你不行。】

　　赵宴回：【行不行，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过了一会。
　　赵宴回：【我听说谢遇时那助理被他遣到意大利去了？没想到，这货还挺上道。】

　　赵卿陆没看懂，见他也没解释的意思
　　，索性不管不顾。

　　上半场表演结束，气氛有了一霎的沉寂，短暂的空白显得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赵卿陆下意识看过去，乔乔踩着十公分的细高跟，追灯落在她细瘦平直的锁骨上，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回到吧台，乔乔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闭口不谈刚才失败的猎男史，随口问：“你看起来很开心？是你老公找你了吗？”

　　一听到“老公”这两个字，赵卿陆瞬间进入战斗模式，手机放回包里，充满警惕性地问：“为什么突然提起他？没他我就不能快乐了吗？”

　　乔乔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在我面前你就不要害羞了，你俩的故事在CT很火的。”浸润着灯光，她的眼睛又亮又透，看上去特别真诚。

　　赵卿陆的好奇心倏地被她勾起，“‘CT‘是什么？”

　　“一个专门发表同人文的论坛。”乔乔说，“我还带来了，给你看看。”

　　见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子，赵卿陆问：“私印不是不被允许的？”

　　乔乔摇头：“我问过写手太太，她说可以私印，我就把它打印下来装订成册了。”

　　看得出来乔乔是真喜欢，封面排版精细，估计没少下功夫。

　　《Potent President And his Sweet wee wife》

　　？
　　什么玩意？

　　赵卿陆头一回觉得英文这么拗口，大脑停止运转好一会，才完成英译中这项伟大工程。

　　“……”

　　她在好奇和抗拒的情绪中苦苦挣扎好一会，最终向好奇心低头，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撩动书页，又咻地收回，与此同时，眼尾垂落下去。

　　《霸道总裁和他的小娇妻》
　　Chapter01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时，谢遇时从五百米的大床上醒来，一连打了三年百六十个滚，将摇摇欲坠的赵卿陆从床边揽进怀里，替她捻好被角，小心翼翼地下床，做完一桌中西结合的早餐后，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细语地说：“小懒猪，该起床了。”

　　啪的一声。
　　乔乔的注意力从不远处的亚洲大帅哥身上收回，视线里是赵卿陆将指尖点在页脚，飞快往自己这边一推，没多久掏出手帕重重地揩了揩手，就跟沾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似的。

　　“太扯了！”赵卿陆有苦说不出。

　　现实中的谢大狗哪有这么温柔！

　　乔乔心疼不已，轻轻拂了拂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心不在焉地说：“小说嘛，添油加醋的很正常。”

　　“……？”
　　这已经不叫添油加醋了，分明是瞎几把乱写！

　　乔乔骨子里是个浪漫至极的人，巴不得有人能将她的罗曼史编撰成册，所以这会不太理解赵卿陆生气的点在哪。

　　赵卿陆将酒杯往吧台上重重一搁，试探性地问：“如果一个男人，之前一直狗里狗气、对你爱答不理的，突然有一天和你心平气和地聊了一堆，还说想你了，结果之后好几天就和死了一样，又回到以前的臭德行了，你觉得这男人是什么意思？”

　　乔乔虽然没听过“狗里狗气”这个词，但大致听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思考片刻，面带不屑地说：“是男人的话，干出这种事也正常。Maybe看上了别的野花野草，厌烦了才想起家花，顺便给点阳光让她灿烂一下。”

　　赵卿陆：“？”
　　行，她明天就回国刨个狗坑，把谢大狗埋进去。

　　觑见赵卿陆算不上好看的脸色，乔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刚才发表了什么影响霸道总裁与小娇妻间恩爱的恶毒言论，慌忙补上了一个可能性，“也可能是他在准备什么大惊喜……还有，要是他真的不在乎你的话，现在又怎么会派他的贴身助理来这，这难道不是自断胳膊吗？”

　　怕她不信，话音落下的同时，还重重点了下头，脖子都差点抽筋。

　　赵卿陆一时没判断出究竟是“贴身助理”还是“自断胳膊”哪个词更离谱，揪着她话里的核心意思仔细想了想。

　　似乎还真有点道理。

　　但她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在乎”，想从谢遇时那里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和尊重。
　　可这些他真的能给自己吗？

　　今日份的苦情剧本因乔乔这么一说，猝不及防地掉落在赵大影后头上，她托着下巴抿了几口闷酒，拿出手机看。

　　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点开谢某人的头像，删删改改近五分钟，才发出一条新动态。

　　【现在的追妻火葬场怎么回事？照这速度，男五男六都要出来了吧？别的不说，这届男主是真不行。】

　　如果某人还不能自觉对号入座，这边建议他直接把自己挫骨扬灰了呢。

　　一刷新，高权的最新朋友圈也弹了出来。

　　【小帅比：“总裁总裁，夫人又离家出走了！”
　　X总眼皮不抬：“等她想通后，会回来的。”

　　小帅比：“总裁总裁，夫人让您签下离婚协议书！”
　　X总气定神闲：“把她卡停了。”
　　小帅比：“可她先把您卡退回来了。”

　　小帅比：“总裁总裁，夫人在国外遇到了一个面如刀削般的男子，那人正在对夫人展开狂热的追求呢。”
　　X总拍案而起：“现在就给我订张机票，顺便把那男小三扔进大西洋。”
　　小帅比笑眯眯地应道，背地里骂了声傻逼。】

　　赵卿陆大脑绕了太阳系一圈，也没忖明白高权在抽哪门子疯。

　　怎么跟他上司一个德行，说话做事莫名其妙的？

　　问号刚敲出，这条动态奇迹般地消失，不到两秒，高权又发了条：【卧槽！上条忘记屏蔽领导了。】

　　赵卿陆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但她没有细想，意兴阑珊地掐灭手机，拿起酒杯的那一刻，眼睛穿过波光粼粼的透明液体，与不远处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他目光缓慢迎上来，性冷淡的脸上出现一霎的波澜。

　　赵卿陆：“……？”
　　不是，这狗男人怎么来了？




39.  做人了吗   狗得不明不白了


　　空气在两相对视间变得格外安静, 下半场的背景乐见缝插针地响起。

　　赵卿陆被主唱的一嗓子，吼到回了神，另一边谢遇时的目光始终平静。

　　贺泠正炫耀着前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国艳｜遇史, 听戏的人却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偏头，便见谢遇时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某一处。

　　贺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突地一滞, 嘿哟一声, 笑得没个正经，“那不是我们的赵大小姐吗？我说什么来着, 人家在意大利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那天季时樾走后, 贺泠偶然听见赵宴回跟谢遇时说什么“人都要结婚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我了解我妹, 她不可能喜欢老季”、“你呢赶紧把人从意大利给我带回来，省得到时候传出去‘她被十八线女明星气走‘这种贻笑大方的假新闻”。

　　话听得不全，但大致能理解赵二哥想表达的意思。

　　贺泠愣了下，脑袋里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谢狗该不会喜欢赵家那小辣椒？

　　虽然贺泠和谢遇时从小一起长大, 但他从来没摸透过对方的心思。你要说谢遇时对赵卿陆有感情，人转头就跑到南美，一待就是大半年。

　　可要说没感情, 似乎又有些牵强，毕竟他一通电话打去, 说看见赵大小姐正在跟某知名男设计师谈天说地，隔天这人就飞来意大利了。

　　谢遇时不知道对方脑补了这么一大段，没说话，眸光略深。

　　赵卿陆维持着同一姿势将近半分钟，心虚地垂下脑袋, 眼神乱射，到处搜索乔乔的踪迹。

　　这女人又跑哪去了？两条小短腿怎么跟电动马达一样，闲不下来的是吧！她难道不知道她亲爱的朋友即将被无情的狗男人剥皮抽筋吗？

　　就在赵卿□□处张望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酒味袭来，一个两百来斤的男人攥着酒瓶醉醺醺地路过，正好酒保背对着他，没察觉到身后的人，等到反应过来时，男人一记强有力的摆臀猛地甩去。

　　酒保没稳住身子，一个踉跄就要往前倒。

　　托盘的上的酒杯顺势朝着赵卿陆所在的方向飞了出去，大半的酒倾倒而下。

　　赵卿陆受到惊吓，一时间忘记躲闪，就这么傻愣愣地定在原地迎接生活的暴击。

　　电光火石间，肩胛骨处忽然被人用力握住，惯性作用下，她整个脑袋撞进对方坚硬的胸膛上。

　　酒杯砸落在地，余下的酒洇湿谢遇时的衣袖，纯白衣衫瞬间变了色。

　　过了好半会，赵卿陆才回过神，也意识救她的人是谁，心跳陡然加速。

　　谢遇时拢着她的肩，将人带到角落。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空调风送来一股不浓不淡的酒味，揉杂在清清凌凌的香水里，有种诡异的混合剂味道。

　　谢遇时不觉得难闻，反倒升起一股微妙的心悸。半晌，他敛了敛眼睫，借着忽而转来的白灯，轻易捕捉到赵卿陆脸颊染上的两抹薄红。

　　“卿陆。”声线沉稳冷静，听不出丝毫异样，似乎不意外自己妻子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轻轻唤了声，清冷的气息自上而下地呼在赵卿陆肌肤上，激得赵卿陆头皮发麻。

　　赵卿陆学乖了，再也不敢自取其辱，那句“你特地来找我的吗”在喉间滚了滚，最后变成干巴巴的两个字：“真巧。”

　　语气生硬，不难听出心虚。

　　但没过几秒，她猛然反应过来。
　　她在这心虚个什么劲？不就是泡吧吗？他之前还跟人暧昧不清呢。

　　这一幕恰好被调戏美男回来的乔乔看见。

　　视角偏差，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只知道他身形高瘦。

　　尴尬的眼睛和看戏的眼睛在半空相交，赵卿陆迅速挣脱谢遇时的怀抱，整理了下散落的碎发，对着乔乔摆出一副“你听我狡辩，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冷脸。

　　乔乔敛下“你怎么不继续揩油”的疑惑表情，视线转来转去，最后发出一声灵魂叩问：“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都互相睡了四年呢。

　　气氛微妙，乔乔更好奇了，这时余光里多出来一只宽大的手掌，冷白皮，指骨分明。

　　“谢遇时。”男人几不可查地一顿，“卿陆的丈夫。”

　　因这般补充说明，乔乔脑补中的“美女设计师他乡酒吧偶遇帅哥，两人天雷勾动地火，不顾禁忌与世俗的压迫，无法自拔地坠入爱河”的剧情中道崩卒。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狠狠掐了把自己手心，才忍住没发出土拨鼠似的尖叫，但唇角已经不受控地弯成一道明显的圆弧。

　　赵卿陆曲起胳膊肘，悄悄撞了撞乔乔的后腰，后者才迟钝地将手伸过去，“我是卿陆的朋友，你可以叫我乔乔！我yy你们……”

　　赵卿陆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乔乔的嘴，带着威胁意味的眼神狠狠刮过去，意思很明确：穿书警告一次！

　　乔乔心领神会，对嘴比了个关拉链的手势，赵卿陆才将手收回。

　　谢遇时没听清，短暂的沉默后，后知后觉地问：“什么？”

　　乔乔正想解释，被一脸别扭的赵卿陆抢先：“她刚才在夸你呢。”

　　提问的人不信，稍稍抬了下眉，就听见她又说：“YYDS你不知道？yy就是它缩写，夸你是永远的神！”

　　赵卿陆端出“中外友好大使”和“中华礼仪的优秀传承者”的架子，贴心地对谢遇时提点了句：“人夸你，你还不跟人说谢谢。”

　　乔乔：“？”
　　谢遇时：“……”

　　“谢谢。”谢遇时没什么情绪地说，“但不至于。”

　　乔乔：“！”
　　这种遮遮掩掩的bking气场，真的太带感了！！！没想到大Boss比小说里还要暗骚！

　　这边环境太折腾，贺泠给谢遇时打了个电话，想让他们上来坐会。迟迟没人接，他走到围栏边，朝着底下的人挥了挥手。

　　赵卿陆眼尖，一下子看到了在二楼笑得跟个傻子一样的男人，嘴角微微一抽。

　　敢情还是组团出国蹦迪啊？

　　贺泠点了两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一一递过去，非常绅士地比了个“请品尝”的手势后，回座位坐下。

　　一个不经意，瞥见谢遇时袖口上的酒渍，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是被咱们赵大小姐泼红酒了？”

　　赵卿陆今晚不仅眼尖，耳朵也灵，在嘈杂的嘻哈玩乐声中一下子揪出了贺泠阴阳怪气的腔调。

　　大小姐冷哼一声，“既然都要泼了，我会只泼袖子吗？”

　　算是澄清。

　　谢遇时没搭腔，抬起袖子看了眼，掏出手机给高权发了条消息让他送套新衣服到酒吧街附近的停车场。

　　等谢遇时走后，赵卿陆飞快挪到贺泠身边，拿出“掐人脖子、不死不休”的气势，非要贺泠坦白，“老实交代，谢遇时来意大利到底是干什么的？”

　　快说他是抛下几个亿的大项目特地来接我的！快给我说！！！

　　贺泠拗不过这位野蛮大小姐，随口搪塞了句：“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我们痴情的遇遇明摆着是万里追妻来了。”

　　贺泠的音色被酒熏出几分哑意，但不知为何，落在赵卿陆耳朵里的每个字符都格外清晰。

　　是自己想听到的答案，赵卿陆心跳滞了几下，忘了纠正他使用不当的形容词，耳垂很没出息地烧起来，目光也挪得慌乱：“瞎说什么，我看你才是追妻火葬场的狗血小说看多了吧。”

　　贺泠轻轻扯了下唇角，发出了一声“不相信的话，嘴巴就别咧这么大”的嗤笑。

　　-

　　高权最近忙到连轴转，难得有了休息时间，就想好好补个觉拯救一下自己的熊猫眼，哪成想人刚躺上床，不做人好久的上司送来一个连环夺命扣。

　　烙印在灵魂里名为“Boss我上帝”的忠诚，没给高权任何发牢骚的时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衣服都顾不上穿，直接去酒店拿来一整套西装衬衫，马不停蹄地往酒吧赶。

　　那会谢遇时已经在停车场等着，罕见地抽了根烟，清隽消薄的身形浸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谢魔鬼好像心情不佳？

　　高权还来不及细想，男人掐灭烟头，远远抛进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谢遇时交代道：“晚上我不回酒店，明天的机票推迟几天。”

　　高权应了声，这是归期未定的意思。

　　“太太那边……”

　　“我已经见到她了，”谢遇时微顿，“这些天辛苦你了，奖金提倍。”

　　高权虎躯一震，饶是他这么一个大直男，也经不住谢勾勾这突如其来的人话。

　　太动听了！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他就算累死，也是他活该！和天使美男老板一点关系都没有！

　　-

　　贺泠中途勾搭上一漂亮妹子，再也没回过卡座，全程赵卿陆都心不在焉地掷着骰子。

　　见时间已晚，谢遇时给贺泠发去“先走一步”的消息后，自然而然地拿起赵卿陆的小皮包，率先起身。

　　赵卿陆懵了懵，直到被乔乔拽出酒吧，冷风将她飘散的意识吹了回来。

　　门口停着辆劳斯莱斯，谢遇时侧过身，淡淡说：“乔小姐，我和卿陆送你回去。”

　　乔乔也想多挖点写作素材，但知泡当泡这事她做不出来，便摆手拒绝他的提议：“不用啦，我家很近的，打车很快就到了，况且你和卿陆好久没见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赵卿陆在一边差点翻起白眼，这种时候中文水平倒挺高，“叙旧”这词都会用上了。

　　闻言谢遇时点了下头，“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我和卿陆一起回酒店。”

　　一不留神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赵卿陆：“？”
　　“不是，你问过我意见了吗？”

　　空气静了一霎，乔乔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后背几乎要贴到车门上，努力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赵卿陆这会还真怕谢遇时会当着乔乔的面，直接反问一句：“你的意见重要吗？”

　　奇怪的是，谢遇时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自然地将她的手往掌心拢，目光再度转到乔乔身上，“乔小姐，路上小心。”

　　赵卿陆因这突如其来的爱的抚摸，愣了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大狗绝对在憋着什么坏水。
　　还是说，追妻火葬场第一章这就开始了？

　　被狗东西支配多年的恐惧，促使赵卿陆求生欲十足地拽住正一脸姨母笑的乔乔，死活不让人上车，“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家多不安全！我得亲眼看你回家才放心！”

　　不让我陪，你就死定了！

　　高权找来的司机是华裔，听了一耳朵的墙脚后，飞速降下车窗，铿锵有力地保证道：“安全安全！我的车技很安全！我这个人也很安全！保证把乔小姐安全送到家门口！然后亲眼看着她进去！”

　　“……”
　　理智和淑女的教养按耐住了赵卿陆想给他车屁股踹上几脚的心。

　　赵卿陆拿眼神示意乔乔，被后者直接无视，笑盈盈地摆手说道：“没事，你们不用管我。”

　　大概是太激动的缘故，乔乔语速飞快，中文都说利索了不少。

　　赵卿陆喉咙一梗，目光从不争气的花痴脸上挪开，自然而然地错过了她丰富的面部表情——

　　“呜呜呜有生之年”、“我乔乔修来的几辈子福气，居然还能亲眼见证小说照进现实”、“赶紧把笔给我，我能续写出几万章”、“本未来BG太太即将凭借惊世巨作《霸道总裁和他的小娇妻续集》成功问鼎文坛！”

　　-

　　扪心自问，赵卿陆不太想跟谢遇时回酒店。在酒吧听到贺泠这么一说，她心里的小雀跃快要压不住，冷静过后想了想，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太低。

　　那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还这么巧跟自己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这种懵逼状态下，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行踪比鬼还要捉摸不定的狗男人。

　　本来想找到机会溜回自己订的酒店，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谢遇时防她防得跟贼一样，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狗链拴在她那。

　　她一加快步子，他也跟了上去，轻柔地包裹着她的手，两个人的肩膀始终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折腾了不下十次，赵卿陆也就由着他去了，眼睛始终没看他，一副“我还没原谅你，你别想和我说话”的模样，但其实心里已经欢喜得不得了。

　　她真的好没出息，明明前不久还在diss他没心没肺，说要把他扔进狗洞埋了，这一刻又觉得乔乔不在旁边真是个明智的决定，被他牵着真的好满足。

　　“卿陆，你今晚……”

　　谢遇时突然出声，“很漂亮。”

　　赵卿陆一怔，被他夸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偏过头去寻他的脸。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过分，看得她心脏砰砰直跳，然后听见他又说，“这条裙子显得你腰细腿长，皮肤比雪还要白。”

　　突然说这些干什么呀？他拿错剧本了吧。

　　赵卿陆别开脸，左手捏捏发烫的耳垂，磕磕巴巴地说：“这不是事实吗？还用得着你说。”

　　街角路灯安静地亮着，谢遇时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在沉冷的夜色里，唇线微扬。

　　只能说糖衣炮弹的威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赵卿陆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领着谢遇时进了自己住的套房。

　　进房间后，谢遇时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不知道在敲些什么。

　　赵卿陆看他几秒，脚尖刚转了几度，身后清冷的男声响起：“卿陆，前几天你看中的那款铂金包我已经让高权拍下了，明天再让他送过来。还有，你不是怕邻居家养的藏獒，觉得它闹，所以我把汀兰附近那几处住宅都买下了。”

　　这事他早就想告诉赵卿陆，只不过最近恒越工作忙，也就一直忘了说。

　　她很早以前随口说说的，他怎么记到现在？

　　赵卿陆大脑龟速运转着，好半会才反应过来，拽上他手臂开始逼逼叨叨：“你把人和狗一起赶跑了，那方圆十里岂不是没什么活物了？我是没关系，可我们谢小汪怎么办，上哪去找女朋友？春天到了，你都开始发情了，难道还不允许我的汪汪交个女朋友吗？”

　　她气鼓鼓地捏着他手心，力道却刻意收得很轻，“有你这么狠心的爹吗？”

　　谢遇时：“……”

　　之前嫌狗吠声扰她清梦，还担心谢小汪会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赶在它爹之前喜当爹，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邻居家的狗驱逐出境，现在倒好，连人带狗消失后，又嫌周围太冷清。

　　谢遇时：“你们女人……”
　　真是胡搅蛮缠、不可理喻、说一套是一套。

　　谢遇时轻嗤一声，察觉到搭在小臂上的手收紧几分力道，像在警告“不好好说话，你这条手臂就别想要了”。

　　他面不改色地改口，声线平稳：“都是小仙女。”

　　赵卿陆满意地翘了翘唇角，一时忘了自己还抱着他胳膊，继续小声教育：“以后夸人前记得别带‘嗤’这种语气助词，很容易让我们这种小仙女误会的。”

　　谢遇时微顿，也不管良心会不会痛，沉默着点了下头。

　　说完赵卿陆猛地一颤，“不是，你能不能正常点，这样怪让人害怕的，我不要你火葬场了还不行吗？”

　　就算他想求自己原谅，人设也不至于崩成这个样子吧？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目的。

　　谢遇时垂眸看了眼她松开的手臂，淡声问：“为什么要怕？”

　　“你以前坏得彻彻底底的，现在算什么，都狗得不明不白了，我能不怕？”

　　赵卿陆投去匪夷所思的一瞥，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扒开几分钟前乔乔托管家送来的紧急包裹，从里面的取出小礼盒，解开蝴蝶结，呼吸倏然滞住。

　　赵卿陆：“……？”
　　她刚才是传输了什么错误信号，才会让乔乔这傻白甜觉得自己需要性感睡衣来为要死不活的婚姻增添些情趣？

　　她愣怔了好一会，以至于谢遇时什么时候进的卧室都没有察觉到。

　　空气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比以前纯粹的嘲弄和刚才温温柔柔的夸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赵卿陆意识回笼，脑袋咻地转过去，不偏不倚地撞进谢遇时略显幽深的双眸。

　　她没看懂，但不妨碍她脑补出一串“我这才刚回来，你就忍不住了吗？”、“行吧，本霸总就勉为其难给你这个机会”、“女人，你准备好取悦我了吗？”的装逼语录。

　　OK这才是真正的谢遇时。
　　又狗又逼。

　　“如果我说这是送给你的，你要吗？”赵卿陆转过身，手指勾住吊带，轻轻往上一提，语气也轻飘飘的。

　　“不是想让我跟你回去？你穿上它，我就跟你回去。”




40.  已进化至60%   你怎么成这副死狗德性……

　　谢遇时转投而来的目光很平静, 可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平静，看得赵卿陆心脏砰砰直跳。

　　她咽了咽口水，因为心虚, 话都说不利索, “你要是不愿意就——”

　　还没说完，就看见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搭上衬衫纽扣，慢条斯理地解着, 露出匀称紧实的肌肉。

　　腰带束着劲瘦的腰身, 皮带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不是，他还真打算穿这情趣睡衣？
　　吃错药了？

　　赵卿陆眼睛一刻也不敢眨, 牢牢盯住他不放, 恨不得立刻打开手机摄像头，把这过程录下来。

　　让她失望的是, 谢遇时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衬衣，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

　　他声音有些哑：“以后有机会再看你穿。”

　　赵卿陆：“……？”
　　怎么又拐回到她身上来了？

　　谢遇时目光从睡衣上收回，认真看她几秒，拿上换洗衣裤, 经过她时还特别有礼貌地说了句：“身上有酒气，我先去洗澡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里，赵卿陆拍了拍脸颊, 长吁一口气，眼疾手快地将睡衣扔回礼盒, 连着包装袋一起踢到角落，中间费了不到三秒。

　　-

　　等赵卿陆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后，谢遇时正低着头处理公务，她目光大胆了些，坐在小沙发上直勾勾地看过去。

　　拖沓冗长的无言后, 铜钱黄的落地灯光缓慢模糊成一点光斑，暖气逼退了深冬的阴冷。

　　有所察觉般的，谢遇时抬起眼皮，目光没有折衷。

　　被抓了个正着，赵卿陆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磕磕巴巴地问：“你看我干什么？”

　　一贯的倒打一耙。

　　谢遇时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确实在看你。”

　　他一顿，“你漂亮。”

　　“……”

　　赵卿陆表面上装作嫌弃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已经乐开花，半晌装作不经意地提了嘴，“哦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意大利了？”

　　她低下头，撕开面膜纸，忽然又抬起眼皮往镜子看了眼，谢遇时的眼睛恰好在这时看过来，声音平静却泛着些暖意。

　　事实证明，多年培养下来的嘴硬毛病已经深入灵魂，谢遇时想也不想就说，“南美那边出了点事。”等到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改口显然来不及了，赵卿陆小火苗蹭蹭往上冒，看他的眼神都恶狠狠的，可没过多久脸上又出现“你这地理是体育老师教的吗”的困惑。

　　“意大利跟南美很近吗？”

　　谢遇时停顿片刻，破罐子破摔：“顺路。”

　　顺的哪门子路？
　　就横跨一个太平洋的事，非得先绕到大西洋，停在欧洲歇一会？
　　嫌机油多是吧？

　　“那可真是顺路，”赵卿陆学着谢遇时的语气，像模像样地嗤了声，“哦，不仅顺路，还顺洋。”
　　“你别误会，我可没有一点要质疑你的意思。”
　　“毕竟南美地球仪上和意大利之间也就隔着几公分的距离，手指头划拉几下，轻轻松松就能走到了呢。”

　　谢遇时：“……”
　　才几天不见，这牙尖嘴利的样子跟谁学的？

　　积攒下来的感动荡然无存，赵卿陆的态度越发冷淡，沉默数分钟，随口问：“你在意大利应该没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吧，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话里话外都带点赶人的意思。

　　谢遇时不答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赵卿陆心里嘁了声，说得好像他要跟她一起回去一样。

　　“这边的事情都还没结束，暂时回不了。”
　　“……”

　　“贺泠不是也在意大利吗？既然你们都组团来意大利逛酒吧了，也不差再抱团回国了。”
　　赵卿陆皮笑肉不笑地说，“反正你俩的同性绯闻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多这么一条，也不影响你这已婚人士的清白。”
　　“……”

　　套间两室一厅结构，次卧这会空着，她二话不说把谢遇时赶了进去。

　　没多久，收到乔乔传来的讯息。

　　乔乔：【看到我送你的礼物了没？】
　　赵卿陆：【我正要找你算账，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乔乔：【我怎么了嘛？】

　　对方发的语音，赵卿陆下意识看了眼次卧，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睡着，踟蹰了下，找出耳机戴上。

　　语音通话拨过去。

　　“你少跟我撒娇。说，睡衣是怎么回事？”赵卿陆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的意味。

　　半晌，乔乔笑起来，带点邀功的意思，“给你们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添点生活情趣嘛，我可是一回到家就托人给你寄过去了。怎么样，我很贴心吧。”

　　“……”

　　赵卿陆被气到耳朵连着脑袋都在突突的疼，掐断通话，反手一个“退下吧，本公主不想理你”的表情包。

　　乔乔选择性地无视，把早就编辑好的夸夸词一口气全发过去，然后说：【我在酒吧就觉得奇怪，二楼那帅哥怎么一直盯着你看，我也不差好吗？没想到是你老公。】

　　这句话乍一看没什么奇怪的，赵卿陆读了两遍才察觉出不对劲：【你成天看我的同人文，现在却来告诉我，你压根不知道男主角在现实生活里长什么样？】

　　乔乔：【嘿嘿。】
　　乔乔：【我这不是怕幻灭吗？哪敢去搜他的真人照。】

　　赵卿陆：【……】

　　乔乔：【说真的，我发现我一点都不懂你。家里有个这么漂亮的花瓶，你怎么还成天往外跑，换作是我，早别裤腰带上了。】

　　小说和现实有壁，在见到真人前，乔乔一直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心态，生怕被夸到绝无仅有的清冷大总裁在现实中只是个没脸没身材光有钱的丑逼男。

　　今晚一见，大Boss在乔乔心里已经变成了谢·人间理想·遇·绝世好男人·时。
　　这年头上哪去找这种颜好钱多还体贴的男人啊，她这朋友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赵卿陆默了默：【你的中文怎么一下子变好了？】

　　乔乔：【那还得感谢你老公的盛世美颜，打通了我在语言领悟上的任督二脉。】

　　赵卿陆被堵到无话可说，谢遇时这副皮囊确实挑不出毛病，眉骨清越，轮廓线条分明流畅，没有贺泠身上的那股痞坏，但也不至于呆板无趣，气质像被冬雪淘洗过一般，冷郁又矜贵。

　　不知为何，光这么想着，赵卿陆心里软塌塌地陷下一角，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在客厅坐了会，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次卧，半蹲在床边，不自觉喃喃道：“你到底是不是特意来接我的呀？”

　　话音落下，男人忽然睁开眼。
　　房间里亮着一盏夜灯，他的脸匿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第二次被抓包，赵卿陆平静不少。

　　“你睡你的，别管我。”尴尬之余，还颇为贴心地给他捻了捻被角。

　　谢遇时默了默，起身，后背支在床头，形神俱懒地说，“卿陆，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的心理素质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被人围观睡觉的程度。”

　　赵卿陆：“……”
　　这才坚持了多久，又不做人了。

　　却在这时，听见他用沾染情｜欲的低磁嗓音说：“一起睡。”

　　谢遇时抓住她的手臂往前一带，反身压下，气息密密匝匝地包裹住她。

　　他怕她会误会自己来意大利的意图，又怕吓到她，所以极力克制自己的欲望。

　　可情与欲之间向来没有明确的界限，这一刻，他只知道他爱她，也想得到她。

　　沁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衣摆滑溜上去，掌心触感分明，目光已无清寂之色，深到带上几分侵略性，嗓音更加沉哑发涩，“没穿？”

　　上扬的尾音缱绻，骤然飘进赵卿陆耳朵里，传来酥麻的痒意。

　　阒然无声的环境拉长了赵卿陆的反射弧，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所谓的没穿不是没穿内衣，而是乔乔送来的那套睡衣。

　　她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查的“嗯”。

　　随即，嘴唇染上濡湿的气息。

　　迷迷糊糊间，响起一道极低的笑，落在赵卿陆耳朵里，自然而然地成了：哦，可真是遗憾。

　　“还有一件更遗憾的，你要不要听？”
　　她得意地笑起来，重重拍开他狗爪，“我生理期呢。”

　　“……”

　　-

　　说来也巧，谢遇时和贺泠在同一趟归国航班上。

　　贺泠东瞅瞅西瞅瞅，也没见到赵家那位，心里有了猜测，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千里迢迢追妻，都没追回来呢？这到底是赵小鹿心肠太硬了，还是你这人不行？”

　　被绵里藏针地挤兑一通后，谢遇时眼神凉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些天他专拣赵卿陆爱听的话说，包包衣服首饰没完没了地砸过去，但赵卿陆也只是高兴一会，随后恢复到“你死心吧，我暂时不会跟你回去”的态度，最后一句“我还要忙着给大名模设计婚纱，没空继续陪你瞎胡闹”直接把他轰走。

　　恒越那边确实积压了不少工作，处于这种考量，谢遇时没有久留，顺便把高权也带上，留下几个保镖守在赵卿陆身边。

　　谢遇时轻飘飘地睇了旁边人一眼，没有说话。

　　见他这副模样，贺泠笑到不行。

　　谢遇时忍无可忍，声线压得极低，带点威胁性质，“别笑了。”

　　贺泠止住声，嘴角还在肆意地上扬着，赤｜裸｜裸的挑衅。

　　“你笑起来，”等空气舒心了会，谢遇时熄灭屏幕，阖眼的同时淡声说：“就跟头得了哮喘的驴一样。”

　　贺泠：“……？”

　　-

　　谢遇时回国没多久，谭建彬那边发来邀约。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两个月前谢遇时托高权将谭建彬在恒越挪用公款的证据发给对方后，谭建彬第一时间表示想和谢遇时“聊聊”，但都被他找借口回绝，就这样一直故意把人吊着。

　　说起来谭建彬这些犯罪证据还都是谢林松提供的。

　　原来不光谢老爷子看出谭建彬的狼子野心，谢林松也早就察觉到了，只不过他心里惦念着一点旧情，想着只要谢谭两家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这份罪证就没有必要再拿出来算个明账。
　　但现在看来，妇人之仁只会助长对方嚣张的气焰。

　　周五上午，谢遇时如约而至。

　　“很久没有见到卿陆了，她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开局聊的家常，但气氛却是说不上的压抑。

　　高权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安静如鸡，余光时不时瞄向谢遇时。以自己对总裁的了解，他这会的神经已经处于高度警备状态。

　　谢遇时指节瘦直匀停，捻住杯壁，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小口，“她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表明他也不知情。

　　一拳打在棉花上，谭建彬淡笑，“你们夫妻俩也结婚快四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不紧不慢的口吻，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短暂的错觉。

　　谢遇时低垂着眉眼，让人猜不透心思，半晌提起唇角轻轻笑了声，“得看家里人的意思。”

　　谭建彬不置可否，嘲讽似地勾了勾唇角。

　　谢老爷子已经离世，其余子孙难堪重任，作为继承人的谢遇时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独断专行。
　　这种情况下，“看家里人的意思”这话听上去未免太过荒唐。

　　谭建彬嘴角噙着了然于胸的笑意，抿了抿茶，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别光听家里人的意思，现在你和卿陆的感情已经越来越稳定，也该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了。”

　　谢遇时眉心一紧，低沉着声线说：“联姻而已，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更别提稳定了。”

　　他食指轻扣文件夹，似是而非地说道：“您应该比我懂，商人眼里更多的是利益，不管是谢赵两家的联姻，还是这份调查文件，都是现阶段利益最大化的价值表现。”

　　男人嗓音低磁，加上刻意放缓的语调，平白给人一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无情感。

　　离开云水茶楼，谢遇时面色冷下来，想到什么，手指猛地一缩，心脏突突跳了几下。

　　谭建彬这人做事狠戾，几乎不给人留后手，虽然他刚才没有提到过一句关于贪污犯罪的证据，但处处都在挖陷阱试探自己对赵卿陆究竟有多在乎，似乎是想找到另一个突破口，挽回现在的不利局面。

　　怕就怕在，他会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使到赵家，或者说是赵卿陆身上。

　　谢遇时目光沉冷，神色也绷得很紧，“多安排几个人在太太身边。”

　　高权不疑有他，“是。”

　　-

　　赶在元宵节前，赵卿陆飞回北城，在出站口看见早就等着的高权。

　　她摘了墨镜，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转了圈。

　　行，又不来是吧。
　　她宣布，从这一秒起，狗男人没老婆了。

　　高权这次学聪明了，没等人开始表演口是心非，抢先说道：“谢总刚做完手术，现在还在医院。”

　　赵卿陆吃了一惊，“他现在在医院？”

　　谢遇时交代的话在高权舌间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照本宣科，就听见赵卿陆发出土拨鼠似的尖叫。

　　“他不行了？”

　　高权：“……？”
　　太太怎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微妙的安静后，赵卿陆甩开脑子里“我总算可以把谢大狗熬死，顺理成章地继承他的亿万家产了”的念头，心里升起一阵慌乱。

　　“他出什么事了？”赵卿陆声音轻下来，细听还有些发颤。

　　“胃病。”说完，高权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绝佳的卖惨机会，停顿几秒后，郑重其事地说：“太太你也知道，集团工作很忙，我们谢总年纪轻轻，就肩负起了如此重任，不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卿陆实在没耐心听他“我老板真棒”的800字小作文，冷脸打断：“说重点。”

　　高权面无表情地说：“谢总为了处理公务，经常忙到三餐都没个着落，胃病就越积越严重，温柔体贴的妻子又不在身边，昨天又犯病了，只不过这次有点严重，做了胃切手术。”

　　-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北城一家私人医院地下室。

　　高权向Boss颔首示意后，把空间腾了出来。VIP病房，少了个人后，显得更加空落落的。

　　赵卿陆原本是来谴责谢遇时不亲自去机场迎接她的塑料行径，但不知怎的，一对上他苍白消瘦的脸，满肚子的苦水瞬间变了味，酸不溜秋的。

　　“谢遇时，你怎么成这副死狗德性了？”

　　循声，谢遇时停下手上的工作，看见她的霎那间眉目舒展开。

　　“不能这么说，应该是跟霸总文里的邪魅男主一个德行了。”赵卿陆往他小腹看了眼，嫌弃地撇了撇嘴，“十个总裁九个都有胃病。”

　　“……”

　　谢遇时抿了抿唇，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

　　寡淡的神色在赵卿陆自带滤镜的眼里，瞬间变了味道，当他是心塞到面瘫，走过去同时不走心地安慰道：“没事，不就切了点胃吗？看开点。”

　　她小嘴说个没完，“就冲着你现在的小鸟胃，中年发福是不可能了。”

　　眼见谢遇时的脸色越来越僵硬，赵卿陆比小肠还绕的反射弧终于恢复运作，立刻把嘴闭上，拖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行，既然你想让我留下陪你，我又刚好没事情做，那就陪你待一会吧。”

　　小公主昂了昂下巴，主动给自己找下台阶，精致的脸上写满“你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谢遇时揉揉眉骨，主动打开话题，“卿陆，我看到了你给陆晚月设计的婚纱和珠宝，很出彩。”

　　谢遇时从来没有当面点评过她的设计，现在猝不及防得到梦寐以求的肯定，赵卿陆感觉自己心脏都要爆炸了，小尾巴翘得老高。

　　“那是当然，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夸我？”她嘴角忍不住上扬，眉眼间满是骄矜，“你到现在才意识到，只能说明你眼光有问题，或者反射弧太长了。”

　　谢遇时沉吟片刻，想起《如何征服英俊少年》里反复出现的一个核心：见缝插针又状似不留痕迹地表达赞美之情。

　　“我眼光没有问题，要不然也不会娶到你。”

　　“……”
　　虽然他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赵卿陆听完后莫名觉得开心，心里粉红泡泡快要收不住了。

　　呜呜呜狗男人这是打开了情话的任督二脉了吗？这么会说就多说点！

　　谢遇时江郎才尽，立刻切换话题：“卿陆，什么时候回家？”

　　赵卿陆愣了下，她一直在等着谢遇时的这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等他真正说出来时，心里也不见得特别舒服。

　　“你这追妻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像是这么好说话的小仙女吗？”
　　“我都还没原谅你呢，所以千万别幻想我会跟你回去。”

　　谢遇时中途数次想打断她的话，但他都忍住了，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肚子，黢黑的眼睛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
　　卖惨都使上了，赵卿陆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他脸色实在憔悴，半晌扭扭捏捏地应道：“那行吧，但先说好了，我就回去住几个晚上，就几个晚上。”

　　手术的后遗症不小，饶是谢遇时这种铁打的身体也没熬住袭卷而来的困顿，他阖上眼，朦胧间听见了一道近乎喃喃的嗓音，“还好有毛病的不是前列腺。”




41.  做人了吗   冷战结束

　　后来, 赵卿陆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猪蹄子，唇上被翻来覆去地啃咬着。

　　醒来后, 发现自己已经在汀兰, 卧室只有她一个人，书房也空荡荡的。

　　张嫂正从花园回来，看见她时, 眉眼弯起来, “太太回来了。”

　　赵卿陆应了声，“张嫂, 谢总去哪了？”

　　“说是回公司处理公务了。”

　　“……？”
　　狗胃是不想要了吧。

　　赵卿陆忍了忍, 笑盈盈地交代道：“张嫂，麻烦你待会把客房收拾出来, 等谢总回来，让他自觉搬进去。”

　　大概是错觉，她总觉得张嫂看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从救世主变成了撒旦二世。

　　赵卿陆没细想，上楼泡了个澡, 把镜面上浮着的水雾擦去，愣住。

　　她这锁骨上怎么有个红印？
　　被虫子咬去了吗？

　　-

　　赵卿陆忙着修稿，窝在房间一天没吃过饭, 这会已经饿到不行，但一想到刚收到的慈善晚会邀约, 瞬间收了胡吃海喝的心思。

　　在张嫂招呼去楼下吃饭时，虽然心动，面上还是露出“我就算饿死，也要做个无膘鬼”的抗拒。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张嫂也没有强求, 随口说了句：“那我去和谢总说声。”

　　赵卿陆抓住敏感词，“谢总今晚回家吃？”

　　张嫂应了声，“刚回的公馆，应该是手上工作没处理完，现在在书房。”

　　回来了也不说声。

　　赵卿陆在心里不满地编排了几句，转而说：“不用跟他说了，我会下去吃的。”

　　看样子谢遇时没处理完的工作还不少，分针转了半个圈，也不见人下来。

　　干等得无聊，赵卿陆划开手机屏幕，这才看到早半小时前谢遇时发来的消息：【卿陆，我还有点事，你先吃。】

　　她没回消息，点开屏蔽已久的群聊。

　　不出所料，十句话里八句都有自己的名字。

　　赵卿陆挑了几百年前的一条消息回复：【这事我也挺意外的。】
　　说的是叶雨秋被封杀这事。

　　消失好几天的人终于冒泡，这让塑料小姐妹们欣慰不已，毕竟赵家小鹿要是再不出现，就对不起自己见风使舵、勤勤恳恳吹了这么久的彩虹屁。

　　小姐妹们早就料定了赵卿陆在装傻，但这会也没人拆台，吹捧拉踩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

　　【鹿鹿你老公真是太帅了，对付那种小婊砸，就应该一刀切入要害，省得她继续半死不活地膈应人。】

　　【听说谢总还特地跑去意大利接我们鹿鹿呢，要是我男朋友有谢总一半体贴就好了/羡慕眼.jpg】

　　【那你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谢总会这么体贴，还不是因为娶了个蕙质兰心的好妻子……就你这样的，还是下辈子吧。】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女主角才高冷地动了动手指。

　　赵卿陆：【我家谢总就是这样，对其他不相关的人一向是不留情面的。】
　　说完，还把自己恶心到了。

　　小姐妹们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标点符号开始吐槽，只好临时转移话题。

　　塑料花一号：【鹿鹿，你都好久没来party了，我们好想你。】

　　赵卿陆：【最近有些忙，刚从意大利飞回来，又忙着画新单子设计图，实在抽不出身。】

　　塑料花二号：【那下周呢，周六晚上在蓝水会所有个小聚会。】

　　赵卿陆：【下周六晚上我得参加一场慈善晚会呢。】

　　正儿八经的语气里隐隐透露出一丝“事业型女性代表的苦恼，你们这些咸鱼是不会懂的”得意。

　　赵卿陆得意洋洋地退出微信，点进微博，顺手将叶雨秋还在垂死挣扎、一个劲找存在感的死忠粉拖进黑名单后，找到自己早就编辑好的色彩搭配教程，上传发布。

　　【总算蹲到了！鹿鹿好棒！先码为敬！】
　　【我怎么嗅到了一种“XX粉，老娘爱□□业双丰收，根本没空搭理你们”的鄙夷。】
　　【楼上怎么说话的？XX粉是什么粉，微博上有XX这个人吗？（没错，我就是在光明正大并且阴阳怪气地内涵）。】

　　赵卿陆没点进评论，而是去CP超话逛了会，一溜的“姐姐姐夫好甜”。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什么姐姐？她明明是刚满十八岁的小仙女！

　　不过要是姐姐的称呼和谢遇时捆绑在一起，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赵卿陆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楼上却还没半点动静，她忍不住动起筷子，不知不觉，一碗小米粥都快见底。

　　不多时，楼梯落下脚步声，佣人把重新做好的饭菜端上桌。

　　谢遇时平时沉默寡言的，吃饭的时候更是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他身边都感受不到一丝活人气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的话有点多，不说就跟要憋死了一样。

　　“最近新招了几位厨师，今晚的饭菜就是他们做的，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不合我让高权再物色几个。”
　　“放在卧室的几个木质小摆件已经有裂痕了，我找人一比一还原出了新的。”
　　“你不是觉得家里观影室的体验感不好吗？你不在的这几天，我让工人按照影厅规模，把隔壁房间也打通了，重新装修成了你喜欢的简约工业风。”

　　赵卿陆装作不在意地嗯了几声，直到他一句“现在还生气吗”，倏然回过神来，眼尾扫去：“你说了这么多，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睡客房的命运吧？”

　　他以为这么多年的冷暴力加狗嘴输出，是用钱和几句甜言蜜语就能翻篇的吗？
　　不过说起来，他最近做得也挺多的，要不然——

　　桑陌的消息及时把她没出息的想法拉了回来。

　　【你回汀兰了？】
　　【这样也好，近距离吊着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看得到得不到，不给他点教训瞧瞧，以后还是这副死德性。】

　　赵卿陆忍不住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个尚未得到解答的问题。“你之前给我发的1991红包是什么意思？”

　　谢遇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答案她居然猜不出。

　　不过谢遇时这会学聪明了，一点鄙夷的神色都没流露出，反而以投过去一个“你这问题问得真妙”的赞赏，

　　“1991。”他放下筷子，眼睛看过去，郑重其事地说：“冷战结束。”

　　赵卿陆大脑卡住，好一会才想起残留在脑子里仅剩无几的高中历史知识。
　　【1991年华约解散，苏联解体，标志着冷战结束。】

　　“……”
　　他就不怕她只记到了解散解体，不自觉联想到离婚这件事情上吗？
　　狗男人有这学霸的闲工夫，还不如直白点多买几个包包来哄她开心。

　　被谢遇时奇奇怪怪的脑回路惊到反射弧都延长了三倍的赵卿陆，暗戳戳地吐槽一波后，给了他一个“你这小脑袋瓜有点东西”的微笑。

　　吃完饭，赵卿陆直接回了卧室，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锁骨那块地方又开始痒起来，她转过身问身后亦步亦趋跟来的男人：“我不在汀兰的这段日子，你的生活质量已经堕落到这地步了吗？连卧室有小虫子了都没察觉到？”

　　她把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尚未褪去的红印，“你看，我都被咬成什么样了，我得和张嫂说说，这样下去我皮肤都要烂死了。”

　　谢遇时目光一滞。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赵卿陆狐疑地眯起眼睛，“还是说这虫子是你养的？就为了等我回来，给我这致命一击？”

　　谢遇时轻轻咳了声，神色略显不自然，挪开视线后说：“你说的都对，是该好好打扫了。”

　　-

　　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室接的新单不多，旧单也清得差不多，赵卿陆待在汀兰公馆整整一周没有出过门，偶尔拿出食谱磨练一下从未被开发出来的厨艺。

　　成果没出来，意外率先到来。

　　这会谢遇时正在开会，垂眸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多想直接接起。

　　“谢遇时。”

　　手机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本来想试着做点东西，可我也不知道这厨房柜子吸力会这么大，一不小心就把手夹到了，现在流了好多血。”

　　他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手机上泛白的指节却出卖了心底的不平静。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一声，抬头就见主位上的人已经起身，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脚步匆匆。
　　一面轻声说：“你别慌，我马上回去。”

　　其实用不着他回去，公馆有很多佣人，只要他交代一句，这意外很快就能妥善处理好，但不知怎的，他脑子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理智跟着无影无踪。

　　“你不用回来。”

　　赵卿路吸吸鼻子，情绪莫名缓和下来，“你把你那兽医朋友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发我，我可以自己去的。”

　　“……？”

　　谢遇时脚步慢下来，额角突突地跳了几下，“你刚才说的是——兽、医？”

　　这声反问乍一听就藏着数不尽的“妈卖批”，仔细盘剥下来，又和“我裤子都脱了，你特么就给我看这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这会赵卿陆已经失去基本的“谢氏反讽侦查能力”，以为他被自己的情绪感染到反应迟钝，一时没听清，便吸了吸鼻子，等情绪彻底平稳下来，语速极慢地重复了遍。

　　谢小汪刚遭到亲妈的荼毒，安静卧在沙发一角，皱巴巴的脸上怨气十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狗嘴里吐出“我谢氏小汪是造了几辈子的孽，今生才会摊上你这种笨手笨脚的妈”。

　　毕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狗崽子，对上谢小汪苦逼幽怨的眼神，赵卿陆心都快化了，手机托在耳边来回踱步，声音又急又躁。

　　“你傻了啊？快把联系方式给我，再拖下去，直接让兽医给你爸……儿子截肢吧。”

　　谢遇时：“……”

　　谢小汪的爪子没什么大碍，只是被蹭破了点皮，紧急处理后，被赵卿陆八抬大轿扛回车上。

　　回汀兰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赵卿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反应太过激了，小心翼翼地觑着谢遇时，见他神色冷凝，到嘴边的话只能咽了回去。

　　沉默的氛围一直延续到踏进公馆大门，谢遇时将谢小汪抱回狗窝，下楼倒水时，顺便友情提醒了句，“卿陆，以后可以把谢小汪的手当作狗爪子称呼。”

　　赵卿陆喉咙一哽，闷闷地哦了声。

　　回房不久，赵卿陆收到谢安蕊发来的消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很明显又是从恒越员工八卦群里视奸来的。

　　【你们是没看到咱谢总刚才的表情，就跟川剧变脸似的，短短一分半钟。就从高级面瘫变成了大惊失色的冷艳小美人，最后不知道总裁夫人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脸拉得又臭又长，就跟鞋拔子一样。】

　　【我听说是太太养的爱犬被卡到狗爪子了，大Boss误以为是自己老婆受伤，才有会议室这么精彩的变脸表演。】

　　【没想到谢总骨子里还是个舔狗宠妻奴，不得不说，这种暗戳戳的糖可太好磕了。】

　　赵卿陆看得直扁嘴，手指还是特别诚实地摁下截图键，粉红泡泡咕噜噜地往外冒。

　　沾沾自喜好一会，猛地反应过来。

　　所以谢遇时会摆出一张臭脸，不是因为自己小题大做影响到了恒越的KPI？而是在后怕受伤的人是她？

　　她又在脑子里复盘了下这些天谢遇时的种种表现，一个大胆的猜测油然而生。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想延续这段夫妻关系？或者该问，他该不会也喜欢自己吧？




42.  已进化至60%   人老珠黄的二十八岁老……

　　这种念头一升起, 赵卿陆止不住想唾弃自己。

　　什么叫给点阳光就灿烂。

　　恒越今天倒闭，可都比这猜测靠谱多了。

　　-

　　今年冬天多阴雨天气，气温被接二连三的暴雨浇到谷底。元宵当晚, 谢遇时带赵卿陆回了老宅。

　　“要不要吃点水果？”赵卿陆从厨房端来一果盘, 挨着谢安蕊坐下。

　　谢安蕊这会在和同学开黑，听见这么一声，刚想回答, 猪队友不争气一个骚操作自割人头, 急得她一嗓子吼出来：“不要！”

　　赵卿陆被她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迈吓了一跳，缓缓小心脏后, 鄙夷道：“我有个问题, 别的女生——比如你嫂嫂我，说起‘不要’的时候嗲里嗲气的, 你说‘不要’，怎么就跟被人砸了一把王炸一个德行？”

　　槽点太多，谢安蕊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对她自卖自夸的行为表达深深的唾弃，还是该辩驳自己其实是个隐藏型的娇滴滴软妹子, 并没有她形容的这般阳刚威武。

　　但转念一想，赵卿陆这张嘴就跟不锈钢保温杯一样，先不说质地有多硬, 不打开杯盖，根本不知道里面盛的是冷水还是热水, 总能给人来个出其不意。
　　跟她说理，她能把理说死。

　　谢安蕊熄了回怼的心思，游戏打得过于憋屈，兴致没了大半，退出账号的同时, 听见旁边的人又说：“沈绪那种人，一看就跟你哥一样闷骚，嘴上说着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心里就喜欢那种柔情似水、爱撒娇爱发嗲的女生，让自己满腔的大男子主义有用武之地。”

　　就在赵卿陆一本正经胡诌的时候，谢安蕊找偏重点，突然说：“哥，原来你的内心这么变态！哦，还猥琐！”

　　赵卿陆心里突地一噔，以零点零五的倍速艰难抬起下巴，正好撞进谢遇时“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在说我坏话，哦，原来又是你啊”的眼睛里。

　　赵卿陆脸皮再厚，被当场抓包，还是让她不自在了几秒，谢遇时抬了下眉，贴心地将“不自在”的时效延长。

　　半晌见他点了点头，继续践行夸夸原则：“应该再补上秀外慧中温婉娴淑清艳脱俗的小仙女。”

　　赵卿陆满脸问号，手肘搡了搡谢安蕊的腰肢，压低声音问：“你哥他又在阴阳怪气地内涵些什么呢？”

　　谢安蕊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我哥的心思你别猜，一直和正常人有壁。”

　　这个话题没再深入下去，但谢安蕊的倾诉欲一打开，没那么容易收回去，聊着聊着，又扯到她爱而不得的沈绪头上。

　　赵卿陆一盆冷水倒过去：“你醒醒吧，沈绪对你真没那意思，放着大片森林不要，非得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你怎么就知道沈绪他不喜欢我。”
　　谢安蕊声音软下来，每声鼻音都写着“我可太委屈了”。

　　“就几天前，我把他约出来，当面跟他说我不想再追他了，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踩他的烂水沟，咱俩污水不犯蒸馏水。他当场就愣住了，一脸的悔恨，我都差点心软喊他宝贝别哭了。”

　　单口相声唱到这，谢安蕊停下，要点掌声鼓励的意思。

　　赵卿陆适当哦了声，表示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谢安蕊面带赞赏地给了她一个微笑，紧跟着下半场表演开始：“当然我是个有傲骨了人，自然不会做出这种跌份的事。”

　　单口相声变成双簧：“哦？”

　　“在他发呆的时候，我偷偷走到角落观察他的反应。就那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在原地抽完了整整两包烟。”

　　“？”
　　“不是我杠，”赵卿陆匪夷所思地看她一眼，“你看上的这位程序员是烟囱转世吗？还是说他有十张嘴可以同时运作？”

　　谢安蕊：“……”
　　他有没有十张嘴先不说，我看你是有一百张嘴可以同时抬杠。

　　谢安蕊顿了下，“那不重要……现在的重点是这位小猿猿肯定是喜欢我的。”

　　见她被虚构的罗曼蒂克冲昏头脑，荣光焕发的模样简直惹人同情，赵卿陆也不再泼她冷水，晃晃手机转移话题：“跟我来一局，我记得你段位不低。”

　　“行啊。”谢安蕊爽快应下，想起旁边还有具僵尸，“哥，你要一起吗？”

　　赵卿陆跟着看过去，男人正拿着手机，指尖飞快滑动着。
　　大过节的，他这是又在跟工作谈恋爱呢？

　　赵卿陆没忍住将这人欠嗖嗖的语气复制粘贴，意有所指地说：“你哥他是老年人，就爱看报下棋打太极，可不会玩我们这种十八岁小仙女爱玩的游戏。”

　　“……”
　　谢遇时抬眼看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清清淡淡地嗯了声，继续看手机。

　　三人小群里，两位大舅子正在对谢遇时发动新一波的“元宵祝福”。

　　赵之岩：【今年冬天比往常冷，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死了，看着倒是整洁了不少。】
　　赵宴回：【大哥，你现在说话怎么比谢妹夫还要阴阳怪气的？】

　　一次性把两个人都得罪了，赵宴回直接被踢出群聊，三人小群成立不到五分钟，土崩瓦解。

　　赵之岩单独找到谢遇时，这回直截了当地说：【你也该清清身边的脏东西了。】

　　从一开始，谢遇时就听明白了，赵之岩这是明摆着秋后算账的意思。

　　叶雨秋那事，确实是自己处理不当，没必要解释，当然他也不想为自己开脱。

　　谢遇时私聊赵之岩：【恒越手上有个大IP，大哥会感兴趣的。】

　　赵之岩：【是我脸上写着“好收买”这三个字吗？】

　　话虽这么说，赵之岩手指顿了几秒，点开语音通话，电话接通后，不着急开口，而是等谢遇时说完。

　　谢遇时口中的大IP是男频玄幻小说改编，原作自发布后，点击量直线飙升，蝉联榜首足足三个月，恒越当初废了一番周折才买断版权。

　　谢遇时：“恒越不插手这个项目，但会恒越提供30%的资金支持。”

　　聊天室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会。

　　谢遇时愿意将这样一块好饼拱手让人，完全出乎赵之岩的意料。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赵之岩才回：【策划案拟定后，发到我邮箱。】

　　谢遇时：【好的，大哥。】
　　谢遇时：【微笑.jpg】

　　赵宴回被亲哥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角后，心有不甘，重新拉了个群，端着大舅子的架子对身在亲情链底端的妹夫教育道：【对我妹妹好点！别再给我冒出什么雨什么秋的，再来一个，我让你活不过今年秋天。】

　　谢遇时：【好的，二哥。】
　　谢遇时：【微笑.jpg】

　　半分钟后。
　　“谢妹夫退出群聊”

　　赵宴回：“……”

　　正月十五，谢遇时也没打算做人，毫不留情地给高权发去连环扣，要他把事先拟定好的策划案直接传给赵之岩。

　　这决定Boss先前没有知会过任何人，听到后高权怔了下，但还是眼力见十足地选择闭麦，没有追问下去，等文件传送过去，脑袋里的猜测啪的一声成形。

　　古有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谢魔头，为讨大舅子欢心，割地又赔款。
　　舔狗实锤了！

　　楼梯传来阵阵脚步声，送完茶水回来的林姨将谢林松的交代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谢遇时，大概意思是说：新节日新气象，就让我们父子俩从下象棋培养感情开始吧。

　　谢遇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沙发上正在组团开黑的姑嫂，性冷淡中带点嘲讽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林姨，麻烦你转告一句，晚点我再上去和他看报下棋打太极。”

　　声音没有收，在空荡荡的客厅荡开层层回音。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这张嘴又欠收拾了，他抿直唇线，正想说点什么挽救，眼皮一抬，见那两人一直垂着头，嘴里骂骂咧咧的，没有半点要搭理他的意思。

　　“……”

　　一局结束，赵卿陆和谢安蕊收获了满满的人头，击掌庆祝道：“不愧是十八岁的少女！手指灵敏度和反应能力就是比二十七岁的老男人快！”

　　谢遇时握着apple pencil的手一顿，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约莫过了两秒，他才不紧不慢地撩起眼皮看过去。

　　察觉到三米外不太友善的注视，赵卿陆立刻递过去一个无辜的眼神，“你可别想太多，我们说的是手机里的老年人。况且从十五天前的零点开始，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他也就比你年轻了那么一岁呢。”

　　话落，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屏幕上，仿佛结婚快四年的老公只是路边盛开的一株老掉牙的塑料草。

　　谢遇时：“……”

　　忽然，大片的阴影盖在赵卿陆脸上。

　　她下意识抬头，谢遇时已经起身，单手插进衣兜，姿态散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似乎这些天展露出来的温情都只是她的错觉。

　　阴影一寸未挪，伴随而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赵卿陆咽了下口水，磕磕巴巴地说：“新的一年，你想从家暴开始吗？我刚才也只是实话实话嘛。人家确实就是比你小一岁啊，总不能让我把你塞回娘胎重造，顺便篡改下年纪吧。”

　　因为心虚，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敢看谢遇时，直到清浅的呼吸反复拨弄着耳垂。

　　谢遇时躬身，拉平与她的视线，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游戏别玩太久，辐射伤身体，我在房间等你。”

　　赵卿陆：“？”

　　谢安蕊眨眨眼睛，在旁边忍不住问：“哥，你真要走？”
　　就这样被气走了？

　　谢遇时脚步不停，拖着字音：“人老珠黄的二十八岁老男人不配留在假十八岁、真二十二的小仙女面前碍眼。”

　　谢安蕊：“……？”
　　她干什么了她？年龄攻击最可耻了好吗？

　　谢遇时这人说话狗归狗，但言出必行，不像赵卿陆只爱逞一时口嗨，在赵卿陆陷入“等她做什么？这狗真想家暴了？”的迷茫中，他已经来到书房陪孤寡亲爹下起象棋。

　　人走后没多久，游戏也差不多结束。

　　后半程一路被吊打，谢安蕊玩得意兴阑珊，说了句“不玩了”后，手机丢在沙发一角，扭头不期然瞥见赵卿陆目光呆滞的模样。

　　怪不得她说怎么玩着玩着，队友就跟被敌方施了变成猪的魔法一样。

　　谢安蕊想起刚才那一幕，止不住好奇地问：“嫂嫂，你真不喜欢我哥啊？”
　　难怪她哥做了这么多，嫂子都不为所动，听说现在还在分房睡。

　　赵卿陆刚收拾好心情，转头听见这么一句，微滞后大大方方地承认：“喜欢啊。”

　　谢安蕊听傻了，惊愕之下直接把“赵卿陆喜欢谢遇时”这个关键信息忽略了，而是问：“那你刚才还这么编排我哥？”

　　一时嘴嗨，倒把这茬给忘了！

　　赵卿陆还在“我现在去给他磕头道歉还来得及吗”、“要不还是夸夸他腰好肾好、至死是少年”两者间反复横窜，谢安蕊已经开启嘴炮模式，非得把刚才在“沈绪是不是烟囱转世”话题上落的下风，在这个千年难得一遇的节骨眼上找回来。

　　瞅着赵卿陆悔不当初的表情，谢安蕊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这下好了，人都被你气跑了，我看你就等着追夫火葬场吧！”
　　“你这张嘴也是牛逼了，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讨喜的？”
　　“以我哥这小肚鸡肠的脾性，怕是没个三天三夜不会消气的。”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下。

　　“你真以为你哥是小说霸总降世呢？”赵卿陆逮住BUG就狙，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还三天三夜，我看铁牛都没他这么能耕。”

　　谢安蕊没谈过恋爱，所有的黄色废料还都是大学室友午夜时分多巴胺分泌失调时，灌进她耳朵里的，这会难免反应迟钝，等她后知后觉解析完“三天三夜”的真实含义后，瞬间瞪大眼睛，鼓起的腮帮子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还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给我听这些脏东西？！

　　赵卿陆丝毫没有污染了纯洁少女的愧疚感，心里想着一会改怎么挽救被自己作死的夫妻情。

　　谢安蕊刚才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有一句倒说到了点子上。

　　就谢遇时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难哄极了。
　　等等，她为什么要去哄他？
　　现在她才是甲方爸爸好吗？

　　回房前，谢安蕊提了嘴：“时樾哥的婚礼快到了，你打算送他什么呀？”

　　赵卿陆：“什么婚礼？”

　　“我哥没和你说啊？也就是下下周的事情了，你现在准备应该还来得及。”

　　赵卿陆：“……”
　　这种天大的事，谢遇时居然藏着不说？
　　怕时樾哥的婚礼办得比自己风光，脸面无光是吧？
　　前两天还说，以后什么事情都不会隐瞒她。果然大狗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见身边的女人风风火火地穿好了外套，谢安蕊下意识拽住她袖子，“这个点了你还要出去？带我一起去浪呗。”

　　“浪什么浪，我像是那种大过节还不着家的小浪人吗？”

　　赵卿陆反手挣脱开她的束缚，围上围巾，咬牙切齿：“我就是回汀兰公馆拿样东西。”

　　新的一年，就简简单单从练习打狗棒法开始吧。




43.  做人了吗   原谅绿


　　谢林松快六十岁, 精神力吃不消，尤其是被亲儿子在棋盘上反复碾压后，身心俱疲, 无力地摆了摆手, 表示不想再看到这个六亲不认的狗崽子。

　　这会已经快十点，别墅区禁烟火，听不见烟火升空的声响, 但还是能看到广阔黑沉的天际上银亮的火星, 增添一丝热闹的气息。

　　最热闹的人却没了踪影。

　　谢遇时回房没看见赵卿陆，一楼也熄着灯, 上楼路过谢安蕊房间时, 脚步顿住敲门问了声：“你嫂子去哪了？”

　　谢安蕊敷着面膜，说话含糊不清, “说是要回公馆拿什么东西，看她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应该是挺重要的东西，没准是给哥你的节日礼物呢。”

　　想到什么, 她又说：“哦对了，你怎么不告诉嫂子时樾哥要结婚的事，她刚才还在懊恼来不及准备结婚礼物了呢。”

　　“……”
　　谢遇时眯了眯眼。

　　估计是这“节日礼物”的魅力, 还不如恒越红彤彤的折线图，谢安蕊看见谢遇时照旧一副标准面瘫脸, 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

　　她最近为了追沈绪，特地研究了《攻略男人/女人的一百种方式》、《爱情，世间最妙不可言的感情》、《我爱你，不是说说而已》等鸿篇巨制，感觉自己对爱情的领悟及把控能力上升了不止十个层次。

　　觑见谢遇时这副不开窍的狗德性, 作为与其DNA匹配度极高的直系亲属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声气，势必要拉高全家人的情商水平，扯下面膜纸，将人拉进放进房间，摁在座椅上，一板一眼地教育。

　　“哥，我说你怎么回事？嫂嫂要送你礼物，你就这副表情，就算你已经丧失了人类最基本的共情能力，装模作样也总会的吧？”
　　怪不得怎么都追不回妻。

　　谢遇时冷脸纠正她话里的逻辑问题：“你嫂子只说回汀兰取东西，礼物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先不说人类最基本的能力是不是共情，就算是，我并不认为虚假的情绪反应就是共情。”

　　“另外，你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也不叫共情，而是自我感动后的无知脑补。”谢遇时发挥过耳不忘以及活体抬杠的卓越技能，“你之前在客厅说沈绪知道你在街边掉珍珠眼泪，特地跑过去想安慰你，那你有没有想过——”

　　脚步声被羊毛地毯稀释，空气里只能听见男人低沉嗓音，吐字异常缓慢，“他可能只是路过。”

　　谢安蕊：“？”

　　人声消失后，阖门的声响传来。

　　距离人进房间到消失，期间不过两分钟，却让谢安蕊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话不投机，连标点符号都嫌多。

　　谢安蕊气哄哄地掏出手机，也不管赵卿陆有没有在开车，发了一大段语音过去。

　　“我算是看透谢遇时了，这算哪门子亲哥，谢小汪都比他好一万倍！这张狗嘴是怎么做到又臭又长的，真是小刀扎屁股，开了眼了。嫂子！离婚吧！我支持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谢遇时在我眼里，已经连狗都算不上了，简直是狗屁……”

　　收到这条语音的时候，赵卿陆刚把车开进车库，她单手抱着睡袋，解锁屏幕，顺便点开音转文功能。

　　大概是说话时又气又急，好几处语音识别不出，导致语句不连贯，赵卿陆看得磕磕巴巴的，但不难理出关键信息：她不在的这一会工夫，狗男人把自己亲妹得罪得死死的。

　　赵卿陆短暂地怜爱了下被迫变成狗屁的谢遇时，转而陷入多了个狗腿的喜悦中，假惺惺地回道：【你哥靠着这张臭嘴活到了二十八岁，也是不容易，我们做家人的，自然要学会体谅他、感化他。】

　　发完消息，赵卿陆已经走到卧室门口。

　　谢遇时刚好从浴室洗完澡出来，身上氤氲着水汽，顺着分明的肌理往下淌。

　　他擦了擦湿发，雾蒙蒙的眼睛转过来，明知故问道：“卿陆，你去哪了？”

　　赵卿陆忍住不去看他无辜的狗狗眼，把睡袋扔下后，双手环胸，“今晚劳烦你把自己放进里面去。”

　　她倒想把人赶进客房，可这是老宅，当着爹的面对他儿子实行家规，像话吗？

　　“……”
　　谢遇时本来想问“你又在发什么脾气？就因为我没告诉你季某樾的结婚消息？”，忍了忍，轻声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还说？”赵卿陆拿食指戳戳他胸膛，忽然一顿，别的不说，这手感还挺好。
　　她清清嗓子，“时樾哥结婚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带我去他的婚礼？”

　　谢遇时自然而然地将她作妖的手包进掌心，平静道：“最近工作忙，就把这件事忘了。况且你最近也忙着画设计稿，我不想你分神，就托高权提前准备好了三份贺礼，一份以我们夫妻的名义，另外两份以我们个人名义。”

　　赵卿陆对这段茶里茶气的发言表示怀疑，眼睛一个劲地在他脸上打转，非得瞧出不对劲来，“是吗？”

　　“嗯。”谢遇时微顿后点头。

　　“可你不是一向看时樾哥不舒服吗？怎么这会人结婚了你这么热情，礼物一准备还是三份。”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想，但我一直都把他当成朋友看。”

　　说着，谢遇时忽然伸手拨开她额间的碎发，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耳朵，耳廓红色很快蔓延开。

　　赵卿陆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别开眼小声逼逼：“不是……你说话归说话，上什么手。”
　　这谁还扛得住？

　　她语气渐渐软化下来，“其实我也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既然你是一时忘记了，那就……暂时不让你睡地上了。”

　　话落忙不迭挣开他的手，眼疾手快地拿上换洗衣服，钻进浴室。

　　门啪嗒一声，谢遇时面色也冷了下来，再次唤醒高权服务，“再多准备两份贺礼……没什么要求……钱到位了就行，心意不重要。”

　　赵卿陆背对着谢遇时躺下，心里藏着事，睡眠很浅，昏蒙间后背有热源传来。

　　谢遇时将脸埋在她肩窝，长臂搭在腰间，将她整个人轻轻往后一带。

　　带点冷调香的气息一下子笼过来，赵卿陆小身板一颤，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推开他搭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转过去，“你干什么呀？注意一下我划出来的三八线，你现在已经严重越界了。”

　　关键时刻，谢遇时开始装哑巴，唇压过去，辗转的动作却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轻柔。

　　就在赵卿陆回神的刹那，他已经退开些距离，浸润着稀薄光线的眼瞳清亮，“卿陆，结婚纪念日那天想去哪？”

　　赵卿陆愣了下，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说起来结婚三年多，她还从来没有和谢遇时正儿八经地过次纪念日。

　　第一年，谢遇时去国外出差，托高权寄来一对珍珠耳环打发了事。

　　第二年，两个人倒是和和气气地在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只不过菜还没上齐，谢遇时就被一通电话叫走，留下她和一旁的服务员大眼瞪小眼，顺便听了整整半小时的小提琴曲。

　　第三年，她先发制人，应邀参加米兰一场时装发布会，临近约定时间，才告诉谢遇时即将独守空闺的消息。

　　过去的阴影挥之不去，以至于赵卿陆对这个日期的期待值跌到零。

　　要不是他现在这么一提，她早就把这日子忘到九霄云外。

　　赵卿陆没忍住发出一句灵魂叩问：“你最近很闲？”

　　一旦有了这种念头，这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恒越最近很闲？”、“完了恒越气数已尽”、“她的好日子到头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到婚前财产清算的阶段了”，最后才是“她和谢遇时这下是不是真的该分道扬镳了？”

　　也不能说她凉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真正等到谢氏蒙难的那天，赵家会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当然这种援助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毕竟自割腿肉，本来就会让自己元气大伤，为了一个用婚姻维系的利益关系，这种单方面的付出，显然不值当。

　　赵卿陆内心百味杂陈，故作平静地对上他的眼，“恒越的股票最近都是什么颜色？草色还是花色的？”

　　“……”
　　谢遇时轻轻敲了敲她额头，“别多想。你想去哪想好后告诉我，我让高权提前安排好，一整天我都陪你。”

　　被他的目光一烫，赵卿陆脸颊迅速升温，感觉胸腔里有东西在狂跳，脑袋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话：先原谅一下这狗男人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我就牺牲一下宝贵时间想想吧。”她勉为其难地点头。

　　昏暗的光影里，谢遇时唇线往上扬了些弧度。

　　赵卿陆还想说什么，声音被堵住，同时灯光被人摁灭。

　　？？？
　　她就知道这狗男人别有目的！结婚纪念日就是个“我想睡你了”的幌子！

　　窗外风声渐起，树影婆娑，在地上落下圈圈光斑。

　　耳边浴室水声淅淅沥沥，赵卿陆咬着被角，朝浴室的方向恶狠狠地剜了眼。

　　呜呜呜这个禽兽！
　　有他这样摧残二十四岁又五个月的小仙女吗？

　　谢遇时是餍足了，赵卿陆却是苦不堪言，第二天起来，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截骨头都将迈入“骨质疏松”的中老年阶段。

　　累归累，赵卿陆也没闲着，一刻都不肯放过毕设还在初稿阶段的谢安蕊。

　　“你这要素堆叠得也太多了，”赵卿陆一脸嫌弃，“你到底是在设计衣服，还是在煮东北铁锅大乱炖？”

　　谢安蕊弱小又无助地低下头，“我脑袋里的东西太多了，想到什么就用上了。你看这张，是我这一系列里最满意的一张了。”

　　她迅速调出稿子，介绍时底气也回来了些，“这套的设计灵感来自瑶族妇女服饰，圆领短衣搭配百褶裙，到时候我会采用瑶族专门的蓝靛印染技术，再用上刺绣、织锦、蜡染这些传统工艺……哦对了我还专门了解过，瑶族头饰非常有特色，有飞燕形……”

　　她还在巴拉巴拉说着，赵卿陆已经听不下去了，“你是说瑶族？”

　　上大学那会，赵卿陆对民族风服饰特别感兴趣，还特地跑去隔壁大学的民族文化课旁听，后来不顾家里人反对，一个人跑到西南、华南等地区实地研究过，积累了不少关于民族传统服饰的知识。

　　谢安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赵卿陆暂时歇了批判的心，友好地提醒道：“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别去华南那带了。”

　　谢安蕊：“？”

　　赵卿陆：“我怕你以后会被那里的人打。”

　　凭心而论，谢安蕊的设计初衷是好的，但这套设计采用了太多现代元素，以至于把传统民族文化的精髓丢得一干二净，舍本逐末的做法让整体风格显得不伦不类。

　　“……”
　　“那这套呢？”

　　赵卿陆拿起平板，仔细看了会，眉头皱起来，“还是不太对，该简约的地方过于繁赘，该体现设计感的地方又没有出彩点。”

　　她拿笔在纸上刷刷画了个圈，“举个例子，这里的纽扣这可以加点小心机，要是只用纯黑真贝扣修饰，就显得过于单调。”

　　听到这，谢安蕊连忙凑过去解释：“这个地方我本来打算用方形钻扣，但参考整套设计风格，又觉得过分华丽，还没有办法突出民族风的特色，一时间没想到更好的方案，就暂时用真贝扣代着。”

　　赵卿陆停下手上的动作，脑袋里飞快划过一连串的替代方案，最后被自己一一pass掉。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她说：“我在越城认识一个朋友，她平时爱捣鼓些民族风的小工艺品，正好你这次的主题也是民族风，明天我带你去她那，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灵感。”

　　谢安蕊乖巧点头，以为单方面的批｜斗｜大会总算可以告一段落，手刚伸出去准备拿回平板，赵卿陆突然转过身，背对过去，手指继续飞快划拉着设计稿。

　　“嫂嫂，你饿了吧，我们休息会吃点下午茶怎么样？”

　　谢安蕊舔狗似的绕着人转，可惜对方不领情，眼睛一瞬不停地落在屏幕上。

　　每一处细节都没逃过赵卿陆的魔眼，不一会工夫，小嘴又挑出不少刺，最后才把毒辣的目光聚焦到色彩搭配上。

　　其实谢安蕊的天分不算差，能看出在设计细节上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单独拿出来都称得上惊艳的元素，组合在一起后极其不和谐，像是生搬硬套凑起来的。

　　“不是我说，你这色彩搭配又是什么情况？”

　　赵卿陆深吸一口气，忍住自戳双目的冲动，沉默的空档目光稍倾，瞥见小姑娘委屈巴巴、鳄鱼泪在眼眶将掉未掉的模样，难得心软了回，只不过想当温柔大嫂的心最终还是屈服于良好的职业操守。

　　小嘴又数落起来：“到底是我色弱，还是你上色的时候单独把眼睛摘下放一边了？你的整套设计明明是以红黑蓝色系为主基调，结果你突然在里面给我插进去一套荧光绿，是想亮瞎我的眼，还是想震碎你导师的艺术三观？”

　　前面说的那些，谢安蕊确实理亏，但听到这，她有些不服气，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句，“这也不能怪我，设计这套的时候，我哥和叶雨秋那些花边新闻正闹得沸沸扬扬，每次我落笔前，只要一想到你的脸，脑袋里就会出现一群草泥马在青青草原上飞驰，这不，一时没忍住就用了这套喜庆的颜色。”

　　她还有理了？谁给她的勇气说出这种歪理来？

　　赵卿陆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眼不见为净地掐灭屏幕，指尖反复揉搓着太阳穴。

　　谢安蕊觑着她快要驾鹤西去的灰白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还是说，你更喜欢原谅绿？”

　　“……？”

　　-

　　赵卿陆要带谢安蕊去越城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正在外地出差的谢遇时耳朵里，整理行李的时候，突然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

　　“卿陆，我明天早上回来。”

　　巧了，她明天早上就走，两个人注定错开。

　　哪成想，谢遇时又说：“我和你一起去越城。

　　赵卿陆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你和我们一起去？”

　　谢遇时：“嗯。”

　　赵卿陆内心雀跃了好半会，但作为一位目光长远温柔贤良千年难得一遇的十好妻子，自然得劝丈夫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恒越未来的发展上，毕竟恒越赚不了钱，她的衣帽间就不会有扩展的空间。

　　她犹豫了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怕他蹦出一句：“那行，我也就意思意思。”

　　谢遇时没告诉她的是，他去越城是有合作要谈，而且这次谢安蕊心心念念的大猪蹄子沈绪也在。

　　现在看来，有必要让沈某绪一个人滚去越城，省得谢某蕊又脑补出一串“这他妈都追到越城来了，不是爱情是什么”的戏码。




44.  已进化至70%   “被你哥拱了的那根绝……


　　来越城的第二天上午, 赵卿陆带谢安蕊去了那家民族风杂货铺。

　　正挑着，玻璃门被人推开，带进来几缕晚冬寒风。

　　风铃悬在半空荡了一阵, 赵卿陆目光不自觉飘过去, 滞住，唇角的弧度不由下压几分。

　　察觉到异样，郁芊别过头, 不期然撞进对方晦暗的双眸里。

　　“真巧。”意味不明的两个字。

　　不巧。
　　这地方当初还是自己推荐给她的, 难为这白眼狼记到现在。

　　赵卿陆扯了扯嘴角，没回应, 过了好一会, 隔着整整齐齐的原木色储物柜，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

　　谢安蕊左看看右看看, 最后很有眼力见地选择闭麦。

　　回程的路上赵卿陆一直摆着张臭脸，谢安蕊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凑上去送人头。

　　僵持的氛围延续到下午茶时间。

　　桑陌：【看到郁芊的最新采访视频没？你不跟她计较，不代表她愿意放过你。】

　　赵卿陆：【？】
　　赵卿陆：【她又干什么了。】

　　桑陌发过来一条链接，赵卿陆点开。

　　记者：“一直有传闻说您和Laura女士有过节, 对此您有什么要澄清的吗？”

　　郁芊：“我和Laura是同学皆朋友关系，只不过后来因为设计理念不合，关系慢慢淡了。至于过节, 都是无稽之谈，更不存在靠人脉争抢资源这一说法。我出生在普通家庭, 这一路走来比别人难太多，遇到不少大大小小的坎，但我的所有回报都是靠自己努力得到的，这点我无愧于心。”

　　赵卿陆：【她闲的吗？怎么老揪住我不放？非得让我见识她的茶艺六年后精进到了什么地步是吧？】

　　桑陌：【这你还看不出来？还不是她看你给陆晚月设计的那套婚纱火了，被全网夸, 盖了她的风头，现在坐不住了呗。】
　　桑陌：【我猜她本来是想在《潮流火》那小破综艺上给你穿小鞋的，哪知道，你这人就不爱走寻常路，录了一期节目就罢工。】
　　桑陌：【哦对…你当心点，我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头。以她阴暗的内心，你俩不分出个你死我活，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赵卿陆重新看了遍采访，退出后鬼使神差般的点开“郁卿故纵”。

　　不是，就这破超话还能涨粉？

　　【豪门骄纵大小姐和斯文败类大Boss的BG线太没意思了，磕“遇卿故纵”CP我还不如去晋江找高糖代餐文学。】

　　【楼上正解！老掉牙的BG哪有百合好磕（姨母笑.jpg）姐妹们都来磕郁卿故纵吧，入股不亏哦。】

　　《潮流火》节目至今没播出，但因郁芊的这段采访，赵卿陆参与录制的第一次Cut合集再次被网友拿出来鞭尸，尤其是她拒绝叶雨秋后，郁芊出来接盘的那一段。

　　赵卿陆当然知道郁芊此举是为了衬托出她赵大小姐有多刻薄恶毒，但在CP粉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郁大设计师这是在替赵大小姐解围呢还是解围？】

　　【先不管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光看照片，这磁场反应是真绝，我已经脑补出了一成串的温柔攻和傲娇受相爱相杀的戏码了。】

　　赵卿陆感觉自己要是再看下去，脑门上的青筋都快长成竹子了，啪的一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做足三个深呼吸后，情绪才缓和些。

　　谢安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隐隐感觉赵卿陆脑门上硕大的“我很不高兴”和刚才偶遇到的女人有关，趁她去吧台的空档，偷偷摸摸地拿起手机往屏幕上瞄了几眼。

　　微博界面没退，关键信息一览无余。

　　怪不得会生这么大的气，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愿意看到自己跟死对头组CP，尤其是赵卿陆这种斤斤计较的女人。

　　谢安蕊刚把手机放回去，赵卿陆踩着高贵冷艳的步伐回到座位上。

　　秉着“我一定要在赵魔鬼生气的点上多蹦哒几下”的心态，谢安蕊摆出一副“什么都别说了，我无比同情你”的模样，又殷勤地戳了颗樱桃递到她嘴边。

　　“嫂子你也别气了，你和郁芊到底是不是CP，懂的人都懂，只能说现在网友的想象力可真是越来越丰富了，大便里都能雕出花来。”

　　赵卿陆眼尾扫过来，大有“你再逼逼一句，小心我让你变成大便”的架势。

　　她拖长了音说：“不会形容就别霍霍自己的嘴。”

　　谢安蕊听话地哦了声，幸灾乐祸的笑挂在嘴边怎么也止不住。

　　潦草解决完下午茶，赵卿陆越想越气，光从商场到地下车库这段路上，做了差不多几百个深呼吸，才勉强没让自己的天灵盖飞出去。

　　“嫂子，你不高兴就说出来，憋着气对我未来的小外甥不好。”

　　“你先让它变成受精卵再说吧。”

　　赵卿陆突然停下脚步，等谢安蕊脑袋转过来，两人视线相交后，压着声音说：“凭什么她是攻，我是受？就因为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看上去弱不经风点吗？”

　　谢安蕊：“……？”
　　我以为你气的是网友给你找了个蛇蝎心肠的女朋友，结果你特么现在告诉我你在乎的是你俩make love时的体｜位？

　　谢安蕊默默消化完这一串让她三观俱碎的信息，人已经坐上车。

　　“嫂子，我一直想问你，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记得郁芊之前是珠宝设计师，你大二前的专业也是珠宝设计，你转专业该不会是因为她吧？”

　　说着，谢安蕊又想起一个细节：“郁芊之前在珠宝设计行业干得好好的，也拿过不少奖，怎么没几年就转到服装设计上，难不成……也是因为你？”

　　赵卿陆睁开眼，脊背稍稍绷紧，嘴里数落道：“一会服装设计，一会又珠宝设计，还有什么你不你我不我的，你在念绕口令吗？”

　　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态度，彻底激起谢安蕊的求知欲，“心理学说，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在逃避话题。”

　　赵卿陆安静看她几秒，然后劈头盖脸一顿内涵：“那心理学有没有告诉你，沈绪为什么总对你爱答不理的？”

　　新晋心理学大师呆呆地点了点头，用正儿八经的语气回：“知道啊，他这分明是在欲擒故纵。”

　　“……”
　　神欲擒故纵！这梗没完没了了是吧？

　　谢安蕊软磨硬泡了好一阵，赵卿陆被烦怕，但又不想将自己与郁芊那段不愉快的过往在这种场合下宣之于口，索性似是而非地回了句：“我会转服装设计，确实有她的原因。至于她——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她在想什么？”

　　-

　　谢遇时不知道在忙什么，一整天都不见人影，赵卿陆懒得等他，洗完澡躺上床，新一期的走秀视频都没来得及点开，谢安蕊的电话先进来。
　　哭腔明显：“嫂子，我失恋了。”

　　这才分开几小时，人就从开心果变成小哭包了？

　　赵卿陆保持抿唇的动作十余秒：“等会，你什么时候谈的？”

　　谢安蕊哽了哽，又哭起来：“我看到沈小绪和一女的去宾馆开房！他可真行，开个房还跨城开，他以为自己坐动车来的，车速就能和动车一样快了吗？”
　　“……”

　　对面背景音很杂，像在酒吧。

　　赵卿陆：“在哪买醉？把地址发我。”

　　赵卿陆匆匆忙忙换上衣服，妆都没化，直接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去，半个小时后在吧台看见要死不活的人。

　　“起来，跟我回酒店。”

　　谢安蕊抬起脑袋，眼睛闭得很紧，加上被酒精麻痹了反射弧，一时间没听出对方的声音，只是觉得有些耳熟。

　　“你谁？”

　　“你嫂子。”赵卿陆把人扶住。

　　谢安蕊半边身子挂在她身上，觉得舒服不少，又拿脸蹭了蹭她肩窝。

　　啊啊啊！她的新大衣！！！
　　她现在把谢安蕊拍飞还来得及吗？

　　赵卿陆猛地一僵，慌忙把人扯开，谢安蕊没坐稳，晃晃悠悠几下，额头咚的一声，敲到大理石桌板。

　　因这一撞，谢安蕊意识清醒些，语言组织能力提升到能拐弯骂人的程度。

　　“嫂子？天底下想当我嫂子的人有这么多，你算哪根葱？”

　　这到底喝了多少酒，才会口不择言到这程度？

　　“被你哥拱了的那根绝世好葱。”

　　“……”
　　谢安蕊这才撩起眼皮，认清来人后，呜呜咽咽好一阵。

　　赵卿陆不堪其扰，凑近神秘兮兮地说：“我手上有套猛料，想不想听？想听就别再嚎了。”

　　谢安蕊沉浸在“这该死的爱情，就不能给我这种小可怜一点甜头尝尝吗”、“全世界谈恋爱的人这么多，再多我一个地球是会爆炸吗”的痛苦里，转头就听见这么一句，苦逼的脸色霎那间敛住。

　　脑袋凑过去，用含着哭腔的声线问：“什么猛料？”

　　话音落下的同时，又哭得一抽一噎的，言下之意：这料要是不猛，我就哭死给你看。

　　赵卿陆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只是觉得她再这样闹下去，有点丢自己“豪门第一名媛”的脸，便把自己压箱底的陈年旧料拿出来哄骗一下小姑娘。

　　“是关于你前偶像，就那脚踩N条船的渣男星二代蒋裴安。”

　　果然谢安蕊这一根筋的，一听到八卦，注意力很快从失恋的痛苦中转移出来，好奇地瞪大眼睛，“我前男友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赵卿陆早就对谢安蕊“粉一个流量就多一个前任”的作派见怪不怪，贴在她耳边，把最近听到的八卦一字不落地转移过去。

　　两人齐齐得出一个结论：娱乐圈要凉。

　　谢安蕊是个乐天派，情绪跟龙卷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平静下来后，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准那女人只是沈小绪的同事或妹妹，两人虽然同进一家酒店，但不代表会进同一间房，就算进了同一间房，也不代表会睡同一张床，就算睡了同一张床，也不代表会盖同一条被子。

　　想通后，谢安蕊心情舒畅不少，就是有点后悔被赵卿陆看到自己这股矫情劲，扯扯她袖口，“嫂嫂，我没事了，要不……”

　　话还没说话，目光随追灯而去，落在二楼卡座的一对男女上。

　　狗哥怎么在这？

　　旁边那女的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

　　搜肠刮肚一番，才和记忆库里的名字对上号，谢安蕊小心脏咯噔一下。

　　恰好这时，听见赵卿陆说：“要不什么？等等……你看什么这么入迷？”

　　“没！”谢安蕊下意识吼了一嗓子。

　　“骗谁？”

　　谢安蕊连忙捧住她的脸，强行掰回九十度，对视不超过五秒，逃避似的垂下眸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语速飞快：“说话的时候不看别人眼睛是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枉你还老是把第一名媛挂在嘴边结果连这种简单的社交礼仪都做不到吗赵鹿鹿当初我有多崇拜你现在就有多鄙视你。”

　　那你倒是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别看自己的脚啊！

　　赵卿陆懵了懵，回过神后又觉得谢安蕊这番骚操作似曾相识，大脑快速运转半分钟——哦想起来了，她对谢遇时做过同样的事。
　　因为心虚。

　　赵卿陆敏捷地拍开她的手，留下一个“你这点小把戏可逃不出我赵小鹿鹿法眼”的余光后，迅速把脑袋转回原来的角度。

　　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赵卿陆狐疑地眯起眼，显然不相信谢安蕊刚才的鬼鬼祟祟的模样只是眼睛暂时犯起了癫痫的毛病。

　　谢安蕊生怕火葬场来得太凶猛会伤及无辜，这会已经悄咪咪地退开些距离，半睁着眼想开又不敢看，还没做好准备，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一声，心跳滞了滞，鼓起勇气抬眼看去，整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她平稳声线后说：“刚才二楼有个长得像沈绪的死渣男，我就没忍住就多看了几眼。怕你说我没出息，我才不敢承认的。”

　　“是吗？”赵卿陆没被忽悠，脑袋稍偏几度，听见身旁的女人突然呀了声，一下子把她的注意力吸回去，“又怎么了？”

　　谢安蕊捂着肚子，不知道是不是被酒柜上的顶灯照的，脸色有些发白，“嫂嫂，陪我去趟洗手间吧，我怕我会迷路。”

　　赵卿陆正想给她指条明路，听她这么一说，抬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去，对着头顶的路标，无语半晌，刚拿起包，人就被连拖带拽地拉近洗手间。

　　庆幸这会洗手间没什么人，谢安蕊不理会赵卿陆的抗拒，拿出吃奶的劲将人拽进去。

　　“我又不上洗手间，你拉我进来干——”

　　谢安蕊在空位前停下，忽然扭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嫂嫂，我爱你。”

　　？
　　赵卿陆偏过头，给她一个“虽然我知道我很优秀，你一时忍不住内心的崇拜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事，但你特么能不能挑个合适的地点再表白？”的笑容。

　　谢安蕊腾不出心思再去分析她便秘般的微笑，一把将人推进隔间，重重甩上门，两手拽住门把手，两腿撑开一百八十度借力将门抵住。

　　一顿操作猛如虎，赵卿陆傻眼了，被她这么一推，往后踉跄几步，直接和马桶盖锁死。

　　谢安蕊没有要和她解释的意思，尖着嗓子强调了句：“不管发生什么，嫂子你都别出来，等收到我发给你的消息再出来。”

　　话音消失后，蹬蹬的脚步声响了一阵。

　　等到听不见一点动静后，赵卿陆叹了声名叫“看这操蛋的爱情都把可怜的小姑子逼成啥样了”的气，伸出食指，往门上轻轻一推。

　　-

　　一出洗手间，谢安蕊脑袋就跟扫地机器人似的刷刷转起来，身后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有条不紊地传来，香水味闻着也莫名熟悉。

　　她有所预感般的回头，一瞬间跟另一双意味深长的眸子对上，不可置信地问：“不是，你怎么出来的？”

　　赵卿陆递过去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小幅度抬了下腿，“当然是用脚走出来的。”

　　她一说完，谢安蕊眼睛不受控地又往卡座看去，很快被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掰了回来，赵卿陆眯起眼睛，“你今天很不对劲。”

　　鼓乐声变得急促了些，乐队主唱带点嘶哑的喉咙从舞台正中央破开。

　　赵卿陆被这一嗓子吼到耳朵疼，拉着谢安蕊往反方向走了几步，余光朝二楼卡座一飘，忽地愣住。

　　男人上身西装裁剪考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低垂的眉眼透露着一种不遮不掩的疏冷。

　　他怎么在这？有应酬还是单纯来放飞自我的？

　　等到她看清谢遇时身边的女人，整个人彻彻底底地懵住。




45.  做人了吗   你还有没有人性


　　谢遇时怎么会和郁芊在一起？
　　他们两个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他来越城, 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赵卿陆大脑空了一瞬，被射灯照着的小脸白到吓人。

　　虽然知道这些想法多少有些荒唐，但她心里就是止不住泛酸。

　　这时脑子里又蹦出很久以前郁芊对自己说过的话：她现在拥有的东西, 她会一件件地抢过来。

　　“夜色”算是越城人气top级别的酒吧, 九点不到，舞池人头攒动，过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忽然间被谁搡了下, 赵卿陆才找回自己意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被二楼那一幕刺激到, 喉咙哽到像塞了锋利的金属片。

　　她别开眼, 收回胡思乱想的心，拖着脚步往吧台方向走去。

　　就在谢遇时有所预感地偏过头时, 舞池圆台开始转动，乌泱泱的人群彻底挡去两边的视野。

　　谢安蕊正琢磨该如何挽救这坑妹的场面，一晃眼的工夫，自家嫂嫂已经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留下灵魂出壳般的惨淡背影。

　　记得不错的话，半个小时前鬼哭狼嚎失恋的人明明是她，现在算什么狗血八点档？

　　谢安蕊回头看了眼卡座方向, 昏暗的灯光下，放眼望去, 全是群魔乱舞的身姿，什么都看不清晰。

　　只好作罢，急匆匆地跟上前，挨着赵卿陆坐下。

　　“嫂子，咱犯不着为了这种小婊砸气坏身体”的劝解还没说出口, 赵卿陆已经成功解锁一人饮酒醉模式，哪怕杯里一滴酒都没有。

　　“……”
　　仪式感还挺强。

　　“嫂子，我觉得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我哥他不是这种人。”

　　人生可太难了！她为什么要一边忍受失恋的痛苦，一边抽出时间劝这女人冷静点？

　　谢安蕊嘴皮子都快磨破，却还是一点用都没有，狗血八点档的女主角充耳不闻，闷声喝着闷酒。

　　谢安蕊实在没办法，打算寻求渣男亲哥的帮助，她再次转过身，视线是清晰了，但沙发上已经不见人影，打过去的电话也都石沉大海。

　　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人又跑哪去了？

　　回头，发现身旁的人也没了踪迹，谢安蕊一下子急了，扫了一大圈，才在出口方向捕捉到她的身影。

　　谢安蕊亦步亦趋地跟上前，眼睛一路盯住她摇摇晃晃的蛇形走位，就在她耍出去的醉拳差点把无辜路人打伤前，视线里飞快进来一道身影，干脆利落地箍住她手臂，将人往怀里带。

　　背对着看不清这人的长相，只是觉得身形有几分眼熟。

　　哪来的登徒子，敢吃她可怜嫂嫂的便宜！

　　谢安蕊一秒进入作战模式。

　　偏偏醉鬼本鬼意识混沌，丝毫没察觉到危机感已经降临，扬着嗓子狂输出：“我再也不奢求爱情了，网上说的果然没错，人生就是一件蠢事追着另一件蠢事而来，而爱情则是两个蠢东西追来追去。”

　　“这该死的爱情，凭什么我还没得到，就让我吃了这么多苦头？”

　　“中华上下五千年，文明一直在进步，怎么就男人这种生物，一如既往的没谱？”

　　“搞什么男人，这种狗东西只会影响我的美貌度和我刷卡时的敏捷度。呜呜呜，我再也不要搞了。”

　　谢安蕊脚步顿住，看了会天，主动拉开与疯女人的距离。

　　两分钟前差点被开瓢的路人，这会恍然大悟，这醉得跟烂泥似的姑娘失恋是假，发表酒后感言才是真的。

　　“卿陆。”

　　低沉的嗓音降落的下一秒，赵卿陆被酒精熏麻痹的灵魂才有了点自主意识，她眯着眼看去，男人的轮廓揉杂着细碎的光影，模模糊糊。

　　虽看不清脸，但她潜意识觉得这人就是谢遇时。

　　“叫我干什么？”嗓门跟装了喇叭一样。

　　“你喝醉了，上来我背你。”谢遇时在她跟前蹲下，扭头看她。

　　在酒吧就觉得那道身影很眼熟，追出来一看，应证了他的猜测。

　　至于赵卿陆这会为什么会在夜色，显然和谢安蕊脱不了关系。

　　赵卿陆不知怎的，明明还在气头上，听见他温柔至极的腔调，心霎时软了一大片，四肢不听大脑使唤，趴在他背上，双手交叠环住他脖颈。

　　谢遇时走得很慢，十米不到，赵卿陆没忍住打了个响嗝。

　　空气迅速陷入死寂。

　　赵卿陆眨巴眨巴眼睛，“是打雷了，还是你打嗝了？”

　　“……”
　　谢遇时抿直唇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打雷了。”

　　赵卿陆哦了声，没再说话，而是反复摩挲着他凸起的喉结，似乎在诧异：这和嶙石一样的小破玩意是如何发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声响。

　　无意的一番撩拨下，谢遇时身子已经僵到不行，难得在这种时候，他还能想起被自己当作路人甲忽视了一路的谢安蕊，脚步渐渐慢下来。

　　也不管男人后背有没有长眼睛，谢安蕊见缝插针地举起手，证明自己还活着，“需要帮忙嘛哥哥？”
　　却没有半点要搭手的意思。

　　谢遇时大发慈悲地赏了她一记余光，声线冷淡：“张叔马上就来接你，你自己先回酒店。”

　　谢安蕊愣了下，这才小碎步上前，“那你们呢？哥你不会打算把嫂子背回酒店吧？”

　　谢遇时不搭腔，投过来的目光里透着“要不然你来”的意思。

　　不敢。

　　“那你们路上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啊。”虽这么说着，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上车后，谢安蕊对着空荡荡的后排，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这么空的座位，他为什么非得走路回去？趁机拿嫂子的小身板举铁锻炼肌肉吗？

　　谢安蕊拿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给谢遇时让他上车一起回酒店，点亮屏幕，就看见几条未接消息，还是谢遇时一个钟头前发来的。

　　对着屏幕上明晃晃的“等着”，谢安蕊小心脏抖了抖，将聊天记录往前翻。

　　谢安蕊：【哥，我失恋了，不想活了，下辈子有缘再当你妹妹。】
　　谢遇时：【在哪？】
　　谢安蕊：【‘夜色’酒吧】

　　“……？”

　　所以。
　　谢遇时会出现在夜色。
　　单纯是来。
　　拯救被爱情摧残到生不如死的……妹妹？

　　谢安蕊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她好像作了一个大妖？

　　-

　　赵卿陆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一路无言，直到回酒店，被谢遇时放到床上，对着头顶悬下的吊灯，眼角渐渐洇湿。

　　紧接着用带有哭腔的声音把人赶走，“你走吧，我暂时不想见到你。”
　　“我宣布，从这一刻起，你彻底没老婆了。”

　　嘴上说不想看见他，手却牢牢攥住他衣角，就差没把“你要是敢走，我就把眼泪鼻涕全部蹭在你身上”的潜台词贴在脸上。

　　然而大猪蹄子不近人情地拉下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细致地捻好，亲亲她眼睛，站直身子，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背对着她解下手表。

　　衣领纽扣刚松开两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赵卿陆被他气到一把提起被子蒙住脑袋，咬紧下嘴唇，但还是止不住哭腔。

　　越想越委屈，赵卿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被子被轻轻拉下，刺进来一道白光，同时谢遇时的气息飘进鼻尖。

　　她不适地眯了眯眼，还没缓过来，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郁芊的脸。

　　哭声断了一会，她耸了耸鼻子，鼓起勇气，“郁芊……她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谢遇时有些心不在焉，自然而然错过她的问题，只知道她呜呜咽咽又说了句，秉着求真务实的良好作风，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轻轻嗯了声，示意她再问一遍。

　　赵卿陆这会已经忘记了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在不同声调上还能表示不同意思的深刻底蕴，不由分说地将谢遇时这声当作对郁芊美貌的肯定，瞬间不乐意了。

　　哭闹的同时，不忘对谢遇时的眼光进行新一轮的鞭挞，“你这是什么眼神，她哪好看了？皮肤没我细腻有光泽，眼睛没我大，鼻子也没我挺，嘴巴没我小巧，身材还……”

　　“所以，你更漂亮。”

　　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时，赵卿陆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心跳加速。

　　“是嘛？”她往下缩了缩，破天荒地体会到了难为情，别别扭扭地对他的话表示肯定，“那你还挺有眼光。”

　　要不然怎么会挑到这么能折腾的人过下半辈子。

　　谢遇时没说话，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心里躁意难耐，纽扣解落的速度加快不少。

　　赵卿陆埋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探出去，戳了戳他大腿，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别喜欢她，她长得不好看，心眼还多。”

　　其实她想问的是“那你能不能喜欢我”。
　　可她有她的骄傲，在她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别人千方百计地来讨自己欢心，当然郁芊除外，现在要她主动去乞求一个人的喜爱，未免显得过于跌份，她已经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了。

　　谢遇时愣了下。

　　“你喜欢叶雨秋，还是别的秋，都不重要。”

　　不，只要不是赵卿陆，都重要。

　　赵卿陆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总之，你就是不能喜欢她，她就是个骗子。”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就将当初的恩恩怨怨放下，在和郁芊的第一次正面较量中，她也不见得落了下风。

　　直到今晚，她才真正意识到，对于郁芊的怨愤虽已经淡去，但这人的回归还是给自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害怕自己热爱的东西会再一次被抢走，害怕谢遇时会喜欢这个女人，害怕自己再一次败在她的阴谋诡计之下。

　　谢遇时垂眸看她，手上的动作也停下，在赵卿陆错愕的目光里，他小幅度掀开被子，侧身对过去。

　　抻长的手臂将人往怀里揽。

　　赵卿陆脊背一僵，作势推开他，“你别抱着我，我都没洗澡，身上很臭。”

　　“我不介意。”声音低沉磁哑，因贴得近，像是情人间的厮磨。

　　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

　　赵卿陆忽然觉得自己身在上世纪中旬的老影片中，黑白的单一色调，无法言说的旖旎风情。

　　她不受控制地抬手探向心脏，砰砰的跳动感让每一帧的默然变得无比真实。

　　不是在拍电影，更没有什么楚门的世界，谢遇时是有血有肉的人，她的难过和欢喜也都是确切存在着的情绪。

　　见她不说话，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眼睛里浸润着水光，雾蒙蒙的，没有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骄矜，反而呆愣得可爱。
　　脸一半埋进被子，两腮浮上胭脂红。

　　谢遇时扯了扯被子，低下头亲她唇角，手臂收得很紧。

　　赵卿陆好不容易回归躯壳的魂魄又发散出去，大脑卡顿了下，随即对他进行长达半分钟的人道主义谴责目光。

　　“你干什么突然亲我？”

　　谢遇时手掌还摁在她纤薄的蝴蝶骨上，低垂的视线里是她亮得晃眼的肌肤，剪水般澄净、不含杂质的双瞳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是漂亮得不像话。

　　他不应答，心思微微一动，拨开她的碎发，鼻尖相抵，唇再次压上去。

　　赵卿陆双臂被箍得紧紧的，无奈之下，只好用额头去撞另一个额头。

　　砰的一声。

　　谢遇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敲得有些懵，沉默着垂眼看她。

　　她皮肤嫩，这一撞额头红印明显。

　　大概是被撞疼了，眼里又泛起水光，细软的嗓音也带点控诉的意思——

　　“你还有没有人性，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在觊觎我的肉｜体？”

　　谢遇时：“……”




46.  已进化至80%   想亲

　　觑着她这副委屈到心梗的小模样, 谢遇时心忽然软了一角，体贴地替她捻好被角，希望她赶紧闭嘴睡觉的意思。

　　“乖, 别哭了, 先睡觉。”

　　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这声“乖”的魔力太大，没多久赵卿陆就安分下来, 只不过右手还是死死拽住男人领口, 窝在人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遇时安静看着她，眉眼被在光影勾勒下, 没了往日的冷傲, 轮廓线条清邈柔和。

　　极静的环境下，赵卿陆的哭诉在耳边回荡着, 称不上声嘶力竭，但字字捶打在他心上。

　　之前她不让自己探究她和郁芊之间的隐秘，他照做了，但从今晚的种种看来, 这个话题不能轻易翻篇。

　　他迫切想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当然更主要的目的是想给她出气。

　　谢遇时也不管这个点高权有没有睡死过去，露出资本主义的丑恶嘴脸, 接连轰炸了几条消息，让他把郁芊的所有资料调查好并尽早发来, 调查结果最好能精准到几岁开始不尿床的程度。

　　第二天醒来，赵卿陆脑袋快炸开，对于自己如何回到酒店一点印象都没。

　　察觉到身侧不太平稳的呼吸，谢遇时睁开眼，见她双目无神, 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忽然低头亲她的鼻尖。

　　“你怎么突然亲我？”

　　谢遇时顿了顿，想起昨晚那一击，头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几度，落下两个字音，“想亲。”

　　刚醒来，声线又沙又哑，眼皮也耷拉着。

　　慵懒随性的姿态看得赵卿陆心脏砰砰直跳。

　　干什么呀！怪让人难为情的！
　　还是说他以为往自己嘴里灌点蜜，她就会忘记昨晚那些事吗？

　　对视几秒，谢遇时又亲了亲她嘴角，起身慢条斯理地扣着睡衣纽扣，“卿陆，我订了早餐，你想现在吃，还是再睡会？”

　　“你先出去，我马上起来。”赵卿陆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大腿，示意他赶紧走。

　　谢遇时默了默，轻提嘴角笑起来。

　　赵卿陆大脑放空了会，忽然把脸埋进被窝，深深浅浅地嗅了几下，没感受到谢遇时残留的气息，反而被一窝的酒味熏到反胃。

　　啊啊啊啊啊！
　　她身上怎么会这么臭！
　　难不成她就是以这种妄为女人的姿态，跟谢勾勾睡了一整夜的吗？

　　-

　　洗完澡，赵卿陆给自己化了个淡妆，喷上香水，一番磨蹭下来，一个小时过去。

　　显然谢遇时预料到她的臭毛病，在五十分的时候让服务员重新送了份早餐。

　　赵卿陆紧贴桌沿，一寸寸地挪到他身边，忽然抬起手肘，“其实我平时挺香的，不信的话，你闻闻。”

　　谢遇时：“……”

　　他抬眼看去。

　　敞亮的日色里，她皮肤白得像玉瓷，显而易见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小花瓶给自己重新上了遍釉，细看水红色的唇瓣上还带点细粉。

　　谢遇时知道这是赵卿陆自己对“精致女孩身份牌”的执念，但他还是没法理解她在吃饭前涂口红又揩掉、吃完后再补一次的做法。

　　这个点赵卿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饭桌上的香味很快把她魂勾走，一眼看去，全是自己爱吃的。

　　看不出来狗男人已经变这么贴心了，知道点些她最爱吃的，来抚慰她被酒精荼毒的小心脏。

　　赵卿陆心里一阵小雀跃，嘴上却没忘对他糟蹋粮食的行为进行一番教育，“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吃不下的，到时候又得浪费了。”

　　连标点符号都在强调自己小鸟胃的事实。

　　谢遇时不动声色的脸上罕见地裂开一条缝，像是在说“上次点了一大桌子的菜，结果最后只吃了几小口那人难道不是你吗，你在这跟谁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呢？”

　　赵卿陆没察觉到，托腮安安静静地等他来伺候，等了一会，余光里瘦长骨感分明的手指始终未动。

　　等她抬头看去，谢遇时已经换下“看来在你眼里，我还算不上一个人”的高深表情，温声细语地说：“慢点吃。”

　　“哦。”赵卿陆叹了声气，眉眼耷拉，满满“果然是我对你的期待值太高了”的控诉。

　　她低下头，舀了勺小米粥，脸颊右侧的碎发划落。

　　谢遇时看她半晌，放下筷子起身，不知道从哪找来条发圈，将她的长发从衣领里带出，生疏地扎起来。

　　指腹轻轻蹭过脖颈处细腻柔软的肌肤，赵卿陆一颤，差点被呛到。

　　有那么几秒钟，气氛一直处于微妙状态。

　　这一顿饭吃得悄然无声，赵卿陆在心里斟酌着措辞，一会该如何委婉又体面地问出自己昨晚有没有发酒疯，再顺遍旁敲侧击他为什么会和郁芊在一起。

　　“别想了。”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线插进来。

　　赵卿陆一顿，神色迷茫。

　　“你昨晚喝醉后闹得厉害。”他抿了口茶，回忆起那些画面，没忍住笑起来，见她神色不悦，及时补上，“不过挺可爱。”

　　“……”
　　这种情况下，可爱还能是个褒义词吗？
　　还以为他要洗狗心革狗面重新做真人，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赵卿陆挺直脊梁，端出“我这会耳朵有点聋”的高冷姿态，勺子在碗里缓慢转着。

　　粥一口没喝进去，谢遇时忽然开口，“卿陆，我昨晚是去夜色接人的。”

　　“接谁？”郁芊吗？

　　这个名字差点脱口而出，吓得赵卿陆打了个嗝。

　　谢遇时平静看过去，意有所指地说：“接个把你骗到酒吧的醉鬼。”

　　赵卿陆误会他的意思，满脑子的问号直到人走后还没得到解答。

　　没多久，门铃响了几声。

　　见是谢安蕊，赵卿陆干脆利索地开了门，对方像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干杵在原地不动，眼神漫无目的地飘着，心虚到不行。

　　赵卿陆今天心情不算差，耐心比平时多了一丢丢，等了差不多两分钟，也不见她有开口的打算，笑盈盈地说：“是脚底还是嘴巴粘了502？非得让我九十度鞠躬请你进去是吧？”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谢安蕊顿感不妙，迅速表明“我与墙体共存亡”的决心，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纹丝不动，只有脑袋还在晃，“我才不进去，没人的时候你会打我的。”

　　赵卿陆忍无可忍地捏捏拳头，“再说废话，我现在就让你变成墙灰。”

　　“……”
　　“那你听好了。”

　　谢安蕊默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给自己壮胆后，闭眼不带喘气地说：“我不该为了一个狗男人寻死觅活的更不应该给我哥发消息让他来夜色如果他不来夜色就不会遇到郁芊小白脸更不会让你误会他俩有一腿你要打要骂就冲着我一个人来我哥是无辜的如果你铁定了心要跟他离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下辈子就让我来养你吧。”

　　时间在赵卿陆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冗长。

　　“你先等一下。”

　　赵卿陆脑袋嗡嗡作响，自我催眠“她只是没加标点符号，赵小鹿你仔细回味一定能听懂的”足足十遍后，才拎清谢安蕊想要表达的重点。

　　“你说你哥是去酒吧找你的？至于会碰上郁芊纯粹是巧合？”

　　见她脸色有好转的迹象，谢安蕊放弃与墙合二为一的念头，慢慢挺直腰杆，边点头边说：“我昨晚不是喝多了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哥也发了消息，不信你看。”

　　赵卿陆接过手机，郑重其事地往屏幕上看了一会，唇角不知不觉翘起来。

　　OK证据充分，和谢遇时的说辞也能对上，她姑且相信了。

　　憋了一天一夜的困惑得到解答，赵卿陆心里彻彻底底畅快了，嘴角的小括号又深了些，她把手机还回去，挺胸抬头：“你也没必要特地跑这么一趟，来来回回的多辛苦啊……我又不是不相信你哥，你哥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信任啦。”

　　“……”
　　说的好像昨晚在酒吧左一句“谢大狗你没有心”、右一句“是我给你的自由过了火吗”人不是她一样。

　　谢安蕊松了口气，被领进门后笑眯眯地说：“嫂子我怎么会辛苦啦，别说刚才我是从隔壁房间找你的，就算是在北城，我也得坐飞机来跟你好好解释。”

　　赵卿陆把这段乌龙转述给桑陌后，对面陷入了“我怎么会有这种闺蜜”的深度懊恼中。

　　桑陌：【叶雨秋那件事确实是你老公处理不当，但这件事他明显是无辜的，隔着几百公里，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委屈。】

　　赵卿陆底气不足地回：【那这能怪我吗？谁让他俩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么微妙，大晚上的，要是你能不多想？】

　　敲完这段话，赵卿陆还真多想了，她想去先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他是来找他妹的，那他为什么要和郁芊坐在一起？

　　不对！谢遇时的眼睛里只有财务报表没有女人，肯定是郁芊主动凑上去的！

　　赵卿陆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瞥见聊天框里的最新消息，喉间的酸胀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桑陌：【你和郁芊的那点过去，真不打算跟他说呀？】

　　赵卿陆不是不想说，只是更害怕得到一个“你太小题大做了”的回答。

　　就好像她当初被欺骗被伤害后留的泪水，在他眼里统统成为上不了台面、女生间过家家般的玩笑。

　　-

　　拿到资料后，高权仔细看了几遍，把前因后果理顺，第一时间去了总裁办公室。

　　高权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谢总，郁芊和太太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

　　接下来的两分钟，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年老巫婆郁芊的手段有多毒辣，而太太就像个天真懵懂的小白兔，是如何被她玩得团团转。

　　眼见汇报变成了个人演讲solo秀，长篇大论一番下来就是没个重点，谢遇时停下指腹敲击的动作，无波无澜地看过去，“需要我给你借个话筒来？”

　　添油加醋的话腔倏地止住。

　　高权抬了抬眼睛，腰背绷直，大脑飞速运转后，替六年前的爱恨情仇拟了个足够吸睛的简介：

　　“太太和郁芊都曾参加过第四届C&I国际珠宝设计大赛，两人一同被视为夺冠的热门人选。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就在决赛前一天，太太突然宣布退赛，第一名不出意外落到了郁芊头上，自那天起，‘Shine’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珠宝届，没多久太太就从珠宝设计转到了服装设计。”

　　谢遇时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角落处的名片，直白的一句介绍。
　　【郁芊 R&E工作室首席服装设计师】

　　他唇线缓慢绷直。

　　“谢总，您看有没有这种可能——”

　　高权将话音一顿，不急不缓地说：“太太可能是因为郁芊才放弃的珠宝设计。”




47.  做人了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二婚……


　　谢遇时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指尖捻着名片，忽然用力一捏。

　　高权喉结滚动了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斟酌后换了个话题：“有消息称, 郁芊与谭家长子的婚姻将提前到下月十号。”

　　这件事谢遇时比高权更早听说。

　　其实也好理解，谭建彬需要郁芊的名声才气来为谭家镶上一块好看的金字招牌，同样郁芊也需要谭家的势力和资源, 替自己在时尚圈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说到底, 谭霄与郁芊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谢遇时：“我知道了。”

　　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高权拿捏不准他的意思, 却没继续问下去, 转身离开办公室。

　　深冬的夜色暗得特别快，窗外万家灯火亮起, 在高空缀成一道敞亮无边的银河。

　　谢遇时熄灭大灯，摁下手边的落地灯开关，阖上眼，满脑子都是赵卿陆醉酒时红着眼眶问他：能不能别喜欢郁芊？别喜欢那个骗子？

　　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算疼，但麻得难受。

　　-

　　季时樾的婚礼在谭霄之前举办。

　　这天，赵卿陆早起隆重打扮了一番。

　　白色高定小礼裙, 领口系着蝴蝶结，收腰设计, 裙摆遮去膝盖，细瘦脚踝被烟粉色小皮鞋的环扣紧紧包围着，长发盘成公主头，整个人看上去矜贵又优雅。

　　反观谢遇时，穿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黑色衬衫西服，像是完全没把这场婚礼放在眼里。

　　不过赵卿陆也能理解，他和季时樾从小就是死对头，没准这会还在心里诅咒新郎去婚礼现场的路上，连人带车一起翻进臭水沟。

　　谢遇时盯住她看了会，嘴唇轻轻抿动，声色寡淡如水，仔细一听，却能察觉他的不耐烦，“卿陆，一个婚礼而已，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二婚。

　　赵卿陆：“……”
　　听听，这是多么直男式的发言。

　　“你知道什么啊？我都提前打听过了，时樾哥的老婆长得特别好看，而且年纪还比我小了三岁又一百八十五天，我当然得好好打扮了！”

　　说到这，赵卿陆被比谢遇时还要无情的光阴蹉跎的有些伤感，露出了“要是人的美貌能随着年龄增长而增长，那这世界该有多美好”的哀怨神色。

　　赵卿陆：“万一婚礼现场被人拍到我和她的同框照，被她碾压，那我这张公认的漂亮脸蛋得往哪搁啊。”

　　谢遇时没接话，走到另一边坐下，手臂懒懒搭在椅背上，眉色极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化妆师敲门进来完成收尾工作，赵卿陆细致地看了半分钟，惊叹于自己美貌的同时，鸡蛋里挑骨头地进行了一番指点，最后才勉为其难地说了句，“行了，就这样吧。”

　　等人走后，赵卿陆摆开一排香水，一一往试香纸上喷了遍，没嗅出个高下，只好求助房间里唯二的活人。

　　她抬起头，在镜子里寻他的身影，两人目光相交后，她轻轻晃了晃香水瓶，“你过来帮我闻闻哪种味道更好闻。”

　　谢遇时缓步靠近，拿起试纸，每种气味都象征性地放在鼻尖停顿一秒，把皮球踢回去：“这些有区别？”

　　赵卿陆觉得荒谬，音调高了些，带点“你这鼻子是蜂窝煤做的吗？还能一路通到底”的质问。

　　“这差别可大了。”她拿起其中一个绿瓶子，“就拿这瓶来说，它用的是先锋人工原料，搭配天然香料，融合了铃兰、茉莉、风信子的空灵，又将绿叶的清透气息展现得淋漓尽致，还有这喷雾，细腻……”

　　谢遇时淡淡瞥她，忽然觉得她这张嘴要是用在推销上，一定是北城导购之光。

　　赵卿陆巴拉巴拉了一堆，连声附和都没收到，觑见镜子里男人“你继续说，反正我也记不住”的敷衍神色，顿时止住话茬，嘀嘀咕咕地抱怨了句，“算了，跟你这种直男说了也不会懂。”

　　谢遇时眯了眯眼，拿起试纸重新闻了遍，指着自己最无法理解的气味，“就这个吧。”

　　赵卿陆眨眨眼睛，颇为肯定地说：“不愧是狗鼻子，还挺好使，这可是我专门让调香师为我定制的……”

　　谢遇时：“……”

　　-

　　一到婚礼现场，赵卿陆屁颠屁颠地没了人影，回来时脸上笑盈盈的。

　　对一旁正在玩手机的谢安蕊说：“时樾哥的老婆确实很漂亮。”

　　能从她的金口里听到对别人，尤其是同性的褒奖，大大出乎谢遇时的意料。

　　谢安蕊来了兴趣，放下手机，赵卿陆一脸“我这话可比珍珠还真”的诚恳，补充道：“我刚才去休息室见到她了，那脸超级小的，眼睛好大，皮肤也好白好细腻，气质特别好，就跟九十年代的港星一样。”

　　季时樾的结婚照早几天就在发小群里传遍了，一堆人感慨般配的时候，只有赵卿陆的注意力全都落在新娘子身上，当时就觉得惊艳，今天见到真人，只恨她身上的婚纱不是自己设计的。

　　赵卿陆眼睛弯成漂亮的小月牙，有光漏进去，星星点点的，身后人影憧憧，显得她灵动又可爱。

　　谢遇时心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酥酥麻麻的，刚垂下眼皮就听见她说：“结婚真好，我以后的婚礼也要这么办。”

　　他一顿，偏头去寻她的脸，似乎在对着这张漂亮脸蛋，回忆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违背伦理十恶不赦的话。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点深意，赵卿陆不知所以然地问。

　　被这么一问，谢遇时才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环住双臂，声线懒懒散散的，“卿陆你清醒点，你已经结婚了——而且是在四年前。”
　　语气还带点难以掩饰的得意。

　　“……”
　　用不着你提醒。

　　赵卿陆扯扯唇角，傲娇似的哼了声，“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已经被你糟蹋过了。”

　　谢安蕊听戏听到这，没忍住笑出声。

　　谢遇时：“……”

　　不知道被哪个字刺激到，话音落下的后一秒，大Boss坐直身体，拿出平时看财务报表和年度规划的认真劲，黑沉的双眸跟个雷达扫描仪一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扫射一圈。

　　赵卿陆有理由相信，就冲着他的较真臭脾气，连现在地上掉了几根头发丝都没能逃过他的钛合金狗眼。

　　空气安静了会，赵卿陆刚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如此。”

　　嗓音压得不算低，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

　　赵卿陆懒得再和这斤斤计较的男人较真下去，恰好这时贺泠迎面走来，朝他们招手示意了下。

　　等贺泠过来后，赵卿陆把位置腾出来，叫上谢安蕊：“你们这群臭男人自己玩，我要去找时樾哥了。”

　　贺泠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一旁的男人嗤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表达出内心的不悦，细听还带点微妙的嫉妒。

　　短短半分钟，贺泠从一脸莫名其妙到了然于胸，夺过他酒杯轻嗅，随即笑得没个正经：“你这装的不是酒，是陈年老醋。”

　　谢遇时没理他，甩了个“没吃药就赶紧滚，千万别耽误治疗”的冷淡眼神。

　　贺泠见好就收，耸耸肩将话题带过去。

　　随口聊了几句假大空，贺泠问：“你刚才看到谭霄没，他今天也来了。”

　　谢遇时还真没注意。

　　见他这反应，贺泠心里有了答案，“最近谭家挺活跃啊，抢了你不少项目吧。说实话，我真没法理解谭伯到底怎么想的，另起炉灶这没问题，但为什么非得和你们谢家过不去？”

　　“野心太大。”谢遇时冷笑，“可惜实力配不上。”

　　正说着，赵卿陆踩着尖头小皮鞋，一脸“磕死我算了”。

　　他们从不在赵卿陆面前谈公事，见状贺泠把位置还回去，话题就这样被束之高阁。

　　赵卿陆递过去一个“算你有眼力见”的表情后，淑女风度抛之脑后，一屁股坐下，兴冲冲地要跟谢遇时分享自己和谢安蕊五分钟前尝到的盖世巨糖。

　　“你猜我刚才去找时樾哥，都看见了什么？摸头杀欸！呜呜时樾哥真是绝世好男人，和新娘两个人站在那就跟油画一样！我现在才意识到，真人CP可比电视里的假情侣好磕太多了！”

　　她感叹的时候，谢安蕊已经点开微博，片刻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这么好磕，为什么都没有CP超话？你和我哥那种硬邦邦到会碎牙的婚姻都有人在磕，他俩怎么会没有？！”

　　谢遇时：“……”

　　赵卿陆脑袋刚要凑过去，手腕被人拉住，她垂眼。

　　白皙宽大的手掌，手臂上裸着青筋，指腹泛着丝丝凉意，搭在她的细腕上，约莫过了两秒，缓慢又轻柔地摩挲着她分明的尺骨。

　　赵卿陆睫羽微颤，下意识想抽回手，他陡然加重力道，身子往旁边挪了些，距离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特调香水。

　　这男人在发什么神经？

　　还没想明白，新郎新娘隆重出场。

　　赵卿陆心思咻地飞到台上郎才女貌的年轻夫妻上，没去细究谢遇时有些隐晦的情绪，任由他把弄着自己手腕。

　　司仪声音响起的同时，赵卿陆感觉身上凝着一道火辣辣的目光，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来。

　　她转过脑袋，愣住。

　　郁芊怎么也在这？

　　两道目光精准地撞上，赵卿陆微滞几秒，咽下心口的不适，微抬下巴别开了脸。

　　-

　　婚礼进行到一半，赵卿陆才想起手包拉在休息室，等新郎新娘交换完戒指，原路返回。

　　隐隐约约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争吵，其中一道声音格外耳熟。

　　“我记得我说过，你在外面花可以，但别把人带到我面前，我看着恶心。”

　　“你又在发的哪门子疯？”

　　“那你又在这跟我装什么傻？不要以为我没看到你刚才和张老爷子养的小三眉来眼去的，没记错的话，这人现在还在你置顶栏里躺着。”

　　她声线很平静，“什么人都敢玩，你也不怕烂掉。”

　　赵卿陆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压得很低。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郁芊站在阴影里，衬得身形极为消瘦。

　　男人身着昂贵的高定西服，侧脸轮廓并不分明，从身形看，像谭伯的儿子谭霄。

　　眼见男人扬起手掌，赵卿陆喊道：“谭霄哥，你们在聊什么呢？”

　　猝不及防的清亮女声插进来，两人齐齐一怔，郁芊深吸一口气平缓情绪。

　　谭霄一秒变脸，转身看见赵卿陆的那一霎那，目光忽然变得隐晦不明，迎光笑着走来：“是卿陆啊，好久不见。”

　　这一声让郁芊脊背瞬间绷直，她眼尾缓慢扫过来，幽深晦暗。

　　“和我女朋友在聊婚礼的事，我们打算过些日子就举办婚礼。”

　　“是么。”赵卿陆小声呢喃。

　　谭霄笑笑，扭头对郁芊说，“现在回大厅？”

　　“你先回去，我再待会。”郁芊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赵卿陆。

　　谭霄象征性地点了下头，转而对赵卿陆说：“既然这样，卿陆我就先走了。”

　　谭霄离开后，郁芊才从阴影里走出，站在灯光下，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待见”三个字。

　　气氛有些僵。

　　郁芊目光始终聚焦在一处，渗着寒意，“赵卿陆，你刚才在可怜我吗？”

　　记忆里，这是郁芊第二次连名带姓地叫自己。

　　赵卿陆倏然一顿，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烦闷，“你少给自己加戏了……我只是觉得，你这脸本来就不好看了，再被甩上一巴掌，太影响我的观感了。”

　　她没看她，硬邦邦地继续说：“更何况像你这种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而不是现在被那种左拥右抱的死渣男侮辱伤害。”

　　郁芊没什么情绪地问：“像我这种人，又是哪种？”

　　你是什么样的恶毒女配，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赵卿陆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出手帮这白眼狼不说，还要浪费时间听她讲垃圾绕口令。

　　不愿与她周旋下去，赵卿陆转身就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背后传来，“我知道谭霄不是什么好货色，可那又能怎么样？你以为像谢遇时那种人满大街都是吗？你确实好命，他宠你纵你，你想要什么他都给你，谭霄跟他完全不一样，想起时喂你颗糖，满嘴只有虚伪的甜言蜜语。”

　　赵卿陆止步回头。

　　郁芊闭了闭眼，即便她努力没有将情绪波动展现在脸上，但声音里掩不住的颤意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不平静，“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这么好的运气，身份、事业你都可以不劳而获，甚至是婚姻……”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无缘无故笑出声，嗓音再次变得平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堆人上前恭维你，但我不一样，我想要的一切必须都得靠自己争取。”

　　在郁芊一寸寸的审视中，赵卿陆气极反笑，莫名升起些勇气，松开攥成一团的裙摆，“谁都可以这么说我，但就是你没有资格，那个真正想要不劳而获的人是你。”

　　她承认，她是经常将“我好累”、“混吃等死一辈子算了”这些丧气话挂在嘴边，但不代表她没付出过努力。

　　高一开学不久，赵卿陆偶然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她天资愚钝，只会耍些小聪明，能进实验班是家里跟校方塞钱捐楼后的互利成果。

　　她当时好生气，可那会的她也没有底气冲上前为自己澄清。

　　赵之岩捐楼是事实，她的成绩不足以进实验班也是事实，在这种情况下，澄清和狡辩其实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在暗戳戳地看她笑话，却没有人知道，为了争那口气，她熬了一星期的夜，还因为低血糖被送进医院。

　　赵卿陆深深吸气，努力将自己意识从过去的不愉快中抽出。

　　不去看对面的人是什么反应，她径直说，”不管是六年前的我，还是你现在傍上的谭家，说白了，都不过是你找的垫脚石……”

　　赵卿陆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她和郁芊之间连表面的和谐都无法维持下去，只会将本就裂痕满满的关系凿成碎片。

　　郁芊眼睛眯起来，指甲慢慢嵌进皮肉。

　　赵卿陆捏了捏拳头，嗓音哑涩，“你总是埋怨自己的出生不如别人，也总爱张扬自己有多努力，但其实你根本就没有你自己认为的清高，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很强的目的性。”

　　“你也总爱说自己热爱设计，可真正的热爱不是这样的——不是为了打败我，也不是靠偷鸡摸狗的小手段从它身上得到不属于你的荣誉。说白了，你爱的只有你看中的利益。”

　　“你就不觉得，你口口声声的努力很可笑吗？”

　　赵卿陆骨架虽小，但个子不矮，甚至比郁芊还要高些，就算不开口，也赢了不少气势。

　　这声过后，空气陡然凝固成坚冰。

　　女人扬着下巴，天鹅颈白皙修长，居高临下的目光就这样不带遮掩地敲在郁芊心头。

　　郁芊微微晃神，想起很多年前，赵卿陆也是这样，骄傲恣意，从不将人看在眼里。

　　毋庸置疑，赵卿陆确实很优秀，不但有令人艳羡的天赋，背后又有赵家，从来无需八面玲珑，就有一堆人赶着上来巴结。

　　可她却总是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明明她不费吹灰之力站上的起点，已经太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终点。

　　郁芊只能反复告诉自己，要想追上赵卿陆的步伐，光靠努力是没有用的，她必须全力以赴，哪怕拼上自己的命。总有一天，她付出的所有代价会弥补她在家世和天赋上的匮乏。

　　同时告诉所有人，赵卿陆能做到的事情，她一样可以。

　　不，她不仅要做到，还要做得比她更好，把她牢牢踩在脚底。

　　“是吗？”郁芊敛神，“可我赢了你。”

　　所以，可笑的人一直都是你。

　　-

　　赵卿陆心不在焉地回到宴会厅，手指不停搅动着，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

　　在她回到座位的下一刻，谢遇时的视线已经转了过去，稍顿后，停止与昔日合作伙伴的攀谈，举杯以示歉意，脚步迈得有些快。

　　身边人始终低垂着脑袋，神色难辨，谢遇时诧异地抬了下眉，觉得她这急转直下的情绪多少来得莫名其妙。

　　不远处的新郎正同宾客扳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笑成一朵菊花。

　　谢遇时嗤了声，伸手握住赵卿陆的细腕。

　　幽深的目光不偏不倚地降落在她精致的脸上，半晌轻声道：“谁惹你不开心了？给你撑腰。”




48.  已进化至80%   我大狗，做人狗


　　对面探究的眸光与似是而非的“撑腰”宣言, 在这一刻看上去特别真实，就好像只要她坦白，谢遇时就能立刻为自己讨回公道一样。

　　赵卿陆有些失控, 想将自己内心积压了好多年的委屈全部说出来, 但郁芊和谭霄没给她这机会，身子紧紧挨在一起，缓步朝他们走来。

　　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 仿佛不久前在走廊上发生的争执只是赵卿陆的错觉。

　　赵卿陆装作没看见, 脑袋偏了些角度，目光在半空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会, 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多少显得怯懦不得体, 便挺直腰杆，笔直地撞上郁芊意味不明的双眸。

　　有人往这边看去, 郁芊敛神，露出优雅知性的笑容。

　　赵卿陆：“……”
　　差点忘了，对面女人的演技已经到了奥斯卡影后级别。

　　谭霄跟郁芊在一起已逾三年，对她的很多事情依旧不甚了解, 更别提她和赵卿陆之间发生的恩恩怨怨。

　　但总归在名利场浸淫多年，所以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此刻横窜在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不过他没有深究下去，只当她们天性不对付。

　　“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看来越城的事情都解决好了。”谭霄笑着将酒杯递过去，意有所指地说。

　　谢遇时看他一眼, 略过寒暄的步骤，自然而然地接过，随手放在圆桌上，神情淡然疏离。

　　——不愿受这一杯的意思。

　　谭霄脸色变了一霎，随即被他很好地掩饰住, “上次在夜色见你，你就没喝，今天这场合再不喝说不过去吧。”

　　等会，那天晚上谭霄也在夜色？

　　全程赵卿陆都在一边默不作声，逃避似地低下头，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掌心软肉，听到这声后，脑袋倏地抬起，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手腕上再次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一怔，翻涌的情绪莫名其妙地平缓下来。

　　婚礼流程进行完毕，宴会厅到处可见觥筹交错的身影，谢遇时低头的样子，冷淡到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今天是你的婚礼？”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谭霄身边的女人，反问的语调沉而缓。

　　谭霄一时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嗓音顿住，直到听见谢遇时主动接上：“既然不是，那就没必要喝。”

　　话里话外丝毫不留情面，谭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

　　上车后，赵卿陆又想起刚才在走廊上郁芊说的每一句话，情绪彻底兜不住，甚至忘记问谢遇时那晚他和谭霄在夜色见面的事，就想狠狠地宣泄出来。

　　司机余光不经意瞥见后视镜里女人“接下来我要准备骂人了”的架势，非常贴心地升起隔板，留给后座足够的发挥空间。

　　赵卿陆打眼到司机的小动作，颇为赞赏地在心里竖起大拇指，然后才进入怼人环节。

　　“她居然敢内涵我，全天下谁都可以，就她一个人没有资格好吗？”
　　“敢情她是塑料袋吗，这么能装？”
　　“说什么去英国留学，我看是去巴黎圣母院敲了四年的钟吧。”

　　说着说着，赵卿陆又陷入吵架没发挥好的后遗症中——

　　“气死我了，为什么刚才我连一成的功力都没有发挥出来？”
　　“她这么讽刺我，我当时就应该直接骂回去的啊！为什么那会反应这么迟钝？？”
　　“她这会肯定在心里嘲笑我，几年不见，怼人的功力都变差了！”

　　叽叽喳喳地跟个小麻雀似的，车上空气都闹腾不少。

　　谢遇时松了松领带，本来想友好地提醒她一句“注意仪态”，但一想到高权前几日说的话，及时止住话茬，由着她继续发泄。

　　下一秒，空气转为沉寂。

　　偏头见赵卿陆定定地看着街口的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谢遇时一眼望见在黑色轿车边拉扯的两个人，正是谭霄和郁芊。
　　看样子闹的矛盾还不小。

　　他轻哂，“真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卿陆从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听出了“哪来的妖魔鬼怪，怎么阴魂不散的”这层意思。

　　就算谢谭两家已经撕破脸，刚才酒席上谢遇时也明确表示出不待见谭霄的意思，听到这声嘲讽后，赵卿陆还是愣了下。

　　谢遇时不知道自己的意思被曲解，将心里的猜错说出口：“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碰到她了？”

　　他没有明确指出是哪个她，但赵卿陆心知肚明，没直接回答，斟酌了下犹豫着说：“刚才郁芊在走廊跟我说，你宠我纵我……”

　　赵卿陆深入想了想，还是觉得离谱，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当然她提这话，也没指望谢遇时能给出点作为人该有的反应，侧身对着玻璃窗，点开桑陌头像，刚敲下半句话，忽然听见后背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嗯”。

　　她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确实宠你纵你。

　　嗯？
　　嗯？？
　　嗯？？？

　　他可真是好大的脸啊。

　　赵卿陆半眯着眼睛，流露出几分审视意味，“那你以前藏得还挺深的。”

　　这下轮到谢遇时没声了，按捺住“那是该找个时间带你去看看眼科”的想法，轻声说：“以后不藏了。”

　　“……”

　　手机早在婚礼开始前设成静音模式，车内环境暗淡沉寂，屏幕的亮光在昏暗里显得特别突兀。

　　赵卿陆低头看了眼，桑陌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桑陌不知道从哪听说郁芊也在婚礼现场，旁敲侧击道：【郁白莲怎么老跟着你？】
　　【她这回是故意去找茬的吗？】

　　赵卿陆被她的想象力折服，手指敲起来：【时樾哥的婚礼，又不是我的，她能找什么茬？】

　　桑陌：【她最好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东扯西扯几句，话题转移到赵卿陆今晚的造型上。

　　婚礼现场图已经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流传，摄像机把赵卿陆也拍进去了，两手交叠在腿上，眉眼弯弯，优雅漂亮得跟个小公主似的。

　　桑陌见缝插针地吹了波彩虹屁：【这是哪家的小公主！打扮得这么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二婚呢。】

　　前半句话赵卿陆很受用，就是后半句听上去怪怪的。

　　桑陌抓住机会多夸几句，然后重新说起正事：【所以郁芊是谭霄带来的吗？他俩真的有一腿？郁芊不是心气高的跟啥一样，那又怎么会看上谭霄这种人？】
　　【已经找不到表情包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jpg】

　　赵卿陆：【说得准确点，应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故事。】

　　桑陌：【要真是这样，就冲着郁白茶的手段，成为谭家儿媳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次的婚宴来的都是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谭霄把郁芊带来，无异于变相地承认她的身份——得到谭建彬承认的儿媳妇。

　　赵卿陆不置可否，想到宴会上的不愉快，委屈劲又上来了：【今天晚上，我算是彻底和她撕破脸了。】

　　赵卿陆这人其实很好懂，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心事也很少藏着掖着。

　　即便如此，有些时候桑陌还是不能完全猜出她的想法，就拿郁芊这事来说，赵卿陆明明是站理的那方，可不知为何，做出退让妥协的却是赵卿陆自己。

　　她活得洒脱，唯独在处理跟郁芊有关的所有事上扭扭捏捏的，说得难听点，就是犯贱。

　　赵卿陆这会并不知道闺蜜在手机另一边怒其不争地感叹了好几声，要不然早就回过去一句：我这次直接怼过去了！可把自己牛逼死了！

　　桑陌：【这小贱人又逼逼什么了？】

　　赵卿陆：【说不是说我不思进取，最爱爱不劳而获呗。】

　　桑陌立刻摆明“好闺蜜的敌人全都是白莲绿茶婊”的态度，一连十个不带重复的骂人成语孝敬给郁某某。

　　车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从缝隙倾斜而来，勾勒出车里人极淡的轮廓。

　　谢遇时淡淡瞥她，瞧见她嘴角微微上扬，心情转好的证据，撞邪似的，他跟着笑起来。

　　赵卿陆刚点开百度，想抄点桑陌漏掉的成语，一道急促尖锐的刹车声后，车辆忽然朝另一边倾斜。

　　这一急转弯，把赵卿陆魂吓飞天灵盖，再回神，她已经被人紧紧揽在怀中。

　　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下，谢遇时下意识将另一只手往左边一撑，却意外扭伤手腕。

　　司机升上隔板，扭头连声道歉，又大概说明了下情况。

　　不可抗拒因素，再计较下去，未免显得咄咄逼人。

　　谢遇时：“下去看看有没有撞到它。”

　　司机回到车上，赵卿陆才彻底缓过来，等到肩上的桎梏消失，下意识往谢遇时看去，见他揉着手腕，心里一噔，连忙问：“你是不是伤着手腕了？”

　　“没事。”
　　眼皮不眨一下，用的也是若无其事的语气。

　　赵卿陆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倏地收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但她感受到了“自己即将毁容”般的恐惧。

　　担惊受怕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只是情商低，又不是痛觉神经衰弱，这手腕都快肿成大包子了，没准里面的骨头都已经练起了劈叉，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谢遇时：“……”

　　桑陌并不知道车上发生了这段插曲，还在继续发挥着高考作文满分的实力，洋洋洒洒地写下一段唾骂郁芊的话。

　　赵卿陆心不在焉地扫了眼，没有搭腔，而是说：【谢遇时手腕受伤了，我先不跟你聊了。】

　　赵卿陆打字的同时，余光一个劲地往谢遇时受伤的右手上瞄，然后才慢腾腾地挪到他脸上。

　　虽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额角的渗出的细汗还是能看出他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

　　还是挺心疼的。

　　赵卿陆又想起他在情急之下毫不犹豫护住自己的举动，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下，手机握到发烫，直接吩咐道：“先开车去医院。”

　　说完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的目光恰好迎了上来。

　　赵卿陆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鼓噪着，一直到医院，才平缓下来。

　　手腕轻微骨折，打了石膏后，医生又交代几句，赵卿陆在一边，时不时点头应和，偶尔还在手机备忘录上写写画画，态度极其认真。

　　司机代替去缴款，赵卿陆跟搀十级残废一样，拖着谢遇时的狗爪子，将人扶到排椅坐下。

　　“你现在疼不疼？”赵卿陆俯身傻愣愣地往绷带上吹了吹气，一会的工夫，错过了谢遇时眉梢不自觉漾开的笑意。

　　“说不上。”
　　他抬起尚且健全的右手，轻轻揉了下她脑袋。

　　赵卿陆僵住，迅速将脑袋一偏，避开他作恶的手，拿出小镜子整理了下头发，嘴里嘟囔着：“你干什么呀，公众场合注意一点，我辛辛苦苦做的发型都被你弄乱了。”

　　“……”
　　谢遇时收回手，回到汀兰公馆前，一直没从兜里拿出来过。

　　赵卿陆想起晚宴上谢遇时都没怎么吃，非要亲手下厨，差点把厨房炸成番茄炒蛋后，只能歇下这念头，让张嫂简单做碗炒饭。

　　她双手托着下巴，看救命恩人艰难进食的滑稽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

　　“虽然但是，你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好搞笑。”赵卿陆知道这会不该火上浇油，但她还是没忍住笑弯了眼睛，“要是你下属看到你这副身残志坚的样子，一定会恶狠狠地嘲笑你的：哦我这没有心的魔鬼上司，可总算遭报应了。”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想在他的白色绷带上写几句祝福的话。

　　事实上，等谢遇时吃完宵夜，赵卿陆第一时间拿来画笔，在绷带上胡乱涂抹着。

　　谢遇时垂眼看去。

　　【我大狗，做人狗，汪汪汪，嚎不停。】




49.  做人了吗   我也是有家室的人


　　就在赵卿陆回汀兰没多久, 网上爆出一条新闻，当年在珠宝圈名噪一时的“Shine”正是豪门太太皆著名服装设计师Laura赵卿陆。

　　一石激起千层浪，网友迅速站队。

　　【这小马甲过分多了吧, 一下Laura, 一下Shine，大小姐这是把人当球耍吗？真是丑人多做怪。】

　　赵小鹿颜粉自然不依：【黑赵鹿鹿颜值的人，敢问你们又在山海经的哪一页？没事少开麦多照照镜子, 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乱喷柠檬汁了。】

　　只不过这些维护没有起到特别大的作用, 相反在某人的刻意引导之下，Shine当年退圈的原因渐渐向“江郎才尽”靠近。

　　随即有设计师跳出来指认当年Shine斩获第三届C&I珠宝设计大赛冠军的“弧光”, 抄袭了自己的原创作品。

　　虽然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可以证明这段说辞, 但互联网的本质是为黑而黑，真正在意真相的网民少之又少, “Shine抄袭”在一边倒的舆论下已经成为不容置疑的事实。

　　-

　　晚上十点，夜幕黑沉，零星的几点亮光无遮无拦地洒落，汀兰湖面波光粼粼。

　　伤口不能碰水, 洗澡工程变得严峻许多。

　　谢遇时在浴室门口站了会，迟迟没等来说要把自己当成大爷伺候的人，轻哂一声, 拿起换洗衣服，顺手锁上浴室门, 动作艰难地洗完了澡。

　　回卧室就看见赵卿陆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嘴里碎碎念什么。

　　他走近，声音清晰不少。

　　“给她三分颜色，她倒好, 直接给我在互联网上开起染坊来了。”
　　“我真是瞎了眼的，怎么会想着跟这种人交朋友？”
　　“是我欠她的吗？冠军给她了，爱丁堡艺术学院唯一的直通名额我也让给她了，她还想怎么样？这辈子和我杠上了是吧？”

　　桑陌立刻表明立场：【可不是吗？长着一副我见犹怜的白莲相不说，手段就跟老母猪戴胸罩一样，一套又一套的。】

　　虽然不知道嫂嫂和郁白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先跟风一波总是没错的。

　　谢安蕊审时度势，转头就把受伤的亲哥哥抛下，保持整齐划一的队形：【可不是吗？郁白莲的骚操作可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亚里士多德的妹妹——珍妮玛仕多。】

　　见她们骂人的词汇接近枯竭，赵卿陆咳了几声总结：“她再这样逼我，信不信我……”

　　狠话没来得及放出口，余光里进来半截高挺瘦长的身影，赵卿陆呼吸微滞，关上叭叭的小嘴，背对着敲起键盘来。

　　“卿陆。”

　　男人疏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赵卿陆摁下发送键。

　　【把我惹急了，我就参加C&I今年的珠宝设计大赛。然后举着冠军奖杯，在她身边绕个三圈，我还不信气不死她。】

　　匆匆撂下这句话后，赵卿陆把手机甩到一边，也不管这条消息掀起了多高的骇浪。

　　谢安蕊：【真假？】
　　谢安蕊：【人呢？】
　　谢安蕊：【？？？】

　　桑陌：【别嚎了，估计这会又开始装死了。】

　　谢安蕊点开桑陌头像：【桑陌姐，你说我嫂子会不会重拾爽文女主剧本，再次雄起，把郁白莲狠狠踩在脚底，我光想想就觉得刺激。】

　　桑陌：【那你别想了。】
　　桑陌：【她就是暴躁脾气上来了，随便撂了句狠话，明天起来又给你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赵卿陆这次还真不只是说说而已，隔天她就提交了报名表，还在群里立下铁血誓言：这次不把郁白莲虐到体无完肤，她赵小鹿以后就跟谢某狗姓。

　　桑陌：【想移民直说。】
　　谢安蕊：【有一说一，我觉得谢卿陆也挺好听的。】

　　赵卿陆属于那种没点压迫感，能闲鱼一辈子的人，郁芊这波操作把她斗志都激发出来，灵感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两天不到，就完成了初稿设计。

　　她拿着平板从小房间出来，余光里忽然进来一双亚麻灰棉质拖鞋。

　　“卿陆，我书房是怎么回事？”谢遇时慢条斯理地说着，却有一种“我给你机会好好解释”的逼迫感。

　　赵卿陆一时没反应过来，跟着进书房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诧异道：“你手上的伤已经转移到眼睛了？积木你都认不出来？”

　　谢遇时目光顿时起了波澜，“现在还早，你可以等孩子出生以后再买。”

　　扪心自问，他并不抗拒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期待感。

　　“……？”
　　赵卿陆下意识捂住肚子，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将书桌上的纸团丢过去，怕砸到他手，忽然收了几份力，纸团正好落在他脚边。

　　“你在想什么便宜事呢？这是我特地给你买的。”

　　谢遇时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几分，语调也是隐忍克制，“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不需要这种学龄前儿童的智力开发小游戏。”

　　赵卿陆扫过他受伤的手腕，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二哥以前皮得跟猴子一样，没少给自己拆骨重塑。他告诉我，等你拆了石膏，如果想恢复得快些，还得增加手部应用性活动训练。”

　　谢遇时没说话，但眼神里清楚地传递出“你二哥是哪个球”的反问。

　　赵卿陆无视了他的抗议，走到角落，将零零散散的积木堆叠好，抬头用理所当然的腔调说：“你放心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恢复期搭积木，对训练手腕灵活性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有理有据，态度也坚定，谢遇时放弃跟她辩论到底的念头，敷衍地应了声。

　　就在赵卿陆正式完成初稿设计没多久，工作室就接到越城某匿名客户的投诉，说成衣面料与检测标准不符合。

　　工作室的所有订单从初稿设计到成品，每个阶段都得经过层层把关，先不论这举报是真是假，买件衣服还特地做个成分检测，这不是给她闲出屁来了又是什么？

　　C&I珠宝设计大赛的参赛名单一直是公开透明化的，赵卿陆在那看到了郁芊的名字，显然自己参赛这事也瞒不过她。

　　在郁芊身上吃的亏太多，赵卿陆对这人的信任值早就寥寥无几，但她还是不希望郁芊为了赢她，将事情做到这地步。

　　这并非为了曾经那段虚假的友谊，而是自己热爱着的珠宝设计。

　　不管是她，还是郁芊，都没有资格将它弄脏。

　　越城这趟说什么也得亲自去，但赵卿陆不放心把狗爪半残不残的大狗一个人扔在公馆，第一时间联系谢安蕊。

　　谢安蕊：【从小到大，我和□□健全的谢大狗就没法待在同一空间超过三小时，现在你居然想把残疾的他扔给我照顾，而且还是一周。】

　　赵卿陆：【你想想，家里没了我，得少多少欢乐，就你哥那脾气还不得把张嫂闷坏，我这不得找一个聒噪的人调节一下公馆的气氛吗？】

　　谢安蕊：“……？”
　　你以前离家出走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这个问题？

　　对面迟迟不回应，赵卿陆又发过去：【你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互相照应一下怎么了？】

　　谢安蕊气得直接退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将文字对话转成语音通话。

　　赵卿陆顿了几秒才接起，劈里啪啦的嗓门无缝衔接：“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像是这种会照顾人的人吗？而且凡事都将求循序渐进，你倒好，一来就给我这种地狱级别的难度。”

　　“你不来是吧？”赵卿陆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随后拿起茶几上的文件随手翻动几页。

　　哗哗的声响里，她语调平和：“那我只好把我刚刚整理出来的《攻略沈绪的一千零一种方式》喂给碎纸机了。”

　　“……”
　　“我去。”

　　赵卿陆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懒洋洋地松开手，《哄骗幼崽的一千零一种方式》瞬间碎成了渣。

　　谢安蕊倒也听话，当天下午就带着大包小包入住汀兰。

　　说是照顾，全程毫无交流，就在谢安蕊埋头开黑的时候，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你在干什么？”

　　“忙着玩游戏呢，”她头也不抬，“你养你的伤，别吵吵。”

　　“……”

　　谢安蕊停了会，抬头见他摆着一张臭脸，兀自揣测道：“你也想玩是吧？行吧，哥你过来我教你。”

　　这对兄妹相处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和谐，赵卿陆探出去的半截身子缩了回来，回房继续和阿麟他们商讨去越城的工作安排。

　　半个小时不到——
　　“谢遇时，你到底是怎么品种的菜鸡？”

　　接收到他“对不起，我的耳朵刚才聋了下，你有本事再给我叫一遍”的眼神警告后，谢安蕊秒怂，正想狡辩，却见他抬了下手，用毫无起伏的声线说：“手腕疼。”

　　话外音很明晰：我会输，和我的技术没有任何关系，单纯是我受伤的小爪子拖延了我出刀的速度。

　　“……”
　　谢安蕊也是佩服这男人巧言令色、能把老鼠吹成大象的本领。
　　动动手指头的事，为什么非要让手腕背这锅？

　　行程安排妥当后，赵卿陆回到客厅，看见兄妹俩分别坐在沙发两头，安静如鸡。

　　这又是什么魔幻转场？还是说就这半小时的工夫，谢遇时的技术突飞猛进到让谢安蕊无话可说了？

　　赵卿陆眼镜都忘记摘，左看看右看看，不自觉感叹了句：“学霸就是学霸，玩起游戏来也比一般人上手快。”

　　想当初，她没少挨赵宴回的骂，等她偷偷苦练一个月，成功达成将赵宴回摁在脚底摩擦的成就后，鼻孔出气的赵二哥连屁都不敢出一声了。

　　谢安蕊耳尖，冷笑一声后，毫不留情地拆穿自家哥哥的废铁技术，“你可拉倒吧，我这是骂累了骂不动了。”

　　就算下个月生活费可能会因自己这张只爱说实话的小嘴被挺掉，但该吐槽的还是得吐槽。

　　谢安蕊避开谢遇时直白的目光，继续说：“我大概和我导师一样，上辈子没少杀过人，这辈子才会被分配来教猪。”

　　谢遇时懒得和她幼稚的行为battle到底，起身往楼梯口走去。

　　“不玩啦哥哥？”赵卿陆朝那“我要把我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恒臣KPI指数中”的背影喊了句，声音细软。

　　谢遇时脚步顿住，回头扫了眼谢安蕊来不及收回的得意模样，轻嗤，“浪费时间。”

　　两节台阶后，他再次扭头，“下次我陪你玩。”

　　谢安蕊：“……”

　　-

　　谢遇时受伤这事，在座的狐朋狗友都有所耳闻，但消息封锁得及时，所以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狗伤的地方是手腕。

　　平时矜贵孤傲的人，现在穿了件挂脖式披肩，右手过着厚重的石膏，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凄惨模样，怎么看怎么稀奇。

　　尤其是注意到他绷带上画着的一双眼睛，眼皮上还被抹了层基佬紫眼影，旁边还有几句不押韵的原创诗词，有几个直接笑得喷出烟来。

　　被围观的大猩猩反应平平，不顾他们的冷嘲热讽，继续低头看下个季度的预算表，偶尔来声警告：再逼逼一句，就关门放小汪把他们啃成豆腐渣。

　　“要你平时跟个冷血动物一样，得罪这么多人，这下好了，被人报复了吧。”赵宴回无视他的威胁，抬了下眉，带点“你也有今天”的看戏意思，歪头不正经地笑起来，“跟我们几个说说，是谁这么不长眼敢触你的霉头，手都让人掰折了。”

　　谢遇时没看他，径直回了两个字：“你妹。”

　　“去你妹的。”说完赵宴回才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是赵鹿鹿想翻身做主人，开始动用武力家暴了？

　　赵宴回顿了下，干扯着嘴角笑说：“哦，那没事了，自己老婆你就自己受着吧。”转头就跟贺泠他们聊起娱乐圈最新的绯闻轶事，跳过话题的意图昭然若揭。

　　没多久，赵宴回脑袋转了回去，“没看见我家鹿鹿宝贝，这是又离家出走了？”

　　谢遇时稍顿，想提醒他注意自己身份，“我家”、“宝贝”这两个词不是他轻易能用的，但这种想法最后还是屈服在大舅子淫威下，面无表情地说：“去越城处理些事情。”

　　贺泠跟人又闹起来，谢遇时摘下眼镜，烦躁地敲敲桌子，“没什么事，你们可以走了。”

　　时间静止几秒。

　　“我们好心来看你——”笑话，“你就这么赶客的？有没有良心。”

　　“没有。”谢遇时垂下眼皮，瘦长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唇角带点慵懒的弧度，似在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这群臭气熏天的糙老爷们待在一起？”

　　片刻，在场的人都听见他用平淡无味的腔调说：“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你们把我这房子搞得乌烟瘴气的，三天后卿陆回来怎么住？”




50.  已进化至80%   我来晚了

　　被投诉这事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要是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对工作室造成负面影响。

　　好在工作室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手工制作出的, 勾线、花边用的特殊工艺, 即便这位朝阳区热心市民一比一定制出了另一件瑕疵品，赵卿陆也能辨认出对方手上的“铁证”是真是假。

　　就是一来一去，费了不少周折, 赵卿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差点没收住, 当着阿麟等人的面，用唾沫把人打进十八层地狱。

　　最后, 她也没打算放过造谣的人, 抬手就是一封律师函，希望她能在监狱学会真善美的优良品德。

　　阿麟他们只知道Boss在设计上有常人无法匹敌的天赋, 独到的审美，怼人时一针见血，却从来没见识过她在处理公务上雷厉风行的作风，简直愧对她豪门第一花瓶的称号。

　　只能说, 老板和谢大总裁不仅有夫妻相，连脑袋也是如出一辙的灵活。

　　最后一句话是当着赵卿陆面说的，把她夸得心花怒放, 想也没想就打电话给谢遇时，向他炫耀自己这些天的表现有多出色。

　　这会谢遇时正在贺泠开的那家俱乐部里。

　　几天前贺泠被毫不留情地赶出汀兰, 至今心怀不忿，非得从谢狗东西身上找回些优越感，这才把人约到俱乐部，意图带他感受一下身坚志也坚的男性魅力。

　　贺泠抻了抻手臂，热完身后, 朝谢遇时招招手，“小遇遇过来，让爸爸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精湛到飞起的球技。”

　　谢遇时冷冷瞥他，摘下缠在脖子上的绷带，夺过台球杆，干脆利落地往前一推，砰的一声，红球进洞。

　　“……？”
　　敢情这手早好了，搁这跟赵家小鹿卖惨呢？

　　一局结束，贺泠被虐到差点叫爸爸。

　　这时手机在西装裤里震了下，谢遇时单手执着台球杆，解锁屏幕一看。

　　他扬了扬手机，示意贺泠他们先接个电话，然后放下杆子走到围栏旁。

　　“你在干什么呀？”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满满的娇嗔。

　　谢遇时余光看了眼贺泠，沉声道：“贺泠邀请我去他的俱乐部打球。”

　　他语调和平时无异，但赵卿陆从末尾两个字中莫名读出“贺泠这小瘪三欺负我一手脚尚未痊愈的小可怜，老婆你一定要给我主持公道”的哀求。

　　在赵卿陆的记忆里，谢遇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卑微过，她被迷得七荤八素，失去了基本的判断是非能力，手掌啪的一声敲在桌板上，“他在发什么疯，难道不知道你手还伤着吗？”

　　“知道。”谢遇时淡淡说：“前两天来过汀兰，把我们家弄得乌烟瘴气，我就让他回去了。”

　　“……”
　　男人都这么小肚鸡肠的吗？这点小事还非得报复回去是吧。

　　赵卿陆安抚了会，切换话题，“我这边的事情都快处理好了，郁芊想给我使绊子，也不知道来点高难度的，就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我闭着眼睛都能解决。”

　　赵卿陆打这通电话，也不是纯粹为了试探塑料老公在家乖不乖、有没有招惹什么野花野草、手游技术有没有精进之类的，更多是想听他夸夸自己。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体验过。

　　明明还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这种絮絮叨叨的行为会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可她还是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他。

　　谢遇时安静听着，偶尔夸上一句，迎着光，他脸上的表情特别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贺泠去吧台调了杯鸡尾酒，回卡座的路上，收到赵大小姐的消息。

　　赵卿陆：【你多大的人了？】
　　赵卿陆：【欺负伤患算什么本事？】
　　赵卿陆：【你完了，等我回北城，看我不用台球杆在你身上戳几百个洞出来。】

　　贺泠满脑袋黑人问号，他干什么了？

　　-

　　赵卿陆给阿麟放了个假，让他在南城好好玩几天，费用全部由她报销。

　　她自己买了第二天下午的机票，飞机误点，足足延迟两个多小时。

　　百无聊赖之际，赵卿陆去免税店逛了一波，分别给桑陌和谢安蕊挑了份小礼物，又发了段语音给谢遇时：【我本来想给你买礼物的，看了一圈，没一个没适合你的。】

　　她刻意软化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

　　谢遇时删除“拿我的钱给我买礼物，你这不叫送，最多算代购”，勉强回了一个字：【嗯。】

　　赵卿陆：“……”
　　瞧瞧，这敷衍到极致的手指头。

　　谢遇时就跟在她脑袋里安了监控似的，手指瞬间变得勤快：【几点下飞机，去机场接你。】

　　赵卿陆眉眼稍弯，不一会鸡蛋里挑骨头地回道：【亏你高考语文145分呢，你这后半句的主语跑哪去了？】

　　被高考语文差点不及格的人指导语法这事就挺稀奇。

　　谢遇时细细品味了这条消息，延续以往咄咄逼人的作风，没顺着对方的意思下台阶，而是找到一个清奇的关注点，问：【你怎么知道我高考语文145？】

　　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杀伤力，又将“知道”改成“记得”。

　　赵卿陆顿时一阵心虚，不光语文成绩，每门科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问题的试探性太重，赵卿陆偏不解答，倒打一耙地怼过去：【你知道我因为你这种邻居家的孩子，高中三年受到了多少压迫吗？你给我的造成的阴影有多大你知道吗？特别是高三那年，我经常做梦梦见你变成哥斯拉，拿着十层楼高的卷子，在我面前晃啊晃的。】

　　说到最后，竟真有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谢遇时的思绪没这么发散，及时撤回消息，再次输入：【几点下飞机，我去机场接你。】

　　赵卿陆这才满意地翘了翘唇角：【晚上七点。】
　　【你要是敢迟到就死定了，我可从来不等人的。】

　　没几秒，她又补充一句：【算了，迟到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分钟我也是能接受的。】

　　赵卿陆找了空位坐下，点开桑陌头像，甩过去一张截图。

　　赵卿陆：【谢勾勾刚才说要去机场接我！！！我等了四年，这该死的福气总算降临到了我头上。】

　　桑陌：【这是你老公？被盗号了吗？你确定他只是手扭伤，而不是脑袋被车门挤了？】
　　桑陌：【迷惑.jpg】

　　赵卿陆：【……？】
　　赵卿陆：【你在咒他还是咒我呢？】
　　赵卿陆：【口头警告10086次！】

　　赵卿陆摁下视频通话，想给她看看自己买的小礼物，正磨磨唧唧地找着角度，桑陌提醒了句：“别找了，□□45度角，你的最美角度。”

　　“噢。”

　　赵卿陆调整镜头后，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回事，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说我的宝贝，你的每一个角度都美到令人窒息吗？”

　　“……”
　　可以说赵小公主发出的每个字音都极其难伺候。

　　桑陌从善如流，依样画葫芦地挽救道：“噢我的宝贝，你的每一个角度都美到让人窒息。”

　　赵卿陆满意了，但心里又升起一种晦涩的滋味。

　　记忆里，谢遇时从来都没称呼她“宝贝”过，每回都是乏善可陈的“卿陆”。

　　算了，要真让他这么称呼，估计更不习惯的人是自己。

　　-

　　谢遇时没告诉赵卿陆的是，自己现在就在越城和江氏｜集团签订新一季度的合作方案。

　　手头上的事情都处理完后，正打算给赵卿陆打个电话，对方的消息先进来。

　　聊了几句，他抬眼问高权：“女生是不是都喜欢惊喜？”

　　高权点头，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再提醒一下：“谢总，惊喜和惊吓还是有点区别的。”

　　“……”
　　谢遇时删了那句：【我现在就在南城，我们一起回去】，飞快敲出：【几点下飞机，去机场接你。】

　　结束聊天后，他又交代道：“明天在临安有场慈善拍卖，你晚一天回去，把那款心形紫粉钻戒指拍下。”

　　高权应下，十五分钟后谢遇时起身准备去机场，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串陌生来电。

　　接起才知道是谭建彬打来的。

　　“阿遇，凡事都别做太绝了。”谭建彬语调不变，缓慢又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

　　他没细说，但谢遇时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

　　谭建彬迫切地想要将谢家踩在脚底，短短几个月，抢走恒越不少项目。但他忘记了最为关键的一点，没有足够庞大的资金链支持，到手的项目也不过是一团创造不出价值的废纸。

　　这种情况下，谭建彬难免会剑走偏锋，试图依靠一些不正当的手段，融资洗钱。

　　虽然谢遇时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表明谭建彬干了这些违法勾当，但越城就这么大，僧多粥少，锋行作为一匹黑马，早在它出现在市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而他只需要将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放出去，自然会有人替自己深入挖掘下去。

　　也因此，现在锋行上下人心惶惶，听闻已经有不少高管离职，如果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长时间得不到解决，锋行的气数差不多也尽了。

　　谢遇时轻笑：“谭伯当初要是能见好就收，事情也不至于会发展到今天这地步。”

　　漫长的沉默后，谭建彬也笑了声，将话题一转，“这个点卿陆应该在机场吧。”

　　莫名其妙的话让谢遇时心里警铃大作。

　　谭建彬的一言一行都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在这种情况下提起赵卿陆只能是别有用心。

　　谢遇时闭了闭眼，猜测在脑中成形的那瞬间，空气狠狠地朝他挤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高权都能感受到潜藏着老板平静语调下的暗潮涌动。

　　甚至连虚与委蛇的“谭叔”也不愿意再唤，而是连名带姓地说：“谭建彬，你别忘了，她除了是我的妻子，还是赵家的唯一的女儿，你要是动她，你觉得你、谭家，还有锋行能存在多久？”

　　他眼神没有温度，像冬夜的风，凉到骨缝里。

　　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些什么，谢遇时沉默足足十余秒，然后递给高权一个眼神，手指飞快敲击着屏幕。

　　高权在一旁默默看着，收到谢遇时的指令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垂眸往屏幕一扫，不免错愕了下，离开办公室，拨去的电话没几秒就被对面接通。

　　通话时间不到半分钟，高权听得心口突突直跳，眉心越拧越紧，他揉了揉眉骨，最后简洁明了地交代了句：“找到太太后，第一时间汇报上来。”

　　早在高权接通电话的前一刻，谢遇时就已经单方面中断了同谭建彬的博弈，摁下一串号码，随即打开免提，又将音量调至最高，生怕错过听筒里的每一个细节。

　　电话一直没通。

　　谢遇时胸闷得厉害。

　　赵卿陆虽然不反感被簇拥着恭维的感觉，但不代表她会喜欢在逛街时被一群长得像猩猩的大块头围着，在她的百般要求下，先前派去的那些保镖都撤了回来。

　　正因如此，才给了谭建彬可趁之机。

　　偌大的办公室嘟声四面回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变成“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心里的不安和躁意霎时涌至巅峰。

　　刚挂断电话，高权就听到一阵霹雳啪啦的声响，瞥见满地的狼藉后，微微一愣。

　　抬头见Boss神色崩得可怕，双臂撑在办公桌两侧，青筋凸起明显。

　　跟在谢遇时身边多年，这男人冷静自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失控过，高权甚至怀疑女娲在捏他的时候是不是少放了“七情六欲”和“面部表情”的辅料。

　　现在看来，虽然他的喜怒哀乐很少表现在脸上，但也不至于到了丧失的地步，只是没想到他生平第一次动怒，是为了那位经常被他狗嘴气回娘家的太太。

　　高权敛神，郑重其事地汇报道：“谢总，保镖已经在赶去机场的路上了，一有消息就会回复。”

　　谢遇时终于回神，不接话，踩着脚下散落的文件，笔直地朝门口走去。

　　高权一顿，快步抄起搁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步子迈得飞快。

　　上车后，他将西服递给后座上的男人。

　　谢遇时浑然不觉似的，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高权只好将衣服叠起，抻长手臂轻轻放在他身侧。

　　指尖火星透过半开的车窗，忽明忽暗地亮在夜色里，堆聚的烟灰被风吹落，一支烟很快燃尽。

　　空气里的烟味跟着消失殆尽，谢遇时抵着额头，感受着肺腑传来的灼热，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些。

　　手机在掌心握到发烫，另一只手没什么节奏地敲击着大腿，车上气氛沉闷到极点。

　　机场大厅门口车辆拥堵，宾利止步半坡，这时高权突然说：“谢总，那人好像是太太。”

　　谢遇时怔了怔，猛地抬头看去，不受控地喊了声“卿陆”。

　　车窗开着，风将他透凉的嗓音送了出去。

　　女人闻声，身子转过来，露出半边侧脸。

　　高权还来不及说什么，听见一声闷响，再回头时，后座空空如也。

　　他匆匆忙忙地下了车，被忽然驶过的车辆拦截在另一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辆摩托朝着谢遇时飞去。

　　谢遇时余光察觉到，条件反射般的迅速将身子一侧，堪堪避开它的袭击，侧腰却被后视镜刮伤，痛感霎时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

　　-

　　赵卿陆从机场大厅离开后没多久，隐隐约约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正怀疑是错觉，那声音大了些——

　　“卿陆。”

　　还来不及转过头。去寻那道熟悉的声音，肩膀被匆忙过客搡了下，身子便不受控地向一侧倒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

　　赵卿陆止不住惊呼一声，认命般地闭上眼睛，预料之中的痛觉却没有出现，小臂被人猛地拽住。

　　一晃神的工夫，男人的双臂已经牢牢锁住她瘠薄的蝴蝶骨，触感温热且真实。

　　赵卿陆呼吸蒙在宽阔的胸怀里，只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冷调香水味。

　　她不敢相信地倒吸一口气，牙关打了下颤，意识回笼不少，歇了挣扎反抗的心思，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打着鼓。

　　“你怎么来了？”赵卿陆伸手抱住他，手臂不断收紧，声音含着明显的哭腔。

　　离开机场大厅，赵卿陆有了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惶恐感随着越发拥挤的人流渐渐消退，可一感受到谢遇时存在的气息后，委屈和恐惧就像返潮一般，猛地涌上心头。

　　谢遇时眉心蹙起，唇线绷得很直，没答话。

　　刚才那一下，算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腰上，赵卿陆的双臂恰好环在他受伤部位，痛感越发清晰。

　　但除了痛，他感觉不到其他情绪，先前的恐惧与焦躁好像随着她出现的那一刻，通通消失不见。

　　高权眼疾手快地打开后座车门，背过身安静在车边等着。

　　赵卿陆手臂没松，呜呜咽咽的啜泣声从他宽阔的胸怀中闷开。

　　谢遇时腾出一只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下，安抚性地缓和语调：“我们先上车。”

　　赵卿陆顿住，抬起头看他。

　　眼睛浸润着水光，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但她觉得他这会的神色好温柔。

　　赵卿陆没动，男人藏青蓝羊绒大衣被她用力攥出一个凹痕，“谢遇时，我刚才好害怕好害怕，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手机没电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人借来手机，可你的电话又打不通。”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一个目光，赵卿陆已经顾不上自己这会正被人当成动物园里大猩猩围观，只管发泄着情绪。

　　“我都害怕死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她哭的稀里哗啦，连语调都是碎的。

　　“我知道。”沉缓低磁的男嗓打断她喋喋不休的控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赵卿陆突然哽住，脑袋嗡的两声，过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今夜的能见度低到可怕，天空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削薄两侧垂落的仿古灯光。

　　他的脸也看得不太分明，但混在车马喧嚣里的嗓音依旧清晰。

　　“对不起，我来晚了。”




51.  做人了吗   告白


　　赵卿陆呆住, 仔细回忆了遍，谢遇时好像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

　　她心跳滞了滞，直到上车后, 窝在他怀里别别扭扭地说道：“其实,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刚才也就一点点害怕。”怕他不信，说完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 她刚才怕得要死。

　　刚买完咖啡, 就看见一群穿得跟□□一样的肌肉男，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找谁。

　　起初赵卿陆没有在意, 直到瞥见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后, 心脏重重打了下鼓，脚尖猛地一转, 像阵风似的溜进洗手间，又将隔板门锁上，掏出手机，“谢遇时, 谭伯他……”

　　听筒内很安静，甚至连一丝杂音都听不见。

　　赵卿陆慢半拍地垂下手，眼尾一垂,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手机却一点反应都没, 才意识到电量已经跌破1%，直接关机，唯一的仰仗也失去了。

　　可她不敢出去，缩在隔间，听见声响后, 才极为小心地放下锁扣，半个脑袋探出去，一个二十岁模样的女生站在盥洗台前补妆。

　　“我手机没电了，你能借我打通电话吗？我把我的首饰全送你，我只要你身上的这套衣服。”赵卿陆指了指她的双马尾，“还有发圈。”

　　看上去一脸贵妇相，首饰衣服也不像A货，怕不是豪门在逃神经病吧？
　　女生用看傻逼的眼神细细打量着她，半会脑袋里蹦出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你是不是那谁？”

　　“是是是。”赵卿陆也不管她要说什么，忙点头，用她的手机给谢遇时打了几通电话，但都没有人接。

　　赵卿陆把手机还回去，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她呼吸一滞，生怕人冲进女洗手间将她逮出去，深呼吸后，离开洗手间，面无表情地从肌肉男的全世界路过。

　　也不知道他们是肌肉发达，眼睛只会分辨衣服材质的好坏，以至于看不到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尊贵气质，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豪门圈赫赫有名的赵花瓶的小破脑袋想不出交换人生这一套，总之赵卿陆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从他们眼前经过，他们都没能察觉到。

　　趁这群糙汉逮住那女生不放的空档，赵卿陆飞快混进夕阳红旅游团，跟着队伍离开机场大厅。
　　……

　　谢遇时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目光从她的马尾辫上挪开，半晌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找你的？”

　　智商遭到怀疑后，赵卿陆音量瞬间高了不少：“我又不是傻的，谢家和谭家撕破脸这事我早知道了，更何况那几个人来势汹汹的，一看就是来逮人的，我当然得多留几个心眼啊。”

　　虽然她经常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但也没自恋到“只要大街上有人在看我，那这人一定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地步。

　　之所以会觉得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还多亏了她从小不安分的性格，三天两头往谢家和季家跑。

　　那会还是谢林松得力助手皆好兄弟的谭建彬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没少出现在谢家，一来一去，赵卿陆就和谭建彬的手下混了个眼熟。

　　也不知道是谭建彬的疏忽，还是他已经自信到有恃无恐的程度，这次派出的头头赵卿陆见过不少次。

　　在某些细节上，她的记性向来出奇的好，所以即便时隔多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赵卿陆收起委屈巴巴的腔调，倨傲的下巴扬了几度，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谢遇时看，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谢遇时面色稍霁，破天荒地夸了句：“做的好。”

　　“谭伯。”话头刚刚起来，赵卿陆恨不得往自己嘴巴上抽去。

　　什么谭伯！他已经不配当自己伯伯了！还有他那又渣又猥琐的儿子，都给她吃大便去吧。

　　赵卿陆气到把家教涵养全都抛在一边，小嘴又开始跟弹珠一样叭叭个没完，“谭老头，他怎么变成这德行了？他是怎么狠下心来欺负我这种手无寸铁的柔弱小仙女？”

　　她趁机趴在谢遇时身上，呜呜咽咽地撒了好一会娇，又说：“你以后还是给我多派几个保镖吧，最好还是那种空手道锦标赛冠军级别的大块头。”

　　谢遇时眼底结着薄薄的一层霜，揉发的动作却轻而缓，半晌才应道：“好。”

　　发型早在东躲西藏间乱得不成样子，赵卿陆也就没避开他的手，慵懒地眯了眯眼，下巴搁在挺阔的肩膀上蹭了几下。

　　忽然意识到——

　　“等一下，你这手什么时候好的？”

　　逼仄的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权在前座想笑又不敢笑，代替司机将隔板降下，以免太太被欺骗后升起的窜窜怒火波及无辜。

　　谢遇时不动声色地一顿，“医生说你照顾得好，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
　　她这些天一直在越城，还能□□去照顾他不成？

　　赵卿陆不信，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没扛住卸下防备后陡然席卷而来的困倦，温吞哦了声，不多时，迷迷糊糊地阖上眼皮。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赵卿陆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她条件反射般地往被子另一头拱了拱，床位是空的。

　　门缝泄露一丝光亮，赵卿陆揉眼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光脚走到客厅，没见到人，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烟酒味。

　　赵卿陆愣了愣，叫了几声谢遇时的名字没人应。

　　餐桌上放着杯温开水，她抿了几口，正准备回房给谢遇时打电话，鼻尖的酒味陡然变重，大片阴影罩上她半边脸。

　　“你吓死我了。”

　　谢遇时没说话，脸色泛沉，目光缓慢下倾，瞥见她光秃秃的脚后，稍滞后转身折返到卧室，出来时手上多了双拖鞋。

　　先替她拂脚上的灰，然后才将拖鞋套在她脚上，以半蹲的姿势安静看着她。

　　赵卿陆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巴巴地问：“你这是喝醉了？”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肩，目光有些懵，“还是在梦游？”

　　“……”
　　谢遇时垂眸看向自己左肩，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眼尾上扬，失了稳重，多出几分轻佻散漫。

　　在赵卿陆错愕的目光下，他起身握住她的手，抵在嘴边吻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但莫名给了赵卿陆种“我刚才洗了把假脸”的错觉。

　　她更懵了，也不知道对面的男人在发什么神经。

　　赵卿陆认真思考后，将他发癫的行为归咎为喝醉后梦游症发作。

　　“你干什么呀？可别把酒气过到我手上了。”她板起小脸，一副“别以为在梦里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的傲娇模样。

　　嫌弃归嫌弃，心里的小雀跃也不是假的，犹豫了会，终归还是没有抽回手。

　　她的手掌薄而瘦，骨感分明，谢遇时却像握着价值连城的宝贝，很久都没有松开手，不紧不慢地揉捏着。

　　“没喝醉，也没在梦游。”他声色略带笑意。

　　赵卿陆狐疑地看他：“那你正常点，这都不像你了，突然变得这么亲昵，很容易让人怀疑你是不是别有所图。”

　　虽然这些天为了追妻，他一直不在正常频道上，但这一刻已经奇怪到跟被人绑架了一样。

　　再往前追溯，似乎从他出现在机场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转瞬即逝的寂静后，谢遇时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是别有所图，我是居心叵测。”

　　“……？”
　　她、就、知、道！
　　母猪会不会上树她不知道，但谢遇时一定不会做人。

　　不怪赵卿陆会曲解他的意思，这种弦外之音但凡是个人都听不懂。

　　“卿陆，”他极薄的眼皮压出一道深褶，“在知道谭建彬想对你出手后，我心里的害怕并不比你少。”

　　赵卿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遇时闭了闭眼，不想将下午发生的事情再次回忆遍，便岔开话题，“我这人不会说好听话。”

　　“你也知道呀。”她忙不迭点头附和。

　　“……”
　　“这不重要。”他沉声道，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她唇角，“卿陆，以后……”

　　他顿了顿，用“你想去哪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取代霸总言论“我不许你离开我视线”。

　　赵卿陆神经霎时崩开，“那恒越呢？你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陪我？”

　　谢遇时：“恒越没有你重要。”

　　他嗓音听不出异样，可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情话，用再平淡的语调说出，还是能让人胸口砰砰直跳。

　　“等会——”赵卿陆目光游离一瞬，将他的话在心里重复一遍后，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你这算是……在告白吗？”

　　她语调轻而慢，在胸腔的鼓噪声中显得囫囵不清，谢遇时盯住她，从她透亮的双瞳里读懂了她的意思，毫不迟疑地点头

　　不按常理出牌的告白。

　　赵卿陆半信半疑，压下心头的狂喜，扁起嘴巴，似乎在问：“你看我信不信？”

　　长达十余秒的对视后，谢遇时用行动回应她的质疑。

　　他轻轻托起她下巴，身子下倾，低头将唇压了上去，右手从她后腰探至蝴蝶骨，一路上滑，濡湿的掌心在后颈定住，含着酒味的气息严丝合缝地传递过去。

　　赵卿陆被亲懵了，直到空气里响起他沙哑的嗓子，“还不信吗？”

　　她点头又摇头，愣愣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呀？”

　　“很早。”

　　咫尺之间的距离，呼吸温热灼热，赵卿陆没躲，又问：“有你不辞而别去南美前早吗？”
　　说到这，话音染上几分委屈，还带点兴师问罪的架势。

　　谢遇时稍顿，点头应了声。

　　“……”
　　赵卿陆有些生气：“那你还八个月不联系我？有你这么喜欢人的吗？”

　　“你说不想见我，也不想和我交流。”谢遇时抿唇，“为期一年。”

　　听他这么一说，赵卿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回事。

　　在他去南美前不久，两个人因为一些小事吵了一架，当时她撂下狠话：一年内都不想见到他这张狗脸。

　　不是，这男人狗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那下次她说，请他把自己打包扔进太平洋，他就真打算在太平洋和鲨鱼肩并肩游泳了吗？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听话啊。

　　赵卿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女生说‘不’就是‘要’吗？”

　　谢遇时捉住她肆意晃动的脚踝，“你们女生确实——”难搞，“很有自己的想法。我下次会注意的。”

　　赵卿陆嗯嗯两声，揪了揪他睡衣下摆：“我还不是特别相信，要不你再亲我一下。”

　　谢遇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光深邃。

　　“……”
　　看来他是打算将冷宫生活进行到底！

　　赵卿陆刚要批评他有多不识好歹，一阵天旋地转，她忙不迭环住他脖子，想到接下去会发生的事，小心脏砰砰地跳着。

　　回卧室的这段路莫名的长，她贴在他耳侧，按捺住内心的雀跃，趁这机会把心里话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其实你也不用时刻守在我身边的，恒越的工作也很重要，你给我多安排几个保镖就行了……不过，我以后要你陪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好。”

　　“我明天不想出去过结婚纪念日了，我想在家待一天，说好了你要陪我的。”
　　“好。”

　　“你以后可不能再用这张狗嘴气我了……还有路边的那些野花野草，你看都不能看一眼。”
　　“好。”

　　-

　　床头开了盏小壁灯，灯光调得很暗。

　　赵卿陆从他怀里钻出，披上睡袍，坐在床边的羊绒地毯上，小臂交叠在一处，托着脑袋，目光没有折衷地落在他清绝的眉眼上。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赵卿陆却越来越清醒，失衡的心跳始终没恢复平静。

　　她拿起手机，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

　　凌晨三点，桑陌修完视频，刚开启睡眠模式，被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得她一个激灵。

　　她没有给手机调静音的习惯，音量必须时刻保持在最高点，毕竟谁也不知道猛料会在哪个时间爆出，睡得不安生事小，错过了惊天大瓜，才是得不偿失。

　　哪怕她现在已经不当记者了，积累了三四年的习惯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过来的。

　　“你绝对猜不到——”赵卿陆本来想留点悬念，但她是藏不住情绪的人，更何况现在内心的欢喜已经快要满出来，所以没有给桑陌任何揣摩的时间，兀自把话茬续了下去。

　　“谢遇时刚才跟我表白了。”嗓音清甜到不行，听上去嗲里嗲气的，还带点小得意。

　　桑陌整个人处在一种稀里糊涂的状态，完全不知道手机那头的人叽里呱啦讲了什么屁话，但从对方轻松明快的语气看，像是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几秒的安静后，她用所剩无几的意志力敷衍地回复五个字：“那恭喜你啊。”

　　“……？”
　　“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我说了什么呀？”

　　对面音量瞬间拔高几度，隔着通讯设备，震得桑陌耳膜发疼。

　　生怕吵醒卧室里的人，赵卿陆又将声音压下，对着听筒咬牙切齿地说：“我刚才说谢遇时跟我告白了。”

　　这下桑陌才彻底听清，她本能地坐直身子，手机拿远些，拖长语气：“你睡醒没？没醒就继续睡吧。”

　　赵卿陆气急，恨不得立刻飞到桑陌床上，用巴掌扇醒她。

　　“我真没骗你。”赵卿陆心累地叹了声气。

　　三更半夜的，如果不是梦游，对方确实没必要拿这种事开玩笑，桑陌姑且相信了，震惊的同时止不住好奇地问：“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来听听。”

　　赵卿陆语速飞快地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像模像样地复述给桑陌。

　　当讲到谭建彬那段插曲时，桑陌急匆匆地打断：“那你没受伤吧？”

　　“没。”

　　“那就好。”桑陌松口气。

　　几秒的空白后，赵卿陆问：“等等，我刚才说到哪了？”

　　桑陌哭笑不得，替她总结道：“谢大狗踩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拯救了被坏人追杀的小鹿公主。”

　　赵卿陆哦哦两声，继续添油加醋地往下说。

　　这一大段独白结束后，听筒安静了差不多有两分钟。

　　桑陌：“你俩结婚都四年了，现在才袒露心迹，谁看了不得说一句你们真行。特别是你家大狗，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感情这事上跟二愣子一样？居然开窍得比你还晚。”

　　说着，桑陌找到一个关键点，“等会，他怎么告白的？”

　　赵卿陆想起刚才那一幕，粉红泡泡就咕噜噜地冒个不停，对着手机傻笑了足足半分钟，才把谢遇时刚才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一一转述给桑陌。

　　“……”

　　桑陌没谈过恋爱，但不妨碍她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赵小鹿，你别被他的这些话迷了心智，从今天开始，你得吊着他知道吗？本来就是你先陷进去的，可不能比他陷得更深，我们女孩子很吃亏的。”

　　赵卿陆摆出一副死鸭子嘴硬的德性，就是不肯承认是自己先动的心，“这我不管，反正是他先告白的，这只能说明他更爱我。”

　　恋爱中的女人最不可理喻，桑陌今晚还想睡个好觉，也就顺着她的心意哄了几句，大意是说“你说的对，你老公就是嘴硬，事实上早就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了”、“我们鹿鹿女王又酷又飒，才不是那种会主动对别人动心的人呢”。

　　赵卿陆默默点头，电话挂断后，睡意依旧没回来。

　　她先把小号昵称换了，然后点进CP超话，反复斟酌用词后，发了条帖子。

　　我是时时的小尾巴：【遇卿故纵可太甜了！】

　　自吹自擂一番后，很快收到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坚强生物——名为网络友人们的回复。

　　为你装逼为你疯：【你是之前那个’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

　　我是时时的小尾巴：【乖巧点头.jpg】

　　为你装逼为你疯：【被盗号了，还是换了个脑子？】

　　互联网的记性是好是坏，在不该记住的东西上特别靠谱，赵卿陆曾在遇卿故纵CP里的吐槽帖子被人一一翻了出来。

　　赵卿陆：“……”

　　有私信传来，赵卿陆点进去看到了熟悉的ID。

　　为你装逼为你疯：【还是说，姐妹你这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我是时时的小尾巴：【不，我这是打算当狗了。】

　　家里可不能只有一条狗。

　　她托腮，笑弯眼睛。




52.  已进化至90%   跪天跪地还不如跪老板……


　　赵卿陆的好心情维持了近一礼拜, 在这期间，谢安蕊很有眼力见地将修改后的设计稿发给她，希望看在她情场得意的份上, 自己能少挨点骂。

　　可惜谢安蕊的算盘落了空, 赵卿陆是个极度有原则的人，秉着“我开心关你屁事”的行事作风，一针见血地指出设计稿中所有不尽人意的地方, 顺便怼了几句。

　　“你这改动的幅度是不是过于含蓄了？我怕是得用显微镜才能看出来吧。”

　　“你能不能清醒点, 这都什么节骨眼上了，你连画稿都没出来, 是想直接申请重修, 还是打算毕设那天让自己请来的模特们在T台上表演裸｜奔？”

　　全怼到点子上了，谢安蕊心虚到无话可说, 片刻才小声逼逼了句：“你阴阳怪气的功力怎么比我哥还要强了？”

　　听到“我哥”这两个字，赵卿陆立马竖起耳朵，“你哥怎么了？”

　　“还不是沈绪那事。”一提起这名字，谢安蕊就觉得委屈, “我认真想了想，我都已经追他追了这么久，这会放弃多少有些亏, 所以我就拜托我哥打探一下沈绪到底喜欢什么，最好能做张‘员工各项喜好表’出来, 方便我对症下药。”

　　很符合谢安蕊天马行空的作风，赵卿陆哦了声，然后问：“你哥没答应？”

　　“岂止啊。”

　　谢安蕊把聊天记录掉出来，转给赵卿陆看。

　　不是人：【小蕊，我不反对你谈恋爱, 但沈绪他并不适合你。】

　　谢安蕊：【哪里不适合？他都可以改的呀。】

　　间隔三个小时——

　　不是人：【沈绪清北毕业，平均绩点高达4.5，在校期间，拿的全是一等奖学金。】

　　谢安蕊：【？】
　　谢安蕊：【ball ball you说点人话.jpg】

　　不是人：【非要我告诉你，他看不上连毕设都完成不好的人，你才满意？】
　　不是人：【微笑.jpg】

　　赵卿陆笑到直不起腰。

　　免提开着，动静又大，无情的笑声一瞬不停地落进对面的耳朵里。

　　谢安蕊面子挂不住，气鼓鼓地抬高音量，“你能不能别笑了？”

　　赵卿陆勉强止住笑意，端着嫂子的架子，代替她亲哥教育了句：“你也别老一门心思地往沈绪身上钻，现在的重点应该放在毕设上，搞男人是不会快乐的。”

　　谢安蕊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隔着手机，对方根本看不见，又补充说道：“确实，看你就知道了，我哥这张臭嘴平时也没少气你……搞男人简直就是长寿的克星、仙女美貌的衰老神器。”

　　话音落下后不久，谢安蕊手机叮咚一声。

　　是赵卿陆传来的一张截图。

　　谢勾勾：【卿陆，之前听你说想吃西街那家马卡龙，我下午工作结束后带点回家。】

　　赵卿陆：【嗯嗯。】
　　赵卿陆：【亲亲.jpg】

　　谢勾勾：【等我。】

　　谢安蕊：“……？”
　　这特么还是同一条狗吗？

　　谢安蕊以零点五倍速回忆着赵卿陆无情的嘲笑声，这会听出了一种“你搞男人不会快乐，但我会啊”的嘚瑟。

　　Fine.
　　愿世间再无狗男女。

　　赵卿陆放下手机，心脏还是没出息地扑通扑通跳着。在床上躺了会，她换上衣服，化了个精致的妆，直奔恒越总部大楼。

　　-

　　会议室气压极低。

　　和越城江氏的合作项目推进得不算顺利，在谢遇时一连甩去死亡三问后，更是跌到谷底。

　　谢遇时冷嗤，目光转动一圈，远远地抓住玻璃窗外的女人，突地一滞，眼角眉梢不自觉挂了丝笑意。

　　几个眼尖的看到这一幕后，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觉得这狗又在憋着什么折磨人的恶毒后母手段。

　　这种揣测并不是空闲来风，虽然大Boss一向阴晴不定，但他很少将情绪通过宣泄的方式表露出来，看谁不痛快，也都是用一张人事调令处罚或者辞退书友好体面地让你滚蛋。

　　以至于前不久他在办公室莫名其妙发了通火的消息传出后，公司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三人成虎，加上没有知情人士出面澄清，导致这件事情越传越夸张。

　　恰好那天，有位高管年事已高，打算回老家颐养天年，不知怎的，就被传成“Boss大姨夫泛滥，看谁都不爽，老员工首当其冲，被迫辞职回家种田养猪”。

　　一时间，恒越上下如履薄冰，个个夹紧尾巴做人，恨不得与恒越总部里的空气融为一体。平日里随随便便一句“早安”就能炸出几千条消息的八卦小群，跟着安静如鸡。生怕发错一个表情包，就被伪装成卧底潜进群聊的大Boss推出来第一个开刀。

　　“高权。”

　　清沉的嗓音落下时，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降到谷底，在场员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该来的还是得来，我干脆也收拾收拾回家养猪算了”、“信女愿以自身十斤肉，换总裁做十分钟的人”、“也不知道遣散费够不够补上这些年我在恒越掉的头发”

　　……

　　这些念头接二连三地在脑袋里滚过一遍后，空气里才再次响起那道性冷淡的声音，用极为平静的腔调吩咐着：“去西街的Jolly hall买些马卡龙。”

　　“记得每种口味的都来一份。”

　　谢遇时眼皮子都懒得掀，“至于你们——”

　　冷淡的嗓音顿了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把下面这群猪生煎还是油炸。

　　众人卸到一半的气随着轻飘飘的四个字瞬间卡回嗓子眼，闭了闭眼，心如死灰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沉而缓的敲击声后，“先到这里，散会。”

　　“……？”
　　是到此为止，还是隔天再流放的意思？

　　正百思不得其解，主位U形办公椅被一阵疾风带起，在原地转了些角度，男人离开的背影挺拔利落。

　　剩下的人不约而同地呼出如释重负的气息，转而面面相觑：“这还是我认识的谢总吗？看来这大姨夫不仅走得突然，还顺便请来了大姨妈，今天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圣母的光环呢。”

　　有几个知道真相的吃瓜群众维持着磕糖磕出糖尿病的蜜汁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大猪蹄子，示意他赶紧往外看。

　　一眨眼的工夫，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卧槽”。

　　目光汇聚的地方，站着一个眼熟的女人，模样娇小，粉色毛呢大衣，长发侧编，戴着顶白灰贝雷帽，看上去精致又时髦。

　　像准备做坏事一样，她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踮脚贴上去，亲了亲男人侧脸。

　　外面粉红泡泡咕噜噜，八卦群里跟着炸开花。

　　-

　　高权办事效率高，不到二十分钟，人已经提着袋马克龙出现在总裁办公室。

　　放下东西没多久，再次敲门进来，看了眼沙发上正忙着摆拍的总裁夫人，一脸为难地说：“谢总，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谢遇时懂他的意思，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让她听到。

　　“卿陆。”

　　还没等他往下说，赵卿陆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有事你就赶紧去忙吧，不用管我，我会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

　　谢遇时：“……”

　　小会议室里，高权把调查资料推过去，一面说：“谢总，之前在机场意图绑架太太的那几人是谭霄派去的。”

　　答案在谢遇时的意料之中。

　　当时变故发生得突然，等他冷静下来后，思忖前因后果，才意识到这并不符合谭建彬的作风，反倒像他儿子谭霄的手笔。

　　他和谭霄的交集不多，但从谢林松口中多少知道这人做事冲动鲁莽，不计后果，功利心配不上能力。

　　知道谭霄干出了这档蠢事，谭建彬来不及阻止，只能放任其行之，再以自己的名义打来那通威胁电话。

　　谢遇时停顿几秒，把接下来的安排交代清楚后，走回办公室，见赵卿陆横卧在沙发上已经睡过去，不由放缓脚步，目光垂落而下。

　　巴掌大的脸颊被暖气熏红，纤长的睫羽微颤，在白净的肌肤上投下大片阴翳。

　　她里面穿了条白色呢子短裙，毛毯只在腰腹围上一圈，两条腿无遮无拦地暴露在空气里。

　　谢遇时眸光微滞，倾身在她唇上亲了亲。

　　朦胧间，赵卿陆嗅到一阵熟悉又清冽的气息。她半眯着眼，条件反射般张开双臂，撒娇意味十足地嗯哼了声。

　　谢遇时绕了一周，坐在沙发边上将人抱起拢进怀里又亲了几下，好半会才松开回去工作。

　　赵卿陆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模样，耳根没来由又烧起来。

　　余光里，手机屏幕亮了几下。

　　谢安蕊：【你越来越猖狂了，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就敢亲我哥。】

　　赵卿陆：【？】
　　赵卿陆：【不是，他们怎么知道的，一个个的都装了透视眼吗？？？】

　　赵卿陆呼吸秉住，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谢安蕊看热闹不嫌事大：【你难道不知道大会议室用的单向玻璃吗？】

　　赵卿陆大脑直接宕机，满脸写着“打死谢大狗我也不相信我刚才社死了”、“这一定是梦，梦醒时分，我还是优雅端庄的赵小鹿鹿”。

　　对比起她的尴尬，八卦群里倒是一片祥和，颇有种“过大年、行大运”的喜庆感。

　　猪精女孩：【感谢老板娘拯救了我等的狗命/respect.jpg】

　　长得省流量：【看样子，跪天跪地还不如跪老板娘。】

　　月亮是你撸弯的吗：【别说这些有的没有的，赶紧来给“遇卿故纵”超话打卡啊，这都快掉到第三了呢。】

　　……

　　赵卿陆退出对话框，攥着手机一蹦一跳到谢遇时跟前，“我刚才在会议室门口亲你这事全公司都知道了。”

　　谢遇时搁笔看她，表情没什么波澜。

　　“……”
　　赵卿陆手指朝下，“你看到我的脚了吗？”

　　谢遇时垂眸，顿了几秒，没看出她今天穿的这双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还是违心地夸了句：“鞋子很漂亮。”

　　说话的同时。目光不经意往上挪了几寸，黑色丝带绑成蝴蝶结的样子，缠住细瘦脚踝，小香风包裙下两腿修长纤细，肌肤像上了釉的瓷器，在垂落的灯光下，白而细腻。

　　谢遇时想起她熟睡时的模样，喉结忍不住轻轻滚动了下。

　　“那是当然。”赵卿陆浑然不知，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走，兴致盎然地介绍起这双120万欧的小鞋鞋是如何征服她挑剔的眼睛。

　　“这可是我在巴黎时装周上一眼看中的，你看这皮质，光滑细腻，还有细绳绑带，别看它看上去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条丝带，实际上它是用最好的天丝做成的，质地柔软透气，剪裁宽度恰到好处，衬得小腿又细又……”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不对，我怎么就被你给带跑了。我让你看我脚，你说我鞋子干什么？你看，我的脚趾都快因为你扣出一个洞来了。”

　　换做以前，谢遇时这种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断然听不懂“尴尬到抠出三室一厅”这种类似的网络流行语，但最近这段时间，为了跟上赵卿陆前卫时尚的思想，他恶补了不少网络热词汇，沟通起来也容易。

　　学习的过程很新奇，但感觉算不上差。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两手环住她腰际，轻轻松松往上一托。

　　赵卿陆下意识环住他后颈，等回神后，人已经坐在办公桌上。

　　刚抬头，正好撞进男人深沉的眸光里。

　　一时看不透对方的心思，她讷讷地问：“你干什么呀？是不是想玩办公室play了？”




53.  做人了吗   亲手


　　恒越大楼前在修路, 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两条街外的临时停车场。

　　司机在路上耽搁了会，两个人走到街口时, 收到对方传来的消息, 说得再晚十分钟左右。

　　冬春之交，回温缓慢，潮湿的寒意黏在夜风里, 树叶渗出一层冰凉的水雾。

　　赵卿陆秉持着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时尚观, 明知道今晚的气温不会超过十度，却还是坚持不穿丝袜, 两腿光秃秃地裸在外面, 这会牙关都冻到打起哆嗦。

　　“很冷？”谢遇时看她。

　　没给她回答的时间，直男又发出灵魂叩问, “怎么不穿袜子？”

　　赵卿陆：“……？”
　　不把衣服脱下来给她穿就算了，竟然还在这说这种风凉话？他又不想做人了是吧？

　　赵卿陆脚后跟暗戳戳蹬了下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我才不要穿那些肉色袜子, 都把我皮肤给衬黑了。”

　　很符合她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做派，谢遇时点头表示理解，唇角轻轻牵动, “今天穿了也没用。”

　　那表情似乎还残留几分餍足，说话不紧不慢的, “大概率也会被撕坏。”

　　赵卿陆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刚拆解出他话里的深层含义，人就被结结实实地拥住。

　　？！
　　虽然她刚才只想要他的西装，但要是他愿意把整个人送过来，那她也是可以勉为其难接受的。

　　赵卿陆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寒风凛冽, 冷气渗不进领口，脖颈被他呼出的气息温热，驱散冬末夜晚的萧瑟，也顺便捂热她的心。

　　-

　　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室每天晚上灯火通明。

　　赵卿陆从来不支持底下人加班加点地赶进度，相反她巴不得他们能多充实自己的业余生活，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找到些灵感。

　　在她看来，长时间的工作反而不利于效率的提升，说白了，没有设计灵感，埋头苦干就是无用功，创作不出有灵魂的作品。

　　但捱不过某些特殊的情况，每年春季工作室的订单多到爆炸，大伙恨不得把时间当成海绵，挤成两倍水分供自己画稿做成衣。

　　作为首席设计师，赵卿陆接的单子有限，对比下来，清闲又自在。当然前提是没人给她使绊子。

　　自从上次工作室被人举报后，明枪暗箭一直没停下来过。

　　其实这些小事阿麟他们能处理好，但赵卿陆还是不放心，正好今天在恒越总部，离工作室只隔了几条街，就顺路过来看一眼。

　　比起上次的暗潮涌动，这会夫妻俩和谐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重组成连体婴似的，沉寂许久的工作室一下子炸开锅。

　　“老板，都这么晚了，还带家眷特地来看我们，上哪去找像您这么体贴的上司啊。”
　　“世上还有颜值如此般配的情侣吗？真是活久见！您们一出现，这暗淡的房间都buling起来了呢。”

　　见彩虹屁吹得差不多了，众人收回做作的表情，回到座位继续埋头工作。

　　阿麟将人带到vip休息室，几分钟后端着咖啡进来，“谢总，您的咖啡。”

　　“谢谢。”虽疏离，但礼节到位。

　　Laura的设计价值被圈内人士抬得很高，以至于她不需要过多营销，就有不计其数的权贵慕名前来，但这些掌声和恭维仅仅属于Laura一人，工作室的签约设计师并不受这些权贵名人的待见。

　　阿麟在赵卿陆身边待了两年多，大大小小的合同都是他代替签下的，期间遇到过不少耍大牌把人当成孙子玩的明星或者豪门少爷小姐。

　　两相对比之下，显得谢遇时这人格外有涵养，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矜贵却不傲慢的舒心感。

　　看来他猜得不错，老板平时对谢总裁目中无人的评价，全都是在变相地秀恩爱。

　　谢遇时抿了口咖啡，眉头略微簇起，将杯子放了回去，不愿再喝的意思。

　　好歹尝过，也算是给足面子。

　　阿麟丝毫没放在心上，片刻他想起一件事，“瞧我这记性。”
　　他搔搔后脑勺，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忘了谢总您不爱喝甜的。”

　　自前不久叶雨秋来挑衅后，工作室多出来一条隐形的待“客”礼仪：狠命往咖啡里加糖，齁死那些小婊砸。

　　以至于这会阿麟没过脑就往杯子下甜蜜炸弹，全然忘记此时正在VIP会客厅等待的人不是小婊砸之一，而是老板的亲亲小甜心。

　　听他这么一说，谢遇时抬眉，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阿麟保持站立的姿势说：“老大之前提过一嘴，说您不喜欢吃甜食，平时喝的都是不加糖的Kopi Luwak。”

　　谢遇时稍愣，眉眼松和不少。

　　阿麟：“不仅如此，我们老大还知道您喜欢吃五分熟的牛排，红酒喜欢白兰地，上桌前喜欢把刨成片的松露撒到菜肴上，放大食物的香气。”

　　空气突然安静，阿麟正准备离开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他，谢遇时却主动找了话题，“你们工作室最近很忙？”

　　阿麟止步回头，轻轻点了下头，“和STILL那边签了笔大单，月底就要交成品。”

　　离月底只有二十天，确实赶。

　　谢遇时：“我记得这种单子，你们老大不参与设计部分。”

　　“是的，老大目前手头上只有季总订下的那两套情侣款礼服。”

　　谢遇时脑袋里一下子浮现出季时樾那张碍眼的假脸，果不其然，听见一旁的人补充说道：“是翎羽的季时樾总裁。”

　　想来也是，北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叫的上名号也只有这一户季家。

　　谢遇时本来有些困倦，一听到这名字，睡意瞬时全无。

　　他自知在对待赵卿陆的事情上不甚大度，但也不至于小肚鸡肠到不让自己妻子和其他男性在工作上产生一丝一毫的交集。

　　可其他男性并不包括季时樾。

　　虽说这人前不久已经结婚，但赵卿陆少女时代没少被那张假皮祸害，蒙蔽了双眼，天真地以为那货是个根正苗红的四好青年。

　　阿麟自然不知道就这几秒钟的工夫，谢大总裁已经脑补出一成串季某人化身为狼、强取豪夺的狗血古早剧情。

　　谢遇时在vip招待室安静坐了会，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放在茶几上的杂志。

　　没一会，抬头往赵卿陆的独立办公室看去。

　　两侧的百叶窗都没有拉上，未经受阻的视线能清晰地看到透明幕墙后纤瘦的人形。

　　她低垂着脑袋，侧脸线条是出奇的漂亮，针织薄衫衬出姣好轮廓。

　　谢遇时起身，曲指敲了敲玻璃门。

　　“进来。”

　　声音听上去有些哽，谢遇时皱了皱眉，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冷不丁被人拦腰抱住。

　　“时时。”赵卿陆扬起脑袋，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

　　“又……”谢遇时停顿两秒，重新起了个头，“谁欺负你了。”

　　“还不是郁白莲？她居然买水军带节奏说我为陆晚月定制的那套首饰是抄袭她的。”

　　这可真是气死她了！
　　这套首饰明明是她当初要用来参加决赛的作品，到底是谁融谁的，郁小白茶心里没点数吗？

　　话题都深入到这份上了，赵卿陆干脆一股脑把自己老底全掀了，“我好像一直没告诉你，我和郁芊确实有点过节。”

　　谢遇时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给足她缓冲时间，慢慢将这段不愿回忆的过去袒露出来。

　　“我当初之所以会退赛，”饶是赵卿陆卯足了劲压下心头起伏不定的情绪，这会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哭腔，“是因为画稿没了。”

　　空气安静片刻，然后才是不咸不淡的一声“嗯”。
　　谢遇时惯有的冷淡强调。

　　赵卿陆小脾气上来，对他的敷衍态度很不满意，“不是，你都不问我怎么没的吗？”

　　“你……”话音一顿，谢遇时咽下“你自己作没的”，缓慢说：“你虽然骄纵任性，但有自己的原则，不会拿自己最爱的珠宝设计开玩笑。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绝不可能为了帮她拿下第一，将自己的作品转手于她。只可能是她耍了某些手段，让你退出比赛。”

　　虽然他不懂设计，但也能看出郁芊当年的参赛作品，和赵卿陆曾经的设计风格极为相似。

　　当时网上就有人跳出来质疑，郁芊和Shine只是披着两套马甲的同一个人，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郁芊是在模仿Shine的风格，说得难听点，就是半copy。

　　这些揣测一直没有得到证实，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只能说，郁芊很聪明，知道先声夺人，从而给人带来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抄袭的人是Shine，而她郁芊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呜呜呜！
　　谢勾勾可太懂她了！

　　赵卿陆重重点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是在夸我？”

　　谢遇时嗓音顿了下，勉为其难地点头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赵卿陆：“……”
　　这可太难理解了！要不是她聪明绝顶，还真察觉不出这么隐晦的赞美！

　　“那现在还难过？”谢遇时抬起手，停在半空片刻，轻轻揉了揉她脑袋，神色不见波澜。

　　赵卿陆被这猝不及防的爱抚惊了一霎，等他收回手，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忽然欸了声，语调拉得很长。
?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事实上都是为了开解我？”

　　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拨在睫毛上的触感分明。

　　谢遇时没有应答，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声线压得低磁，带点蛊惑意味：“要是不难过，就把合同签了。”

　　他退开些距离，眼睛里闪烁着水晶吊灯透亮的光芒，眉梢都染上星星点点的亮光，柔和到不行。

　　话题转得太快，赵卿陆听得有些懵：“签什么合同？”

　　“我想让你亲手替我设计一套西装。”谢遇时坐回沙发上，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眼，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遍，“亲手的意思是，亲自替我量体裁衣。”

　　“……”
　　虽然她语文不好，但也没差到需要他如此详细地解释一遍“亲手”的含义吧？
　　今晚的狗男人，脑袋怎么跟被驴踢了一样？

　　赵卿陆一时没想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谢遇时也没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

　　“季时樾有的，”他嗓音暗哑，眸色黑沉，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也应该有。”




54.  已进化至90%   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 赵卿陆再不明白就有些傻了。

　　原来谢遇时今晚所有的异常，不是因为脑子被驴踢了，而是被醋给泡麻痹了。

　　赵卿陆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欢喜。

　　再次抬眼, 谢遇时又恢复到了冷淡疏离的状态, 翘着二郎腿，两手交叉堆叠在大腿上，目光投射过来。
　　沉静, 却又像在问：你又在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赵卿陆脑回路没能跟上他变脸的速度。

　　他面上展露出来的寡淡神色, 就好像她刚才闻到的醋味只是自己的鼻子一时想不开，制造出的假性嗅觉。

　　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还是明明白白地传递出“季时樾在我这逼王心里就是个屁”的不屑。

　　赵卿陆其实完全不能理解谢遇时为什么会对季时樾抱有这般大的敌意。

　　小时候看不惯也就罢了, 谁的童年里不会冒出来几个碍眼的“邻居家小孩”, 但谢遇时现在都快三十了，一把年纪还老想着过去被季时樾逼压的那档子破事, 多少显得鼠肚鸡肠了。

　　“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好吗？我工作很忙的，才没空陪你在这玩过家家呢。”她戳着他坚硬的胸膛，发出鹿道主义谴责。

　　谢遇时裹住她的手，抬眼问：“卿陆, 知道恒越这些年的发展势头为什么会比别的企业快吗？”

　　还不是因为有你这种工作机器在，成天对自己下属指手画脚，好好的硕博毕业生都快被你压榨成油脂了。

　　谢遇时：“因为恒越比其他所有企业都懂‘顾客是上帝’这句话所承载的力量, 所以自恒越创立的那天起，这种理念一分一秒都没有变过。”

　　赵卿陆不自觉跟着点头。
　　恒越这些年的发展确实堪比火箭速度, 在顾客的满意度调查里，恒越管理的酒店、商场一直高居榜首。

　　见她不吭声，谢遇时又说：“上帝找你，你就没有推脱的权力。”
　　字字铿锵，“更何况, 还是我这种沾亲带故的上帝。”

　　他究竟哪来的脸自诩上帝的？

　　赵卿陆被他的bking发言堵到无力反驳。

　　其实说起来他的需求也算合理，当设计师这么久以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他设计过一件西服。

　　赵卿陆心里已经答应，但依旧板着小脸，半晌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行，这位上帝，请等我把时樾哥的单子完成后，再亲手给你做。”

　　谢遇时还是不满意，面上轻哂：“他这么着急，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是要赶着去投胎？”

　　他语气轻慢，眼皮慵懒地耷拉着，显出不近人情的冷洌，说出的话也尖酸刻薄到没朋友。

　　“……？”
　　你还不是也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到？

　　赵卿陆对他的反应有些新奇，凑上来仔细打量着他，恨不得把他隐在狗皮里的毛细血管都数清楚。

　　“你是不是在吃醋？”

　　明知故问的。

　　谢遇时不避不让地迎上她的眼睛，两秒后，抬手将她的脸轻轻撇开，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摁下。

　　百叶窗接收到指令，哗啦一声垂落下去，挡去外头所有探究的视线。

　　谢遇时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松松将她带进自己怀里，然后松开手，指尖托住她下颌，猛地袭上她柔软的唇。

　　算是变相地回答了她的话。

　　赵卿陆被这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的一吻亲得有些懵，等她反应过来，谢遇时已
　　经别开脸，保持着半拥的姿势环住她，手指缓慢翻动着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杂志。

　　这态度分明是在说——
　　哦我亲完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赵卿陆：“……”

　　“你知道什么叫亲手，那为什么不懂独家定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得了解顾客的所有尺寸、所有喜好，才能设计出一款适合他，并且他会喜欢的衣服啊。”

　　赵卿陆摆着臭脸，发出“再胡搅蛮缠下去，你晚上就给我麻溜地滚去客房睡“的黄牌警告。

　　“他的尺寸，你可以让你的助手去量。”谢遇时嗤了声，“至于他的喜好，跟他这个人一样假，就喜欢白里白气的神仙服，花纹点缀不需要太多，越素越好。”

　　“记住了？”他问。
　　赵卿陆小鸡啄米似地狂点头。

　　谢遇时淡淡睨她一眼：“那就没必要再亲自去了解了。”

　　“……”
　　“我算是明白了，你确实是吃醋了，只不过吃的不是我的醋。”赵卿陆叉腰，好气又好笑地拖长话音：“我就是你俩缠绵悱恻爱情里的一个意外，你对他才是真爱。”

　　-

　　赵卿陆无视谢遇时的眼神抗议，隔天吃完早饭，就让司机送她去季家老宅。

　　上次在婚礼现场，赵卿陆不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新娘看，今天这么近距离接触，才发现她鼻尖长了颗小痣，眼尾上扬，眉目自带风情，不□□质像港风美人，皮相也是。

　　忙了一上午，临近饭点，慕秋辞说：“卿陆，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吧。”

　　这声“卿陆”直接把赵卿陆哄得心花怒放，给了她一种“只要她不叫我姐，我就和她同龄”的美妙错觉。

　　平白捡了几年大便宜后回到二十岁的仙女笑弯眼睛，刚想应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几声。

　　谢勾勾：【卿陆，季时樾现在在你身边？】

　　赵卿陆有理由相信，一旦她回了“是”，对面会直接给她来一句：那他现在就可以去吃大便了。

　　赵卿陆：【我在和他的漂亮老婆聊天呢。】

　　谢遇时神色缓和些：【你什么时候回家？】

　　赵卿陆不太喜欢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就算那人是谢遇时也不行。

　　她言简意赅地回：【我还在工作。】
　　随后发过去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包。

　　对面秒回。
　　谢勾勾：【我也在工作。】
　　谢勾勾：【微笑.jpg】

　　两条消息换成更直白的话表达，无非是：我这秒秒钟几个亿的工作都可以找你聊天，你为什么连回个消息都不肯？

　　赵卿陆差点被他气笑，决定将谢皇后打入冷宫一分钟，掐灭屏幕，朝慕秋辞扬了扬手机，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说：“还是等下次吧，家里的巨婴找妈妈了。”

　　赵卿陆没想到，谢遇时的发癫行为直到她回到公馆都没停下。

　　“卿陆，洗澡水已经给你放好了。”

　　赵卿陆脱外套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将手臂缩了回去，侧眸看过去。

　　男人低垂着头，她看不见他微闪的眸光，只觉得他这会的嗓音里带点意味不明的情绪。

　　谢遇时平静地补充：“放了刚采摘空运过来的、你最喜欢的保加利亚玫瑰。”

　　赵卿陆噎了噎，指向落地窗外敞亮的日色，有些难为情地软了语调，“现在可还是大白天呢。”

　　谢遇时这才抬眼看向一脸“原来我的美貌已经让你难以自持到了白日宣淫的地步了吗”的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赵卿陆还想着他没事找事查户口的无耻行径，故意磨磨蹭蹭，就是不想遂他的意。

　　过了好一会，谢遇时忍不住催促：“洗澡水快凉了。”

　　“那就晚点洗呗。”赵卿陆抱着果盘，苹果咬的嘎嘣脆。

　　谢遇时默了默：“你身上有味道。”

　　她手顿住，被他深沉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抬起袖子浅浅嗅了下，“你骗谁，哪来的味道？”

　　“估计是从季家带回来的。”他面色毫无波动，合上文件郑重其事地说。

　　“……？”
　　能带回来什么气味，一天天的这男人可真莫名其妙！

　　赵卿陆懒得再理发了两天神经而不自知的狗男人，背对着他刷起微博。

　　想到什么，她切换小号，将ID名改成“谢绝大勾勾”后，又跑到季时樾和慕秋辞的超话里打卡发帖。

　　【呜呜呜上哪去找这样的绝美爱情？？？我愿意用我0.1%的美貌值换他们在我面前合体发糖！】

　　没多久，赵卿陆收到一条私信。

　　愿世间再无奇葩亲戚：【小姐姐你是“时时的小尾巴”吗？】

　　赵卿陆愣了下，对于自己的马甲是如何掉的，一点头绪都没有，点进对方微博主页一看。

　　哦。行。
　　只能说特打的网友，流水的CP粉。

　　谢绝大勾勾：【你是之前的“为你装逼为你疯”？】

　　对完暗号，两人隔着网线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会，对面率先发出一句灵魂叩问。
　　【姐妹，你也爬墙啊？是遇卿故纵不好磕了吗？】

　　赵卿陆回了个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谢绝大勾勾：【遇卿故纵磕的我有些腻，打算换点小清新的磕磕。】

　　愿世间再无奇葩亲戚：【我哥哥嫂嫂长得特别像这对夫妻，他们最近老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导致我看见他们就烦，遇卿故纵的糖是完全磕不下去了。】

　　赵卿陆满脸黑人问号。

　　敢情她和谢遇时的这种高级建模脸，还带批发的？

　　谢绝大勾勾：【没事，及时止损最重要。】

　　-

　　冗长的沉默里，谢遇时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最后得出来一个“我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已为人夫还不知道避嫌的季老狗”的结论。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思绪，回神后，才发现赵卿陆已经进浴室，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响。

　　他拿起看了眼，季时樾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句：“卿陆，今天辛苦你了。”

　　谢遇时沉声问：“原来你也知道？”

　　季时樾顿了顿：“阿遇？”

　　“说完了？”
　　“……”

　　插进来一声嗤笑，然后才是：“那挂了。”
　　“……”

　　谢遇时正准备单方面结束对话，想起一件事，又补充道：“记得把尾款结了。”

　　饶是像季时樾这种好脾气、从不与人争执的，这会也被他阴阳怪气的态度气笑。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嘟声撞进耳朵。

　　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自动跳跃到微博界面，看到主页昵称时，谢遇时眉心一跳。

　　鬼使神差般的，他点进搜索栏。

　　显然赵卿陆的隐私安全意识不够强烈，搜索记录一条未删，大大方方地陈在他眼底。

　　手指飞快划拉着，最底下有一条“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
　　点进去，直接跳出来谢赵夫妇离婚超话。

　　“……”
　　有点意思。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见不得别人夫妻恩爱的单身狗东西闲得没事干，在这强行给自己加戏。

　　谢遇时不是那种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但不知为什么，这会的手指不太听使唤，直接点进超话界面。

　　跳出来明晃晃一行小字：超话等级LV16

　　账号主人发的帖子也都挺精彩，比如：【什么情比金坚，分明是貌合神离，赵小鹿鹿还不跟谢大狗离婚，是准备留着过年吗？】




55.  做人了吗   蜡笔小新与迪迦奥特曼


　　网上千千万万的血泪史证明, 别没事找事看另一半的手机。

　　就在谢遇时被现实重击到怀疑人生的时候，赵卿陆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卿陆。”谢遇时拿着手机走向她，屏幕还亮着。

　　赵卿陆忙着擦头发, 听到脚步声后, 眼皮依旧没抬，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片刻，亮白屏幕晃入眼底。

　　空气大概静默了五分钟, 罕见的, 谢遇时这会特别有耐心，陪着她一起沉默。

　　这种情况下, 赵卿陆只能用假笑掩饰心虚, 细声细语地撒着娇：“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提多没意思呀？”

　　她环上男人手臂, 右手悄咪咪地摁了下锁屏键。

　　谢遇时单手撑在梳妆台上，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停留在她身上。

　　赵卿陆知道他在生气，但也捏不准他这气能生到什么程度，小脸凑过去跟他贴贴, 娇里娇气地说：“谁没有一时冲动的时候嘛，好汉还不提当年勇呢……”

　　本来是想靠撒娇卖萌那一套，把这事不着痕迹地揭过去, 哪成想，越回忆越觉得委屈, 温软的语气不自觉带上兴师问罪的腔调。

　　“况且明明是你先气我的，某些野花野草我就先不说了，光你这张嘴就能把我气到心梗。”

　　谢遇时觉得是她在倒打一耙。

　　他虽不像她二哥、贺泠那样张口闭口就是甜言蜜语，油腔滑调的，说的话有些时候确实是不中听, 但也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

　　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已经在努力改进自己这张嘴了，《如何征服英俊少男》里的核心要点也已经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她没有理由还不满意。

　　见他不说话，赵卿陆底气足了些：“还有，你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就翻我手机？我都没看过你的，你觉得这公平吗？”

　　谢遇时深深看她一眼，从兜里摸出自己手机，点开微博，然后递到她面前。

　　赵卿陆顿了几秒，接过，目光瞬间凝固。

　　之前被谢遇时这张狗嘴气到每天都在离婚边缘徘徊，她就在暗地里创建一个名为“谢赵夫妇今天离婚了吗”的小号，深入CP超话定期发帖，顺带发泄不满。

　　但不管发多少条，底下总有一个名为“X”的人评论：【建议看下眼科。】

　　所以。
　　这脑子有坑的热心网友是——

　　“……？”
　　这会是真要去看眼科了。

　　这天过后，汀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冰冻期，赵卿陆忙着画稿，一天十小时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闭门造车，也就忽略了正在耍小孩子脾气的大狗。

　　于是，自信到能把天捅穿的谢遇时自然而然地将这些天的冷战单方面归咎到赵卿陆身上——

　　是她无理取闹，对自己动用冷暴力，才会导致最近的夫妻生活不太和谐。

　　如果她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那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配合她演出，再次将单向暴力发展成双向奔赴。

　　-

　　受老板情绪影响，恒越总部这些天的气压也低到谷底，但不妨碍某些胆大的在闲暇之余插科打诨调戏同事。

　　谢遇时懒懒撩起眼皮，视线拐了七百二十度，落在笑声最猖獗的那人身上，连一丝不苟的领带都写满了“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再说一遍也让你老板开心开心，要是不好笑，你现在就可以给我打包滚蛋了”。

　　“谢总。”死亡射线如芒在背，那人转身，差点鞠了一百八十度大躬。

　　谢遇时收回视线，越过他上了专属电梯。

　　作为恒越百年难得一遇的金牌助理，高权早就对谢遇时反常情绪的缘由有了猜测，斟酌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离开办公室前，被谢遇时叫住。

　　他止步回头，许久才听见这人低沉着声线说：“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突然提起他妹做什么？

　　也就在这时，高权突然想起谢遇时的生活助理刚离职，岗位目前还空缺着。
　　所以，这家伙是打算将他们老高家唯二的两根好苗苗都收都收入麾下 ？

　　都把他霍霍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德行，还想来祸害他亲妹？
　　这狗人怎么敢的啊？

　　高权脉搏以两倍速疯狂跳动几下，秉着“我可不能让他继续祸害我妹”的原则，语速飞快地说：“我妹妹她不争气，脑子转得也慢，勉勉强强考上的本科，在校期间成绩一直是吊车尾水平，吃喝拉撒都得让人伺候着，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综上所述，她不能胜任……”

　　谢遇时不愿同他废话，曲指重重地在桌板上敲了两下，“我看你朋友圈说你妹她交了男朋友？”

　　高权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吐槽这人闲的，还是应该对直属上司纡尊降贵视奸他这种小虾米的动态感到荣幸万分，百味杂陈下，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见Boss一脸“有点意思，请你继续往下说”，他只好顺着话题粗略总结：“我也只见过几次面，人看上去挺风趣幽默的，抛出去的梗都能接上。”

　　怕老古董领导不懂“梗”是什么意思，高权颇为细心地解释了句：“谢总，梗和话题差不多的意思。”

　　“……”
　　谢遇时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高权这才反应过来，员工的插科打诨Boss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就是重点找得有些偏，把玩笑话当了真。

　　“这年头，幽默、体贴还会找话题的男人确实比较吃香。”说着，高权突然意识到这三个美好品质和自家Boss一点关系不沾，他迅速止住话茬，改口说道：“当然，那种高冷、帅气多金的也特别受女生欢迎。”

　　他将话音一顿，“尤其是像太太这种活泼开朗的小仙女。夫妻两人的性格互补，生活才会和谐美满。”

　　也不知道这段话里哪个字触犯到了谢魔头的逆鳞，他冷淡地收回好奇宝宝的眼神，冷气蹭蹭地从后背冒出。

　　“和江氏｜集团合同敲定了这么久，后续策划方案到现在都没出来，陈明就是这么督促下属办事的？”
　　“上个季度的营业额下跌了零点二个百分点，我要的分析报告为什么至今都没交上来？在你们心里，恒越是养猪专业户？这种效率，不如趁早滚回家养老。”

　　高权在一旁完全不敢逼逼，生怕祸水东引。直到一无是处，且已经被预定回家种猪的俩部门经理上来递交季度报告，他才有了种如蒙大赦的感觉。

　　训话结束，谢遇时揉了揉眉骨，思前想后一番，点开赵卿陆头像。

　　-

　　谢勾勾：【卿陆，在忙？】

　　赵卿陆刚赶完设计初稿，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忙完了”。

　　还没发出去，脑袋里突然蹦出谢遇时最近闷闷不乐的模样，她摁下删除键，回：【已经忙完啦～】

　　又发过去小女孩卖萌眨眼的表情包。

　　对面似乎不领情，好长时间都没有回复。

　　等赵卿陆看完最新一期的时尚周刊，失踪人口才回归：【卿陆，你有没有看过日本畸形小孩的帖子？】

　　？？
　　什么玩意？
　　是这兄弟的父爱泛滥到日本了，还是恒越准备往医疗保健方向发展？

　　赵卿陆把截图发给桑陌：【你帮我分析分析，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做自媒体后，桑陌每天连轴转地找素材，这次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把素材整理好，正准备磨合磨合稿子，好争取在清明节来之前，将新一期的视频剪辑出来。

　　她一边看稿，一边回：【谢总是不是有点恐婚恐育？】

　　赵卿陆：【？】
　　赵卿陆：【他要是恐婚，也就不会在大学期间就跟我订婚，一留学回来就跟我领证了。】

　　桑陌停下手上的工作，认真起来：【那就是替你恐孕恐育，想让你丁克的意思。】

　　赵卿陆：【……】
　　赵卿陆：【手机没油了，你继续忙你的去.jpg】

　　和桑陌聊得起劲，倒忽视了左上角不断变化的数字。

　　谢勾勾：【不是日本核泄漏吗？小孩都畸形了。】
　　谢勾勾：【我们正常人是白眼仁黑眼球，那个小孩和我们正好相反。是白眼球。】

　　谢勾勾：【卿陆？】
　　谢勾勾：【？】
　　谢勾勾：【我找到了照片，你要不要看？】

　　赵卿陆胃口被吊起来，还真去百度搜了下，几圈下来，一无所获。

　　赵卿陆是那种菜且好奇心还强的怂包，止不住好奇地问：【可怕吗？】

　　谢勾勾：【有点。】
　　谢勾勾：【不过按照你平时的口味来说，尚在接受范围之内。】

　　他是对她平时的口味有什么意见吗？

　　赵卿陆退出对话框，深呼吸后，才敢点开。
　　——蜡笔小新蹦了出来。

　　赵卿陆：“……？”

　　谢勾勾：【还有一个因为核泄漏变畸形的小孩，眼球是完全突出来的。】
　　谢勾勾：【你要不要看照片？】
　　谢勾勾：【眼球全白了。】

　　谢遇时想起高权说的，夫妻间说话的语气不该跟开会时一样严肃。
　　他用十级理解能力摁下四个字：【敲可怕的。】

　　谢勾勾：【核泄漏是真的害人。】

　　赵卿陆对着屏幕里的迪迦奥特曼，感觉这会白头发正呲呲地往外冒着。

　　偏偏谢某人又来了句：【卿陆，现在有没有心情好点？】

　　？？？
　　有没有心、情、好、点？
　　所以他说了一堆屁话，只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这些天板着一张怨夫脸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气死她这个小仙女，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是他想尝试一下鳏夫的后半生？

　　赵卿陆：【冷笑话说得很好，下次不许再说了。】
　　赵卿陆：【微笑.jpg】

　　随即发了条朋友圈：【今日份emo】
　　底下配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

　　高权将修改好的方案上呈到总裁办公室，谢遇时垂眸淡淡扫了眼，没有打开批阅的意思。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不难推测出此刻对面那张无波无澜的死人脸上写着这样一层意思：不是你说，幽默会找话题的男人吃香？

　　其实高权在进办公室前，趁机摸了半分钟的鱼，恰好刷到赵卿陆发布的最新动态。

　　这条朋友圈，赵卿陆把能屏蔽的人差不多都屏蔽了，就是忘了高权。

　　开了波上帝视角的高权挺直腰杆，收敛“会找话题不等于没事找事”的鄙夷目光，装作毫不知情地问：“谢总，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谢遇时很少情绪外放，更别提迁怒他人，但总有例外情况。

　　很不幸，高权成为了Boss继市场部和销售部后百年难得一遇的出气筒。

　　谢遇时不着急说话，钛合金狗眼对助理进行了一番从头到脚的扫描后，脸上的嫌弃溢于言表。

　　“高权，是恒越开出的工资太少了？”
　　“什么事情都需要我亲自交代一遍，那还需要你做什么？”

　　“……”
　　这无理取闹的老男人。

　　沉默片刻，高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可能是谢总你表达幽默的方式太过小众含蓄，太太一时没get到，也合乎情理。”

　　说完，他恰到好处地露出“这和你本人的无趣本性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坚定神色。

　　谢遇时对他的信任随夫妻关系的极速下滑，跟着所剩无几，双手交合撑在身前，眼皮一撩，发出死亡警告，示意他赶紧滚出自己视线。

　　高权在心里啧了声，留下一个喜闻乐见的背影。

　　-

　　赵卿陆第一次在网上遇到如此投缘的CP粉，便多聊了几句。

　　愿世间再无奇葩亲戚：【你也是服装设计师？巧了，我嫂子也是，而且和你一样主攻special occasion。】

　　？这年头就算脸能批发，设计师也能批发吗？

　　愿时间再无奇葩亲戚：【对了，我能看看你设计的衣服吗？】

　　赵卿陆怕掉马，回了句：【要不我给你设计一件小礼服吧。】
　　也算是变相地应下她的请求。

　　那人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地表示感谢。

　　成衣完成后，赵卿陆向这位流水CP粉要来家庭住址，巧的是，这人也在北城，地址看着还有点眼熟。

　　半晌，她脑袋里飞快闪过一道银线，直接拿上包包，司机开车将她送到谢林松送给谢安蕊的小洋房前。

　　赵卿陆当着谢安蕊的面，一字一顿地问：“小姑子，或者你认识‘愿世间再无奇葩亲戚’吗？”




56.  已进化至95%   姑嫂俩站在原地干瞪眼……

　　姑嫂俩站在原地干瞪眼好一会, 赵卿陆丢过去一连串的死亡复述。

　　“哥哥嫂嫂老是对你进行人身攻击？”
　　“看见他们就烦？”
　　“遇卿故纵的糖是完全磕不下去了？”

　　最近被这对奇葩夫妻压迫多了，谢安蕊脸皮已经厚如城墙，这点阴阳怪气的内涵对她的伤害趋紧于零, 以至于她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道：“你还说我呢？要论变态，谁又比得过你？竟然还背着我们装成CP粉给自己超话打卡发帖赚积分，王婆都没你这么能卖。”

　　赵卿陆：“……？”

　　赵卿陆从小就不能赞同“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会自然不能任由谢安蕊继续猖狂下去, 可偏偏她说的全在点子上，完全找不到bug反驳。

　　只能将嘴炮的功力全都发挥在对谢·重修预备生·安蕊的毕设画稿上。

　　秉着“打十个巴掌再赏颗糖”的原则, 快到饭点时, 赵卿陆在平时最常去的一家墨西哥餐厅下单了份鸡肉披萨，疗补谢安蕊被钢弹嘴射到千疮百孔的心脏。

　　谢安蕊伸出手指推了推披萨盒, 说是推，其实也就动了不到一厘米，“你不吃呀？”

　　赵卿陆眼睛黏在披萨上拔都拔不出，却还是口是心非地摇了摇头, 将披萨盒推回去，“不吃，我得减肥。”

　　谢安蕊油腻的爪子伸过去, 比划着她竹竿似的胳膊，“再瘦下去你都快成排骨精了。”

　　现实并没有谢安蕊说的这般夸张。

　　虽然赵卿陆热爱美食, 也爱在网上搜罗一些小众零食，但在保持身材这件事上，她的自制力极强，每回都只吃一小口，加上经常去健身房的缘故, 身材纤秾合度，该细的地方细，该长的地方照样不含糊。

　　她五官也生得精致，脸上只需要轻轻勾勒几笔，就已经胜过大多数浓妆艳抹的女明星，明艳不可方物。

　　肉眼下的身材长相确实恰到好处，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她总觉得那些被po到网上被成千上万网友围观的无滤镜生图，从头到脚看上去圆了不止一个度。

　　有几张照片拍得更过分，一群黑子闻风而动：【是豪门油水太足了吗？都把咱大小姐喂成这副样子了。@赵小鹿，您也该好好管理管理自己的身材了。】

　　【就这还神颜？也不知道营销号有啥好吹的。】

　　【笑死，之前还买一堆通稿说什么“豪门最般配夫妻”，敢问大小姐，您膨胀成这样，您的帅老公知道吗？】

　　她这种万年难得一遇的小仙女，怎么就配不上谢勾勾了？

　　赵卿陆嘴上说着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其实心里拧巴到不行，特别是“赵小鹿配不上谢勾勾”这种言论，气得她连吃了半个多月的杂草，硬生生瘦成锁骨都能盛下一大叠硬币的程度。

　　赵卿陆眼不见为净，背对着谢安蕊刷起手机，没多久听见她含糊地问了句：“嫂子，你真打算参加C&I珠宝设计大赛了？”

　　赵卿陆转回去深深看她：“一个半个月前的事，也难为你这七秒钟的记忆延续到现在。”

　　谢安蕊充耳不闻，将赵卿陆夸得天花烂坠以表“我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嫂嫂会是冠军”的信任后，才慢腾腾地切入重点，“嫂子，我在参赛名单上看到了郁芊的名字欸……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郁芊是真的看你不爽。你服装她服装，你珠宝她又回到珠宝，这不摆明了想跟你作对嘛。”

　　看上去只是随便一提，实际上却带着满满的探究意味，而且这种似是而非的打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回都被赵卿陆搪塞过去。

　　这次也不例外，赵卿陆闷闷地嗯了声，再也没有下文。

　　见旁敲侧击无果，谢安蕊撇撇嘴，自顾自往下说：“说起来，郁白莲最近过得挺惨的，一堆人等着看她笑话呢。”

　　赵卿陆这才收起事不关己的假惺惺姿态，凑过去问：“她又怎么了？”

　　谢安蕊：“两个月前她不是刚和谭霄订婚了吗？听说马上就要结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在前几天，一女的找上门来，说怀了谭霄的孩子，床照加体检报告，锤上加锤，而且这小孩也快两个月了，你说这和婚内出轨有什么区别？”

　　虽然郁芊已经跟自己彻底撕破脸，但捱不住赵卿陆在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后，霎时僵硬的表情。

　　谢安蕊沉浸在跟人分享八卦的快乐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兀自把话题深入下去，“巧了，被搞大肚子的小三正好是我们系的系花，更讽刺的是，前不久郁白莲还来给我们代过几节课呢。”

　　“……”

　　谢安蕊解下一次性手套，擦了擦嘴巴继续说，“那会我就觉得奇怪，这系花平时挺高冷一人，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偏偏对郁白莲殷勤得要命，上课前下课后，老是缠着人家不放，恨不得立刻成为她的腿部挂件。”

　　“本来我还以为，她是想和郁白莲打好关系，指导指导自己的毕设作品，现在看来，确实是打关系，只不过这关系还是小三跟正牌未婚妻的正宫之争。”

　　赵卿陆心里五味交杂，说不出话来，低垂着脑袋，神色晦暗难辨。

　　说到这，谢安蕊止不住好奇心，“嫂子，你说郁白莲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好歹也算是有颜有才，追她的人这么多，她怎么就偏偏吊死在了谭霄这棵歪脖子树上？”

　　赵卿陆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手托住两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谭家和谢家现在什么关系？谢家继承人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说来讽刺，自婚礼现场分道扬镳后，赵卿陆就跟装了双专门针对郁芊的透视眼一样，脑袋都不需要转，就能轻而易举看透对方的花花肠子。

　　她没有正面回答，但谢安蕊还没有傻白甜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反而在这个话题上一点就通，打了个无声的响指，总结道：“如果谢家和谭家这场仗最后谭家赢了，那就等于她变相地赢了你。”

　　话落，谢安蕊就被自己看似天马行空，实则合乎逻辑的想法吓到了。

　　她实在没法理解这种撕破脸后还不依不挠非得让对方死去活来的心态，要是换做自己，自然是眼不见为净，让小婊砸走她们的阴关道去吧。

　　只能说，女人还真是可怕又不可捉摸的生物。

　　-

　　谢林松送给谢安蕊的小洋房虽然比不上汀兰公馆，但健身房、影厅、游泳池这些一样不缺。

　　中午没忍住诱惑，赵卿陆吃了一片披萨，感觉这会脂肪已经从嘴巴进去堆到腰上。

　　收到桑陌的消息时，她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桑陌：【我最近认识了一剪辑师，巧了这人正好是你和你老公的CP粉，还跟我分享了一堆你俩同框的Cut合集。】

　　桑陌发来一小段，赵卿陆点开，从背景布置推断出这是在季时樾的婚礼现场。

　　这剪辑师自称是CP粉，实际上画面一直绕着谢遇时打转，其中有一幕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赵卿陆的苏点。

　　说起来谢遇时也没做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扯了下领带，领口纽扣崩开，露出小半截锁骨。

　　没几秒，镜头忽然拉进，屏幕里的手指细长匀停，指骨分明。往上几公分，被阴影削薄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下。

　　分明是稀松平常的举动，落在他身上，多了几分侵略性，色气和苏感拉满。

　　这段视频赵卿陆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七遍，心里的粉红泡泡收也收不住，她拍了拍自己泛红的脸颊，毫不犹豫地按下保存键。

　　继续对着屏幕犯了差不多五分钟的花痴，才想起现实生活中发了几天神经的谢大狗。

　　说实话，赵卿陆完全get不到他生闷气的点在哪，更想不通他有事没事就给自己发冷笑话究竟为了什么。

　　如果说这是他示好的方式，那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形状如此清奇的台阶。

　　心不在焉地过了一下午，差点把自己手指当成铅笔削了。

　　说是差点，还得多谢某只狗爪替她挡下这一刀。

　　不过一瞬的工夫，血珠子啪嗒啪嗒地往地上砸。

　　赵卿陆愣了几秒，虽说不至于被吓到失魂，说出“我立刻去帮你把手指头捡回来”这种混话，当下还是慌了神。

　　事实上谢遇时只是轻微擦伤，刮破皮肤才流了点血。但落在赵卿陆眼里，这和“再不接受全方位体检，他能原地去世”没什么两样。

　　谢遇时低头看着她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唇角弯起。

　　“我觉得你这爪子还是得去医院……”赵卿陆抬头，看见他笑得跟个傻白甜一样，轻轻戳了戳他的脸，“你是被疼傻了吗，在笑什么啊？”

　　谢遇时敛住，没什么情绪地说：“没什么。”

　　赵卿陆狐疑地哦了声，“我上楼去拿包，很快就回来。”

　　听见动静，谢安蕊慢腾腾地从房间出来，路过客厅时看见亲哥和他那被划出一道口子的残破手指，很不走心地呀了声，“哥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疼的样子。”

　　“……”
　　谢遇时没回答，没头没尾地问：“你刚才是不是欺负你嫂子了？”

　　谢安蕊被气笑，不甘示弱地回：“你以为我是你吗，成天有事没事就去找她的不痛快。”

　　对上他“我劝你再好好想想”的眼睛，谢安蕊话音倏然止住，大脑经过快速运转后，一个猜测形成，“我和她说了点关于郁白莲的事情。”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跟蚊子叫一样，“我也想哄她高兴嘛，她和郁白莲不是一直不对付，我以为她听到这人惨兮兮的消息，心里会痛快呢。”

　　其实谢安蕊心里也不确定赵卿陆的走神是不是因为郁白莲，但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谢遇时对这三个字有些陌生，神情微顿。

　　谢安蕊慢吞吞地解释：“是郁芊。”

　　谢遇时睨她一眼，明明白白地传递出“有空再收拾你”的意思。

　　去医院的路上，谢遇时忽然开口：“卿陆，你没有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心神。”

　　他眼里像浸着层浮冰，语气却不紧不慢的，“郁……白莲的事，我会替你解决好的。”

　　赵卿陆愣了下，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以为她是因郁芊才会走神差点伤到自己的，“关她什么事，我明明是因为你才分心的！”
　　用来辩驳的音调略高。

　　视线稍偏，对上他些许错愕的神情，手上的纱布突然变得刺眼，赵卿陆下意识放缓语速，声线温软，带着不易察觉的娇嗔，“我在想你最近怎么老爱没事找事，尤其是前两天那蜡笔小新和迪迦。”

　　她当然不能说起因是被他的美色迷乱了心智，要是传出去这张漂亮的小鹿脸该往哪搁？

　　“你最近不是不高兴，我想让你开心点。”为了配合这段说辞，说完谢遇时还特地挤出一个微笑。

　　“……？”
　　怎么又成她生气了？他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跟谁学的？
　　算了，他能想到哄自己开心，就暂时原谅他几分钟。

　　赵卿陆唇角没忍住翘了翘，然后才反应过来，揪住之前的话茬问：“等等，你刚才说你把郁白……芊怎么了？”

　　谢遇时牵住她的手往掌心拢，眼神里的肃冷疏淡消散，浮上零零散散的笑意。

　　“没做什么。”说着狠话，用的却是稀松平常的语调——

　　“不过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57.  做人了吗   moving walks


　　郁芊工作室爆出抄袭传闻已经不是一两回了, 因有谭家介入，压制住舆论风声，每回都能相安无事。

　　显然这次没这么轻易翻篇, 在谢遇时的刻意引导和适当的利诱下, 曾被抄袭过的设计师们将自己手上的证据整理出来，选在郁芊工作室新品发布会的日子，共同发布声明。

　　网上质疑和责难的声音不断扩大, 郁芊工作室口碑直线下滑。

　　然而对比郁芊腹背受敌的局面, 谭家才是真的被逼上绝路。

　　融资不顺利，洗钱传闻甚嚣尘上, 各方施压下, 锋行只能被迫中断一切合作。可以说，锋行气数已尽。

　　-

　　周六是温芸的生日, 和往年一样，邀请了不少亲朋好友。

　　公司有事，谢遇时得晚些到场，赵卿陆顺路去老宅, 将谢安蕊接上一起去了晚宴。

　　这会晚宴还没开始，盛装打扮后的温芸正坐在花园的藤椅上凹造型。

　　她保养得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岁, 眉眼弯弯，一条胳膊环住不知道从哪拐来、长得酷似年画娃娃的小男孩。

　　赵卿陆差点竖起大拇指：“温女士挺行, 摆拍还得找个工具人。”

　　这话刚说出口，贵妇范十足的温女士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宝贝过来，妈妈和你好好聊会天。”

　　笑容阴测测的，一看就在憋着什么坏招, 赵卿陆恨不得把脚下的细高跟种进土里。

　　这种时候，只能找个替死鬼分散一下注意力，“温女士叫你宝贝呢。”她木着脸扣上男人手臂。

　　赵宴回一根根地拨开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指，曲指敲敲她额头，吊儿郎当的笑挂在嘴边：“家里谁敢和你抢宝贝的称呼，趁她还在笑，我劝你还是赶紧过去。”

　　赵卿路撇撇嘴，走过去挨着温芸坐下，赶在温芸开口前，将话题主动权拦下：“妈你今天真漂亮，要是我没看错的话，这条裙子是Frederic的独家定制吧。”

　　温芸懒懒抬眼：“你能说点别人不知道的事实吗？”

　　“……”

　　温芸露出优雅的笑容：“我怀里这宝贝可爱吧，不过要我说，我的外孙肯定不输他。”

　　赵卿陆不上套，捂住年画娃娃的耳朵，轻声说：“可爱是可爱，就是油水充足了点。”

　　温芸眼睛倏地横过去，“先不说谢家，就这点油水还能把老赵家吃穷吗？”

　　果然不管她怎么逃避，话题兜兜转转总会拐回她身上来。

　　早在温芸抱着小屁孩不撒手的那一刻起，她就预判到接下来的话题逃不出催生。

　　赵卿路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肯直面回应外婆爱泛滥的温芸。

　　腹稿有条不紊地输出后，温芸适时露出“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要是还听不懂的话，那就给妈妈滚蛋哦”的慈爱笑容。

　　赵卿陆重重地点了点头，笑嘻嘻地打着马虎眼：“您不就是想让家里增添点新鲜又年轻的血液吗？我第一个举双手支持！”

　　她递过去一个“请您放心”的眼神，举手保证道：“虽然我不喜欢小孩子，但我也绝对不会介意家里多出几个弟弟妹妹，从我这小可怜身上分走您本来就不多的宠爱的。”

　　温芸笑僵硬几分，转而幽幽叹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连妈妈的话都不听了，妈妈年老体衰的，已经管不动你了。”

　　赵卿陆虚情假意地扁了扁嘴，表示温芸这番话伤到自己小心脏了，然后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妈妈，没有儿孙我能享一辈子的福啊。”

　　“……？”
　　“我在生你的时候，怎么就顺便把你嘴巴也生下来了呢？”
　　“行了，你可以走了，呼吸声已经吵到我耳朵了。”温芸阖上眼睛，摆了摆手，一副已经不想再搭理她的意思。

　　赵卿陆求之不得，屁股一翘，余光瞥见一身胭粉色小礼裙的谢安蕊正与一人模狗样的男人相谈甚欢。

　　等她结束聊天后，赵卿陆走过去：“你这是想开了，决定放弃沈绪？”

　　一听到这名字，谢安蕊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咬牙切齿道：“我年轻貌美，未来还有这么多选择，沈绪看不上我只能是他眼睛和脑子有毛病，我为什么非得栽在他这一水泥坑里不出来，这种没眼光的大笨蛋就让他吃大便去吧。”

　　赵卿陆抿了口果酒，漫不经心地拆她的台：“距离你上次说这句话，才过去不到72小时。”

　　谢安蕊噎了噎，“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关注我了？怪让人尴尬的。”

　　迎面走来一西装革履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朝她们笑起来。

　　赵卿陆看了眼就收回，轻飘飘地说，“长得还挺有特色，就跟三星堆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颜控的关系，赵卿陆对这人的第一印象极差，感觉经他呼出的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少。

　　也就在这时，她意识到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富二代都能像赵宴回、贺泠他们那样，当得起“浪荡小纨绔”这称号，脸皮厚且丑的估计这辈子只能当个“能力出众”的丑逼。

　　显然三星堆听到了对他外形的评头论足，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挽尊，“丑好啊，要不然怎么衬托像你们这样的大美人。”

　　油嘴滑舌的，估计平时没少用这套说辞哄骗女孩子。

　　赵卿陆只觉得一阵恶心，对着那张比猪刚烈还要油腻的脸，冷不丁怀念起谢遇时清冷隽秀的模样，低沉缓慢的声线……
　　总之，除了一张狗嘴，哪哪都好。

　　谢安蕊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颜控，正在脑子里搜罗着怼人台词，就听见旁边的人抢先反问道：“我还需要衬托？”

　　其实赵卿陆的本意是想说：我还需要你衬托？

　　但一想到今天来的都是温芸的朋友和他们亲眷，她不敢太放肆，生怕惹老佛爷生气，这会也只能收敛杠精嘴炮属性。

　　不得不说，少了个“你”，这句话威力大减，尤其是对那些没有眼力见的普信男。

　　“瞧我这话说的，我先自罚一杯，你们随意。”然后继续刚才的话茬，“对我们男人而言，长相是其次，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传达出“别误会，我说的能力专指床上运动”、“一夜七次算什么，像我这种永动鸡才牛逼”两层意思。

　　赵卿陆和谢安蕊默契地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了几秒钟，抬杠语录一句接着一句，精准地往人心窝子里痛。

　　“强不强不知道，人到中年还不节制，铁杵都能磨成绣花针吧。”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人但凡长得不行的，总喜欢吹嘘自己能力有多棒，就好像这样能把颜值上的漏洞填满一样。有这个想法，还不如先去肛肠科看看脑子，争取早日把脑袋里的bug补上。”

　　三星堆气到脑袋快冒烟，偏偏这俩女人话术操弄得隐晦。你要是回骂过去，没准她们还会继续阴阳怪气地嘲讽上一句：“我们指名道姓了吗？花园这么多人，怎么就你能有这么强的代入感？”

　　他也不骂，和煦地扯了扯嘴角，岔开话题，“两位美女，这里风大，咱们进去喝一杯？”

　　给脸不要脸，赵卿陆也不再顾及温芸的面子，放开地骂：“你家是没镜子给你照吗？你怎么连自己什么德行都不清楚？”

　　正说着，赵卿路话音突然一顿，遥遥接收到围栏旁一道意味深长的注视。

　　谢遇时走进，从头至尾没有看男人一眼，轻声说：“卿陆，这些天公馆在重装，暂时不能住人，你陪我去酒店住。”

　　他沉吟片刻，多给了她几个选择，“或者你可以去老宅住，当然要是你想留在赵家，我也会陪你——”
　　至于桑陌家，你想都别想。

　　温芸一朋友女儿是b站up主，粉丝量刚破二十万，这会正举着手机到处晃悠，镜头正好把这一幕录了进去，声音也录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十秒钟。

　　观看人数成倍增长的同时，黑粉也都倾巢而出：【这就分居了？果然镜头背后最真实！】
　　【谢赵夫妇离婚热搜预定！！！】

　　赵卿陆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这会正被上万人围观，愣了近半分钟，才听出他的话外音，嚼樱桃的动作都停下了，鼓着腮帮错愕地看向他。

　　“怎么突然要重装？”声音囫囵不清。

　　谢遇时低垂着眉眼，忽而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放在她的唇边。

　　赵卿陆一顿，把核吐到他掌心，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轻轻揩了揩嘴。

　　谢遇时连纸带核一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两秒后折返回来，擦着手说，“你之前不是说公馆太大了，走着累，造个Moving walks正好。”

　　在冷笑话、有特殊意义的红包攻略接连碰壁后，谢遇时逐渐意识到，他在商战上忖度人心的能力并不适用于赵卿陆。

　　如果说女人心海底针，那她的心显然已经超出了海底两万里的深度，叫人完全捉摸不透。

　　这种情况下，谢遇时只能将这些弯弯绕绕的小花招摈弃在“哄好老婆的一千另一种方式”外，转而选用直接有效的办法攻略她的心——
　　砸钱，越多越好的那种。

　　好在，谢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赵卿陆脑袋蹦出一个大问号。
　　虽然但是你也犯不着在家里安这种平行电梯吧？

　　赵卿陆还在愣神的时候，评论区炸开花。

　　【等会！这是在炫富还是在秀恩爱？】
　　【还好我耳背，听不懂有钱人的对话。】
　　【这不是爱情是什么？来人啊，杀了我替他们惊天地泣财神的爱情助助兴吧！】

　　谢遇时神色寡淡如水，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说出的话杀人于无形。

　　三星堆没认出这男人，嘲讽似地勾了勾唇。

　　这人他妈有病吧？有钱了不起？他以为他家是机场吗？还真大到能造Moving walks？

　　被当成空气无视了好一会的三星堆，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气到不行，一酒肉朋友上前调侃：“你还挺会挑人，我就离开一眨眼的工夫，你就和谢大总裁聊上了。”

　　三星堆瞪大绿豆眼：“你说刚才那人是谁？”

　　“谢遇时你不认识？”

　　“……？”
　　哦。那他家还真大到能装平行电梯。

　　-

　　赵卿陆不知道自己这会已经登上热搜榜单，沉浸在谢勾勾带来的甜蜜暴击里，几分钟后用小号发了条微博。

　　【大勾勾说要在家里修Moving walks，还是每层都修的那种，我当时就傻了。】

　　谢安蕊作为知情人士，立刻回复了句：【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这条动态炸出来一堆柠檬精。

　　【你家大勾勾可真牛逼，怕不是在海里开飞机的吧。】

　　【在家里装平行电梯，敢问你家是工厂吗，需要这么多传送带？原来不是我不会吹嘘，只是我想象力不够到位罢了/点烟】

　　【这么喜欢装逼，干脆下辈子当条内裤算了/微笑】

　　【我记得大小姐直播就提到了这事，咋，敢情这年头连炫富手段都能copy的吗？】

　　谢安蕊把评论截图发给赵卿陆，对面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谢安蕊一急，直接和杠精怼起来。

　　愿世间再无奇葩亲戚：【你自己穷，还不允许别人有钱？】

　　随即蹦出一堆人回杠：
　　【就说她花了多少冥币买你当水军吧/看破不说破.jpg】
　　【你这么清楚，是在她家里装了监视器？】

　　气得谢安蕊又去换了ID名。

　　闭上你那不懂事的嘴：【装监控不敢，就是去借过几天宿。】

　　评论区消停不过几秒钟，卷土重来。

　　【现在谎话精都扎堆住一窝了吗？还借宿，想笑死谁呢？】
　　【装豪门麻烦也装得像样些，没总裁夫人那种实打实的豪气，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谢安蕊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质疑，气到手指都在发颤。

　　闭上你那不懂事的嘴：【我亲哥家我为什么不能去了？我亲嫂子我为什么不能帮她说话？先不说我哥家有多大、能不能装moving walks，但怎么说，随随便便一个客房的卫生间都比你那杠精窝大。】
　　闭上你那不懂事的嘴：【还有，什么copy不copy的，这号主人和我嫂子是同一个人，这种行为最多叫重要的事情说两遍，懂？】




58.  已进化至98%   炫富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发完动态, 赵卿陆就拿上新定制的睡衣进了浴室，全然不知互联网上因她这番豪而不自知的言论炸开了锅，更不会知道在她对镜自怜的时候, 热议的话题已经从“炫富能离谱到什么程度”变成了“谢绝大勾勾究竟是不是赵小鹿”。

　　有网友从杠精无缝切换成柯南二代, 迅速开启显微镜模式，非要找到蛛丝马证明这种猜测。

　　也多亏了谢安蕊这波骚操作，给柯南二代们省去不少曲折的查验过程, 直接盖棺定论, 调侃帖子一条接一条。

　　事态发展到这地步，谢安蕊终于意识到自己为逞一时口舌之快, 给哥哥嫂嫂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嫂子, 我错了，我这回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孽, 你就饶我一次吧。”

　　赵卿路已经看透了小姑子比自己还能作的本性，听到这带着明显心虚的话后，先是条件反射般一僵，差不过了三秒, 才茫然地眨了眨眼，“你不说明白点，我也没法决定你能不能活到三更天。”

　　谢安蕊不敢把话挑明白说, 呜呜咽咽好一阵，才小声逼逼了句：“我不是看到有人骂你瞎说吗？然后我就去给你说了几句话, 一不小心——你猜怎么着？”

　　“……？”
　　“你大舌头了？想让我用平板夹给你捋直是吧？”

　　知道她就是口嗨，但谢安蕊也不敢再含糊下去，跳过繁赘的细节，不带喘气地吼出八个字：“你的小号马甲掉了！”

　　赵卿陆没听明白，直到对面甩来几张截图。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为什么有钱人不仅炫富炫得别出心裁, 就连秀恩爱也是这么独辟蹊径。我承认我酸了！】

　　【以前压根不信贫穷能限制人想象力这种说法，现在一看，贫穷限制的岂止是我对有钱人日常生活的想象力，我的爱情观也变得狭隘不少，活该我单身二十年】

　　【只有我一个人的关注点落在总裁夫人小号的动态上吗？】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我刚去把总裁夫人发的帖子都看了遍，这女人可真是傲娇届第一人！嘴上说着离婚离婚，转头就开始磕起自己和老公的CP，她真是把我的萌点拿捏得死死的。】

　　赵卿陆：“……”
　　也就是说，她给自己建离婚超话，后来又自卖自夸、定期给“遇卿故纵”打卡发帖赚积分爬榜这些事，已经成为了众所皆知的事实？

　　赵卿陆被气到文学储备都充实不少，隔着屏幕对谢安蕊发去白眼攻势，“廉颇知道吧？不知道的话你现在百度一下负荆请罪，他怎么请罪的，你就给我怎么来，虽然我也不一定会原谅你。”。”

　　-

　　这边火花劈里啪啦地炸个没完，另一边，桑陌顺着郁芊在短信里给出的地址，开车来到一栋私人别墅前。

　　郁芊端来两杯黑咖啡，不紧不慢地切入话题，“听说前不久你因为假新闻的事情离开速递周刊了，现在在忙些什么？”

　　话刚刚起了个头，桑陌没什么耐心地打断：“怎么说我们也是当过两年的熟人，说话不如直接点。”
　　变相地在提醒她：你什么货色，老娘我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高中那会，桑陌就不太喜欢郁芊，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这人心思很深，虽然表面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给人的感觉别别扭扭的，谁也料不准她在背后打着什么小主意。

　　可能是惺惺相惜的原因，赵卿陆特别喜欢和郁芊待在一起讨论和绘画、设计有关的事。

　　桑陌曾不止一次劝过赵卿陆，可那会的赵卿陆就跟被下了蛊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心窝子掏出来给对方瞧瞧。

　　最后的事实证明，桑陌的第六感没有出错，单方面的付出是没有好下场的。

　　郁芊放下马克杯：“赵卿陆和你关系好，恒越的事情应该也没少和你说过吧。”

　　光这一句，桑陌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到不行：“你觉得卿陆会过问集团的公务？你让我去窃取恒越的机密，你不如三叩九拜，求谢遇时放过锋行，把它从破产清算的困境中拉出来。”

　　郁芊自然知道这事成功的可能性太低，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能成最好，不成也无所谓，毕竟她最重要的目的还是——

　　“我能让你回到速递周刊，主编位置，作为交换，我需要赵卿陆决赛用的设计稿。”

　　桑陌顿了顿，垂眼若有所思，许久抬高价码道：“一个主编就想收买我吗？偷画稿可不是小事，而且偷的还是自己闺蜜的稿子，这种程度怎么说也得给我一个总监位置吧。”
　　冗长的沉默显得她语调格外低沉。

　　郁芊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思索了会，终于从细枝末节里找出“她在戏弄自己”的蜘丝马迹。

　　也怪自己太心急，不仅丢了主场优势，还一味地被对方牵住鼻子走。

　　郁芊气笑：“这种要求也只有你敢提。”

　　桑陌听出她在内涵自己不要脸，也不恼，轻飘飘地笑了声。

　　郁芊微顿，微微仰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你说的没错，我这人确实没皮没脸没自尊，但有一点，我比你好上太多——”
　　桑陌收敛笑意，平静地说：“我比你有自知之明。”

　　最后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是是非非，郁芊突地愣住，面上升起罕见的无措。她预感接下来桑陌要说的话，全是自己不爱听的，可偏偏都是事实。

　　不对等的友情和爱情一样容易让人心生负面情绪。
　　和一个家世、容貌都远胜于自己的同□□往。要说桑陌没有一刻产生过类似嫉妒的情绪，是不可能的。

　　可一天天的相处下来，桑陌逐渐意识到，赵卿陆是真的没心机，喜欢和不喜欢都明明白白地表现在脸上。

　　她要真想对一个人好，那就是掏心掏肺不计回报，她要是不喜欢你，也不会九曲十八弯地在背后耍小手段阴你。

　　这样一个明艳骄纵的姑娘，很难不被她吸引。

　　桑陌收敛思绪，杯子拿起又放下，片刻的沉默后，拿最扎心的话刺郁芊，“你一面嫌弃着她救世主的嘴脸，一面又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对自己所有的付出。你这算什么？当了□□，还要顺便给自己立块牌坊吗？”

　　郁芊怔住，这些话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每口呼吸都能带来心脏强烈的痛感。

　　她知道，那是赵卿陆很早之前在自己心里扔下的火柴，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堆积成山，现如今，桑陌的一点火星，就足够让他们燃起燎原之势。

　　从事新闻行业这么些年，阳光下的阴影也见过不少，桑陌算不上对人的劣根性捉摸得一清二楚，怎么说能窥探出七八分。

　　收到郁芊发来的短信后，桑陌隐约猜出了对方的目的，之所以应下这场约，是想看看这人究竟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去对付赵卿陆。

　　结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卑劣。

　　她细细打量着对方的反应，像不够似的，又在这团熊熊火焰上猛地倒了瓢油，“卿陆她从来没有亏欠过你，反倒是你一直在利用她达成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目的，利用完不说，还成天摆出一副清高的嘴脸倒打一耙，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恶心谁。”

　　最后撂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忠告：“郁芊，你这么聪明，应该比我们都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别到时候落了个连体面的退场方式都没有的下场。”

　　人走后，空落的房间倏然沉寂下来，偶尔听见几道鸣笛声。

　　郁芊将空调调高几度，瘦削的身体藏进宽大的披肩里，脑海里不停回荡着刚才的对话。

　　不得不承认，桑陌的每一句话都结结实实地击中她的软肋。

　　她心里一直清楚，赵卿陆从来没有对不起她，是她不甘心，非要找到一些能够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

　　这和皇帝的新衣没多大区别，不过是烙在肌肤外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在风光无限的时候，还能麻痹自己，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是靠着自己双手堂堂正正挣来的。可当表面的繁华被人狠狠揭开，露出里头早已溃烂发脓的底子时，她才意识到她自以为是的清白、不惜一切代价赚得的胜利，不过是赵卿陆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和退让。

　　赵卿陆是真的不在乎她们之间的胜负，曾经也是真心诚意地拿她当朋友。

　　这场不公平的追逐战，其实在最开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更准确来说，是她跟自己的一场较量，赵卿陆一直游离于自己的世界之外。

　　而她郁芊本来能收获一段真挚的友谊，本来能和她的朋友一起见证属于她们王冠，本来不必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而不断消磨自尊自爱。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本来。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一念之差付出代价，更何况是“步步错”。

　　她懂这个道理，但她已经陷在死胡同里太久，总觉得潜意识里的方向感能带自己走出去，哪怕这时候出现一个明白的引路人，根深蒂固的执拗只会诱使她不断抗拒对方的好意。

　　眼下留给她的只有两条路。
　　蛮力破墙，成功摆脱受困局面，或是因此头破血流，依旧在原地打转。

　　春分降至，白昼被拉长了些。北城向来水汽充分，一到这季节，雨水更是泛滥，下了整整一周都没停过。还没到五点，天色已经灰朦的像浮上一层尘埃。

　　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落地窗外映进来的一丝光亮，郁芊勉勉强强找到开关按钮。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瞥见桌几上桑陌遗落的口红，方形，底部一圈细钻围绕，在灯光下，漾开细碎的光晕。

　　她一眼认出，这是知名彩妆师Lydia专门为赵卿陆设计的口红，颜色也是赵卿陆最钟情的一款。

　　郁芊忍受肺部传来的烧灼感，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好心情后，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编辑动态，反复修改后发出。

　　-

　　桑陌忙着郁芊勾心斗角的时候，赵卿陆刚收到C家寄来的限定礼服还有一瓶定制香水。

　　第二天上午，赵卿陆给桑陌打去电话：“我让调香师给专门制作了款西柚味的香水，味道挺清冽，感觉是你会喜欢的，我就让她多调制了一瓶，这会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明天下午能到你公寓，你记得签收。”

　　桑陌还想着昨天发生的事，魂不守舍地应了声。

　　赵卿陆没放在心上，打开后置摄像头，提了提裙摆，“你觉得我身上这条裙子怎么样，本来想用来参加下周的拍卖会，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素。”

　　将近半分钟没等来回答，赵卿陆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听筒里飘出两个字：“好看。”

　　“……”
　　这敷衍的嘴皮子已经和谢某人有的一拼了。

　　“卿陆。”
　　“嗯？”
　　桑陌默了默，“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赵卿陆心里打了下鼓，莫名觉得桑陌欲言又止的事情与自己有关。

　　“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桑陌终究还是忍住了，跟她打起马虎眼：“就前几天，阿姨跟我旁敲侧击了下，你们家谢总是不是有什么……”
　　难以启齿似的，停顿好半晌才说：“隐疾？”

　　“……？”

　　赵卿陆的侧重点一向有些偏，本能的一愣后，声音磕磕巴巴的，显然是被这大尺度的话题震惊到了，“她怎么突然问你这个？”

　　说完才反应过来温女士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关心女婿的话头，实际上是在暗戳戳地打探她还得等多久才能抱上白白胖胖的小外孙。

　　赵卿陆：“那你怎么回答的？”

　　桑陌好气又好笑：“我还能怎么答？当然是装傻充愣把皮球踢回去了……然后你妈就让我多劝劝你，趁年纪还小多生几个，高龄产妇不好当的。”

　　“……”
　　“你别理我妈，她也不是真的想当外婆想疯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赵卿陆解释：“她有一朋友，两个人暗戳戳地较劲了大半辈子，前不久那人回国，第一时间抱着外孙上门慰问来了。我妈眼红，又觉得指望我哥没戏，只好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她也搞不懂温芸怎么想的，就算她现在怀上，也赶不上人家了，晚都晚了，还差这一时半会？

　　挂断电话后，桑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她刚才三言两语把话题带了过去，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总感觉郁芊还憋着什么坏主意没使出来。

　　为避嫌，隔天下午她单独找到高权，让他提醒谢遇时提防一下郁芊最近的动态，还把昨天发生的这些对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遍。

　　最后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关好他们的嘴帘子，不要将这事透露给赵卿陆。

　　当高权第一时间将桑陌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谢遇时后，空气迎来了近五分钟的凝滞。




59.  做人了吗   以后你就是我的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但凡涉及到与太太有关的事情，大Boss的反射弧都延缓不少，和他平时干净利落、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

　　就在高权在心里感慨“爱情这毒药, 谁尝谁知道”时, 反射弧绕完地球三圈的大Boss终于有了反应——

　　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一声冷哼。

　　谢遇时将眼睛一眯，倾泻而出的酸味霎时在房间弥漫开来，“她闺蜜都知道避嫌, 她怎么就学不会？”

　　说的就是赵卿陆又跑去季家, 借着送修改后的礼服名义去见那对夫妻的事。

　　虽然谢遇时心里很清楚，赵卿陆和季时樾的关系不管在少年时代, 还是在各自成家后的今天, 都纯粹到不能再纯粹。

　　可每当他回想起赵卿陆对着季某人眉眼盈盈的模样，一股无名火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就算他再不愿意承认, 也没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自己，他只是单纯地看那张温柔假面不爽。

　　高权：“……”
　　找的重点也是够偏的。

　　这波翻旧帐的骚操作来得猝不及防，高权硬是愣了下，艰难中断对“Boss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探究, 开始思索起“我该说些什么来挽救领导岌岌可危情商璀璨下的婚姻”。

　　敲击声叩了三次，催促他给个反应的意思。

　　高权只能昧着良心，挺了挺因心虚略微勾起的脊背,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最近集团工作繁忙，谢总您陪太太时间肯定少了不少, 我觉得太太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能让您吃醋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力，让您多抽出时间陪陪她。”

　　谢遇时挑了下眉，目光没有动，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像是在向他证明自己一点都没吃醋，并且请他下次开口前好好斟酌措辞。

　　高权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话音里的恭敬却是一点不少，“谢总，您有多久没有跟太太打过电话了？”

　　谢遇时想了想，很给面子地回了四个字：“刚才打过。”

　　“……？”
　　他已经五个小时连尿都没撒过，寸步不离地守在这男人身边，那么，敢问这人是如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打的这通电话？用的哑语还是心电感应？？

　　高权多问了句：“那刚才指的是什么时候？”

　　“昨晚。”

　　高权：“……”
　　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刚才”的理解是“昨晚”？
　　这语文水平说是体育老师教的，人家怕也不服。

　　“没有女生不喜欢听情话，”高权脸上笑嘻嘻，心里直喊妈卖批，松了松快硬成化石的拳头，“谢总，对着太太您不用太害……含蓄，多说些情话，她心里一定高兴。”

　　听到这，谢遇时敛了敛眼睫，交叠的双手分别垂至身体两侧，拳头慢慢拧紧，好半会才松开。

　　解锁屏幕，摁下一串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谢遇时敛眉，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话题转回到郁芊身上，“她倒是聪明。”

　　高权愣了愣才听出来“她”是谁，结合最近谭家最近发生的几件事，猜测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撇清和谭家的关系？”

　　说的是郁芊半小时发布的声明。

　　郁芊v：【我和谭建彬先生交往三年，前不久已经和平分手，恢复朋友关系。
　　感谢这三年他带给我的所有感动，祝他和他的心上人能长长久久。】

　　少林寺十九铜人：【什么和平分手，明明是这死渣男在外面养了三，还把人肚子搞大了！日常恐男！】
　　退堂鼓十级学者：【心疼我们芊芊～死渣男恶臭男都给爷爬！】
　　沙雕不是雕：【虽然但是……我怎么嗅到了一股茶味？】

　　郁芊在底下统一回复：【感谢支持我的朋友，我会挺过去的。】

　　……

　　谢遇时不以为然地嗤了声，算是回答了高权的问题。

　　郁芊知道谭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通过舆论施压的方式及时撇清与谭霄乃至整个谭家的关系，还能趁此机会赚得旁观者的同情。

　　毕竟从头至尾，做错事情的人是谭霄，而她郁芊只是一个被爱伤到极深的无辜受害者。

　　这样善于趋利避害的人，放在过去，谢遇时没准还会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但现在不同，立场对立，何况这人还没少伤害过他妻子，不把她绑在火箭上送到外太空已经算仁至义尽。

　　高权听出他的意思，慎重地问了句：“谢总，那郁芊这事……”

　　“不用管了，都是一群跳梁小丑，她已经不会在意。”

　　高权又花了两秒的时间，去思考这会的“她”是谁。

　　刚忖出个所以然来，听见谢遇时笑说：“论实力，郁芊怎么样也赢不了她的。”

　　“……”
　　你又知道了？
　　本来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把老婆作跑过这么多回，总该有点长进了，现在看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好的。”高权点头应道。

　　-

　　四个人之间的秘密最终还是没能瞒过赵卿陆的耳朵。

　　周五上午，赵卿陆应邀参加STILL春季新品发布会，恰好郁芊也在受邀名单中。

　　郁芊看向梳妆镜里的女人，缓慢说：“上次桑陌落了支口红在我那，Lydia方形设计款，我想应该是你送给她的。”

　　这次和赵卿陆的碰面纯属偶然，但这会的挑拨离间却是刻意所为。

　　郁芊唇角弧度勾起，驱散宿夜未眠后显露出来的惫懒：“本来想找个时间给她送回去，只不过最近事情多，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我联系不上她，得麻烦你替我和她说一声。”

　　这话半真半假。

　　郁芊最近确实为工作室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但神经一放松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桑陌遗落在别墅的方形口红。

　　恍惚间，她想起过去很多事，这些事就像梗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又取得艰难。

　　赵卿陆稍滞，拧起的眉心很快松开，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打破沉寂的氛围，“没必要。”

　　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渍，半晌才抬眼直视过去，目光冷漠又疏离，声音里没有什么温度：“你直接扔了吧，我到时候再送她就是。”

　　郁芊呼吸不受控地一滞。

　　按赵卿陆的性子，她应该在这时气急败坏地质问桑陌私底下为什么会和自己有联系，又或者将这股怒气以甩巴掌的方式释放出来。

　　可偏偏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太平静了，平静到给人一种她真的不在乎这些的错觉。
　　也可能，这并不是错觉。

　　愣神的空档，赵卿陆已经转身，脊背削薄，像兵刃一般锋利刺人。

　　望着那道背影，郁芊喉咙突然哽得难受。

　　-

　　赵卿陆不是不在意郁芊和桑陌私底下都聊了些什么，她更在意的是桑陌有没有在郁白茶那受到委屈。

　　桑陌：【她找我这事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知道你会多想。】
　　桑陌：【就她那段位的，还能欺负我不成？你是没看到，当时她那张假脸都快被我气绿了。】
　　桑陌：【乖宝，别想了啊，好好准备比赛。】

　　见桑陌的心情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赵卿陆松了口气，然后才问：【她找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长达两分钟的空白后，桑陌将重点转述给赵卿陆。

　　听到这些后，赵卿陆内心是出奇的平静。

　　一开始得知郁芊回国的消息，她确实升起了不该存在的逃避情绪。而对方，也如她猜测的那般，是有备而来的。

　　时至今日，其实也就过去了短短三个月时间，但她的心境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抵触抗拒到接受再到今天，已经可以坦然回击。

　　和郁芊有关的所有记忆也都像被安上了黑白底色，滤镜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暗淡，仿佛那些耿耿于怀的往事，不过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狗血情节，被框进懵懵懂懂又磕磕绊绊的青春里。

　　等彻底跨过那道成人分界线，一切好像变得不再那般重要了。

　　整场秀赵卿陆看得心不在焉，结束后主办方邀请她参加下午的庆功宴，被赵卿陆婉拒。

　　走出会展大厅，才发现下了两星期的雨终于停歇，簌簌作响的风声取代淅淅沥沥的雨声，初霁的阳光澄净清明，带来丝丝缕缕的暖意。

　　嗅着鼻尖的青草味，赵卿陆第一次有了入春的感觉。

　　春去秋来，朝朝暮暮，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停留在原地不动的。

　　她忽然意识到，少女时期那些惝恍迷离的心事，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虚假友情，也是时候向它们挥手告别了。

　　-

　　谢遇时结束工作回到汀兰，看见赵卿陆呆坐在小房间的地毯上，稿纸散落一地。

　　他慌了一霎，以为她是在为郁芊的事难过。

　　而后就听见她说：“时时，我画不出稿子了。”
　　眼角悬着泪，比珠光还亮。

　　谢遇时上前将人揽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最后问：“想拿冠军吗？”

　　沉着坚定的语气，给了赵卿陆一种“只要你说想，我现在就把C&I这个品牌买下来，别说一个冠军，直接让主办方喊你老板娘”的底气。

　　说不想那自然是假的，赵卿陆重重点头，沉默几秒后认真说：“其实也没有那么想。我很清楚，这几年我虽然没有完全放弃珠宝设计，但怎么说也没有继续接受系统化的学习，肯定和别人拉开了不少差距，不过现在能参加比赛完成设计，我已经很开心啦。”

　　“那就够了。”谢遇时亲了亲她眼睛，“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一。”

　　？！
　　狗男人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快！别停！继续给她说下去！

　　赵卿陆的情绪来得及，去得也快，不一会工夫就被哄好了。

　　谢遇时递来一条半湿的毛巾，赵卿陆没接，而是把脸蛋凑过去，眉眼弯起，漾开明艳的笑意。

　　见对方装傻不给办点反应，她无力晃了晃自己的小爪子，“刚才画设计稿，手都画抽筋了，我要你给我擦。”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作精。

　　谢遇时拿她没办法，目光冷淡，手上动作却轻缓到不行。

　　“哎呀，你别这么擦，”她忙不迭推开他的手，扳起“你再乱揩下去，我得毁容”的小脸，“你得沿着脸颊均匀按摩，还有咬肌这里，你得顺时针打圈，要不然肌肉会变大，面部轮廓线条也会变丑的。”

　　“……”
　　被人伺候着，要求还这么多。

　　谢遇时将毛巾放回去，捋了下她耳边的碎发，柔声问：“饿不饿？”

　　赵卿陆：“有点。”

　　“那现在做饭给你吃。”

　　“你亲自做吗？”

　　谢遇时嗯了声，赵卿陆眼睛一亮，拽住他衣摆，小碎步跟上前。

　　本来想帮忙，但洗菜、切菜、煮饭没有一个环节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便歇了着心思，乖乖坐好，托着下巴看男人忙碌的背影，思绪翻涌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C&I的复赛定在三月底，意味着正式投票通道开启后不久，清明节也差不多到了。

　　一想到这，赵卿陆心底浮上一层不安，倒不是怕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而是每年这个时候，谢遇时的情绪就跟纷纷清明雨一样，显得格外阴沉。

　　赵卿陆悄悄看他，见他下颌线紧绷着，肉眼可见的烦躁，心里突地一噔。

　　吃完饭回到卧室，余光撇见床头柜上的地｜西｜泮，终于没忍住问出声：“你最近还在吃药吗？”

　　呜呜呜。
　　上哪去找像她这么温婉贤淑还体贴入微的妻子呀。

　　片刻，她收起自我感动的心思，安静等着谢遇时的回答。

　　谢遇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顿在原地，衬衫袖口被碾出褶皱，神色凛冽得可怕。

　　赵卿陆戳了几下他衣襟，又问了遍，他才有了人的反应，低沉道：“没有。”

　　“……”
　　也是，天天晚上抱着她睡得比猪还香。

　　赵卿陆正想说些什么，余光里划过一道抛物线，药瓶被啪嗒一下扔进垃圾桶。

　　她不解的眼神递过去。

　　谢遇时淡淡说：“以后也不需要了。”

　　“那就……”

　　他打断她的话，认真望着她：“你就是我的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认真，每个字音被他压得瓷实，咬牙切齿的意味十足，说完又表现出了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赵卿陆丝毫没听出这是句情话，脑子里倏地弹出一句老祖宗的至理名言：是药三分毒。

　　“你是说——”赵卿陆拿手指戳向自己，一脸不可置信地问：“我有毒？”




60.  已进化至99%   我只喜欢你

　　情话第一次演练最终不欢而散。

　　谢遇时不知道哪个环节, 或者哪个标点符号出了差错，才会出现这种词不达意的结局。

　　他鲜少迁怒别人，很不幸, 高权再一次成为了不和谐夫妻关系下的陪葬品。

　　“高特助。”

　　连直呼名字的习惯都没了, 高权一顿，听出了兴师问罪、即将被炒鱿鱼的先兆。

　　两秒后，这种不详的预感应验。

　　“我记得你目前单身？”

　　怎么, 是单身狗现在已经不配待在恒越了吗？

　　高权面带困惑地应了声, 然后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谢总，我一直都单身。”

　　话落似乎听见对面笑了声, 阴测测的。

　　“你为什么单身这么多年, 到现在还不明白？”
　　“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指导别人如何谈恋爱的？”

　　高权越听越懵, 直到通话被手机对面的男人单方面切断后，才突地一怔，从刚才寥寥无几的话里品出“没有谈过恋爱，还特么在老子这种已婚人士面前摆什么情感咨询大师架子”的嘲弄。

　　-

　　赵卿陆向来兜不住事, 没多久“是药三分毒”这梗就传到了赵宴回耳朵里。

　　赵宴回最近没少被温芸的嘴皮子折磨，难得有了让别人不痛快的机会，第一时间拨来电话狠狠地嘲讽道：“‘你是我的药’？还真亏你想得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妹的语文水平, 不倒贴分数在阅读理解上就已经不错了，你还非得给她来段九曲十八弯, 这不是难为她那种脑袋一根筋的人？直白点说句‘我想你了’、‘我爱你’，你那金子做的舌头会打结？”

　　谢遇时沉吟片刻，终于问出长久以来最大的困惑，“你妹阅读理解不行，对情话的感知能力弱, 那为什么我说起别的，她总能立刻反应过来。”

　　赵宴回让他说明白点，“别的？”

　　谢遇时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过诉衷肠的矫情时刻，这会本来也不想多说，但想到向一个情场浪子讨教情感方面的问题，总好过继续咨询一个母胎单身快三十年，还成天自诩“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女人”的普信男傻逼助理。

　　谢遇时抿直唇线，头一次承认了自己爱阴阳怪气的臭毛病。

　　这声过后迎来冗长的沉默，此题无解的意思。非得找个原因，那就只能是女人专业鉴狗的第六感。

　　赵宴回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这些在他看来都不重要，他妹什么脾性他一清二楚，“你要想补救，把她的衣帽间扩大几倍再塞满就行了。至于你这张随时随地就能把她气饱的狗嘴，八成是天生的，没救了。”

　　“……”

　　谢遇时听第一遍时觉得这话离谱，大概是察觉到他的不悦，赵宴回补充：“实在不行，我给你分享几套情话模板，你回头照着说，我妹肯定喜欢。”

　　又七扯八扯了一通，赵宴回想起被他抛在脑后近半个月的正事。

　　星巡传媒第三季度将重点推出一档夫妻综艺，旨在通过旅行体验的方式，记录各对夫妻间的趣事与摩擦。目前已经敲定圈内三对明星夫妻，还有一对原本定的苏河安与陆佳音，哪成想，策划方案通过的隔天，这对号称娱乐圈最甜的夫妻就官宣了离婚。

　　其实娱乐圈夫妻不算少，但要找到合档期、流量也高的并不容易，尤其要对方也有合作意向。接二连三的碰壁后，星巡将目标对准了前不久刚举办完婚礼的季时樾夫妇。

　　赵之岩料准季时樾这好好先生的脾气不会拒绝好兄弟的求助，奈何季夫人不愿意抛头露面，宠妻狂魔季时樾便只能委婉地拒绝。

　　赵宴回当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已久，公司的事早就和他脱离关系，但温芸最近因为“三年内都没法抱上孙子”的事实气急攻心，到了看谁都不顺眼的地步，赵宴回没办法，只能到星巡传媒挂个闲职暂避风头。

　　只能说屋漏偏遭连夜雨，赵宴回在星巡的日子并不比在赵家舒快。

　　眼见弟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赵之岩非但没有给予他人道主义关怀，还趁火打劫了一番，给他安了个总监职位，紧接着又把这块烫手山芋扔了过去。

　　赵宴回只好硬着头皮接过。

　　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CP。
　　可难就难在最后一对夫妻的人选上。

　　然而近期的热搜，让赵宴回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小妹和妹夫身上潜在的商业价值。

　　综艺要的是什么？冲突！摩擦！张力！

　　谢遇时这张脸放在镜头前，就算不动，也是个赏心悦目的雕塑，更何况有赵卿陆这种社交牛逼症晚期患者在一边调和气氛，再请个百万剪辑师，随随便便一剪就是爆点。这档综艺就算后续不爆火，也注定和凉凉无缘。

　　心里有了决定，也不管八字目前还没一撇，赵宴回先买通营销号，将这消息放了出去。

　　不过没有明说是谁，而是以“豪门”为关键词，给足网友悬念。

　　果然综艺还没开播，话题热度已经被炒了上去，且居高不下。

　　就在几天前，赵宴回向赵卿陆旁敲侧击，对方没有多想就拒绝，千言万语归为一句：秀恩爱死得快。

　　但海口都夸下了，总不能放观众鸽子。

　　无奈之下，赵宴回只好找到另一个更不可能的切入点——他的亲亲妹夫。

　　正忐忑着，忽然听见对面沉着声线问：“你的意思是，季时樾也在拟邀人选之中？”

　　准确来说，是在你之前的不二人选。

　　赵宴回沉吟数秒，想到什么笑意兜不住了，专挑谢遇时不想听的话说，“那是自然……你也知道，时樾跟他老婆最近在网上的热度并不低于你跟赵小鹿，我要是记得不错的话，网友好像还给了他们一个‘豪门新晋最甜夫妻’的称号。”

　　谢遇时精准地揪出关键词：“新晋？”

　　“可不是吗？你和我妹最近又没什么物料给网友磕，他们就只能找到下家，继续自己的磕学家事业。”

　　谢老古董不明白磕学家的意思，但从赵宴回的一溜废话里听出“季时樾最近的夫妻生活简直不要太好”的意思，喉咙一哽，半晌才说：“我得考虑一下，晚点给你回复。”

　　赵宴回满意一笑，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敲击着，不一会工夫，将整理好的情话三十六条传送过去。

　　-

　　赵卿陆忙着输出灵感，很快就把“是药三分毒”这茬忘记了，一个人缩在小房间画设计稿。

　　但在谢遇时看来，这事没法就这样轻易翻篇，甚至脑补出了一段老婆被季狗的花言巧语骗道要和自己say goodbye的桥段。

　　谢遇时曲指捏了捏胀痛的喉咙，敲门进去，停在赵卿陆身边安静看她画稿。

　　赵卿陆扬起下巴，“你傻站在这干什么呀？”

　　谢遇时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堵住她的唇，渡过来浓烈的酒气。

　　赵卿陆一时忘了推开他，等人停下后，两手搭在他肩上，挪开些距离，皱着眉头问：“不是，大白天的你怎么喝酒了？”

　　谢遇时没回答，而是低头埋在她颈间，低低笑了声，呼出的热气烙进瓷白细腻的肌肤里。

　　赵卿陆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他可太不对劲了！

　　“是恒越出什么事了吗？”饶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谢遇时此刻的疯癫状态，与两小时前的受挫有关，只能猜测是公司出了什么状况，比如破产清算什么的。

　　这种念头一出来，赵卿陆小心脏猛地一颤，刚想说什么，就被人抱起，轻轻放在书桌边缘，抬眸跌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

　　谢遇时拉过她的手环在自己腰际，目光自然下倾，瞳仁里流转着笑意。

　　场景似曾相识，赵卿陆疯狂搜刮着记忆，终于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记得不错的话，上次告白他也是这副德性。

　　想到这，她立刻挺直腰杆，盛满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遇时喉结轻轻滚动，“以后别单独去找季时樾了，你要是想去，我陪你。”

　　“怎么，你还在吃醋啊。”又是这茬，赵卿陆好气又好笑，“我去找时樾哥，是有正事，又不是去挑拨你和他之间的感情的。”

　　“……”
　　谢遇时听出她的嘲讽，沉声解释：“我不喜欢你和他待在一起。”

　　“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有你喜欢的东西吗？你可真难伺候。”她挣扎着想要下去，却被他牢牢梏住。

　　“喜欢你。”在赵卿陆愣怔不已的间隙，谢遇时又说：“我只喜欢你。”

　　他不是矫情的人，但现在看来，“喜欢”这两个字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说出口。如果她想听，他不介意多说几遍。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谢遇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说起来那天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一个稀松平常的夏日午后，他顺路经过画室，就上去看了眼。

　　那会赵卿陆正踩在三角木梯上，手里拿着调色盘，裙摆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缩到膝盖上方，露出纤细修长的双腿。

　　似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赵卿陆突然转过头，梯子猛烈晃动起来。

　　谢遇时一时愣怔，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准备，一大片阴影便向他倾覆而来。

　　他被重压连连逼退，后腰处有明显的酸胀感。

　　突然的一阵风，将匿在空气里的蓝风铃清香送了过来。

　　谢遇时下意识偏过头，赵卿陆恰好也在这时迎上他的目光，眼里含着惊魂未定的薄雾。

　　紧贴的身体触感异常分明，半晌谢遇时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眼睫，摁住她肩胛骨的动作却一点点加重。

　　赵卿陆吃痛，这一声让谢遇时回过神来，倏地松开手，连连后退几步，眼睛却不受控地再次看向她。

　　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两侧故意留出小簇碎发，做成微微卷曲的形状，下巴处有一道明显的油彩印记，却还是漂亮的过分。

　　尤其是那双眼，澄澈透亮。

　　也就在那时，谢遇时忽然意识到，小时候的跟屁虫，吃不得一点苦的小公主，已经长大成明艳动人的姑娘。

　　莫名的，他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克制的欲望。

　　情爱，还是占有欲？或许两者皆有。

　　再后来，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地落在她身上，同时对季时樾升起一种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

　　赵宴回说得不错，他就是在嫉妒季时樾。

　　赵卿陆对这段往事没什么记忆，现在听谢遇时复述出来，不真实感加重了些。

　　等等！她那会不是才念初中吗？谢勾勾这个禽兽！居然连未成年都不放过！

　　但怎么说，心里还是欢喜的，能从狗嘴里听到他实打实的表白可太不容易了！

　　她又仔细回忆了遍，这次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扬着嗓子：“什么喜欢？你这分明是见色起意！”

　　语气不容反驳，更像是在反问“我以为你是被我藏得极深的内涵所吸引，结果你告诉我你特么只是贪图我绝美的皮囊和肉｜体？”

　　很显然，谢遇时“就算我很喜欢你 ，但这也不能妨碍我不想继续当狗”的决心已经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以至于在听到这么一句质问后，还能面不改色摩挲着她有些泛红的嘴角，一面将无辜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个时候的你，并没有给我发现你美丽灵魂的机会。”

　　“……？”
　　行，继续给她在冷宫带着吧。

　　就在赵卿陆的眼神杀准备就绪后，忽然听见谢遇时问道：“那你呢？”

　　话题跳得太快，赵卿陆愣了下，才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那你喜欢我吗？

　　赵卿陆心跳不可控地加快，丝毫没察觉到谈话重点已经偏离，轻声勉勉强强地说：“应该是喜欢的吧。”

　　“应该？”

　　对面目光直白又深邃，她脸上迅速烧红一大片，别别扭扭地说：“喜欢，我喜欢你还不行吗？”

　　赵卿陆心脏快飞出去，片刻：“你好烦呀！我刚上的唇蜜都被你吃掉了。”她朝他胸膛搡了把，跳下桌台，趿着拖鞋跑远了。

　　谢遇时拿起杯子，笑被热茶氤氲得有些模糊。




61.  做人了吗   你要当爸爸了


　　温芸一直没放弃催生的念头, 每天的家庭会议都会有意无意地拐到这话题上来，渐渐的，赵卿陆也没有了最开始的抗拒。

　　有天晚上, 窝在谢遇时怀里问了句：“时时, 你想不想要宝宝啊。”

　　声音又甜又软，谢遇时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她唇角，极低地嗯了声。

　　“也是, 你年纪都这么大了, 也该生了，我听说时樾哥——”赵卿陆连忙止住话茬, 企图用干巴巴的笑掩盖过去。

　　谢遇时没给她搪塞的机会, 眼睛微微眯起来，“他又怎么了？”

　　赵卿陆小声逼逼：“我听说他老婆怀孕了。”

　　静默半晌, 谢遇时语气坚定了些：“我想要，最好他生男孩，我们生个女孩。”

　　接下来的话他用一声冷哼替代，赵卿陆有理由怀疑他想说的是：到时候就让我们女儿把他家的臭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
　　他想的是不是太多了点？

　　片刻谢遇时又说：“不是女孩也没关系, 我都喜欢，当然我最喜欢你。”

　　赵卿陆脉搏跳快了好几拍，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甜, 唇角弧度抑制不住地扬起。

　　好一会，才启动装腔作势的小嘴：“你这张嘴跟谁学的, 油腔滑调的，是不是我二哥？”

　　谢遇时微顿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锅甩了出去。

　　赵卿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义正词严地警告道：“我哥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没被他祸害的祸害的姑娘不说成百上千, 三室一厅肯定是塞不下的。你以后少和他来往，省得把他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学来。”

　　他从善如流地应了声。

　　睡觉前，赵卿陆找到赵宴回，警告似地说：【赵燕子，以后离我老公远点。】

　　赵宴回很快回了个“？”

　　赵卿陆：【别装了，我已经知道他的情话全是你教的了，这么腻歪的话也只有你才说得出口。】

　　赵宴回当什么事，正想说些什么，对面又发过来：【他这么纯洁的一个大男孩，会被你教坏的。】

　　“……”

　　赵宴回皮笑肉不笑地戳戳屏幕：【懂了，你老公至死是少年，我这跟白捡来一样的二哥这辈子只能是在泥潭里打滚的花蝴蝶。】

　　-

　　最近一段时间，谢安蕊以请教毕设的名义，三天两头往赵卿陆工作室跑，赵卿陆心大，丝毫没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直到有次谢安蕊说：“嫂子，我觉得我有可能……”话音到这戛然而止。

　　赵卿陆看她：“有可能什么？”

　　谢安蕊停顿几秒，摇头道：“没什么。”

　　谢安蕊待了差不多两小时才离开，赵卿陆小憩了会，醒来后洗了把脸，余光瞥见垃圾桶里一个酷似验孕棒的玩意。

　　整个人呆住，木楞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我刚才是在睡觉吧，怎么还能在梦里给自己验一下孕”的不可置信。

　　垃圾袋半天换一次，整个下午用过洗手间的人似乎除了她，就只有——
　　谢安蕊？

　　不能吧？

　　仿佛有一巴掌重重地甩在赵卿陆脸上，顺便拍醒了她不太清醒的神智，脑袋里的琐碎细节连点成面。

　　所以这验孕棒是谢安蕊用过留下的？
　　不对！也可能是别人用完后交给谢安蕊，谢安蕊这会才想起要扔！

　　这种猜测一冒出头，赵卿陆自己都不相信，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手指悬在谢勾勾头像上好一会又缩回，最后点开谢安蕊的对话框。

　　她将镜头对准验孕棒，拍了张照片过去，并配上文字：【你的东西？】

　　过了快十分钟。

　　赵卿陆：【别给我装死！】
　　赵卿陆：【赶紧出来解释！！】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动静，她只好拿出杀手锏：【再给我装死下去，我就只能去找你亲哥了。】

　　只能说谢遇时这名头太好使，赵卿陆刚数到三，对面直接诈尸，发来语音电话请求。

　　赵卿陆接起后先声夺人：“这是你用过的吧？”

　　漫长的沉默后，听筒飘过来一道几不可查的“嗯”。

　　赵卿陆犯了替谢遇时头疼的毛病，摁住想要把谢安蕊暴打一顿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继续问：“所以你怀孕了？”

　　她都没有男朋友，哪来的性生活？
　　还是说……？

　　“谢安蕊你挺行啊，就算沈绪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你也犯不着心灰意冷随便……”

　　赵卿陆没将话说完，因为她听见对面瓮声瓮气地说：“就是沈绪的。”

　　嗓音轻到极点，就差没把心虚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赵卿陆：“……？”

　　“嫂子。”谢安蕊打开摄像头，双手合十，声音细细软软的，“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应该怎么跟我哥还有我爸他们说。”

　　听谢安蕊说，距离她和沈绪发生关系过去不到两个月，一个月后的肚子肯定也还不太明显。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想一个人把宝宝生出来？”赵卿陆瞪大眼睛，眼神里充满“沈绪这傻逼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的叩问。

　　谢安蕊确实是这想法，但她想生下来这孩子和沈绪没什么关系。

　　她这人看上去风风火火的，实际上患有严重的选择困难症，一旦出现无法自主抉择的选择题面前，她通常会采用抛硬币的方式。

　　只不过这次，硬币还在空中打转，她忽然犹豫了，害怕最后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想要的”这三个字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对于这问题，她心里早有了答案。

　　她并不排斥这意外降临的孩子，哪怕她自己现在也只是个未完全长大的孩子。

　　谢安蕊抿了抿唇，然后才郑重其事地点头。

　　见她如此坚定，赵卿陆也不好多劝，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给出一个“暂停讨论”的手势后，闭上眼睛安静想了想，要是未婚先孕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的处理方式会不会比谢安蕊成熟。

　　答案显然是不可能。

　　以她莽莽撞撞的性子，没准背着所有人跑到国外把孩子生下来，几年后回国直接上演一出“三胞胎强势回国，替妈咪讨公道，让总裁爹暴跌身价”的戏码。

　　将心比心之下，赵卿陆反倒心疼起了谢安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处事不成熟的姑娘，却要承受单身母亲的重压。

　　无奈，她只好点头，不放心又提醒一句：“不过先说好，我只给你瞒一个月啊。等到时间了，你要是还不告诉你哥，我就亲自跟他说。”

　　谢安蕊长吁了口气，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保证道：“嫂子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轻易食言的人。”

　　赵卿陆：“……”
　　这话怎么听上去这么不靠谱？

　　赵卿陆还是觉得有必要给谢遇时打一剂预防针，等人下班回来，讨好似地蹭了蹭他脸颊，温声细语地说：“时时，你会介意谢家多出一个白白胖胖、漂亮机灵的小宝宝吗？”

　　她刻意加重“谢家”两个字音，心虚感跟着减弱不少。

　　试探口径的行为在谢遇时眼里变了味，他想起最近食欲一直不佳的赵小鹿，心口微微一颤，说不清楚什么感觉，但更多的是愉悦。

　　他压下几欲翘起的唇角，状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赵卿陆抿了抿唇，“真的吗？”

　　谢遇时稍顿，手指攫住她细白手腕，动了动嘴唇，同时眸光深深绕着她打转近五秒，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趁人去洗澡的时候，打电话向私人医生咨询孕期的注意事项，又打算让高权联系医院安排一套全方面孕检，但一想到赵卿陆刚才支支吾吾的模样，便歇了这心思，想等她主动坦白后另行安排。

　　-

　　别说一个月，半个月都没能瞒过谢遇时，更讽刺的是，这秘密还是谢安蕊自己说漏嘴的。

　　谢安蕊：“嫂子，我最近总感觉宝宝在踢我，你说他是不是预料到以后会过上没有爸爸的生活，在这跟我抗议呢？”

　　赵卿陆刚想让她清醒点，就插进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谢安蕊。”

　　嗓音冷到骨头缝里，两人后背齐齐一僵，不敢转过身迎接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所以，”谢遇时语调缓慢，蹦豆文□□用得炉火纯青，“怀孕的人是你。”

　　没有人敢吭声，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空气阒然，能听到窗外车辆倾轧枯枝而过的细微声响。

　　沉默的氛围不知道延续多久，谢遇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谁的？”

　　谢安蕊含糊其辞：“我的。”

　　“……”
　　“……”

　　这架势明摆着是要将装傻进行到底，谢遇时嗓音又沉了不少，暗哑的目光牢牢锁了过去，半晌冒出让谢安蕊虎躯一震的两个字：“沈绪？”

　　从她愣怔的表情，谢遇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这位妹妹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但怎么也料不到她这种离经叛道已经深入骨髓。

　　赵卿陆闭了闭眼，放在身后的手朝着谢安蕊挥了几下，示意她别再逼逼先走为上。

　　接收到信号，谢安蕊也不顾自己肚子liq还揣着个球，鞋子踩得噔噔响，一溜烟似的跑远了。

　　赵卿陆求生欲爆棚，上前给处于怒气中的男人捏捏肩、捶捶背，语气软到不行，“时时，工作一天累了吧，鹿鹿给你亲亲抱抱。“

　　这招很快奏效，谢遇时眉眼略略松和，但仍是一声不吭地低着头，陷入被亲妹伤到怀疑人生的状态里。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谢安蕊被他拉去医院做完全套检查，并且得出她并没有怀孕的结论。

　　谢遇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但就在回程的路上，赵卿陆肚子忽然一阵阵的疼，司机连忙掉头把车开回医院。

　　医生推了推眼镜，用公式话的声音说：“你太太这是怀孕了。”

　　谢遇时突地愣住，视线顺着医生手指的方向而去，这才注意到一旁始终被他忽略的成像设备。

　　耳边医生继续说，只不过巨大的惊喜砸的他脑袋晕晕乎乎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黑白影像上。

　　莫名的，心里的那片土地好像正在被新芽破开，带来蓬勃的生命力。

　　赵卿陆心大，这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自己最近赶稿劳累过度，直到谢遇时白着一张脸进来，神情恍惚。

　　她心里倏然一紧，磕磕巴巴地问：“我是被检查出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谢勾勾刚正式表白，她的好日子不应该才开始吗？这就到头了吗？

　　谢遇时深深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赵卿陆快哭出来了，“你别这个样子，我害怕。”

　　他却忽然笑出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你要当爸爸了。”

　　赵卿陆：“？”
　　啥玩意？是他嘴巴抽了，还是自己耳背了？

　　空气瞬间停止流动。

　　迎上对面“你特么在说什么糊涂话”的目光，谢遇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重新组织措辞：“你要当妈妈了。”




62. [最新] 已进化至100%   我爱你们（正文完）……


　　失智这项能力, 大概率是会出现人传人现象。

　　赵卿陆愣了老半会，才从嘴巴里挤出两句话：“我有妈妈了？我要当宝宝了？”

　　谢遇时：“……”

　　温芸得知这个消息后，咧开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买了最近一趟的航班, 马不停蹄地从新西兰飞回国内，落地后直接去了汀兰。

　　“论当外婆的先后顺序，妈妈是输了, 所以你生出来的宝宝一定要比你琴姨的小外孙好看。”
　　“怀孕了还一天到晚看手机, 辐射对宝宝好？”
　　“都什么时候了，这张小嘴还这么挑, 营养不跟上怎么能行？”

　　赵卿陆被唐僧妈念到脑壳突突的疼, 晚上窝在谢遇时怀里撒娇：“你能不能让妈妈回去啊？她成天在我耳边念叨，我都快窒息了。”
　　谢遇时垂眸看她眼, 点头：“我会跟妈说的。”

　　也不知道谢遇时跟温芸说了些什么，温芸第二天早上就回了赵家。

　　没多久，赵宴回打电话来，先是不走心地恭喜了一番, 然后问：“我那综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遇时回：“不去。”

　　他本来就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当初答应赵宴回会好好考虑，也不过是为了向不存在的情敌争口气, 等到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这斤斤计较的模样, 未免有失体面。

　　更何况赵卿陆现在已经怀孕，谁都预料不准在综艺录制期间会不会发生磕磕碰碰，这代价不是他能承受的。

　　深思熟虑后，谢遇时拒绝了赵宴回的提议。

　　这番拒绝，算是把赵宴回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不死心地提议道：“综艺目前还在筹备阶段，等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你家娃估计都能翻身了。”

　　这事兜兜转转还是传到了赵卿陆的耳朵里，不知怎的，她这回转变了态度，非要去参加这小破综艺，谢遇时没同意，两个人差点闹起来。

　　赵卿陆稍稍鞠躬：“等孩子长大，那参加的可就不是夫妻综艺了，隔壁《爸爸去哪儿》恭候您大驾光临。”
　　“……”

　　谢遇时没捱过她的软磨硬泡，两人各退一步，决定等生完孩子后再决定。

　　五月中旬，谢安蕊迎来毕设答辩环节。

　　上车前，谢遇时就“要不要把沈绪打包扔到南美洲跟南美狮作伴”这话题，与亲妹发生激烈的争执。

　　这种场面自从谢安蕊假怀孕以来，就没少发生过。

　　赵卿陆头疼地揉了揉眉骨，习惯摆明中立态度在一旁挑和气氛，“你们打扰到我和宝宝欣赏窗外的风景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安蕊条件反射般地往车窗外看去，光秃秃的沥青路面，天气也灰蒙一片，这能欣赏什么风景。

　　然后就听见赵卿陆装模作样地说了句：“你看这树，上面全是叶子。”

　　到校门口时，重操废话文学：“你的母校，学生还真多。”

　　大概是眼花了，谢安蕊竟从亲哥脸上读出一丝丝的宠溺。

　　谢安蕊翻了个白眼，想到一会的答辩，不放心对着后座的“特邀评审”多交代了句：“待会你可别当着一堆人的面让我下不了台啊。”

　　赵卿陆嗤了声：“你这毕设都快成我的作品了，让你下不来台，岂不是在打我自己的脸。不过先说好，一会你别指望我会给你走后门，该几分就几分。”她腰杆一挺，端的一副风光霁月的坦荡模样。

　　毕设本来就水，加上谢安蕊对自己反复修改后的作品很有信心，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你只要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我这优等是跑不掉了。”

　　谢安蕊确实拿了优等，但她知道，这里面有一半是沾了Laura大设计师的光。

　　-

　　六月下旬，C&I国际珠宝设计大赛正式落幕。

　　比赛结果在赵卿陆的意料范围内，她只拿到第四名的成绩，而郁芊勉强进入十强。

　　她也认可评审团给自己的意见：灵气不足，匠气有余。

　　这次结果正好应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句名言。

　　属于她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式，天才的美名到头来还是被经过自我消耗后的六年时光蹉跎得不成样子，灵气消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能重拾起曾经的热忱。

　　今年的夏天特别长，显得秋天分外的短。

　　十一月，气温断崖式下跌，年前北城第一场雪降临。

　　沈绪被谢遇时以“越城分部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实则“眼不见为净”的理由，遣送到了另一座城市，谢安蕊本来想跟去，谢遇时一句“我是在考验他，要是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这辈子都别想进谢家大门”成功堵住了她的嘴。

　　这场雪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多天。

　　怀孕后，赵卿陆也跟返老还童了似的，就爱玩小孩子的游戏，平时在家没事就堆乐高，这会只想和谢安蕊打雪仗。

　　“时时，我想出去玩。”她眼巴巴地看向落地窗，外面白茫茫一片，小路两侧积雪堆得很高。

　　谢遇时不赞成，“你怀孕了。”

　　雨雪天气路面湿滑，虽说通往花园的积雪都已经被清扫，但他还是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而后温声细语哄了好一阵，赵卿陆是一点没听进去，抱着他胳膊撒了会娇。

　　见人一点松口的迹象都没，小嘴倏地扁起来，理直气壮地说：“怀孕就不是人，没有人权了是吗？”

　　谢遇时：“……”
　　张牙舞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违背伦理道德的大罪。

　　谢遇时语塞，垂眸看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自己袖口。

　　没几秒，她陡然切换成委屈至极的腔调：“你以前很宠我的，可自从我有了宝宝后，你最喜欢的人好像不是我了。”

　　眼见矫情快要溢出公馆，谢安蕊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拿起手机拨通沈绪的号码，直到对面清寒的嗓音响起时，心里的腻歪感才得以消散。

　　谢遇时知道她在无理取闹，可就是拿她没有办法，短暂的僵持后，妥协在对面一双映满期待的透亮眼睛里。

　　赵卿陆瞬间笑弯眼睛，举手保证道：“我一定会很小心的。”

　　中途，谢遇时去接了通电话，让张嫂帮忙照看会。

　　高权打来的，说锋行今天结束完破产清算，谭建彬也因经济犯罪锒铛入狱。

　　谢遇时不甚在意地应了声。

　　挂断电话，他走回花园，在密密匝匝的枯枝丛中找到赵卿陆的身影。

　　大概是玩累了，赵卿陆这会正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享受着孕妇高贵的特权，对着三米开外的小姑子指手画脚。

　　“我也想要玩雪球，你给我团个大点的。”

　　谢安蕊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她，“你不会自己来？”

　　赵卿陆摊开已经摘下手套、冻到有些泛红的手掌，“俗话说的好，十指连心，母子也连心。所以——”

　　谢安蕊连忙捂住耳朵后退几步，对方音量又细又高，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串没什么逻辑但又挑不出错的发言。

　　“我的十指就等于我肚子里的宝宝，可不能挨冻。”尾音上扬，带点恃宠而骄的得意。

　　“……”
　　这口才，不瑞思拜不行。

　　谢安蕊心里不乐意，但还是乖乖蹲下身，结结实实地造了个铅球般大小的雪团子，捧到赵卿陆面前。

　　身子刚转过去一半，余光里一团白影猛地朝自己飞来。

　　啪的一声，砸在她厚实的羽绒服上，化成零零散散的碎沫，扑簌簌地往下掉。

　　整整过去五秒，谢安蕊才从“农夫与蛇”的故事里缓过神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恶狠狠地看过去。

　　始作俑者倒是一副无害的表情，柔软的毛线帽下，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

　　“赵卿陆！”

　　谢安蕊气得直跺脚，作势剜出一片抔雪朝对面砸去。

　　谢遇时眉心倏然拧起，抬起的脚在赵卿陆做作地抚摸起已经显怀的肚子上，又缩了回去。

　　隐隐约约听见她说：“宝宝，你姑姑生气了，这可怎么办呀？”

　　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狐假虎威。

　　谢遇时没忍住笑起来，目光温柔，盛满了宠溺。

　　意料之中，这声后谢安蕊便收了力道，泄愤似的将雪球往地上砸，留给她一个“老娘又气又忧桑”的背影，缩到角落继续堆她的雪人。

　　赵卿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过了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艰难起身，走路姿势小心翼翼的，一手还牢牢捂着肚子，以至于脚步看上去滑稽笨重。

　　好一会，她才挪到谢安蕊身边蹲下。

　　谢安蕊气咻咻地给雪人戳出两骷髅眼，头也不抬地闷声问：“你过来干什么？”
　　直白地表明“我生气了，姑嫂关系暂停五分钟”的态度。

　　赵卿陆把手套戴了回去，啪啪几声，将雪球压实，笑盈盈地说：“来帮你的忙呀。”

　　“你别添乱就不错了。”谢安蕊小声嘟囔了句，但也没阻止她的加入。

　　几分钟后，赵卿陆小嘴开始叭叭，对谢安蕊的审美进行彻头彻尾的评判。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给它围上绿毛巾、带上黄帽子，鼻子还用的红萝卜？你非得在我家后花园整个红绿灯出来吗？”

　　谢安蕊不甘示弱地反呛：“你还一天到晚说我哥是老古董，我看你才是！时代一直在进步，可你看看你自己，审美有跟上一星半点吗？怪不得工作室的业绩越来越差，谁还乐意穿这么落伍的衣服上街？”

　　谢遇时：“……”
　　果然三句不合，又吵了起来。

　　头疼归头疼，但他依旧没有出声阻挠，走到藤椅边坐下。

　　在寂静的风雪之外，一瞬不停地看着不远处沸反盈天的世界。

　　赵卿陆的孕期反应主要体现在嗜睡上，没一会工夫，精神状态随着体力值下滑锐减，又困又累，差点一屁股坐到雪地里。

　　窸窸窣窣的动静声有增无减，赵卿陆循声抬起下巴，阴影在这时盖下来。

　　然后是谢遇时温柔到过分的嗓音，“累了？”
　　他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她腿窝，稳稳将人抱起。

　　赵卿陆顺势环住他脖颈，没几秒觉得累了，放下手，脸埋在他胸膛胡乱蹭着。

　　等没人的时候，小声逼逼：“时时，我是不是重了很多？”

　　显然没什么底气，音量轻到不行，“其实我没有胖的，我只是穿得有点多，宝宝在肚子里也长大不少，所以才……”

　　硬着头皮也没法说下去了。

　　应赵卿陆的要求，汀兰公馆里的全身镜都被撤掉，但捱不住孕期敏感的神经。

　　网上说得不错，孕妇可太难当了，不仅要面对产前焦虑、身材变形，听说大概率还会得产后抑郁。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好期待宝宝的降生，想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漂亮，又或者继承了谢勾勾聪明的大脑。

　　光想想，她就恨不得在肚子里装一双眼睛，或是借台时光机去未来看一眼。

　　谢遇时垂眸，认真组织措辞：“一点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是吗？那你的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好。”
　　赵卿陆小心脏砰砰直跳，开始窃喜。

　　她刚才说错了，有了宝宝之后，谢遇时好像更宠自己了。

　　可就几步路的工夫，赵卿陆脑袋里飞快闪现“谢遇时和宝宝亲亲又贴贴，完全不搭理已经变胖变丑的她”的心酸画面。

　　“不会等宝宝出生后，你就只喜欢他，不喜欢我了吧。”赵卿陆一想到这，止不住心梗，左手攥住他毛衣，死死不放：“我看网上都说，生完孩子会变丑，没准身材还会变样，我要是不漂亮了，你肯定就不喜欢我了。”

　　“那你答应我，不管以后有多少宝宝，你都不能不喜欢我。”

　　她本来想说的是“不管以后有多少宝宝，他都要把她放在第一位”，但又怕肚子里的宝宝听见，觉得他的爸爸妈妈不喜欢他。

　　谢遇时不知道她的小孩子心思，却误打误撞道：“我最爱的人永远都是你。”

　　他目光缱绻，被灯光映得透亮，赵卿陆心跳漏了好几拍，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角。

　　深深浅浅的脚印落了一地，赵卿陆没忍住困意，在进公馆前阖眼睡过去。

　　失去话语声的夜忽然安静下来。

　　谢遇时垂眸，一簇流光坠在她莹白如玉的小脸上，纤长的睫羽落了片雪碎子，很快被融化。

　　头低下几度，在她额头烙下一个吻。

　　大概是鬼迷心窍，他重复了遍：“卿陆，我最爱的人永远都是你。”

　　清泠泠的风吹来，赵卿陆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艰难伸出手环住他后颈。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话了。”

　　谢遇时极低地嗯了声。

　　“你说什么了呀？”

　　他展眉笑起来：“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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