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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妻
作者：桑狸

简介：【正文已完结】
淳化十年，朝野动荡，手握河东道十万精锐的靖穆王梁潇力扶幼主登基，摄政独揽大权。
一时风头无两，权贵宗亲皆巴结逢迎。
手握重权的靖穆王梁潇与王妃姜姮疏离多年，近来更是传言纷纷，说两人即将和离。
正当京中世家蠢蠢欲动，想把女儿塞进王府时。
大家发现，靖穆王大肆封赏王妃的娘家人，与王妃乘马车外出，周到殷勤地搀扶她，哪怕王妃冷面如霜，始终不假辞色，殿下也毫不在意。
再后来，靖穆王亲自驱马，染了一身尘灰，只为买王妃喜欢的蜜渍樱桃。
人人都觉得，靖穆王是真心宠爱王妃。
却不知，从姜姮嫁给梁潇那日起，她便彻底失去自由，薄纱轻袖下是铁铸镣铐，四方红墙的院落是牢笼，无数个日夜都有人监视她。
**
姜姮与梁潇一起长大，看着当年瘦小孱弱的他被接进王府，见过他因为生母出身低微而受尽委屈，见过他为出人头地而夙兴夜寐熬尽心血，也见过他为争权夺利而厉兵秣马不择手段。
她自以为了解他，心疼他，直到有一日，她的世界天翻地覆，所有依仗一夜坍塌，而他，站在她面前，温柔却残忍：“姮姮，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
梁潇一直恨姜姮，恨她不爱他，恩怨相对七年，彼此折磨，恍然发现，原来在最初的最初，她爱过他。
他追悔莫及，想回过头找回这份爱，她却凉薄一笑：“没有了，连我也不知，将他丢到哪里了。”
**
双C。男主性格缺陷，疯批，你逃我追式追妻火葬场文。
结局He。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姮（heng），梁潇 ┃ 配角：顾时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只为囚她入怀

立意：反封建，反压迫


1.  权臣   至疏至离的夫妻

　　淳化十年，大燕淳化帝驾崩。

　　太子冲龄践祚，又正值强敌环伺，风雨飘摇之际，为稳固朝纲，先帝留有遗诏，命靖穆王梁潇与枢密使王谨共同辅政。

　　靖穆王梁潇执掌河东道十万精锐，兼任辅政王，大权在握，各官宦世家争相献媚，都期望能与他联姻，借其荫势，从此扶摇万里。
　　**
　　转过年来，春风含絮，桃之夭夭的时节。

　　靖穆王府门庭鼎沸，热闹纷呈，王府门前那一对须弥座狻猊石雕威风赫赫的伫立，眼看着登门拜谒之人络绎不绝，将一幅又一幅美人画卷送到许太夫人的手里。

　　许太夫人是靖穆王梁潇的生母，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儿媳姜氏，更何况姜氏过门七年，至今没生出个一儿半女，更是让急等着抱孙子的她颇为不满。

　　眼见儿子高步蹑鹏程，位极人臣，显赫尊荣，心中更加有底气，便动了要替儿子纳妾的心思。

　　许太夫人知道自己儿子性情乖张，听不得“纳妾”二字，起初不敢声张，只命人悄悄放出话去，说要结实好生养的姑娘。

　　消息传出，金陵城中的世家们纷纷托关系送画像，期望自家女儿能嫁入王府。

　　许太夫人翻看了几幅装裱精美的画卷，卷底写着美人的出身来历，看得她直咂舌，把替她跑腿的小厮叫进来，问：“你可跟人说清楚了，只是纳几个侍妾，这怎么还有三品大员家的嫡女？”

　　小厮堆笑回：“说得再清楚不过，人家说了，只要能进靖穆王府，就是给咱家殿下当个婢女也是甘愿。”

　　许太夫人闻言一愣，抬手扶了扶鬓侧的赤金孔雀石步摇，不禁得意起来。

　　她出身乡野寒族，原先只是老王爷的一个外室，生了儿子才被接进王府，在王妃主母面前讨生活，很是做小伏低了些年。

　　而她那儿媳姜氏却是王妃的侄女，出身闽南将门，正儿八经的高门嫡女。

　　许太夫人总觉得自己在儿媳面前抬不起头，偏儿子梁潇在外头杀伐果决，在这女人面前却就爱犯贱，夫妻疏离这么多年，却连个通房都不肯收，更别提纳妾。

　　如今梁潇贵为辅政王，今时不同往日，而闽南姜家早已获罪败落，地位扭转，非得借机打压一下姜氏的气焰，好好抖抖她做婆母的威风不可。

　　想到这一层，许太夫人更精神盎然地翻看起画像。

　　倒是她身边的周娘子觉出些不妥，试探道：“要不要先向殿下透点风，万一他不愿意……”

　　“他敢！我是生他养他的娘，连给他纳个妾都不成么？”

　　虽这样说，但想起儿子那恣睢倔强的性情，许太夫人的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忖了忖，忽而眼睛一亮，想出个好主意。

　　姜姮中午小憩了半个时辰，是被窗外澄澈刺目的阳光晃醒的，她自横榻上起身，眸中笼着一层薄濛濛的雾气，带着陷入梦魇的迷茫痴怔。

　　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多年前的光景，陈年旧事恍若烟障，惹人流连，摧人心肝。

　　她抱着被衾蜷坐在榻上许久，想起梁潇去襄邑巡视驻军前，因为两人说话时姜姮略走了些神，引来梁潇不满，恶语相向，姜姮反唇相讥，便就吵了起来。

　　梁潇疑心病重，总觉得姜姮当年嫁他嫁得不甘愿，心中另有所爱，成婚后，不许姜姮出门，不许她见生人，将她关在王府整整七年。

　　那日争吵激烈，梁潇忽得将姜姮抱起放在轩窗台上，修长匀亭的手指徘徊在她的下颌。

　　他目中流转着骇厉冰冷的光，姜姮一度以为他盛怒之下想掐死自己。

　　谁知他半拥着她冷静了一会儿，于她耳畔轻叹：“我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我们有一辈子可消磨，总能一点一点将你心中辰羡的影子抹干净，把你那点可笑的傲骨一寸一寸敲碎。”

　　姜姮僵直地被他拢在怀里，如身在冰窖。

　　这些年，姜姮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他的暴戾与喜怒无常，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但想起他快要回来，还是忍不住浑身冰凉发抖。

　　直到侍女棣棠进来说，许太夫人身边的周娘子来了，她才重新打起精神，让棣棠伺候她披衣梳妆。

　　家常的胭脂水乐晕锦盘绣襦裙，雪色披帛，梳参鸾髻，斜簪一支小珠穰花飘枝簪，耳边垂下双剔透的羊脂玉耳坠，素净又不失贵气。

　　姜姮原本就生得极好，在闺中时堆金砌玉地供养着，灼若芙蕖，娇似朝花。此刻面容干净姣美，一尘不染地映在日光里。

　　那是一张极美艳的脸，肤白细腻如新雪，眼尾上挑，冶艳入骨的风姿，懒懒一顾盼，便有颠倒容华的姿色，晃得人眼前都亮起来。

　　连周娘子这个女人家都看得呆了一瞬。

　　她踯躅良久，迟迟不言，棣棠在旁脆生生地说：“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婆媳不睦，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两个院里的侍女互相看不顺眼，不过维持着表面文章。

　　周娘子狠下心，冲着太师椅上的姜姮恭敬道：“殿下头天递进来信儿，说是明日就会回京，此番他出城巡视襄邑驻军，风餐露宿着实辛苦，太夫人想着派个妥帖细致的人好好伺候殿下，给他解解乏。”

　　说罢，把身后的小侍女让上前，让她给姜姮磕头。

　　侍女名叫红绡，身量纤细，面庞嫩生生的，一双眸子乌灵净澈，带着几分胆怯，规规矩矩地冲姜姮跪好，磕头。

　　许太夫人的意思，男人床上那点事，有了一就有二，先送出来个侍女试探试探，若梁潇就此收用，那后边纳妾的事也就水到渠成。

　　若他不愿意，且要因这事雷霆震怒，那也是在姜姮院子里，有什么火冲她发去。

　　她之所以这般迂回绸缪，也是因为从前提过纳妾的事，谁知梁潇不光一口回绝，更是接连半月没去给她请安。

　　所以才想祸水东引。

　　姜姮面上始终淡淡，带着些困倦，甚至都没多看那个侍女，只问：“既是伺候殿下的，该往前边走，怎得送到我屋里了？”

　　周娘子笑说：“殿下那里规矩多，前院书房里早不许侍女伺候了，一水的小厮。”

　　姜姮不语，周娘子又道：“太夫人说了，王妃出身世家大族，胸襟气度必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没法比的。这种事情，官宦宅邸里都有，殿下今年岁庚二十有七，若是正常，孩子都该有四五个了。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样的事，本不必等到婆母插手，您做娘子的早就该张罗起来了。”

　　话说得有些不客气，棣棠立即瞪眼：“张罗什么？我们家王妃素日里守着你们殿下立下的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生人不见，去哪儿给他寻锦绣佳人去？”

　　周娘子上了年纪，不似棣棠年轻气盛，拢着袖子，温和笑笑：“姑娘说得哪里话，什么我们你们的，本就是一家人，倒说两家话。”

　　棣棠抻脖子正想顶回去，被姜姮叫住了。

　　她倚在美人靠上，流光水滑的丝帛顺着裙裾垂下来，正搭在绸面绣鞋上，显得娇慵疏懒。她掀动眼皮，淡淡瞥了一眼周娘子：“你既把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我就收下了。”

　　周娘子长舒一口气，正要再说些客套话，正巧侍女奉茶进来，棣棠眼疾手快地接过来，抬手往那薄胎青瓷釉上试了试，骂道：“你们这些不长眼的，话不会说一句，事也不会做了，连碗茶都不会倒，这般冷，若是怠慢了周娘子，仔细她揭了你们皮。”

　　说罢，立刻将茶水当着周娘子的面儿泼了出去。

　　琥珀色的茶水倾了满地，氤氲着袅袅白烟，分明是正滚烫。

　　周娘子立时有些难堪，嘟囔了一句“我原没有福分喝王妃赏的茶”，讪讪地走了。

　　姜姮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让红绡住进去，许多物件要添置，衣裳钗环也得做几套，琐碎吩咐下去，又是淅淅沥沥的一通功夫。

　　棣棠看得不忿，道：“纳妾就纳妾，何苦这般算计人，若是惹着那阎王，受罪的还不是王妃。”

　　姜姮被她絮叨得头疼，叹道：“你消停些吧，一整天打鸡骂狗的，也不嫌烦。”

　　棣棠将新添过炭的手炉塞给姜姮，嗫嚅：“不烦，我就是替姑娘委屈，若是姑娘当初嫁的是世子爷，他必不会让您受这样的委屈。”

　　话音一落，姜姮的神色骤凉。

　　曾经这王府的世子另有其人，是正儿八经的嫡子，名梁渊，字辰羡，亦是姜姮自小定亲的对象。

　　而梁潇虽年长梁渊几岁，却只是庶长子，若无意外，若梁渊没有死，这靖穆王府的荣耀与爵位本与梁潇毫无关系。

　　在一旁侍奉的箩叶忙上前来捂住棣棠的嘴，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这话若叫殿下听见，他非拔了你的舌头不可。”

　　棣棠立即觉出自己说错了话，复又想起自家姑娘和靖穆王刚成婚时，那些念着从前的世子，对靖穆王言语不敬的人下场，霎时脊背森凉，一股涔涔冷汗直往上冒。

　　她害怕得有些腿软，再不敢多嘴，挪腾脚步去给姜姮收拾妆台。

　　许太夫人说，梁潇要明天才能回来，这话倒是准的，深夜刚过子时，王府正门大敞，鼓点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跟着一阵喧闹脚步，前院如沸水蒸煮闹腾许久，便有人来敲姜姮寝阁的门，道：“殿下回来了，正往这边来，王妃快起来迎迎吧。”

　　姜姮再度从睡梦中被人叫醒，艰难地从榻上爬起来，在寝衣外匆匆系了件薄绸披风，抱着手炉，打着哈欠出去。

　　夜色沉酽，月华如练。檐下一排灯笼闪烁着暗昧的光，打在地上憧憧人影，深浅交叠，周遭静谧如深潭，众人皆躬身垂首而立，唯有细微呼吸声徘徊在耳畔。

　　恍惚间，姜姮看见一道秀颀挺拔的身影顺着垂荔游廊走过来，他头戴五梁进贤冠，身着圆领阔袖丝织白鹭襕衫，腰间缀着香囊玉珏，手握佩剑，阔步流星地走到姜姮面前。

　　月光混浊着烛光铺映在他的脸上，将那一张冷面照出了几许暖色，连声音都是温柔的：“姮姮，我回来了。”

　　他顶着一张清濯秀逸的面容，温柔揽姜姮入怀，两人十指交握，姜姮果然在他掌心摸到了新的伤疤。

　　梁潇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偏执疯癫到骨子里。

　　姜姮第一回见识到，是成婚后不久两人争吵，梁潇当着她的面捏碎了瓷盅，碎瓷屑和着鲜血自指缝流下，他眼底如燃着两簇炙热火焰，诡异的满足与享受，那之后，他便恢复了柔情似水的模样，黏上来捧起姜姮的脸亲吻。

　　第一回见，姜姮会害怕。见得多了，她渐渐麻木。




2.  怨偶   她恨他。

　　整整七年，姜姮只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触这疯子的逆鳞，不然到头来只有自己受罪。

　　夜深如许，她也着实累了困了。

　　将梁潇让进寝阁，棣棠和箩叶一声不响地张罗浴桶热水，兰膏胰子，寝衣巾帕……待一切妥当，两人便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夫妻两极有默契地刻意忘掉那场激烈争吵，都给彼此台阶下。

　　姜姮亲自伺候梁潇，给他解衣带，褪外裳，拿着木舀往他身上浇水，在白茫茫烟气中，看见他背上纵横交错的刀疤。

　　尊荣权势不是白来的，梁潇袭爵时，靖穆王府只是风雨飘摇的政局中一枚惹人觊觎的棋子，有想收归己用的，也有想一口吞了的。

　　整整七年，梁潇厉兵秣马，钻营争斗，才挣下如今的地位。

　　姜姮想，即便辰羡顺利袭爵，他也一定做不到，他太天真，太不识人间险恶了。

　　长久的沉默，梁潇先沉不住气，回过头来看姜姮：“你在想什么？”

　　俊美无俦的面孔，被轻飘白烟渲染得湿漉漉的，有些模糊，也掩藏了锐利棱角。

　　姜姮自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在想辰羡，不然今夜大家都不用睡了，她拢了拢发髻，回：“一些小事。”

　　梁潇看上去很有兴趣，追问：“什么小事？”

　　姜姮斟酌了片刻，道：“兄长打听到，常郡的提举保甲司出缺，他想去填上，已向尚书台呈书，已过两月，仍迟迟未给批复。”

　　梁潇一笑：“奏折被我给扣下了，他好歹曾经是一品镇国公、闽南节度使的嫡子，武将世家出身，去穷乡僻壤里做个训练厢兵的保甲，不是太委屈了么。”

　　姜姮给他解冠，小心翼翼将黑发浸在浴水中，才说：“兄长一身武艺，学有所用才不算委屈。况且……”

　　她的声音渐渐熄弱，梁潇探头看她：“况且什么？”

　　“姜家已不同往日，爵位官位早已被褫夺，也没有必要死守着从前的尊荣不放。若是可以，不光兄长，父亲也想和他一起去常郡，就算他老得练不动兵，也可以督运粮草辎重，继续为朝廷出力。”

　　姜姮娓娓而叙，语调始终平缓，并没有对家道中落的惋惜和怨恨。

　　当年辰羡卷入卫王谋逆，牵累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府，他自己被斩首，两府亦是险些覆灭，好在，姜姮的父兄保住了性命。

　　梁潇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蓦得嗤笑：“你倒想得开，也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说堂堂靖穆王妃的父兄甘愿混迹边郡，受低阶武将差遣。你们姜家不要脸，本王还要脸呢。”

　　姜姮搭在浴桶边缘的手开始颤抖，白皙纤细的腕子上青筋凸起，戴在上面的几只银丝细镯沥沥作响。

　　她知道梁潇为什么突然恶语伤人，不就是因为他们姜家落拓至此，可还没有向他这地位尊崇的辅政王摇尾乞怜，渴求庇护与恩赐。

　　夜深沉，窗外传进更鼓声，姜姮实在不愿与他半夜争吵，闭了闭眼，继续给他擦背。

　　梁潇见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未觉愉悦，眉眼间的戾气反倒更重，嘲讽：“我真是没有想到，堂堂姜家的小乡君，自小半点委屈都受不得的，有一日脾气竟会这么好。”

　　姜姮舀了一勺水倒进浴桶，平静道：“是呀，我脾气变好了，我早就不是从前的姜姮了，正如，你也不是从前的你。”

　　她把兰膏抹在梁潇的发上，一缕缕细细揉搓。梁潇冷眸看着她，心口梗着气，憋闷得难受，越发言语尖刻：“是呀，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但辰羡是，他永远纯善温良，俊秀如初，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姜姮深吸一口气：“不要提他。”

　　“我就要提。”梁潇腾得自浴水中起身，手扣住姜姮的后勃颈，迫得她贴向自己，森然冷笑：“若你嫁得是他，你还会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他动作粗鲁，勾住了姜姮的一缕青丝，疼得她细眉微蹙，偏一股执拗，直视他，道：“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你若这么在意，当初就不该娶我。”

　　她的颈间肌肤柔腻凉滑，似一匹上好的缎子，薄而脆弱，仿似稍稍用力就能撕碎了。梁潇果真将力道收紧，靠近姜姮的耳畔，轻声说：“我如果不娶你，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秦楼楚馆的香阁里，不管多么丑陋肮脏的男人，只要花上三五金，就能买你一夜。”

　　昔年姜府获罪，男丁被判斩首，女眷没入乐籍。

　　姜姮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决绝的光，“不，我还有一条路，我可以死。谁敢碰我，我就杀谁，然后自杀。总不见得，一个乐姬杀了人，要连累父兄家人吧？”

　　梁潇不说话了，凝着她沉默。两人如同各据一方的剑客，谁也不让。

　　良久，梁潇松开了姜姮，转身泡回浴桶里，冷声道：“接着洗。”

　　这一回合，梁潇又败了。

　　可笑他在外杀伐果决，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关起门来与自家娘子较劲儿，却鲜有胜绩。

　　别看姜姮素日里柔弱，一旦被逼得很了，比他更能豁得出去。

　　姜姮舀了一勺凉水冲着梁潇的头顶浇下，梁潇端稳如石雕，半声都没吭，任由她折腾。

　　第二日清晨，梁潇早一步收拾整齐，坐在前厅喝茶等早膳。

　　侍女抱着绿髹漆托盘进来，奉上一瓯热茶，收回手时娇羞地看了一眼梁潇，媚眼如丝，柔婉含情。

　　梁潇正回味着昨夜那一场风月，忽而见这侍女迟迟不退下，反倒在偷觑自己，心中不快，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似笑非笑问她：“你看着倒眼生，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侍女脸腾得红了，底下头，声若纹呐：“婢子闺名红绡，是太夫人旧时好友之女。”

　　“旧时好友之女……”梁潇重复念叨，神色逐渐冷沉阴森，偏唇角噙着一点虚假笑意，好声好气地问她：“那你不是该伺候太夫人吗？怎么会在王妃的院子里？”

　　红绡羞涩道：“太夫人让婢子来伺候殿下。”

　　这并不让梁潇意外，他耳目遍布金陵，母亲背着他干了什么事他一清二楚，只是刚刚回来懒得发作，且先放一放。

　　谁知外面牵扯未断，却早已将手伸进了后院。

　　梁潇再不看红绡，唤进了自己的心腹内侍姬无剑，让他去办。

　　姜姮藏在浴房拨弄了自己的身体许久，才换上新衣出来，谁知在内廊里就听见吵闹声，似是许太夫人在厉声指责些什么。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屏风后，正听见梁潇说话。

　　“我早就跟母亲说过，如今身份不同，从前吴江的那些旧友要断得彻底，不然闹出什么，平白让人看笑话。”他指向跪在地上的红绡，“一个歌姬的女儿，连父亲是谁都不明，您竟也能招进王府后院。”

　　许太夫人道：“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瞧不上她是歌姬之女，你别忘了，你也是歌姬之子。我知道，自打进了这王府你就瞧不起你母亲，瞧不起我给你相看的族中女孩，一双眼睛盯着姜姮。她有什么？不就是出身高贵。还不是差一点被抄家灭族，送进教坊为妓，要真到那一步，还不如我这歌姬呢。”

　　梁潇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见屏风上影络斑驳，脑子一嗡，忙快步走过去，果然见姜姮站在那里。




3.  离心   姮姮，你能不能……爱我……

　　姜姮十分后悔，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

　　许太夫人曾经是吴江歌姬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帝都上下皆讳莫如深，无人敢提罢了。

　　这样被她撞上，想装傻也不成，煞是尴尬。

　　梁潇紧盯着姜姮，神情深晦，如拢在迷云雾障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倒是许太夫人素来张扬浅薄，看不清局面，见姜姮出来，倒有了宣泄的目标，直冲向她道：“你可真是怪有心眼的，明面儿上答应了，背地里搞这些动作，挑拨得我们母子不合你就称心了是不是？”

　　姜姮语噎，张了张嘴，又闭上，决心不与她的这位婆母讲道理。

　　嫁进王府七年，她可算领教够了太夫人的胡搅蛮缠，并且她现在相信，这胡搅蛮缠传了一部分给梁潇。

　　她沉默相对，许太夫人愈发觉得她在装可怜扮柔弱，气不打一处来，挽了袖子作势要打她，巴掌挥到一半，被梁潇截住了。

　　他皱眉，握着母亲的手腕，回头问姜姮：“我不在的时候，母亲打过你吗？”

　　姜姮摇头。

　　梁潇不在，婆媳两没有利益冲突，连话都懒得跟对方说。这位太夫人有个莫大的优点，虽蛮横不讲理，但至少什么事都是明火执仗，不会背地里使绊子。

　　得到回答，梁潇的脸色和缓许多，放开了许太夫人，许太夫人却剧怒难消，指尖颤抖指向姜姮，冲梁潇道：“这女人压根就跟你不一条心，她打定主意要让你绝后，还霸着你不放，我哪日非得去姜家问问，这堂堂世家是如何教养女儿的，这般不贤不德，不孝不悌。”

　　姜姮最怕家人受辱，忙道：“您不要胡说，我并没有拦着殿下纳妾。”

　　梁潇凉凉看她，她被他眼底的冷峭锋芒刺了一下，忙收回视线，低下头。

　　一场混战，三败俱伤。

　　许太夫人被客气请回院子。

　　红绡在梁潇的吩咐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牵线搭桥的周娘子和小厮都被乱棍一顿打撵出了府。

　　而姜姮则被梁潇拘在寝阁里，一通吵闹。

　　梁潇挥落了手边一对螭耳葵花盃，满地碎瓷莹莹沾着斑驳血迹。

　　他质问姜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女人的来历，故意留着来羞辱我？”

　　她摇头：“没有，我不知道。”

　　梁潇自是不信，冷笑：“你不过就是想时时刻刻提醒我，纵然位极人臣，却仍是不配，我不配与嫡出的弟弟辰羡相比，不配娶你。”

　　若是两人刚成亲时，姜姮还会耐心与他讲道理，可七年间的混乱撕扯，这样的场景几乎每隔一段就要上演，不定因为什么被触发，梁潇永远敏感多疑，姜姮心灰意懒，早就不想与他多说。

　　她的沉默惹来梁潇勃然震怒，他指着姜姮，怒道：“你便是这样想，所以才不愿意生我的孩子，觉得含着我骨血的孩子不配从你的肚子里生出来。姜姮，你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该把你丢进教坊里几日，这样你就跟我一样，再不会嫌弃我什么了。”

　　姜姮悚然一惊，恐惧似吐信的蛇尖顺着脊骨舔舐她的肌肤，不定什么时候一贯穿喉，便是致命。

　　她不可置信地仰看梁潇，苍白的面挂着崩坏的神情，漆黑曈眸里倒映出他怒色凛然的面孔。

　　梁潇发泄出了怒气，转而沉默了一瞬，觉出言语有些不妥，眼见姜姮是真的害怕了，亦有些懊恼，但有舍不下脸面，缄默许久，不知该说什么。

　　姬无剑进来，朝梁潇躬身，道：“殿下，朝中有事，太后召您进宫。”

　　梁潇凝着姜姮，将要开口，姬无剑神色慌张地奔上前来，附在梁潇耳边低语，梁潇剑眉一凛，忙甩袖阔步离去。

　　姜姮目送着他的背影，蓦然垂下睫羽，泪珠滴落，黯然神伤。

　　棣棠和箩叶本在廊庑下侍立，见梁潇走了才敢进来，棣棠胆颤地问：“靖穆王是说说的吧？他不会真如此吧？”

　　见姜姮和箩叶不语，她越发焦惶难安，急得眼角泪花闪烁，跺脚道：“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如此啊？这不是让自己当活王八吗？”

　　别人不会，可梁潇会。

　　他是个疯子。

　　棣棠上前抱住姜姮，凑到她耳畔低声说：“姑娘，咱们逃吧。”

　　箩叶吓了一跳，忙四顾张望，见侍女都规矩立在檐下，才敢回来压着嗓子训斥棣棠：“你是不是疯了？根本逃不了，若是被发现，咱们两个都得死，姑娘也绝没有好日子过。”

　　两人都是从前国公府的旧人，亦是姜姮的陪嫁，人前总是恭敬唤姜姮“王妃”，私下里则爱称一声“姑娘”。

　　好似又回到了旧日闺阁中，那般无忧无虑，潇洒自若。

　　姜姮伏在棣棠肩头不说话，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直到日头突破晨霭，明晃晃照在面上，她才起来。

　　**

　　梁潇被匆匆召进宫，只因成州一带有流民作乱，枢密院拟诏调遣陇右道驻军平乱。

　　荣安帝才十四岁，尚未亲政。

　　根据淳化帝的遗诏，梁潇和王瑾同为辅政大臣，但梁潇所执掌的中书省比王瑾的枢密院级别高，按照法度，朝廷但有政令，皆由中书省核议发布。换言之，枢密院的调军诏令断不该绕开梁潇这个中书省长官。

　　梁潇入宫拜见崔太后，倒也未大动干戈，只是派人截下诏令，着令中书省另外草拟调军诏书。

　　不消一个时辰，王瑾就来了燕禧殿见崔太后。

　　他出身琅琊王氏，乃淳化帝的亲舅舅，当年帮着淳化帝对付梁辰羡和姜国公，可谓劳苦功高，风头盛极一时。

　　只是这些年，梁潇外有军功赫赫，内有崔太后爱护扶持，后来者居上，处处都要压王氏一头。

　　王瑾自然视梁潇为眼中钉。

　　他隔帐向崔太后鞠过礼，三言两语切入正题：“照理，调遣陇右道驻军的诏令该由靖穆王过目，只是此事特殊，靖穆王怕是得回避。”

　　梁潇瞥了他一眼，他噙上几分诡异冷谲的笑：“靖穆王的岳父和内兄暂居成州，听说与当地作乱的流民来往密切，甚至还帮助他们的家眷躲避官府锁拿，此事有些说不得，靖穆王还是避嫌得好。”

　　“王院使消息真是灵通。”梁潇道：“不若你再下一道诏令，免去本王的中书令。”

　　“殿下言重，那倒不至于，殿下只需秉公……”

　　梁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既然不至于，还请王院使遵守朝廷法度，凡有诏令，先送来让本王过目。”

　　王瑾叫他一噎，登时脸涨红。他长梁潇二十多岁，历来爱在梁潇面前摆前辈的谱，奈何梁潇这些年恣肆独断，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此令其难堪已不是一两回。

　　王瑾看了眼綦文丹罗帐，上面映出崔太后端庄的倩影，她自始至终沉默，似乎并没有为老臣主持公道挽回尊严的意思。

　　也罢，王瑾心里清楚，这一对狗男女自淳化帝在世时便眉来眼去，而今他们一个掌内廷，一个执军权，更加肆无忌惮，有甚理可讲？

　　他潦草朝崔太后揖礼，拂袖而去。

　　大殿重归于寂，缄默片刻，崔太后蓦得挑帘而出，望着王瑾离去的方向，嗤笑：“酒囊饭袋。”

　　梁潇面无表情道：“当年王氏何等显赫，握着一手好牌愣是打出江河日下的局面，王瑾也算当得起‘酒囊饭袋’这四个字了。”

　　崔太后含笑看向梁潇，眉梢眼角藏蕴着款款温柔，道：“当年王氏势盛，对你处处打压，也是让你受委屈了……”她说着，抬手摸向梁潇的脸，梁潇反应迅速，快步后退，崔太后的手扑了空，悬在半中。

　　她云鬓高挽，以珍珠钗绾发，着灯笼锦穿枝牡丹大红裙，眼尾贴着梅花钿，将本就艳丽的容颜点缀得妖冶魅惑。

　　照理，她寡居深宫，是不该打扮得如此娇媚的。只是这一身衣裙簇新平整，倒像专为梁潇而装扮。

　　她见梁潇冷淡，也不恼，只将手收回，淡淡道：“你的王妃可好吗？”

　　听她问及姜姮，梁潇不由得禀神，谨慎道：“一切如常，内宅妇人，不值得太后挂怀。”

　　崔太后笑了笑：“如常？如常生不出孩子么？”

　　梁潇眉宇微皱，面露不虞：“此乃臣的家事。”

　　“这怎么能是家事呢？”崔太后道：“琅琊王氏子嗣兴旺，那王瑾蓄养了十几房小妾，给他生了二十几个儿子，而你靖穆王正值壮年，却膝下空空。眼看靖穆王府后继无人，让朝中那些尚观望局面的人如何安心归顺你？”

　　崔太后出身清河崔氏，乃名门贵女，自小通晓经史，能言善辩，淳化帝在世时她便有女诸葛之称，说出来的话往往条理清晰，极具说服力。

　　饶是梁潇，也一时无法反驳，过了良久，才道：“臣妻还年轻，未必不能为臣诞育子嗣。”

　　崔太后凝睇他，眸色幽深，勾唇道：“改日你将她带来，我要见一见。”

　　梁潇心中烦躁，敷衍地应下，躬身请辞。

　　回王府的途中，路过琉璃瓦子的夜市，里头有老妪在叫卖炙烤猪肉，一块块肥瘦相间，烤得焦黄冒油，现从油锅里夹起，放在荷叶上，以细绳仔细捆好，便是一顿好宵夜。

　　梁潇骑着黑鬃高骏，牵紧缰绳停在了摊子跟前。

　　记忆中，姜姮很喜欢吃炙烤猪肉，她十几岁时，根本不像一般的高门贵女，要端着架子守着规矩，筷子夹的都是清淡菜品，步子迈的是细碎猫步。

　　相反，她极活泼恣意，喜欢吃肉，喜欢三步并作一步跑到辰羡身后，捂住他的眼怪声怪气地让他猜是谁。

　　有几回遇上他和辰羡走在一起，还会朝他眨眼，示意他不要提醒辰羡。

　　当时梁潇就在想，傻不傻啊，除了她，这座暮气沉沉的王府里还有谁会这么说话，难为辰羡每回还要故作迟钝地猜错几个人，才笑着说“是姮姮啊。”

　　“姮姮……”梁潇低喃，从袖中摸出碎银子，递给老妪，买回一包炙烤猪肉。

　　他回到王府，生怕烤肉凉了，下马一路小跑去后院，见灯烛还亮着，才舒了口气，整理衫袖，正正经经地走进去。

　　姜姮已经要睡了，刚换好寝衣，对着铜镜梳头，听见侍女禀报“殿下来了”，握梳的手一抖，扯下几根青丝。

　　她摸不清梁潇在想什么，但她实在太累，接连两日没有睡好，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他争吵，她想息事宁人，万事都顺他，只求他不要再闹。

　　因而，当梁潇板着一张脸拿出荷叶包，缓慢摊开，递给她筷子让她吃里面的烤猪肉时，她只犹豫了一下，便接过筷子。

　　她以为她可以忍，可当那股油腻的味顺着喉线滚下去，还是激起恶心，她火速放下筷子跑开，扶着墙角弯身呕吐。

　　吐得太厉害，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

　　梁潇茫然看着她，手甚至还悬在半空，维持着要搀扶她的动作。

　　棣棠胆怯地抻头，轻声说：“姑娘……哦不，王妃，她早就不吃这个了。自打七年前去过大理寺的天牢，回来她就不吃了……”

　　箩叶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她讪讪息声。

　　梁潇只略加思索，便明白了。

　　那些刑罚他今夜刚用过，自然知道都是什么名堂。当年按在辰羡头上的罪名是谋逆，大理寺当然会对他用刑，像烤猪一样烤人身上的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潇瞧着蜷在墙角姜姮的背影，还在抖，却好像与刚才不一样，他悄然走近，听见了一阵极压抑极低微的呜咽。

　　刚才是吐，现下是在哭。

　　可是哭也不敢畅快大声地哭，得压着嗓子小声哭，生怕被他听见。

　　梁潇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扭绞打旋，疼得无以复加，他从身后抱住姜姮，嗅着她发间的冷香，叹息：“如果当初，死的是我就好了。”

　　他感觉到怀中的姜姮轻微颤了一下，继续说：“可是我活下来了，天意选择的人是我，你能不能……能不能爱我？”

　　姜姮任由他抱着，目光空洞，不言不语。

　　梁潇得不到回答，束着姜姮的手上移，抵住她的脖颈，在她耳畔轻幽道：“既然这样，我便送你去见辰羡吧，既成全了你，也解脱了我。”




4.  旧情   既然错了，那我要罚你。

　　姜姮仍旧没什么反应。

　　从很久以前，她就是一副看淡生死漠视荣辱心如止水的模样，年少时那些喜好、恐惧……所有会击泛起心池涟漪的东西，如今于她而言也都变得索然无味。

　　世间万千色彩皆游而远去，只剩下茫茫无尽的枯燥岁月，点滴凿琢着人心。

　　梁潇说得对，有时候死并不可怕，反倒意味着成全、解脱。

　　姜姮沉默地闭上眼，等着他来成全她。

　　她没等到，棣棠和箩叶先冲了上来。

　　两人虽然听不清梁潇说了什么，但眼见他掐姜姮的脖子，面上带着凛然恨意，像是想把姜姮连皮带骨拆了一样。

　　便再顾不上别的，纷纷跪在梁潇脚边，扯着他的袍裾，戚戚哀求：“殿下，您不要杀王妃，她这些年一直都很听话的。您不让她出门，她就不出；您不让她见生人，她就不见。”

　　梁潇漠然低睨了她们一眼，冲姜姮道：“看见了吗？这才是惧怕时该有的表现。人都该如此，喜欢时笑，悲伤时哭，恐惧时求饶，软弱时求助。再看看你，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像个活人吗？”

　　说罢，他把姜姮甩开。

　　那股力道于梁潇是寻常，但姜姮却受不住，身体重重撞上墙，极闷顿的一声响，撞得生疼。

　　姜姮抬手捂住胸口，面颊犹带泪痕，濡湿了几缕发丝，紧贴在鬓边，衬得一张素面愈发苍白。

　　棣棠和箩叶想上来扶她，被梁潇厉声喝退。

　　他上前将姜姮打横抱起，轻轻搁在床上，凝目端详她的脸。

　　一壁烛光幽惑闪烁，粼粼光芒映在面上，将面容照得如白纸墨画般素寡冷清。

　　明明还是一样的眉眼，琼鼻丹唇，雪肤皓齿，可记忆里是那么灿烂明媚，绝不是这副疏凉的样子。

　　梁潇心中难受，低头吻上她的唇。

　　晨起，姜姮是被一阵低低的回话声吵醒的。

　　她还枕在梁潇的胳膊上，被他拢在怀里，依稀听见帐外传入姬无剑的声音，说道：“宫里传来话，说崔太后忧心国事，夜间盗汗难眠，请靖穆王入宫探望。”

　　姜姮感觉到有滚烫的吻落于颊边，梁潇边亲她，边带着鼻音漫不经心道：“你回，若是凤体有恙，宜请太医诊治，本王不谙岐黄之术，就不去搅扰太后安歇了。”

　　姬无剑为难：“传旨的都监道，太后说了，若殿下不去，她便亲来府中。”

　　梁潇声音里含了些不耐烦：“本王知道了，你回，本王过几日会去看她的。”

　　姬无剑称喏，退了出去。

　　姜姮留意听着，因不知前情，听得没头没尾，云里雾绕。但是姬无剑口中的崔太后，姜姮却是如雷贯耳的。

　　她是淳化帝的皇后。

　　七年前的那场祸事，祸起宫闱倾轧，党派征伐，辰羡因此丧命，姜家亦险些覆灭。坊间有传言，便是崔太后在帷后设计，既为帝王除患，也是为她自己的母族清河崔氏铲除异己。

　　她想得累了，又稀里糊涂睡过去。

　　日上三竿，两人起身，梁潇心情甚好，兴致起来非拉着姜姮要给她画眉。

　　一双远山眉，清雅澹静，如墨晕染般嵌在双眸之上，为本就绝美的容颜添彩。

　　但梁潇的笔法实在生疏，螺黛描了擦，擦了描，总也画不好。

　　直到薛皋院许太夫人那边来人催，姜姮实在无法，握着梁潇的手匆匆描好眉。

　　许太夫人向来心宽，不过一日光景，已忘了曾与儿子闹过一场，眼下正拿着管家送来的礼单，喜滋滋地张罗自己的五十大寿。

　　去年淳化帝驾崩时不曾大办，太夫人就觉得万分委屈，好容易熬过国丧，只等着大摆筵席，好好享受众人的追捧奉承。

　　儿子如今是辅政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她做母亲的自然与有荣焉。

　　她生怕儿子不肯如意，特将亲生女儿梁玉徽叫来帮腔。

　　梁玉徽是梁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早先几年出嫁，嫁的是知审官院事曹昀，夫妻不睦多年，终于在年前和离。

　　和离后梁玉徽不愿搬回靖穆王府住，自个儿在外头置办了宅邸，买了几十个小厮侍女伺候自己，终日招猫逗狗，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梁潇太知道他这妹妹的德行，跟许太夫人商讨完了寿宴的事，目光一转，瞟向梁玉徽，道：“我这些日子耳边总不得清闲，不是说你招惹了哪家郎君，就是说你打赏了兔儿院的男倌，你好歹是王府县君，能不能要点脸面。”

　　梁玉徽摇着一把玉硝骨团扇，满不在乎道：“你当那些男人真喜欢我啊，不过是想借我搭上兄长你，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什么了不起的。”

　　她见梁潇还要再教训，忙道：“你怎得不说那些男人不要脸？这种事情，你情我愿，凭什么只说女人？”

　　梁潇叫她一噎，一口气梗在胸口，半天没上来。

　　姜姮自是没有心思观赏兄妹斗嘴的，她不住回想刚才枕席间的场景，昔日可怕疼痛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恐惧交加，掌心暗蓄冷汗。

　　梁玉徽清灵灵的目光扫过姜姮，唇畔绽开温恬笑靥，复又看向梁潇，道：“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有些荒唐，丢了兄长的脸，我也想正经再嫁个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只看兄长成不成全。”

　　梁潇抬手揉着脑侧，道：“你说说看。”

　　梁玉徽笑说：“我早就说过了，我钟意的是姜家大公子，自幼一起长大的墨辞哥哥，从前罗敷有夫也便罢了，只是如今我们都是自由身，何不凑成一对？他既是我嫂嫂的兄长，那么也算亲上加亲。”

　　姜姮恍然回神，手指不由得蜷起，抓住帕子，紧张地看向梁潇。

　　梁潇面带嘲讽：“他如今可配不上你。”

　　梁玉徽扶了扶鬓侧的蝴蝶珠簪，眉眼含春，“我可不像他们姜家，曾经那般狗眼看人低，嫌我庶出看不上我。我允他高攀，若是穷的拿不出聘礼，我也不挑剔。”

　　姜姮霍得站起来：“兄长有家室。”

　　梁玉徽漫然道：“不过一个妾室，我过门前打发了就是。”

　　“芝芝为兄长生儿育女，与他共患难同荣辱，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

　　“那你们姜家为什么不抬她做妻？”

　　姜姮叫她问住了，踌躇难言。

　　梁玉徽掀起眼皮仰看她，“因为她是罪臣之女，大燕律例，罪臣女可为婢、为妾，就是做不得妻。姜墨辞可没有我兄长这般的权势地位，他不敢。”

　　姜姮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了，坐回去，道：“兄长曾经立誓，此生不娶妻。我们姜家重信诺，重情义，罪臣如何，权臣如何，情之一字最重两厢情愿，原本就跟权势地位无关。”

　　此言一落，花厅里冰封般的死寂。

　　梁玉徽还是那番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仪态，带了几分怜悯地觑向梁潇，果真见他脸色冷沉，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随时会绷断似的。

　　她玩笑道：“兄长若是觉得姜墨辞配不上我，那不如下道命令，让他入赘王府算了。左右你与嫂嫂成婚多年无子，将来我生的孩子也让他姓梁，这不是两全其美嘛。”

　　许太夫人原本搞不懂他们究竟在闹什么，但这一句话倒是正中她下怀，她忙道：“这好……”被儿子厉眸一眄，她讪讪缩回脑袋，嘀咕：“就是好嘛。”

　　梁潇抿了口茶，将茶瓯摔回桌上，站起身，甩下一句：“你们都这么有主意，找我做什么，自己看着办吧。”

　　他瞥了姜姮一眼，姜姮会意，连忙跟上他离开。

　　春意隽浓的时节，风中参染微凉，带着清馥花香迎面扑来，掀动裙袂翩跹。

　　姜姮在渠水边快步追上梁潇，揪住他的袖角，绕到他身前，道：“你不能由着玉徽胡闹。”

　　梁潇冷漠摄人：“她不过是个傻孩子，从前傻，巴巴地往姜墨辞身上贴，只道自己喜欢，却不知人家嫌弃她不光庶出，还是歌姬之女。当众一顿羞辱，从此性情大变，却还不知道学乖。”

　　姜姮耐着性子说：“你要讲些道理，那时候兄长已与林家定亲，玉徽闹的动静太大，已惊动林家，他不得不当众回绝，才能给林家一个交代。至于羞辱，那不是兄长……”

　　“是姜王妃。”梁潇道：“是我的嫡母，你的好姑姑。”

　　从前这王府的女主人，便是出身闽南姜氏，是姜姮的亲姑姑。她出生在姜家最鼎盛的时候，尊贵娇养，心气颇高，本看重先靖穆王后院干净才嫁，谁知嫁过来才知道夫君在外养了外室，秦淮歌姬，千娇百媚，甚至还育有一子一女。

　　自是奇耻大辱，天翻复地地闹过一场，可那时朝廷忌惮闽南节度使辖制重军，与皇室联姻也是干系万千，为了家族，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

　　饶是这样，还是等过了几年，自己的嫡子辰羡开蒙念书了，才松口准那母子三人进府。

　　他们便是许太夫人、梁潇和梁玉徽。

　　姜姮幼年丧母，父亲照顾不暇，将她送来靖穆王府长住，伴在姑姑身边，被捧在手里宠着，根本不知人间辛酸几何。

　　那时，梁潇和辰羡都待她很好，会驮着她捉蝴蝶、爬墙，也一样的眉目如画，清华俊秀。

　　唯一的不同，就是梁潇性子略冷，总是沉默寡言。

　　后来长大了，玉徽喜欢上了兄长墨辞，当众提出要嫁他，兄长回绝，那之后，姑姑当众甩了玉徽一耳光，冷笑：“歌姬之女，也配嫁我侄儿。”

　　姜姮记得玉徽哭了一夜，把自己送给她的钗环脂粉全都扔了出来。

　　她不知道那时的梁潇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他一贯的神色冷淡，任由妹妹伏在他怀里哭，目中旷阔无垠，似平静，又似暗自酝酿狂涛怒浪。

　　从那以后，姜姮和梁潇就生疏了，梁潇见着她不会再唇畔含笑地叫“妹妹”，不会从官衙回来顺道给她带果子糕饼，不会替她写夫子布置的功课。

　　只会朝她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直到辰羡卷入谋逆之祸，连累整个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府面临灭顶之灾，唯有梁潇受皇帝庇护置身事外。

　　那一日他对姜姮说：“若不想去教坊为妓，那还有一条路，嫁我。”

　　那个时候，姜姮才恍然发现，其实两人已经十分疏离、陌生。

　　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乏力，抬头看梁潇，目光幽戚，“那要如何才能放过我兄长？”




5.  子嗣   梁潇对她的控制，偏执且疯狂。……

　　渠水泱泱，倒映着疏枝明灿的桃花，缤纷落英逐水流，横贯一道白玉樨石桥，通连向八角兰尖亭榭。

　　那亭榭高高伫立，遮了大片阳光，在人脸上落下斑驳影络，将彼此神情映得晦暗不明。

　　梁潇负袖而立，蓦得笑了，颇为冷诮：“姜姮，你可真像个圣人。”

　　姜姮被他这一笑闹得遍体森凉，惴惴难安。她太了解梁潇，若他能狂风骤雨地火气全发出来，那反倒没事，最怕他这般隐而不发、阴阳怪调，不定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却一定是有人要倒霉。

　　她攥紧他的袖角，直到攥出一手黏腻的冷汗珠，才低喃：“辰景哥哥，不要去为难我的兄长，他已经前途尽毁，不能再毁了他的家。”

　　梁潇看着她眼中淌着绵软的流光，蕴少许脆弱，强忍着泪不让它掉下，哀哀渴求地仰望他。

　　他倏然想起了幼时，夫子严苛，她又过分骄纵不学无术，功课于她是负累。

　　辰羡是世子，姜王妃望子成龙，日日盯他秉烛夜读，他自然顾不上姜姮。

　　姜姮便抱着成摞的书籍和笔砚跑来找梁潇，扯着他的衣袖，踮脚笑眯眯求他：“辰景哥哥，你帮我看看这里，我总觉得不通，若是交上去谢夫子非得训我不可。”

　　又或者，再不要脸一点：“辰景哥哥，你替我写吧，我请你吃蜜煎樱桃。”

　　那时的她娇憨可爱，白嫩的脸颊边有一点蓬嘟嘟的软肉，似初生的婴孩，干净明澈，眼巴巴看着人，任谁都不忍拒绝。

　　梁潇时常想，她生来就是要被万千宠爱的，凡是她喜欢的，她想要的，都该乖乖落到她手里。

　　他不禁抚上姜姮的脸颊，叹道：“你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姜姮泪光莹莹看他，“我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叫你。”

　　“只要我别逼你的兄长娶我妹妹？”梁潇嗤笑：“姮姮，你终究是长大了，知道与人讨价还价，想得到什么就要拿另一样东西去换，再不是从前只知索要等着照顾的小孩子了。”

　　他惯常喜欢讥讽姜姮，但此刻垂首，却有说不出的寥落。

　　姜姮咬住下唇，对不上他的话，却紧攥着他的袖角不肯松，那不是袖角，而是兄长的一线生机。

　　梁潇凝睇着她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墨辞再不济，终究还有一儿一女，这一点上，他倒比我强。”

　　梁潇抬起她的下颌，望入她的目中：“我今年二十七岁了，我需要有一个孩子，既安内宅，也安人心。”

　　姜姮目光闪烁，掩过心虚。

　　“我知道你不敢再藏药，可也有别的法子，在浴房里鼓捣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他隔着丝衣，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道：“这事也没有多难，你只需拿出当年要给辰羡留后的决心，总能怀上的。”

　　姜姮痴怔半晌，哑声说：“我和辰羡没有……我们清清白白。”

　　“好，你们清清白白。”梁潇抚着她，温柔说：“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将来，将来我要儿女绕膝，父慈子孝。而不是家里家外，总有人盯着我后院这点事，要给我塞女人，我很烦，烦到透顶。”

　　姜姮的唇颤了颤，一旦想到他们两个会有孩子，就有一种彻骨森寒于体内蔓延。

　　她心底抗拒至极，恹恹沉默时，梁潇将袖角抽了出来，拍板落定：“你回去歇息，下午我让太医来给你诊脉。”

　　姜姮万万没想到，玉徽闹了这一通，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午时过后，太医便来了王府。

　　棣棠置海川螺屏风，太医隔红绸帕给姜姮诊脉，起身冲坐在一旁的梁潇鞠礼，道：“王妃身子并无大碍，先前滑胎落下的病根也都养回来了，温补数月，迟早会有好消息的。”

　　梁潇微笑：“那就有劳太医开药了。”

　　箩叶送太医出去，回来时见棣棠退出了寝阁，一脸苦闷。

　　清馥香雾自绿鲵铜炉的镂隙悠悠上浮，芙蓉纱帐飘起，露出一角皎白如雪的宝簟牙床。

　　梁潇心情不错，坐在床边，道：“听见太医怎么说的了吗？你的身体并无大碍。”

　　姜姮低下头，不接话。

　　“最迟半年，总要有消息。不然，我就应了玉徽所请，让墨辞入赘王府，过继他们的孩子为嗣。”

　　姜姮深感疲倦，纵然有个尖锐声音在嘶吼：绝不能生！可被梁潇逼到绝路，只能暂且佯装妥协：“好，我生。”

　　两人算是达成一致，倒有了短暂的平和，鲜少争吵，真如寻常夫妻那般，芙蓉帐暖轩窗梳妆，营造出些许恩爱静好的氛围。

　　虽然两人成婚七年，但其实在一起的时日寥寥。起初的几年，梁潇在外领兵，要对抗北狄侵袭，一年中有七八个月是在军营疆场上度过。

　　后来朝局渐稳，他又忙着争权夺利，王府终日来客络绎，时常关起门密谈到半宿，他干脆宿在书房。明明同一屋檐下，十天半月不碰一面都是寻常。

　　去年淳化帝驾崩，朝堂政局翻覆，风云莫测，梁潇忙着往要塞上安插自己的人，与琅琊王氏斗智斗法，几乎忙得衣带不解。

　　错综混乱一年多，才终于步入正轨，诸事稳妥，能歇口气。

　　除去上朝理政的时间，梁潇几乎都腻在寝阁里。他发现姜姮开始读书，会将读不懂的字句抄写下来，锁在一个绸匣子里，积攒了许多，也不知要去问谁。

　　这七年，姜姮有过不少喜好，如调香、丹青、制墨……皆用来消磨重檐红墙之内的孤寂岁月。

　　她按照古籍调出过已经失传的敕贡杜若，钻研得不分昼夜。梁潇嘴上不说什么，就找茬责打帮她研香的侍女，姜姮看这些小姑娘们浑身是伤哭得凄凄惨，于心不忍，就顺梁潇的意，不调了。

　　丹青、制墨亦如是，但凡她将要做出些成果，梁潇就会想尽办法阻扰。

　　他不许她出门，不许她去前院，不许她见生人。

　　也不允许她有长久的、痴迷的、会占据她大量精力的爱好。

　　梁潇对她的控制，偏执且疯癫。

　　是以七年，她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唯一可长久做的事就是在榻上陪梁潇寻欢。

　　她的妆匣里有价值连城的玉凝膏，每天沐浴后会有侍女给她涂抹全身，养出冰肌玉骨，香滑嫩肤，供梁潇揉捏享用。

　　若她的肌肤没料理好，若她的气色容颜不好看，她身边的侍女轻则被杖责，重则被发卖。

　　姜姮被迫舍弃过许多爱好，渐渐的，拿起了曾经最不喜欢的圣贤书来读。

　　近来，她在读《太平御览》，读到祖逖别传那一节，因字句晦涩，进展甚是艰难。梁潇瞥见她又开始俯首抄写，略了一眼，笑起来：“你但凡少年时长点心，也不至于连这么浅显的字句都不懂，谢夫子若是在这儿，非叫你气得背过气不可。”

　　姜姮握笔的手轻颤，浓酽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毁了一张快要写好的字笺。

　　她不写了，将笔搁回笔洗，直勾勾盯着梁潇。

　　梁潇拿起她的团扇把玩，“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不让你用功读书的，谁叫你天生顽劣骄纵，半点读书的苦都受不了。”

　　姜姮时常遗憾，有人逼着念书时，她不肯用功，而当她想用功时，却已无人可问。

　　盖因她年少时过得顺遂无忧，父亲姑姑将她一生都安排好，泡在蜜罐里，觉得读书实在枯燥无用。

　　可当她慢慢长大，将日子过得一团糟，时常陷入窘迫无助的境地，才想起夫子曾经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想去书中解惑，才发觉学问并不是那么好做。

　　她想起最初，大约五六岁的时候，正是启蒙的年纪。

　　梁潇长她四岁，本应早就开卷，但是姑姑不许，说他性子阴鸷，需得锤凿磨砺，不如先习武。

　　说是习武，找的却是不入流的混混给他做师父，言语鄙俗，行止粗糙，常把梁潇打得鼻青脸肿。

　　许太夫人跑去老靖穆王面前哭诉，反倒做实梁潇浮躁懒惰，吃不得习武的苦。

　　那时姜姮年纪小，单纯，什么都看不懂，还羡慕梁潇，他不用做功课，不用背诵那些拗口枯燥的文字，可以天天玩，还能自己独占一爿院子。

　　终有一日，她耐不住功课的繁重，抱着书籍翻过那堵墙，找上了梁潇。

　　她让他帮她抄写几篇《论语》和《说文解字》，梁潇翻了几页书，抬头瞧了瞧她，眼珠滴溜溜转着，拿捏了许久，才说：“我可以帮你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要姜姮去问夫子要几本他做过批注的书籍，他看完了会把不懂的地方抄下来，由姜姮拿着再去问夫子，并且一定要想办法让夫子把解答以浅显的字句写下来。

　　幼时的姜姮嘴甜会撒娇，哄得谢夫子团团转，文人单纯，不疑有他，只当这孩子终于懂事要发愤图强，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

　　如此一两年，批复写了无数，却不见姜姮有长进，谢夫子终于生疑，悄悄跟着她，发现了住在偏院里那个传说中不学无术、粗鄙顽劣的王府庶长子。

　　当时梁潇偷偷苦读许久，谢夫子问了他几个问题，皆对答如流。

　　谢夫子观其容颜衣着，是个干净清秀的孩子，斯文有礼，并不像传言那般不堪。心中明了几分，找了靖穆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后来靖穆王便允许梁潇和姜姮他们一起读书。

　　谢夫子是燕赵名儒，学富五车，朝中文官武臣皆奉为上宾，说话是极有分量的，姜王妃就是心里不快，也不好说什么。

　　姜姮曾经觉得梁潇是运气好，遇见了她这么个善解人意又脑子少根筋的姑娘。

　　可当她也陷入当年梁潇的境地时，才明白，当年的梁潇，能自四面围堵艰辛卓绝的环境里孤身杀出一条通往锦绣前程的血路，是多么不容易。

　　要懂得忍耐蛰伏，还得有个好脑子。

　　姜姮怔怔看了一会儿梁潇，低下头，重新抽出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梁潇把笔抢过来，“行了，别写了。”他拿过那本《太平御览》，给姜姮诸字解说祖逖的生平，末了，总结：“不过是个赤胆忠心，却没什么好下场的人。”

　　姜姮歪着头消化梁潇的讲解，突得生出些活络心思，反复观察他的脸色，试探道：“能不能给我请个女夫子？”

　　梁潇正要喝口茶润润嗓，闻言扬眉，笑问：“你说呢？”

　　这是不可能的。梁潇给她立下的规矩里有一条：不许见生人。

　　姜姮不免失望，郁郁寡欢地垂目。

　　梁潇将茶瓯一推，站起身，“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姜姮只有乖乖上前，为他宽衣解带。

　　烹油着锦的，梁潇手法暴戾阴狠，却总是对姜姮不满意，想喂她药，又记起太医极隐晦地嘱咐过，那药用多了会对子嗣有损，便忍住，凑到姜姮耳边呵气：“这般敷衍我，是想我在你身上玩出些花样么？”




6.  故人   折断她的羽翼，她才能属于他

　　姜姮正头晕目眩，听到这句话，霎时冷汗淋漓，扑进他怀里，勾缠住他。

　　梁潇这才满意。

　　他并不需要一个多么聪明、多么有主意、多么善诗做赋的女人，只要她听话，服从他，心里眼里只有他就够了。

　　**

　　梁潇终究全了许太夫人的心愿，给她大肆操办寿宴。

　　邀客的帖子头一个月就散出去，到寿宴当日，门庭热闹鞍马不绝。

　　起先梁潇还能耐着性子应对，当那一套谄媚奉承的车轱辘话听多了，实在不耐烦，留下妹妹玉徽自己招呼宾客，躲进内室，说等开宴再叫他。

　　这种场合，姜姮不得不露面，却也不能离开梁潇独自行动，梁潇要去内室歇息，她得跟着进去。

　　梁潇穿了一袭墨色暗花绫宗彝章服，十分繁复的礼服，阔袖宽袍，搭上配绶香囊玉玦，走一小步就叮当作响。

　　他烦躁，想把外裳脱了，可低头一看腰间十几股丝绦系的结扣，连拆都无从下手。

　　他只得老实躺在榻上，指挥姜姮给他端茶倒水。

　　姜姮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裙繁琐，头上还戴着簪花钿冠，瞧着沉甸甸的。可她行动灵巧，能拨弄裙摆，一只手喂梁潇喝水，一只手端着茶瓯自己喝，游刃有余，两相不耽误。

　　梁潇看得纳罕，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游移，正想研究她是如何做到的，姬无剑进来禀，说姜墨辞和羽织县君一起到了，想先向许太夫人拜寿，而后便走，宴席就不参加了。

　　姜墨辞想在走之前见见妹妹，羽织县君也想在走之前见见嫂子。

　　梁羽织是姜王妃的嫡女，是辰羡的胞妹。

　　梁潇意味深长地笑：“都想见你，你人缘倒是真不错。”

　　姜姮低头不语。

　　梁潇冲姬无剑吩咐：“你带王妃去吧，记住，寸步不离。”

　　姬无剑应喏。

　　他是王府旧人，自梁潇被接进王府就跟在他身边，年愈不惑，做事很稳妥。他带着姜姮走了一条辟溪的隐蔽小径，终于在后院见到刚给许太夫人拜过寿的兄长和羽织。

　　兄长还是老样子，月白缁衣，斜襟素领，规矩整齐的庶人装扮，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整个人干净清爽。

　　而羽织梳着简单的九贞髻，半旧衫裙，腕上一只白玉镯，除此之外再无配饰。

　　两人本在交谈，见姜姮来了都很高兴，齐齐迎上来，拉着她嘘寒问暖。

　　羽织是在靖穆王府出事后匆忙出嫁的，当时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昔年辰羡的一个寒族好友上门提亲，她便嫁了。

　　大燕律例，若罪犯谋逆，家中出嫁的女儿可不必受株连，当时是抱着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的期望。

　　后来辰羡死了，谋逆罪行被撤销，只以阴交党羽、受其蛊惑论罪，羽织可以和离回家，可她没有，守着终生不仕的夫君一心一意过日子，洗手做羹汤，甘于贫贱。

　　姜姮料到羽织今日会来，准备了几张银票，从袖中掏出来，先问姬无剑：“可以吗？”

　　姬无剑点了点头，她才塞给羽织。

　　羽织推脱不要，姜姮说：“这是我的嫁妆，并非王府之财。”她才收下。

　　姜墨辞在一旁看着，颓然低下头。

　　羽织提出想去后院见见母亲。

　　姜王妃还活着，只是自辰羡死后便终日疯癫，姜家曾提出想将她接回娘家，但被梁潇一口回绝。

　　她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小院里，几个守院娘子伺候，姜姮偶尔去看望。

　　安排好羽织，只剩下兄妹两人，姜墨辞拉着妹妹叙旧：“父亲腿疾好了许多，他嘱咐你不要担心。家中日子尚可，官府归还了一部分从前姜国公府的资财，足够用了。我找了个营生，是教乡里小孩子习武，乡下日子艰难，都想从军，只要能教出来一个，也算我功德圆满。”

　　兄长是个极温柔的人，语调也永远轻缓，姜姮心情平和，唇畔勾起一抹恬静笑意，眉宇舒展，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色。

　　姜墨辞道：“芝芝又怀孕了，郎中说应当是个女孩儿，她说你若迟迟未有孕，便将这孩子送你，让她陪着你。”

　　“不！”姜姮收敛笑意，断然拒绝。

　　拒绝得太猛，语调扭曲尖啸，姜墨辞诧异地看向姜姮，她觉出失态，忙道：“王府规矩太多，我……我无暇照料孩子……太医来看过我，说我可以生，兄长和嫂嫂不必忧心。”

　　这话吞吐断续，前后矛盾，姜墨辞怎能听不出。他目中染上忧色，看向妹妹。

　　妆容精致，华服美裙，看上去过得不错，虽然身边跟着姬无剑，但料想是梁潇不放心他和羽织，而且来时他打听过，这些年梁潇并未纳妾蓄养通房，他应当是对姮姮有感情的。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姮两扇鸦青睫羽忽闪了几下，刻意避开兄长的注视，轻声道：“我得走了，今日我婆母过寿，我得去招待宾客，不能离开太久。”

　　她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身道：“玉徽也在，你避着她些，不要惹她。”

　　回去时她跑得太快，姬无剑只能跟着，两人走到辟雍亭附近，蜿蜒山石上筑有通往廊屋的栈道，周围修筑彩槛，几个官家女子在草地上扑蝴蝶，有个灵巧的远远瞧见姜姮，识得她身上穿的礼服规制，笑着招呼姐妹：“靖穆王妃，真是美极了，皮肤真白，我要去问问她，如何保养的。”

　　姜姮低头快步走，正在出神想心事，忽然被一群青春鲜妍的女子围上，姬无剑想拦，拦住了两三个，剩下的像漏网的鱼，曳着尾巴游向姜姮。

　　为首的女子明眸善睐，笑靥灿烂，朝姜姮拂礼，简要介绍过自己，笑说：“王妃，您瞧瞧，我这些日子随兄长出去狩猎，把脸都晒黑了，您能不能教教我，如何让皮肤像您这么雪白剔透。”

　　姜姮许久未见生人，许久未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瞧着一张张陌生明艳的脸靠近自己，紧张恐惧骤然袭来，趔趄后退几步，险些被裙摆绊倒。

　　姬无剑是个机敏的，见拦不住，便扬声喊叫护卫。

　　女子诧异不解：“为何如此？我们只是想与王妃说说话，都是闺阁女子，并无外男，姬都监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姬无剑不理会她，招呼护卫将人送回前厅她们的父母身边，回来招呼姜姮，恭敬道：“王妃，可以走了，殿下怕是等得急了。”

　　姜姮失魂落魄地要走，踩住裙摆，身子摇晃几下，跌坐在地上。

　　姬无剑想将她扶起来，她不肯起，仰头看他，可怜兮兮的：“阿翁，我不想去，我害怕他。”

　　姬无剑是王府旧人，而姜姮五岁起便住进王府，他也算是看着姜姮长大的。

　　他略有些不忍，放柔声音哄姜姮：“今日宾客很多，殿下不会为难王妃的。”

　　姜姮脸上流转着澄净的忧患，无邪的烦恼：“可等宾客走了呢？他怎么会变得这么闲，天天在家里？”

　　姬无剑严肃道：“您不可以乱说话，殿下知道会不高兴的。”

　　姜姮呢喃：“他不高兴，他总是不高兴……”

　　姬无剑总觉得这样下去要出事，想上来拉她，谁知有人先他一步。

　　梁玉徽搀着姜姮的胳膊，待她站稳后却没松手，嘲笑：“至于嘛？不过几个小姑娘，也能将你吓成这个样儿？你怕什么？你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可比她们玩得疯多了，简直是脱缰野马，十个侍女都看不住。”

　　姜姮和姜墨辞自幼时便客居王府，孩子们在一起读书，三个姑娘中虽然姜姮最小，但她却是头头儿，玉徽和羽织就是她的跟班儿。

　　姜姮一时兴起，会偷偷翻墙出王府去买桂花糕，下课时大咧咧地招呼大家来吃。

　　玉徽和羽织自是屁颠颠的，辰羡和姜墨辞宠她，也会含笑来捧场。

　　唯有梁潇孤僻寡言，坐在椅子上不动。

　　姜姮便会指挥辰羡和姜墨辞：“你们两给我把他弄来。”

　　两位兄长便十分卖力地把梁潇连人带椅子抬到姜姮面前，姜姮喂他一块桂花糕，笑眯眯问：“好吃不？”

　　梁潇倔强地不肯屈服，脸却不由得红了。

　　说起来，少年的梁潇乖僻别扭，最后能融入他们与他们玩到一起，姜姮功不可没。

　　姜姮回过神来，依偎在梁玉徽肩头，道：“冠太沉了，我脖子疼，玉徽，你帮我拆下来好不好？”

　　梁玉徽干脆道：“不行，你是靖穆王妃，要人前端庄，沉也得忍着。”

　　姜姮不再说什么，默默跟她回去。

　　梁潇果真等得着急，连摔了几只茶瓯，嫌侍女倒的茶味浊，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他见姜姮迟迟归来，一脸心不在焉，更加来气，正要生事，注意到梁玉徽搀扶着她，小心翼翼托举着她头上的冠，以期减少些她承受的重量。

　　梁潇觉得这场景诡异，直觉出过什么事，向姬无剑投去询问的目光。

　　姬无剑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

　　倒是令梁潇缄默了片刻，他吩咐姬无剑：“让棣棠和箩叶过来吧。”顿了顿，又对姜姮说：“让她们陪着你休息，可以休息半个时辰，但是宴席开了你必须出来，外头很多双眼睛都在等着看我们。”

　　姜姮问：“看我们什么？”

　　梁潇道：“坊间传言，靖穆王夫妇不合，已在和离边缘，故而许太夫人正在物色新的王妃人选。”

　　剩下的话不必他说，梁玉徽接上：“那些有女儿的官宦世家都快疯了，路子走到我这里，天一亮门口就被堵住，京兆府给我疏通几回，我真快叫他们烦死了。”

　　姜姮与世隔绝多年，理解不了梁潇如今的权势究竟有多盛，只知都怕他。

　　她不欲深想，恰巧棣棠和箩叶来了，和她们一起去偏室小憩。

　　梁潇早就知道姜姮是块木头，可在说这些话时，心底还是有一丝丝期望她能有点反应，不说吃醋，哪怕有点危机不安也成，可她自始至终毫无波澜，仿佛是在听别人的事，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是失落的，一闪而过并未在脸上留下痕迹，但还是被梁玉徽捕捉到了。

　　她幽幽叹道：“真是可怜。”

　　梁潇立刻竖起尖刺：“我用得着你可怜？”

　　梁玉徽道：“我是说姮姮可怜。”她比姜姮还大了三岁，幼时在一起玩耍惯常直呼其名。

　　“我记得小时候嫡母不许我出去抛头露面，恨不得将我藏起只当没我这个人。后来父亲过寿，王府来了些娇滴滴的贵族小姐，说起城南桑荆瓦子里的傀儡戏，我一无所知，半句话都插不上，被她们狠狠嘲笑了一通。”

　　“我委屈得哭，被姮姮看见，知道怎么回事后，第二天就买通守卫带我出去了。她把桑荆瓦子包下来，让伶人给我演了整整三场的傀儡戏，她就蹲在椅子上看我，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看，你哭什么，下回再遇上这种事你就说不好看，你懒得看，要挺直腰昂起头说，底气十足，看谁还敢笑你’。”

　　往事如烟，梁玉徽恍惚一笑：“我从小到大就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即便后来走出王府，结识了更多的人，我也再未见过比她更纯善可爱的人。她不该变成这样的，你如果爱她，就给她正常的爱，不要折磨她。”

　　梁潇一直觉得姜姮变得有些陌生，却总忆不起她该是什么模样，但随着梁玉徽的寥寥数语，那掩藏在岁月烟尘里的形象逐渐鲜活起来——娇蛮可爱的女郎，没心没肺，怀有侠义心肠，顽皮不爱念书，爱吃肉，脸颊肉嘟嘟的，可是出奇的好看。

　　那么美好，能唤出人心底最柔软的感情，也能招出恶魔，明知有违伦常，可还是想将她抢走，想独占她，圈养她，令她这一生一世只属于他一人。

　　他只是王府庶子，歌姬之子，生来便被嫌弃被厌恶，合该一直活在泥垢里。而她，则是云端上明媚闪耀的高门嫡女，生来就是享受万千宠爱的。

　　需得他仰望。

　　只有把她自云端拽下，斩断她的羽翼，敲碎她的傲骨，令她失去除他之外的所有依仗，把她也摁进尘土污泥中，才能让她彻底属于他。

　　可是即便这样，她也不爱他，她心里只有辰羡。




7.  少年   不许看别人，只能看我

　　梁玉徽眼见梁潇神情变幻莫测，由松动逐渐变得冷硬，猜到几分：“你若是在意她和辰羡的事，那也得讲些道理。都是父母之命，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不，不仅如此。”

　　梁玉徽惊愕：“难道还有别的事？”

　　梁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深邃幽冷，淡漠斜睇她，“做你该做的事，少打听。”

　　梁玉徽败兴地咂咂舌，看了一眼姜姮休憩的偏室，心道总有一天她要问出些什么。

　　**

　　姜姮睡了一觉，稀里糊涂做起梦来，梦中白雾连绵，藕花潋滟一池。

　　那日是辰羡的生辰，姑姑本要带着他和姜姮去清钟寺供生辰灯，临行时叫琐事绊住，便只叫他们两个小辈先去。

　　马车驶至朱雀门街西停住了，姜姮挑开帘看，见辰羡和梁潇各骑一匹黑鬃高头马，在街心说话。

　　梁潇还穿戴着纱帽官袍，长长的袖子顺着马背垂曳，看上去像是在出公干。

　　姜姮听见辰羡邀梁潇与他们一起去拜佛。

　　梁潇的生辰也是这几天，府中却从来不会给梁潇操办生辰宴，虽然都在一个屋檐下，但自小，他与辰羡的境遇便天差地别。

　　梁潇素来寡言淡漠，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对这些在不在意。

　　姜姮将下巴搁在马车窗沿上，隔熙攘人群呆呆看向梁潇。

　　那时因为玉徽和姜墨辞的事，两人已疏远许久，姜姮虽是个没心没肺爱玩爱闹的性子，但在梁潇那里遇了几回冷，却也知道收敛，待他不复以往热情。

　　她见梁潇神色寡淡，没甚兴致的模样，但一眼瞟见她，滞默片刻，应了辰羡所邀，与他们同去。

　　佛寺中有许多间小庙，庙里供奉各方神灵真身。几个小沙弥引他们三人分别去了三间不同的小庙，说要在海灯前单独祈愿，摒弃遐思，身心皆诚，方可应愿。

　　说完，他们果然都退了出去，只留姜姮在小庙内。

　　供桌上菩萨宝相庄严，端净瓶俯瞰人世。周遭静悄悄的，唯有一些杳杳传来的诵经木鱼声。

　　姜姮跪坐在蒲团上，仰望着菩萨，蓦得叹了口气。

　　“菩萨，辰景哥哥不理我了。”

　　她忧郁而伤怀地对菩萨倾诉：“他从前对我可好了，会替我做功课，给我买糕饼，还帮着我翻墙出去玩。他还会对我笑，他笑起来可好看了，可是……因为玉徽的事，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笑过了，也很久没有理过我了。”

　　“我从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所以我没什么别的可求，我只求你保佑，让辰景哥哥理一理我，多跟我说几句话。”

　　姜姮说完，呼得舒了口气，郁结已久的心事终于吐出来，无比轻松畅快。

　　她仰头再看向菩萨，见那庄严宝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垂目看向她，带着对尘俗宿命的悲悯。

　　她向来心思浅薄，不喜深愁，好像跟菩萨约定好了一般，朝宝相摆了摆手，蹦蹦跳跳地转身推门出来。

　　院中古树参天，梁潇在树荫里负袖踱步，光斑流转在他那张清秀姣好的脸上，照出几分风月少年的矜贵飘逸。

　　姜姮站在廊庑下，看得呆住了，脸颊不由得发烫。

　　梁潇走到她身前，道：“卫王急召，辰羡先走了，我送你回王府吧。”

　　放在往常，姜姮早该跳起来发脾气了。可此刻，在梁潇温脉的注视下，她竟乖得像只小猫，迷迷瞪瞪地点了点头。

　　她依旧是坐马车的，梁潇也依旧是在外骑马，两人隔一道帘子，走过喧嚷吵闹的街衢，渐渐安静，姜姮估摸快要到王府了，才忍不住道：“辰景哥哥，你快要过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外头沉默了片刻，梁潇道：“我不过生辰的，不用多费心。”

　　“为什么不过啊？过生辰是多么高兴的事，那表示我们正慢慢长大。”姜姮挑开帘子，冲梁潇乐呵呵地笑：“我们长大了，就会更自由更快乐的，想出门就出门，不必再偷偷摸摸地爬墙，不必受长辈约束责骂，多好啊。”

　　梁潇低眸瞧她，见她笑得开心，竟也跟着笑了笑，声音温柔又带一点点垂怜：“姮姮，你错了。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长大了多半也得不到。命运惯会捉弄人，总不叫人如愿。”

　　姜姮听得懵懂，捕捉到了“命运”二字，兴冲冲地问梁潇：“刚才在庙里，你向菩萨许什么愿了？”

　　梁潇执缰的手微顿，眼神倏地飘忽起来，低咳了几声，道：“你呢？你许的什么愿？”

　　姜姮一怔：“我啊……我……”

　　她支支吾吾，梁潇故作轻松道：“是不是与辰羡有关？想让他多陪陪你，他近来可忙得很，总是不着家。”

　　“辰羡？”姜姮呢喃，眼睫颤了颤，默默把探出来的头缩回马车里。

　　她怎么完全把辰羡给忘了？

　　今日可是为辰羡生辰祈福啊，可是菩萨面前一句都没有提他，回去若是姑姑问起来怕是又要编瞎话了。

　　她托腮烦恼地叹气。

　　在这缕轻薄惆怅的叹息里，寐中的姜姮被摇醒，梁潇冷着一张脸拉她起来出去宴客。

　　王府院子前些年新修葺过，彩绘栋宇，朱栏翠幕，藻井穹顶戚里茶檐，绞壁、覆旌都是团织叠花的锦绣。

　　宣阔的前厅两侧鳞次摆着膳桌，一直延伸到庭院里，根据官位高低落座。

　　许太夫人高居主座，身穿檎丹十二幅销金刺绣长裙，头戴重楼子花冠，面贴珍珠妆钿，打扮得雍容华贵，端庄含笑地接受众人祝寿。

　　姜姮和梁潇坐在她身侧，凡上阶祝酒的，总要再躬身朝梁潇拜一拜，胆子大些的，还会好奇看一眼姜姮。

　　这些年，她倒更像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少女，从未出现在众人面前，神秘莫测，身上缠绕着许多传言，更加惹人遐想猜测。

　　姜姮留意看这些来祝寿的文武朝臣以及他们的家眷，都十分陌生，找不出昔年与靖穆王府来往的旧人。她想，七年前的那场祸事太大，凡与王府有来往的可能已经受到株连，生死未卜。

　　她这般走神，便冷落了身边的梁潇，他自袖底摸出她的手，冷脸问：“好看么？”

　　姜姮低垂下眉目，想了想，用空着的那只手斟满酒樽，抬起送到梁潇唇边。

　　姿态柔软温驯。

　　梁潇冷眸看了她一阵，就着她的手喝下酒，隔着裙衫惩戒似的摸了她两把，才将这一段揭过不提。

　　过后姜姮再不敢去看别人，只乖顺地低着头，紧盯着梁潇面前的酒樽，若是空了就要立即满上。

　　只要有她在身边，梁潇绝不用别人，事无巨细都要她伺候。

　　熬到宴席将散，两人都有些累，梁潇拉着姜姮要回后院歇息，刚走进内廊，梁玉徽不知从哪个地方闪出来，一脸踌躇，不住觑看梁潇的脸色。

　　梁潇白了她一眼：“说吧，怎么了？”

　　“那个……兄长莫气，母亲她……她请舅舅一家来了，你放心，我将他们让进西跨院了，绝没有外人看见。”

　　姜姮感觉到梁潇握住自己的手微颤了颤，指骨紧绷，蓦得松开了她，对她说：“回你自己的院子去，不许出来。”

　　她点头，乖乖地领着侍女走了。

　　梁玉徽顾不上替姜姮不平，得先安抚这尊阎王，紧跟着阔步流星的梁潇，急道：“今日母亲过寿，你看在她养我们一场不容易的份儿上，别闹得太厉害，都是些不懂事的人，打发了就是。”

　　梁潇霍然止步，回过头来看她。

　　他目中藏着碎冰，射出冷厉尖锐的光，道：“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为什么偏听不懂人话！”

　　这话太难听，可梁玉徽却不敢反驳。

　　她知道兄长为什么这么恨舅舅一家。

　　当年父王撂下母亲和他们兄妹回京成亲时，给他们留下了些银钱。若用得好，那些钱足够他们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了。

　　可偏她这舅舅不学无术，贪财好赌，将钱全都搜刮去挥霍一空。

　　后来兄长生病，无钱医治，母亲不得已卖了他们才七岁的姐姐。

　　那姐姐是母亲和别的男人生的，一直对外诓称是丫头。

　　梁潇幼年时是姐姐在照顾，生了场病烧得昏昏沉沉，再醒来时却已不见姐姐，他顺着吴江河畔跑出去很远，哭求人牙子告诉他把人卖到哪里去了，人牙子也无从说起。

　　风月之地人口买卖是在寻常不过的事，他经手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

　　往事凄清幽冷，若细细咂摸，总会品出些带血的滋味。

　　姜姮回了自己的小院，迫不及待换下沉重礼衣，穿一袭轻薄柔软的纱衣，坐在窗边翻看书册。

　　只翻了几页，便听见西跨院那边传来哀嚎。

　　极渺的声音，根本辨不出是谁发出来的，但姜姮直觉是许太夫人，因为除了她，这府中恐怕没有人敢在梁潇面前这么放肆。

　　这声音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消弭于尘，回归寂静。

　　棣棠悄悄凑近姜姮，小声说：“我觉得靖穆王活得真累，跟谁不知道他的底细似的，一天天徒劳遮掩。”

　　姜姮不理她，她又道：“我刚刚偷偷出去看了，女人孩子一大堆，抽抽噎噎地被赶上马车，从后角门送了出去。”

　　“女人？孩子？”姜姮诧异。

　　棣棠道：“太夫人时常接济她这弟弟，倒也娶了妻妾，生了孩子。有几个女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管靖穆王叫表哥，我猜太夫人就是打的这主意……”

　　话音未落，寝阁的门被踹开了。

　　梁潇面容森冷地进来，指着棣棠：“把这丫头的眼挖了，舌头拔了，丢出府去。”

　　阁中人惊骇不已，一时定住，待看见乌压压的小厮涌进来，才想得起来伏地跪倒。

　　棣棠躲去姜姮身后，姜姮展臂将她护住，小厮们连抬头看一眼姜姮都不敢，更遑论去与她抢人，踯躅难前，一时僵持住了。

　　梁潇走到近前，目光灼灼盯着姜姮，道：“这丫头偷窥主家，搬弄唇舌，合该如此。你早该懂事了，这里没人惯着你。”

　　姜姮不肯让，护着棣棠步步后退，一直抵到墙边瘿木柜上。




8.  和离   梁潇，我们和离！

　　她仰头，暗淡暮光铺陈于面，将眉眼勾勒得凄惶，“她是我的陪嫁，我什么陪嫁都没有，只有她和箩叶，求你，不要让她离开我。”

　　“什么陪嫁都没有？”梁潇讥诮：“你不是跟羽织说那些银票是你的嫁妆？”

　　姜姮咬住下唇：“我不这样说，她不肯收。”

　　“不收就不收，那说明日子还能过下去，你操什么心？”

　　姜姮不知该如何应对，明明已经很小心，如履薄冰，可还是事事不如他意，全都翻捡出来清算，又是罪责。

　　她惧怕梁潇，可还是不敢把棣棠交出来。

　　梁潇双目深沉如海，阴郁盯着她，僵持不休，姬无剑进来禀：“殿下，谢夫子来给太夫人祝寿了。”

　　窗外暮色四合，一轮斜阳隐到彤云之后，只露出个血红的边影儿。王府檐下的犀角灯已被点亮，贴着红色的寿字剪纸，落下暗昧不明的绯光，憧憧叠叠，交互错落。

　　梁潇嗤笑：“两个开宴前来，一个宴散了来，倒像商量好似的，怕见人么。”

　　姬无剑稽首不敢言语，但见梁潇整袖要去见夫子，低声添了句：“夫子说他想见见王妃。”

　　这是梁潇今日第三回听到这话，真是有趣，他给母亲办寿宴，倒替姜姮搭起桥，一个两个都想见她。

　　姜姮闻言眼睛里透出些光，巴巴地看向他。

　　梁潇挑剔地扫了一眼她的装束，道：“去换身得体的衣裳。”

　　姜姮如蒙大赦，忙领着棣棠去内室。

　　谢晋二十岁那年就被召入王府教书解惑，眨眼一瞬，二十年光景流逝，再来王府，见红墙黛瓦，富丽堂皇如昔，旧人许多都已不在，不禁唏嘘。

　　他是辰羡的开蒙夫子，因受辰羡牵连，前些年也落拓了一阵，渐渐熬过来，再也回不到当年鼎盛时的名望和地位。

　　但他毫不在意。

　　穿过一爿花圃便是偏院，这里杂草丛生，荒芜冷清，一看就是废弃已久。

　　这是梁潇少年时住过的院子，也是在这里，谢晋发现了这个命运多舛、却又不甘认命的少年，将他从漆黑角落带到阳光下，领圣人教诲，习百家言论。

　　从此鸿雁展翅，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站在单檐角梁下，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见梁潇和姜姮并肩过来，骈影成双，身披斑斓晚霞光，碾过花藤树影，甚是般配和谐。

　　谢晋想起辰羡，不免伤慨，却急忙掩去，怕叫人看出端倪，快步迎上去，笑道：“姮姮。”

　　从前教书时他就偏心姜姮和姜墨辞，姜墨辞也便罢了，好歹是个勤恳聪颖的好苗子。

　　姜姮倒好，天天不学无术，谢晋却偏偏不肯放弃她，耳提面命，谆谆教诲，但凡她心情好想念点书时，他恨不得把她当祖宗供着，反过来给她端茶倒水，砸核桃剥栗子。

　　这些往事梁潇记得清楚，不禁调侃：“夫子的心眼都快偏到天上去了，这么些年不见，只想着姮姮，也不叫我一声。”

　　谢晋笑道：“靖穆王权势滔天，人人恭敬逢迎，我想叫一声‘辰景’，却又不知是不是僭越。”

　　梁潇眉眼温润，唇角有一点偏斜的弧度：“夫子这话说的，若辰羡能活到如今，也该袭爵，您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吗？”

　　他言语随意，状若玩笑，却实打实堵噎住谢晋。他一怔，总归是燕赵鸿儒，才思文思俱敏，反应又快，道：“辰羡可没有你的能耐，到不了你如今的地位。”

　　这话梁潇大概是受用的，笑了笑，不再多言。

　　这一空隙，谢晋又去看姜姮，仔细端详她，柔声问：“怎得眼睛红了，可是哭过？”

　　她刚刚护着棣棠哀求梁潇时掉过几滴眼泪，但来时补过妆，早用铅粉细细盖住了，没想还是被夫子一眼看出。

　　她看梁潇，梁潇也看她，温脉含笑，亲柔体贴地凑近她，道：“是有些红，早告诉你不要贪睡，仔细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姜姮稍显怔愣，反应慢了半拍，才挤出一点羞赧，垂下眉目。她猛地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谢晋，道：“我有东西要给夫子，夫子一定要等我。”说罢，拎起曳地衣裙，飞快跑出去。

　　梁潇凝着她的背影，剑眉深蹙，眼梢如焠薄霜。

　　谢晋叹道：“你说我偏心姮姮和墨辞，这话倒不假，你也该知道为什么。”

　　梁潇未防他突然扯旧事，很不想听，可这文人儒雅敦厚，最不会看人眉高眼低，竟兀自伤怀起来：“当年姜国公在闽南领兵，一双儿女留在帝都为质，世代武勋，满门忠烈，却要骨肉分离，让人如何不心疼。”

　　梁潇看出来了，这些人合该倒霉，合该命途中落，因为他、辰羡还有姜家那一家子人都是一样的，天天心疼这个心疼那个，当自己救世神一般，只差披上袈裟立地成佛。

　　他不耐烦，不说话，不妨碍谢晋追溯过往，絮絮叨叨一通，姜姮回来了。

　　她抱着那个盛满了读书时记下的纸笺匣子，郑重交给谢晋，期望他给自己解惑。谢晋还是从前那副倒霉样子，一听姜姮想读书，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立即满口应下，承诺三日之内必给她把批注做好。

　　天黑了，梁潇留谢晋用了饭，派人送他出府。

　　帝都街衢纵横，人烟如织，他心事重重穿过几条街，正要打尖，衣袖一紧，被人扯进小巷里。

　　却是姜墨辞。

　　姜墨辞跟了他许久，一直等到王府的腿子走了才现身，抓着夫子来不及寒暄，只问：“您可曾见过姮姮？可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谢晋心里有一点疑星儿，可找不到破绽，听姜墨辞描绘一番，也觉得蹊跷，忖度良久，低头看了看怀中书匣，道：“我还得回去送匣子，过几日再探一探那王府。”

　　夜间，天边彤云骤敛，雷声轰鸣，淅淅沥沥落下雨来。

　　姜姮中途醒来时，见一室烛光熄灭，只留根红烛在妆台，薄雾绯影，点点幽惑，照出人影朦胧。

　　梁潇坐在妆台前，半披着寝衣，手边一只金酒樽，白玉壶。

　　听得动静，他未回头，只轻蔑一笑：“醒了？”

　　姜姮坐起身，随着动作被衾滑落，露出一片白皙柔润的香肩，发丝凌乱，一些垂在身后，一些落在胸前，半遮半掩着脖颈和锁骨。

　　梁潇的声音自那一点光影流转里飘过来：“就你这样，当初若真送你去了教坊，你要凭什么活下来？”

　　窗外虫鸣嘤啾，衬得阁中幽然沉寂。这样安静，姜姮的心也静下来，难得有一种雪光清澈的灵透。

　　今日事不如意居多，但梁潇最介怀的应该是他舅舅拖家带口的来了，恰被棣棠探知，又回来告诉她了。

　　这是他不能碰触的隐秘，每回掀出来，就要对她恶语相向。

　　最初姜姮会跳起来和他吵，但辰光消磨至此，整整七年，她习惯了被整治被羞辱，倦怠于争论吵闹，那是没有用的，只要他不羞辱她的家人，说她什么都无所谓。

　　她在黑暗中坐着，不接话，只拢了拢被衾裹住自己的身体，默默看他。

　　银釭香炉里飘出一缕烟，清雅的蘅芜香，甘甜芬芳，镇静宁神。

　　梁潇满饮一樽酒，道：“夫子疑心我对你不好，姮姮，你说我该对你好吗？你配吗？”

　　姜姮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没有如京中贵妇时兴的那般蓄长指甲，修剪得短短的，一道圆润流畅的弧度，薄薄乳白中透着红润，涂一层淡粉色的蔻丹，似有若无，娇而不妖。

　　“你说话啊，你不是最会骗人的吗？”梁潇侧首，投落在墙上的影子随着晃动，月光皎皎，落到他半边面颊上，勾勒出丰神俊朗的容颜。

　　姜姮淡淡道：“我没有骗你。”

　　说完，她躺了回去，要睡。

　　梁潇扔掉酒樽，欺身上床，将手探向姜姮。

　　原本温驯缩成一团的姜姮倏然炸毛，将他的手打掉，裹被衾贴着床壁挪动，尖声叫：“我说了我没有骗你！这七年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就是不信！你既然不信我，何苦要与我纠缠，给我一封和离书，我走就是。”




9.  辰羡   和辰羡圆房……

　　她今日终于挣脱束缚，短暂地领略了外面的光景，见到了兄长，见到了夫子，还有那群可爱伶俐俏容明媚的姑娘。

　　被阳光照过，就不会甘于井底。

　　梁潇诧异于她的突然反抗，眼底浮上冷怒，添一点兴味，糅杂成奇异残忍的光，牢牢将她锁住。

　　窗牗上传来几息碎响，茜纱上人影憧憧，大约是守夜的侍女听到响动，却又不敢进来。

　　梁潇抄起床边的出戟方瓶扔过去，一呼散开，天地皆静。

　　没有人敢进来，也没有人能管，她的生死捏在他手里，他可以让她生、死、抑或生不如死。

　　梁潇慢条斯理地挽袖，上前抓她，她少年时习过一点武，身姿矫捷轻敏，可这并不碍事，至多只是让他迟些抓住她，他的武艺是在被殴打虐待里扎根的，在尸横遍野的疆场上锤炼出来的，对付她，绰绰有余。

　　他逮到她，将被衾扯开，把她摁住，任由她踢打挣扎，对上她的双眸，漫然道：“让你走？你要去哪儿？”

　　姜姮双目通红，因为过分激动气愤而胸前剧烈起伏，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要回成州，我要和我的爹爹、哥哥一起生活。”

　　“回成州？”梁潇冷然一笑，语带嘲弄：“你不会真信了姜墨辞的鬼话，觉得你们家人衣食无忧，能供养你这个大小姐？你嫂嫂生孩子，连产婆都请不起，要找铃医接生。整整七年，他没来过金陵看你，你如何能猜得到，是因为他们根本凑不出路费。”

　　姜姮倏然愣住，止住挣扎，目光呆滞地看向梁潇。

　　“我给你的锦衣玉食你总是看不上，不当回事，那是因为你自小活在云端，根本没有尝过贫困滋味。偌大尘世，芸芸众生，有多少人从早到晚辛苦劳作，却连温饱都不行。姜姮，你不过是命好，少时靠家族，家族倒了有我接手，除了我，你还有什么？你就算脑子再少根筋，也该知道现在要做的该是讨好我，别惹我生气。”

　　姜姮安静听完了他的话，如同听他讲书，甚至面呈思索之色，想了许久，郑重道：“我要回去，我要和我的家人一起挨饿受苦。我不需要你给的锦衣玉食。”

　　梁潇霍得扬起手要打她，她不闪不躲，直迎上他的掌心。

　　巴掌终究没落下来，梁潇的手在半空中紧攥成拳，握得“咯吱”响，颇有些磨刀霍霍的意味。

　　他森凉盯着姜姮，连声称好：“你既这般有骨气，我便成全你。”

　　说罢，他松开姜姮，挟起散落床边的衣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天亮时，姜姮才明白他说的“成全”是什么意思。

　　院中所有侍女被驱逐，数个管事婆子进来，里外翻捡将所有吃食全部搜罗走，香鼎、茶匣、手炉、罗衣……凡是堪享用的物件都被撤走，连床上绵褥、被衾、粟心枕都被拿走，寝阁里霎时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桌椅和一张床。

　　姜姮伏在煴香几上看她们折腾，待折腾完了，侍女给她端进来一点吃食，粗瓷碗里盛着菜汤，半点油星不见，只有几片叶子飘在清寡的汤汁上，散出极难闻的味儿。

　　她蹙眉，把头扭到一边。

　　侍女面无表情道：“殿下吩咐：‘只要饿不死就成。’王妃还是用了吧，这是一天的吃食。”

　　姜姮不肯吃，侍女也不与她多废话，撂在桌上就离开了。

　　阁门重重关闭，落下铁锁，阻断了最后一丝光明。

　　栖身在黑暗中，满室清寒，姜姮反倒轻松了，她知道，这些年梁潇总是恨她，不甘，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做他的妻。

　　一切皆有根源。

　　当年辰羡出事时，靖穆王府其实提前得到消息了。

　　是远在闽南的姜府先被抄，姜国公被秘密押解进京，与姜家和靖穆王府过从甚密的卫王被软禁，大理寺日夜不休酷刑拷打，从被抓的朝臣嘴缝里抠出了靖穆王世子。

　　王府已被监视，逃跑无望，老王妃叫来了姜姮和辰羡，说姜梁两家藏匿了些势力在民间，虽救不了辰羡，但可以伺机把不起眼的姜姮带出去，从此隐姓埋名，安然终老。

　　但她有一个条件，要姜姮和辰羡当晚圆房，要给辰羡留后。

　　山雨欲来，王府上下人心惶惶，老王爷病倒在榻，终日昏沉，大厦将倾，王府由内而外散发腐气。

　　辰羡素衣墨发，神色淡然，孑然立于一片慌乱浮躁的人中间，他不同意，姜姮亦强烈反对，此事不了了之。

　　那个时候梁潇二十岁，入职中书省四年有余，谁都知道，这场祸事不会蔓延到梁潇身上，他不光得淳化帝赏识，崔皇后也对他颇为青睐。

　　他广袖善舞，八面玲珑，早早带着母亲搬离王府，避开牵连。

　　但第二日，辰羡被皇城司押走后，梁潇回到了王府。

　　他去姜老王妃，送她几颗人头，皆是前一夜姜王妃说的，藏匿于民间的家奴。

　　淳化帝既要动手，打的自然是斩草除根的主意，绝不可能留下任何会复燃的余烬。

　　姜姮藏在内室，耳朵贴着门板在听，她听不清两人后来说了什么，只听见姑姑嘶声厉吼，像心有不甘穷途末路的困兽，发出粗嘎骇人的声响。

　　她慌忙出来，见姑姑颤手指着梁潇，咬牙切齿：“辰羡绝不会输给你这个贱种！”

　　姑姑恨梁潇，一直都恨，在梁潇还是个垂髫稚儿时就恨他切齿，仿佛梁潇的存在是她毕生挥之不去的耻辱。

　　此刻的梁潇不再是幼年那任人宰割的小可怜，他华服在身，神情冷漠轻蔑，正想出言讥讽，见姜姮跑出来，将那些难听刻薄的话咽下去大半，撂下几句奚落，便倾身拉着姜姮走了。

　　院中松柏蓊郁，亭亭如盖，梁潇站在树荫中，朝阳透过枝桠落下光斑，流转于面，显得神情极阴郁。

　　他沉默片刻，问：“辰羡有没有碰你？”

　　姜姮神色恍惚，木然摇头，摇到一半，觉得奇怪，抬头看他。

　　梁潇道：“圣旨已下，姜家男丁斩首，女眷没籍入教坊为妓。”

　　寥寥数语，令姜姮浑身凉透，冷颤不止。

　　梁潇凝着她，又问：“我给你传的信，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姮绞纽着衣袖，嗫嚅：“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一切跟你走，姑父病重，姑姑又时疯时好，辰羡被抓走了……”

　　“这个王府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梁潇凉声打断她，抬袖指向王府重檐，讽道：“你没闻到吗？从内而外散发出一股腐气，烂到泥里的腐气。”

　　姜姮低垂睫羽，哀求道：“辰景哥哥，我们好歹在这里一起长大，你若有办法，救救他们吧。我虽然不知道为何两府会落谋逆罪名，但我爹爹、哥哥和辰羡，他们是不会谋逆的，这里头一定有冤屈。”

　　梁潇的脸色瞬间阴沉，低眸凝着她，像在看掌间猎物，冷诮道：“那是谋逆，我救不了，难不成你希望连我也搭进去，给你的辰羡陪葬么？”

　　姜姮忙要说不是，可梁潇没给她这个机会，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自那日起，靖穆王府便被兵马司重重看管起来，府中人都再出不去。

　　失去自由固然煎熬，但最可怕的是就此与世隔绝，再也没有关于辰羡和父兄的消息传进来。

　　姑姑终日颠三倒四，疯疯癫癫，靖穆王病重，府中根本没有可主事的，一切都等着姜姮拿主意。

　　她才十六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得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倒下。姑姑病得越来越重，她还得买通护卫帮着寻医问药。

　　白天太过招眼，只能晚上谋事。

　　可有一夜，那个帮着她请郎中的守卫喝醉了，颠三倒四地将银子揣入袖中后，竟来拉扯姜姮，色眯眯地说：“反正你迟早要进教坊的，不如先让我尝尝……”

　　府中年迈的老管家拼着一条命才帮她把人赶走。

　　那夜，姜姮彻夜未眠。

　　她害怕了，真正地开始害怕，府中壮丁早已被锁拿下狱，只剩下老弱妇孺，这一回她侥幸逃脱，下一回呢？

　　整个王府皆是戴罪之人，如俎上鱼肉，就算进来一个守卫，夺走她的清白，也不会有地说理。

　　她靠在院中的榕树下，冥思一夜，清晨微光落下时，有人轻拍她的肩。

　　她像是受惊的雀儿，浑身瑟缩，慌忙爬到树后抱紧自己的身体探头看去。

　　梁潇站在朝霞烂漫里，华美的鲛绡纱袍随晨风微微后曳，整个人从容清贵，同府中各个如丧考妣般的颓丧全然不同。

　　他唇角噙着虚伪的笑，问：“姮姮，你这是怎么了？”

　　姜姮望着他不说话。

　　他又道：“你的衣裙都脏了，你可是最爱干净的，怎得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姜姮脑中转过许多念头，混乱纷杂，理不清楚，唯有一点清晰透亮，面前人兴许是这一场滔天祸事里唯一可置身事外的，亦是大船倾覆溺于浪涛中唯一的浮木。

　　若清白迟早要失，失于他手，换回些东西，总比毫无价值的失掉要强吧。

　　她猛地一怔，立即为自己的卑劣而羞愧，深埋着头，轻轻啜泣。

　　梁潇听见她哭了，没有来给她擦泪，而是高高站着，低视这个蜷缩成一团娇弱无依的小姑娘，面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怡然自得，慢悠悠道：“姮姮，我昨日去大理寺了，几个死囚被押赴上庸台斩首，因为亲人也获罪，无人给他们收尸，尸身被野狗啃咬，惨不忍睹……”

　　姜姮哭着捂住耳朵。

　　“姮姮，你痛苦吗？因为见不到父亲和兄长。你猜，他们是不是和你一样，身陷囹圄，不知你的安危，终日煎熬，生不如死。”

　　姜姮哀求他别说。

　　梁潇只当没听见：“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

　　姜姮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仰看他：“辰景哥哥……”

　　梁潇摇头：“我冒巨大风险带你出去，可不是要你做我的妹妹。”

　　姜姮低垂下头，泪珠无声滑落面颊，哽咽道：“我姑姑病了，得看郎中，得喝药。”

　　“好。”

　　“我想见父亲、兄长还有辰羡。”

　　“好。”

　　“我……我不想去教坊。”

　　梁潇笑起来：“傻姮姮，我怎会舍得送你去那种地方。”

　　姜姮说完，那股劲连带着自己一直坚守的东西仿佛顷刻烟消云散，她疲软乏力地跌坐在地上，目光空洞，散于尘中。

　　梁潇上前将她抱起来，她说想去看一看姑姑。

　　那日姑姑恰是清醒的，好似有所察觉，神色疲倦，喟然道：“你今日就跟他走，我知道，你和辰羡未将生米做熟。留得清白身，好好活着。”这话自然是说给梁潇听的。

　　姜姮跟着梁潇走了，她自五岁住进靖穆王府，来时坐着黑鬃奇骏相连的锦蓬马车，行囊装了慢慢五两骡车，呼仆唤婢，浩浩荡荡，走时却只穿一件素衫，身无长物，伶仃影只。

　　梁潇将她安顿在一座不起眼别苑里，夜间带她去了大理寺天牢，见了爹爹、兄长和辰羡，虽然狼狈，可是都活着。

　　她天性烂漫单纯，行至穷途，总觉得不至于太坏，应该还有希望，当夜辗转反侧之际，不停安慰自己，安慰着，察觉到寝阁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至榻前。




10.  贞洁   辰景哥哥……

　　待天亮时，姜姮才迷糊糊醒过来，她想起身，却见梁潇坐在床边，脸色铁青，目光森冷地盯着她。

　　她青丝凌乱，半遮半掩着一张苍白小脸，茫然回视，嗓子哑得不像话：“怎么了？”

　　梁潇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你骗我。”

　　她愈加惶惑，梁潇却发了疯，腾得站起来，指着她道：“姜氏那贱人假惺惺地说什么清白之身，分明是与你合谋骗我，诓我带你出王府，原是想留一条命给辰羡留后么？做梦！你们都做梦！”

　　他怒气腾腾地冲出门。

　　姜姮愣怔了许久，才想起去扒看床褥，原来她没有落红……

　　女子初夜都该落红的，可是她没有。

　　梁潇将她丢在别苑，一去半个多月，姜姮愈加忐忑，她出不去，无法得知外间的消息，不知道两府的案子进行到哪一步，内心焦灼时，一个深夜，梁潇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他一靠近姜姮，姜姮便吓得浑身瑟缩。

　　梁潇却只是嗤笑：“又不是姑娘，装什么娇弱。”

　　“没有，我和辰羡没有。”姜姮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呢喃。

　　梁潇置若罔闻，附在她耳边道：“若是这个时候你怀孕了，你能分得清是我的，还是辰羡的吗？”

　　“不可能是辰羡的，我们清清白白。”她拼着一口气，倔强道。

　　梁潇亲了亲她的耳廓，道：“你最好祈求自己不要怀孕，不然，你这么小，一副堕胎药下去，不知你还能不能活。”

　　半夜，姜姮醒来时梁潇已穿戴齐整，纱帽宽袍，衣冠楚楚，相较之下，她只有狼狈地缩在被衾里，瓮声瓮气地说：“你若是后悔了，把我送回去。”

　　梁潇正对镜理冠，闻言，顿住动作回头看她，目中满是不屑与嘲讽：“送回哪里？你不会还想着我会娶你吧，娶妻娶妻，娶的是清白之身，你清白吗？”

　　姜姮昨夜解释了太多遍，现如今已觉乏味，淡淡道：“送我回王府——不，送我去天牢。”

　　梁潇笑不可遏：“想见辰羡啊？你有脸见他吗？”

　　姜姮道：“我想和爹爹、哥哥在一起。”

　　“然后呢？被送去教坊为妓啊？姜姮，脑子清醒一点吧，比起一条玉臂千人枕的日子，现如今你只用伺候我一个男人，已经算是便宜你了。你给我老实点，别想着出什么幺蛾子。”

　　姜姮蓦得抬头看他，目光湛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眼底藏了点倔强，闪烁在深处，似针芒戳人。

　　“不管境遇多么凄惨，我都用不着你来可怜。”

　　梁潇脸上的笑一点点变冷，逐渐透出阴森，上前掐住她的下颌，怒视她许久，蓦得，眼中闪烁残忍的光，妖冶幽惑，“好，你这般有骨气，我便成全你。”

　　他扯了件纱裙给姜姮套上，外罩薄绸披风，抱起她出门上马，一路驰骋，去了教坊。

　　走马楼灯火如昼，丝竹管笙靡靡小调娇娥倩语不断，护卫先去交涉，办妥后出来回话，梁潇就抱着姜姮进去了。

　　两人穿过罗衣香袖，美人团扇，进了走马楼的一间暗室，暗室墙壁上开了一个孔，通连女子香闺，有婉转歌声飘出。

　　梁潇将姜姮摁到那个孔前，要她看。

　　芙蓉罗帐如羽般飘然偏垂，歌舞侑酒助乐，内里人影交叠，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左拥右抱，听曲取乐。

　　姜姮深觉羞涩难堪，想要缩回脑袋，梁潇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紧摁着她，不许她退。

　　“此人乃琅琊王家的二爷，名王瑾，秦楼楚馆的常客，专好大家闺秀，凡获罪没籍入乐的姑娘，他都要来尝个头彩。现如今在他怀里的那个，正是兵部侍郎秦剑秋的嫡女，姮姮，你仔细看看，没准儿你还认识呢。”

　　梁潇语调平缓疏凉，如一缕烟，轻飘飘徘徊在姜姮耳边。

　　姜姮不想听，不想看，奈何被梁潇紧压着，躲不开逃不掉。她闭上眼，试图逃避，梁潇贴着她的耳轻声道：“我劝你看看，毕竟你将来是要在这里讨生活的。”

　　靡靡音曲为伴，夜深沉。

　　姜姮看着，不可置信，竟有地方会将女子当成物件一般随意处置，毫无廉耻。

　　梁潇将姜姮抱回来，顺手拨过机关将孔洞关上，抬手摸了一把姜姮的额头，虚伪地关切：“姮姮，你出汗了，是冷的……”

　　姜姮目光涣散，呢喃自语：“我不要，不要。”

　　梁潇问：“不要什么？”

　　“不要在这里。”

　　梁潇微笑：“你不要怕，这只是刚开始，这姑娘不可能只招待一两个客人的，明儿还会有张瑾，有李瑾，早晚会习惯。教坊里但凡有些姿色的姑娘，都是夜夜不空的，姮姮长得这般美，比秦姑娘美一百倍，必然会一经亮相便受万人追捧的。”

　　姜姮打颤：“我不要。”

　　梁潇摸了摸她的脸，温柔似水：“你说不要就不要啊？凭什么呢？凭你是姜国公嫡出的千金，还是凭你是靖穆王世子没过门的夫人？”

　　姜姮怔愣片刻，立即搂住梁潇：“辰景哥哥，我不要。”

　　梁潇笑道：“你倒也不傻嘛。”他捏住姜姮的下颌，迫她直视他，“若是不想，咱们便得讲讲规矩。我可不是辰羡，不会惯着你，你得学着伺候我，我脾气不好，耐性不够，你得忍，别天天的给我脸色瞧。明白了吗？”

　　姜姮点头。

　　梁潇这才满意，重新用披风将她裹起，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一寸肌肤都不外露。

　　而后三个月，姜姮一直住在那个别苑里。




11.  孩子   他亲手把堕胎药送到姜姮唇边……

　　每隔半个月，梁潇会带姜姮去一回大理寺监牢，看她的父兄和辰羡。

　　可是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梁潇只带她见了父兄，没见到辰羡。

　　姜姮抓着大理寺天牢门上铜钮不肯走，梁潇气急了，把她生生拖出来，她不肯上马车，梁潇拖着她走了几条街，遇上了唱歌谣的小孩。

　　“王非王，侯非侯，披枷带锁上庸台……”

　　姜姮脑子里嗡的一声，挣脱开梁潇，往上庸台的方向跑去。

　　梁潇追了她两步，想到什么，不再想着把她抓回来，只不快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确保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上庸台空无人迹，几个木桩鳞次排列，伫立在凛冽西风中。

　　地上有未被洗刷干净的血渍，一滩滩，宛如褪色的朱漆，透着哀戚苍凉。

　　姜姮蹲下去摸那血渍，痴痴怔怔的，竟没哭，好半天才抬起头看向梁潇，道：“辰羡说他没有做过错事，那这世间为什么容不下他？你告诉我，辰羡做得是对是错？如果他对，那错的是谁？”

　　梁潇竟叫她问住了，语噎良久，冷着脸上来要抓姜姮走。

　　姜姮甩开他，厉声问：“你告诉我，辰羡做得是对是错？”

　　她不知事情全貌，可隐约知道，要置辰羡和姜家于死地的正是淳化帝和琅琊王氏，而梁潇是出了名的忠君之臣，深受倚重，前程似锦。

　　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府一朝覆灭，梁潇又参与了多少？

　　梁潇看着她不同于以往的执拗刚烈，皆因辰羡而生，面容表情逐渐另一抹影子重合，辰羡行刑前的那个夜晚也曾这样质问过梁潇——

　　“大哥，你说我是对是错？如果我没错，那错的是谁！”

　　梁潇绞尽脑汁都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生来矜贵，命途顺遂，偏偏要去干找死的事？

　　不惜连累亲眷，万劫不复。

　　他不想探寻这些事，不想探寻辰羡是个怎样的人，他只在乎活着的人，在他面前，令他爱极恨极的女人。

　　梁潇难得退让，几乎以乞求的语气对她道：“姮姮，你不要再问我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辰羡死了，横在我们之间的辰羡死了。我离不开你，对你狠不下心，我们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吧，我会娶你，好不好？”

　　姜姮漠然看他，哑声道：“娶我？呵呵……”她似有未尽的话，但还未出口，晃了晃，纤细的身体翩然倾倒。

　　梁潇抱她驱马回别苑，请郎中来看，郎中喜滋滋道：“尊夫人是有了身孕。”

　　他并未见喜色，凝着坐在榻上已恢复神志的姜姮，问郎中：“几个月？”

　　“从脉象上看，有三个月了。”

　　姜姮自幼失恃，纵然得姑姑宠爱，但到底不是亲母女，好些事隔着一层，加上她从前没心没肺，许多该懂的事也懵懵懂懂。

　　这三个月在别苑，终日惶惶焦虑，外加被梁潇喂了许多药，她只当月事迟迟不来是药性使然，根本没当回事。

　　而梁潇，据姜姮观察，他压根不懂女孩儿的身体，一味莽撞胡来。

　　两人皆低头不语，连郎中都诧异，视线在两人间逡巡一番，讷讷道：“这是好事啊。”

　　梁潇闭了闭眼，眼底凉透，起身拽着郎中出去，约莫半个时辰，端进来一碗药，送到姜姮唇边。

　　姜姮脸上无喜无悲，眼睛清澈如水，静静看向他。

　　他道：“喝了它，我一定会娶你的，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凡是别人有的，我都会给你。”

　　姜姮笑起来。

　　笑得肩膀抖动，云鬓花摇，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抻脖子去喝梁潇手上的药。

　　就在唇即将碰到那沉酽的药汁时，梁潇手一松，药碗被甩了出去。

　　瓷碗碎裂，药汁飞溅，满地狼藉。

　　梁潇合眸叹道：“三个月了，我们竟都如此粗心，一直等到三个月才发现。”

　　姜姮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也并不关心他心中所想，只冷淡道：“药洒了可以再煎一碗。”

　　梁潇摇头：“你太小，身子太弱，会有危险。”

　　姜姮觉得厌烦：“那你想怎么办？”

　　梁潇垂眸想了许久，道：“也许……也有可能是我的。把他生下来，找个偏僻的小院子让他住，将来，我们总会再有孩子的。”

　　姜姮觉得梁潇怕是疯了。

　　把孩子生下来，找个偏僻的院子让他住，对他不闻不问，让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在父母宠爱下圆满长大，而他只能终日面对冷壁孤垣，凄苦度日。

　　明明他也是有父母的孩子，明明他没做错什么。

　　然后看着他一步步性情扭曲，变成另一个梁潇吗？

　　这算什么？大怪物生出的小怪物么？

　　姜姮感到无尽的疲惫，闭上眼，哀求道：“求你做件人事，再给我煎一碗堕胎药。”

　　梁潇凝睇着她，他天生一双美丽凤眸，如墨如水沉沉冷冷的黑，渺如烟河，浩若夜空，尘世间万千情感纠葛都不能染上半分色泽，掀起半点波漪。

　　他仿佛天生就该是无情无欲，冷心冷血。

　　“我说了，孩子大了，你身子太弱，强行落胎会有生命危险。”话说到这，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梁潇面上浮过几分猜疑，冷锐扫过姜姮的脸，“你不想活了？知道辰羡死了，所以想随他而去。”

　　姜姮倚在紫绶美人靠上，无言以对。

　　她深感绝望，如果后半生都要被困在这样一个人的身边，那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煎熬的事。

　　梁潇却愈加笃定自己的猜测，自被衾下摸出她的细腕，捏住，道：“辰羡死了，可还有姜国公和姜墨辞。”

　　姜姮猛地睁开眼。

　　他瞧着她的反应，眼底那抹慌乱渐渐淡去，恢复一贯沉定自若的冷漠：“我能救他们，你若想他们活着，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姜姮腾得倾身，反握住他的手，“真的？”

　　梁潇道：“辰羡已经死了，他们自然就不必死了。”

　　姜姮听不懂梁潇的话，再追问他也不肯与她多说。她知道，梁潇这个人恶劣偏执，疯癫狠毒，可至今没有失信于她，答应她的事都做到了。

　　想来，他是不屑于欺骗。

　　不过半月，淳化帝颁旨，褫夺姜国公世袭爵位，收回麾下所辖十万大军，赐姜照膑刑。

　　姜府被抄家，所有资财充公，十五岁以上男丁流徙成州，女眷充入乐籍，非大赦不得赎。

　　而在这道圣旨之前，淳化帝先一步为新晋靖穆王世子梁潇和姜家乡君姜姮赐婚，因而，姜姮并不在要被充入乐籍的名单中。

　　那时靖穆王病重，梁潇命人用猛药吊着他一口气，不许他死，免得要守孝三年推迟婚期。

　　婚事准备得很仓促，仿佛在与天争光阴，成婚前的一日，梁潇带着姜姮去见了父亲和兄长。

　　他们将要披枷带锁流放成州，梁潇求了崔皇后，她在淳化帝面前再三恳求才免去父子二人的黥刑。

　　姜照受过膑刑，不能再站起，只能坐在藤椅上，姜墨辞侍立在侧，在大理寺的一间不起眼的抱厦与姜姮相见。

　　姜姮生怕父亲难受，刻意忽略他的腿，尽量不将视线往下落，目中蕴泪，凄凄忍住不哭，只道：“女儿一切都好，父亲兄长勿要担心。”

　　她以为向来看重宗法纲常的父亲会训斥她，嫌弃她琵琶别抱，损碍门楣清誉，谁知他握住姜姮的手，只是嘱咐她：“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在经历祸从天降家道中落生死浮沉之后，这四个字多么奢侈又令人唏嘘。

　　姜姮目送官兵将父兄押走，步上前往成州的漫漫长路，父亲坐在囚车中不住朝她挥手，像极了幼时，他送她和兄长入京为质时，依依不舍却又不得不舍地向他们挥别。

　　他们姜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浴血，哪怕深受猜疑骨肉分离亦毫无怨言，最终却落得这个下场。

　　姜姮立在寒风中久久，忽有人走近，给她披上雪狐裘，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道：“他们会安然无恙地抵达成州，出了金陵无人注目后，官差会解开他们手脚上的镣铐，一路好吃好喝照顾他们。”

　　姜姮道：“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白给的。”梁潇低头亲吻她的颊边，含糊暧昧道：“我是要回报的，要你的一生。”

　　他从来不是君子，也向来不屑于做君子。

　　姜姮温顺地依偎他，“好。”

　　两人成婚当日，崔皇后亲自来道贺，隔团扇看向姜姮，华艳端庄的笑意中总似藏着点什么，命人将宫中赐的妆奁抬进厅堂，当着众人的面儿唤她“世子妃”，可一转身，却是唤梁潇“辰景”。

　　宾客神色微妙，却未敢有言语的。

　　两人成婚第二日，梁潇命人撤了其父靖穆王的药，给他一个痛快。

　　靖穆王于当夜薨逝，梁潇袭王爵。

　　姜姮动了胎气，府中下人都围着她忙碌伺候，靖穆王那边凄凉冷清，只一副敷衍的薄棺，几个超度的僧侣，停椁长殿七日，匆匆下葬，梁潇借口政务繁忙，甚至都没去送葬。

　　靖穆王死后，姜姮的姑姑就被迁去偏院，终日浑噩疯癫，离不得汤药。

　　起初，姜姮总是去看她，亲自喂她药，给她张罗内外庶务，就像幼时她对姜姮无微不至的照料。

　　梁潇虽不至于拘着姜姮不让去，但每回姜姮从偏院回来，他都要阴阳怪气一番，说着说着便要提及辰羡，姜姮实在不愿与他说辰羡，也就减少了去偏院的次数。

　　孩子在姜姮腹中一日日长大，梁潇的脾气也一日日变得更坏。

　　那时朝堂大乱方止，最春风得意的是以枢密使王瑾为首的琅琊王氏，但帝王猜疑之心不死，为防他一家独大，开始有意扶持梁潇与之对抗。

　　梁潇于中书省供职多年，承袭王爵后连升三级，逐渐接近权力中心。

　　他愈发会钻营，不择手段铲除异己，又似藏着心事，郁结难抒，时常喝得醉醺醺回家，泡进浴池里醒酒，侍女进去伺候，却叫他统统撵出来，厉声喝：“叫王妃过来！”

　　姜姮腹中的孩子已有五个月，她腰身和四肢都十分纤细，唯有腹部微鼓，稍稍显怀，走在浸润水渍的青砖上，得小心翼翼。

　　她坐在浴池边的小杌凳上，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梁潇不答，只凝目盯着她的肚子，神色晦暗，阴恻恻道：“这孩子……还真是命硬。”




12.  恨他   她恨他，绝不会生他的孩子！……

　　姜姮霎时一瑟，浑身冰凉。

　　这一瞬间，电光石火的，她好似又读懂了他几分。

　　他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可又承担不了强行堕胎可能失去她的风险，内心痛苦撕扯，只怕盼着这孩子能懂事些，自己乖乖去死，别让他为难才好。

　　姜姮抚上腹部，掌心蕴热，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小生命正顽强成长。他真是聪明，知道自己不受父亲喜爱，悄悄藏在母亲肚中三个月，待胎像稳固后才被发现。

　　他大约是真的很想活吧。

　　姜姮的手颤抖，指腹剐蹭着柔滑细腻的绸衣，泪水无声的垂落。

　　浴房里很暗，鎏金烛台上的蜡烛熄了大半，梁潇没有看见她泪流，仰靠在池壁上，叹息：“姮姮，你会不会有后悔的时候，如果当初你能守住贞洁，没有委身于辰羡，那我们一定不会是这副样子。”

　　“我自小便活在辰羡的阴影之下，我奋力厮杀，只求余生能摆脱这道阴影，可如今，我再也摆脱不掉了。”

　　“为什么你不能完完整整只属于我？”

　　姜姮咽下喉间那股酸涩，道：“我和辰羡清清白白。”

　　梁潇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转过头看她一眼。

　　姜姮抚在腹间的手慢慢合拢，指骨凸起，浮在细白的手背上，有种脆弱伶仃的美感。

　　她想问：可我从一开始就是辰羡没过门的妻，你若不想要这道阴影，那世间女子千千万，为什么偏得是我？

　　话未出口，又觉得乏味无聊，囫囵咽了回去。

　　当夜她辗转反侧，总在现实与虚幻中混乱交替，闭上眼睛就会出现梁潇盯着她阴沉地说：“这孩子，命可真大啊。”

　　她开始不敢睡觉，因为一旦闭上眼就会做各种各样的噩梦。

　　有时会梦见一个小孩在哭，泪眼汪汪地对姜姮说他很想活；有时又会梦见少年时的梁潇，被关在一个小院子里，神情阴郁，性格扭曲；有时梦里的那个小孩会忧伤地看着姜姮，冲她摇着头说：爹爹不爱我。

　　她陷入一种极度撕扯的境地，终于某一日清晨醒来，感觉腹部痉挛刺痛，掀起棉被，下面一滩血迹。

　　梁潇吓了一跳，赤脚奔出寝阁高喊着叫太医。

　　姜姮麻木地盯着穹顶看，以为自己会中途晕过去，可是奇妙的，整个过程无比清醒。

　　她能感觉到腹部如坠铅块，撕裂般的痉挛疼痛，有什么东西于点滴寸光中离她远去，太医给她灌了几碗药，周遭乱哄哄的，舌尖苦涩，身体冰凉，稀里糊涂的，坠入黑甜的睡梦中。

　　她昏睡了整整四天才醒，醒来便见梁潇坐在床边，手捧一卷书册，点一根蜡烛。窗外天光暗淡，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傍晚。

　　梁潇见她醒了，立即将书扔开，覆手试她额头温度，随即轻呼了口气，隔被衾轻轻抚上她的腹，道：“太医说了，只要仔细养好身体，不会影响诞育子嗣，我们总会再有孩子的。”

　　姜姮蜷缩在被中，面色苍白，纤秀柔弱，内心的恨灼若熊熊烈火，她暗自道：不可能！我绝不会生你的孩子！

　　她于少年时，曾违背伦理纲常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深受良心拷问与煎熬，又逢家族巨变，面对他时始终难言出口。终于，这一点让人愧念挣扎的爱意消磨干净了，她再也不爱他了，多疑如他，也不会相信，她曾经真的爱过他。

　　正好，省却许多麻烦。

　　**

　　七年前的记忆，幻化成魇，徘徊于睡梦中，经久不散。

　　姜姮伏在香案上辗转，末了，竟是被饿醒的。

　　她带着一点初醒的茫然，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只余几张桌椅，而窗外残阳如血，巨衫高松下错落的歇山红顶，绵延耸立的朱墙黛瓦，圈成四四方方一座囚笼。

　　她想起自己跟梁潇闹翻了，被困在这里，又看见了桌上的青菜汤。

　　汤已凉透，飘着白色油腻的细块，味道绝不会好，但姜姮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喝完她默默想了想，梁潇是个好面子的，不会朝令夕改随意将她放出来，躲在这里挨饿，总比要被他逼着生孩子强。

　　夜间许太夫人听说了两人闹翻的事，非派人去请梁潇到自己院里用膳，眼瞅着儿子喝完一盅汤，许太夫人满脸堆笑道：“我瞧画像上好几个官家女子都挺好，不如纳进来给你做侧妃。”

　　梁潇面无表情道：“母亲若是太闲，多操心操心玉徽的事，儿子这里便不劳您费心了。”

　　许太夫人哂笑：“玉徽有什么可操心的？倒是你，那姜姮就是个不懂事的，总惹你生气，不如早早休妻，娶个可心的回来，再纳几个妾，给你绵延子嗣。”

　　梁潇将筷箸放下，道：“儿子用完了，母亲慢用。”

　　说罢，起身要走，许太夫人忙起身追上来，道：“你要不喜欢那些，母亲再给你找，那姜姮是生得美，可我不信，偌大帝都，就找不出比她还美的。她有什么啊？要家世没家世，要性子没性子，她哥哥来给我拜寿，你瞧瞧穿得那叫一个穷酸……”

　　梁潇不再理她，阔步走出廊庑，管家迎上来，禀：“谢夫子求见。”

　　许太夫人还在他身后絮絮叨叨，梁潇回头冷瞥了她一眼，她立即乖觉地噤声。回归安静，梁潇揉着脑侧沉吟片刻，道：“请。”

　　原是谢晋回去左思右想，放心不下姜姮，连夜将她给自己的纸笺都做好了批注，捧着书匣子借口归还，再登靖穆王府。

　　梁潇打眼一看那匣子，厚厚几摞，生怕姜姮辨别不明皆以正楷书写，便知谢晋必是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写出来的。

　　他心底陈杂，偏面上笑意温润：“夫子何必这么着急？您还不知道姮姮么，她懒散惯了，便是写给她，她也未必会看。”

　　谢晋抿了一口热茶，在热腾腾的茶烟中正色道：“姮姮能耗费时间写这么多书笺，便可知她好学之心不假。为人师表，莫不期望学生善学好思，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姮姮愿意学，我便愿倾囊相授。”

　　梁潇笑道：“夫子境界高远，绝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只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姮姮贵为靖穆王妃，原就不必再吃读书的苦。总归她这辈子是要锦衣玉食的，难道还怕我养不起她么？”

　　谢晋严肃道：“可她是个人，并非摆在那里可供观赏的物件。她得读书明理，得有自己的思想。”

　　梁潇戏谑：“夫子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拦着她，不许她读书一般。”

　　两人说着话，箩叶来了。自打姜姮和梁潇闹翻，做为姜姮的贴身侍女，箩叶和棣棠便被赶去了后院幽禁，不许她们出来，也不许她们同别人多说话。

　　此番，姬无剑奉命把箩叶带出来，不过是想让她把谢晋搪塞过去。

　　箩叶朝谢晋轻压了压腿弯，恭敬道：“王妃说将书匣子拿给她，她会看的。只是她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就不出来见夫子了，她命奴传话，多谢夫子苦心教导。”

　　“偶感风寒？”谢晋蹙眉：“昨天还好好的，怎得如此突然？”

　　箩叶怯怯看了一眼梁潇，小声说：“便是昨天多饮了些酒，又贪凉吹风，这才病倒。太医已来看过了，并无大碍，夫子不必担心。”

　　谢晋缄默许久，蓦得歪头看向梁潇，“当真如此吗？”

　　梁潇为谢晋再斟一瓯茶，状若平常道：“我早就说了，您这位弟子可是任性顽皮得很。”

　　谢晋盯着他细觑，问：“你当真请太医给她看了么？”

　　梁潇忍俊不禁：“越说越离谱了，我倒成什么人了？连自家娘子病了都不给她求医问药吗？”

　　“好。”谢晋站起身，道：“既然太医来看过，总得开方子抓药吧，你现在带我去看方子和药。”

　　梁潇笑容渐冷：“夫子何意？”




13.  手段   逼她低头

　　“没有别的意思。我粗通药理，想看看太医开的方子是否恰当。姮姮是王府女眷，我深夜探病不合礼规，但是做为夫子，不放心弟子的身体，想看看药方总还说得过去吧。”

　　梁潇端坐于太师椅，缓慢而有节奏地转动扳指，抬起凤眸斜挑看向谢晋，唇角轻扬：“夫子，你不该如此的。”

　　“你若不逼我，我们还可扮做一对贤师孝徒，把戏演下去。你若再登门，我却不过情面，总会让你进来的。可你这么一闹，若我们就此翻脸，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他言语缓慢，娓娓而叙，却将谢晋逼出一身冷汗，谢晋只觉耳边嗡鸣，半天才艰难问：“姮姮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梁潇笑说：“我能将她怎么？我爱她疼她都来不及。”

　　花厅里烛火煌煌，投落下烛台精致雕花纹络，将人脸映得虚晃。明明近在咫尺，如常人般谈笑言晏，谢晋却觉眼前的梁潇宛如鬼魅，阴森可怖，令人遍体生寒。

　　他有文人的耿直迂腐，亦有遍览群书、谙透世情的敏锐和机智，他沉默片刻，退让一步，道：“我能问一问，为什么吗？

　　“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贤善妒？不奉婆母？还是不守礼规？”

　　梁潇道：“没有，她很好，谢夫子的弟子，怎会不好？辰羡便是您教出来的，令他决绝抛下亲人，激昂赴死，如此勇气，谁敢说不好？”

　　谢晋了然：“原来你是因为这件事在记恨我。”

　　“当年，若非你将那帮文人引荐给辰羡，鼓动他上书改革，触犯了朝中权贵的利益，被人拿住把柄，他又怎会落得那个下场？”

　　“辰羡为人纯善，本该一生安稳的；姜家满门忠烈，本该安享尊荣的。最后落得个什么？我不许姮姮读书，不许她见您，是想她好好活着。没有思想，任我摆布怎么了？难道我会把她往死路上摆布吗？”

　　梁潇依旧是慢条斯理的语调，却是句句藏针焠毒，戳得谢晋脸色煞白。他怔怔看着梁潇，早知这弟子今时不同往日，却不想如此厉害，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击得溃不成军。

　　谢晋是趔趄着出的王府大门。

　　姬无剑抱起书匣子，问梁潇如何处置。

　　梁潇道：“拿出去烧了。”

　　姬无剑将匣子交给小厮，转回头，见梁潇依旧坐在花厅的那张凤螭螺钿灯挂椅子上，一袭墨色锦袍堆叠在椅边，上面的暗绣金光浮动，整个人雍容矜贵。他目光微散，像是在走神。

　　姬无剑默默站在梁潇身边，听他问：“王妃如何了？”

　　斟酌了片刻，回：“王妃安静得很，大许知道自己错了，正想着如何向殿下低头告饶呢。”

　　梁潇嗤笑：“她若是知道低头告饶，那她就不是姜姮了。”

　　话中几分嘲弄，却没多少火气了。

　　他与姜姮闹，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上还是怒意凛然，晚上已隐隐有些后悔。

　　气头上时想着饿她几天，把她那刚烈性子打磨一番，要她乖顺听话。如今却已开始担心她的身体，这些年金齑玉鲙尚没养出二两肉来，若饿得久了，怕她身子受不住。

　　可覆水难收，若朝令夕改，他的颜面岂非荡然无存，将来在姜姮面前不是更抬不起头了。

　　姬无剑伺候梁潇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见他这模样，知道终究放不下王妃，低声道：“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

　　梁潇靠在椅背上，凤眸幽邃寒凉，蓦得，冷笑了笑。

　　姜姮伏在香案上睡得迷糊，总被饥饿折磨，肚子咕噜噜叫，难以入眠。她从来不知道挨饿竟是这般难受，只觉五脏六腑都似被掏空，饿得人心慌。

　　如此接连三日，每日只一碗薄寡的青菜汤。

　　正当煎熬难忍时，第三日的夜里，寝阁的门被打开，溶溶月光下，管事的婆子进来了。

　　她仍旧寡着张脸，潦草地朝姜姮屈膝鞠礼，道：“棣棠姑娘病了，奴来问问王妃，这姑娘家在哪里，好让小厮将她送回去看病。”

　　姜姮脑子一震，腾得站起来，却因为久饿乏力，支撑不住身体，又跌坐回去，急道：“她病了你们给她请郎中啊，她家里早就没人了，去哪里找她的家。”

　　婆子站得纹丝不动，一派公事公办的语气：“奴已回过殿下，他说是您说的，您不需要他给的锦衣玉食。请郎中得要钱，这王府中的钱都是靖穆王殿下的，棣棠姑娘是您的陪嫁丫头，若他出钱给这丫头看病，不是叫您违背了自己许下的宏誓。”

　　姜姮泛着青紫的唇不住颤抖，许久，呢喃：“我错了……”

　　婆子问：“您说什么？”

　　“你告诉殿下，我错了，我知错了，求他救命。”

　　婆子心满意足地离去。

　　第二日清晨，箩叶提着八宝攒食盒进来。

　　主仆被强行分开，各自都替对方担心，乍一见面，少不得互问寒暖，姜姮问棣棠的情形，箩叶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抽噎道：“她病得蹊跷，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日突然开始吐血，好在郎中及时看过，饮下药好多了。”

　　姜姮面色青灰，道：“是我害了她。”

　　箩叶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不想惹她伤心，强颜岔开话题：“我给姑娘带了些吃食。”

　　八宝攒食盒共三层，头层摆了一碗鹌子羹，一碟金丝肚，一碟炒兔，二层是樱桃煎，凤栖梨、枣圈，三层是一碗姜蜜水。

　　箩叶没说吃食从何处来，姜姮也没问，只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夹了几口填饱肚子，末了，她冷不丁问箩叶：“你说人怎么这么没用呢？怕冷、怕饿、怕病、怕失去亲人，什么都怕……”

　　箩叶红着眼眶看她，“姑娘莫要与自己过不去了。”

　　姜姮弯身坐在地上，慢慢蜷缩身体抱住双膝，低声呢喃：“世人贪生，可为什么当年辰羡就能那般无畏地去死？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辰羡没死呢？如果七年前的祸事没有发生呢？

　　她依旧是姜国公府嫡女，她的生活会是平稳和顺的，无忧亦无虑。

　　可是没有如果，这一切终究是全毁了。

　　箩叶安慰了姜姮几句，却是不能久留，将吃剩的果子都留给姜姮，提着空了的食盒匆匆离去。

　　第二日清晨，婆子进来清扫收拾，将隔夜的果子全都端走，另送了些新鲜吃食进来。

　　清粥小菜，肉糜糖饼，足以果腹。

　　姜姮坐在膳桌前，目光空惘，婆子侍立在侧，笑道：“王妃快些趁热用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笑得眼角皱纹堆叠，全然不似前几日的刻薄。姜姮木然转头看向她，只觉那张面宛如鬼魅魍魉，笑得血盆口大张，周围殿庑轩廊，罗帐华衾，却像生出几只森白骨手，往她的颈项压下来，逼着她就范。

　　她低垂眉眼，抬起筷箸，吃了几口，尝不出滋味，却是不饿了。

　　婆子殷切地指挥侍女将残羹冷碟撤下，须臾，便让人将从寝阁中撤走的手炉、妆镜、脂粉等物件都搬了回来。

　　东西搬完，棣棠和箩叶也被放了回来。

　　姜姮见到她们两个，残存的一丝丝倔强也终于消失，坐在榻上，抱住棣棠将面颊贴在她的绸裙上，半晌未言。

　　向来伶牙俐齿的棣棠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徒劳地拢住姜姮。

　　是气、恨、无奈。

　　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姜姮感觉到自己倚靠的身体倏然撤走，抬眸，见棣棠和箩叶屈身跪倒，身体本能一颤，仰头看去。

　　梁潇逆着晨光而立，面容模糊，目光却锐利，刻寡地扫向棣棠——她的绸裙上还带着褶皱，是刚才姜姮贴在她身上时留下的。

　　“你以后不许到寝阁里伺候。”梁潇道。

　　棣棠垂首跪在榻边，几乎把银牙咬碎，箩叶忙探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悄悄握紧，两人朝梁潇稽首，躬身退下。

　　寝阁中只剩梁潇和姜姮。

　　姜姮坐在榻上，弓腿抱住自己的双膝，肩上搭的绫衫半落。

　　梁潇很熟悉这个姿势，将自己缩成一团，全心戒备抵触，即便他想抱她，也无从下手。

　　他牵了牵唇角，问：“我不让这丫头进屋，你不高兴了？”

　　姜姮声音淡淡：“我没有不高兴，我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你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太多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14.  宫闱   他想让她吃醋

　　梁潇与她对视片刻，移开了视线，道：“起来，梳妆，和我一起进宫，崔太后要见你。”

　　自打梁潇巡视驻军归来，崔太后就总有意无意地提出要见姜姮，前面几回都被梁潇敷衍了过去。

　　但近来也不知这女人犯的什么疯病，频繁遣派内侍来王府邀梁潇见面。梁潇不肯，就威胁说要亲自驾幸王府，当面会一会他的王妃，看看是何等美人，竟将堂堂靖穆王殿下拴得如此结实，连进宫的时间都没有了。

　　梁潇不信这是女人在使小性。

　　天底下任何女人都有可能争风吃醋，做扭捏娇柔之态，但唯独这一位不可能。

　　斟酌后，梁潇决心带着姜姮进宫，探探崔太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带来了两个上年纪的掌妆娘子，要她们为姜姮上妆配衣。

　　梳的是普通甚至有些臃肿呆板的发髻，胭脂上得过浓，反倒遮盖了姜姮原本的美貌，配的衣裳也是俗艳，所幸她底子好，饶是这样仍显出几分清秀底蕴，很难想象，若是寻常人打扮成这样，该是何等糟糕。

　　姜姮早就不在意容颜，但还是在铜镜中看向梁潇，面露疑惑。

　　梁潇被那清凌凌的目光一扫，突得生出几分心思，意味不明地笑：“太后也是个女人，你若将自己打扮得太美，仔细她吃味。”

　　这话说得过于暧昧，侍女们悄悄在身后交换眼色。在王瑾的推波助澜下，坊间关于崔太后和靖穆王的流言甚嚣尘上，姜姮被锁在重重王府红墙之内，自然没有听说过，也无人敢在她面前提。

　　她自很久之前，就懒得在梁潇身上多费心神，总是被动承受得多。听他这样说，未曾深究，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梁潇一口气梗在喉间，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觉得自己日日现眼，简直就是跳梁小丑，究竟在期待什么？做什么梦？

　　他一言不发地负袖转身往外走，姜姮自然地跟上他。

　　两人进了皇城，在燕禧殿前等候召见，崔太后近前的宫都监道：“太后正在用燕窝粥，劳烦靖穆王，王妃稍候。”

　　这么一句话，足把两人晾了半个时辰。

　　烈日当头，殿门前宣阔无荫，这样站着，姜姮的脸庞生出一层细密汗珠，梁潇歪头看了她一阵儿，从袖中摸出一方巾帕，给她擦汗。

　　说是擦，其实是摁，她脸上妆厚粉重，若是不管不顾地擦，准得成花脸。

　　姜姮热得目光涣散，长睫轻覆，丹唇无意识地嘟起，如蜜桃般娇憨可爱。梁潇耐心细致地给她把汗摁干净，低眸仔细看她，觉得她实在太美，饶是脂粉污颜色，却依旧遮挡不住倾国之貌。

　　这样的美人儿，就该被藏在深闺一辈子，容不得外人窥视。

　　梁潇心底泛起柔情蜜意，越发不耐烦等待，正要拉着姜姮走，宫都监出来了，说太后请二位进去。

　　穿过几道长廊，隔一座四神纹邸枭神玉屏风，依稀听见里头玩笑嬉语，男子声音爽朗，女子声音娇柔羞怯。

　　梁潇和姜姮进去，见崔太后高居鎏金凤座，一妙龄女子伏在她膝头，乌发罗衣，纤腰婀娜，煞是惹人怜爱。

　　而殿中央的杌凳上坐着一男子，约莫三十岁，穿鹤翎羽缎松竹纹襕袍，玉冠束发，面容端雅温儒，脸上挂着极和善宠溺的笑，见梁潇二人进来，忙起身朝向梁潇揖礼，因为太过匆忙，抬起头时甚至眉梢眼角还残留着未消的笑意。

　　梁潇客气道：“崔学士无需多礼。”

　　此人是崔太后的弟弟崔元熙，时任资政殿大学士。崔元熙素以学识渊博、待人温善闻名，堪称宗亲外戚中的一股清流。

　　崔太后命内侍搬进两张杌凳，赐梁潇和姜姮坐，又低头揉了揉自己怀中的女郎，柔声道：“快去见礼。”

　　那女郎身体绵软，轻盈起身，曳着纱袖款款走下石阶，径直朝梁潇和姜姮走来，拜倒，声若莺呖：“臣女见过靖穆王、王妃。”

　　这声音实在太美，姜姮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巴掌大小的脸，黑目朱唇，精致的似墨色勾画出来的，笑靥倩兮，莹莹含情，很是温婉动人。

　　梁潇客气道：“无需多礼。”

　　女郎俏皮地睇了梁潇一眼，脸颊微红，似一只活泼的娇雀，转身飞奔回崔太后身侧。

　　崔太后像抱猫狗般爱怜地拢住伏在膝头的美人，转头冲向姜姮，和善道：“王妃，可还识得哀家，你与辰景大婚时，哀家还曾去与你们道贺。”

　　姜姮微微愣怔，不说中间隔了七年，单论她和梁潇成婚时，正值最惶惶忧戚的时候，婚仪上也是心不在焉，哪里还记得崔太后是否去过。

　　她反应略有迟缓，道：“自然记得，太后凤仪无双，令人过目难忘。”

　　崔太后好似被取悦，勾唇笑起来：“王妃说话可比辰景好听多了。”

　　她一笑，鬓边珍珠耳坠便跟着轻闪晃动，映照着容光摄人的面容，雍贵而端雅。

　　梁潇道：“太后今日大张旗鼓地召见臣夫妇，原是为了挖苦臣的。”

　　姜姮被关在寝阁，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不知崔太后为了召她入宫，连下三道懿旨，前两道都被梁潇搪塞了回去，第三道干脆让勾当官骑快马一路叫喊着传到王府。

　　梁潇这才让姜姮梳妆随自己进宫。

　　他这么一说，崔家姐弟皆笑起来，崔元熙打趣道：“臣弟早就说过，靖穆王殿下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您这般捉弄他，他是不会罢休的。”

　　梁潇看了一眼崔元熙，双眸如浸凉霜，偏剑眉轻扬，道：“崔学士说笑了，我哪敢不罢休，那可是太后懿旨。”

　　崔太后轻摇团扇，笑吟吟地说：“辰景莫要生气，实在是哀家这侄女闹着非要见荡平北境的大英雄，哀家才出此下策。”

　　她口中的侄女便是此刻伏在自己膝上的妙龄女郎。 

　　“她乳名兰若，今年刚及笄，是哀家和元熙的远方堂兄之女。崔家这一辈女孙中，她算是最出挑美貌的，在居所长垣有无数人家向她求亲，她父亲想让她来金陵见见世面，便送到了哀家的跟前。”

　　崔太后说完崔兰若的来历，不理会梁潇，转头看向姜姮，含笑问：“不知王妃看她可顺眼？”

　　姜姮就算再驽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她下意识歪头看向梁潇，见他冷面如冰，薄唇紧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崔元熙笑说：“靖穆王家规可真严呐，王妃连回句话都要看殿下脸色。”

　　他这么一说，姜姮徒添几分窘迫，攥紧团扇玉硝骨，沉默不语。

　　崔太后愈发柔和亲善，温声道：“王妃不必顾虑。”

　　四下寂静，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姜姮，她这才硬着头皮道：“崔姑娘容色极美，怎会不顺眼？”

　　崔太后道：“既然顺眼，那你把她带回去吧。”




15.  元熙   想与我和离？

　　姜姮看向崔兰若，崔兰若也在看她。　
　　如瀑般的乌黑秀发披散在身后，一绺发丝顺着脸颊滑下来，半遮掩着一张昳丽秀致的小脸，眼珠滴溜溜转，葡萄珠似的灵动。

　　未等姜姮言语，梁潇慢悠悠道：“带回去也好，臣麾下正有几个年轻有为的将领尚未婚配，眼下日子安逸，臣也乐得做媒。”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隐约透出些尴尬，良久，崔元熙才拊掌道：“这一局算是臣弟赢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他随即体贴地向梁潇和姜姮解释，原是二人来之前，崔元熙和崔太后打了个赌，若梁潇痛快收下兰若便算崔太后赢，若他推三阻四不肯，则算崔元熙赢。

　　姜姮觉得今日之景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她虽然与世隔绝七年，不晓世道变化，却也知道女子闺誉重于山。
　　一个世家贵女的婚事被这般轻佻的打赌，没有人觉得不妥，就连崔兰若自己也是十分乖顺地窝在崔太后怀里，毫无难堪羞涩。

　　她觉得梁潇一定也看出来了，可是他不在意，也懒得探寻，依旧疏凉客气道：“本王年近而立，不适合与小姑娘搅合在一起了。”

　　崔元熙揶揄：“殿下看不上我崔家女直说便是，犯不上这般说辞。那王瑾今年都五十多了，不照样与小姑娘搅合，还以此为荣，常做酒桌笑谈。”

　　梁潇道：“不见得谁都要像他，脸皮厚若城墙。”

　　崔元熙哈哈大笑。

　　此事揭过不提，寒暄了一阵，崔太后让崔元熙、崔兰若和姜姮先退下，独留梁潇说话。

　　梁潇悄声嘱咐姜姮别乱走动，去偏殿等他，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眼底余温尽失，冷得骇人。

　　崔太后也褪去方才那端庄华贵的面具，露出几分刻薄：“是个美人，可惜，心里没你。”

　　她眼睛毒辣，早就看出姜姮对梁潇只有惧怕，没有爱，甚至不会拈酸吃醋。

　　梁潇历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刚才顾及着姜姮在，不想当众与崔太后撕破脸，此刻却没什么顾虑，直言：“与旁人何干？”

　　崔太后面容紧绷，神情阴鸷，看了他一阵儿，却忽得喟叹：“老天真是不公，有人生来要深陷后宅，与众人争夺夫君那一点点宠爱，有人却能轻而易举独得真心，却还不珍惜。”

　　淳化帝活着的时候内宠不断，崔太后虽为正妻，但能笑到最后，手上也是艳魂无数。甚至，两人结盟后，梁潇还出手帮她解决过几个狐媚惑主的妖精。

　　梁潇抿了口茶，道：“您要是觉得不甘，命人挖了淳化帝的坟，臣会做成年久失修，帝陵倾塌的样子，准保天衣无缝。”

　　崔太后“噗嗤”笑出声：“有趣，你真是有趣，比那满朝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有趣多了。”

　　梁潇牵了牵唇角，勾成冷峭的弧度。

　　崔太后笑了一阵，慢慢息声，正色道：“我正经与你商议，你收了兰若，让她给你生个孩子，后面去母留子也好，任你处置。”

　　“姜姮还是靖穆王妃，谁也撼动不了她。”

　　梁潇问：“为什么？”

　　“一只美貌的金丝雀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含有姜家血脉的靖穆王世子就另当别乱了。辰景，我实话与你说，我不希望你与姜家纠缠不休，我也不喜欢看到你袒护他们。”

　　话说到这一步，图穷匕首见，梁潇反倒松了口气。

　　当年辰羡与卫王主导的新政，姜家亦参与其中，而屠戮新政士族的元凶，除了王瑾，便是崔氏。

　　纵然辰羡与卫王早已成白骨，但姜照和姜墨辞还活着，两方隔着血海深仇，梁潇站在中间，若偏向了一方，势必会与另一方离心离德、渐行渐远。

　　七年前，梁潇选择了崔太后和淳化帝，选择了他的锦绣前程，可并未彻底断掉另一条路，相反，他娶了姜家女，屡屡包庇新政余孽，对姜家父子更是再三出手回护。

　　“在这个节骨眼，你一反常态为母大办宴席祝寿，无外乎就是想把姜墨辞和谢晋从成州引到金陵，你心里明白，姜姮在你手里，这点面子他们是要给你的。他们一走，你派去成州平叛的陇右道驻军就到了，不管如何杀伐株连，姜家只剩一个双腿残疾的姜照，他做不了什么事，也没人能把罪名安在他头上。”

　　“而你，既没给姜家通风报信，也没明面上袒护他们，你只是给母亲办了场寿宴，也不能阻止内兄和师长来祝寿。不需向我，向朝臣交代什么。”

　　“辰景，你这碗水倒是端得平稳啊。”

　　梁潇沉默不语。

　　崔太后叹道：“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七年前，不忍你在崇政殿外跪了整整两天，一时恻隐，说服先帝留下姜家父子的命。”

　　彼时大获全胜，意气风发，自然没将残寇败将放在眼里，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收拢梁潇为自己卖力。

　　可是七年过去了，梁潇日益位高权重，却总是若即若离，让崔太后越发不安。

　　对于崔太后的剖析，梁潇没有否认。

　　这么多年，崔太后之所以一直重用信赖梁潇，除了他自己争气，便是看出他与她是一样的人。

　　不屑于那一套忠孝节义，不屑于粉饰道德。

　　缄然许久，梁潇说：“我救姜氏父子，不是替自己留后路，我只是不忍心姮姮失去父兄。我爱权，爱荣华，爱姜姮，这辈子不会变，我注定与辰羡、与谢夫子和姜家父子不是一路人，即便我肯，他们也不屑与我这种人为伍，您不要过分担忧，也不要再来为难我了。”

　　崔太后终是拗不过他，放他离去。

　　姜姮奉命候在燕禧殿的偏殿，本以为崔氏叔侄会离去，谁知他们竟跟她去了偏殿。

　　崔元熙自觉担起东道主之责，命内侍端来两盏冰雪凉水荔枝膏和一盏紫苏饮，他将荔枝膏让给姜姮和崔兰若，自己喝起紫苏饮。

　　姜姮想起临进宫时梁潇嘱咐过不能随便吃喝宫里的东西，因而将瓷盏推开，抱歉地说：“太凉了。”

　　崔元熙一愣，含歉道：“是我疏忽了，总以为你们女孩子喜欢这些凉丝丝甜腻腻的东西。”说罢，命人撤下荔枝膏，换一盏热茶。

　　崔兰若却吃得正欢，仿似一只无忧无虑的云雀，笑嘻嘻道：“我喜欢。”

　　她的笑容明净纯真，格外讨喜。

　　崔元熙摸了摸她的头，转而对姜姮道：“我见过王妃。”

　　姜姮面露诧异。她坐了七年的牢，不曾应酬，对眼前之人也毫无印象，实在想不起何时见过他。

　　崔元熙料到她不记得了，自顾自道：“大约八.九年前吧，桑家瓦子，王妃带着玉徽县君去看傀儡戏，我当时在二楼包厢，正与同僚观戏，那戏实在无聊乏味得很，正想离去，却见您和玉徽县君来了，你们吵吵闹闹，嘻嘻哈哈的。引得我稀里糊涂的，竟跟着你们看完了三场戏。”

　　末了，他压低声音道：“你与从前相比，真的是变了许多。”

　　姜姮垂下头。

　　崔元熙看出她的低落，体贴地转开话题：“自那以后我竟爱上了傀儡戏，隔十天半月就要去看一次，后来与拙荆便是在桑家瓦子邂逅。”

　　这倒有趣，姜姮抬头问：“真的？”

　　崔元熙笑着点头：“只可惜，我们缘分浅薄。”

　　姜姮一怔，道：“节哀。”

　　崔元熙也怔，倏尔哈哈大笑：“她没有过世，我们只是和离了。”

　　姜姮有些尴尬，但是好奇更甚：“和离？”

　　崔元熙道：“世家外戚也是人，日子过不下去也得离。丢脸了些，总好过终成怨偶互相憎恨。前年她改嫁了，我还送了份大礼呢。”

　　他越说越起劲，连兰若都听不下去，自荔枝冰盏中抬头，提醒：“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叔叔你还是别说了。”

　　崔元熙微噎，大许觉得侄女说得有理，默默截住了这个话题，不忘自嘲：“不知为何，一见着王妃我就谈兴大增。”

　　见姜姮寡于言语，又不免叹道：“王妃，你大约是真的太久没出门，没见过外面的人了。”

　　梁潇来偏殿寻姜姮，踏入殿门，恰听到这句话。

　　梁潇快步走来，握住姜姮的手，把她扯离椅子，冷脸冲崔元熙道：“崔学士，你是真的话太多，管得太宽了。”

　　崔元熙是个好脾气的，闻言也不着恼，只是起身冲梁潇深揖为礼，算是赔罪。

　　梁潇不再看他，拉着姜姮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崔兰若追上来，挡在两人面前，一派天真无邪地仰头看梁潇，问：“靖穆王殿下，您为何看不上我？是我不够漂亮么？”

　　梁潇懒得做戏，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将她推开，他嫌姜姮走得慢，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迈出殿门，拾云阶而下。

　　一直到出了宫门，梁潇才想起问姜姮：“没有沾宫里的吃食吧？”

　　姜姮摇头，他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将她塞进马车，自己随后钻进去。

　　从应天宫到王府不算近，途经热闹街市，人烟熙攘，马车也走不快，闲着无事，梁潇要姜姮把离开他的那段短暂时间里都发生过什么，说过什么话一一说给他听。

　　姜姮早已习惯他细密可怕的控制，听话地照做。

　　说完了，梁潇的脸色却阴沉下来，“和离？”他锐利地看向姜姮，“你动心了？”




16.  逃跑   王妃不见了……

　　姜姮摇头：“我七年前就答应过你了，你帮我救父亲和兄长，我把自己赔给你。”

　　梁潇讥嘲：“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不再闹着要跟姜墨辞回成州了？”

　　姜姮接着说：“我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不要我，我只求你一件事，只要你答应我，我保证不再闹。”

　　梁潇知道她要说什么，毫无余地道：“不可能。”

　　姜姮不管，自顾自说：“只求你不要让我生孩子，我不想要孩子，若你想要，可以去找别人生，我一定视如己出。”

　　车内气氛骤冷，梁潇拨弄着白玉扳指，一声又一声，宛如霍霍磨刀声，由最初的韵律齐整逐渐加快，变得错乱烦躁。

　　他尽量压抑情绪，冷静道：“我以为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可以过去了，难道你要用他折磨我一辈子吗？”

　　姜姮面上是澄净的疑惑：“如何能过去？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是你的亲骨肉。”

　　她微愣，意识到自己抓到了事情的关窍，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亲骨肉，你不想要，逼着我打掉，我们是一对双手沾血的父母，怎么还能再生孩子？”

　　梁潇没有勃然大怒，反倒是湛凉地盯着姜姮，目光如刃，似要将她的皮肉寸寸刮掉，仔细探究一下内心。

　　他天性凉薄多疑，即便是面对最爱的女人，也不曾予以半分信任。

　　他曾经坚信姜姮和辰羡之间必越过雷池，只是后来姜姮害怕了，才死咬着不肯认。

　　可是七年了，不论什么时候提及这件事，姜姮的态度自始至终坦荡坚决，精明如他，也找不出半分破绽。

　　她真的有本事将戏演得这么精湛么？

　　梁潇直觉触及到什么，及时刹住思绪，不肯继续往深里想。

　　她无法自证清白，又凭什么要他相信。

　　他带了些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逃避意味：“我并没有让你饮下那碗堕胎药，孩子是你自己掉的。”

　　姜姮容不得他逃，直视他的眼睛，“可是你明知道我怀孕了，还在新婚之夜那样对我。你让我去青砖湿滑的浴房，不停地在我面前提辰羡，不停地拿往事刺激我，不就是希望我不小心把孩子掉了？错在我太小心，这孩子命太硬，总不让你如愿，所以你才要给我最后一击。”

　　她的曈眸灵澈如镜，清晰映出他的容颜，“辰景哥哥，这七年我的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揣摩你的心思，所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根本不会是一个好父亲，一个自私、凉薄、狠毒、残忍的人怎会是好父亲？即便你现在一心求子，也不过是为稳定局面，等你求来了，你也不会爱他。”

　　“你恨姑父没有照顾好你，没有尽够做父亲的职责。你信不信，等你自己做了父亲，甚至连他都不如。”

　　梁潇哑口无言。

　　他了解自己，姜姮没有一句说错，从前他发现姜姮背着他偷吃避子药时勃然大怒，并不是因为他多想要一个孩子，而是恨姜姮在他和辰羡之间的厚此薄彼。

　　孩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工具，他没有多余的感情给予，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身在荣华，心如鬼蜮。

　　说得便是他这样的人。

　　他抬眸看姜姮，“你说得都对，你有办法吗？”

　　姜姮没听懂：“什么？”

　　“有办法……”救我吗？把我变成辰羡那样的人，坦荡磊落，纯善温良。

　　他及时回神，止住了后面的话，将目光转向窗外，利落地结束这个话题：“这事由不得你。”

　　姜姮不再与他争论，默默后仰靠着车壁，合眸养神。

　　马车在安静中驶了一段路，倏地猛然一刹，姜姮正浅寐，不防险些甩出去，梁潇眼疾手快地将她揽进怀里，正要破口大骂，马车外传来姬无剑的声音：“殿下，您快出来看看。”

　　梁潇一手拢住姜姮，一手撩开帘子，只看了外面一眼，额间便皱起川纹，回身将姜姮放到横榻上，嘱咐她别出来，自己撩帘子跳了出去。

　　外头的场景堪称诡异且荒唐。

　　谢晋正揪着梁玉徽的袖子，嘴里振振有词，引来一帮人围观，王府侍从驱赶人群，闪出一条道，梁潇走近才知他们两个在争执什么。

　　梁玉徽趁机绑了来京为许太夫人贺寿的姜墨辞，谢晋久候其不归，一路打听着找上门，谁知梁玉徽不肯放人，还放狗将他撵了出来。

　　谢晋不肯死心，悄悄监视了梁玉徽几天，摸到她今天来逛胭脂铺，当街堵人，要她归还良家妇男，不然就要去敲登闻鼓。

　　梁潇揉着脑侧，没好气地冲梁玉徽道：“放人。”

　　梁玉徽立即跳脚：“凭什么啊？人是我辛辛苦苦抢回来的，就是我的，我正让人看日子，择良辰我就要与墨辞哥哥拜堂……”

　　梁潇只觉头痛如裂，疲乏道：“他有妾有子，你嫁他干什么？”

　　“我喜欢他。”梁玉徽梗脖子道：“当初你为什么坚持在那样的境地下娶姮姮，我就是为什么坚持要嫁墨辞哥哥。”

　　话音一落，谢晋立即埋怨似的暗瞪梁玉徽：为什么要提姮姮？！

　　梁潇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马车，明明幔帘静垂，车毂纹丝不动，他就是觉得不安，立即飞奔过去，撩开帘子。

　　车厢里还残留着如兰似麝的气息，帘幔轻扬，撩动着空荡荡的横榻。

　　空空如也，再也不见姜姮的踪影。

　　梁潇站在空荡的马车前，维持着撩帘的姿势许久未动，墨缎袖下的手慢慢合拢成拳，指骨被勒得森白。

　　他回头，冲着不再闹腾的谢晋和梁玉徽一字一句道：“这里是金陵，她根本就跑不了。”

　　梁玉徽道：“没想让她跑，只想让她单独和墨辞哥哥说几句话。”

　　梁潇平静地反问：“我没有不让姜墨辞登门吧？”

　　“可你派人监视姮姮，她的每一句话都要完完整整复述给你听，这算哪门子见面？你没有发现姮姮有些不对劲吗？你非要把她逼疯了才罢休么？”

　　梁潇步步靠近她，硕大的阴翳笼罩而下，伴着他的嘲讽：“你图什么？你忘了当初姜墨辞是怎么对你的？如今倒愿意自损名声地来帮他，你可真不像我的妹妹。”

　　梁玉徽愣住，像掉了魂，半天没回过神来。

　　梁潇不再理她，自腰间拽下鱼符，扔给姬无剑，要他去调兵。

　　方才姜姮被独自留在马车中，隐约听见外头吵嚷不休，可她没半分兴趣，听话乖乖缩在马车里等梁潇回来。

　　过了一会儿，马车外面的侍从走开去驱散人群，车帘被掀开，竟是兄长姜墨辞。

　　姜墨辞本就没有抱着能将妹妹带走的奢望，他甚至也知道这样做必会招来雷霆大祸，但他必须这样做。

　　他不能视妹妹的糟糕处境若无睹。

　　他将姜姮带到一间隐蔽的小院，来不及交代别的，只握住姜姮的双肩，望着她的眼睛道：“姮姮，时间紧迫，下面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住。”

　　“哥哥……”姜姮担忧地看向门，这太冒险，梁潇会发疯的。

　　姜墨辞不理她的细弱反抗，借着道：“你不是没用的，不是没有生存能力的废人，你自幼聪明伶俐，口齿极敏，虽不善诗书，但骑射俱佳，胜过大半世家女子。是梁潇折断了你的羽翼，再施舍你些许荣华安稳，才让你觉得离开他活不了。”

　　姜姮停止反抗，诧异地看他，真是奇怪，兄长竟像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这几日梁玉徽悄悄与谢晋和姜墨辞会面，将自己在王府中所见悉数告知，这些年，梁潇会防着别人，却终究对她这个妹妹疏于防范，叫她窥到片缕。

　　谢晋根据梁玉徽的叙述分析过，猜测出了姜姮在王府的处境。

　　姜墨辞接着说：“从今天开始，你不能自暴自弃，你要对这世间重燃热情，要抓住一切机会了解外面的讯息。”

　　“你要找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耐心地去做。”

　　“不要与梁潇硬碰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对你好，信任你，给你更多的自由。谢夫子分析过，他是爱你的，但爱已扭曲，你要小心，不要叫他伤到你。”

　　“我暂时不会走，你不要怕。”

　　……

　　梁潇调集兵马司全城搜捕，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找到这间早已废弃的院子。

　　这小院本是辰羡生前为联络新政党而秘密购置，这样的院子还有许多，其余都在七年前被抄，唯有这一间侥幸躲过。

　　梁潇找过来的时候，姜墨辞已候在巷口了。

　　他一身粗布直裰，褐皂纱巾束发，款款慢行，愣是将寒酸衣衫穿出了谪居乡野的飘逸仙姿。

　　“此事是我一意孤行，姮姮不愿意来，是我强迫她跟我走的。”

　　梁潇面带冷蔑，嗤道：“才想起来怕么？”

　　司卫围上来将姜墨辞擒拿住，梁潇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巷子深处走去。

　　破壁残垣，青苔漫爬，处处透着破败颓衰的腐气，靴子踩断松枝发出咯吱的响声，梁潇推开门，见到了姜姮。

　　她坐在早已干涸的井边，华丽刺绣的裙摆铺陈在身后，因奔波时嫌钿花冠子沉重，摘下不知扔到了哪里，长发垂散，汗水洗刷尽多余的脂粉，露出一张白皙美艳的脸。

　　美得好似天上仙，人间客。

　　她正反复揣摩兄长说过的话，旁的都能理解，唯有一点理解不了，面露困惑地呢喃：“哥哥说你爱我，怎么会有人的爱这么可怕……”

　　梁潇不语，目光徘徊在她重重衣领上露出的玉颈，想的却是：这么细，轻轻一折就会断，她不会有太多痛苦。

　　虽然明知她逃不出金陵，但刚才寻找她的一个时辰里，梁潇却已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油锅慢煎，钝刀凌迟。

　　他想要杀了姜姮，把她完完整整埋进早已为自己修建好的陵寝里，凭神策鬼力，都休想再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这些年，他时常会有如此癫狂失控的时候。

　　情绪稳定时，他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捧给姜姮，护着她，不让她沾染尘垢，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癫狂失控时，他又恨不得毁了姜姮，想把她拖拽到阿鼻地狱里，同自己生死共沉沦。

　　他慢慢走近姜姮，姜姮却对危险浑然未觉。




17.  无情   姜姮，整整七年，你爱过我吗？！……

　　天光自云隙中遗落，姜姮仰起头，双眸倒映着纯澈光芒，晶莹夺目。

　　梁潇弯身低头对上她的眼，只觉得这双眼极美极干净，像一泊月光，藏着浊浊尘世里最蛊惑诱人的美梦，令人不由自主想沉溺其中，再难挣脱。

　　他的手抚上她的下颌，没有用力，温柔轻捏，不会让她窒息，却极具压迫感。

　　“我刚才不是说让你在马车里等我吗？”

　　姜姮太熟悉他这样的表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蓦然想起了兄长刚才说的话——

　　“不要与梁潇硬碰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对你好，信任你，给你更多的自由。谢夫子分析过，他是爱你的，但爱已扭曲，你要小心，不要叫他伤到你。”

　　她缩在袖中的手微蜷，竭力让自己的声调不颤，绵软软地呢喃：“辰景哥哥……”

　　不管什么时候，这样叫他总会让他心情好一些。

　　果然，梁潇的手没有收紧，微偏了头，“嗯。”

　　“我错了，你能不能饶过我这一回？”

　　梁潇觉得新鲜，好整以暇看她，“姮姮怎得这一回认错认得这么快？”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这一回不是她自己干的，还有兄长啊，她无所谓，可若梁潇发疯，兄长不是要跟着倒霉嘛。

　　姜姮心里忐忑，可不敢表现出对梁潇的惧意，因为她每回表现出害怕他，蜷缩成一团不许他碰她的时候，他都会勃然大怒，扑上来可劲儿折磨她，恨不得弄死她一样。

　　“因为……”她脑子艰难地转，道：“因为这一回我是真的错了，错了就要认。可是……”

　　梁潇难得有耐心：“可是什么？”

　　“人都会犯错的，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吧，以后不会这样了。”

　　“以后？”梁潇笑起来，露出编贝般白皙莹亮的一排牙齿，衬出极俊朗秀逸的面容，偏有种森凉残忍的意味。

　　梁潇把手从姜姮的下颌松开，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礼衣是十二幅银朱妆花缎墨洒金大袖裙，织金衲珠，细密团绣，冗繁且沉重，衣角从梁潇的肘间坠滑到地上，梁潇干脆不去管它，任由香缎委地，被弄脏，被踩乱。

　　他抱着姜姮回了王府，进了寝阁，将她放到榻上，才发觉她的手擦破了一点皮。

　　趁梁潇去取药膏，姜姮迅速藏到紫茸床帏后，将身体缩成一团，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怯怯看向梁潇。

　　姜姮问：“你把我哥哥关哪儿了？”

　　梁潇没忍住轻笑出声：“你上来一阵，可是聪明极了。”

　　姜姮又问：“你不会杀他吧？”

　　梁潇随口道：“不会。”

　　他回来摸了摸她的脸，问：“你同墨辞都说了些什么？”

　　姜姮不语。

　　梁潇愈加温柔：“你若累了就歇着，我不问你，我去问墨辞。”

　　说罢，他起身要走，却觉身后一道绵力拉扯，回头一看，姜姮捏住了他的寝衣角，手指无力地勾颤，近乎哀求道：“不要。”

　　梁潇坐回来，好脾气地道：“好，我不问他，你来说。”

　　姜姮闭上眼：“我想让哥哥带我走。”事已至此，唯有她把一切都揽过来。

　　梁潇“哦”了一声，清浅笑意下藏着浮冰，偏语调轻缓：“然后呢？”

　　“哥哥说这是不可能的，他和谢夫子用尽全部心思，也只能见我一面。”她每说一句话都缓慢，中间要停顿许久。

　　梁潇道：“你们失踪了一个时辰，除去路上的时间，就说了这么点话？”

　　“剩下的时间是我在说。”

　　“说什么？”

　　“告诉哥哥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梁潇侧面看她，眼尾柔腻泛红，柔声问：“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姮抿唇，声音绵绵弱弱：“辰景哥哥，我困了想睡。”

　　梁潇见她这副样子，到底是不忍心，没再逼问，容她睡。

　　姜姮大约是累了，歪着脑袋稀里糊涂睡过去，梁潇将盛药的小瓷瓶放回屉柜，回来看她，见那浓密卷翘的睫毛上湿漉漉沾着泪水，眼皮红肿，腮下还有未褪尽的残余脂粉。

　　他想抱她去沐浴，又怕半途她醒过来，便唤进棣棠和箩叶。

　　棣棠先前是不准进寝阁的，只有梁潇开口，她才能进来。

　　子时，夜已过半。

　　梁潇沐浴后换了身天水碧的家常缎袍，拐去自己幼时住过的偏院，黑漆漆的，却有二十几个暗卫驻守，见梁潇过来，为首的进屋扭动书柜后的机关，两面墙簌簌后移，闪出一条暗道来。

　　暗卫执一盏风灯，先进去照明。

　　梁潇拾阶而下，走了一段，面前有面宽几丈的墙，姜墨辞就坐在那里等他。

　　他于黑暗中听到脚步声，忙问：“谁？”半日水米未进，声音已有些嘶哑。

　　梁潇终究还是对谢晋下不了手，把他请去西厢房住，只拿姜墨辞开刀。

　　来回踱了几步，梁潇就是不出声，目光冷冷看着姜墨辞，蓦得，开口道：“我实在想不通，你在成州的日子虽说过得不甚富足，但好歹顶着靖穆王内兄的名号，没有人敢为难你。为什么还要勾结乱党？你真觉得自己七年前躲过一劫，后面就会一直好运？”

　　姜墨辞反应了一阵，争辩：“我没有勾结乱党，我只是救了几个无辜的孩子。”

　　“那几个孩子是乱党之后。”

　　“那不是乱党，是被抢夺田地，失去活路的平民。”

　　“不管因为什么，只要他们竖起旗帜反叛朝廷，他们就是乱党。”

　　姜墨辞无言，半天才道：“你是辅政王。”

　　梁潇不屑：“那又如何？”

　　“你权势滔天，耳聪目明，焉能不知天下苦暴.政久矣。豪绅权贵肆无忌惮圈占土地，恩荫制大盛，更戍法百年，底层读书人没有出头日，百姓失去土地流离失所，戍边士卒被层层盘剥。朝中大臣却只知粉饰太平，凡力主新政的有识之士早在七年前就被杀光了！”

　　七年前，卫王和辰羡便是新政党之首。

　　这就是姜姮一直苦苦追寻，辰羡不惜赔上性命也要做的事情。

　　梁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湛凉一片：“是呀，已经被杀光了，七年前他们活着尚且做不成的事，如今，你还在做什么梦？”

　　姜墨辞沉默良久，道：“辰景，我记得，在最初，你并不是这么冷血残忍的人。”

　　梁潇讥讽道：“我不冷血不残忍的时候，我得到了什么？七年前，我同情过新政党，也帮过他们，可当他们的密谋东窗事发，那些人为了保全辰羡，竟设计把我推出去替他顶罪。若非当时崔皇后救我，我早就已经死在大理寺的天牢里了。”

　　姜墨辞面露诧异：“什么？”

　　梁潇深吸了口气，提及往事令他烦躁生厌，不想与再与姜墨辞多言，转身要走，谁知姜墨辞听见脚步声渐远，忙叫住了他。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用对付我的手段磋磨过姮姮？”

　　地牢暗不见天日，有一股涔涔寒气从地砖的缝隙往上泛，顺着袍裾衣角钻进去。

　　一阵令人绝望的寂静，不言而喻。

　　姜墨辞颤声道：“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这话好生熟悉，好似谢晋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梁潇本来想让姜姮好好睡一觉，却叫姜墨辞又勾出几分绵密入骨的怨恨，出了暗室，又回到后院。

　　姜姮正坐在浴池边出神。

　　梁潇甩开帘子阔步进来，把她捞起来，捏着她的下颌，冷声质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很无辜？七年前，是你自己说要用自己换父兄一条生路的，我救了他们，你又给了我什么？”

　　“整整七年，你爱过我吗？你给我的只是一具空壳，一具空壳值姜家父子的两条命吗？！”




18.  秘情   辰景哥哥，当年我爱的是你啊……

　　姜姮眼含泪光反问：“你觉得我们这样会有爱吗？”

　　梁潇怒道：“是你一直想着要跑，我才会这样。你若能像对辰羡那般对我，何至于此？”

　　姜姮铺着密密水汽的面上流露出一瞬茫然。

　　她想不通，梁潇为什么会那么坚信她对辰羡情深似海。明明，明明，当年她喜欢的是他啊……

　　违背伦理纲常，不为世俗所容，损碍门楣，为宗族耻。

　　可是，她喜欢的就是他，梁潇，辰景，而非他的弟弟辰羡。

　　那一年，姜姮刚及笄，接到闽南书信，父亲病重，姜墨辞身为闽南少将，身份特殊，不得擅离京城，便只有姜姮收拾行囊，一路南下去探望父亲。

　　到军营中才知，父亲没有生病，只不过那时朝中纷争日烈，淳化帝十分忌惮父亲和靖穆王，父亲为示弱避嫌，才屡屡称病上奏乞求交托兵权。

　　归来途中，遇上流民作乱，姜姮被阻在了漳州。

　　恰逢那时梁潇在附近州县公干，姑父靖穆王给梁潇去了封信，吩咐他设法绕道漳州，护送姜姮回京。

　　姜姮以为他不会来，毕竟他在的地方离漳州不近，毕竟世道不太平，路有遗骨，毕竟那时因为玉徽和兄长的事，两人已疏离至极，许久没说过话了。

　　可梁潇还是来了。

　　那天大雨瓢泼，姜姮趴在驿馆客房的窗台前，凝天地间浩浩雨幕，想起人说昨夜街上又多了几具尸骨。

　　心情是忧郁低落的，正悒悒伤慨，远方传来马蹄声，几道身影自濛濛雨幕中飞驰而来，几声马声嘶啸，堪堪停在了驿馆前。

　　梁潇一袭墨金宽袍浸湿在雨中，戴着草笠，仰头看向二楼，清俊面容上淌着雨水，却不见一丝丝狼狈，如戎马倥偬多年路遇家门的将军，沉稳中带着些关切。

　　姜姮愣怔了片刻，飞快转身从二楼奔下。

　　梁潇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绕了一圈，确认她没受伤，才冷着脸问：“金陵至闽南路途遥遥，辰羡为何不与你同来？”

　　姜姮扭着袖角，答：“他忙。”忙什么她也不知道。
　　梁潇不再说什么，与她进驿馆客房，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他本已快到金陵，半途折回，路经几个战事激烈的州县，标注出几条勉强太平好走的路径，要姜姮换上男装，当夜便启程。

　　他们运气不好，乱军气势劲盛，战事比梁潇来时更激烈，整整走了两个月才到金陵。

　　这两个月并不是一直有驿馆住，有时不得已要借宿民舍，甚至要住山洞破庙，每当这时，梁潇就会让姜姮领着侍女住屋里，他坐在洞口或庙门前守夜，其余护卫则各寻歇处。

　　姜姮至今都记得，有一个夜晚，她趁侍女睡着，悄悄走到庙门后。

　　月华如洗，濯濯清泉般洒在凋敝破庙前，照出一地斑驳树影和秀颀挺拔的人影。

　　梁潇背对她坐在地上，一把雕饰繁复的剑柄自他臂弯间露出，乌发如墨，缎衣迎风飘逸如雪。

　　姜姮犹豫了少顷，来回踱了几步，才轻声道：“辰景哥哥。”

　　她以为梁潇没听见，正丧气地想折身回来，谁知他默了一阵，微微偏头：“嗯。”

　　月光下，他的半面轮廓刀凿斧削般俊秀明锐，好看得让人脸红。

　　姜姮胡乱地想，他其实比辰羡生得好看，就是平素不苟言笑冷厉阴沉了些，让人怕怕的，不敢亵视。

　　她不说话，梁潇也不催，只维持着半偏头的动作耐心等她。

　　姜姮轻轻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梁潇默了一瞬，道：“没有。”

　　“怎么没有啊？”姜姮倚在门边嘟嘴：“玉徽都说那事跟我没关系了，她都嫁人了，你还是不理我。”

　　梁潇道：“我性子如此，历来寡言少语，跟辰羡不一样，没有他那么温和好脾气。”

　　姜姮凝着他的背影奇怪，冷不丁他提辰羡做什么啊？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如辰羡啊？

　　一想到辰羡，姜姮又猛地意识到什么，心虚似的忙把凝注在梁潇身上的视线收回来。

　　是啊，辰羡，她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定的是娃娃亲，迟早要成亲的。

　　姜姮红着脸缩回来，却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她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梁潇是和辰羡和兄长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们因循守礼，温善敬则，对苍生心怀悲悯，崇敬法度，可这一些镌在圣贤书中本该存有的品质在梁潇的身上却极难把握。

　　他太神秘，太危险，可对姜姮，亦有着难以言说的诱惑。

　　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喜欢在人群中追逐他的身影，会因他的冷漠相对而失落寡欢，而这一切，梁潇浑然未觉。

　　他认定辰羡是比他强千百倍的人，他认定姜姮绝不会舍辰羡而去喜欢他这样的人。

　　姜姮时常想，如果他能对自己、对她有一点点的信任，那么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

　　不会有扭曲的爱，不会有无止境的猜疑，也不会有一道她如何努力都迈不过去的槛儿。

　　姜姮收回思绪，轻轻呼出一口气，竟冲梁潇笑了笑：“辰景哥哥，你总说辰羡如何，把他说得像神祇一般，他有那么好吗？其实，原本我是更喜欢你的啊。”

　　梁潇凛一双寒眉，冷道：“你现在已经能将谎话信手拈来了么？”

　　姜姮垂眸幽叹：“我知道你不会信的，我也没有办法让你信了。”她捧着他的脸，真诚发问：“你想让我怎么爱你？”

　　末了，她困惑道：“我不会爱人，没有人教过我。当年稀里糊涂跟了你，与世隔绝过了七年，我不知平凡尘世里的夫妻都是什么样子的。”

　　“夫君生气了，当妻子的该怎么哄啊？”

　　梁潇紧盯着她看，两人中间隔着朦胧水汽，将彼此都映得模糊了，依稀能见姣美面容，绰约身姿，摇摇欲倾地贴在他掌间。

　　他蓦然一笑：“你今夜说了太多话。”

　　姜姮无辜地看他。

　　“忍着厌恶跟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想起来姜墨辞还在我手里了。”

　　姜姮轻叹：“你放了他吧，让他走，我也不耐烦听他说教。”

　　梁潇不说可否，只是摸她的脸，不同于常用的手法，而是从额头开始，眉骨、鼻梁、唇、下颌……一点点游移，摁压指腹细细摩挲，像在抚弄鉴别一尊价值连城的珍宝。

　　浴池里白烟弥漫，清澈浴水上飘一层鲜红花瓣，炙热水汽夹杂着馥郁花香缭绕于周身，宛若仙域梦境，让人一阵阵恍惚。

　　梁潇摸完了她的脸，拥她入怀，在她耳畔道：“姮姮……”

　　姜姮：“嗯。”

　　“我爱你，你要记得，我永远都爱你。”

　　极温柔的话，说得姜姮起了一身冷汗。

　　梁潇将她抱出浴池，擦拭干净身上的水迹，换上干爽簇新的薄绸寝衣，又一路抱进寝阁，命人烧了七八个炭盆，将姜姮搁在炭盆中间，用绵帕极仔细地给她擦头发。

　　那是一把乌黑如缎的头发，厚密柔韧，木梳一顺到底。

　　棣棠和箩叶惴惴不安地站在帐边看着。

　　寅时，据天亮只有一个多时辰。

　　梁潇和衣抱着姜姮睡，本来眠就浅，天刚蒙蒙亮时，猛地惊醒。

　　姜姮在他怀里不停哆嗦，双眸紧闭，豆大的汗珠顺着颊边淌下，唇颤颤翕动：“疼……”

　　梁潇起身掀被要去拿药膏，蓦得，动作僵住了。
　　锦褥上有一小滩鲜红的血。




19.  心病   你死了我就改嫁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炸开，呆滞了几息，才踉跄着奔出去让叫太医。

　　晨曦未散，帝都尚在沉睡中，被靖穆王府鼓点一般的快马铁蹄打破。

　　太医几乎是被姬无剑揪着衣领快步提进来，连口气都没歇，就被送到床前。

　　诊了一会儿，梁潇实在耐不住，站在床前问：“怎么了？是不是……小产？”梦魇一般的记忆悉数涌来，带着陈年难消的血腥和沉痛。

　　太医将姜姮的手腕放回去，抬头仰看表情几近崩坏的梁潇，道：“不是，殿下，王妃她好像是来癸水了。”

　　梁潇愣住。

　　太医叹道：“王妃体弱，内里虚寒，气血不畅，每回来癸水是会疼的，臣开些药煎服，给她再上几个汤婆子吧。”

　　忙活了半个时辰，膳房才端出一碗汤药。

　　梁潇把姜姮从床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箩叶跪在床边用瓷勺喂她药，只一口，她便咳嗽不止，睁开眼虚弱地一瞟，摇头：“不。”

　　她自小怕苦，怕喝药。

　　梁潇难得耐心，轻声说：“喝了就不疼了。”

　　到底是腹部那一阵阵嗜骨钻心的疼占了上风，犹豫片刻，乖乖地把药喝了。

　　喝完躺回去。

　　虽然被褥里已叫汤婆子烘得暖暖的，一时半会还是止不了疼，腹部痉挛刺疼，热浪般轰然袭来。
　　姜姮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边滚边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极压抑地低泣，声音微弱，泪水如泉涌，永不干涸似的。

　　梁潇站在床边看，几次想上去抱她，都被她甩开，她哭着低吼：“你混蛋！”

　　这些年她乖的像猫一样，若不是疼惨了，绝不敢这样跟梁潇说话。

　　梁潇冷声道：“太医说了，你之所以来癸水会这么疼，除了小产，还是这些年你吃避子药所致，疼吗？疼死你才好！”

　　姜姮捶着床怒道：“我凭什么死？要死你去死，你死了我就改嫁，生一堆孩子，我偏要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躲在帐外偷听的棣棠和箩叶慌忙冲进来，跪倒，冲梁潇道：“殿下千万不要与王妃一般见识，她每个月都这样，疼到极致什么胡话都说，做不得真的。”

　　梁潇怒喝：“滚出去！”欺身上床，强硬地把姜姮捞进怀里，随手捡了个汤婆子，扣在她的后腰。

　　起初姜姮还反抗，后来大约觉得这样很舒服，慢慢气势减弱，懒绵绵地窝在梁潇怀里，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梁潇拥着她，嗅她发间那股如兰似麝的香气，也觉得疲惫，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安心地闭上眼。
　　一觉到午时，金灿灿的阳光铺满窗棂。

　　姜姮先醒的，迷迷糊糊在梁潇怀里挣扎了一下，梁潇立刻惊醒，半抬起身子去看她。

　　已不像睡前那般脸色苍白如纸，腮边睡出两团红晕，被汤婆子烘得有些热，姜姮不自觉得推搡梁潇，让他不要贴着自己，手刚抵住他的胸口，想到什么，一顿，默默地把手又缩了回去。

　　她不敢。

　　梁潇全看在眼里，初醒无害的迷蒙转瞬被阴郁所取代，他咬了咬牙，竭力忍下去，松开姜姮撩袍子要下床。

　　姜姮反应极快地从身后抱住他。

　　带了些补救意味地，拿额头蹭在他颈间，语调也腻腻的：“辰景哥哥，我想见我的兄长，我不跟他说话，只要让我看一眼就行。”

　　梁潇看出来了，这是不疼了，又有多余的心思了。

　　他不言语，姜姮就缠着他不放，几绺发丝磨蹭着他的后颈，毛糙酥痒，莫名生出几分燥热。

　　梁潇心里太明白了，她这是怕他对姜墨辞用刑，想看看自家兄长有没有伤，有没有缺胳膊断腿儿。

　　他把姜姮从身上扒拉起来，摁回床间，盯着她冷冷道：“我还没对墨辞动手，你要再闹，我立刻就去卸他一条胳膊。”

　　说完，不等她有什么反应，转身阔步离去。

　　短短一夜，成州的邸报已在书房堆积如山。

　　所谓叛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五万陇右道驻军足可剿灭，但驻军清扫战场审讯祸首时却挖出来一些辛秘。

　　今年，成州一带出现神秘墨客辗转经营，联络朝廷官员，试图寻找当年新政党的幸存者，而此次成州流民作乱反叛朝廷，也很难说是不是受这群人的蛊惑。

　　梁潇坐在书案后良久无言，手摩挲着邸报上“幸存者”三字，忽得抬头问：“虞清还打探出来什么？”

　　书房里跪着军中信使，受左翎卫将军虞清所托，不走官道，秘密进京向梁潇禀报军情。

　　信使道：“虞将军怀疑，京中亦有新政党在暗中行事，策应成州。只是将军远在千里之外平叛，无暇顾及，特命属下进京提醒殿下，此事敏感，涉及靖穆王府，您千万要小心。”

　　梁潇点了点头，让信使稍作休息就回成州。

　　他将邸报扔回书案，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彤云密布，阴影自重檐覆屋游移，逐渐扩大，枝桠迎风簌簌颤立，瞧上去是一场大雨。

　　方才还是春风艳阳天，顷刻间就变了脸。

　　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衣料窸窣的低微声响，他头都没回，直接问：“阿翁，怎么了？”

　　姬无剑道：“玉徽县君闹着要见您，王府护卫已奉命将她拦下，您看……”

　　梁潇揶揄：“她是要见我吗？是挂念着她的墨辞哥哥吧。我可没有姜墨辞的福分，有那么贴心为兄的好妹妹。”

　　姬无剑不知该说什么，听得梁潇凛声吩咐：“把她轰出去，这些日子不许她来王府，还有……”

　　他顿声，添了万分的凝重：“加派守卫，守好暗室和西厢，一定要看住了姜墨辞和谢夫子。”

　　本以为关他们些日子，待成州战事彻底结束便放他们回去，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成州是一滩浑水，金陵也不见得干净。七年前姜墨辞在京中为质，辰羡和新政党的活动他参与的并不多，怎得就能轻易找到那间专供秘密联络的小院子？

　　最坏的答案，就是七年后的今天，姜墨辞又重新和那些人搭上线了。

　　可姜墨辞既然参与新政不多，认识的新政党也不多，那有谁会是他恰恰认识，又能如此信赖的呢？

　　梁潇胸膛堵着一口气，狠狠打在金交椅背上，怒道：“给姜墨辞上点刑，审他，如果还审不出来，就把谢夫子拖过去，看这一对苦命师徒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姬无剑瞠目：“这，王妃那边……”

　　“别让她知道，还有，刑具上收着点劲，别给姜墨辞留下残疾。”

　　这么打定主意，梁潇难得慈悲大发，真让姜墨辞和姜姮见了一面，姜姮见姜墨辞虽胡子拉碴狼狈不堪，但衣上一点血渍都没有，终于能放下心，也不再闹，肯乖乖地喝药。

　　只是她不知道，姜墨辞一离了她就被带去暗室受刑。

　　这些日子朝廷风云不歇，王瑾见抢夺军权不成，上奏说近来京中仕子妄议朝政的现象时有发生，让京兆府和大理寺严加查探。

　　这等鸡毛蒜皮的事梁潇不欲理会，由着他去，只是今年本是大考之年，仕子齐聚京都，须得暗中看着，别闹出乱子才好。




20.  旧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一大清早，侍女进来禀，说许太夫人病得厉害，太医说怕是有些不妥。

　　自梁玉徽和梁潇闹翻，许太夫人就开始病，起先梁潇以为他这老母亲是为见妹妹在装病，没拿着当回事，只让太医来看。

　　谁知眼看病来如山倒，越来越严重，哪怕让玉徽天天守在病榻边侍奉也不见好。

　　往常太医总说要多饮几副汤药，仔细调理，这一回却直接说不妥。

　　梁潇立即和姜姮去薛皋院看望母亲，许太夫人病骨支离，脸色苍白，拽着梁潇的手，说自己要死了，没别的心愿，只想让自家弟弟带着侄子侄女们来送她最后一程。

　　梁玉徽就在一旁守着，怕极了梁潇会像往常那般一口回绝，谁知眼见兄长沉默片刻，为母亲盖好被衾，轻轻说：“好。”

　　许太夫人的娘家在吴江，既然靖穆王发话，八百里加急，若要来也不过十天半月的事。

　　来了之后，女眷在薛皋院里住下，男丁住在外院，每日固定时辰进院子里探望。

　　姜姮对许太夫人是没有多少感情的，但表面功夫要做，而且她喜欢玉徽，每回来薛皋院玉徽都会拉着她说话，问她近况，有没有收到姜墨辞的平安信。

　　梁玉徽往成州派了几拨人，皆杳无回音，只当在打仗，影响了通信，趁着战事消停，最近又新派了人去，还没等到回音。

　　姜姮只有摇头，就算有平安信，信也绝到不了她的手里。

　　两人各自嗟叹，话说得多了些，略微耽搁，姜姮看了眼更漏，还有两刻便是许家男客来探病的时辰，便匆匆起身告辞。

　　谁知偏这一日许家人提早来，一进一出，姜姮正撞上他们。

　　为首的是许太夫人的弟弟许富顺，跟在身后的是他三个儿子，除了长子二十多岁的样子，其余两个尚未束冠，头戴糙光幞，青竹般的稚嫩面庞，怯生生跟在父亲身后，眼睛却不住乱瞟。

　　这么撞在一起，彼此都有些尴尬，可要退要躲都已来不及，许富顺忙深揖鞠礼，他几个儿子反应略慢，却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见礼。

　　姜姮只得躬身回晚辈礼，道：“舅舅不必多礼。”

　　许家诸人起身，梁玉徽跟上来化解尴尬，客客气气道：“舅舅见谅，府中庶务繁杂，需得嫂嫂费心，她这就得走了。”

　　许富顺不住点头：“自然，自然。”

　　姜姮正要走，察觉到一道炙热目光投来，循着看去，见许富顺身后有一少年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那少年序齿行二，年方十八，名许瑞。

　　吴江烟浓绿柳，亦是美人如云，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穿的是藕丝秋半妆花缎裙，云鬓高挽，未饰花钿，只斜簪一支银钗，远山黛眉轻轻勾画，一对碧玺耳坠莹润剔透。

　　面容比画还要姣美，打扮得婉约华贵，恍若明珠华然璀璨，令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姜姮心中不快，却也没说什么。

　　待她走后，许瑞仍旧紧盯着她的背影不放，梁玉徽早就看不下去，以帕子掩唇轻咳：“舅舅，你且看好自己的儿子，这可不是吴江。”

　　许富顺忙回头看去，正瞧见儿子失魂落魄地张望靖穆王妃，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怒道：“看看看，不想要命了！”

　　不过一段插曲，但第二日许家人再入阁探疾时，却已不见这许瑞。

　　靖穆王冷沉死寂多年，一朝涌入这么多人，闹腾了些，却也平添了几分人气。

　　也不知是不是这缘故，本已病入膏肓的许太夫人竟开始好转，能自病榻起身，每日能小坐一会儿，也能讥讽姜姮总也怀不上孩子，给她生不出孙子，让她死也不能瞑目。

　　姜姮实在听得不耐烦，干脆减少去薛皋院的时间。

　　许太夫人愈发觉得姜姮不敬她这个婆母，一时赌气，当夜挑了个最貌美的小侄女洗干净送进后厢房，诓梁潇也去，还指挥守院娘子把门锁了。

　　梁潇何等精明，一早识破许太夫人，哄得她喝完药，立即冷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日大清早，那小侄女就在后院寻死觅活，说自己没脸活了。

　　梁潇正在寝阁里让姜姮给他穿衣。

　　动静传进来，他面若沉井波澜不兴，瞟了姜姮几眼，她吃过几次苦头，只沉住性子弯腰给梁潇整理配绶和玉饰，不敢有任何表情。

　　谁知梁潇还是要生事：“你是不是很高兴看见这帮人丢人现眼？好色的好色，贪慕虚荣的贪慕虚荣，我就是从这样的人堆里，从这样的环境里走出来的，与辰羡天上地下，你是不是很得意？”




21.  亲吻   梁潇低下头，吻她的脸

　　话越说越阴阳怪调，掺着几分尖刻指责。

　　姜姮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得意？好好的，你提辰羡做什么？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梁潇把姜姮推开，自己低头扣犀毗鞢玉带。

　　姜姮竭力忍住怒火，闭了闭眼，扶着妆台站稳，不去招惹他。

　　梁潇三五下理好玉带，要用早膳，往花厅走了几步，见姜姮没跟上来，冷着脸道：“要是现在不吃，今天就别吃了。”

　　姜姮胸口发闷，偏过头去：“我不吃。”一天不吃饭又饿不死人。

　　静默片刻，梁潇倒退回来，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去花厅。

　　他盯着姜姮，逼她喝完粥才走。

　　去暗室。

　　这一路风暖花香，鸟雀嘤啾，泓桥若玉带嵌在渌渌渠水上，明明是明媚精致的景儿，却无法制止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如身在冰雪寒窟，凉得刮骨。

　　他无端想起了一件幼年时的小事。

　　应当是件小事吧。

　　那时他已经五岁，父王却仍旧没有要接他们母子三人回府的意思，小小的孩子，终日游荡在河边花楼里，给那些花娘们跑腿买糖瓜子、炒栗子，赚点散碎银子。

　　他不像其他孩子贪吃，喜欢从油纸包里偷一点留着自己吃，每回送来的东西都是足量的，久而久之，花娘们便格外信任他，有时客人喝醉了，怕龟奴手脚不干净，便叫梁潇上来帮着清理秽物。

　　他娘的一个姘头知道了，便动出些歪脑筋，要梁潇伺机从宿醉的客人身上摸点东西。

　　那姘头人称祝九，是吴江河畔的一个无赖，偷蒙拐骗无恶不作，偏生得一张俏面，使许多花娘为之倾倒，当年的许太夫人也不例外。

　　祝九甚精，先说银铤最好，玉戒金扣也成，就算客人醒来要报官，告的也是伺候他的花娘，绝拉扯不到一个孩子的头上。

　　梁潇坚决不肯。

　　那时他才五岁，没读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天生一股执拗，不肯偷东西，不肯说脏话，不肯撒谎，母亲对他们兄妹疏于照顾，他便宁愿一宿不睡觉去洗大盆的衣服，也绝不许自己和妹妹穿脏衣服见人。

　　他生来向善、向光明，与醉生梦死萎靡香烂的烟花柳地格格不入。

　　梁潇不肯偷东西，祝九便威胁说要打他妹妹，他咬着牙不肯妥协，干脆每天领着玉徽去跑腿，可有一日他忙着清理香阁时没留神，三岁大的玉徽偷偷摸去醉酒的客人身边，撸下了他的碧玺宝戒。

　　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那碧玺宝戒价值连城，客人报了官，官差在花楼上踢踢踏踏四处搜查的时候，玉徽正从小荷包里拿出一只乳酪馒头给梁潇，奶糯糯地说：“哥哥，祝叔叔说请我们吃。”

　　一看见这东西，梁潇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抢过馒头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跑去与祝九理论，反倒叫祝九打了一顿，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恰与来拿人的官差撞上。

　　碧玺宝戒太招眼，祝九又急于脱手，留下把柄，很快便人赃俱获。

　　提刑官审出是有个孩子与他里应外合，底下官差忙着献媚，道：“是，有个半大的孩子，天天往花楼里跑，是这人相好的儿子。”

　　提刑官让官差去拿人，许夫人吓坏了，哆哆嗦嗦说不出几句话，想说这两孩子的父亲大有来头，可那时老靖穆王根本没对她坦明身份，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差把梁潇抓走。

　　到公堂上，梁潇很痛快地认下来了。

　　提刑官见他年纪太小，只略微训斥了几句，便让官差把他撵出去。

　　回到花楼，流言一阵风似的传开，那些曾经信任他的花娘都换了副面孔，冷颜相对，他再想上花楼时，遇上花娘身边的丫鬟，一把便将他推下楼梯，红绣鞋碾了碾，鄙夷奚落：“污泥里的臭虫，也配！”

　　那一回梁潇摔得很重，足足躺了半个月，阿姊乘画舫回来，给他带了最爱吃的栗子糕，他吃过才慢慢好起来。

　　那时阿姊已经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可以跟画舫出去给花娘煎药打杂，能挣几个钱。许夫人到底是对儿子有些指望的，要他别出去赚那几个散碎银子，静下心来念几天书吧，万一他爹又回来找他们呢。

　　梁潇不肯，宁可顶着辱骂也还要去赚钱，他说：“我要给阿姊和妹妹攒好多好多嫁妆，将来让她们嫁好人家。”

　　他天生早慧，隐约明白楼里的姑娘之所以人尽可夫，便是因为没有嫁妆，嫁不得好人家。他怕极了将来阿姊和妹妹也要过这样的日子，拼命赚钱攒钱。

　　那之后没多久，母亲就把阿姊卖了，再过几年，父王来寻他们，把他们接回了王府。

　　父王对玉徽倒有几分笑脸，但对梁潇，自始至终都冷冰冰的，几分鄙薄，几分嫌弃。梁潇猜到，他一定是从吴江官府那里打听到了，他从小就会偷东西，还因此进过官府，丢人至极。

　　所以，他纵容姜王妃虐待他，囚禁他，不许他读书，在外毁坏他的名声。

　　那是因为父王打心眼里觉得，他根本不配和辰羡相提并论。

　　辰羡多好啊，出身矜贵，自幼识礼，温润儒雅。

　　哪像他，哪怕他足够努力，足够坚韧，一直拼命向着阳光挣扎，还是会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他往泥潭里拽。

　　好像他梁潇天生就该烂在泥潭里。

　　后来梁潇得势，略施了几分手段秘密从吴江把祝九找了出来，他犹记得，找了最好的刑官，生剐了他三百多刀才让他死。

　　梁潇攥紧拳头，面前光影暗昧交错，夜明珠耀亮了暗室，刑官回禀：“用了半月的刑，姜公子就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再用下去，怕是会落下残疾了，是不是……”

　　梁潇朝他摆了摆手，坐在姜墨辞面前的椅子上。

　　姜墨辞仍旧被铁链锁着，眼睛蒙着，但他耳力极佳，会听音辨识，知道梁潇来了，吐出一口血沫，虚弱无力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里头定然有误会。”

　　梁潇闭了闭眼，叹道：“在给你用刑之前，我也觉得有可能是误会。可时至今日，我绝不相信你是无辜的，你是什么人啊？姜国公世子，忠孝节义，一腔正气的人，若当真无辜，平白受了这么多天的刑，这会儿只怕该对我破口大骂了吧。”

　　姜墨辞猛地一颤，虽然是极细微的动作，但身上所连的锁链还是叮叮当当乱响，在死寂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梁潇拨弄扳指，慢条斯理道：“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来说吧。”

　　“你死咬着不认，这里头必然关乎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七年前，新政党落败，姜家和靖穆王府皆受重创，你应当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不会轻易再牵扯其中。”

　　“如果非得牵扯，除非有一个你拒绝不了的理由。”

　　暗室里极静，几乎能听见慌乱无措的禀息声。

　　“辰羡。”

　　梁潇想着成州送来的邸报上“幸存者”三字，猜测：“有人告诉你辰羡还活着，并且拿出了确凿的证据。”

　　姜墨辞将双手扭曲到不可思议的角度，紧抓住锁链，自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求你，那是你的亲弟弟。”

　　梁潇神色平静：“当年辰羡被斩首，是崔元熙亲自监斩，此人虽然外表随和，但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没有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辰羡，那么这一切就有可能是个圈套。”

　　“不！”姜墨辞的否定中带了些急切，急切地想说服梁潇，更像要说服自己，“来联络我的人说了一件事，一件只有我、辰羡、姮姮才知道的事。”

　　“什么事？”

　　那一边骤然缄默，锁链被拽得咯吱响，姜墨辞的承受也似到了极限。他身体紧绷，依稀听见伤口裂开鲜血汩汩而流，疼痛顺着脊椎末梢穿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攥紧锁链，道：“新政党被清算的前夕，我听见辰羡和姮姮在吵架。”

　　梁潇转动扳指的手戛然而停。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姮姮没精打采的，像有心事。我那夜睡不着，想过去看看她，谁知去了发现院子里竟没有人，值夜的侍女婆子通通都没有，我有些担心，悄悄地走近，听到姮姮和辰羡在吵架。”

　　“他们在吵什么？”梁潇忍不住问。

　　姜墨辞流露出迷茫：“我也不知道，我一靠近辰羡就发现我了，他们就不再吵了。我只听见什么趁虚而入、小人……之类的指责。”

　　“是谁指责谁？”

　　“是辰羡指责姮姮。我至今都想不明白，辰羡向来脾气很好的，他从来没有对姮姮发过那么大的火。后来我问，辰羡却说他不会对姮姮不好的，他会娶姮姮，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别人都不配。”

　　姜墨辞之所以坚信辰羡没有死，是因为七年后，去联络他的人准确地描绘出了当晚的场景。

　　而当晚的事，他从未对别人说过。

　　梁潇摩挲着腰间佩剑，指腹深深陷入剑柄纹络，蓦得，他抬头问：“那你能保证姮姮也没有对别人说过吗？”

　　姜墨辞摇头：“我不觉得姮姮会对别人说，因为那之后不久，她来大理寺的监牢里看我，我无意间说起这件事，她表现得十分痛苦，哭着要我不要再提。”

　　梁潇冷静地问：“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向姮姮确认过，她究竟有没有对别人说起这件事。”

　　姜墨辞再度摇头。

　　梁潇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十分吊诡的境地，那个神秘的夜晚，一场神秘的争吵，三个当事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对争吵内容一无所知，唯一知道事情经过并且能够判断辰羡究竟有没有可能死而复生的竟是姜姮。

　　兜兜转转，一切的答案又回到了自己的枕边。

　　梁潇始终不信辰羡还活着，极简单的理由，若他还活着，他一定会来找姜姮的，曾经亲昵至极的恋人，眼睁睁看她嫁给了自己的兄长，怎能安心？

　　亲昵至极，他是从什么时候觉得两人已经亲昵至极了呢？

　　七年前的那个秋天，蝉鸣聒噪，余署未消。梁潇在中书省步步高升，姜王妃说要给他说门亲事，是翰林待诏李家的庶女。

　　他一口否决，连夜带着母亲搬出王府。

　　那个时候靖穆王府已是江河日下，影响力大不如前，梁潇攀上了淳化帝和崔皇后，正如鱼得水，走得格外有底气。

　　只是走了没多久，他忍不住悄悄地回来了。

　　因为他听说姜姮患了眼疾，久治不愈，因此和辰羡的婚事耽搁了下来。

　　那时两人因为梁玉徽和姜墨辞的事已疏远许久，话都说不了几句，可梁潇就是为她一整日恍恍惚惚，失魂落魄，爬墙潜入靖穆王府的时候还在想，若姜姮的眼睛治不好了，若辰羡嫌弃她，他就娶她，他一辈子都不纳妾，只对她好。

　　红廊轩阁，雅清安静的小院子，桂花飘落石阶，满院馨香，正是午后，侍女婆子都在耳房里打盹儿，姜姮身边空无一人，她独自坐在窗前，托着腮像在想心事。

　　大约是用了药，眼上蒙着厚重的纱布，乌黑的头发未挽髻，翩然垂散在身侧。

　　下颌优美小巧，身形纤细，肤若新雪，这么坐着已是一幅美丽画卷。

　　许久不见，她好像又变漂亮了。

　　梁潇看着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冷恨，凭什么？凭什么辰羡可以娶这么美好的姑娘，他就不可以。他稍稍靠近姜姮，姜王妃就要拿出看贼似的眼光盯着他，好像他肖想了什么他不配的东西。

　　他偏要想！

　　梁潇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地，在桂花树的遮掩下，轻盈地飞掠进了寝阁。

　　他悄悄靠近姜姮，揽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里，低头亲她。

　　起初她是反抗的，剧烈的反抗，还夹杂着些恐惧，浑身颤栗不止，甚至咬破了梁潇的唇。

　　血腥味浑浊在两人的唇齿间。梁潇痛得过瘾，痛得酣畅淋漓，愈发紧拥着姜姮不撒手，亲吻她的唇，笨拙地伸出舌头，勾缠她，撩拨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反抗了，甚至还抬起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22.  真相（火葬场开启）   姮姮，对不起，我……

　　梁潇意识到一团温热小手伏在自己肩头上时很是愣怔了一阵儿，他低眸看姜姮，她因为呼吸不畅而唇瓣微微张开，两颊嫣红，被蒙着眼，有一种柔软的、脆弱的娇憨。

　　他看得着迷，忽得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忙将怀中的蜜煎樱桃小油包放在案上，从窗户一跃而出，逼靠在轩窗外。

　　“姑娘，刚才有人来了吗？”是棣棠的声音，她拆开油包，随即笑道：“是世子啊，姑娘才刚跟他说想吃这个，他就送来了，世子对姑娘真好。”

　　姜姮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梁潇黯然地想，难怪她不反抗了，原是将他当成辰羡了，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可以随意亲吻的程度了。

　　一晃七年，忆起这一段往事，梁潇至今还对当初躲在墙角后那份落寞嫉妒记忆弥新。

　　根据姜墨辞的话，算起来，两人发生争吵的那一夜应当就在这一天之后不久吧，明明如胶似漆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吵架呢？

　　梁潇十分好奇，耐着性子熬到天黑回寝阁，姜姮却早早地睡了。

　　每回她生气，不想理梁潇时，就会睡得格外早，这样可以避免和他说话。

　　梁潇瞧着她恬静的睡颜，双眸轻合，唇若丹珠，美人褪去了青涩，比七年前更妩媚风情。梁潇坏心上来，自袖间抽出一方素锦，蒙住姜姮的眼，俯身亲了上去。

　　姜姮是在迷迷糊糊中被亲醒的，她十分着恼地去推搡梁潇，扯掉蒙眼的素锦，左右摆脸躲避他的亲吻，气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梁潇舔脸纠缠了她一阵，觉得无趣，倏然将她松开，后退几步。

　　她的模样甚是狼狈，青丝凌乱迤逦于枕间，胸前起伏不定，像是气着了。

　　梁潇冷眸端看了她一阵儿，讥诮道：“若亲你的人是辰羡，你就不会是这种反应了吧。”

　　姜姮低头整理衣襟，随口说：“你不要胡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从来没有这样过。”

　　清清白白原是这样用的吗？

　　梁潇曾经几乎一度要相信姜姮口中所谓的清白，可见她这么脸不红心不跳，那些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轰然坍塌，他甚是鄙薄地想：亲过，睡过，甚至还可能有过一个孩子，这叫清白么？

　　姜姮收拾好自己，转而抬头看他。目中如闪碎星，带了些质问的刺目。

　　梁潇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收敛起轻慢，严肃地盯着姜姮，道：“有一件事情很重要，需要你如实告知。”

　　他不会把辰羡可能活着的消息告诉姜姮，掐头去尾，只想问出来那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她有没有对旁人说过。

　　姜姮歪着头思索了一番，满是狐疑地反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梁潇早就准备好说辞：“墨辞在信中告知。”

　　“冷不丁的，兄长告诉你这个做什么？”

　　梁潇面上的担忧无比真诚：“成州出事了，想必玉徽告诉过你，那里战事方休，牵扯出一些旧事，关乎重大，墨辞牵扯其中，我总要查清楚。”

　　姜姮斜眄他，十分简略道：“没有，我从未对旁人说起过那夜的事。”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姮目中流转着冷冽如冰的光，轻轻扫了一下梁潇，问：“这，也跟你说的那件重要的事有关吗？”

　　梁潇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其实只要知道姜姮没有对别人说过就已经可以了。

　　但他就是止不住好奇，他就是一个卑劣不堪的人，躲在阴暗角落里窥视着辰羡和姜姮的世界，想把他们扒得精光，身无寸缕的放在自己面前。

　　这么多年，他好像还是那个秋天的午后，偷偷摸摸闯进王府的毛头小子，趁着姜姮不能视物去亲她，又不敢面对她，亲完要狼狈地逃走。

　　他讥诮地轻牵了牵唇角，卸下伪装，带着不容违拗的威慑：“姮姮，说吧，我想知道。”

　　到了今天，没有人能拦他，他想知道的事都得乖乖落在他耳边，他想要的女人也得柔顺地钻进他怀里，姜姮心里清楚，与他犟没半点好处。

　　姜姮低头默了片刻，问：“我说，你会信吗？”

　　“你说说看。”

　　她伏在床上的手细微颤抖了一下，寝衣下的锁骨略略起伏，无端像被人掐住了咽喉，透出些难以名状的痛苦。

　　梁潇心想，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只要提起辰羡，还是能轻而易举牵动她的情绪。

　　他怡然欣赏她的痛苦，心底畅快至极，恨不得她再痛苦一分，痛到不欲生却又偏偏不得不咬牙活着才好。

　　缄默许久，姜姮的声音飘在耳畔：“我要与辰羡退婚。”

　　梁潇那扭曲冰冷的笑霎时僵在脸上，他不可置信，愕然地盯着姜姮，见她泪盈满框，眼角晶莹欲滴，强忍着不哭，抬起头惨然重复了一遍：“我要和辰羡退婚，所以我们吵了一架，你满意吗？”

　　轩窗半开，吹进夏夜闷热的风，床帏上的穗子被吹得簌簌摇晃，落下斑驳的影络在脸上，将面容勾勒得模糊而惨淡。

　　梁潇蓦得站起身，紧抓住姜姮的肩膀，问：“为什么？”

　　“为什么？”姜姮唇边噙起一抹凄清的笑：“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不知道吗？那天中午，有个胆小的混蛋偷偷摸摸地闯进我的寝阁，做完了坏事，放下一包蜜煎樱桃。”

　　“辰羡口中，那个趁人之虚的小人是你，是你！”

　　梁潇所有的表情都好似僵在了面皮上，好半天才找回一点意识，声音嘶哑：“你觉得我会信吗？”

　　姜姮脸上是满不在乎的风轻云淡：“你不会信啊，这些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其实，到了如今，你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找不回当时的感觉了，如今再回想，从头至尾更像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她抬头看梁潇，嘲讽道：“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梁潇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被寝阁前的石阶绊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扑去，好容易才稳住身形没有扑倒。姬无剑慌忙追上来，担忧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梁潇目光有些呆滞，茫然地回身看他，念叨：“她在骗我。”

　　姬无剑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向寝阁茜纱窗上映透出的昏黄烛光，道：“您不要总这样想王妃，她从小就真诚善良，不怎么会骗人的。”

　　梁潇突然发狂，将姬无剑推倒，自己连连后退，两眼通红，形如鬼魅，嘶声厉吼：“她不会骗人谁会？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骗我！”

　　如果不是在骗他，那这七年算什么？他在怨什么？他渴求的又是什么？

　　他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护卫齐刷刷迎上来，胆颤地看他，他却好似被抽干了神智，全然注意不到周遭的情形，只浸陷在自己的世界里，癫狂而燥乱：“她在骗我！”

　　姬无剑到底上了年纪，这么一跤摔得骨头生疼，好容易挣扎着爬起来，招手唤来一个小侍女，要她去请玉徽县君。

　　这等情形，就算在王妃的寝阁外，也不敢把王妃叫出来了。他怕靖穆王继续发疯，见着王妃会直接掐死她。

　　所幸，梁玉徽今夜是宿在王府里的。

　　她早就和离，家中并无琐事牵挂，自打许太夫人病重她便隔三差五宿在王府里近旁照料，听得消息立刻赶来，赶来时梁潇还在院子里发疯，隔一爿窗扇，里头烛火通明，可姜姮就是能沉住气，任由他疯，任由他闹，绝不出来劝阻。

　　梁玉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隐约觉得错肯定不在姜姮，必然是她这兄长又作什么妖了，她上前搀扶住梁潇，低声道：“天已经黑了，不要再闹了，我扶兄长回去歇息吧。”

　　梁潇木然看向梁玉徽，眼睛里的情绪缓慢流动，半天才呢喃：“好。”

　　他好像就是想等着人来安抚他，人来了，几分失落几分满足，乖乖地跟着玉徽走了。

　　玉徽带着他去了许太夫人的薛皋院，将他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又怕在闹出那夜的丑闻，嘱咐姬无珩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这一夜梁潇辗转反侧，想了许多，也渐渐冷静下来。

　　这里头是有破绽的。

　　虽然姜墨辞和姜姮的话能对上，且严丝合缝。但是在这之前，姜墨辞和姜姮是单独见过面的，他们整整消失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们完全有可能商量出这套说辞，演戏诓骗他。

　　七年前的事，该死的都死了，是圆是扁还不由他们说。

　　想到这里，梁潇心里好受了些，后半夜竟睡了个好觉，大清早起来神采奕奕，去陪许太夫人用了早膳，仔细问过太医母亲的病情和方子，在那里等着药煎好，亲自喂母亲喝药。

　　许太夫人自打病后便浅眠，昨夜后院闹成那个样子，又把玉徽叫了过去，她自然有所察觉，凝着儿子俊朗清濯的面容，叹道：“何必呢？你又不欠她的，这天底下也不是只剩她一个女人了，何必见天的犯贱。”

　　她说话不好听，可梁潇也不着恼，有条不紊地喂她喝药，边喂边轻飘飘道：“我恨她，我要折磨她一辈子。”

　　梁玉徽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往香鼎里夹香丸的手抖了抖，香丸从玉匙滚下来，咕噜咕噜滚到了桌子底下。

　　梁潇掠了梁玉徽一眼，她只觉这一眼阴森森的，说不出的可怖，忙移开视线。

　　许太夫人倒没当回事，反倒有些幸灾乐祸：“好啊，要我说，折磨一个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她夫君纳一堆妾回来，生一堆孩子，膝下承欢，纵享天伦，偏她什么都没有，孤苦伶仃，凄惨终老。”

　　她说着，精神愈加矍铄，伸手招向身后：“碧桃，来见过你表哥。”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自《百子嬉春图》前走近，穿银泥衫配翠绿帔子，杏眼桃腮，生得十分俏丽。

　　她带了几分羞涩地偷瞟了一眼梁潇，似还有几分幽怨，礼数却十分周全，敛衽作揖，螓首低垂，娇滴滴，脆生生地低唤：“表哥。”

　　梁潇没看她，专心喂母亲吃药，温和地说：“我不纳妾。”

　　碧桃瞬间涨红了脸，水汪汪的一双眼，若微澜春水，潋滟着粼粼波漪。

　　许太夫人道：“那就不纳妾，让她给你做丫头，做通房，放在身边伺候，这孩子啊脾气温顺，做事细致，用一回你就知道，比姜姮不知道强到哪里去。”

　　梁潇依旧风轻云淡：“我也不要丫头，不纳通房。她巴不得我找别的女人，这样她就解脱了，清闲了。我偏不让她如愿。”

　　许太夫人噎住，瞪了半天眼，劈手把梁潇端着的药碗夺过来，狠狠摔到地上。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抚着胸口咳嗽起来，碧桃和玉徽忙给她递茶敲背，她颤颤指着梁潇，怒道：“就为了这么个女人，让人当贼似的防了那么些年，你知道你娘替你受了多少委屈吗？那时候姜王妃指着我的鼻子骂，要我管好自己的儿子，别做梦试图染指自己不配的女人。那就是个仙女，到如今她也早就从云端上掉下来了，她若跟你一条心便罢了，这么个样子，也值得你撒不开手。”

　　她是吴江花楼里出来的，脂粉堆里是非窝里打滚，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嘴皮子是利落的，边咳嗽边说，咳一阵歇一阵接着说，梁潇听得脑子里嗡嗡的。

　　许太夫人不是没和他抱怨过，她在王府受什么委屈都是第一时间向儿子倾诉的，说完了自己痛快了就抛到脑后，也不管儿子如何纾解如何钻牛角尖。

　　但这一番话今日听起来，却有几分蹊跷。

　　梁潇摁住许太夫人，问：“姜王妃什么时候找的您？”

　　许太夫人不明其意，兀自撒泼：“什么时候？她哪天不找我的麻烦？自打姜姮长大了，她就越发跟盯贼似的盯你，我当时还想，什么了不起的，我儿子才不稀罕，将来娶个比姜姮还漂亮的儿媳给我，谁知你这么没出息，偏偏一头栽进去……”

　　“我问您，姜王妃什么时候找的您？让您管教好儿子，不要染指自己不配的女人。”

　　梁潇肃声又问了一遍。

　　许太夫人一怔，被儿子突然而至的冷凝唬住，讪讪熄灭气焰，道：“这么多年的事了，我哪能记那么清楚。”

　　梁潇想了想，问：“是我们在王府的时候，还是我们已经离开王府。”

　　许太夫人禀思想了想，不甚确定：“我们已经离开王府了罢……你去哪儿？”

　　梁潇敛袖快步离去，直奔关着姜王妃的偏院。

　　这么多年，他从未涉足此处，眼看姜姮小心翼翼却又不敢太过招眼地照料着里面这位，唯一做的，便是在她的药里动些手脚。

　　不是会让人发疯的药，而是会让人清醒无比的，对于败者，唯有清醒，才是刻骨的惩罚与折磨。
　　守院娘子见是梁潇，皆是又惊又惧，在敞开的漆门前整齐跪了一地。

　　院中花树葳蕤，落荫星河般流转，一爿四庇悬山顶楼阁，石褴前有一丛牡丹花，梁潇识得，有个文雅的品名，叫玉盘托金，又名千堆雪，花瓣层层叠叠，拥簇饱满，在姜姮的院子里也有。

　　只是这里的好像开得更好，大许是人烟稀少的缘故。

　　多年过去，这儿倒成了桃花源，避世仙居，让姜氏享尽清福了。

　　守院娘子战战兢兢引梁潇进去，道：“姜太妃这些年病得越来越重，郎中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疯疯癫癫的，有时夜里不睡觉，能在石阶前坐一宿，神神叨叨的，谁也不敢和她说话。”

　　梁潇走进厅堂，见姜氏坐在藤椅上，目光呆滞，神情涣散。

　　他撩袍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慢条斯理道：“行了，别装了，你也就是骗骗姮姮，你是真疯假疯我会不知道吗？”

　　姜氏依旧没什么反应，目光若游丝，散在窗外庭院里。

　　“知道为什么夜里睡不着觉吗？是我让郎中给你开的药，茫茫深夜，寂寂光阴，是不是更容易想起辰羡？这滋味很好受吧。”

　　姜氏转过头看他，这些年她迅速衰老，鬓边华发丛生，眼角爬满皱纹，眉宇间尽是憔悴。只是这样安静看人时，依稀还有几分旧日趾高气昂的倨傲。

　　梁潇懒得同她周旋，道：“今日来是想问你件事，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但我要提醒你，辰羡死了，羽织还活着。人死了，不过黄土一抔，活着，却有百般罪受。”

　　“当年，姮姮是不是要跟辰羡退婚？你着急让他们两个圆房，不单单是想给辰羡留后，你是不想把姮姮留给我，不想让我如意，对不对？”

　　梁潇以为姜氏不会痛快给他答案，那样最好，他带了府中最好的梳刑娘子来，可以让这位曾经清傲矜贵的姜王妃好好体会一些各中滋味。

　　谁知，姜氏颇为怜悯地看了一阵梁潇，点头：“是。”

　　梁潇霍得起身，上前揪住她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要活剐了你！”

　　姜氏笑得前仰后合：“这些年夫妻疏离，过得不怎么如意吧？梁潇，这能怪谁呢？只能怪你自己，阴暗多疑，活该你要一辈子活在辰羡的阴影底下。”

　　梁潇拳头握得咯吱响，回想起七年前他从王府带走姜姮的那一天，姜氏看似无奈成全他们，却特意说了一句：“你今日就跟他走，我知道，你和辰羡未将生米做熟。留得清白身，好好活着。”

　　她特意强调“清白身”，分明是说给梁潇听的。

　　那是一片猜疑的种籽，撒下去，自会长成粗藤径蔓，紧紧勒住他的脖子，令他喘息不得。

　　梁潇掐住姜氏的脖子，自齿缝间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姜氏笑了：“为什么姮姮的新婚之夜没有落红，是不是？”

　　梁潇脸色铁青，恨不得掐死这个恶毒的老女人，竭力忍住，见她两扇唇瓣妖魔似的上下翻：“那东西其实脆弱得很，她小时顽皮，从马背掉下来，撕裂开，流了些血。”

　　她摇头：“这傻丫头，以为我真疯了，来看我时在我身边念叨，为什么她的第一夜没有落红。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算对了。”

　　梁潇面容森冷，杀气凛然，咬牙切齿地问：“如何能证明你说得是实话？”

　　姜氏道：“当年姮姮坠马时，身边跟着几个从闽南来的婆子，时过境迁，姜府被抄后她们皆被发卖，流散于各地，虽然难找了些，但照你如今的权势地位，若真想找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一顿，意识到抓住了事情的精髓，嘲讽：“是啊，你但凡对姮姮有一丝丝信任，但凡想查，怎么都能查出来的。梁潇，你们走到今日，你能怪别人算计你们吗？事到如今，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这是我和姮姮联合起来在骗你……”

　　“哈哈，姮姮啊，这就是你不惜违拗长辈宗族也要喜欢的人，真不错。”

　　她觉得酣畅痛快，仿佛多年积郁一朝纾解，眉眼里的颓唐灰败再无踪影，反倒如镀光般炽亮：“你们活该！我对姮姮多好啊，把她当自己的儿媳疼爱，她却爱上你这个贱种，不惜与辰羡退婚。我至今都不敢想，当年辰羡是怀着何种心情去赴死……”

　　梁潇陡然收紧手劲，眼见这女人在自己掌间变得脸色青紫，徒劳地张开嘴，像一只脱水的鱼，濒临死亡。

　　他蓦得把手松开，像甩掉肮脏泥垢一般，将她随意甩开。姜氏伏在桌上贪婪用力地喘息，听见身后飘来森凉残忍的声音。

　　“想死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本来也活不久了。我往你喝的药里掺了毒，掺了整整七年，这毒有一个作用，会让人无比清醒，渐渐失去睡眠。你是不是已经许久没有睡着了？醒着才会时时记着，辰羡已经死了，原本属于他的尊荣尽归我手。”

　　他一笑：“死有什么可怕？活着才是最大的煎熬。”

　　梁潇负袖往外走，守院娘子推开院门，倏地愣住，回过神来忙齐齐跪倒。

　　烈日炎炎，枝头一只云雀嘤啾嘶鸣，无端有种呖血哀泣的意味。

　　姜姮隔门掠了一眼姑姑，姑姑亦在看她，苍老容颜上无悲无喜，无怨无恨，只像将要羽化的高僧，透出些清冷的超脱。

　　她羽化不了，他们谁都不行，迟早是要结伴全下地狱的。

　　姜姮竟冲姑姑笑了笑：“好了，现在我也不欠辰羡的了，一切到此为止。”

　　她转身要走，梁潇飞快从身后抱住她。

　　这一抱，有些狼狈，带着些无措，甚至还被袍摆绊了一下，趔趄着险些摔倒。

　　梁潇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弱哀求：“姮姮，对不起。你能不能继续爱我？我们……我们可否重新开始？”




23.  无情   他的悔，她的恨

　　姜姮听见自己胸膛里迸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 里头有个小人笑得打滚，几乎喘不上气来。

　　重新开始？他可真敢想啊。

　　姜姮奋力挣脱他，拎着衣裙往外跑。梁潇几次揽住她的腰想把她拖回来, 她反抗得太厉害，梁潇生怕伤到她，便放手任她去，只在身后跟着她。

　　眼见她跑过廊屋、亭阁、无梁桥，竟往正门去，俨然是要出王府，梁潇慌忙上前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姮姮，你没有户籍和路引, 是出不了城的。”

　　姜姮不管，仍一门心思要出去，手脚并用胡乱踢打。

　　梁潇紧箍住她，耐心与她讲道理：“真当现在是太平盛世吗？到处都是饥荒和流民，你一个弱女子，是没有命走到成州的。”

　　“你已经七年没有出过门了, 你找得到去成州的路吗？”

　　也不知是力气耗尽, 还是这话起了作用，姜姮的反抗渐渐变弱, 她呆滞地看着王府那朱漆雕花大门, 身体瑟瑟发抖, 潸然泪下。

　　梁潇万分的内疚和心疼，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拥着她，在她耳边不住地说对不起。

　　姜姮麻木地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 就派人送我去成州，我要去找我的爹爹和哥哥。”

　　梁潇贴向她的侧颊，两人的泪混浊相融，脂粉黏绸，如多年纠缠难以一把抹净，梁潇痴迷不舍地去吻她的唇，摇头：“不行。”

　　姜姮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决绝坚定，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自私的男人，哪怕拼得一身剐，也要走。

　　她将自己关在寝阁里，抱膝坐在地上，环顾四周，罗帐华衾，妆台明镜，见证了这荒唐破碎的七年。她不肯再上那张床，夜间梁潇若想将她抱上去，两人势必要打一架，动静太大惊动了薛皋院，许太夫人病好了大半，非要出来看热闹。

　　被梁玉徽好说歹说劝回去。

　　梁玉徽夜夜听见那好似拆房揭瓦的响动，又好几日没见姜姮，生怕她在自己兄长手底下吃亏，到夜间那动静再响起来时，她忍不住去看了看。

　　下人都聚拢在院子里，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敢这个时候抻头逞能。

　　梁玉徽硬着头皮推开寝阁的门，只见梁潇横抱着姜姮非往床上送，边送边絮叨：“地上凉，睡久了来癸水时会更疼的。”

　　姜姮强烈抗拒，在纠缠中凤钗滑坠，丝罗衣袖被撕裂，床帏珊瑚坠饰被拉扯得叮咚乱响，荒唐且混乱。

　　梁玉徽实在看不下去，上前道：“兄长，您放开姮姮。”

　　梁潇稍一松神，姜姮像条滑溜的鱼儿自梁潇怀中游走，扑下床，抱膝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呢喃：“我要和离。”

　　此话一出，梁潇和梁玉徽俱是一怔。

　　寝阁内死寂沉沉，梁潇凝着姜姮，“你再说一遍。”

　　“我要和离！”姜姮霍得站起身，目光湛亮无畏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尽了。”

　　梁潇竭力克制：“你胡说什么？当年，你为了我可以与辰羡退婚，你分明是爱我的。”他于慌乱中抓到一分安慰，靠近姜姮，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姮姮，你爱我，我也爱你，从前只是误会，我可以让一切回归正途，我能补偿你……”

　　姜姮把他伸过来的手打掉，嘲讽地笑起来，她穿一身雪样素白的寝衣，偏绣了红蓼灿烈似火，彤彤开在裾底，随她的动作而摇曳。

　　“你补偿什么？你是能让时光倒流，还是能把你侮辱我的那些话收回去，亦或是，你能让我们的孩子活过来？”

　　梁玉徽惊诧：“孩子？什么孩子？”

　　梁潇黯然不语，姜姮看向他，“你妹妹问你呢，你说啊，什么孩子。”

　　他抓住梁玉徽往外推，声音都在打颤：“跟你无关，你不要掺和。”

　　梁玉徽被迫后退，一边退一边追问：“什么孩子？”直到被推出寝阁，梁潇飞快关门，扣上木栓，回过头，顺着门扉慢慢下移，跌坐在地上，颓然捂住头。

　　他努力挣扎二十年，不择手段攀那架青云梯，只想余生摆脱那惨烈不堪的命运。可是一夕之间，竟像被打回原形，从未有过的无措、痛苦、悔恨。

　　沉浸在低沉中许久，梁潇惊觉寝阁内过分安静，心慌地抬头，去找寻姜姮。

　　她就站在床帏边，碎金璎珞坠下抵在耳鬓间，被明晃晃的宫灯一耀，面容上泛着珊瑚般瑰丽灿红的晕影。

　　她已经恢复了冷静，目光清凌凌的，落到他的身上。

　　眼中没有憎恨，没有痛苦，只有极空洞涣散的一片。

　　梁潇极度不安，疾步上前想拉她入怀，她后退一步，梁潇探出来的手便落了空。

　　“姮姮。”梁潇竭力维持他的镇定，绝不肯在姜姮面前展露他的软弱，他反复吟念她的闺名，似是要自这闺名中汲取养分，他道：“我可以补偿你，我能恢复姜国公的爵位，我能把你们姜家失去的荣耀地位都还给你们。”

　　姜姮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在过去上演过无数回。

　　当年把她从王府带走时，喂她堕胎药时，逼她嫁给他时……也是这么对她许诺，会给她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光正娶。

　　好像每每两人走至绝路，他总觉得可以用交易力挽狂澜。

　　她不说话，梁潇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在乎荣华，但是你兄长的前途你也不在乎吗？恢复爵位他便可以如愿从戎为国效力，不必四处碰壁。你的侄儿们也可以凭借荫势赚一个似锦前程，你父亲可以安享晚年。还有……”

　　姜姮倏然抬头：“还有什么？”她唇边噙起微讽的笑意：“听上去真诱人。可是，我累了。父亲、兄长、侄儿……我实在没有力气去肩负一家人的荣辱沉浮，如果不能享受侯门富贵，那么普通百姓的日子也过得。粗茶淡饭，荆衣钗裙，也没什么不好。”

　　梁潇神色微沉：“不可能。”

　　他的耐心终于告罄，凝着姜姮的双目，道：“你心里该有数，和离是绝不可能的，我们是拜过天地，山盟海誓过的，此生不离不弃。”

　　他几分笃定，几分疲惫地呼出一口浊气，又是那个矜贵冷硬的靖穆王。他强硬地把姜姮拉进怀里，伏在她的耳畔道：“我不会再折磨你了，也不会再约束你，我会补偿你，给你世上最华丽耀目的日子。只要你愿意，选择顺从我，你可以是世上最幸福风光的女人。”

　　“你仔细想想，我可以等，等到你想通的那一天。”

　　说罢，他不顾姜姮反对，歪头印在她颊边一吻，而后倏然松开她，后退几步，冲她极柔情一笑，转身出去。

　　寝阁外飘来玉徽询问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足音，未过多久，众声皆歇，只剩梁潇的声音。

　　“王妃身体不适，你们要好生照顾，在她病愈前，不要让她出寝阁。”

　　隔着门，姜姮只差要笑出声来。

　　她真是太高估梁潇的良心了，方才见他那么愧疚，她一度以为，也许闹一闹，刻意提起那个可怜的孩子，可以唤醒梁潇的怜悯，放她自由。

　　可没想，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

　　梁潇真不愧是将圣贤书读得烂熟于心的人，无耻至极。

　　姜姮曾经做过梦，她曾想，如果两人之间没有那么多波折、误会，没有那么多阴差阳错命运弄人，那么也许两人到不了这一步。

　　从前总以为是命运捉弄，如今才明白，并非上天不垂怜，而是遇人不淑，瞎了眼，爱上这么个畜生。

　　她万万不该，于幼年时翻过那堵墙，去招惹他。

　　她扭转不了这个男人骨子里的自私凉薄，残忍多疑。

　　所以，唯有自救，唯有离开。

　　姜姮在寝阁里待了五天，第六天，管事娘子来送朝食时，她坐在膳桌边，挑起眼皮，柔和道：“我不想吃这些，我想吃蜜煎樱桃，不吃别处的，要寺桥金家的。”

　　娘子眼尾堆笑：“王妃且等着，就是要天上月亮殿下也会给您摘下来的。”

　　这仿佛是两人多年相互折磨养出来的默契，梁潇是极要面子的，争吵后他不会主动低头，会使出千种手段逼迫姜姮服软。

　　若她开口要什么，就意味着服软。

　　不消半个时辰，蜜煎樱桃就送来了。油纸层层包着，鲜红欲滴的樱桃躺在炒得金黄的蜜糖中，瞧上去便十分美味。

　　姜姮只掠了一眼，一颗都没有吃。

　　吃不吃，已不那么重要。

　　管事娘子拂礼道：“殿下要王妃梳妆，去前院书房见他。”

　　自打和梁潇成婚，姜姮就不被允许去前院，途中所经景致，渠水亭榭，削峰抱山，种种于她而言已是陌生的。

　　梁潇的书房不算大，布置得很紧凑。

　　一面黄花梨缠枝莲纹书柜，堆满竹简卷帙，临窗设杌桌，摆放着鎏金卧龟五足朵带银香炉，书案上摞着小山高的书信封笺，端溪重晕砚墨光莹泽，上面搭几根玳瑁紫毫笔。

　　疏疏淡淡，却是雅致贵气的。

　　梁潇本坐在书案后回一封书信，他这些日子召集各州县名医来给姜墨辞治伤——姜墨辞至今还没有离开王府，郎中每日奉命往他身上涂抹药膏，只求在姜姮察觉到兄长失踪前把他身上受过严刑而留下的伤全治好。

　　不然，若是叫姜姮发现他背着她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更恨他，更要与他翻脸。

　　梁潇十分后悔，当初怎么也不该那样对姜墨辞，简直就是给自己埋下了祸端。

　　见姜姮来了，梁潇放下手中笔，快步迎上来，倾身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蓦得，轻叹：“你瘦了。”

　　语气之温柔无辜，仿佛那个下令关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姜姮已经习惯了他的虚伪，默默轻压下颌，避开他的视线，不做声。

　　梁潇见她冷淡，眉目间掠过不满，但强自压下去，将姜姮的手蜷起握进掌心，微笑：“今日我得空，叫前越巷的皮影戏人来府中表演可好？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皮影的，还有蜜藕、白玉霜方糕，哦对了，蜜煎樱桃，我让人都买回来，好不好？”

　　姜姮眼睫低垂，缄默不语。

　　梁潇握着她的手稍用力，声音柔润似水：“姮姮，我在与你说话。”

　　姜姮几乎听见自己手被捏得骨骼相错，咯吱咯吱响，她忍住疼，道：“母亲还在病中，召来伶人在后院里吹吹打打终归不好，若……”她嘤咛一声，去掰梁潇的手，“轻点，我会疼。”

　　梁潇连忙将她松开，不迭地去翻看她的手，见那白皙若嫩笋的柔荑上布满红晕，若桃花开在冰雪上，分外惹人怜惜。

　　他放轻手劲儿揉了揉，又捏着姜姮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纵容道：“好，我轻点，你刚才要说什么？”

　　姜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情平和：“若殿下想寻些消遣，不如带我出去看看，时移世易，我十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你要出门？”梁潇脸色微沉，目光若藏刃，锐利罩住姜姮。

　　姜姮心底犯怵，可还是要硬着头皮走出这一步，“我不想看皮影戏，也不想吃果子，只想出门看看。若殿下觉得不妥，若您觉得我合该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权当我没说过。”

　　梁潇当然知道她没做错过什么。

　　这场旷日经年的阴谋里，姜王妃有错，他有错，可唯独姜姮没错，她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但他就是不愿意放姜姮出门。她如今这副若菟丝花般内向软弱，离开他难以生存的样子，是他花了七年时间才揉搓打磨出来的。若放她出去，任她自由生长，变回从前那般活泼烂漫，会不会渐渐脱离他的控制……

　　可两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梁潇依稀感觉所有缱绻柔情不过是假象，实则两人已走到悬崖峭壁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姜姮与姜王妃翻了脸，两人又没有孩子，她更不在乎家族爵位荣耀，这帝都，这王府，其实已经没有任何能牵绊住她的东西了。

　　梁潇陡觉烦躁，烦躁之中夹杂恐惧，他皱眉问：“一定要出去吗？”

　　这其实是一种震慑，每当姜姮的行为惹梁潇不快，但又实在称不上是过错时，梁潇就会暗中给她施加压力，迫她罢手。

　　他有无数种方法折磨她，让她惧，迫她退。

　　可这一回，姜姮没有退，她面容平静，淡淡道：“我今日只想出门，若您觉得不妥，那便这样吧，我不打扰您了，要回后院乖乖待着。”

　　梁潇很不喜欢她这副模样，看上去温驯，却是暗生反骨，莫名的像极了辰羡。

　　表面润泽如玉，仁义谦逊，一转身，却是什么捅天的叛逆大事都敢做。

　　若是从前，梁潇现在就该翻脸了，但现在的他对姜姮有愧，急于修复两人之间残破不堪的关系，所以只能妥协。

　　他命人套马车，让姜姮伺候他换了一身墨蓝便服，给姜姮戴了一顶帷帽，层层叠叠的白纱翩然垂落，遮住了倾城绝艳的美丽容颜。

　　梁潇隔着白纱吻姜姮的侧颊，轻声说：“不要叫别的男人看见你的脸。”

　　姜姮缩在袖中的手抖了一下，窝在梁潇的怀中说：“我知道了。”

　　临上马车时，梁潇在姜姮耳边叹道：“这世道变得比七年前还不如，姮姮，你当真愿意看吗？”

　　姜姮没说话，她正像浸沉湖底多年的游鱼，乍一浮出水面，只觉得憋闷和惧怕。

　　这些年，起初是梁潇约束她，令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做贤良，可慢慢的，时日长了，是她自己惧怕外面陌生的世界，惧怕陌生的人。

　　渐渐的，就会变得反应慢，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彻底被梁潇掌控。遇见事情，除了向梁潇乞怜哀求她再找不到别的处理方法。

　　若要改变，走出这座王府是第一步，也是艰难的一步。但这一步再难，也得迈出去。

　　姜姮温顺地靠在梁潇怀中，问：“您不会反悔吧？”

　　梁潇笑了几声，染上凉意：“你再说几声‘您’，叫几声‘殿下’，我就真的反悔了。”

　　姜姮猛地一滞，侍女已将车前帷幄掀开，她将手搁在梁潇掌心，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和依赖，娇滴滴说：“辰景哥哥，你扶我上去。”

　　梁潇纵容而宠溺地道：“好，王妃娘娘。”

　　两人总是在即将崩坏的时候有着绝佳的默契，一方摆好台阶，另一方迅速下。

　　姜姮恍然发现，原来经历这么多，她已能面不改色地与梁潇做戏。

　　这很好，只要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能彻底骗过他，彻底摆脱这疯子。

　　马车微微颠簸，驶入热闹的街巷，道边有摊子在卖朝食，冒烟的羊脂韭饼，滚烫的梅花汤饼，叫卖不断，流连徘徊的人中有许多青衫纶巾的文人打扮。

　　梁潇顺着姜姮撩起的车幔掠了一眼，解释：“今年是大考之年，南北仕子齐聚帝都，只等着秋试。”

　　姜姮低头反应了一阵，努力搜寻自己记忆里关于大考的片段，奈何寥寥，她身边的人都不用参加科举，觉得乏味，随口道：“哦，主考官是谁？”

　　梁潇轻笑：“我啊。”

　　姜姮一怔，印象中科举主考都是髯髯白须的老学士或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宰辅，梁潇这个轻狂样实在难以与“科举主考”四个字联系起来。

　　梁潇瞥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先帝刚刚驾崩，朝局不稳，我先当一任主考，杀几个人，平一平朝野内外浮动的人心。等以后我就不当了，我也不爱与这些文人打交道。”

　　他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姜姮心想，他自己明明也是文人，当年经史子集读遍，满腹经纶，甚至连自小被寄予厚望的辰羡都比不上他的文采。

　　虽然他后来是以军功震朝野，但最初的最初，他就是靠着一身圣贤才学开启宦海仕途的啊。

　　姜姮突然发现，其实她并不了解梁潇。

　　她了解的只是芙蓉帐内的梁潇，了解他喜欢什么姿势，要如何才能被取悦，有什么样的恶劣趣味，可一旦走出帷幄，穿好衣裳，涉及朝堂政务这些严肃的事时，她根本看不破那一抹幽冷笑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姜姮觉得无趣，她早就对有关于梁潇的一切都失去兴趣，可她突然想起兄长对她说过的话——
　　“从今天开始，你不能自暴自弃，你要对这世间重燃热情，要抓住一切机会了解外面的讯息。”

　　她与外面的牵扯，也只剩下梁潇。

　　姜姮斟酌着问：“为什么会有人心浮动啊？”

　　梁潇道：“科举是选官任官的手段，若有人想在朝中安插党羽，可不就要在这上面做文章了嘛。”

　　“那你做主考，就可以阻止舞弊吗？”

　　“阻止不了，但我可以杀参与舞弊的人。有一百我杀一百，有一千我杀一千。”

　　姜姮想起了辰羡，想起了那个和辰羡交好的卫王，想起七年前整座帝都株连无数，血流成河的样子，不禁脱口问：“杀人竟是这么容易的事么？”

　　梁潇嘴角噙着得意且凉薄的笑：“别人不容易，于我来说，不过一道诏书，几笔蓝批的事。”

　　姜姮问：“那救人容易吗？如果当年你就有这样的权势，你会眼睁睁看着辰羡去死吗？”

　　梁潇的脸霎时冰冷。

　　姜姮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这么多年，她怕梁潇已成本能，哪怕早就下了决定终有一日要摆脱他，这种惧怕跗骨入髓，却是没那么容易丢掉的。

　　她觉得手心里沁出丝丝冷汗，不自觉将手指合拢。

　　这样的动作是瞒不过梁潇的，他眼中戾气森然，紧抿薄唇，霍得伸手把姜姮的手拉了过来，强硬平开纤纤玉指，与她的掌心相贴。

　　他问：“姮姮，你当年是真的想与辰羡退婚吗？”

　　这是几天来他一直想确认的事，但他实在不愿与姜姮提及辰羡，但兜转了一个大圈子，发现辰羡是他们之间避不开的。

　　梁潇的掌心冰凉，贴着姜姮的，如冰霰入骨，让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一点点凉意顺着肌肤渗入，于肌底下蔓延，像极了这些年他如何一点点浇灭她对他的爱，凉透她的心。

　　姜姮垂眸沉默半晌，忽得抬头，眉眼间有恰到好处的哀怨：“不然呢？你可知道，我提出退婚面临着什么吗？我与辰羡定的是娃娃亲，是两个家族的联姻，一旦退婚，面临的并不只是姑姑和姑父的责难，恐怕我的父兄也不会给我好脸色。”

　　“那是孤注一掷的。”

　　梁潇诧异：“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彼此坦诚心迹，我也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

　　姜姮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察觉到我并不爱辰羡。我爱的不是他，所以不能骗他，不能与他成婚，就这么简单。这与你有没有给我承诺，我有没有替自己寻好退路并不相干。”

　　她说完，噙一抹天真笑意看向梁潇，“辰景哥哥，你看，我其实是个挺好的姑娘，从小就知道不能朝秦暮楚。可你偏偏坚信我不清白，我是个骗子，这么多年竟连我自己都恍惚了。”

　　这话是一柄刀，十分精准地插入梁潇的心窝。

　　他只觉本已结痂糙硬的心又生出了丝丝缕缕的裂纹，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沙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喜欢辰羡，竟要来喜欢我？”

　　姜姮也想知道为什么，若时光能倒流该多好，她绝不会动心。

　　但面上还是要装出惆怅：“是呀，辰羡哪里都好，血统高贵，温善敬则，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我为什么偏偏就不爱呢……”

　　梁潇抵在她掌心的手倏然绷紧，嗓音亦如拉满的弓：“你可是后悔了？”

　　姜姮再装不下去，噗嗤笑了：“这问题问得多好，辰景哥哥，若换做你，整整七年，你后不后悔？”

　　梁潇攥紧她的手，道：“我会……”

　　“会补偿我的，我知道了。”姜姮不耐烦地接道，慢条斯理道：“你是辅政王啊，翻云覆雨无所不能，我知道，我都知道。”

　　梁潇被她一呛，没有着恼，而是静默地觑看她的脸。

　　自是美艳绝伦的仙姿佚貌，鬓如乌缎，眸似曜石，偏脸上挂着深浓的倦意，仿佛是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兴趣，颓靡厌世，连本该有的怨恨都是淡的。

　　懒得恨，懒得怨。

　　那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再度袭来，梁潇总觉得自从那一日从姜王妃的口中得知真相后，姜姮就变了。

　　从前她再厌烦他，也会装出一份样子应付，虽然那应付在他看来是极敷衍拙劣的，可毕竟是存了一分心思的。

　　如今，连那一分心思都找寻不见了。

　　梁潇想不通，既然已倦懒到这份儿上，为什么还要折腾着出门？她当真有心思再看这滚滚红尘的风貌吗？

　　没有，姜姮当然没有。

　　她早就对这尘世厌恶透顶，她甚至想过死，不止一次，可就是有一丝不甘心在牵引着她，推着她继续活。

　　她犯了什么罪？竟要过这样的日子，还要在无望痛苦里潦草结束生命。这不该是话本中大奸大恶之人该有的下场吗？

　　她奸吗？她恶吗？

　　她都不，那她凭什么？

　　她想再试最后一回，看看拼尽全力能不能从梁潇手中逃脱，若能，她定要好好活，若不能，她就拉着梁潇一起死。

　　多么简单的抉择，这么多年，她好像就差了一层点拨。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马车驶过朱雀街，又拐过几道巷衢，踏着蹄子慢悠悠停下。

　　姜姮率先撩开帘子出来，将帷帽素纱翻上去，环顾四周，问：“这是哪里？”

　　梁潇沉默着跟她出来，仔细观察她，见她虽然一副迫不及待兴趣盎然的模样，但那几分生气都是浮在表面的，她的眼睛冰冷空洞，半点鲜活之气都没有。

　　她根本不在意这里是哪。

　　梁潇却不说破，只含笑执起她的手，也装作极具兴致的样子，道：“这里是阳陵苑跑马场。”

　　淳化帝在位的最后几年，耽于美色荒废朝政，崔皇后和梁潇为了步步侵蚀皇权，商量出来个好办法，撺掇淳化帝拨巨资修建阳陵苑。

　　依山傍水的歇山顶重檐宫殿，廊桥流水，花树葳蕤，在西南边还辟出一大片校场，专门蓄养从大宛买来的名骏。

　　淳化帝常年流连于此，荒废政事，大权逐渐旁落，梁潇得以趁势而起，说起来这座别苑功不可没。

　　梁潇边拉着姜姮走，边向她说这别苑的来历，待说完了，两人也沿着蓄马的草厩走完一圈。

　　别苑内侍十分殷勤地过来揖礼：“殿下的马单独养在御园里，奴们日夜小心伺候，近来尚监给小主子新打了一副马蹄铁，雕鞍亦是新换过的，殿下要骑吗？”

　　梁潇点了点头。

　　几个内侍小跑向御马园。

　　梁潇偏头冲姜姮微笑：“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喜欢骑马的，一会儿想不想骑一骑？”

　　姜姮已经把帷帽戴好，隔素纱看出去，黛山云影皆变得模糊暗淡，她兴致缺缺，却强逼自己打起精神：“好。”

　　内侍牵来马，彤红似血的高头奇骏，额间一点雪白，崭新锃亮的辔头和鞧带。

　　梁潇将姜姮抱上马背，自己拉着缰绳慢慢走。

　　马背上视野开阔，清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泥土与青草馨香，衣袂飘飘，头顶无垠湛蓝的天，甚是惬意。

　　姜姮已经七年没有骑过马，纵然曾经骑射俱佳，如今却有些发怵，她紧扯着缰绳，扯出一手黏腻的汗。

　　“姮姮，不要怕，有我在。”梁潇甚至都没回头看她，就知道她在怕。

　　姜姮没接话，默默由他牵着马绕了半圈跑马场，才道：“有些热，我想摘下帷帽。”

　　梁潇皱眉，甚是不快，强按捺下去，逼自己冷静考量了一番，说：“摘下来吧。”

　　姜姮飞快解开丝带，生怕他反悔。

　　没有了这层纱的隔档，精致愈加清晰明媚，夏风也更缠绵柔软，姜姮伏在马背上迎阳光闭眼。

　　忽而，传来疾踏的马蹄声和女子嬉笑声。

　　她睁开眼，见一翠衣女子骑马朝他们过来，女子身量纤巧，穿藕丝琵琶衿袍子，窄袖宽裙，梳得惊鹄髻随颠簸而略微松散。

　　走到近前，才发现她身后还跟了个男子，也骑马。

　　姜姮起初只觉得他们面熟，听内侍恭恭敬敬唤那男子“崔学士”，才想起这两人是曾在崔太后寝殿见过的崔元熙和崔兰若。

　　两双马蹄踏尘而至，在他们面前停下。

　　姜姮看见梁潇执缰的手紧绷，指骨凸起，显然是对这场偶遇感到不悦。

　　崔元熙头戴皂纱折上巾，依旧一副儒雅文人气质，含笑款款上前，躬身为揖：“今日天气晴朗，兰若闹着要出来骑马，我便带她过来了……”

　　他目光落到姜姮的脸上，略微失神，滞愣片刻才反应过来，重新和梁潇说话：“我让舍人备了些茶点，不知殿下可赏光？”

　　梁潇显然是不想与他应酬，正要回绝，崔兰若坐在马上笑吟吟道：“我听闻王妃出身武将世家，必然擅长鞍马，不如我们比试一二。”

　　姜姮僵硬地看向梁潇。

　　崔兰若嘟起嘴：“怎么这一点点小事还要殿下点头啊？”

　　崔元熙拍了拍崔兰若的爱骑，笑说：“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才学会骑马没几天就敢跟靖穆王妃比，她当年可是京都世家女子中的佼佼者，闺门中无人可比的。”

　　说完，他凝目看向姜姮。

　　不比那一日宫中刻意浓妆污面，今天她薄施脂粉，妆容莹透淡妙，便将容色都显了出来。瓷白甚至有些缺乏血色的肤质，五官绝美，云鬓高挽，皎洁若月光，将高贵清雅浸润到骨子里，这么安静坐着，带一点木讷茫然，轻而易举便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世间当真有这样的美人，像是浮在云端里养出来的，不染半分尘间俗垢，有幸睹之不由惊叹。

　　梁潇状若不经意地挪了几步，挡住崔元熙看向姜姮的视线，道：“崔学士过奖了，姮姮今日有些累了，本王正准备带她回府，改日吧。”

　　说罢，他朝姜姮伸出手，要搀扶她下马。

　　姜姮坐在马背上不动，道：“我不累，我想再骑一会儿。”

　　出口的话比脑子转得快，也不知是不是被刚才崔元熙那一句“当年可是京都世家女子中的佼佼者，闺门中无人可比的”刺激到了。

　　一阵尴尬的静默，崔元熙体贴地打圆场：“既然王妃不累，殿下，那就让她们女孩们玩去吧，我正有几件政事要与您商量。”

　　梁潇不理他，看向姜姮，“下来。”

　　姜姮平静与他对视片刻，自马背囊袋抽出马鞭，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狠抽马背，一双前蹄高高仰起，嘶声哀鸣，遽然甩开梁潇，疾速朝前方奔去。

　　梁潇被那股疾风掼得踉跄后退，待站稳，姜姮已经骑马朝西奔去，跑马场周围设有步障，马头将步障撞倒，咣当咣当脆响，姜姮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好像下一刻就能掉下来。

　　梁潇脸色极沉，抢过崔元熙的马，翻身上去追她。

　　崔元熙也变了脸色，忙把崔兰若从马上拽下来，自己骑她的马，紧追梁潇而去。

　　阳陵苑宣阔奢华，一步一景，姜姮纵马驰骋在甬道上，软山秀水自两侧飞掠，篆壑长廊，渠水潆洄，耀得人眼花缭乱。

　　这感觉真好，好像挣脱了所有桎梏，变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风吹歪了她的发髻，她干脆拨下金簪，随手扔出去。

　　如瀑长发翩然垂散于身后，与衣袂袖角一起在狂风中乱舞，她连抽几下马鞭，刻意忽略身后紧随而至的马蹄声和怒吼。

　　梁潇几乎要追上她，伸手去抓她，柔滑的披帛在掌心搔了一下，被风刮走，姜姮加快了速度。

　　该死！

　　他怒喝：“姜姮，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想要命了吗？”

　　姜姮不理他，沉浸于策马狂奔的潇洒，奔过几条甬道，面前是单檐歇山三层殿阁，眼看着就要撞上去。

　　马速极快，若撞上去，姜姮十有八九就要没命了。

　　梁潇微眯眼，用力踩脚蹬，甩开坐骑腾跃而起，扑上前面的马背，环住姜姮用力拉扯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嘶声哀鸣，终于在殿门前堪堪停下。

　　于马背上沉静片刻，惊魂稍定，他抓住姜姮的手腕，把她生生拖下马背。

　　他脸色阴沉如铁，箍在姜姮腕子上的手不断收紧，姜姮吃痛，嘤咛低吟。

　　梁潇正要发作，崔元熙骑马追过来了。

　　马蹄扬起浮尘，他跳下马，急色匆匆快步到两人面前，满含担忧地上下打量姜姮，问：“可有受伤？”

　　梁潇怒气罩顶，懒得应酬他，一把将崔元熙推开，拉扯着姜姮要走。

　　崔元熙趔趄后退了几步，叫道：“殿下，王妃脸色不好，别宫里有女医，让她来给王妃看看吧。”

　　梁潇止步，回头看姜姮。

　　她没有脸色不好，相反，因为刚刚纵马疾驰而出了些汗，发丝濡湿被贴在鬓角，白皙脸颊染透两团红晕，细长玉颈纤柔微垂，一双眸子黑亮清澈，毫无惧色甚至还有几分得意挑衅地斜乜梁潇，倒比来时多了些生气。

　　好像一尊冷冰冰的玉雕，突然活过来了。

　　看得梁潇略微失神。

　　沉默的间隙，崔元熙飞快地唤来内侍，吩咐去请女医，生怕梁潇反悔，挡住两人去路，缓声和气地劝：“王妃身子娇贵，若是伤到哪里可怎么好，不若叫女医仔细检查一番，图个安心。”

　　他看出梁潇是动了怒，多年来也领教过他那阴鸷凶厉的性子，心知若让他在气头上就这么把姜姮带走，绝没有姜姮的好果子吃。

　　便用了迂回之策，想着把他拖在这里，先让他消消气。

　　崔元熙见梁潇不语，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就让女医去观山殿里为王妃检查身体吧。正巧我有政事要与殿下商量，我们就在外面坐一坐。”

　　姜姮险些撞上的那座单檐歇山三层殿阁就是观山殿，正近在眼前。

　　殿前三尺石砌丹墀，敷荣乔木遮出片荫凉，摆了一张檀木矮几和几张丝篾编榻，席榻而坐，观远方西山群岚，殿影婆娑，景致飘渺雅清。

　　崔元熙与梁潇对坐，揽袖为他斟一瓯茶，道：“近来王瑾在金陵内四处抓人，且抓的都是入京赶考的仕子，已然闹得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只怕要有大乱子。”

　　梁潇心不在焉，随意道：“他是枢密院使，辅臣之一，想来心中有数。”

　　崔元熙的神情蓦得幽深起来：“听这话，殿下是不打算管了？”

　　“成州战事方歇，政务甚繁，本王没空理这些微末小事。”

　　一阵沉默，耳边泉水淙淙，敲击苔石，仙乐般清幽悦耳。

　　崔元熙的声音亦如谱奏得当的乐曲，温和得体：“我只是可怜那些读书人，千里迢迢奔前程而来，却无端蒙受冤屈，若运气好些，三年再三年，若运气不好，只怕前途就此蹉跎，再无翻身之望。”

　　梁潇原先只是疏懒地应付，听他这样说，反倒笑起来，俊逸秀瑰的眉间眼底铺满讽意：“怎么？在崔学士眼中本王竟是这般慈悲为怀的人吗？”

　　崔元熙默不作声。

　　当然不是。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当年梁潇凭借一己之力挽靖穆王府将倾之颓势，靠得是满腹韬略，亦是绝厉寒骨的狠。

　　不择手段，铲除异己，刀尖浸染的血，刃下哭啸的亡魂怕是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

　　话题一时僵住，圆滑善谈如崔元熙，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两人静静品茗，在内侍添过三回水后，观山殿的门敞开了。

　　梁潇将茶瓯推开，敛袖起身，崔元熙抓住最后一刻机会，将原本想迂回道来的消息低声告知：“王瑾拿外地入京的仕子做文章，道七年前的新政党死而复燃，想借机把火烧到殿下身上，毕竟……”

　　他倾身靠在梁潇耳畔：“新政党首之一可是殿下的亲弟弟，凭王瑾那点道行，若想扳倒殿下，恐怕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把柄了。”

　　清风徐来，枝桠震颤有声，自树隙间遗落斑驳阳光，落到梁潇面上，显得幽邃莫测。

　　他自始至终静若沉澜，只在最后，抬头掠了崔元熙一眼，不屑又敷衍道：“如此，便多谢崔学士提醒了。”

　　女医由内舍人指引来到树下向梁潇禀告：“王妃身子无恙，殿下不必忧心。”

　　梁潇吩咐赏，和崔元熙一起进入殿中。

　　里头是阳陵宫苑的宫女在侍奉，甫一入殿，便有红霞帔守在门口，敛衽告知：“王妃正在更衣。”

　　刚才女医曾脱光姜姮的衣裳检查她有无外伤。

　　崔元熙会意，止步在綦文丹罗帐后，梁潇独自入内。

　　隔一道屏风，能听见里面衣料窸窣的低微声响，梁潇转进去，见姜姮只穿着红绫抱腹和薄绸裤，露着雪白柔润的肩背，三四个宫女围绕她，正要给她披亵衣。

　　花台妆镜前，崔兰若正托腮看得入迷。

　　梁潇心中不快，道：“你们都下去。”

　　宫女们将衣衫搁在榻边，齐齐躬身告退。

　　梁潇扫了一眼坐得纹丝不动的崔兰若，愠道：“出去！”

　　崔兰若只当自己与被呼来喝去的宫女不同，叫他一喝，脸颊霎时滚烫，觉得屈辱又难堪，想与他理论，可又被他凛冽冷骇的脸色震住，嘟囔了一句，也乖乖地退出去。

　　她一走，梁潇立即上前，攫住姜姮的腕子，把她甩到榻上。

　　极闷顿的一声撞响，纵然隔着榻褥，姜姮还是觉得胸口被撞疼了，她挣扎着想爬起来，陡觉脊背上一股狠力压下，迫她紧贴榻褥趴着。

　　上方飘来浸染凉意的嘲弄：“想死吗？”

　　姜姮不想死，刚才……刚才只是控制不住奔跑中的马，她明明依照记忆勒紧缰绳了，可那马就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往殿墙上撞。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从前的她深谙御马策术，可整整荒废了七年，技艺退步得厉害。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摁着她，问她是不是想死。

　　姜姮道：“是啊，我想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你看不出来吗？”

　　梁潇不妨她这样说，喷薄涌动的怒气霎时堵噎在胸口，沉涩窒闷，半天想不起该说什么。

　　他往日总拿“胆敢离开，便杀了你”做要挟，可当她自己说不想活了时，他却觉得心一阵阵痛，撕裂绞纽的痛。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皱拧的眉若剔羽，下面一双乌瞳幽若瀚海，藏蕴着复杂的思绪：“我会替姜家平反，恢复姜国公的爵位，把你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失去的一切？”姜姮伏在榻上满含讥诮地问：“我仅仅只是失去了家世地位吗？就算爵位回来又能怎么样？我还是从前的姜姮吗？是吗？！”

　　她说到激动，奋力挣脱梁潇的压制，想要扭过头坐起来，梁潇叫她质问得走了神，竟真的被她挣开，她活像疯了，不顾自己肌肤裸露，从榻上滚下来，还未站稳，便要往外冲。

　　梁潇慌忙将她拦腰抱回，摁下她的反抗，凑到她耳畔道：“姮姮，别闹了。死是很痛苦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看看你姑姑，这些年她过得什么日子。再想想你父亲和兄长，特别是父亲，他年事已高，经得起吗？”

　　姜姮猛地一怔，胡乱扑通的手僵住几息，颓然无力的垂落身侧。

　　紧绷的那股气泻了，身体又变得柔软可欺。

　　梁潇趁机将她抱回榻上，倾身亲吻她的唇，柔声道：“世道艰难，生存也难，我给你的日子你过得再不痛快，终归还是锦衣玉食富贵无忧的。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人人都得对你恭敬。”

　　姜姮的目光空洞且淡漠。

　　梁潇又道：“我说了，不会再欺负你，我会补偿你的，难道离开了我，你能找到更好的归宿吗？”

　　他抚过姜姮莹白如玉的肌肤，温凉柔腻的触感融化在掌心，令他的心逐渐舒缓，增添了几分底气，“你身上都是我的烙印，哪个男人会真的不在意？”

　　姜姮抬眸看他，眸中闪烁微茫，带一点点天真：“我不找男人可以吗？我独自过后半生不行吗？”

　　梁潇愣了少顷，觉得荒谬：“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吗？失去庇护，只会被更多的男人争夺，到时候可由不得你。”

　　他狠下心幽声提醒：“你忘了七年前我带你去过的教坊吗？”

　　姜姮猛地打了个寒噤。

　　这么多年，梁潇琢磨不透她心中所思、所念，却唯独对她所惧，如何压弯她的颈项迫她低头熟谙于心。

　　姜姮低眸不语，乌黑柔顺的发丝顺着白皙肩颈滑落，两条娇嫩藕臂蜷在身侧，愈发惹人怜惜。

　　梁潇拾捡起榻边的衫裙，开始给姜姮穿衣。

　　缎裙、罗衣、绣帔、披帛……都是软濡滑凉的料子，柔展在指间，需得细致料理方能不起褶皱。

　　梁潇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为她整理，指腹不经意会触到她的肌肤，滚烫带有薄茧的粗粝摩挲在缎子般滑腻的雪肤上，甚是撩人。

　　他系好最后一个丝绦结，将姜姮环入怀中，亲吻她的颊边：“姮姮，你真美。”

　　姜姮任由他施为，漠然看向窗外，心中想：不对，他说得不对。

　　依照他的话，好像她只有两个选择，不是留在他身边任由他折磨，就是入欢场受人糟蹋。这简直荒谬。她不信，浩浩人世就没有一隅宁静之地容她，世间那么多女子，有得是清贫却安乐终老的。

　　他关了她这么多年，无非就是想让她对王府之外心存恐惧，困于囹圄，最终只能任他搓圆捏扁。

　　这是他一贯的招术，驯服她先从摧毁她的意志开始，她断不能再上当了。

　　姜姮默念。

　　梁潇为她穿好衣裳，便拉着她在妆台前坐下，为她梳髻匀妆。

　　姜姮有一头乌黑如瀑的厚密秀发，梁潇时常喜欢握在手里把玩，兴致上来时也会亲自为她梳髻。手艺虽不及女官，但毕竟练了七年，乍一看倒也有模有样。

　　简单的堆云髻，松松绾起，斜插几根金簪。他将簪头坠下的碎金流苏整理好，提笔轻蘸墨，弯身在姜姮额间描了一朵精美蓝莲花。

　　她本就生得美，细致打扮后，更是花颜明媚，颠倒容华。

　　梁潇过后仔细端详她的脸，眉眼间隐隐含着得意的笑，像在观赏一件出自自己的手，颇为得意的作品。

　　收拾妥当，梁潇牵着姜姮的手出来。

　　崔元熙在外殿喝茶，崔兰若坐在他对面，撅嘴抱怨着什么，一见梁潇出来，忙噤声，忿忿将目光移开，不情不愿地起身。

　　崔元熙颇为关切地凝睇姜姮，问：“王妃一切安好？”

　　姜姮朝他点头，还未等寒暄，梁潇已将她拽到身后，敷衍道：“无事，劳崔学士挂念，本王先走了。”

　　他肆恣惯了，连由头都懒得想，撂下句话便拉着姜姮离去。

　　夏风柔靡融暖，吹动阶前玉兰白瓣飘扬如雪，纷纷洒洒，缀上裙裾袖角，显得美人背影纤秀飘逸，如画如仙。

　　崔元熙站在殿中，目送姜姮的身影消失在飞檐阙楼间，叹息：“真美。”

　　崔兰若跽坐在席榻上，托腮看他，一双明眸忽闪，问：“比我还美吗？”

　　崔元熙目中尽是神往痴醉，闻言不由得嗤笑：“你？”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他那姐姐的美人计无法奏效，枉费心机从穷乡壤的犄角旮旯里搜寻来这么一个女人，倒是婀娜昳丽，稚弱楚楚，有几分惊艳容华，可远远不能和姜姮相比。

　　女人看女人，总是有几分偏颇，总以为皮相浮艳就能做祸水，殊不知，那几分眉间眼里、举手投足间的清华曼妙的神韵，是如何矫揉造作都拿捏不出来的。

　　崔兰若立即瞪眼，口不择言起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可没见着那王妃的身子，嗞嗞，都不知靖穆王在她身上玩过什么……”

　　话音猝然而止。

　　崔元熙敛袖低眉，慢条斯理地把泼光了茶水的瓷瓯放回去，抬眸看她，目中浮有碎冰，偏语调温和耐心：“清醒了吗？能好好说话了吗？”

　　崔兰若被泼了一脸滚烫的茶水，水顺着腮下滴滴答答，巴掌大的脸蛋上白烟缭绕，她发懵地直愣愣看向崔元熙。

　　“将你从乡下带到京城，让你享受了这荣华，可不是让你来做长舌妇，整日说人闲话的。”

　　崔元熙的语速惯常舒缓有序，不掺杂喜怒，却极有震慑力。

　　崔兰若吞咽下委屈，垂眸不语。听他继续问：“你陪王瑾手底下那个平章军国事睡了几回了，就一点东西都没打探出来吗？”

　　平章军国事陆究乃王瑾心腹，按照大燕官制，此职掌军机要务，权势滔天。只不过梁潇在位，多年来把着军权不放，彼此消长，这个官职所辖权柄也要大打折扣。

　　但破船还有三斤钉，终究不能小觑。

　　数月前，崔元熙邀陆究来府中宴饮，趁他喝醉，让崔兰若去伺候枕席，从那以后两人便暗自通起了款曲，崔元熙只当看不见，命崔兰若打探消息。

　　崔兰若道：“什么也打探不出来。这老狐狸成了精，只知道占便宜，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

　　崔元熙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矮几，神情显得高深，良久，才道：“越是打探不出来，越说明近来必有大动作。”

　　崔兰若用帕子擦干脸，问：“什么动作？他当真要对付靖穆王？”

　　崔元熙不屑地冷笑：“凭王瑾？我今日试探过梁潇，他根本没把王瑾放在眼里，只怕任王瑾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梁潇。”

　　“那你还担心什么？”

　　“他已经是辅政王，位极人臣了。若另一个辅臣倒了，那这大燕岂不是他梁潇的天下了。”崔元熙拿起折扇，远眺宫苑雕阑，幽幽叹道：“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

　　梁潇和姜姮回王府的途中，姜姮装作不经意地撩开车帘，去记他们走过的路。

　　整整七年，金陵的街巷已面目全非，于姜姮而言十分陌生，再怎么看也找不回半分记忆中的轮廓。

　　她想要逃，总先要认清金陵的路吧。

　　梁潇端坐在横榻上，见她这副样子，只当她不想理自己，面色沉郁，冷眸睇她，僵持了一刻，终究还是沉不住气捏住她的腕子把她拉到自己怀里，道：“有什么好看的？”

　　姜姮心想，好看啊，这人间烟火气，熙攘忙碌的行人，平静安稳的生活，都是她阔别已久的。

　　也不知余生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得到。

　　她不说话，安静伏在梁潇的怀里，面容浮上疲倦，像只游走于迷途而茫然困累的小狐狸，软绵绵的，美丽无害。

　　梁潇低眸看她，虽然心里还有气，却不由得拢紧臂膀，将她稳稳圈进怀里。

　　马车行驶得平缓，四面车壁与帘幔隔绝掉外面的喧闹，偶有几缕杂音传入，愈发显得车内静谧。

　　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互依偎，气息交融。

　　梁潇握住姜姮的手，问：“姮姮，当年你真的爱我吗？不爱辰羡，只爱我？”

　　姜姮听这话只觉得厌烦，合上眼假寐，闷不做声。

　　梁潇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她的回话，便自顾自道：“我派人找到了当年姜国公府的旧人，证明姜氏所言非虚，姮姮，你是清白的，是我错怪了你。”

　　听着他的话，姜姮心中半点涟漪都掀不起。

　　清白不清白，他相不相信她，就如同她是不是爱过他一样，再也不重要了。

　　“我们可不可以……”梁潇生了一副尖利唇齿，不语便罢，但凡开口必戳人心肺，此刻却支支吾吾难说下去。

　　犹豫了许久，他道：“别的都不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离开我，我们有得是时间，我们总能找回从前的感觉，重新开始的。”

　　姜姮觉得荒谬，这话梁潇自己都不会信，竟一遍遍说来要让她信。

　　自欺欺人，起码要先做到自欺啊。

　　她不回话，梁潇也不逼她，两人交颈相依，真像一对缱绻情深的眷侣。

　　等快到王府时，梁潇突然开口：“我不希望今日的事再发生，命只有一条，容不得你糟践。”

　　姜姮心中诧异，从前他总威胁她，若胆敢离开他就要杀了她。可当她真做出一副要死的模样时，他反倒絮絮叨叨地劝她惜命。

　　这个人，可真是矛盾。

　　她不语，梁潇接着道：“你若还这样，我以后就不带你出来了。”

　　姜姮迟滞片刻，立即反应过来，仰头看他，目中闪烁着期冀惊喜的光。

　　梁潇笑了笑，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你可以出门，但是，必须要和我一起。”

　　说罢，他拉着姜姮的手下马车。

　　王府雕花漆门大敞，两人正走上石阶，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驾铜毂锦蓬马车堪堪停在府门前，梁玉徽撩开帘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衣袍飞卷，风风火火走上前来，冲着梁潇冷声质问：“兄长，你是不是扣押了墨辞，根本就没有放他回成州？”

　　梁潇面容镌刻愠色，甚至不敢看姜姮的反应，道：“你发什么疯？胡说什么？”

　　“我往成州派了几拨人，皆音讯全无。前几日我打听到废置司往成州有公干，托里头的人去成州探听消息。他们说姜墨辞连同谢夫子根本就没有回成州。”

　　梁潇状若平常道：“许是他们师徒贪恋沿途风景，耽搁了也未尝可知。”

　　梁玉徽怒道：“林芝芝快要生产，成州又刚刚经历战事，墨辞会把大着肚子的女人和残疾的父亲留在家里，自己出去游山玩水吗？再者说了，就算是游山玩水，也至少会往家里递个信，不至于音讯全无吧。”

　　梁潇原本是想抵赖到底的，但觑见姜姮正目光灼灼盯着他，忽而改了主意，叹道：“事已至此，我便不瞒你们了。”

　　他道，他确实留了谢夫子在王府商议要事，至于姜墨辞，早就放他回家了，若她们不信，可让谢夫子亲自跟她们说。

　　谢晋被关在王府三个月，虽说好汤好水招待着，但心中惴惴，眼瞧着消瘦憔悴了许多。

　　梁潇将他放出来的时候，他腿脚都是虚的，趔趄了几步，忙抓住梁潇的胳膊问：“墨辞呢？姮姮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梁潇甚是耐心恭敬地搀扶起他的夫子，将事情原委说与他听。

　　“我正在给墨辞治伤，我也不再为难姮姮，烦夫子受累，只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末了，他微笑道：“您也知道，若姮姮非要跟我闹，受罪的总是她。您若爱惜徒儿，便照我说的话做。”

　　几句话下去，软硬皆施，谢晋权衡过利弊，选择服从。

　　说到口干舌燥，好容易将梁玉徽糊弄走，外府递来信，说中书省有要务，急需梁潇决断。

　　梁潇知道这些日子王瑾兴起不少风浪，兼之阳陵苑里崔元熙一通旁敲侧击，心里是有数的。

　　他揽住姜姮的肩，温和地冲谢晋道：“夫子，我有政务在身，怕是不能继续作陪。”言下之意，谢晋也该走了，不要再跟姜姮多说什么了。

　　谢晋略作沉吟，和缓道：“我与姮姮许久未见，想跟她多说几句。”他见梁潇面露不豫，镇静地补充：“我既是长辈，就不必守那套外男止步的规矩了吧。你若不放心，就让姬都监守着我们便是。”

　　梁潇烦躁不安地冷睨他，这个当口却不敢过分明显阻拦，生怕惹姜姮疑窦。他想与谢晋不着痕迹地周旋，劝他趁早离开，内侍又进来催：“王院使抓了许多秋试仕子，大考在即，朝臣争论不休，急需殿下主持大局，万万耽搁不得啊。”

　　他的目光在姜姮和谢晋之间逡巡一番，起身将姬无剑招到跟前，低语吩咐了一番才离去。

　　梁潇一走，姬无剑就到他们跟前寸步不离地看着。

　　谢晋灵机一闪，透过窗棂看向庭院，冲姜姮道：“我瞧这院中景致不错，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中院院落步步是景，尧峰石堆叠出错落有致的山峦，藏一曲径通向观鱼池，池中建有敞榭，池畔木槿迎风摇曳，落花飘阶，逐水而流。

　　谢晋引姜姮上了假山，趁姬无剑还没靠近，假装搀扶她，往她掌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不过数息，姬无剑便赶来，站在小山堆上，视线将两人紧紧攫住。

　　姜姮攥紧手缩进袖里，掠了一眼姬无剑，问谢晋：“夫子，我的兄长真的没事吗？”

　　她对梁潇半点信任都没有，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信。

　　谢晋冲她微微一笑，眉眼间尽是慈和怜惜：“没事，你要信夫子，大家都会好好的，以后你要多为自己打算。”

　　夕阳西落，金灿灿挂在枝头，蕴然光华投落在面上，显得容颜澹静而模糊，好似一幅信意挥毫的丹青。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谢晋才告辞回西厢客房。

　　姜姮回寝阁，趁梁潇未回来拿出谢晋塞给她的东西仔细翻看，是一个小小的纸包，里头盛着一小捧细□□末，还有一个小纸团。

　　纸团上写着，这是迷药，吸食后会让人昏迷两个时辰左右。

　　姜姮将写着字的纸团投入香炉中，亲眼看着火焰如舌将它卷噬干净，才捏着药包放心走开。

　　夜间，姜姮一直没睡，在珠灯下制香，一边制香，一边等梁潇。

　　现如今梁潇倒是不会再阻拦她做些喜欢的事消磨时光，甚至还特意给她寻来一些香料、烧香器、香卷，任她摆弄。

　　自从知道真相，他就一心想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

　　调香用的玉杵、银勺、瓷碗摆了满桌，姜姮一直忙碌到三更，才等来梁潇。

　　他脸色不太好，眉间浮着倦色，见姜姮这个时辰还没睡，额间纹络更深，道：“给你这些东西不是让你不睡觉的，若还这样，我就都收回去了。”

　　姜姮在熠熠烛光里抬头看他，缓慢地举起手，手中拿着一只香囊。

　　二目鱼濮院绸面，绣着极简单的折枝牡丹，缀着嫩黄的穗子，绣工略微有些粗糙，但是极香，在姜姮手中悠悠晃荡，便有一股清馥香气飘转而来。

　　姜姮道：“送你。”

　　梁潇一下子怔住了，愣愣看她，半天没想起来说什么。

　　姜姮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婉秀的面上一派认真地说：“这是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但是香是极好的，是我照着古籍做的敕贡杜若，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她作势要拿回来，梁潇先一步夺过，抓在手里，道：“我说不喜欢了吗？你怎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如得了稀世珍宝将香囊放在腰间比划，姜姮看了他一阵，道：“我给你系上吧。”

　　梁潇坐在太师椅里，低眸看姜姮蹲在他腿边摆弄他腰带上的环佩坠饰，她那纤秀白皙的颈项低垂，柔嫩小手拨弄玉珏香囊，不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他不禁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头。

　　手还未落下，底下便传来姜姮的声音。

　　“我想求你一件事。”

　　梁潇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地收拢了回来。

　　他心道，这就是送香囊的目的吧……他有些失望，可昏黄烛光里美人纤腰媚影，柔顺细致地在伺候他，这情状又太过温馨，他实在不舍得打破。

　　“你说吧。”他放松地舒展身体，心想，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毕竟，自两人成婚后姜姮从来没有待他这么殷勤过。

　　姜姮一边拨弄香囊的穗子，一边说：“嫂嫂快要临盆了，兄长又迟迟未归，我有些担心她，想让棣棠和箩叶去成州照顾嫂嫂。”

　　要求还真不过分，且梁潇早就看这两丫头不顺眼，尤其是那个棣棠，送走最好。

　　但他仍有一丝疑虑，抬起姜姮的下颌，望入她眼中，问：“你不是很喜欢这两个丫头吗？怎得这会儿舍得送走了？”

　　姜姮目光澄澈明净，面上的担忧亦十分深切生动：“我实在担心芝芝，毕竟……生孩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万一小产……”

　　“好了！”梁潇打断她，松开她，将目光移开，显得有些烦躁：“我答应了，正好成州的战事也停了，明天跟姬无剑说一声，让他安排把人送去。”

　　姜姮唇角微弯，复又低下头去整理梁潇的配饰。

　　低头的瞬间，梁潇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不解地抬头，幽惑烛光里，梁潇的眼睛里浅漾着脉脉情愫，他轻声说：“姮姮，你再对我笑一笑。”

　　姜姮默了片刻，冲他勾唇、弯眉、凹出一对柔媚笑靥。

　　梁潇的目光却黯淡下去，铺满失望：“不是这样笑。”

　　姜姮歪头看着青石砖上浮雕的纹络，说：“我现在只会这样笑，如果笑得不好看，那你教我，该怎么笑。”

　　梁潇不说话了，捏着她的手腕半天没有动作，直到司寝侍女端进来寝具，才将这一页掀过。

　　罗帐垂下，两人共枕而眠，姜姮翻了个身，想不着痕迹地离梁潇远些，谁知他随即黏糊糊地从身后靠了上来，搂住她，在她耳边道：“姮姮，我们生个孩子吧。”

　　这是老生常谈，且是令姜姮厌恶的老生。

　　她不想说话，因拿不准梁潇的情绪，在棣棠和箩叶没有离开之前，她不想再招惹他。

　　梁潇继续说：“有了孩子，王爵才能后继有人，我们就和世间所有寻常的夫妻没什么两样了。稚子绕膝承欢，圆圆满满。”

　　他想：有了孩子，也许姜姮就可以认命了吧，过去的事是他的错，可终归已经过去了，若是能慢慢遗忘，总能死心塌地地和他过日子吧。

　　怀中良久都没有回应，梁潇蹭上去亲姜姮，拉扯她的衣带，轻声说：“姮姮，你说话。”

　　姜姮略微绷身，挣开他的拉扯，道：“我不想生。”

　　梁潇的手停滞在她的身侧，木然僵立，听姜姮的声音飘荡在寂寂夜色里，恍若叹息，又带着决绝。

　　“我很怕，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从我身体里流走是种什么感觉，很冷很疼……你永远都不能理解，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梁潇是不能理解。不过是个将将成形的婴孩，就算没得冤枉，也不过是他福薄。好，是他这个父亲做得不对，是他残忍，可已经过去七年了，还不够么？难道要为这个错误献祭一生？

　　但梁潇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察觉到臂弯里的姜姮开始轻微颤栗，虽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但是他知道，她在哭。

　　梁潇环住她，探向她的脸颊，果然触到一手泪，他喟叹：“好，你不想生就不生。但你不能自己偷偷吃避子药，你不通药理，搜罗来的药凉性大伤身，我让太医正经开几副汤药，每回事后让侍女煎来喝。”

　　他脱姜姮的寝衣，脱到一半，姜姮摁住了他的手。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别碰我，我现在没有这个兴致，我不想，不想……”

　　梁潇的动作停了片刻，默默地给她把寝衣拉上去，系好。

　　他隔衣抱她，力道越收越紧，像要将她嵌入骨血，他将下巴搁在她肩头，问：“姮姮，你心里在想什么？”

　　姜姮似傀儡任他揉捏，心道：自然是想离开你。

　　她不语，梁潇却低低呢喃：“我有些害怕……我怕你还是想离开我，我怕我会失去你。”

　　姜姮冷漠地想，怕又如何呢？这七年里她也是怕的，她怕梁潇的坏脾气，怕他的暴虐狠戾，怕他折磨她羞辱她，可是怕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一点都不会少。

　　如今这些温柔关怀不过是他的愧疚，他未必真觉得自己有错得多严重，更不可能一夜之间转了性子，只不过愧疚使然，加上她在阳陵苑疯了一场，让他害怕了。

　　姜姮恍然发觉，随着逐渐接触外面的人和事，她的脑子渐渐灵光起来。

　　又或许，是心中有了念想，才愿意打起精神细细琢磨这些事。

　　她想起兄长曾经对她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对这世间的热情。兄长冒死见她递来的箴言，她不能辜负。

　　她安静冥想的时候，梁潇又在她耳边絮絮念叨了许多，始终未得到回应，他不禁有些烦躁，侧首轻咬姜姮的耳廓，怒道：“我在与你说话！”

　　姜姮敷衍地“嗯”了一声，却又觉得今夜的他有几分诡异，她问：“你怎么了？”

　　梁潇不轻不痒地折腾了她一阵，重新靠回她肩上，轻声道：“我要杀人。”他顿了顿，补充：“杀很多人。”

　　姜姮乍然想起七年前那场祸事，想起上庸台木桩上干涸凝固的刺目血迹，想起辰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要滥杀无辜。”

　　梁潇却笑了，今夜他总揣着甸甸心事，直至此刻才真正开怀：“不无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我。入得此局，早该料到会有什么下场。”

　　姜姮不再赘言，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眠。

　　清晨醒来时梁潇已不在身边。

　　姬无剑动作很快，火速办好了路引，令门房套马车，棣棠和箩叶各自收拾行囊，生怕梁潇反复无常，再改了主意，两人都很利落，只带换洗衣衫、干粮和银锞子，其余能省则省。

　　主仆三人早就通好气，两人出去后该做什么姜姮也吩咐好了，只是防着梁潇多疑，棣棠还是哭了一场。

　　原先是做戏，可哭着哭着却情真起来，涕泗横流，拉着姜姮的手抽噎：“我们都走了，姑娘怎么办？”

　　姜姮捏着帕子给她拭泪，边拭边笑：“我怎么办？我有得是聪明伶俐的丫头伺候，比你勤快，比你话少。”

　　棣棠哭得更厉害：“我也不想话这么多，可我有时候看见姑娘安静坐着，能坐一天什么话都不说，我怕极了，就聒噪着想引你多说几句。明明从前，你是那么活泼明媚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话不知觉越了界，箩叶十分敏感地上来拉扯她，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姬无剑，忙道：“你瞎说什么？姑娘如今是靖穆王妃，身份贵重，自然该端庄沉稳。”

　　棣棠手背挨了几下掐，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抽了抽鼻子，讪讪噤声，依恋不舍地抱着姜姮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赶在太阳落山梁潇回府前和箩叶起程前往成州。

　　晚间梁潇回来，先去暗室看了看姜墨辞。

　　梁玉徽闹了那么一通，虽说有惊无险地糊弄过去，但梁潇心里还是含糊的。他怕姜姮知道，总觉得头顶悬一柄剑，十分不安宁。

　　暗室里摆了张檀漆壶门床，置了几个暖炉药罐，甚至还有几个柔媚细心的医女贴身照料姜墨辞。
　　若是七年前，姜墨辞非得跳起来和梁潇拼命。

　　可终究不是从前，姜国公府被抄，昔日贵公子跌落云端，历经沉浮冷暖看遍炎凉，学会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知道隐忍，知道在强权面前低头。

　　他惹不起梁潇，更不能连累姜家再经任何风雨波折，何况他的妹妹还在梁潇手里。

　　姜墨辞披着淡薄的中衣坐在床上，那般酷刑是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结痂留疤，脸色惨白，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汤药流水似的呈上来，苦得他直皱眉。

　　梁潇负袖背对他站着，道：“过几日，你穿好衣裳去见一见姮姮，然后就和夫子结伴回成州吧。”

　　姜墨辞端着瓷碗的手一顿，于昏暗中抬头看他。

　　“回去，安分儿点，你这条命能留到如今不容易，别不知道珍惜。”

　　姜墨辞到底是武将之后，对于局势危机有着天然的敏感，他沉默片刻，问：“是不是京城风雨将至？”

　　梁潇没说话，兀自静立，秀颀挺拔的身影宛如一团云翳，憧憧罩下来，墨色缎袍堆叠在脚边，金线缕织的麒麟浮跃于祥云，在黑暗中熠熠闪烁。

　　雍容矜贵，仿佛与堆满刑具的暗室不相称，又仿佛合该浸在黑暗里，与阴谋罪恶为伍。

　　等不来他的回答，姜墨辞也不再问，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腿搭在床边的脚踏上，不由得想念家中的娇妻稚子。

　　人可真是没出息，几天前还大义凛然甘为新政抱不平洒热血，这会儿却又开始贪恋尘世的温情眷侣，不舍得死了。

　　骨子里的这点怯懦真让人极羞且无奈。

　　他不禁想到了辰羡，当年风光无限富贵顺遂的世子，如何舍得这锦绣红尘而去送死？

　　七年了，新政党的骨骸都该成灰了，朝堂依然是这个鬼样子，党同伐异，内斗不止，百姓活在水深火热里。

　　当年死了那么多仁人志士，俊彦豪杰，值吗？

　　他正出神冥想，晃觉头顶暗影落下，抬头，见梁潇站在他面前，凝着他道：“见了姮姮之后，你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半是嘱咐，半是威胁，姜墨辞反倒放心了，起码眼前这个心狠手辣到令人胆寒的梁潇，他是在乎姮姮的。

　　姜墨辞点了点头，问：“姮姮好吗？”

　　梁潇唇角噙起一抹柔情：“当然好，她会与我白头到老，为我生儿育女的。”

　　极缱绻温柔的话，却听得姜墨辞脊背森凉，冷汗暗流。但他没有办法，他能做的已经全做完了，剩下的只能看姮姮自己。

　　天气渐凉，秋随落叶而至。姜墨辞与谢晋同姜姮道过别，结伴踏上回成州的路。

　　只是这一走很不寻常，并非堂堂正正回乡，而是由梁潇麾下的影卫暗中秘密护送走的。

　　于姜姮而言，怎么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走了。

　　他们走了，棣棠和箩叶也走了，就算出了什么事，梁潇也无人可迁怒了。

　　真好。

　　这些日子她异常乖顺，乖乖地在寝阁里刺绣调香，按时辰去向许太夫人请安问疾，夜里枕席间也不同梁潇别扭，曲意逢迎，婉转承欢，他喜欢玩什么花样她都强忍着恶心默默承受。

　　梁潇自然是满意的，他想姜姮如今身边无人，那个聒噪的丫头和能给她撑腰的兄长和夫子都走了，所以她认命了，愿意和他好好过日子。

　　她如菟丝花般柔弱无依，毫无生存之力，是离不开他的。

　　一切恰合梁潇心意，唯一让他不安的，便是每天清晨，姜姮坚持要喝一碗避子汤。

　　其实那根本不是避子汤，梁潇骗她是太医特意为她配的方子，性温不伤身，但实际是一副上好的坐胎药。

　　清晨薄曦未散，一缕日光自九重天照进王府，映透茜纱窗纸，勾勒着坐在窗前的人。

　　姜姮端着药碗小口啜饮，梁潇坐在太师椅上看她，两人面上都带着初醒迷蒙的困倦，谁也没说话。

　　梁潇想：或许还是有怨吧，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能再怀上他的孩子，总会慢慢认命和他继续过下去的。

　　眼下，她不就是在认命吗？

　　姜姮低首轻吹浮在药上的热气，穿一袭月白襦裙，乌发半挽，娴静跽坐在榻上，眉眼温婉昳丽，像一朵被精心养育而经受不住半分风吹雨打的娇花。

　　她在等药凉的间隙不经意看向窗外，廊檐浮延，岚山云影，都被锁在四四方方的王府红墙里——这些景她已经看腻了。

　　红墙外有更寥廓的天地在等着她，在召唤她。

　　她将药喝完，冲梁潇道：“你今天下了朝要快些回来，我们说好了，要去城南桑荆瓦子看傀儡戏的。”

　　她的嗓音软糯，刻意放慢语调，无端有种撒娇痴嗔的韵味。

　　梁潇笑了，上前揉了揉她的头，道：“好，我记住了。”

　　今日他果然回来得早，不到申时便回府来见姜姮。姜姮早打扮妥当，寻常衫裙妆髻，带一对金镯子，腰间配一只香囊。

　　镯子是七年前梁潇把姜姮带出靖穆王府时，她戴在身上的。而那香囊，则同她送给梁潇的颜色款式相似，瞧上去是一对，鼓囊囊的，散发着馥郁香气，想来是塞了许多香料在里面。

　　梁潇心情不错，罕见得没有多做盘问，揽着姜姮的腰往外走，穿过游廊，却遇上了梁玉徽。

　　这些日子许太夫人的精神头不错，汤药减了大半，梁玉徽也就偷起懒，时常姗姗来迟。

　　她见两人和颜悦色地要出门，打趣了两句，倒也识趣，不多做耽搁，让他们快走。

　　只是走到垂荔游廊的尽头，梁玉徽觉得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依偎在梁潇身侧的姜姮正回头看她。

　　隔着松柏繁树，凌乱花影，她的眉目略有些模糊，只是绽在唇间的一抹笑格外灿烂，竟像回到了少年时，鲜衣怒马，花团锦簇，活得自在惬意，无忧无虑。

　　梁玉徽不禁有些恍惚，痴痴回望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藤蔓叠翠的尽头。

　　她突然有些不安。




24.  辰景   他的悔，她的恨

　　从浚仪桥大街往西, 路经纸画时行、花果铺席，再转过三个楼子，经过绫锦院和法酒库, 便就是桑荆瓦子。

　　暮色将至，桑荆瓦子里的伶人便装扮上，调试管弦鼓瑟，于熙攘人群中不时飘出几段唱腔。

　　姜姮点名要看的傀儡戏在莲花棚里，几页槅扇窗，竹帘半卷，在二楼隔开几格雅间，而一楼便是露台勾栏，专做表演之用。

　　梁潇和姜姮一落座, 露台上早就候着的伶人便开始动起来。

　　木偶身牵数根线，粉墨登场，或筑球舞旋，或举棹划船，伴着伶人的唱和乐作，铺延出一场有声有调的大戏。

　　梁潇从来对这些消遣的玩意没有兴致, 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 低头剥榛子，细致地把薄衣搓掉, 放到姜姮的嘴边。

　　她乖乖地吃到嘴里, 目光紧凝着露台上的木偶, 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那样子却也不像多喜欢，脸上不见愉悦，目光痴怔怅惘, 像透过那小小的木偶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梁潇轻声问：“怎么？他们演得不好吗？”

　　姜姮目不转睛，道：“乏味极了。”

　　梁潇失笑：“那你还看得这么专心？”

　　姜姮道：“我小时候陪玉徽来看过。”她偏了头，姣美瓷白的面庞半掩在青丝后，眸中明灭闪烁，辨不清哀乐：“前些日子进宫时，崔元熙说他当年在这里见过我，他说我与从前相比变了许多，我想自己回想一下，当年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梁潇的表情微僵，缄默片刻，握住了她的手，道：“从前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人总要往前看的，对不对？”

　　姜姮看他，长长的睫羽若蝶翼，微微忽闪，在眼睑投下薄弱的阴影。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姜姮莞尔：“是，你说得很对，重要的是将来。”

　　说完，她站起身，月白绫裙流水般翩然垂洒，柔滑细腻，勾勒出纤腰肩线，曼妙身姿。她道：“我看够了，刚刚走来时好像经过了会仙楼，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才坐了一炷香，凳子都没焐热，就站起来要走。

　　莲花棚内伺候在侧的两个戏调度悄悄相互递眼色，这靖穆王妃生得美貌，性子却颇有些任性乖张。为着今天这场傀儡戏，王府的人提前十天便上门找来，要清场谢客，要请技艺最娴熟老到的伶人出门来表演，给足了银子、排场，就为王妃来沾沾地吗？

　　这么办事，不光他们，岂非连靖穆王的面子都折在脚下？

　　他们偷觑梁潇的脸色，却见这传闻中狠戾的殿下未有半分不豫，煞是纵容宠溺地揽住王妃的腰，柔声道：“好，只是我们要换个地方吃饭。”

　　姜姮不解：“为何不能去会仙楼？”

　　梁潇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支吾道：“反正那地方不是你去的。”

　　他越这样说，姜姮越好奇，反倒非要去。

　　还是姬无剑看不过眼，凑上前轻声说：“那地方不是单纯的酒楼，有妓子在内待客。”

　　姜姮“哦”了一声，旋即看向梁潇，问：“你去过啊？”

　　梁潇蓦得紧张起来，道：“从前……我刚供职中书省时，上峰宴客时陪着去过，后来就没去过了。”

　　后来，扶摇直上，就不必看人眉高眼低、逢迎捧场了。

　　姜姮说：“我就想去那里，我想去看看。”

　　梁潇也不好再阻拦，拦得厉害，倒好像他心虚似的。

　　出了莲花棚，天色比来时更暗，灰沉沉的苍穹似浸染墨汁，慢慢吞噬夕阳周围的最后一点余晖。

　　棚檐已挑起珠珀绢灯，淡红的光晕相互交融，伴着丝竹弦乐，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露台上正有相扑表演，女相扑。

　　姜姮顿足看了一会儿，见两个姑娘摔摔打打，换来台下一声声喝彩，铜盘里堆积着些铜钱和碎银子，精彩时，更有人直接往台上扔银锞子。

　　梁潇观察着姜姮的神色，觉得她并不会真的喜欢看两个女人有辱斯文地扭打在一起，花残粉褪，满身横肉，伤及风化，有什么看头？

　　他猜度了一阵，轻声建议：“你若觉得她们可怜，我让人给她们送些银子。”

　　姜姮面露诧异：“银子当然要给，只是不是可怜，而是看表演的彩头。”她目光温柔地凝睇着台上的女相扑，带着钦羡：“她们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什么可怜？若要可怜，也该她们来可怜我。”

　　梁潇一时语噎，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所幸姜姮说完，敛了敛披帛，就转身走了。

　　他心里没由来的不安，不愿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紧紧跟上，攥住她的手，用力地攥紧。

　　会仙楼正是最忙碌的时辰，堂倌在楼内迎来送往，杯盘碗碟盛着热气腾腾的珍馐佳肴，流水似的送往各个雅间。

　　竹帘掩映下，可见翠袖罗裙，可听莺歌燕语，风流窈窕的美娇娘侑酒助兴，食客们既满足口腹，亦享受美色。

　　梁潇不想让姜姮看这些，拉着她走得快了些，姜姮却笑：“比这更香艳过火的我都见过，区区食楼还能比得过教坊吗？”

　　她说的是七年前，梁潇为了迫她低头，死心塌地跟他，带她去教坊看没籍入乐的官女接客。

　　梁潇自知理亏，不能与她计较，生生受下她的嘲讽，一言不发。

　　行至花廊拐角处，有一雅间的帘幔被吹斜了一角，恰将里面的光景展露无余。

　　花娘只穿抹胸绸裙，露出两条莹白柔嫩的藕臂，坐在客人腿上，用嘴喂对方喝酒。

　　席间数位陪客，皆哈哈大笑。

　　姜姮定住不肯往前走，直勾勾看着里面。梁潇登时不是滋味，退回来捂住她的眼，气道：“不许看，你是国公嫡女，是靖穆王妃，这不是你该看的。”

　　任由他捂着，姜姮却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禁不住笑了。

　　她笑得鬓边金钗微颤，流苏哗啦啦响，她扑到梁潇的怀里，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在他耳畔轻声说：“我跟她们有什么两样？不过她们的客人夜夜换，而我的客人只有你。”

　　梁潇终于生气了，自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姮姮。”

　　姜姮恍若未觉，幽幽轻叹：“你现在知道我是清白的了，就又想起我是国公嫡女，靖穆王妃了。辰景哥哥，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口口声声爱我，是爱我这个人，还是爱我的身体。”

　　梁潇的脸沉如水，薄唇紧绷成线，正要发作，姜姮却将话锋一转，靠在他怀里懊恼娇柔地叹息：“我好像说错话了。今天明明挺开心的，我为何要提这些事？我真笨，总是喜欢干些不合时宜的事。”

　　他将要发的火霎时堵噎在胸口，几乎要将脏腑烧灼起来。

　　姜姮无辜地仰头凝望他，“辰景哥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梁潇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抬手抚着她的唇瓣，勉强勾唇：“不会。”

　　说话间，姬无剑过来了，道：“雅间已安排好。”

　　早在姜姮停顿下看相扑的时候，姬无剑就派人来知会了店掌柜，早把二楼花廊尽头最安静隐蔽的雅间空出来，周围不再接待生客，吃食也不必由店里的堂倌递送，而是王府侍从重重查验，检毒、试吃后，才送进来给梁潇和姜姮享用。

　　店掌柜知道靖穆王殿下驾临，非要来磕头请安，被姬无剑给拦下了。

　　他一路跟着梁潇和姜姮，觉得两人虽然不至于像从前似的，说不了几句话就争吵怒骂，成日里剑拔弩张的，但如今看似温和融洽的氛围却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特别是王妃，像个精心雕琢玉质莹透的偶人，美得惊心艳目，却给人一种虚假至极的感觉，假到好像稍一眨眼，她就会化作烟霭消散。

　　他总感觉一切都很脆弱，若再经一点波折风雨，就会坍塌成一地残壁垣屑。

　　姬无剑打了个激灵，强迫自己收起这些荒唐遐思，亲自进屋奉膳。

　　会仙楼有几品招牌菜——鱼鲊、梅花脯、粉煎骨头、酥骨鱼。

　　雅间里静谧，姜姮优雅地轻敛绫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皓腕，金镯子在上面晃荡荡，显得手腕剔透纤秀。

　　她抬起象牙银筷箸，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酥骨鱼放进嘴里。

　　梁潇和姬无剑都小心翼翼看着姜姮，神色紧张，见姜姮细致地合唇咀嚼过后，喉咙轻滚，梁潇才轻声问：“好吃吗？”

　　姜姮将筷箸放下：“还行吧。”却不再吃第二口。

　　梁潇揽着她的肩，柔声说：“若你不喜欢，我让他们再上别的菜。若这里的都不喜欢，就让人出去买你喜欢的。”

　　姜姮掠了他一眼，就跟没听见似的，抬手去拿瓷酒盅。

　　高高抬起，琥珀色的酒水自壶嘴汩汩流出，斟了满满一樽，她仰头灌下，只觉一股辛辣灌涌而入，顺着喉线流窜，呛得她咳嗽起来。

　　梁潇忙自袖中掏帕子，一边轻捶姜姮的后背，一边给她擦拭嘴角。

　　姬无剑在一旁愣愣看着，忍不住捂唇偷笑，叫梁潇凉瞥了一眼，他不得已忍住，却将脸涨得通红。

　　姜姮勉强止住咳嗽，光洁莹润的额头上渗出点点冷汗珠，极为不快地看向酒盅，“这酒不好。”

　　姬无剑又偷笑。

　　梁潇揽着姜姮，偏头睨他：“行了，别笑了，去换盅口感绵柔甘冽的酒来。”

　　姬无剑忙碎步下楼，吆喝堂倌上酒。

　　不肖一刻，厨房便呈出来一盅桂花酿。

　　这时节正是喝桂花酿的好时候，甜白釉瓷盅配几只绿莹莹的翡翠酒樽，甘醇的清酒中糅杂着桂花的醉人清馥，姜姮端起来小抿了一口，只觉有花瓣融化在舌尖，轻绵细腻的香甜。

　　她在梁潇和姬无剑紧张的注视下抬头，终于展颜：“好喝。”

　　两人俱是长舒了口气。

　　喝到喜欢的酒，姜姮看上去心情颇佳，雪凝般的小脸颊透出两团薄薄的红晕，目光略微涣散，显出几分娇憨，她冲梁潇道：“我想到想吃什么了。”

　　梁潇忙让她说。

　　“蜜煎樱桃，浇上厚厚的糖酪，用荷叶包着。”

　　梁潇忙要吩咐人去买，姜姮却拉住他的手，道：“我要你亲自去给我买。”

　　梁潇愣住。

　　姜姮嘟嘴，眼波横流，娇媚中含嗔：“从前没成亲时，你送给我的那些蜜煎樱桃哪一份不是你亲自去买的？怎么？成亲了，到手了，我就不配让你亲自去给我买了？”

　　她这话说得黏黏腻腻，若是醉了后在撒娇任性，可又蕴含深意。

　　像是对过往少年岁月的追忆怀念，又像是对多年来的误解苛待饱含幽怨，恰戳中梁潇内心仅存的一隅柔软，令他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吻了吻她的侧颊，柔声说：“好，我去给你买。”

　　世道纷乱，朝堂内斗不休，梁潇这个时候出门需得谨防被人暗算，故而明里暗里带了许多护卫。

　　他将大半留下保护姜姮，自己只带了小半前去寺桥金家。

　　雅间内只剩下姬无剑和姜姮，姜姮自斟自饮着那盅桂花酒，喝了两三杯，抬手扶住脑侧皱眉：“阿翁，我头疼，我想喝点醒酒汤。”

　　姬无剑道：“好，奴这就去给王妃要。”临走时，他心疼地道：“您不胜酒力，就别喝了，日子还长，就算心里有怨，也别这么为难自己。”

　　姜姮不应，只偏头冲他痴痴微笑，面带娇憨醺色。

　　姬无剑叹了口气，转身撩帘出去。

　　他出去的瞬间，姜姮眼中那层浸染醉意的薄薄雾气倏然散尽，桃花眸子黑白分明，在烛光下闪烁着决绝坚韧的光。

　　她自随身带的香囊里摸出药包，掀开酒盅瓷盖，干净利落地将迷药悉数倒了进去。




25.  25章   她终于从梁潇的身边逃走

　　从会仙楼到寺桥金桥的果脯铺子并不算远, 可这条路梁潇却走得甚是艰难。

　　大考在即，众多仕子涌入京畿，大燕不设宵禁, 每一入夜，恰是觥筹交错一逞风流的时候，街头巷陌俱是成群结伴，人烟喧杂，好不热闹。

　　今夜姜姮突然提出要梁潇去买蜜煎樱桃，完全在梁潇的计划之外。

　　暗卫来不及清肃街衢、排查过路人员，只得护卫在梁潇身侧，临时在他周围搭起一层人盾。

　　安平坊是酒肆茶铺云集之处，鱼龙混杂, 路人不知靖穆王身份，推来搡去，挤挤攘攘，行进得十分缓慢。

　　饶是这样，在回途还是出了意外。

　　街衢两侧鳞次排列着竹搭吊脚彩棚，高两层, 梁潇经过那里的时候, 倏然自绞角栏杆后射出数支羽箭，箭矢凌厉破风而来, 直冲向梁潇。

　　护卫反应极快, 火速挡在他面前, 他毫发无伤，但射出来的箭误伤了几个过路人。

　　几声惨烈嚎叫，原本秩序井然的街衢瞬间大乱，路人散若鸟兽, 撞落街边食摊的锅灶，一时之间，烹油沸水泼洒，更显得乱糟糟。

　　几十个黑衣人从路边彩棚里跳窜出来，拔刀砍向梁潇。

　　护卫被惊慌失措的行人冲散了大半，留在梁潇身边的寥寥无几，对方有备而来，杀招凛然，梁潇这边占不得便宜，被逼得步步后退。

　　他到底是从疆场厮杀出来的战将，迅速冷静下来，指挥护卫布阵迎敌，自己也拔出佩剑。

　　这一战极惨烈，好几回刺客挥出来的银亮剑锷擦着梁潇的脖颈过去，他堪堪躲过，执剑反杀。

　　一炷香后，刺客所剩无几，奄奄一息，京兆府亦接到消息，府尹亲自带着官差赶来。

　　京兆尹吓得长跪不起，哆哆嗦嗦叠声叫：“殿下赎罪，下官失察，下官该死。”

　　梁潇没耐烦地掠了他一眼，自袖中抽出巾帕，缠住胳膊上的伤口止血，又摸了摸护在胸前的荷叶包，摸到那五两蜜煎樱桃完好无损，脸色才有所缓和。

　　他惦记着尚在酒楼等他的姜姮，不欲多纠缠，指着地上横陈的刺客，道：“这几个还活着，用不着你们京兆府审，派人送回王府，自有刑官招呼他们。”

　　京兆尹浸淫官场十余年，早就听闻靖穆王府筑有私牢、养着刑官，手段比大理寺天牢更狠，凡是进到那里面的人，就算再硬的骨头都能敲碎碾成粉末。

　　他只觉头皮发麻，体内凉意蔓延，不禁打了个寒噤，生怕惹这阎王不快，忙道：“下官接令，会亲自押送，殿下只管放心。”

　　梁潇再懒得看他，翻身上马，直奔会仙楼。

　　姜姮等了他半个多时辰，已等得不耐烦。

　　她坐在棂窗台上，半边身子在窗外，左手执杯，右手拿壶，媚眼如丝，摇摇晃晃，绫纱衣袖于风中狂舞，像只醉酒的蝴蝶，随时会展翼飞入灯火阑珊的夜空中，再寻不到踪影。

　　姬无剑站在她身边，伸胳膊虚扶着她，嘴里念叨着：“小心，往里些，可别掉下去。”

　　梁潇推门进来时，正见到这一幅场景。

　　姬无剑吓得脸色惨白，弓腰伸臂，低声哄劝，不时抬手擦一擦汗。

　　梁潇的脸登时黑沉，疾步上前，把姜姮拦腰从窗台上抱下来。

　　“可真是长本事了。”他冷斥。

　　姜姮目含迷蒙，无辜地看向他，抱怨：“你怎得去了那么久？”

　　说话间，姬无剑注意到梁潇胳膊受了伤，缠着的巾帕本是白底，渗出点点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他低呼：“殿下，怎么了？”

　　梁潇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以示无事。

　　虽然他没放在心上，却下意识去看姜姮的反应，她的目光清凉如水，淡淡扫过他的胳膊，未击起半分涟漪，只朝他伸出手，问：“我的蜜煎樱桃呢？”

　　梁潇怔怔看她，无端的，有了几分伤心的滋味。但他没多说什么，伸手从胸前掏出荷叶包，轻轻地放在了姜姮的掌心。

　　姜姮将酒盅放在桌上，把层层包裹以细绳捆好的荷叶展开，捏出一颗挂着糖酪的樱桃放进嘴里。
　　只吃了这一颗，便道：“其实也不怎么好吃嘛，和想象中的味道差远了。”

　　恰有护卫进来奉茶，她嫌弃地把荷叶裹起来，扔给了他。

　　那护卫是随梁潇去寺桥金家买蜜煎樱桃的，是梁潇的心腹。

　　眼见堂堂靖穆王殿下为了这一小包蜜饯负伤见血，又眼见一片心意被如此轻贱糟蹋，不禁为他不平，双手接过荷叶包，冲姜姮躬身道：“王妃，殿下为了这个，在路上遭遇伏击，他受伤了。”

　　梁潇瞥了他一眼，他讪讪噤声，将茶壶放下，默然退了出去。

　　雅间一时静谧，姜姮站在桌边，垂眸看地，浓密的睫羽低垂，半遮住眼底的神色，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姬无剑在一旁看着，只觉两人虽然没有像从前争吵不休，可这样的安静，却更让人难受。

　　他只觉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隔衣看了看梁潇的伤，轻声说：“奴带着伤药，这就下去取来给殿下敷伤。”

　　他一走，雅间只剩梁潇和姜姮两人。

　　姜姮默了一阵儿，忽而抬头看他，极认真地与他讲道理：“你受伤是因为你树敌太多，总有人想要你的命，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让自己的夫君去买个蜜饯果子来吃，我又做错了什么？”

　　她的语调幽凉，甚至堪称冷漠，可梁潇却因那不经意的“夫君”二字而半点脾气没有，他纵容地点点头：“对，这怪不得你。”

　　姜姮看他，蓦得，上前拿起酒盅满斟了一杯桂花酿，递给他唇边，笑说：“你尝尝，我刚才喝了许多，好喝极了。”

　　他受伤见血了，饮酒是大忌，姜姮的父兄皆是战将，她不可能不知道。

　　梁潇早就看出她心中有怨，卯足劲儿故意在折腾他，但还是遂了她的心愿，就着细软柔荑将那盏桂花酿一饮而尽。

　　酒香醇正，入口绵柔甘冽，可咽下去的时候却无端有种苦涩，渗入舌尖，滑下心底。

　　他遽然觉得憋闷，长呼了口气，轻声问：“姮姮，你还想要什么？”

　　珍馐佳酿也好，宝钿珠钗也罢，只要她能说出来，他都会捧给她，只希望能消除她的怨恨。

　　原来被人恨着，被人怨着，这滋味竟是这么难受。

　　姜姮微仰了头凝睇着他的面，清亮似皎月般的眸子里闪过几道诡异的光，她依旧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娇滴滴地问：“辰景哥哥，你现在心底是不是很难受？”

　　“我这么蛮横不讲理，这么糟蹋你的心意，这么作贱你，你是该难受的。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要如何才能扭转这一切，结束这一切。要如何才能让日子好过一些，让身边的人不这么恩怨相对，让她有几句好话，有些好脸色？”

　　梁潇不语。

　　姜姮却不放过他，抬手攀上他的肩，仰头望入他的眼底，笑靥柔媚：“过去的七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啊。”

　　面对这样的姜姮，梁潇第一回产生了胆怯想要躲避的情绪。

　　他将目光移开，下意识不与姜姮对望，可姜姮竟掐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扭过来，痴痴一笑：“你怎么不看我啊？你不是经常说我长得美吗？从前我们还没成亲的时候，你就喜欢偷偷地看我，这会儿怎得却不看了？”

　　梁潇窒闷良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姮姮……”

　　听他这样唤她，她脸上的笑渐渐消退，眼底的戏谑亦淡去，恰如他们一路走来看过的伶人卸下油彩粉墨，露出本来面目。

　　她甚觉无趣地松开梁潇，后退了几步，转头看向窗外，那里万家灯火煌煌，行人如织，平凡而忙碌，安宁而快乐。

　　“辰景哥哥。”她的语调中不再有嘲讽，而是一片澹静：“我什么都不想要，不想要蜜煎樱桃，不想要华服美室，不想要富贵荣华，我只想要自由。你若现在给我自由，我可以不再恨你了，我会努力去回忆你从前的好，永远留在心底，记一辈子，好不好？”

　　这话前半段是真，后半段却是在唬人。

　　若得自由，姜姮最先要做的事就把梁潇这个人从记忆彻彻底底地剔除，她再不要记得他分毫。

　　梁潇安静听她说完，抬起酒盅自斟自饮，末了，他柔声说：“姮姮，你说谎。”

　　“我如果放了你，你很快就会把我忘了，恨不得你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我这个人。”他慢慢走近她，不着痕迹地揽过她，让她离窗台远一些。

　　这几步走来，身体却不由得轻晃，他陡觉面前姜姮的眉目模糊浅淡，踉跄了几步，歪身跌倒。

　　姜姮扶住他，避免他倒地时撞出太大的声响。

　　她将他放在地上，听见篾帘外响起均匀沉稳的脚步声，不慌不忙地自发髻间拨下金簪，将尖细锋利的簪顶对准梁潇的脖颈。

　　姬无剑捧着伤药进来时，恰看到这一幅场面。

　　他惊愕失措，忙要上前，被姜姮喝止。

　　她淡淡说：“阿翁，你不要出声，若将人引进来，我便只能和他同归于尽了。”

　　姬无剑放下伤药，压低声音：“您这是做什么？若是殿下死了，您知道会有多少人跟着倒霉吗？”

　　姜姮凄然看他：“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阿翁，我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撑不住，撑不住了。”

　　姬无剑不忍地别开眼，“殿下知道错了，您再给他次机会吧，他……他也是苦命人，他是真的爱您。”

　　“呵……”姜姮轻蔑凉瞥昏睡中的梁潇，“我又凭什么呢？他命苦，他可怜，就非得拉我共沉沦么？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救不了他，我只能救我自己。”

　　姬无剑这才品出味儿来，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他低声道：“这是不可能的，外头都是王府护卫，您根本跑不出去。”

　　姜姮一笑：“所以，我思来想去，要阿翁帮我。”

　　她赶在姬无剑拒绝之前，抢先一步说：“我和辰景是从小一起在王府长大的，我看得很明白，整座王府里，真心心疼他，肯为他豁出命去的人只有你。许太夫人也好，玉徽也罢，跟他都是隔着一层的，更享受他的庇护和他带给她们的荣华。只有你，是无私为他，不图回报的。”

　　“我们已然到这个地步了，有没有回头路可走您心里也是有数的。我就算今天不杀他，迟早有一天我耐不住了，难保不会杀他伤他。你真愿意看到，你保护了二十多年的人，最后死在女人的手里吗？”

　　姜姮握着金钗的手陡然用力，钗尖微陷入梁潇的脖颈，她漫然道：“你看见了，哪怕他再精明再警惕，只要朝夕相处，我总是有机会的。”

　　姬无剑哑然，半晌才道：“奴要是帮了您，待殿下醒来，只怕要把奴凌迟了。”

　　从前的姜姮一定不愿意连累别人，可如今被逼到份儿上，从前的优秀品质都在挣脱厮逃间丢弃殆尽，她漠然道：“你自己想办法。”

　　姬无剑一怔，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姜姮，惊讶于她的冷血。从前的她，是整座靖穆王府里最纯良烂漫的姑娘，怜弱惜贫，有用不完的热情。

　　曾几何时，她竟变得这么彻底。

　　他长久的沉默过后，问：“您喂殿下喝了什么？”

　　姜姮道：“迷药，能让他睡两个时辰。”

　　姬无剑轻呼了口气：“那就得抓紧，眼下这个时辰城门已关，您出不去，离开会仙楼后得先找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出城。”

　　姜姮摇头：“可等天亮他就醒了，只要他醒了，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您想如何？”

　　姜姮踌躇片刻，道：“我知道你的身上有一块王府玉令，可通禁宫，可开城门。”

　　姬无剑苦涩撇嘴：“您可真是不给奴留一点活路啊。”

　　他虽这样说，却默认了姜姮的提议，先出去道楼内有鬼祟人偷窥，殿下命所有护卫进来严加搜查。

　　梁潇刚刚遇刺，正是惊弦紧绷的时候，那些护卫不疑有假，依令从门口撤进来。

　　安排好这些，姬无剑不放心姜姮，又回到雅间。

　　她换下了阔袖累垂的月白绫裙，改穿对襟旋袄，系一条石榴褶裙，云髻也重新挽得低低，将耀眼的珠玑宝钗全部拆下来，周身上下，只有手上一对金镯首饰。

　　那金镯是从前客居靖穆王府时，她过十四岁生辰父亲托人从闽南捎来的，不是梁潇给的。

　　姬无剑未再置言，先去看了看伏在榻上安睡的梁潇，探他的鼻息，又查看了他的身上，确认无新伤，才帮着姜姮把轩窗大敞。

　　姜姮拎起裙摆将要跳下去，姬无剑道：“王妃，您想清楚了吗？外头可没有王府里的锦衣玉食，荣华安稳。”

　　姜姮轻蔑勾唇，毫不迟疑地跳下去。

　　为着这一跳，这些日子她在府中练了许久。她本就是武贲世家出来的，骑射武艺皆是自小练起来的，哪怕荒废了七年，总可慢慢拾起来。

　　姬无剑方才出去召护卫的时候趁乱给姜姮备了一匹马，就拴在酒肆前的木桩上，姜姮解开缰绳，翻身而上，趁着夜色直奔城门。

　　那玉令是辅臣才会有的，以示天子恩宠，人臣权柄，守城厢军本该立即放行的，可一见是个女人，却开始迟疑，多盘问了几句。

　　距离梁潇晕倒已过去半个时辰，姜姮心中焦虑烦躁，敷衍了几句，不客气道：“你们已验过玉令，若不放心，可去王府亲自向殿下求证。只一点，殿下派给我的是紧急要务，若耽搁了，全是你们的罪责。””

　　厢军久闻靖穆王的凶悍狠戾之名，打了个哆嗦，忙大开城门放行。

　　姜姮不记得城外的路如何走，也不知该去哪里，可甫一出城，她便立刻扬鞭狠狠抽下，朝着随意选出的、未知的方向奔去。

　　她不知道路的前方通往何处，但知她是离梁潇越来越远了。

　　真好。

　　骏马踏月疾驰，夜风自身侧飞掠，撩起衣袂翩跹飞舞，她禁不住笑了，发自内心全然轻松地笑。
　　这感觉真好。

　　她没命地跑，跑了整整一夜，朝光自天边漏隙洒下，云霞出海曙，大地正从暗夜中渐渐苏醒。

　　一路上她都在想该去哪儿。成州肯定是去不得的，梁潇一旦发现她不见了，肯定首先往成州派人。

　　可除了成州，她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去哪里都一样。

　　这样稀里糊涂地跑，人受得住，马却有些受不住，姜姮怕把马跑垮了，经过郊外石亭后发现了一座邸舍，便就此停下，想着歇半个时辰，知会堂倌给马喂草喂水。

　　她进到邸舍里，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但凡值点钱的衣物首饰都被她留在了会仙楼，身上只剩一对金镯子。

　　可荒郊野岭的，也没有当铺啊。

　　她一时有些犯难，坐在桌边饮着茶，想待会儿结账总不能把金镯子拿出来，她孤身一个女人家，又是荒郊野岭，拿出这种招眼的首饰，万一掌柜和堂倌里有生贪婪之心的，那她可怎么办。

　　唉，算盘打错了，早知道该吩咐棣棠她们在会仙楼里给她藏一套男装的。

　　正当她愁眉不展时，忽听堂倌大声吆喝：“各位官爷请。”

　　窄小简陋里的邸舍里霎时涌进几个襕衫束冠的年轻男子，姜姮循声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饮下半瓯茶，又回头看他们。

　　庶民裹介帻，武夫绾棹篦，官员则用漆纱幞头。这几个男子虽未穿官服，但束冠极为讲究，是以堂倌一眼便看出他们是官。

　　通共四个人，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应当是小厮，并未落座，而是出去料理鞍马。

　　其余三个人，为首的大概是中间的那个，从进来就没说话，吩咐茶水糕饼，赁客房都是另外两个人干的。

　　姜姮看了他几眼，觉得他应当也就二十出头，身着蓝绸衣衫，眉目清俊，肤质白皙，有种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忽略眼底那点愁色，瞧上去倒是极端正温善的长相。

　　瞧着面善，而且既然是官，总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吧……

　　姜姮脑子渐活泛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说话。

　　其中一人道：“此行虽不甚顺利，但总算有些收获，县令也就不要再愁眉不展了……”他压低声音：“那一位既然答应了我们，总不会食言而肥。”

　　另一个道：“他可不是什么仁义之辈，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谁知后面会怎么办。”

　　“孙兄多虑了，那样的大人物，何必纡尊降贵来哄我们几个无名小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是意见不统一，可自始至终中间那个人都没说过话。

　　刚才那个人叫他县令，原来还是个父母官啊。

　　听他们话里话外，好像是为了一件事而来见了一个大人物，大人物显然在外风评不佳，虽然答应了他们，但他们并不放心。

　　姜姮幼时住在王府，曾经无意间听姑父说起过，大燕律例森严，外地官员因公离任是有时限的，根据事情多寡紧要程度而论。

　　换言之，不管他们的事情顺不顺利，他们都应该按时回任上。

　　他们的任上会在哪里呢？

　　姜姮胡乱地想，在哪里并不重要，自打出了金陵，茫茫世间，每一处于她而言都是未知，亦可以是新乡。

　　她又看向那个蓝衣男子。

　　这么看得次数多了，被他身边的人察觉，调笑：“不愧是帝都啊，城郊野岭竟还有这样的美人。”

　　被他一调侃，姜姮猛地把头转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饶是这样，她依然能感觉到有几道炙热视线从背后投射过来。

　　刚才那人继续笑道：“我早注意到这小娘子，屡屡看向顾知县，莫非是看上你了不成？”

　　那一直沉默，看上去极为寡言的蓝衣男子终于开口，低斥：“你也是朝廷命官，怎得如此轻佻？女子名节重如山，岂容你打趣？”

　　说完，他推开椅子，撩袍上楼。

　　姜姮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瓯犹豫了一阵儿，起身跟上了他。

　　另外两个人眼见那美貌小娘子跟上了他们家知县，互相挑了挑眉，甚是识趣地没有凑上去。

　　二楼是回马型游廊，排列着数间客房，蓝衣男子的房间是最里边的天字房，他正要推门，却是顿步，回头看向紧随他而来的姜姮。

　　姜姮站在游廊尽头，到底是有些舍不下脸面，脸颊滚烫，却紧紧凝睇着他，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男子默了一阵，抬手把半敞的门关上，退回游廊，朝着姜姮问：“娘子可有事？”

　　姜姮犹豫着走上前，仍旧与他隔了两丈远，轻声问：“你有钱吗？”

　　她见男子不做声，忙补充：“我……我不是问你要钱，我是有件东西想卖给你。”

　　那男子清隽文秀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疑惑，目光却清澈透亮，蕴着点精明之色，看着姜姮。

　　姜姮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镯子，“真金白银的，做不了假的，我想问你换一些碎银子和铜钱……”

　　都怪她太缺乏生活经验，忘记嘱咐棣棠和箩叶给她准备钱，这两丫头也憨，竟真就这么走了，以为她们家姑娘能吸风饮露不成？

　　她转念又一想，就算她们给她准备了钱，那也是从靖穆王府里带出来的钱，是梁潇的钱。

　　他的钱，哪怕分毫，她也不想再用。

　　这样想想，那股积郁胸前的懊丧之气瞬间消散，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蓝衣男子身上。

　　他们既是从外地来的，身上总归是要带钱的吧，三个大男人，总不会怕土匪歹人。

　　蓝衣男子亦在看姜姮，觉得这娘子虽说衣着齐整，美貌优雅，还隐隐透着股贵气。可眉间眼底却流露出一股脆弱胆怯的意味，只让人觉得，她好像遭受过极深重的苦难，看人的目光都是破碎的，看得人心里没由来的难受。

　　他想，她应当不是坏人吧。

　　想了一阵，他道：“这镯子太贵重，我身上的钱恐怕不够。”

　　姜姮惊喜万分，忙说：“无妨，你有多少给我多少，我可以便宜卖给你。”她生怕他反悔，三步并作一步走到他跟前，将镯子递了出去。

　　那金镯子的款式倒挺别致，是两只麟蛇绞纽而成，蛇头相聚组成活扣，看着秀雅，但拿在手里份量极重，沉甸甸，用料甚足。

　　蓝衣男子低头重新打量姜姮，她的肤色瓷白无瑕，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白，好像自出生就没有晒过太阳似的，还是刚才那种感觉，伶仃脆弱，几近破碎。

　　他从袖中摸出钱袋，倒出一些碎银子和铜钱，终究是不忍心，把另外两个同伴叫了上来，要他们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

　　刚才那说笑打趣姜姮的男子惊讶道：“进展这么快？都开始给钱了？”

　　姜姮的脸霎时彤红。

　　蓝衣男子狠敲了下他的头，他讷讷闭嘴，开始掏钱。

　　姜姮十六岁之前是很会用钱的，她虽然对如今的物价不太清楚，但料想不会差得太多，将三人凑出的银钱拨敛到一起，估摸着能找个小县过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待安顿下，她再慢慢找营生，联络父兄。如果可以，剩下那只金镯子她就不卖了，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生活总会一步步好起来的。

　　她如是想，朝三人展颜微笑：“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好心人。”

　　说完她转身要走，那蓝衣男子却叫住了她。

　　他问：“娘子，恕我冒昧，你要去哪儿？可有同伴？”

　　姜姮摇头。

　　蓝衣男子道：“世道很乱，外面很不太平，若要出远门，你孤身一人很危险。”

　　他也这样说。从前在王府时梁潇就经常说，世道纷乱，匪患猖獗，临走时姬无剑也对她说，世道艰难，外面的日子不好过。

　　她有些怕，可一想到若不投身这混乱尘世，就得被抓回王府日日对着梁潇，那样的日子，她死也不想再过了。

　　这样一想，众人口中险恶艰难的人间倒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琢磨着，待会儿走了之后要留意沿途，若遇见绸布店要买身男装换上。万一遇不见呢？这地方看上去如此荒凉，要走多久才能见到镇市啊？

　　她抬头看向三人，轻声问：“你们有没有干净的衣物？可否卖给我？”

　　姜姮从刚才得来的碎银子里捡出一小块，递给他们。

　　那话多的男子笑说：“你还挺机灵的，只是你这模样，就算换上男装也不顶用，谁看不出来你是个女的啊。”

　　姜姮不禁蹙眉，青黛间染上几缕愁色。

　　蓝衣男子思忖片刻，道：“娘子可方便透漏去处，若是离得近，我们可送你一程。”他见姜姮抬眸看他，冲她微微一笑：“在下顾时安，乃襄邑县令。”




26.  26章   他如地狱恶鬼般震怒

　　介绍完自己, 顾时安又介绍自己的两个同伴。

　　话多的那个叫季晟，是襄邑县丞，另外一个叫孙淼, 是襄邑县主簿。

　　“我叫……”姜姮转了转眼珠：“何朝吟。”

　　“朝吟暮醉不记年”，这是她昨日在桑荆瓦子里听到的一句唱词。而何，是她那早逝的母亲的姓氏。

　　她随口捏来的名字，竟意外的顺耳好听。

　　“何娘子。”顾时安唤了她一声，从袖中摸出两册文牒递与她，姜姮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他的籍牒和路引。

　　“在下是襄邑县人，淳化九年科举出身，现为襄邑县县令。”顾时安又将自己详细地介绍了一遍, 敛眉看向姜姮，“娘子若信得过我，就让我们几个护送你回家吧。”

　　姜姮看完自己手里的文牒，与顾时安所说一致，原来他也是二十三岁，与自己同岁。

　　从见到顾时安的第一眼, 姜姮就觉得是清正敦厚的长相, 让人不自觉地想相信。

　　眼下她举目无亲，也并没有什么可投身的去处, 正如他们所言, 世道乱, 她一个女人家孤身上路是很危险的。

　　既然都是危险，何不搏一搏，权且信他。

　　姜姮将文牒双手奉还，斟酌着说：“我是要去襄邑投亲的。”

　　顾时安未言, 倒是季晟“呀”了一声：“这么巧，你竟也要去襄邑？”

　　姜姮面上展开温婉清怡的笑：“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襄邑，此番家中陡生变故，家里长辈让我去投靠，我因不识路，边走边问，才耽搁在这里。”

　　季晟是个热情爽朗的性子，当即大袖一挥：“那咱们有缘啊，正好我们也要回乡，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孙淼虽然话少，此时也道：“是呀，相逢便是有缘，你既要去襄邑寻亲，便算我们襄邑人，既然遇上了，哪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而最先提出要护送姜姮回家的顾时安反倒沉默了。

　　姜姮原本大半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早就察觉出他热情骤冷，缄然立在一旁，再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她一边应付季晟和孙淼，一边偷觑顾时安。

　　他有一张俊朗玉隽的面容，眉若剔竹，星眸熠熠，看上去是和煦温润的长相。但眸底幽邃若潭，闪烁着通透精明的光，像是遍览世间百态、通晓世情，任何妖魔鬼魅在他眼底都无所遁形。

　　姜姮有些心虚，立马偏开目光，避免与他长时间对视，轻声道：“我们可否现在就动身？”

　　至今，从她离开会仙楼已有三个时辰，若无意外，梁潇应当在一个时辰前就醒过来了。他一定会派出人马不遗余力地抓她，就算她马不停蹄地跑到这里，可若要再耽搁些时辰，危险就会离她更近些。

　　她没有退路了，只能不停地往前跑，离金陵越远越好。

　　季晟讶异：“你不是去投亲吗？这么着急吗？”

　　姜姮信口胡诌：“我家中先前给在襄邑的长辈去过信，说今天就会到。谁知路上耽搁了些时辰，若不加紧赶路，恐怕不能依照约定的时间抵达。”

　　她故作忧愁道：“我那长辈上了年岁，若迟迟不至，恐他挂怀担忧。”

　　季晟和孙淼对视一眼，又看向顾时安，道：“我们是没什么干系的。可顾县令因向靖……”他在顾时安警告的目光里戛然止语，略过这一节，道：“顾县令已整整两日未合眼，他需要休息。”

　　姜姮垂眸看地，睫羽颤了颤，勉强提起一抹笑，轻快道：“没关系，你们歇息吧，我得先走了，如果有缘，也许我们会在襄邑会面的。”

　　她心底嗟叹惋惜，却也知萍水相逢，人家对自己并没有什么非帮不可的义务，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能因为自己命途坎坷多难而去向不相干的人苛求些什么。

　　正转身要走，顾时安再一次叫住了她。

　　他道：“我并不累，既然娘子急着赶路，那我们就走吧。”

　　姜姮惊喜万分，生怕他反悔，忙道：“那我先去看看咱们的马，我在邸舍前等你们。”说完，她拎着裙摆快步下楼，如一缕香风，飘渺轻盈，瞬息消失在回廊尽头。

　　廊前安静，季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调侃：“顾县令向来不近女色的，怎么？动心了？”

　　顾时安敛袖而立，看着姜姮离去的方向，目光清正坦然，半晌才道：“她没说实话。”

　　他是襄邑有名的铁判官青天，上任两年，屡破奇案悬案，名声传到京城，连素来苛刻的靖穆王梁潇都对他赏识有加。

　　任何狡诈的凶徒，在铁判官的眼睛下都要原形毕露。

　　季晟挠挠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说不出来，总感觉这娘子身上透着股慌张，好像身后有人追她似的。”

　　顾时安道：“首先，我告诉她我是襄邑县令，她并没有立刻说她要投奔的远亲也在襄邑，直到问她时才说；其次，她是投奔远亲，你们可看见她有带行李？既是奉家中长辈之令去投奔，难道长辈不会为她准备行囊，要她一个弱女子就这么孑然一身地上路？”

　　季晟恍然大悟，立即生出些气愤：“我们好心帮她，她竟骗我们，我这就找她去！”

　　顾时安抬袖拦住他。

　　他脸上带了些怜悯之意，声音中亦有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明明姝色倾城，笑起来也很好看，可……”

　　季晟追问：“可什么？”

　　顾时安想了半天，道：“像是一尊举世惑目的玉人，被打得碎碎的，又重新拼接起来，浑身都是裂隙伤痕，残破不堪。”

　　他曾审理过一桩世家高门虐待侍女的案子，那侍女签的是活契，本该在十八岁时放归本家，可因她生得美貌婀娜，被家中主君看上，悄悄霸占。后来事情败露，叫主母知道，那主母悍妒，暗地里想着法儿磋磨这侍女。

　　待侍女家人告上衙门，顾时安派衙役把她解救出来的时候，她已不成人样。

　　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看人的目光都是虚浮飘忽的，胆怯中透着惊恐，如从炼狱归来。

　　可饶是那样，顾时安也不曾有过如今天这般强烈的破碎之感。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在逃避什么？若不帮她，任由她孤身从这里出去，前方又有什么在等着她？

　　这一回季晟却不认同顾时安的看法：“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会有什么难处？生逢乱世，女人活得总是比男人容易些的，特别是美丽的女人，若能得高官显贵的青睐，那后半辈子还不是衣食无忧，享尽荣华……”

　　他一怔，意识到什么：“她不会是哪家高门里逃出来的妾室吧？”

　　出现在京城近郊，孤身一人，没有行李傍身，惊惶仓促，又有倾城之色。季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抓紧顾时安的衣袖，道：“若是这样，咱们可不能多管闲事。京城权贵云集，咱们得罪不起。”

　　顾时安默然片刻，摇头：“她不像妾室。”

　　他见过许多高门贵妾，哪怕是出身不错有门第父兄做靠山的，看人交谈时也不经意喜欢压着下颌低垂眉眼，那是在后院主母面前经年做小伏低练出来的仪态。

　　可这位何娘子身上并没有这样的印记。

　　她看人时大方坦荡，脊背总是挺得很直，仪态端方高贵，绝不是一个妾室能有的气质。

　　自然，也万不可能是侍女。

　　这可奇了，不是妾室，不是侍女，难不成还是三媒六聘进家门的正妻么？若是这样，跑什么呢？

　　顾时安竭力回想在京城的见闻，以及入靖穆王府奏事时，殿下与他的闲谈，近来京中并没有什么高门世家获罪抄府，自然也不会有仓皇出逃躲避株连的贵妇。

　　那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可真是个谜一样的女子啊。

　　顾时安一边想，一边自我揶揄：好奇心又上来了，可真是有病一样，小心吧，总有一日要被这该死的好奇心害死。

　　虽是好奇心盛，却也是带了几分助人的心思。

　　他自为官时便立誓，要济世安民、秉公执法，替世间百姓申尽不平，眼下，就有这么个孤弱女子叫他遇上了，若就此袖手，跟判一件冤假错案，置无辜人受苦有什么两样？

　　也罢，谁让他是父母官。

　　顾时安打定主意，警告过季晟和孙淼不许乱说话，便依言下楼去与姜姮汇合。

　　三人是骑马来的，姜姮也骑马，四马十六蹄，一路奔向襄邑，走得倒是飞快，但气氛却变得古怪起来。

　　姜姮敏感细腻地察觉到，季晟和孙淼都不太愿意搭理她，只有顾时安间歇地来与她说几句话，纯属闲谈，不再问她关于家里的事。

　　走了一天，日暮时分，才抵达襄邑县。

　　在昏黄暮色中，朦胧可见一门道单檐庑殿顶城楼，与两侧城墩夯实相连，抬梁造的向两侧城门大敞，内通繁华热闹的街市。

　　守城厢军校尉识得顾时安，立即从悬山顶门屋里出来相迎。

　　顾时安下马，将文牒递过去，那校尉满脸堆笑：“县令请，下官怎敢查您？”

　　顾时安却不领情，正色道：“我早就说过了，律法面前无尊卑，接受审查籍牒路引是职分内的事。”

　　校尉忙哈腰称是。

　　他从顾时安开始，依次查过季晟和孙淼，最后走到了姜姮面前。

　　姜姮抬手将鬓边细发撩到耳后，掌心生出黏腻的冷汗。

　　她在路上花五个铜板买了一顶帷帽，层层叠叠的轻纱遮面，垂到胸前，虽不见容颜，却能显出对襟旋袄下的婀娜腰肢，轻绸软袖下的白皙皓腕。

　　校尉看出这定是个美人，又是与顾县令同行，对她十分客气：“烦请小娘子拿出文牒，我检查过便可放行。”

　　姜姮当然拿不出来，她的袖中只有一枚靖穆王府玉令，可做行遍天下的通符，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拿出来了。

　　她咬住下唇，隔纱看向顾时安。

　　顾时安亦在看她，温煦清俊的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同校尉道：“若没有籍牒和路引，该当如何办？”

　　校尉觑看县令的脸色，迟疑道：“应当带往官府审问盘查，若有人作保，可出具手实，签字画押，办理流民户籍。”

　　因连年征战混乱，民生凋敝，人口锐减，故而大燕在这方面并不如前朝严苛，只要能证实不是逃犯，一律按流民处理，是为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安稳下来勤事农桑。

　　顾时安拍板：“那就把她押送回县衙，本官亲自审。”

　　姜姮不是没有想过让棣棠和箩叶暗中替她准备一分籍牒和路引，可那时又拿不准梁潇会不会派人跟踪她们。

　　这个人如此多疑，能在他眼皮底下偷偷往会仙楼放一套民女服饰已是极限，万不敢冒险做更多。

　　所以，她早就料到自己迟早要面临这一道关卡，这也是她要跟着顾时安的原因之一，不单单是为了结伴同行更安全。

　　她被押送去县衙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惊慌，虽然她不了解顾时安这个人，匆匆一面，寥寥数语交谈，她就觉得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虽然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糊弄，可身上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气质，宽厚温和，从容有度，以及不经意会流露出悲悯之色。

　　会让人的心里安稳。

　　姜姮这样想着，已到了官衙。以为会如话本中说的那般敲杆升堂，县老爷威严赫赫地敲一记惊堂木，气氛肃杀冷凛，还没审囚犯腿就软了，瘫在地上从实招来。

　　谁知差役将她押进官衙，安置在一间不起眼的抱厦里后就悉数散去，连季晟和孙淼都不见了踪影。

　　她在抱厦中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有小厮进来送了一盏热腾腾的黑米粥，她刚喝完，还在擦嘴，顾时安就推门进来了。

　　他换了身家常衣裳，青緺软缎阔袖斜襟衫，衣襟袖缘绣了几朵雅美的陈梦良，紫色花萼，绰约舒展，将姿容装束点缀得更温文秀整。

　　姜姮站起来看他，他漫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拿出几张幡纸，提起一支文犀兔毫笔，声音平稳地开始盘问：“从哪里来的？家住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

　　姜姮扭着衣袖，沉默不语。

　　顾时安道：“要不说清楚，存档留底，怎么给你办户籍？”

　　姜姮刚刚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凡籍牒文录都是一式三份的，一份交由当事人，一份放在当地官衙留底，一份上交户部。

　　也就是说，这一年里办了多少份籍牒，其中有多少流民户，京城是全然知悉的。

　　她原先以为若梁潇想在茫茫人海里把她找出来、抓回去，非得派人沿京城外的线路每个郡县找过去。但其实不用，他只要让户部全国排查籍牒，筛出最近刚办的流民户，根据性别年龄再做剔除，从剩下的人里找她即可。

　　那样范围就会被大大缩小，把她逮出来也会变得容易许多。

　　姜姮蓦然直冒冷汗，缩在袖中的手轻微颤抖。

　　顾时安凝睇着她，目中含有疑惑，将要深问，姜姮抢先一步道：“我不办户籍了，您将我抓进大牢里关起来吧。”

　　过个一年半载，等梁潇折腾一圈无所获，以为她寻到他途藏身，罢手后，她再出来办流民户。

　　顾时安挑眉，没料到她会被逼出来这么一句话，无奈温和地提醒：“进大牢可不像你想得那么轻省，里面环境很差，蟑螂鼠蚁环绕，饭食简薄，还得做苦工，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

　　姜姮快步上前，将手搭在书案上，毫不迟疑：“我可以。”

　　顾时安不再说话，目光缓缓下移，落到她的手上。

　　那是一双柔腻软白、玉质无瑕的手，指甲修剪得宜，薄薄的甲盖上透出红晕，半点茧子都没有，甚至还有可能是每日涂抹乳霜香膏精心保养出来的。

　　是什么，让她放着富足安稳的日子不过，不惜跑进大牢里受罪？

　　“顾县令。”姜姮轻声唤他，小心翼翼问：“可以吗？”

　　顾时安重新抬眸，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轻缓流淌着潋滟光泽，这么近的看，令他想起了幼年家道未败落时，他不小心打碎了祖母心爱的琉璃灯，碎渣子洒了一地，绚烂流彩，星熠闪烁。

　　他一时有些失神，那个提议甚至未经斟酌，便脱口而出：“如果你不想办流民户，倒也使得，本官可以给你找个营生，给你落成普通民籍。但有一个条件，你得在那里干满三年，三年之内，不管多苦多贫寒，你都不能走。”

　　姜姮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顾时安提醒她：“你不问问是什么营生吗？”

　　总归不会是作奸犯科的事。

　　比起担心是什么营生，姜姮更担心他会反悔，忙道：“我不问，您现在就带我去吧。”

　　顾时安抬手揉了揉额角，忖道：“天黑了，你先在这里住一宿，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说完，他把纸笔墨砚推回去，自书案后起身，要走。

　　走出去几步，像是有所感应，回头看姜姮，见她无措地站在原地，神色哀戚仓惶。

　　他叹道：“我不会反悔的，只是我已经三天没有合眼，实在有些累，你容我歇一宿，明日还有许多案子要审。若因为我精神不济，而审出冤假错案来，那可如何是好？”

　　姜姮微拧的眉宇舒展开，冲顾时安重重地点头。

　　顾时安进来时是没有关门的，漆门大敞，院中暗沉沉的，天边星月绝迹，一片漆黑，檐下亮着几盏纸灯，被秋风吹得四下摇摆，那几星光火幽幽闪烁，在地上拖出颀长的影儿。

　　他走到院中，发现地上的影子有重合，回头看去，见姜姮默默跟了他出来。

　　“我……”姜姮觉得自己的言谈能力蜕化得厉害，明明心里感激得很，却一时找不出能达意的词，只能轻声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种感觉顾时安很熟悉，自从他做了襄邑县令，就有许多人把他视作伸冤活命的救星，哀哀切切望着他，饱受摧残却又暗含期冀。

　　他微笑：“不用谢我，我只能做到这里，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来走。”

　　姜姮也冲他笑了笑，如释重负，发自肺腑的笑，烛光里的花颜月貌，惑人心魄的倾城姝色，顾时安看得略微愣了一下，忙把视线移开。

　　“顾县令，我还有一请，我可不可以出去买几件换洗衣物？”姜姮问。

　　顾时安点头，吩咐两个小厮跟着她，嘱咐她戴好帷帽。

　　不算富庶的小县，天又黑了，沿街只有几家绸布庄开着，姜姮挑了几件价格适中的成衣，又买了一套男子衣衫备着。

　　做完这些再回府衙时已是亥时，她往常是要每天沐浴的，兼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浑身黏腻腻的，十分想泡在热水里彻底清洗一番。

　　她当然不能去使唤府衙里的人，自己拿木盆去院里打了井水，一点点地擦拭身体。

　　做完这些，脱下外裳，便上床睡觉。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一躺下便昏沉沉地瞌睡，睡得十分酣沉。

　　**

　　梁潇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的。

　　从昨夜到今夜，不过十二时辰，于他而言却如经年般漫长煎熬。从最初醒来，发觉姜姮跑了而雷霆震怒，喊打喊杀，到如今，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姬无剑不承认是与姜姮蓄谋已久，他说姜姮用金钗抵着梁潇的脖子，威胁他，若这一回不成，总有一天要与梁潇同归于尽。

　　他是在保护梁潇。

　　梁潇只觉得荒谬，派人把姬无剑关押起来，急召兵马司，让他们火速出城捉拿姜姮。

　　当然不能说是靖穆王妃出逃，对外只宣称王府丢了个侍女，顺走主人价值连城的珍宝，靖穆王大怒，誓要将这侍女找回。

　　梁潇不信姜姮能从他的手掌心里逃脱，她七年没出过门，更不可能有籍牒和路引，身边亦没有亲人，这偌大尘世，不可能有她的容身之地。

　　待日子过不下去，说不定她会自己乖乖回来，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谅。

　　梁潇这样安慰了自己一通，心里好受些，脸上的煞气亦缓缓消散。

　　他看向书案前的虞清。

　　左翎卫将军虞清是梁潇还在做王府公子时的护卫，自他得势，便一路提拔虞清，直至今日，平步青云，位同河东道驻军副帅。

　　虞清今年刚二十五岁，多年戎马倥偬历练下来，远超同龄人沉着老练，向梁潇建议：“要不要派人去成州看看？”

　　梁潇仰靠在太师椅上，缓缓摇头。

　　没有这个必要，姜姮不会回成州的，她这些年最怕的便是因为自己而连累父兄。

　　梁潇倏地想到什么，抬手抵在额前，目中流转着森凉残忍的光：“倒是可以把姜国公和姜墨辞请来金陵小住。”

　　虞清猛地一颤，忙道：“姜大公子倒罢了，只是国公腿脚不灵敏，还是……还是不要折腾他了。”

　　他是习武之人，当年在王府时就对镇守闽南边陲的姜国公姜照的大名如雷贯耳，他整军有方，行军如神，他镇守闽南的二十年，边陲之境安享太平，凡祭出姜照大名，必令敌军仓惶鼠窜。

　　虽然姜家倒了，但公道自在人心，姜照依然是每一个有良知的戎马武将心中的神。

　　梁潇合上眼，像是累极了，未接虞清的话。

　　两人静默片刻，梁潇睁开眼，问虞清：“你说，她会去哪里？”

　　他眼睑下泛着青黑，明明神色如常，语调平缓，可这么直勾勾看人，却给人一种地狱恶鬼的感觉，像随时会跳起来把人剥皮拆骨，囫囵吞下。

　　虞清不敢再看他的眼，垂首道：“属下也不知，印象里王妃总是娇滴滴的，需要人宠着捧着，很难想，她孤身一人投入乱世，会去哪里，该怎么生活。”

　　“呵……”梁潇冷笑，胸前那团火又烧灼起来，霍得拔出佩刀，薄刃寒光扫过他的眉眼，愈加冷冽森然：“她最好有些能耐，跑得远一些，不然……”

　　虞清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问：“不然什么？”

　　梁潇把玩着锋锐的佩刀，慢悠悠道：“你可知宫中是如何惩罚意欲弃主逃脱的宫女？”

　　虞清茫然摇头。

　　“让太医给她们施针。”

　　“施针？”

　　“施完针后，双腿完好无损，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虞清只觉一股凉气从脊背上窜，他看着状若疯癫、凤眸含笑的梁潇，几度想要张口，又闭上。

　　他道：“王瑾开始动作了，找人的事就让下边人去办，殿下该全神贯注于正事，若能借此机会将琅琊王氏连根拔除，殿下便是唯一的辅臣，大权在握，唯您独尊。将来，改朝换代也无不可。”

　　梁潇合眸缄默，让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27.  27章（1更）   全力捉拿此女……

　　清晨, 姜姮是在一片暖融融的阳光和炊烟饭香中醒过来的。

　　她撩开帐子看了看日光，迷蒙困倦地揉搓眼角，猛地反应过来, 忙梳洗穿戴，一路打听着去厨房，看能不能帮着干些什么。

　　厨房里只雇了一个厨娘和两个帮厨丫头，女人们聚在一起话多，早听说昨日顾县令带回来一个窈窕美貌的娘子。

　　顾时安是个孤儿，家中亲戚全无，自打上任便住在县衙里，没日没夜地审案子、理卷宗，年至二十三岁, 仍孑然一身，没妻没妾。

　　这是他头一回往县衙带女人，大家伙都在猜，是不是好事将近。

　　姜姮掀开厨房的竹篾编帘进去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呆缓滞愣, 半天都没说话。

　　她脸颊微红, 轻声说：“我想来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说完, 又想起还没自报家门：“我姓何, 闺名朝吟。”

　　还是掌灶的厨娘先反应过来, 放下锅铲走上前来，抚着胸口道：“我的个乖乖，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两个帮厨丫头也凑上来搭讪：“姐姐，你皮肤真白, 是如何保养的？”

　　姜姮神色略黯，立即浮上友善的笑：“是因为我生了一场病，身体不好才这样的。我正想多晒晒太阳，让自己变得正常一些。”

　　两个丫头围着她叽叽喳喳，问她是从哪里来的，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问她和顾县令什么关系。
　　姜姮只能胡编乱造，答得额头冒汗。

　　厨娘看出她的窘迫，玩笑骂着两个丫头快干活，自己拢着袖子冲姜姮客客气气道：“我姓苗，您以后叫我苗娘子就行。这两个丫头一个叫月桂，一个叫银钱，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厨房里油烟重，您待不得，快出去吧。”

　　姜姮见她们一个烧灶添柴，一个切菜洗碗，配合得默契绝佳，而自己什么都不会，只早上睡起来一股冲动想着不能白吃白喝等人伺候，却没想自己能干什么。

　　她沮丧地退出来，正遇上小厮来寻她，笑道：“县令在前厅等娘子呢。”

　　姜姮跟着去了，见顾时安端正坐在膳桌前，神采奕奕，像是昨晚休息得不错。他冲姜姮和善一笑：“先坐，朝食马上就妥。”

　　《礼记》曰：男女七岁不同席。

　　两人坐的不是同一张桌子，中间隔一丈，面对面，不多时，苗娘子便将朝食端了上来。

　　大碗的笋泼肉面，小碟的莲房鱼包、虾肉包子、栗糕，配菜是辣萝卜和脂麻菜。

　　苗娘子笑吟吟道：“县令特意嘱咐我，今天.朝食要做得丰盛些，也不知和不和娘子口味。”

　　姜姮看向顾时安。

　　顾时安道：“这是你在襄邑的第一顿饭，总要吃得好些，这样，以后在这里顿顿都能吃得好。”

　　姜姮没有看出来，这人还挺迷信。她不禁笑了，冲苗娘子道：“闻着好香，想来味道肯定不会差。”

　　苗娘子弯起眉眼，让姜姮和顾时安慢用，自己乐呵地退了出去。

　　她一走，姜姮来不及品尝佳肴，忧心忡忡问顾时安：“你给我找的营生是什么？能否给我些时间学？我会的东西不多，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顾时安本已经提起筷箸，闻言抬眸看她，略显诧异：“很久没有出过门？”

　　姜姮倏然想起了梁潇，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低垂螓首，黯然道：“家里规矩多，不让出去抛头露面。”

　　她看上去快要哭了，顾时安心生怜惜，止住好奇，温声道：“没关系，我给你找的营生不难做，而且那里还有人教你。待我们用完朝食，我就带你去。”

　　顾时安把姜姮带去了一间民舍。

　　襄邑县衙外有一条热闹繁华的街衢，顺着走，拐过两条巷子，眼见人烟越来越稀少，周围越来越荒凉，才见到一座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

　　里头一间青砖垒就的正屋，竹苇做门，以廊屋相通着几间耳房，院中还养着鸡鸭。

　　走得再近些，会听见里面传出孩子的诵书声。

　　顾时安把姜姮带进去，隔一扇直棂窗看向正屋里，见里面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桌椅，三四个孩子共用本书，跟着一个耄耋之年的夫子摇头晃耳地背书。

　　两人看了一阵儿，自旁边耳房出来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穿粗布衫裙，袖子高挽，手上沾了些炭灰，见到顾时安很高兴，笑得露出两排亮白贝齿：“县令来了，孩子们都挺好的，书念得也好，您就放心吧。”

　　顾时安点了点头，关切地问：“你身体好些了吗？药有按时煎服吗？”

　　妇人道：“吃了，吃了，您就放心吧。”

　　顾时安欠身向姜姮介绍：“这位是吴娘子，以后你就跟着她，照顾院里的孩子，帮着做饭洗衣，若孩子生病了，你要带他们去看病。”

　　他又向吴娘子简略介绍了姜姮。

　　吴娘子上下打量姜姮，苍白病容上浮掠起几分顾虑：“这娘子看上去像是大家贵妇，能吃得这份苦吗？”

　　未等顾时安开口，姜姮便抢先道：“能，我能。”

　　顾时安看了姜姮一眼，目光甚是柔和，“先让她试一试吧，这里实在缺人，你的身体又不好，不能再像从前那么操劳了。”

　　三人进了耳房，顾时安从袖中拿出一张用工契书，推给姜姮，“你若没有异议，现下签了，就可以搬到这里来住。院子后头有一间小屋，与前院相通连的廊子上有一道小门，我让人换一把结实耐用的锁，以后每过戌时就让吴娘子上锁。院子里有几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我也会提前嘱咐，不会让他们吵到你。”

　　他面面俱到，耐心细致，姜姮很是感动，提起笔就要签。

　　顾时安拦她：“你看一下工钱。”

　　姜姮飞快扫过那遒劲立骨的墨字，看到工钱：每月纹银一两。

　　她略有些懵懂，虽说她会使钱，但对工钱却没有细致的认识。一两银子，放在从前还不够逛一趟瓦舍买点蜜饯果子，可如今情况迥于从前，不能一概而论。

　　可看顾时安的样子，好像一两是很少的。

　　她犹豫着问：“你们管饭吗？”

　　顾时安点头：“管。”

　　姜姮长舒了口气，别的没什么，她就是不想挨饿，那滋味实在太难受。既然管饭，钱多钱少也就无所谓了。

　　她痛快地提笔签下。

　　吴娘子瞧她这憨样，不禁笑了，问顾时安：“县令从哪里寻来的娘子？忒得有趣。”

　　顾时安也笑：“别光觉得有趣，先说好，她可是什么都不会做的，你得耐心些教，待把她教会了，你就可以歇歇了，你这身子骨是经不得劳累了。这些日子若我得闲，我也会来帮你们。”

　　他又交代了些事，说县衙还有案子要审，便急匆匆地走了。

　　吴娘子先带姜姮安顿下，那给姜姮做卧房的小屋里放着一个大楠木衣柜，一副桌凳，一张木床，姜姮的衣物很少，也省事，放好后便跟着吴娘子去厨房。

　　她要先从烧火开始学，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稀里糊涂能用火石点着火，至于控火……吴娘子已开始擦汗：“以后再慢慢学吧。”

　　姜姮给吴娘子打下手、递锅铲、切菜，到午时，一顿成样的饭菜就做出来了。

　　膳桌是设在院子里的，两大张条凳，孩子们早整齐坐成两排，姜姮帮着添饭摆碗筷，做完这些，才有空仔细观察这些孩子。

　　有男有女，小的三四岁，大的也就十二三岁，虽粗衣荆服，但浆洗得很干净，熨烫平整，人也规矩守礼，大孩子会在用膳时主动照顾小孩子。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吴娘子的声音从姜姮身后飘过来，她用帕子捂嘴咳嗽了几声，叹道：“世道乱，连年征战，大人死了就剩孩子流落街头。顾县令好心把他们养起来，顾人教他们念书。”

　　姜姮回头搀扶她，默不作声地听着。

　　“顾县令俸禄也不多，养这些孩子供他们念书已是捉襟见肘，根本拿不出多少钱再雇人。先前雇过一个帮着做饭洗衣的娘子，人家嫌工钱太少，做了几个月就不做了。也雇过几个姑娘，都是冲着顾县令来的，见顾县令没那意思，最后也都不干了。”

　　“世道艰难，都不容易，也怪不得她们。”

　　姜姮听得心里不是滋味，问：“难道官衙就不管吗？”问完这句话，她才意识到这问题问得有多蠢。

　　顾时安就是此地县令，他就代表官衙。若真的有办法，他也不必把俸禄全搭进来，辛苦维持。

　　吴娘子道：“县令是好人，坏的是帝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天天只知争权夺利，不管民间疾苦。”

　　姜姮垂敛眉目，缄默不语。

　　**

　　顾时安回到县衙，审了几桩案子，暮色轻合时，挂念保育院，正想去看看姜姮做得怎么样，还未换下官服，帝都的诏令就来了。

　　来宣旨的是皇城司干当官，着令帝都周围各州县统计近来新增的流民户，十日内上报户部。

　　顾时安跪地称喏，接旨的时候手略微抖了一下，状若平常地问：“敢问大夫，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干当官也是半知半解：“听闻是靖穆王府的侍女出逃，卷走了一件御赐的宝物，殿下震怒，代行蓝批颁下谕旨，全力捉拿此女，非要把这胆大包天的丫头逮回去不可。”

　　顾时安呢喃：“侍女……”

　　“可不。”干当官皱眉：“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是被抓回去，只怕能痛快地死都是奢望，依照殿下的手段性子，非把这贱人剥皮抽骨不可。”

　　顾时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嘴唇磕绊：“大夫放心，襄邑县必会尽快如实上报。”

　　干当官笑说：“顾县令办事，本官是放心的。朝野上下谁不知你顾县令深受靖穆王赏识，只怕做不了几天县令，待大考结束你就要去京中任职了，到时别忘了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

　　顾时安谦卑道：“下官不敢有此奢望，只求能做好本分。”

　　既是京中来人，总得备下酒席招待，顾时安陪饮到半夜，总算将喝得醉醺醺的干当官劝下去安睡。

　　席间剩下鸡鸭鱼肉，几乎没怎么动，顾时安不舍得扔，让人包好，自己拿着去保育院给孩子吃。
　　他去时院子已关门落锁，想敲门，又怕惊扰病中的吴娘子，在门前徘徊许久，忽听身后传来娇声：“顾县令？”

　　顾时安回头，见是姜姮，不由得蹙眉：“你怎么这么晚还出去？”他以为姜姮不甘过清贫乏味的日子，趁夜偷溜出去玩，谁知她抬起手，手上两个油纸包和一沓封好的幡纸，“吴娘子的药快喝完了，我去给她再抓些，孩子们的纸也用完了，我再去买些。”

　　“你怎得不白天出去买？”

　　顾时安问完这句，突得就反应过来了。她的模样太招眼，白天出去必会引来众多瞩目。若是晚上，戴上帷帽，穿得厚实些，混迹在人群里，悄悄去悄悄回，总不会惹事。

　　姜姮正将帷帽轻纱敛进帽檐绑好，故作轻松道：“白天忙啊，我太笨了，做事慢。”

　　顾时安顺着她说：“刚开始是这样的。”

　　姜姮摸出钥匙开锁，皎皎月光正泼洒到她的面上，勾勒出姣美昳丽的面部轮廓，粉黛不施，略显憔悴，可是能看出来，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生气，开始像个活人了。

　　顾时安默默看着她，想起今日刚收到的那张诏书，心底很是复杂，没忍住，轻声问：“你很爱钱吗？”

　　姜姮开锁的手一滞，听顾时安朗朗的嗓音飘荡在寂静阒黑的夜里。

　　“你会为了钱而铤而走险吗？哪怕会丢掉性命？”




28.  28章（2更）   靖穆王殿下驾临襄邑……

　　姜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可常年如惊弓之鸟的生活锤炼出一份敏感，脑中那根弦不由得绷紧。

　　她站在原地，不敢回头看顾时安, 也不敢让顾时安看到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语调平缓：“您为什么这样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顾时安紧凝着她不语。

　　他自小在识人辨人上就有着卓绝禀赋。家道未落前，他能看出亲戚仆婢心里那些贪婪的弯绕；落入市井后，他能看出世人捧高踩低凉薄的卑劣；当官后，他能看出每一个凶犯狡诈诡辩背后的恶。

　　他对自己向来有的信心，却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出现意外。

　　从理智来讲，他不该包庇她的，干当官面前，他应该立时把她供出来。两人萍水相逢, 并没有多少交情，他犯不上为她得罪靖穆王，为自己一片向好的仕途增添隐患。

　　可每每要开口时，他就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姜姮看着他笑，容颜昳丽秀婉, 目光破碎支离。

　　他不忍心。

　　深吸一口气, 顾时安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嫌工钱少。”

　　姜姮怔愣片刻, 把锁打开, 把拴门的镣链扯下来, 强挤出一丝笑：“不少，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你很好，吴娘子很好, 孩子们也好，我喜欢和你们在一块。”

　　这话带着些讨好的意味，顾时安立刻就听出来了。

　　他有些懊丧，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包庇她，就不该再多余问这么一句，问不出什么，还平白惹得她惊惶难受。

　　进屋后，顾时安为补救，刻意对她嘘寒问暖，问她习不习惯这里的生活，需不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姜姮什么都不要，生怕他反悔似的，见他带来了吃食，帮着放在阴凉的柜子里，说今日晚了，等明日孩子们起来再让他们吃。

　　顾时安点了点头，转身从厨房出去。

　　姜姮以后他走了，靠在竹门上发了会儿呆，忽听院子里传来“咚咚”的声响，忙收敛情绪跑出去，见顾时安挽着袖子在砍柴。

　　他看着文弱，臂膀却结实有劲儿，一斧头下去，木柴劈成两半，干净利落。

　　姜姮白天还为砍柴的事发过愁，一院子老弱妇孺，谁知晚上顾时安就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她默默看了他一阵儿，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汗流浃背，手上全是污垢，腾不出端杯子，她便喂他喝。她的手法很轻盈耐心，不疾不徐，温甜清流匀匀淌入喉间，说不尽的受用。

　　她好像经常这样喂人，喂得很娴熟。

　　顾时安开始相信，她有可能真的是侍女。

　　襄邑的岁月过得飞快，一晃入冬。

　　姜姮刻意留意外面的动静，除了那一夜顾时安突如其他的试探，就再没什么波澜。

　　没有她想象中的满城风雨，梁潇好像也没有发疯。

　　她内心渐渐安定，日子也过得很好。

　　她学会了控火，学会了掌勺，学会如何浆洗衣物，至于缝补，她从前就懂一些针黹，学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她本性烂漫，和孩子们也很容易相处，不多时他们便欢欢快快围着她喊何姐姐。

　　每日与天真懂事的孩子们在一起，有粗茶淡饭果腹，不必夜夜惊梦，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唯一不足的，就是会为银钱而忧心。

　　入冬后，需要购置一批炭火。顾时安是科举出身的文官，按理说在本朝属清流，炭俸是有的，但因为他品阶低，所以少到可怜。

　　他已经省下自己用的，送来保育院，但两相都捉襟见肘。

　　最后也不知他想了什么办法，去哪里弄到一笔钱，买回来一车木炭，勉强能应付过冬。

　　到了腊月，这平凡安稳的日子突然被打破。

　　姜姮才终于知道，这些日子梁潇为什么没有动静。

　　京城发生巨变，先是枢密使王瑾指使属下砌词诬告靖穆王梁潇，告他与新政党余孽勾结，意图谋朝篡位。

　　此折递上，立即被垂帘的崔太后驳回。

　　王瑾狗急跳墙，竟指使平章军国事陆究率军攻入靖穆王府，想擒贼先擒王，活捉梁潇，再行逼宫。

　　谁知梁潇提前得到消息，暗中在府邸埋伏精锐，当即将陆究捉拿。

　　捉拿后没有声张，反倒让早被他买通的陆究副将去向王瑾报假信，说靖穆王已伏诛。

　　王瑾大喜过望，亲自前去查看，正好入瓮。

　　众人皆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梁潇没有上呈皇帝太后，直接封锁金陵城，派步军司连夜满城捉拿王瑾党羽，捉到后不审判，不上奏，直接就地斩杀。

　　帝都被封锁三日，血流成河，尸横夹道。

　　到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天下震惊，人们依稀记得，上一回这么广泛株连还是七年前，屠戮以卫王和梁世子为首的新政党，可那还是天子下旨啊，梁潇纵为辅臣，此举俨然已经僭越。

　　最可怕的是，发生这么多事，始终不见天子诏令或太后懿旨，两宫不知是默认，还是已经被他挟制。

　　坊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顾时安在院子里边洗衣裳，边跟姜姮说起这些事。

　　因为天凉，井水冷得似冰，姜姮想省下些柴火，就没有烧热水，用冷水给孩子们洗衣裳。

　　洗过几回，被顾时安撞见了，他就不许姜姮再洗，每天办理完公务都来保育院，把一天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才走。

　　姜姮听得发愣，依稀想起离开前梁潇曾经跟她说过，他要杀人，要杀很多人。

　　原来从那时起，他早就打定主意，开始绸缪。

　　她不可怜王瑾，当年污蔑新政党他就是祸首。

　　不过是——前人栽花后人收，收得娇花休欢喜，还有来者在后头。

　　可是时隔七年，帝都风云再起，令她不禁想起七年前那场祸事，想起了辰羡，想起她从此天翻地覆沉入潭底的人生境遇。

　　她兀自出神，顾时安叹道：“我本来对靖穆王还抱有些希望，现在却有些担心了。”

　　两人相处数月，已经熟稔，顾时安有什么话也开始不避姜姮。

　　姜姮听他的话，既惊且好笑，她难以想象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对梁潇抱有希望。她在梁潇身边七年，心中仅存的一点光火都被他日以继夜的磋磨浇灭，这个人，就是有本事让身边人陷入绝望的。

　　顾时安是个顶聪明的人，怎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她不禁问：“在你眼中，那位靖穆王是个怎样的人？”

　　顾时安洗着衣裳，低头思忖，竟认真与姜姮讨论起来：“他是个顶聪明的人，满腹韬略，经天纬地，朝中局面不明朗时，我就觉得王瑾那厮绝不是他的对手。”

　　姜姮笑道：“这话说了，又好像没说。而今胜负已定，谁不知他的段位远高于王瑾？”

　　顾时安无奈：“我这不是在与你讨论嘛，一个人总有长处，也有短处，说完长处，就该说短处了。”

　　姜姮敛笑专心倾听。

　　“这位殿下天赋异禀，可惜，太看重权势。可是他的看重权势又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享受权势带来的荣耀、生杀予夺的快感，而他，却好像是在躲避什么的追赶，拼命地往上爬，不择手段，连口气都不敢歇。”

　　比说，顾时安这分析还挺形象。

　　姜姮印象里的梁潇就是这种状态，征战疆场时恨不得不眠不休，把犯北境的北狄打得屁滚尿流不说，还生怕对方有卷土重来的机会，险些灭了国。

　　朝堂争斗时，又步步为营，机关算计，好像少算计别人一分就是自己吃了亏。

　　姜姮过了几个月正常人的日子，情绪也逐渐平缓，能正视两人之间的问题。梁潇就是一个凡事都要求极致的人，极致到头就是贪婪、自私，不曾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暗自嘲讽，又问顾时安：“你怎么会觉得他能给你希望？”

　　姜姮这些日子彻底见识了何为民间疾苦，何为黎庶之难，连年征战，民生凋敝，权贵醉生梦死，百姓却水深火热。

　　这一切难道不是执政者的错失吗？

　　民脂民膏供奉他们，他们难道不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顾时安道：“也许世人对他谤议不休，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坏到根上，特别是他对新政党的态度，并没有斩尽杀绝，在不给人留话柄的前提下，他高抬贵手放了一马。由此可见，他心里对新政是认可的。”

　　“只不过……”

　　姜姮问：“只不过什么？”

　　“他很自私，所有一切都要在自保的前提下进行，一旦涉及自身利益，他就会翻脸不认人。”

　　“也许是政敌太多，王瑾虎视眈眈，崔氏若即若离，他的日子并不像外人想得那么顺遂得意。他的出身一直深受世家高门鄙夷，先天不足，就得后天奋进，稍有不慎，就会众叛亲离、腹背受敌。”

　　这些却是姜姮不知道的。

　　她早就不关心梁潇，他的喜乐哀愁早就和自己无关。

　　现在听到，也只是淡淡掠耳过，她道：“也许，是他不该忝居高位，不该苛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说得入神，顾时安抬眸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撞，他才移开，道：“你不懂，古往今来，凡救世之枭雄无不毁誉参半的，真正的好人，心慈手软，是不可能拯救危局，荡平乱世的。”

　　“这等烂摊子，非奇才不可收。”

　　姜姮曾经以为顾时安是和辰羡一样的人，温文尔雅，悲天悯人，却不想他能说出这番话。

　　她戏谑：“我以为你是个忠君爱国的人，却不想，竟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顾时安根本不怕她，戚戚摇头：“当今天子已经十四岁了，若是个有才识的，如今就该崭露头角了，可他自始至终躲在崔太后身后，面对权臣相争，半点举措都拿不出来。若这是太平盛世，我们可以耐心等天子长大，可现在是乱世，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难道要在刀尖火海里等一个稚弱天真的孩子长大，赌他能不能成为一个英明君主吗？”

　　现实得可怕，却是忧国忧民、殚精竭虑的现实。

　　姜姮闭了闭眼，难以想象若梁潇真的位及至尊会是什么样，不想再与顾时安谈论他，便将话题岔开。

　　两人忙活到天黑透，才晾晒了满院的衣裳，吴娘子送来晚膳，是熬得粘稠的黑米粥，另配了些爽口小菜，两人正吃着，院里孩子慌里慌张跑来，说兰兰病了。

　　兰兰是个刚六岁的女孩子，病弱瘦小，一个月里姜姮总要送她去医馆几回，一听她病了，姜姮和顾时安立即推开还没吃完的饭食起身，顾时安进屋背起她，姜姮则去翻出一件厚实布袄给她披上。

　　两人把兰兰送去医馆，郎中诊过脉，说这是风寒入体，里虚侵邪，需要立刻饮药施针。

　　郎中认得顾时安，有心照顾他们，见天色黑了，命学徒关门落锁，收拾出一间临街厢房给他们安歇。

　　姜姮在里间陪着兰兰饮药施针，顾时安在外间等候。

　　医馆里炉火烧得极旺，融融暖气中飘着药的清苦，令人昏昏欲睡，顾时安伏在案上打了个盹儿，忽得被一阵宛如雷霆的轰鸣声惊起。

　　他腾得坐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黑夜中光火煌煌，映亮了穿梭于街衢的千军万马，蹄声密集如鼓点，震荡如山峦倾倒，先锋官边敲锣，边高喊：“靖穆王殿下驾临襄邑。”

　　顾时安怔愣片刻，立即想起驻守襄邑的那五万精锐。

　　他心底纷杂，涌过无数猜想，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了灯火稀微下，脸色苍白如雪的姜姮。




29.  29章（3更合1）   梁潇疯得厉害……

　　荣安元年冬, 靖穆王率领亲信入驻襄邑，暂将行辕设于西郊别馆。

　　文武亲信并不是孤身来的，而是带了家眷, 带了全部身家，大有要在此定居的架势。

　　众多达官显贵涌入这小小的县城，街头巷尾一下子热闹起来。

　　经常铜毂香车挤挨停放，几个美貌侍女候在车边，恭敬地搀扶下一位华彩艳丽的贵妇，进入街边店铺，将还能看得上眼的货物一扫而空。

　　做为当地的父母官，顾时安自然要去西郊别馆拜谒上官。

　　梁潇数度来襄邑巡视驻军，对这位年少有为的县令很是青睐, 当自己召见朝臣商量机要的时候，允他在侧。

　　顾时安本就聪颖，听了一日，他就明白梁潇为什么要在大获全胜之际离开京城来襄邑了。

　　还是原先说的，七年前，淳化帝杀新政党虽不得人心, 但合乎正统, 名正言顺。因为他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而梁潇虽然有处置王瑾一党的名目, 却无处置的名分。

　　一没有天子圣旨, 二没有太后懿旨, 就算是辅臣，却没有权力处置另一个辅臣。

　　天下非议，边将蠢蠢欲动，两宫态度暧昧, 梁潇干脆迁出京城，驻守襄邑。

　　襄邑有五万精锐，且通连河东道十万驻军，与京城遥遥相望，名为退让，实则逼宫。

　　这一番逼宫，可比王瑾高明多了。

　　眼下朝局不稳，那些手握重权的边将心思也活络起来。

　　本来梁潇在京城，有很好的清扫逆贼的理由入京，而今他来了襄邑，那么边将若要造反，是造金陵的反，还是造襄邑的反？

　　但凡有些脑子的人，也知取金陵。

　　梁潇是个难啃的骨头，若舍金陵取襄邑，只怕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徒劳虚耗，极易让别人趁虚而入，坐收渔利。

　　但金陵此时历经变乱，正是空虚的时候，率军入京，挟天子以令诸侯，就可以占据先机，稳坐钓鱼台。

　　没有了梁潇的金陵，就是一块深受虎狼环伺的肥肉。

　　这时候，崔太后和荣安帝的日子恐怕一点也不好过。

　　顾时安既佩服梁潇的韬略，也为他幽邃的心机而胆寒。

　　一天下来，凡呈到梁潇跟前的事有机要有琐碎。

　　他耐着性子理完，略显疲惫地揉揉额角，冲侍立在侧的顾时安道：“时安，你看见了，这一团事简直缠得人半点空闲都没有，要不你来学着理政，帮本王分忧。”

　　顾时安不想做赌徒，不想在大局未明了前蹚这浑水，故意惶恐地稽首：“下官何德何能，殿下莫要玩笑。”

　　梁潇扫了他一眼，对他那点小心思了然于心，也不强求，只道：“也罢，你审案子还有些本事，就当你的父母官吧。”

　　说话间，虞清从外头回来了。

　　各州县呈报了第四轮流民户籍，知审官院事曹昀亲自带人筛选，由虞清派人散往全国各地排查，整整三月，至今一无所获。

　　这一回自然也没好消息。

　　梁潇从最初恨不得把人抓回来弄残双腿的愤怒中渐走了出来，他看着邸报，半晌，困惑地问：“她莫非羽化成仙回天上去了？”

　　虞清看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建议：“要不……算了吧。”

　　梁潇幽幽一笑：“算了？”他优雅地抬手，像拆解鱼骨蟹壳似的，慢悠悠把邸报撕得粉碎，抬头看向顾时安，笑问：“时安，你说，这女人不光跑了，还顺走本王的珍宝，是不是该抓回来严惩？”

　　顾时安像叫人拧了一下，强忍着才能不哆嗦，他擦着冷汗道：“是，是该严惩。”

　　梁潇冲虞清道：“你看，时安都说该严惩，你整天在本王面前说些废话干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乍想到，姜姮不能算手无缚鸡之力，她虽然做不了粗活重活，但她能骑马，能射箭，是武将世家的贵女。

　　暂且略过这一节，接着说：“你们也算久经沙场的猛将，怎会连个女人都抓不住？若再抓不住，本王就要杀人了。”

　　他语调和缓，像在吟诗弄月，在虞清煞白的脸色下笑呵呵：“一天找不到，一天杀一个，虞清，由你来挑选谁出来赴死，你每天选一个。”

　　虞清捏紧拳头，终于忍无可忍，他道：“您杀了我吧。”

　　梁潇饶有兴味地看他，“杀你做什么？本王还要封你做上将军，指望你替本王掌天下兵权呢。”

　　“您还知道自己身负重任！”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顾时安识趣地躬身：“下官告退。”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留他，他讪讪地自己走了。出了书房，只觉脚步都是虚浮的，他想立刻去保育院，又怕有人跟踪，状若无事地回了县衙，心事重重地忙到大半宿，才敢去保育院。

　　兰兰还病着，一到夜里就发高烧，抓着姜姮的手喊娘，姜姮给她煎了药，喂她喝药，好容易将她哄睡，一脸疲累地出来，才见顾时安正站在院子里。

　　月光如练，他青衣飘洒，无端有种忧郁伤慨的意味。

　　这倒是个心善的人，可要把他往多愁善感的翩翩公子上想，那还是差了点味儿。如今这模样，要多怪异有怪异。

　　她忍住不笑，问他：“你怎么了？”

　　顾时安叹道：“我们的缘分怕是尽了。”他自袖中摸出金镯，塞给姜姮，“你走吧，我不敢留你了，再留下去连我自己都要搭进去。”

　　姜姮立时警钟大作，问：“这是为什么？”

　　顾时安是被吓着了。虽然他遍经风雨，称得上宠辱不惊，可他就没见过这等疯癫的人。不管王府丢了什么珍宝，他靖穆王总不至于要把人恨到这地步吧。

　　除非……

　　这个猜测他早在心头转了好几圈，总也问不出口，今晚却是总么也憋不出，他道：“朝吟，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儿上，你给我句实话，你是从哪里来的？”

　　姜姮垂敛下眉目，“京城。”

　　“我知道是京城！”他恨得跺脚，逼视她：“京城里的哪家？你是什么身份？有没有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他猜这不是个单纯的侍女，十有八九是跟靖穆王有点首尾。

　　文武朝臣入城后他听说过，靖穆王这回把家眷都带来了。

　　他的母亲、王妃、妹妹，那许太夫人还在病中都召过几家贵妇闲谈取乐，玉徽县君更是迎来送往，活跃至极。

　　唯有靖穆王妃没露过面，他猜，是不是这侍女和靖穆王的奸情败露，王妃大吵大闹惹怒了靖穆王被关起来了。

　　而这侍女呢，是个刚烈的性子，说不准因为靖穆王妃打过她骂过她，她一时气恼，干脆卷了宝物出逃。

　　他想起刚见姜姮时她的模样，不甚确定地补充：也许她不是自愿的，是被靖穆王霸占。

　　姜姮静静听他问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骗他吧，现下已不是刚相识的时候，他对自己有深恩，不忍骗他；不骗他与他说实话……姜姮摇摇头，道：“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三年恐怕是做不了了，我可以把你给我的工钱全还你，只求你放我离去。”

　　她避开了顾时安的质问，愈加做实了顾时安的猜测。

　　他有些惋惜，还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有点点苦，有点点涩，齐聚涌上心头，连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么了。

　　她其实是个顶好的女人，比他从前雇的那些女人都好。

　　从前那些人，年纪大些精于算计，总想多拿钱少干活。年纪轻些的又天天对着他犯花痴，趁机与他搭话摸他手，反倒活做得极马虎。

　　而这个何朝吟，虽说刚来时什么都不会，但学得极快，对孩子也耐心体贴，吴娘子也夸她好，因她的到来，吴娘子得以歇息，病都好了大半。

　　她走了，也不知将来还能不能遇见……雇到这么好的女人。

　　可不让她走……顾时安想到西郊别馆里靖穆王那样子，越想越齿冷，他叹道：“你走吧，我本来也是要放你走的，”

　　姜姮点了点头，把镯子又塞回他手里，道：“你拿着吧，如果将来缺钱就把它卖了，记得找信得过的人卖，卖后要立即熔了。”

　　当初把镯子卖给他时是走投无路，后来她想提点他一句，却又怕惹他疑窦不肯收留自己，过后呢她察觉到顾时安应该是猜出了她的处境，凭他的聪明不会卖，才就将此事搁下没再提。

　　眼下要走了，多提醒一句总不会错。

　　顾时安不肯要，赌气似的：“我不要，我堂堂县令不缺钱。”

　　姜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笑将原本忧伤沉重的气氛彻底破坏掉。姜姮陡然发现，这些日子她的性情变了许多，不，也不能说变，好像回到了十六以前，没心没肺，烂漫无忧。

　　哪怕知道前路危机重重，祸福难料，她还是能笑出来。

　　顾时安却瞪眼：“你笑我？”

　　姜姮无奈地摇摇头：“顾县令，你今夜像变了个人一样，真让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好吧，镯子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我也替他们做不了什么了，尽些绵薄之力吧。”

　　说完，她从荷包里数出三两银子，一齐塞给了他。

　　那碎银子流光闪烁，轻飘飘躺在自己掌心里。顾时安低头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他早知道两人的缘分这么浅，他绝不会这么吝啬，就给她这么点钱，在她心里落一个小气的印象。

　　他胡思乱想着，见姜姮已进屋飞快地收拾好行李，她的东西本来就少，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子和铜板，再就是一只金镯。

　　孑然一身，潇潇洒洒。

　　她最后进去悄悄看了孩子们一眼，蓦得沮丧起来，不舍又担忧地问顾时安：“你说，这世间能变得越来越好吗？会有一天，百姓衣食富足，安居乐业吗？”

　　顾时安心底迟疑，但还是点头：“会的。”

　　姜姮从前很不理解辰羡，不理解他明明已过上富贵无忧的生活，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去推行新政。可流落坊间这么些时日，她好像已渐渐明白了。

　　这满目疮痍的人世间，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想着去改变。

　　她怨过辰羡，可现在已经彻底释然，相反，她很钦佩他，如果能多一些他和顾时安的这样的人，她相信这人世间肯定能变得越来越好。

　　姜姮冲顾时安粲然一笑，转身就要走。

　　顾时安这才觉出些蹊跷，拦住她问：“我没有给你路引，你要去哪儿？”

　　姜姮没有打算出城。

　　自打梁潇率文武朝臣入驻襄邑以后，城门防守和盘查就严格了许多，她不能冒这个险。

　　打算去经常看病抓药的郎中家里躲一躲。

　　姜姮自打来了保育院，时常去那里给吴娘子或生病的孩子们抓药，一来二去便熟稔。

　　那郎中姓邵，长垣人士，年逾不惑，拖家带口来襄邑行医十余年，德术有口皆碑。

　　他家中人员简单，除了学徒就是一个年轻的继室，夫妻全是忠厚良善之辈，姜姮每每去给孩子们抓药，不管碰上谁在，都是半卖半送，不肯多收她的钱。

　　姜姮最近几回去，看中了他家用来存药的地窖。

　　那地窖修在后院不起眼的地方，为通风做了专门处理，若在出口盖上茅草堆，根本看不出那里别有洞天。

　　她觉得梁潇不会在襄邑久留，她打算在里头藏几个月，等把梁潇耗走了再出来。

　　顾时安听罢姜姮的计划，也觉得这很聪明。襄邑不光城门防守森严，厢军四下巡逻，若在街上游荡，保不齐哪天就会惹祸上身。

　　避其锋芒，徐徐图之，定是良策。

　　顾时安趁夜陪着姜姮去了邵郎中的医馆。

　　他本以为会费些唇舌功夫，谁知邵郎中一口应下，还让自己的夫人孙娘子带姜姮去地窖。

　　顾时安有些过意不去，眼见姜姮给了赁金，还是悄悄摸出十两银子要塞给邵郎中，邵郎中死活不肯要。

　　道：“襄邑县十里八乡谁不知顾县令是青天大老爷，多亏有您这样明察秋毫刚直不阿的好官，我们百姓的日子才过得下去，您莫要与草民客气。”

　　他这才作罢，跟着邵郎中去地窖看看。

　　那地窖果真如姜姮若言，很是隐秘，周围堆放着松木柴和一些药杵石碗，入口还盖着掀草堆，即便细看，也看不出这里还有个地窖。

　　盖因世道不太平，防着盗贼，所以才故意修成这样的。

　　掀开茅草堆下去，一股干冷之气立时扑来，混浊着草药的清苦。周围堆放着十几个篾编竹框，里头蓬松存放着药材，直没框顶。

　　孙娘子人生得美，动作也麻利，忙给姜姮搬了张横榻，寻来被褥绵枕，甚至连脂粉铜镜帕子香雪兰膏都想到了。

　　姜姮自打入了保育院，就不再涂脂抹粉，从前常用的乳霜香膏也都弃了，开始时是有些不习惯，吴娘子为笼络她留下来，曾匀出钱给她让她去添置些女孩子用的脂粉。

　　她也曾在脂粉铺子前徘徊过，可想到把那些钱省下来可以让孩子们多吃几顿肉，她就对那些再没什么想法。

　　三月的辛苦劳作，风吹日晒，外加欠缺保养，她的皮肤已不像刚来时那么瓷白雪腻晃人眼。

　　略微发黄，两颊透出薄薄的粉，瞧着不像精心养育在内室的娇花，反倒像攀爬在篱上迎着阳光华盛绽放蓬勃朝气的野花，充满顽强韧性。

　　不过还是美的。

　　顾时安这样想，难怪连靖穆王殿下那样的人物都难逃美人劫，她美得那么惊心动魄，看得人心慌。

　　他忙把视线移开。

　　姜姮那厢已收整妥当，将衣物存放在刚腾出来的楠木箱子里，弯身坐在横榻上，环视四周，显得十分满意。

　　她笑吟吟起身，冲邵郎中和孙娘子鞠了一礼，满怀感激道：“谢谢你们，若能安然躲过去这一劫，我定然会报答你们的。”

　　邵郎中一张敦厚圆脸上扑来和善的笑，连摆手：“娘子客气，客气，您既是顾县令的朋友，那都是应当的。”

　　孙娘子也笑着说：“咱们县令可从来没为女人的事求过人，也算头一遭，求到我们这里，我们可与有荣焉呢。”

　　她是个聪明细腻的内宅妇人，早看出顾县令对这漂亮的小娘子不一般。

　　姜姮抬眸看向顾时安，正与他的目光相撞，顾时安立刻移开，蜷手抵在唇下轻咳嗽了一声，道：“天已经晚了，我该回去了，明日还有公务要办。”

　　若无意外，靖穆王还得召他去西郊别馆，在那样城府深的主子面前伺候，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邵郎中和孙娘子便不再赘言，前头开路，领顾时安出地窖。

　　地窖是前窄后宽的格局，走出去一段，便是窄窄通连地上的甬道。

　　顾时安心底有些异样的黏糊，没忍住回头看了姜姮一眼。

　　见她蜷起腿抱膝坐在横榻上，只有一盏灯烛照明，微弱明暗交错的光落在她的脸，将秀容映衬得朦胧，像一缕烟凝聚起的魅影，好像随时会消散于尘。

　　他莫名有些不安，勉强安慰自己，她躲在这里，不离开襄邑，等靖穆王走了，她就可以重新回保育院了，他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协力照顾那些孩子。

　　到时候他会给她加些工钱，加到三两，哦不，五两。

　　她就是个侍女，靖穆王不会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再多些时日迟迟找不到她，他就会把她抛之脑后，再去寻新宠了。

　　一定是这样的。

　　**

　　姜姮在地窖里生活得很快乐。

　　孙娘子给她寻了些时兴的话本游记，让她消磨时光排遣寂寞。

　　这位小娘子不光生得貌美，且颇灵动聪颖，因身在医馆，有些便利，会自己学着制胭脂制香粉，她送给姜姮用的那一套东西里头有大半就是她自己制的。

　　姜姮从前在王府时洽会制香，孙娘子的那套器具正好她也用的，若缺了什么材料是医馆里没有，孙娘子就出去买。

　　她是个女人家，出去买些花儿蜜儿的，根本没有人会生疑。

　　姜姮时常用一整天的时间将干花炒焙蒸煮后研墨成细细的粉末，再熬蜜，混合后调匀，放入模具里等着凝固成形，再用烧香器试验。

　　她想做自己最拿手的杜若敕贡，可缺了几味名贵的底香，只能退而求其次改做金磾香。

　　孙娘子闲时会来和她一起钻研，还会带给她一些外面的消息。

　　腊月底，城中气氛逐渐胶着，据传崔太后和荣安帝屡屡派信使前来襄邑请靖穆王回京，皆被婉拒。

　　年关将至，局势依旧未见明朗，还未等到哪一方沉不住气有所动作，先得到了丧耗。

　　靖穆王的母亲许太夫人病逝。

　　她原本就恶疾缠身，先前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经长途跋涉车马劳累后，终于，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孙娘子坐在桌边打着络子，一双眸子莹光熠熠，跟姜姮说她打探来的消息：“城内全拉起了丧幡，那些达官显贵也都穿起了孝衣，瓦舍酒肆也都不让开了，说要停业一个月。我回来的时候听街尾有人在议论什么‘逾制’，朝吟，你像是有些见识的，那是什么意思啊？”

　　姜姮自听到许太夫人的丧讯就在出神，被孙娘子轻搡了几下才反应过来，道：“就是这丧事办得太过隆重，逾越了该有的规制。”

　　按照许太夫人的品阶，远远达不到要令满城缟素、禁乐禁市的资格。

　　她印象里梁潇对这个生母并没有多深的感情，甚至平日里说话连好颜色都少有，他们一个喜欢摆阔作妖，一个乏有耐心，聚在一起不是横眉竖眼就是剑拔弩张。

　　姜姮对她更没什么感情。

　　只是耳听一个曾经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死了，难掩唏嘘罢了。

　　孙娘子听得懵懂，半知半解地点头，道：“他们都说靖穆王心狠手辣，不是好人，可我觉得能拿出这阵势给亡母办丧仪的，起码是有孝心的人，一个有孝心的人总归不是什么太坏的人吧。”

　　姜姮唇角上勾，弯出讥诮的弧度。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梁潇也会给她大办丧仪的，而且没准办得比许太夫人的更隆重，因为从前夜半时分，他时常拥着她说：姮姮，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听听，最爱，她可是排在许太夫人上边的。

　　梁潇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执拗于自己得不到或者永远失去的东西，自筑迷阵，把自己困在里边，使劲儿地钻牛角尖，逐渐变得偏执疯癫，顺便也把身边人逼疯。

　　姜姮暗自调侃，不愿意与孙娘子谈乱这个人，转开话题，说些琐事。

　　孙娘子已十分信任她，把她当做闺中密友，向她吐露幽秘心事。

　　原来这些日子随靖穆王前来襄邑的左谏议大夫晋云时常遣人来医馆请邵郎中去他府上，给他的老母亲诊脉侍疾，开始时是邵郎中挂着药箱亲自上门，后来老夫人身体渐好，便是晋云遣家中小厮来取药。

　　左谏议大夫有一幼子，名晋澜，刚及弱冠，最受家中祖母溺爱，为表孝心，他常亲自来医馆取药，一来二去，便叫他见到了貌美如花的孙娘子。

　　从最开始的送簪子送脂粉，到后来直接言语调戏。孙娘子不想惹麻烦，生生忍受下来没有声张。谁知近来因许太夫人逝世，襄邑县城的勾栏瓦舍全都关了，这晋公子无处寻欢，就隔三差五来骚扰孙娘子。

　　孙娘子苦恼道：“这些达官显贵我们招惹不起，可又不敢拒之门外，我真害怕，那公子看我的眼神可像要吃人似的，好歹是名门世家，怎得这么不要脸？”

　　姜姮听完，不由得皱眉，问她：“你可曾跟邵郎中说过？”

　　孙娘子叹息：“我哪敢跟他说啊。我们家郎君平日里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可要是知道谁来欺辱我，他能直接去跟人拼命。我打听过了，那左谏议大夫可是靖穆王身边的红人，出了名会谄媚，我们平头百姓要得罪他，哪还有活路？”

　　姜姮暗自骂，她只当梁潇自私狠毒，却不想还瞎了眼，竟宠信这么下作的人家。

　　她想了想，对孙娘子道：“你别怕，这几日称病，先不要去前院。我想城中禁市禁乐也不会持续太久，等这股劲儿过了那晋公子就不会来骚扰你了。”

　　这样说，却还是不放心，又道：“要不你搬来地窖和我一起住吧。”

　　孙娘摇头：“不行，年关将至，家里活很多。我家郎君年纪不小了，身子骨不像年轻人硬朗，那些学徒们也都要回家，我不能把活都扔给他来做。”

　　她见姜姮还要劝，勾唇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一个好色之徒而已，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话一落地，地窖外传来声响，像是学徒在叫孙娘子上去。

　　孙娘子忙把络子收起来，无奈道：“你瞧，医馆里事多，是一刻也离不开人的，我就不多陪你了。”

　　她步履匆忙，一阵风似的从地窖爬了上去。

　　姜姮心底总是不安，到了夜间辗转反侧，小小的地窖密闭干冷，再加上内心烦躁，愈加不适，干脆爬起来，点亮油灯，摸出香谱想再研究一下。

　　这么安静了半个时辰，她忽得听见依稀有响声传来。

　　起先她以为是寒风呼啸，夹杂枝桠碰撞墙头，可那声响越来越大，似女子在哭嚎，姜姮忙随手抄起搅拌药酒用的木棍，在昏暗中摸索着爬上去。

　　她轻轻扒开茅草堆，在干草缝隙里偷看院子，当即吓了一跳。

　　黑漆漆的院子横七竖八倒躺着几个人，看装束都是医馆里的学徒。

　　孙娘子边跑边大声呼救，一个身着锦袍的粗壮男子正在追她。

　　步履颠倒，身子晃悠悠的，像是喝醉了，口齿不甚清晰地说：“你跑什么？本公子的父亲正得靖穆王恩宠，你跟了我，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孙娘子不理他，拎着裙角小步跑向药酒缸边，将倒在那里的邵郎中扶起来，无助地啜泣：“郎君，你醒醒，醒醒……”

　　姜姮定睛细看，才注意到邵郎中已经昏迷，额头上沾染着血迹，在清冷月光下分外惊心。

　　那锦衣男子正步步靠近孙娘子，无耻地念叨：“这老家伙有什么好？怎及得上本公子年轻力壮。”

　　姜姮不再犹豫，抱着木棍爬上来，趁他酒醉耽色，飞快跑到他身后，朝着他脑袋狠狠来了一下。
　　极闷顿的一声响，锦衣男子轰然到底，天地重归于寂。

　　孙娘子茫然失措地回头，见是姜姮，泪珠霎时涌出眼眶，泣道：“朝吟，我家郎君……还有学徒们都被晋澜这混蛋打晕了，怎么办？怎么办？”

　　姜姮将棍子扔开，将晕倒的人挨着检查了一番，抚着孙娘子的手安慰：“没事，不要怕。”她凝神细细思忖，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低声教她该如何做。

　　她们将邵郎中和学徒依次扶到里屋躺好，把晋澜拖出门扔到了隔医馆两条巷子的大街上，而后，待邵郎中和学徒们醒来后，由孙娘子去县衙报案，说医馆招贼，伤人劫财，请顾县令做主。

　　这样先下手，免得晋澜醒后来找医馆的麻烦，事情捅到顾时安面前，顾时安近来又颇得梁潇赏识，频繁出入西郊别馆，晋家该有所顾忌。

　　顾时安是深夜被从睡梦中喊起来的，他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既赞叹姜姮的胆识和谋略，又暗暗心惊。

　　他忙召来季晟，让他去医馆把姜姮带走，带到他家里藏好。

　　而后，挨到天亮才慢悠悠升堂，正儿八经地听孙氏陈词，而后录下口供，按照正规程序封档弥封。

　　他们以为事情虽然惊险，但应当不会惹出太大的乱子，谁知出现了意外。

　　那被打晕的晋澜，醒来后神志失常，彻底成了傻子。

　　左谏议大夫晋云震怒，当即召了平时与他厮混的那些狐朋狗友到跟前盘问，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事情经过盘问明白。

　　原是国丧期间，勾栏瓦舍酒肆皆歇业，几个纨绔子弟百无聊赖，便偷偷聚在一起喝酒。

　　酒过三巡，众人说起晋澜相中那郎中娘子，皆打趣他，空有一身武艺和健壮体格，却连个小娘子都摆弄不明白。

　　晋澜酒气上头，又被激了一番，当即拍着胸脯道，他今晚就要去找那小娘子成其好事，且不带一个随从。

　　晋云大怒，立即派人要把孙娘子捉拿归案，谁知侍从前去，却空手归来，道孙氏不在医馆，人在县衙，正报案，说医馆遭贼，伤人劫财。

　　晋云是个精明的，一听顾时安也牵扯进来了，决定不跟他硬来，直接转身去了西郊别馆求靖穆王给他做主。

　　许太夫人的棺椁刚刚入土，梁潇还在守热孝，整整十日未见生人，政务都是经由虞清之手递给他。

　　别馆庭前有数株梅花，红艳似血，新雪簇满枝头，寒风拂开，扑簌簌洒落。

　　梁潇一袭白袍，坐在游廊下，端看阶前花落坠影，白雪飘飘。

　　每日这个时辰，虞清就得来向他奏报，今日自然也没好消息。

　　梁潇听罢，手抚着身前漆案，眸光幽灭寂黯，缓缓道：“虞清，你说本王发一道诏令好不好？就说让她快回来，只要她能回来，本王既往不咎，还会对她的娘家大肆封赏，荫爵十代，让他们家成为本朝最显赫的世家。”

　　虞清暗道荒谬，她要是在乎这些，她就不会走了。

　　但这话，谁敢说给梁潇听？

　　梁潇自言自语了一番，无力地抬手揉捏鼻梁，眉眼间尽是疲乏。

　　许太夫人的死好像让他元气大伤，真是奇怪，他对母亲明明没有多少感情的，可眼见母亲在他面前断了气，脑子却空了，愣愣怔怔，像丢了魂。

　　他想起幼年时在王府里母子三人的艰难生活，想起母亲那些他不认可的粗鄙做派，想起她用这些粗鄙做派替他出头鸣不平，回回都是弄巧成拙。

　　他厌恶自己的出身，厌恶母亲犯过的许多错。

　　可是那一刻，他恍然发觉，普天下有许多清正良善高贵贤德的母亲，但那些都不是他的，只有眼前这个贪婪鄙俗爱算计又自私的妇人才是他的。

　　除了她，不曾有人为他张牙舞爪地去父亲面前抱怨姜王妃欺负他不让他读书，除了她，也不曾有人喋喋不休地在他跟前念叨他得有个儿子，不然老了没人伺候会很悲惨的。

　　是以，当她抓着他的手，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道：“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阿姊，辰景，算母亲求你，找找她吧，若能找到，善待她。”

　　他本想恶语相向，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母亲放心吧，我已经找到她了，她过得很好，富贵荣华，仆婢成群。”

　　母亲最后是含笑离世的。

　　许太夫人死的当天晚上，姜王妃也过世了。

　　两人较了一辈子的劲儿，临了，还是姜王妃略胜一筹，先把对手熬走。

　　梁潇没有觉得痛快，只是累，很累。

　　他觉得这个冬天很冷，穿再厚的鹤氅御寒都不够，内心空荡荡，特别是夜半惊梦醒来，身侧凉凉，更让他觉得寂寞。

　　他不愿意承认，一直以来他总觉得是姜姮依附他而生存，离开他，她准活不下去。但其实，是他离不开她，没有了她，他的喜怒哀乐再也没有寄托，好像是世间一游荡的孤魂恶鬼，浑浑噩噩，孤独流离。

　　他想找到她，哪怕她恨他，怨他，他也想找到她，他想在她身上找一点点属于人的感情。

　　虞清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试探着说：“左谏议大夫晋云前日提议，他有个女儿正值二八年华，知书识礼，美貌如花，想将她献给殿下，要不把人叫来看看？”

　　虽说是守孝，但纳个侍妾总不妨事的。

　　梁潇略有些茫然地呢喃：“献给我？”

　　虞清道：“是呀，晋家是名门望族，不逊于闽南姜家。殿下不是喜欢世家女孩吗？那晋姑娘是嫡出，血统高贵，而且和殿下一样，自小书读得便好，不比王妃差。”

　　梁潇本怔怔出神，闻言，蓦得抬头，目光幽凉似冰，冷声问：“你刚才说不比谁差？”

　　虞清一凛，忙跪倒在地，“下官失言。”

　　“失言？”梁潇自漆案后站起身，敛着曳地长袖慢悠悠走到他跟前，将他搀扶起，倏然哈哈笑起来，“你没错，世间女人多得是，哪一个不比她强？她不回来是吧，那她就别回来了，什么了不起的，你去，你现在就去把那个晋姑娘找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沁泪，俊秀面容上神色癫狂，却忽得尽数收敛，回头看虞清，严肃至极地问：“你说，她会不会是死在外面了？”

　　虞清胆颤心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潇歪着脑袋认真思索，道：“她要是一离开我就死了，到这时候怕是尸骨都找不到了。她死了，我还活着……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说话颠三倒四，虞清不敢任由他继续钻牛角尖，劝道：“这是王妃自己的选择，是她先背弃您的。”

　　梁潇恍然：“对，是她先背弃我。”他看向虞清，问：“你怎么还在这儿？去找晋姑娘啊，把她带来。”

　　虞清还未离开，内侍便来禀，说左谏议大夫晋云求见。

　　梁潇难得展颜，笑呵呵：“见。”

　　晋云刚走进庭院，便哭嚎着奔向梁潇：“殿下，您可得为老臣做主啊！”




30.  30章（1更）   我几时把她当玩物了？……

　　梁潇仰躺在藤椅上, 合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在扶手上，在叮叮咚咚中听完了晋云的哭嚎告状。

　　晋云说完, 抬袖抹了一把泪，泣道：“臣子是功名在身的，依照大燕律令，伤他的贱民应当交由慎法司严办，顾县令恐怕是不了解情况，被那贱民蒙蔽了，才接下这案子。”

　　梁潇听了半天废话，只这一句才觉得有些意思。

　　顾时安会被一个民女蒙蔽？

　　他本来是不想管的，这晋云是有毛病吗？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当地向他禀告？交由慎法司该怎么办去办是了。

　　要不是这个晋云狗当得好, 近来他颇受用此狗的恭维伺候，他早让人把他打出去了。

　　但他提及顾时安，却让梁潇开始上心。

　　他是要着重培养顾时安的，将来封侯拜相，肱骨之臣不在话下，这样的人容不得丝毫品性上的瑕疵。

　　所以, 梁潇懒散道：“既然这样, 把顾时安召来吧，让他说说——哦, 把那个伤人的民女也带来。”

　　不多时, 顾时安和孙娘子就来了。

　　顾时安一副玲珑心思, 善辩能言：“孙氏击鼓鸣冤，并非案犯，而是原告。她告的是有歹人闯入医馆行凶伤人，盗窃财物, 按照《大燕律例》，此案当由下官来审。”

　　晋云怒道：“胡说！我钟鸣鼎食之家，吾儿是家中嫡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会缺那点子钱吗？”

　　顾时安面不改色：“可是下官派人去医馆查验过，医馆郎中和学徒们确实受了伤，尤其是那郎中，年逾不惑，被人打破了头，至今还躺在床上。”

　　梁潇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个纨绔子弟，跟偷腥的猫儿似的，一见着哪里有美人，摇着尾巴就去了。

　　这孙娘子倒是有几分姿色。

　　他懒得再问，可又烦晋云吠个不停，亦担心此事理不分明，顾时安会有麻烦，便随意指了指孙娘子，“他们各有各的道理，你说吧。”

　　孙娘子跪在地上，怯怯地将事情一一道来。

　　“……民女被晋公子追赶，心里怕极了，又见郎君重伤晕厥，更加心慌意乱，抱着郎君不知该如何，那晋公子追赶不休，民女没有办法，只能将他打晕。”

　　“等等。”梁潇敲击扶手的手骤停，睁开眼，目蕴精光：“不对吧，刚才晋大夫说他家儿子的伤在后脑勺，你又说你是抱着你家郎君时见晋公子追来，才将他打晕。怎么打的？你放下你家郎君，拿起棍子绕到他身后打的？那晋公子就乖乖站着让你打？”

　　孙娘子霎时面露惊恐，浑身颤抖起来。

　　顾时安暗道不妙，他嘱咐过孙娘子要把姜姮从这事情里剔出去，却是时间紧迫，宣人的内侍舍人等在官衙，没来得及给她完善细节。

　　她到底只是个民女，就算有些聪明，可在这样的场面上，骗梁潇却是天方夜谭。

　　梁潇淡淡瞥了一眼孙娘子，道：“说实话，不然，就给你上刑。”

　　“我，我……”孙娘子支支吾吾，为难地看向顾时安。

　　顾时安已经开始想如何向姜姮示警，让她快逃了。

　　这等场景，根本用不着梁潇多费唇舌，晋云这条狗就已替他狂吠：“殿下面前你东张西望什么？实话实说，不然你家药铺还有那郎中学徒们都得玩完。”

　　孙娘子吓得哆嗦，认命地道：“不是我打的，是朝吟打的。”

　　好家伙，又出来个新名字，这案子可真是越来越绕了。

　　梁潇饶有兴致地问：“谁是朝吟？”

　　孙娘子道：“是借住在我家地窖里的小娘子。”

　　晋云一听伤人另有其人，恨得眼冒炙火，恨不得立刻把人抓来剥皮抽骨，他一转身，立马换了张脸，哀哀朝向梁潇，抻脖子又开始哭。

　　梁潇急马抬手：“行了，别嚎了，嚎得本王头疼，去，把这个朝吟带过来。”

　　驻军都虞侯奉命前去，却是空手而归，“属下去时，医馆并没有殿下说的小娘子，属下盘问了郎中和伙计，他们都不知道这小娘子去哪儿。”

　　梁潇听罢，勾唇一笑：“这案子倒如今才有些意思啊。”

　　他看向顾时安，曈眸隐含冷光，严凛道：“你自己说。”案子无所谓，他忌讳的是顾时安对他有所欺瞒。

　　顾时安闭了闭眼，扑通跪倒，“下官有罪。”

　　此案到现在，在梁潇面前露的破绽太多了，他死咬着不松已没什么意思，还有可能弄巧成拙激怒这阎王，把事情搅合得更糟。

　　他道：“下官……下官认识何朝吟，她是下官好友，事发后，怕她受牵累被人报复，下官已先一步将她送出城。”

　　晋云当即瞪眼：“你什么意思？”

　　梁潇终于不耐烦，抬起折扇指向晋云，“本王问话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只这一句，已让晋云冷汗涔涔，他忙躬身应喏。

　　梁潇盯着顾时安，“接着说。”

　　“她所行乃侠义之事，若非她出手相助，孙娘子清白早已失，那个家就毁了。邵郎中夫妇悬壶济世，慈悲为怀，若落得被歹人欺辱的下场，那岂不是老天无眼，世道不公？”

　　顾时安抬起头直视梁潇，铮铮然道：“下官不觉得她做错了，下官死也不会供出她在哪儿。”

　　梁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湛冷锐利，像是在判断他有无说谎。

　　顾时安坦然应下，半点闪烁也无。

　　过了许久，梁潇终于和缓了脸色，“此事到此为止。”

　　晋云当然不肯，踯躅着要上前，被梁潇厉眸一扫，霎时后背冰冷，再不敢啰嗦。

　　顾时安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告退，忽听梁潇的声音飘来：“那是什么？”

　　驻军手里端着髹漆盘子，上面隔些瓶瓶罐罐，彩釉描摹，螺钿装饰，甚是好看。

　　都虞侯道：“属下没寻到人，便去那地窖里搜查了一番，找到这些东西，想来是那何娘子留下的。”

　　梁潇对这些女人家的琐碎物件向来不敢兴趣，只是见那些东西里有一件烹香器，从前姜姮用过这东西制香，他看得痴怔，随口让他们把东西拿过来。

　　罐子里盛着些制好的香膏，他揭开盖子闻过，倏然一愣。

　　这味道很熟悉，轻嗅入鼻，身体比脑子更先认得这香。他再度看向孙娘子，问：“这香是谁制的？”

　　孙娘子觉得事情到这里已然结束，有惊无险，靖穆王殿下也不欲追究何朝吟，便实话实说：“何娘子。”

　　梁潇转头看向顾时安，“本王想见何朝吟。”

　　顾时安的一颗心如坠潭底，他竭力镇定，道：“是，下官可以亲自带人出城把她追回来。”

　　他想得是一出城就跑，让靖穆王以为他和何朝吟一起跑了，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城外。到时候他就算真被抓住，也可以砌词抵赖，就说这女人始乱终弃，骗了他感情利用完他把他扔了。

　　靖穆王爱信不信，反正他就这一句。

　　好赖不计能争取些时间，让朝吟听到风声赶紧藏好，可不敢出来。

　　梁潇点了点头，允他告退。

　　虞清恰在这时回来，与顾时安擦肩。

　　他把晋姑娘带来了。

　　这是一个纤秀婀娜的女子，穿紫绡百褶如意月裙，外罩妆缎狐肷褶子大氅，眉目极美，颦蹙时带着丝孤高清冷。

　　晋云见女儿来了，大喜过望，忙殷勤地向梁潇介绍：“小女闺名香雪，自幼聪颖懂事，同她的哥哥们一起念书，学识见地皆不输男子。”

　　晋香雪倒不像她爹那么谄媚，极端庄地拂身见礼，面色淡若皎月。

　　梁潇扫了她一眼，转头问虞清：“她漂亮吗？”

　　虞清见他明明正常，可隐约又像在犯疯病，硬着头皮道：“漂亮。”

　　梁潇又问：“比姜姮漂亮吗？”

　　虞清彻底不会答了，抿唇站在原地，打算装傻到底。

　　晋香雪反倒沉不住气，脊背挺得笔直，面带清傲：“难道女子唯一可称颂、可比较的就只剩下容貌了吗？”

　　晋云吓得神魂皆飞，想要拉扯女儿让她住口，梁潇却极有兴致，挑眉问她：“那你有什么想法？”

　　晋香雪道：“古人言，以色侍人，色衰爱驰。我自小秉承庭训，受圣人教化，不想做以色侍人的玩物。”

　　梁潇叫她说愣了，静默片刻，又转头问虞清：“她也是这样想的吗？所以她要走。”

　　虞清竭力回想记忆中的姜姮，轻声道：“也许吧。”

　　梁潇愈加茫然：“我几时把她当玩物了？”

　　晋香雪忍不住问：“殿下在说谁？”

　　梁潇不言，清隽眉宇间浮掠上几丝不耐烦，但他强压下去了，他问晋香雪：“你平常都做些什么？”

　　晋香雪嗓音清脆：“念书，经史子集，习乐，琴瑟鼓笙。”

　　梁潇问：“你喜不喜欢制香？”

　　晋香雪面带轻蔑：“我不喜欢，但家中几个庶出的姐妹倒是时常聚在一起研究个粉儿花儿的，无聊得紧，我从不与她们一起。”

　　此言一出，晋云脸色大变，他顾不得礼规，忙上前将女儿摁倒磕头。

　　梁潇慵懒地坐在藤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白衣纱袍翩然垂落，低头看晋云，“你反应可真快，原来你平日里恭维本王那些都是假的，你时时都记得，本王是庶出。”

　　晋云抖若筛糠，连声道不敢。

　　“还有你。”梁潇视线偏斜向晋香雪，嘲讽：“秉承庭训？你们家有什么庭训？奸.淫.妇女的庭训吗？”

　　“庭训比你高尚百倍的女子也未见得天天挂在嘴边，你装什么？”

　　晋香雪自小便被捧着长大，几时受过这等羞辱，当即眼眶通红，蓄满泪水。

　　梁潇道：“本王不爱看女人哭，你要是敢掉下眼泪，你们父女就别回去了。”

　　晋香雪忙把眼泪憋回去。

　　梁潇厌烦至极：“滚。”

　　两人相互搀扶着，趔趔趄趄地滚了。

　　梁潇不满地抬眸看虞清，“这就是你寻来，不比姜姮差的女子？”

　　“姜姮看不起庶出过吗？她吹嘘过自己的家世吗？她贬低过别人的爱好吗？”

　　虞清低着头回：“没有。”

　　“那你都在做什么？你找来这么个女人，是侮辱姜姮，还是侮辱本王？”

　　虞清屈膝跪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梁潇非要与他较劲，倾起身怒道：“她的父亲是姜国公，一生忠烈，她的母亲是何乡君，是刚直不阿血谏朝堂的何学士之女……”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何。”

　　他沉滞数息，倏地拍案而起，冷声吩咐：“把顾时安追回来，不许他出城。”

　　都虞侯领命，问：“追回来之后呢？”

　　“吊起来，吊在城门下。”




31.  31章（2更）   姜姮一步一步走向城台……

　　顾时安距离城门只有数丈远, 眼睁睁看着那抬梁造的巍峨城门轰隆隆在自己面前关闭。

　　守城厢军飞速摆放步障。

　　虞清扶剑挡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道：“顾县令，请下马。”

　　顾时安脸上波漪不兴, 甚至还微微含笑，但他心里清楚，完了，虽然他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但他明白，就是完了。

　　踩镫下马后，虞清半句废话也无，直接吩咐左右：“吊起来，吊在城门下。”

　　今日寒风凛冽, 天飘霰雪，稀碎晶莹的小冰粒子打在脸上，渗透肌骨的凉。

　　顾时安被冻得神思开始涣散，依稀听见喧喧嚷嚷的街衢上传来清脆醒人的锣鼓声，内侍舍人那尖细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和着鼓声传来。

　　“顾时安顶撞欺瞒靖穆王，据此严惩, 以儆效尤。”

　　他不用细想, 就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大海捞针的抓人是无奈之举，想法引蛇出洞震慑她自投罗网才是上策。

　　他心底绝望, 面上却不露出半分, 虚悬在半空, 转了个身，晃悠悠低视徘徊在城门前的虞清，无辜地问：“虞将军，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总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我犯了什么罪？殿下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虞清全身紧绷，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过路的人，表情严凛：“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时安面作茫然：“我清楚什么？我清清白白做我的县令，结果天降横祸，被吊在城门下，殿下连句明白话都不给我，可真叫我伤心。”

　　虞清是武将，性子刚冷直接，素日最烦这些矫情狡猾的文人，懒懒斜睨他，不愿搭理他，复又慢踱回城门前，盯着来往过路的人呈上来的籍牒和路引。

　　一边盯，一边恨恨地想，难怪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户部排查流民户至今无所获，问题原出在这。

　　这顾时安平日里看上去是个精明清醒的人，且爱惜羽毛，谁知有朝一日竟胆大包天到这地步，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他这般想着，却又暗暗舒了口气，总算有点眉目了，兴许只要把她找出来，殿下就不会再那么疯癫了。

　　姜姮藏在季晟的家里，一整天惊慌混乱，清晨时才安静下来，想躺下稍作休憩。

　　头着上绣枕，却反侧难安，干脆坐起来，想着去帮季晟的娘子做些事，刚走到院子里，季晟就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他喘着粗气把外面的情况说给姜姮听，姜姮听完，半天没言语，轻薄的睫羽低垂，在眼睑上遮出两片鸦青。

　　季晟一早就觉得把这娘子留在襄邑是莫大的隐患，他虽不知姜姮来历，不知她和顾时安都干过什么才触怒尊颜，但直觉顾时安遭此大难是跟姜姮脱不开干系的。

　　他心里烦闷且埋怨，但顾时安此前嘱咐过他，一定要照料好姜姮，纵有满腔谴责，也得生生咽下去。

　　谁知姜姮低垂螓首，依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冲季晟微笑，宽慰他：“你不要担心，顾县令不会有事的。”

　　季晟眉间一团乌云，沉翳翳的，闹不清她想干什么，如何追问她都不说，反倒像没事人似的，去帮着他娘子干活，烹早膳，跟她有说有笑，末了，还把碗筷都收拾好洗干净。

　　做完这些，她向他们告辞，说要去保育院再看看。

　　幽巷尽头，是静谧温馨的小院，青山郭外斜，篱笆荆扉相围，枯枝随着凛风寒雪摇曳，舍前荒畦堆放着草笼，冬风狂啸里间或传出几声鸡犬鸣叫。

　　姜姮推开篱笆门，正遇上吴娘子端一个大簸箩出来。

　　吴娘子穿了件半旧夹袄，脸色苍白显出憔悴，冷不丁见姜姮回来，大喜过望，忙将簸箩放下，迎她进屋。

　　因年关将至，授书的夫子已不再来，孩子们难得清闲，躲在屋里烤火玩乐。

　　玩的是双陆，几个男孩子将兽骨骰子掷得铛铛响，黑白木马各据其势，你追我赶。

　　孩子们见姜姮来了，齐刷刷围上她，像春日里的小雀叽叽喳喳叫着“何姐姐”。

　　姜姮含笑一一看过他们，问他们功课，又去抱兰兰。

　　将近一月未见，她的病已然痊愈。娇小茭白的脸颊被室内融融暖气烤出了红晕，秀发顺着鬓边抿到耳后，梳得光滑整齐。

　　看得出来，吴娘子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这么多孩子，着实消耗心力，可惜，她已经无能为力。

　　姜姮心底涌过怅然，没说什么，将孩子们哄好，就去厨房帮着吴娘子做饭。

　　她来时从路上买了半篓猪肉和半只羊，正好肉摊伙计来送。

　　吴娘子咂舌：“你买这么多肉，把钱都花光了吧？以后日子不过了？”

　　姜姮冲她笑笑，继续低头烧火。

　　吴娘子叹了口气，道：“我其实埋怨过你，说好三年的，你说走就走，可把我给闪坏了。可我心里也明白，你好好的一个大美人，总不能在这里久留，总要好好找个人家嫁了的，生个自己的孩子，将来夫妻和美，承欢膝下，多好。”

　　姜姮专心捅灶台火箱，不接她的话。

　　吴娘子猜测她这年纪不太可能没嫁过人，只是她从来不提从前的事，自己也不好问。

　　这世道，人人都有一把难以言说的辛酸泪。

　　她故意装着糊涂，笑道：“你这么好的女人，不管嫁给哪个男人，都会把你当宝的。”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谈论姻缘，转而去说保育院里的琐事。

　　姜姮这才话多起来。

　　两人闲谈中，将一顿午膳精心烹饪好。

　　大锅熬得浓酽纯白的肉汤，糖醋肋排，葱爆猪肚，莼菜笋，藕鲊，黄橙橙的小米饭，还有一大盘水晶糯米果子。

　　这些日子顾时安手头紧，孩子们已久未见油荤，见膳食如此丰盛，皆欢欣雀跃。

　　这顿饭吃得很高兴，唯有姜姮吃得少，光顾着给孩子和吴娘子夹菜，自己的筷箸尖上只略微沾了点油星。

　　吃完饭，哄孩子们午睡，而后姜姮拉着吴娘子出来，把剩下的那只金镯子交给了她。

　　吴娘子知道她身上只剩下这么个值钱的物件，说什么也不肯收，道：“你若要嫁人过日子总是要些东西傍身的，你自己收着，保育院自有保育院的日子过，从前没有你，我们也过下来了，你别担心。”

　　姜姮面色恬淡：“我知道，可我只想再为孩子们做些事，哪怕能让他们多吃几顿肉，多念几页书，也那值。总归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转头看向冬日篱笆顶上积雪折射的澄澈阳光，眸中闪现着温暖的光，“吴姐姐，你一定不相信，我活到这么大，照顾这些孩子是我做过的最有价值的事。我喜欢他们，也喜欢现在的自己，我终于是个有用的人。”

　　雪停了，浮云散去，阳光普照。

　　姜姮顺着襄邑街道慢慢走，货郎沿街叫卖，因为行人稀少，声音甚是懒散。

　　她本来戴着帷帽，走着走着，拆开丝带，把帷帽摘了下来。

　　她其实很不喜欢戴帷帽，那层层叠叠的纱帐挡在面前，闷滞憋气，透过纱帐看人间百景，都是灰蒙蒙的。

　　她也不喜欢被关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她想看人间烟火，想自由自在地活，想嬉笑怒骂随心，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也不喜欢挨饿，不喜欢被讥讽，不喜欢被威胁，不喜欢永远活在过去，怎么也爬不出来。

　　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她通通都不喜欢。

　　寒风自侧身飞掠过，掀起裙袂翩翩，她仰头看天，张开臂膀慢行，任风卷入怀，带来晶莹冰凉的雪。

　　虞清远远看见姜姮往城门这边走。

　　哪怕数年未见，对她的印象已渐渐模糊，可当她出现在人群中，还是一眼就能看见。

　　她如明珠璀璨，粉黛不施，依旧光彩蕴然，夺尽世间风华。

　　不光虞清看见，顾时安也看见了。

　　他还被吊在城门下，晃晃悠悠，歪着脑袋哀嚎：“虞将军，我头晕，我胸闷，你放我下来吧，要不你再去问问靖穆王，我觉得他舍不得我死的。”

　　虞清看都没看他，冷声说：“闭嘴。”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倒在姜姮面前，合拳鞠礼，将要张口，姜姮抢在前头冷冷说：“别叫我，我不想听到那两个字。”

　　她径直越过虞清，走到城门下，仰头看顾时安。

　　顾时安看见了虞清向姜姮下跪，脸上血色褪尽，哆嗦着嘴唇问：“你到底是谁？”

　　姜姮冲他笑，“对不起啊，我不叫何朝吟，那是随口捻来骗你的。我姓姜，单名姮，祖籍闽南。”

　　顾时安无声地咂摸这两个字，一个激灵，怔怔道：“姜……靖穆王妃。”

　　姜姮甚是遗憾地长叹：“这四个字真难听，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听不到了，时安，你说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差？从十六岁往后，好像上天就不再垂怜我了。”

　　顾时安彻底呆愣在半空。

　　姜姮转身冲虞清道：“把他放下来。”

　　虞清二话不说，立即快步上前，指挥守城厢军放人。

　　午后出城进城的人少，四下里显得安静，顾时安被吊了几个时辰，略一沾地只觉腿脚都是软的，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虞清生怕姜姮去扶，抢先一步扶住顾时安。

　　扶完了，回头见姜姮依然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好像根本没有上前的意思。

　　她整个人好像一幅着笔轻柔的水墨丹青，美极，淡极。

　　顾时安怔怔看向姜姮，缄默良久，才艰难地出声，说得却是：“怎么办？你怎么办？”

　　姜姮依旧冲他微笑，轻声说：“谢谢你。”

　　这是最初对他说的话，也该用做终局。

　　她不再理顾时安，继续往城台走，虞清心中不安，拦住她，劝：“王妃，跟属下回去吧，殿下很想念您。”

　　姜姮脸上漾过厌恶，道：“我想去城台上看看，来了襄邑这么久，终日躲躲藏藏，连这座城长什么样都没看明白，我去看看，你让开。”

　　虞清自然不敢不听她的话。

　　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紧跟在她身后，漫步拾阶而上。

　　城台上寒风如肃，吹起衣袍飞卷，遥遥俯瞰，皑皑白雪覆在飞檐屋瓦上，行人零星穿街过，松柏耸立在街旁，遮出深深浅浅的荫。

　　迎风站了好一会儿，姜姮的心突然颤了一下，她见城台下驻守的厢军乌压压跪了一地，虞清也不再絮叨，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踩雪声，咯吱咯吱，像敲在心上。

　　“好看吗？”




32.  32章（1更）   姮姮，你有没有想我？……

　　姜姮没有回头, 而是把手放在了城堞上，极目远眺城垣。

　　午时快要过了，本已寂寂的城缓慢苏醒, 街上行人多起来，或急色匆匆，或步履慵懒，各有各的生活。

　　不过是三个月，竟让她感觉与这世间的牵绊如此之深。

　　可惜，一切到此为止了。

　　她轻翘唇角，噙上温恬释然的笑。

　　梁潇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觉得一座土气贫瘠的县有什么好看？

　　他心底不屑, 却道：“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在这多待些时日。西郊别馆修筑得还算可以，我把最好的院子拨出来给你住，你想在里面制香念书都行。”

　　他是耐着性子说完这些话的。虽然他很愤怒，但终究是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少许。

　　这些日子他孤枕难眠，备受煎熬, 需用安神香助眠。可即便勉强睡着, 也时常会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 浑身冰凉。

　　他梦见姜姮死了。

　　风刀乱世, 一个弱女子久寻不归, 由不得他不往这上面想。

　　凄凄悲怆之余，是怅惘，是茫然。

　　如果姜姮死了，那他为什么还活着？他是不是现在就该去死？可若是他死了, 万一姜姮还活着呢？

　　他陷入了无边撕扯的境地，像有一柄被磨得尖细的刀在割剐他的心，痛苦至极。

　　这一切的煎熬痛苦都在见到姜姮的一瞬消散。

　　他该生气的，该立即质问她究竟想干什么，竟敢用那等下三滥的招数算计他，从他身边逃离。

　　可当走进她，嗅着她身上那熟悉的馥郁清香，所有预备好的色厉内荏全都失了气力。

　　也罢，他就哄一哄她，久别重逢终归是好事，先把她哄回去，纾解一下，再慢慢审她、罚她、给她立规矩。

　　想到这儿，梁潇浮上一个温柔清雅的笑，倾身去拉姜姮的手。

　　温声问：“姮姮，你有没有想我？”

　　谁知原本静静站着，没什么表情的姜姮倏然一抖，哆嗦着缩手躲开他的碰触。

　　她沿着城堞步步后退，眼中尽是厌恶。

　　过了三个月正常人的生活，不像从前那么能忍、能掩藏情绪了。

　　梁潇的脸色霎时冰冷。

　　他轻启薄唇，甚至唇边还有未消散尽的笑意残影：“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姮抬眸看他，眼神空洞漠然。

　　梁潇身披绫黄里紫貂金裘，油光水滑的皮毛下露出一双鹿茸靴，他本就是偏清冷的长相，裹在这样雍容华贵的装束中，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俊秀。

　　这个人，倒是生了一副绝秀如仙的好皮囊。

　　相比之下，此时的姜姮就显得朴素多了。

　　她穿了一身没有刺绣的斜襟布裙，发髻上点缀着几朵绢花，没有钗饰，没有脂粉黛末勾画。

　　怎么看，两人也不像是一路人，怎么竟像是被死命拴在了一块，怎么也挣脱不开。

　　姜姮觉得困惑，认真仰头凝望他，问：“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梁潇冰凉的瞳眸如覆霜雪，紧紧盯着她。

　　姜姮的语调轻飘在狂肆寒风中：“辰景，我在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想，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我害过你吗？我骗过你吗？都没有。我把我所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我就算换不来一点点善待，我能不能求一个放过？”

　　她一边说一边后退，抵到城台，退无可退，手紧抓住城堞，因为绷得太紧，指骨凸起，隐隐泛起森白。

　　梁潇瞧着她，嘴角牵出一点笑意，明明极轻薄，却像用足了力气，到扭曲骇人的弧度。

　　“姮姮，你怎么了？”他问：“你这些日子是在外面认识什么人了吗？那个顾时安？”

　　他向城台下低睨了一眼，如看尘间蝼蚁般轻蔑不屑。顾时安还站在城门前，仰着头看他们，全身紧绷，看上去倒比他们还紧张。

　　姜姮半晌没说话，蓦地，笑出了声。

　　她笑得花枝摇颤，面上镌满嘲讽，她在咯咯不歇的笑声里，冲梁潇道：“你真是太可笑了。”

　　说完，她摁住城堞，矫健灵敏地攀上，一跃而下。

　　城台上惊呼声一片。

　　但这些都和姜姮没有关系了，她甚至懒得去看一眼梁潇最后的表情。

　　疾风在耳边呼啸，吹落了她束发的缎带，如瀑秀发在半空中翩然垂散、飘飞，遮住了她的眼。

　　她觉得舒服极了，轻松极了，好像挣扎这么久，孜孜以求的便是这样的结局。

　　这种解脱般的享受未持续多久，她倏然觉得腰间一紧，被人揽进了怀里。

　　她睁开眼，见梁潇竟和她一起跳了下来。

　　他抱着姜姮在空中回旋打转，往城墙上踢了几脚，增加摩擦阻力让两人降落的速度变缓，在将要坠地时拔出腰间佩剑，狠插入城垣青砖的缝隙里。

　　两人摇晃晃地挂在剑柄上，砖瓦碎屑因承不住重力洒落，剑柄不甚稳当。

　　姜姮拨开遮挡住眼睛的发丝，不舒服地挪动身体，头顶立即传来梁潇警告的声音：“别动。”

　　虞清火速奔到城台边缘，扔下来一根绳子。

　　梁潇右手抓住绳子，左手揽着姜姮，城台上驻守的厢军合力把两人拉上去。

　　顾时安在城门前看了整个过程，吓得魂飞魄散，见梁潇把姜姮拉上去才松了口气，顺着石阶跑上去。

　　他很想去看看姜姮有无受伤，可在梁潇湛凉锐利的目光里，只有讪讪止步退到一边。

　　梁潇的胸前起伏不定，委实气得不轻，他十分想抽姜姮一巴掌，狠狠地抽，可回想起她刚才决绝的那一跃，又觉得后怕。

　　刹那间袭来的恐惧如凉风渗入骨缝，丝丝游走，温度全无。

　　众目睽睽下，他薄唇抿如细线，脸色阴沉如铁，极具压迫感，只站在他身边，就觉得憋闷喘不过气。

　　虞清甚至都怀疑，下一刻他会不会动手去掐姜姮的脖子。

　　静默许久，梁潇细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浊气，抬起手，解开自己的紫貂裘，披到了姜姮的身上。

　　他一边给她系丝绦，一边柔声问：“闹够了没有？”

　　姜姮刚才不觉得冷，现在披上紫貂裘，那股沾染着梁潇身上清冽檀香的暖意袭来，反倒让她打了个寒噤。

　　梁潇给她在胸前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拉住她的手要走，走了几步，回眸看向顾时安，“你也来。”

　　这一眼，这三个字内含阴煞杀气，像要唤他赴死。

　　顾时安猛地一瑟，寒颤不止，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西郊别馆原是帝王下榻的行宫，因襄邑县地理位置特殊，系连通郡县要塞的枢纽，故而自大燕开国，历朝便有在此驻军的惯例。

　　每朝帝王但凡不怠政，至少一年都要来一回襄邑巡视驻军。而自打荣安帝登基，这职分便落在了梁潇的身上。

　　梁潇此番来襄邑带了许多文臣谋士，他们提出梁潇以辅政王的身份擅住帝王行宫终究不妥，不如将行宫改为别馆，撤下象征规制身份的蟠螭龙纹等装饰，更换鸱尾，重新修葺，供梁潇居住。

　　梁潇径直把姜姮带去了自己的寝阁，扔到了榻上。

　　姬无剑躬身出来，正稀奇梁潇都把自己关在院里十多天了，怎得突然意兴上来出去了，直到他看见姜姮。

　　他本来因为协助姜姮出逃而被关了些时日，即便后来梁潇念及旧情把他放出来，也不再留他在跟前，放他去后院干些杂活。

　　还是许太夫人临死前，替他求了句情，才被重新召回来。

　　梁潇这个人顶记仇的，冷瞥了眼姬无剑，道：“你出去。”

　　姬无剑满含忧虑地偷看姜姮，躬身退了出去。

　　梁潇背对着姜姮沐光而立，投落下巨大的阴翳，几乎将姜姮整个都罩住。

　　他垂在袖下的手紧攥成拳，咯吱咯吱响。

　　这一路他逐渐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

　　姜姮早就上了城台，在那里站了许久，一直等到他来才跳，她是想让他眼睁睁看着她死，想让他一辈子都记得，她是被他逼死的。

　　他从前便知道，她恨他，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这恨有多深，多么切骨。

　　梁潇深吸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理智：“姮姮，我跟你说过，命只有一条，没有就没有了，容不得你后悔。”

　　姜姮蜷腿坐在榻上，睫羽低垂，目光冷漠。

　　梁潇最看不得她这副样子，怒气上涌，眉目冷峻，终于耐心告罄，拂袖甩脸出去。

　　他出去没多久，就进来四个侍女，手端素服钗环，要给姜姮梳妆。

　　寝阁通连书房，经过长廊，绕出屏风，顾时安正乖乖跪在书案前。

　　此情此景，他该害怕的。

　　可一旦平静下来，脑海中不断闪现刚才姜姮从城台一跃而下的画面，动作利落决绝，好像这世间于她而言再没什么值得留恋。

　　像有个小锤不断敲击她的脑侧，胸口一阵阵闷疼。

　　为什么啊？她是靖穆王妃，轻而易举便能享有一世荣华，旁人熬干心血都不一定得到的东西，她唾手可得。

　　顾时安又想起初见她时的场景，秀眸含笑，目光支离破碎。跳城台时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表情，但他就是有种感觉，那时的她亦如初见时的她。宛如一个被打碎后重新粘黏起来的玉人，满身裂隙伤痕。

　　他怅惘愁思，没察觉有人走近。

　　梁潇褪下紫貂裘，里头只剩孝服，素白雪缎，阔袖束腰，衬得面容森凉如冰。

　　顾时安忙稽首，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梁潇却不立即发作，慢条斯理地收整他书桌上的笔墨纸砚，端溪砚，歙州徽墨，紫毫笔，不时发出清脆短促的磕碰声。

　　顾时安一颤一颤，只觉那宛如霍霍磨刀声。他心里暗骂，靖穆王在折磨人这方面可真是天赋异禀。

　　梁潇摆弄了这些东西许久，才终于抬起头，凉凉道：“你想好要怎么死了吗？”

　　顾时安猛地一哆嗦，忙跪着往前挪，哀声道：“殿下明鉴，下官不知道那是王妃，所谓不知者不罪，您饶我一命吧。”

　　梁潇慢悠悠搓着他的指甲，“哦，你不知道她是王妃？那她的籍牒是谁给她办的？为何办得不是流民户？”

　　顾时安顿时语噎。

　　他是有几分聪明才智，可这点子聪明在城府幽深的梁潇面前，就像小鬼遇见阎王，完全不够瞧。

　　梁潇霍得起身，踱到他面前，冷声问：“你知不知道本王找了她多久？”

　　顾时安开始颤抖。

　　梁潇随手悬在檀木架上的蟒鞭，狠抽了他几下，怒道：“干当官来你这里宣过旨吧，你跟本王说你不知道，你蒙谁呢？”

　　飕飕，又是两鞭子。

　　顾时安疼得冷汗直流，直觉后背火辣辣的，隐约嗅到血腥味儿，几乎撑不住要朝前扑倒。

　　梁潇收起蟒鞭，冷冷低视他，道：“现在本王问你第一个问题，你们素昧平生，你为什么帮她？本王印象里，你顾县令可不是一个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顾时安合上眼，脸颊冷汗如雨下，虚弱地回：“我可怜她。”

　　书房内冷沉死寂，许久，梁潇才嗤嗤一笑：“她用得着你可怜？”

　　话虽然轻飘，但落下的鞭子却极狠，顾时安觉得后背仿若在火上炙烤，八成已经皮开肉绽。

　　他被打得东摇西摆，心里一阵阵恐惧：他有没有折磨过姜姮？

　　如果没有，那她为什么要逃？如果有……她得多痛苦。

　　他不敢深想，双手抵在地上，勉强支撑住将要倾倒的身体。

　　梁潇连抽了几鞭子才罢休，返身坐回太师椅，道：“你现在把这三个月她的情况一一说给本王听，记住，不得有分毫遗漏。若叫本王听出来你哪一句是胡诌，鞭子会教你做人。”

　　顾时安抬袖擦一把虚汗，乖乖照做。

　　他以为只是一般的询问，甚至幻想到底夫妻情分在，靖穆王还是关心姜姮的，想知道她这几个月怎么过的，有没有受苦。

　　但越往下，他越觉出不对劲。

　　梁潇关注的点十分细致，细致到姜姮在外面几时起，几时睡，会遇见什么人，说话时的表情是什么，吃什么东西，用什么东西。

　　他好像要把她剖解得彻彻底底，令她一丝可遮掩的地方都没有。

　　这样细致的监视，严密的控制，不择手段的捉拿……顾时安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窜，单是旁观，就足以让人憋闷到喘不过气。

　　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

　　偏这疯子看上去无比正常，敛袖执鞭，低眉斜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对她有过非分之想？”

　　顾时安稍有迟疑，梁潇的鞭子又举了起来。

　　可这一回迟迟没落下。

　　顾时安心有异样，强撑着血淋淋的身体抬眼望去，见屏风前倩影依依，姜姮站在那里，冷眸紧盯着梁潇。




33.  33章（2更）   姜姮不再跟梁潇说话……

　　在姜姮湛凉如冰的目光中, 梁潇觉得手上负有千钧重，怎么也甩不下这鞭子。

　　顾时安被打得不轻，甚至眼前开始模糊, 金星四散，依约听到滴滴答答血落的声响。

　　但他的神志出奇得清醒，他在心底暗叫：你千万不要开口为我求情，你不求请，我至多被打一顿。你要是求情，我恐怕就要没命了。

　　姜姮好似听见了他的心声，站在屏风边，隔烛光影络遥遥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虽然知道她这是摸透了梁潇这疯子的秉性, 是在救他，但顾时安的心中还是涌上难以言说的失落。

　　好歹……好歹再多看我一眼啊。

　　姜姮这一走，梁潇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顾时安壮着胆子抬头看，见他双手垂落于衣侧，手里还捏着那金蟒鞭，看着姜姮离去的方向, 静默。

　　看了约莫半柱香, 顾时安实在扛不住，晕倒在书房里。

　　梁潇被他倒地的声响引回视线, 漠然掠了他一眼, 唤进姬无剑, 让他把顾时安带下去治伤。

　　而后，他便独自穿廊过，去了寝阁。

　　姜姮躺在横榻上，十二幅雪缎织锦裙摆横铺在上面, 乌发下的桃花石枕镶嵌玛瑙，皎然霜明中暗浮朵朵花影，绣罗金缕帐半垂，阁内飘着蔷薇水浸沉香的味儿，水晶珠帘流光熠耀。

　　是一幅精致华美的闺阁美人画卷。

　　近在咫尺，尽皆掌握。

　　梁潇的心情稍有缓和，坐在榻边，凝着姜姮的脸，笑问：“怎么？我打他，你心疼了？”

　　姜姮合着眼，一动不动。

　　梁潇把她的手捏起来放在掌间把玩，幽幽道：“刚才顾时安对我说，你曾在隆冬腊月里把手泡在凉水里给那些孩子洗衣裳，你为了让他们多吃一口肉，自己一个月都舍不得吃一口，连脂粉钱都舍不得花。姮姮，离开我，你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他虚伪透顶，虽然怜惜，亦有嘲讽。

　　榻上躺着的人儿却迟迟无回音，好似不管他是怜惜还是嘲讽，她都不关心。

　　梁潇胸前涌上来一股躁郁，可他本能不想在久别重逢后把两人之间的氛围弄糟，因而只是微微低沉了声音：“姮姮，我在跟你说话。”

　　姜姮依旧没有反应。

　　梁潇的心漏跳了一下，敛袖去试她的鼻息。

　　好在鼻前仍有热乎乎的气息喷出，他长舒了口气，缓声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姮姮，母亲过世了，我很难过，你能不能来安慰我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宽解衣带。

　　窗外薄明如水，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极浅的光亮自茜纱窗纸渗进来，勾勒出交叠相依的身影。

　　一直到黄昏，侍女们才重新进来伺候。

　　依次排开的漆盘上放着铜盆、绵帕、寝衣、乳霜香膏，梁潇披上寝衣，自被衾下摸出姜姮的手，沾了一点乳霜在她的手心手背涂抹。

　　“手都变粗了，不像王妃的手。”他脾气甚好地念叨，哪怕姜姮不理他，依旧在说：“外面的日子终究是不好过的，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生自己的孩子。”

　　仍旧是没有回应的。

　　梁潇给姜姮涂抹完手，抬眼看了看她，美人乌发垂散，双眸轻合，连呼吸都微弱，他叹了口气：“好，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去看了顾时安，郎中已来看过，道只是皮外伤，稍加修养即可，姬无剑正亲自端给他汤药，顾时安一饮而尽，正要爬回榻上，一抬头见梁潇来了，吓得差点一头栽下来。

　　梁潇凉瞥了他一眼，坐在榻前藤椅上，问：“她怎么了？”

　　顾时安一听他问姜姮，瞬时顾不上别的，忙道：“什么怎么了？她出事了？”

　　梁潇没耐烦地斜睨他，“她怎么不说话？”

　　原来就是这个吗？顾时安暗松口气，心道谁千辛万苦跑出去又被抓回来心情会好，会愿意说话。

　　她怎么不说话？不愿意和你说呗。

　　但刚挨了一顿鞭子的顾时安怎么也不敢说这话，他斟酌着换了个委婉的说辞：“许是不习惯回来后的日子吧。”

　　“胡说！”梁潇声音中隐含薄怒：“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七年，你说她不习惯？不习惯这个，难道习惯在那破破烂烂的保育院里当孩子王？”

　　顾时安无言以对，他十分同情姜姮，七年啊，和这样的人度过整整七年的日夜，她没疯，真是好坚强。

　　若是旁人，顾时安必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触逆鳞，但为了姜姮，他只能冒险一试。

　　他盘腿坐在榻上，耐心地与梁潇讲道理：“殿下，我不知道从前王妃过得是什么日子，但是在保育院里的三个月，她真的很快乐。虽然没有锦衣玉食，虽然要早起晚睡，照顾那么多孩子很辛苦，可我真觉得那个时候的她才是轻松幸福的。我给她工钱的时候，她一再地问我，觉得给出的工钱值不值，是不是在可怜她。”

　　“我说不是，这是她凭本事赚的，她高兴地笑起来，眼底闪烁着光。”

　　“我想，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被圈养的日子，至少，王妃不喜欢。”

　　梁潇耐心听完他的长篇大论，面上露出困惑之色：“可她是靖穆王妃，是我的妻，我要求她不抛头露面，有错吗？”

　　顾时安抿了抿唇，壮起胆子，问出了自己潜藏的疑惑：“您真的只是要求她不抛头露面吗？”

　　梁潇曈眸遽缩，目光锐利地看他，“她跟你说什么了？她向你诉苦了？”

　　“没有。”顾时安连忙道：“在今日之前，下官并不知道王妃的身份，王妃从来不与下官提及从前的事。”

　　梁潇审视了他片刻，眉间覆满煞气，轻哼了一声，起身出去。

　　他命人把梁玉徽叫来，让她去跟姜姮说话。她来了，姜姮倒是不会躺着闭着眼不理人，她会蜷腿坐在玉徽身边，听她讲自金陵至襄邑一路的风光见闻，安静柔顺，半点声都不出。

　　白天梁玉徽来陪她解闷，夜间梁潇自然不会放过她，如此过了十天，两人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整整十日，姜姮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不管梁潇在与不在，不管梁玉徽如何挖空心思说笑解闷，姜姮只是瞧着她勾唇角，目光空洞虚晃。

　　最可怕的是，她吃得越来越少，梁潇猜测，她极有可能在悄悄节食，然后慢慢把自己饿死。

　　梁潇终于开始害怕。

　　他之前往成州派过人，要把姜氏父子和谢晋一同接到襄邑，可林芝芝刚生产，身体虚弱不适宜远行，才就此作罢。

　　如今这情形，梁潇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再一次派厢军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前往成州。

　　派出人去，梁潇理了几件政务，出去巡视过驻军，重新安排了布防，放心不下姜姮，匆匆赶回来看她。

　　她坐在院子里的一张藤椅上。

　　她穿着一袭柔软雪缎长裙，瘦得厉害，阳光落在面上，肌肤边缘几乎是透明的，更给人一种脆弱虚幻的感觉，好像下一刻就会和风散去。

　　她正看着院里那一株开得正好的红梅，看得认真执惘，目无余色。

　　梁潇已经不敢再强迫她说话了，他安静走到她身边，脱下大氅盖在她的身上，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把你的父亲和兄长接来看你，还有谢夫子，他们都是最疼你的。”

　　姜姮眼中一片暗寂，波漪不兴。

　　梁潇又道：“你喜不喜欢这里？如果不喜欢，我再让人重修一座庭院，极尽奢华，只要你喜欢。”

　　话说到这儿，他看见姜姮摇头了。

　　她罕有的会对他的话产生反应，生怕梁潇没看懂似的，专门转过头，凝睇着他，郑重地摇头。

　　梁潇一时弄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建新庭院这么抵触。

　　他低头想了想，想起顾时安说的那间保育院，砖瓦房上盖着厚厚的茅草，每到滂沱大雨时都会漏水，孩子们半月才能吃一顿肉，衣裳穿小了缝缝补补接着穿。

　　他像自重重阴翳中捕捉到一丝光亮，握着她的手，试探着说：“我陪你去保育院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他紧盯着姜姮的脸，终于，她的表情有了变化。

　　没有笑，没有太过夸张的五官动作，但就是感觉面容蒙上了一层光，连带着眼底都明亮起来。

　　梁潇忙抓住着微薄的希望，趁热打铁道：“我们去看看，如果他们缺钱，我就给他们钱。姮姮，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有钱，我不光有钱，我还有权，我有本事让他们在更舒适富裕的环境里长大，让他们的一生都顺遂安康。”

　　姜姮歪着头看他，终于，在梁潇充满渴求的目光里轻点了点头。

　　梁潇片刻都不耽搁，忙让人备车，给姜姮穿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又裹上厚厚的白狐裘，才小心翼翼把她抱上马车。

　　他早就派人去那个保育院探查过，不光那里，这三个月姜姮去过的地方他都派人查过，凡是她接触过的人，他都命慎法司严加审问。

　　其实也没审出什么，至少在他看来，那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茶米油盐琐碎生活，贫穷而无奈，他从前在吴江早就过够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姜姮会这么喜欢那样的生活。

　　马车一路颠簸，在巷子外停下。

　　通连保育院的那条巷子太窄，马车根本进不去，只有下来步行。

　　梁潇怕累着姜姮，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走。

　　现在梁潇的眼中，姜姮就是一个脆弱易碎的瓷人，稍有不慎就会失去她，他不敢让她受累。

　　篱笆巷陌，鸡犬相鸣，一派田园风光，顾时安早等在院子前。

　　他看向梁潇怀中的姜姮，她脸上敷着精细的妆容，薄粉淡匀，青黛勾画，唇上胭脂娇艳欲滴，毫无瑕疵的美人面。

　　可顾时安就是觉得，她的脸比初见时更憔悴，身上的活气也比那时更稀薄。

　　他的心一颤，想多看她几眼，问问她怎么了，却听梁潇不满地冷哼，他忙把视线收回来，乖乖地去开门，引他们进去。




34.  34章（1更）   梁潇心里已经开始骂娘……

　　保育院还是老样子, 吴娘子照顾一大群孩子。

　　中间跨了个年关，因城中人要守国丧，不敢像往常一样张灯结彩, 嬉笑玩乐，只是关起门吃了顿团圆饭，饭后顾时安挨着检查孩子们的功课，然后给红包。

　　姜姮进去时，吴娘子正让一个大一些的孩子领着大家念书。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1）

　　朗朗上口稚嫩清爽的孩童诵诗声从棂窗格里传出，和着东风轻啸，枯枝窸窣, 甚为幽远清澈。

　　姜姮不由得笑了。

　　梁潇紧盯着她，见到她笑，不由得一怔。这些日子他和梁玉徽挖空心思想让她开心一些，最多不过换来她敷衍式的勾唇，却从未见过她笑得这么明灿。

　　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她笑靥明媚, 永远不知愁。

　　他不禁有些惆怅, 轻声问：“姮姮，你当真这么喜欢这里吗？”

　　姜姮的笑减弱了几分, 低垂下睫羽, 沉默着点头。

　　她日渐消瘦, 下颌尖尖，一小捧脸白皙玉润，格外惹人怜惜。

　　梁潇摸她的脸，想把她的唇角再提起来, 柔声与她建议：“我命人把这些孩子弄去西郊别馆陪你吧。”

　　此话一落，姜姮脸上的表情堪称惊恐。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仰头看梁潇，拼命摇头。

　　顾时安也吓了一跳，忙上前道：“乡野孩童，顽劣不守规矩，恐冲撞殿下，还是……还是让他们在这里安心生长吧。”

　　梁潇面含不快地睨了他一眼，再看姜姮一副如临大祸的惴惴模样，心中郁沉。

　　怎么？他是洪水猛兽不成？各个都怕他成这样。

　　他强忍下浊气，摸出姜姮的手揉捏，带着几分讨好地轻声建议：“既然你不喜欢把他们弄去西郊别馆，那我就让尚工监的人来修缮一下这间破屋，再遣个大学士来教他们念书，哦对了，不是没有肉吃吗？”他看向顾时安：“你去别馆账房领钱，每月一百两，专款专用，用来给这些孩子买肉。”

　　他做的是善事，可做善事的方式颇为倨傲，甚至连正眼都不看顾时安，只拿眼梢瞟他，仿佛是对他这个人极不满，对这里的一切极不屑。

　　顾时安心里清楚，若不是为讨美人欢心，靖穆王几时能纡尊降贵来这穷乡僻壤里关注升斗小民的疾苦。

　　态度不好就不好吧，好歹是白花花的银子，人穷志短，他顾时安早就不要脸了。

　　做完心理建设，顾县令满面堆笑，受宠若惊地朝梁潇揖礼谢恩，还极为体贴捧场地冲姜姮道：“殿下真是心善，是个体恤百姓的好殿下。”

　　姜姮愣愣看他，蓦得，笑了。

　　这一笑像是被逗笑的，笑得身体颤抖不止，她抬手捂唇，纤细柔润的手也跟着颤。

　　梁潇在一旁看得甚是郁闷。

　　不光孩子们能让她笑，顾时安也能让她笑，唯有他梁潇不行。姜姮一见他就神色淡漠如冰，倒是不会反抗他，可那样宛若失去魂魄的顺从有什么意思？

　　三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孩子们念书，又悄悄地走了。

　　但吴娘子追了出来，她是来还姜姮金镯子的。

　　刚才在屋里她就察觉到窗外有人，定睛细看，见是顾县令陪着何朝吟和一个陌生男子，她本想出来打个招呼的，可瞧见顾县令暗中悄悄朝她摇头，才假装没看见。

　　眼见他们要走，吴娘子猛地想起姜姮留给她的金镯子。

　　她用一块鞓红绸帕包着，塞给姜姮，煞是诧异地打量她的装束。

　　她的打扮很素净，一袭藕丝秋半云雁细锦广袖裙，披着油滑水亮的雪白狐裘，梳軃肩高髻，戴白角梳冠，发髻间点缀些珠珀花胜。

　　吴娘子原本就知道她美，可没想到能美到这地步，像精心雕琢的偶人，美得人精心叹目。

　　她想再多看姜姮几眼，可隐约察觉到斜侧投射过来一道冷光，她循着看去，见站在姜姮身边那男人眉目冷峻地低睨自己，目光很是不善。

　　吴娘子不由得有些猜测。

　　单从相貌上来看两人是般配的，这男人虽然看上去寡凉不好亲近，却端得生就一副好皮囊。剑眉入鬓，凤眸微吊，高高的鼻梁下是两片薄唇，矜贵中带着清冷，秀雅中带点蔑然，仿佛浮于云上睥睨尘世的仙客，带着极深的威慑和压迫感。

　　她心里正嘀咕，离开不过月余，怎得这么快就找上主了，却见那男人敛袖抬手从姜姮的手里把包裹金镯的绣帕拿了过去。

　　梁潇是知道姜姮身边有一对金镯的。

　　从会仙楼逃跑的那天，她把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留下了，甚至连她送他的香囊都扔到了焚香炉里，梁潇醒来想找，只在香炉边发现一缕残留的红缨穗。

　　却单单带走那一对金镯。

　　梁潇心里清楚，她是打定主意再不花他的钱，不要他的施舍，而那镯子是她当年过十四岁生辰时姜国公赠她的生辰礼物，所以可以带着。

　　如此泾渭分明，无情决绝地要与他划清界线。

　　一想到这些事，梁潇心里就憋闷，将那镯子代姜姮收起，又冷瞥了眼顾时安。

　　顾时安眼观鼻，口观心。

　　梁潇轻哼，握住姜姮的手，耐着性子柔声道：“孩子也看过了，可以回去了吗？”

　　姜姮温驯地点头。

　　梁潇又俯身把姜姮抱起来，一路抱着她上马车。

　　清风拂身过，吹来她身上清馥如兰麝的香气，软玉温香在怀，梁潇的心情又好起来。他想，若于她的健康无损，一辈子这个样子也未尝不好。

　　柔柔弱弱，温驯听话，连路都走不了几步，乖乖在榻上等他回去，给他生几个孩子，一辈子不离不弃，形影相依。

　　也算是地久天长，白首不相离了。

　　可是……他低头看她那掩在脂粉下苍白瘦削的脸，心底轻叹，还是问：“姮姮，你还想去哪里，我再带你去。”

　　姜姮抬起手指，在他胸前勾画。

　　梁潇皱眉：“你还想去城楼？”

　　姜姮点头。

　　这一回不待他说，顾时安先跳出来反对：“襄邑城内那么多好玩好看的事，你怎得就相中那破城楼了？”他至今想起姜姮一跃而下的场景，犹心有余悸。

　　姜姮斜剜他一眼，不与他纠缠，直接看向梁潇。

　　梁潇也嘀咕，沉下身段与她好声好气地商量：“去别处好不好？除了城楼，你想去哪里都行。”

　　姜姮固执地摇头。

　　梁潇火气腾地上来，怒道：“反了你了，几时轮到你做主了？本王说不行就是不行。”

　　姜姮叫他吼了一顿，愣怔了少倾，不再坚持，低下螓首，冰瞳黯垂。

　　梁潇看她刚刚恢复的一点生气又消散殆尽，心里难受，柔声问：“你还想去哪里？只管说，说出来我就带你去。”

　　姜姮只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梁潇历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抱着她加快了步伐，把她搁到马车外沿上，冷道：“不说是吧？”

　　姜姮不理他，自己覆过身往马车厢里爬。

　　驾马小厮低头哈腰地跑过来问去哪儿，梁潇狠甩缎袖，脸沉如铁，没好气道：“去城楼。”

　　城台上寒风凛冽如刃，梁潇生怕姜姮受寒，把自己的鹤氅解下来披在了她的白狐裘上，把她包裹得像长了层层厚实羽毛的金丝雀。

　　姬无剑随身侍候，立即体贴地又为梁潇披上一件凤雉大氅。

　　两人都暖和和的，唯有顾时安裹在一件略显寒酸的棉袄里，站在梁潇和姜姮身后，鼻子抽抽搭搭，不时打个喷嚏。

　　如此许久，姜姮看了一眼顾时安，又看梁潇。

　　梁潇心里已开始骂娘，不情不愿地吩咐姬无剑：“给他拿件衣裳。”

　　姬无剑抱来一件崭新的、油光水亮的灰狐裘。

　　顾时安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十分利落地给自己穿上，末了，还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梁潇实在见不得他这穷酸样，道：“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你好歹是当地父母官，公务繁忙，本王也不好耽搁你。”

　　顾时安就跟听不懂似的，傻呵呵立在原地：“不忙，不忙，刚过完年恶贼们都还没出来呢。”

　　梁潇郁钝，干脆回过身不再理他。

　　自打上了城台，梁潇就一直紧抓着姜姮的手。细腻滑凉的小手被裹在掌心里，柔软无骨，像一捧松松软软的雪，稍稍用力，就会融化在掌心间。

　　他不可能让她在他面前跳第二回。

　　梁潇也弄不明白姜姮究竟在看什么，城台下不过是些平民来往穿行，奔波劳碌，看上去就是卑微且无奈的人生。

　　可姜姮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有无穷乐趣。

　　过了约莫两刻，身后飘来顾时安的声音。

　　“认识王妃这么久，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跟您说过我的身世。”

　　梁潇疑心他絮叨的毛病又犯了，想回过头去骂，谁知感觉手上一紧，姜姮反握住了他的手。

　　她想听。

　　“我祖上也是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我十岁之前，住的是大宅院，家中往来皆鸿儒，花钱似流水，好像永远都用不完。”

　　“我父亲任职中书省制敕院吏人廨舍，掌行遣中书门下文书；叔父任职铨曹四选审官东院，掌除授六品以下文官。我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没有疑虑，一个文官清流的家族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直到抄家后才知，父亲和叔父利用职权参与了卖官鬻爵。”（2）

　　顾时安的声音有些飘忽：“抄家罚没财产，父亲和叔父很快被斩首，十五岁以上男丁为奴，女子入乐籍。”

　　梁潇感觉身侧姜姮的呼吸声都轻了，她好像是在禀息认真地听顾时安讲，听得入了迷。

　　顾时安轻笑：“我从小读书，但我知道其实我是没有资格参与科举的，连考秀才当夫子的资格都没有。可是我命好，遇见了靖穆王殿下，他高抬贵手给了我一个机会，当时他对我说，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我中不了，就老老实实回乡下种田，莫再做非分之想。”

　　“我运气一直好，一举中第，来了襄邑做县令。”

　　“只可惜还是穷，你说我父亲和叔叔在天有灵，若知道他们费尽心机敛财一辈子，末了，后辈这么穷，会不会气得跳脚？”

　　姜姮微微偏头，安静听着，沉寂许久的眼中漾起縠纹。

　　顾时安叹息：“你看，其实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很多。只不过大家都不说，都在努力地活。既然生而为人，总要努力地把这一辈子过好，再难再痛苦，也不能轻易放弃。谁知道熬过这一节，会不会柳暗花明呢？”

　　他的声音轻柔悦耳，娓娓而叙，连梁潇都听愣了。

　　不过他没愣多久，虞清就风风火火跑上城台，附到梁潇耳边道：“京城来人了，是……”

　　梁潇瞥了眼顾时安，朝虞清摆手，要拉着姜姮远离城台边缘，谁知她抓住城堞，站住了死活不肯走。

　　梁潇实在拿她没办法，命人找来一根绳子，绑在姜姮的腰腹，自己拿着绳子的另一头，临走时还警告顾时安，让他看着姜姮，如果有什么差池，顾时安也别活了。

　　说是走开，其实梁潇也没有走远，不过找了城台上一个僻静的地方，听虞清回话，眼睛不时往姜姮这边瞟一下。

　　顾时安状若平常地站在姜姮身后，冲她轻声说：“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我见过可以让他妥协的人，虽然妥协得有限，但是……”

　　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说出来：“王瑾死后，朝中有识之士上了一个折子，要求赦免当年新政党的家眷后辈，允他们回乡，参加科举。”

　　顾时安不无可惜道：“靖穆王殿下不说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被他给搁置了。”

　　“王妃，你能不能想办法说服他，让他答应。”




35.  35章（2更）   今后，她把梁潇玩弄于……

　　顾时安曾经对姜姮说过, 梁潇对新政党是抱有同情的，可这份同情必须建立在不损碍己身利益的前提下。

　　如今虽然王瑾死了，当初与他勾结陷害新政党的党羽也被梁潇诛杀殆尽。

　　但朝局毕竟不明朗, 朝中仍有许多文武朝臣持观望态度。他们中亦有不少是当初踩在新政党的尸身上建功起家的。

　　这个时候，一个老练精明的政客是不该轻易表明自己的态度。

　　在玩弄权术方面，梁潇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和城府，他不会干蚀本的买卖。

　　姜姮安静听顾时安说完，脸上有什么一漾而过，低着头，不言语。

　　顾时安叹道：“王妃比我更清楚，当年参与新政的，都是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的忠良。没落得个好下场, 反倒连累子孙永世不得翻身，着实让人心寒。”

　　姜姮眼前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容，辰羡、卫王、兄长和父亲、谢夫子……他们哪一个不是好人呢？

　　她拢了拢鹤氅，半偏着面向顾时安，发髻略微松散，顺着侧鬓斜滑, 遮住了半边脸, 愈发显得神情凄迷怅惘。

　　静默许久，她道：“我怕我做不到。”

　　她许久未开口说话, 嗓音略微沙哑, 像薄瓷间揉了一把细砂砾。

　　顾时安一愣, 半晌没反应过来。

　　姜姮干脆转过身看他，补充：“我很累，我也不太想活了，你不懂, 这个人是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的，我做不到。”

　　顾时安满脑子里只有她那句“我也不太想活了”，像劲风在回旋，带着刀锋雪刃，刮得他心疼。

　　他难受到极致，便生出几分愤怒，低吼：“你不想活了？那你当初为什么来求我给你办籍牒？你知道为这个我挨了多重的打吗？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活了，那你当初怎么不直接去死？”

　　姜姮平静看着他发火，面容柔婉，轻轻说：“你别生气，我那天不是不想替你求情，可是我一求情，他会杀了你的。”

　　“我只是不想活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也不会欠任何人的情。我会在死之前替你向他提个要求的，你放心，只要我死了，我就是他心中永远的光，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照办的。”

　　语罢，她讥诮地勾唇：“他这个人，一生都在追求迷恋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一旦叫他得到了，他反倒不会珍惜。唯有重新失去，才能让他记得那东西的好。”

　　顾时安不知道她经受了什么才能说出这么绝望低怅的话，只觉得越听越难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也觉得尘世多悲苦，不值得留恋，恨不得和她一起死。

　　但他迅速抓回理智，迫使自己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生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与姜姮讲道理：“你再试试，朝吟……我还能这样叫你吗？你看你今天不就帮了保育院的孩子吗？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在衣食无忧中长大，我努力了两年，都不如你的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姜姮低垂下眼睫，失落道：“那不是我的功劳，只是他怕我死，在故意哄我。”

　　“不管是为了什么，结果是好的。朝吟，你觉得不是你的功劳，可于孩子而言那也许是一生的转变。如果没有你，那里面的姑娘也许要刚及笄就匆匆嫁人，郎君也许要一辈子给人干苦力。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钱供养他们，他们也许会考取功名，会学得本事自食其力。这都是你给他们的，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不一样。”

　　顾时安靠近她，低声道：“他如今手握天下权柄，偏是个血冷心硬的人，稍有不慎极易走极端，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规劝。你想想七年前，你亲人罹难，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盼望着能有个人帮帮你。若天下政治清明，律法公正，掌权者英明无私，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间悲剧了。”

　　“你曾问我，这世间能变得越来越好吗？现在这答案在你的手里。”

　　姜姮眼中蓄泪，晶莹欲碎，哽咽道：“可是我很难受，我不爱他了，为什么要逼我在他身边？”

　　她抬手抹泪，像孩子般嘤嘤哭泣，仿佛经年累月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得以宣泄。

　　那边梁潇听到动静，忙快步过来，见姜姮泣涕涟涟，妆容都哭花了，从袖中抽出帕子给她拭泪，柔声问：“怎么了？”

　　姜姮只是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颊边滚落。

　　梁潇将她揽进怀里，摸她的发髻，任她抽噎不绝，泪水沾湿他的衣襟，也不肯松手。良久，直到他感觉到怀中人慢慢停止了哭泣，才环着她说：“姮姮，你信我，我不会像从前那么对你了。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顾时安本戚戚垂眸，面容苍凉忧伤，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看向姜姮，未料姜姮也在看他，泪水将她的眼眸洗刷得明亮如星，藏着一丝丝连他也看不懂的冷光。

　　城台上风大，姜姮刚哭过一场，面颊犹沾泪痕，叫风一扑，不由得瑟缩。

　　梁潇察觉出，把她往怀里深拢，低头与她商量：“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姜姮红肿着一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梁潇弯了腰要再度将她打横抱起，谁知姜姮后退了半步，冲他摇头。

　　她要自己走。

　　梁潇诧异于她的转变，意识到什么，回身看了一眼顾时安，依了她。

　　她多日来吃得少，身子虚弱，没什么力气，走得很慢，可还是一步一步，尽量走得稳当。梁潇在她身后展开双臂虚护住她，陪着她慢慢拾阶而下，挪腾到马车边，搀扶着她爬上马车。

　　梁潇没有带顾时安的意思，把他撂在城台上，这一回顾时安也没死缠烂打要跟着，只是站在城台上，目送着那四驾锦蓬马车缓缓驶离街衢。

　　“你看什么呢？”虞清好奇地问。

　　顾时安没搭理他，含糊低徊地呢喃：“她能活着吧，如果这都不行，我也没有办法了……”

　　马车驮着人回到西郊别馆，梁潇把姜姮抱进寝阁放到榻上，见她面色苍白，颊边隐有细碎汗珠渗出，想来这一番耗损不少体力，刚唤进侍女，让她去准备参汤，却听身后飘来沙哑的声音。

　　“我想吃饭。”

　　众人俱是一惊，特别是梁潇，不可置信地回首，见姜姮坐在榻上，歪头看窗外风吹积雪，神色淡淡，轻启丹唇：“我想吃饭，我想吃酒蒸鸡。”

　　梁潇呆愣须臾，忙喝：“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酒蒸鸡！”

　　死寂已久的西郊别馆罕见的热闹起来，仆婢慌张忙碌，炊烟袅袅腾升，杯盘碗碟碰撞，饭食香气相互交融。

　　膳房忙活了一通，竟在半个时辰鼓捣出三只酒蒸鸡，用上好的秋白露将鸡肉蒸得嫩黄鲜香，汁水饱满，骨酥肉烂，另搭配了些菜蔬肉羹，果子糕饼，淅淅沥沥摆了满桌。

　　梁潇守在姜姮身边，不时提醒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姜姮恍若未闻，扔掉筷子拔下鸡腿啃，连啃了三条腿，用膳的速度才放缓。

　　这般久饿后乍然暴饮暴食，姜姮不出意料地闹起了肚子。

　　她捂着肚子虚弱地瘫在榻上，半阖眼皮，不时哼哼两声，梁潇端着滚烫的汤药进来，亲自一勺勺喂她喝了，顺手把一个汤婆子塞到她腰下，低眸瞧着她这模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原本合着眼的姜姮猛地睁开，锐利目光射向他，他忙噤声，嘴角一颤一颤，憋笑道：“我都让你慢点吃了。”

　　姜姮怒瞪他几眼，懒懒指向煴麝香案上的桃脯。

　　梁潇叹了口气，用小银筷子夹起一块桃脯放进她嘴里。

　　见她饮药后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梁潇才彻底放心，摸着她的手道：“你先睡一觉，我有些政务要处理，京城将要来信使，我得想想如何周旋。”

　　姜姮本对这些毫无兴致，但还是存了个心眼问：“谁要来？”

　　梁潇犹豫片刻，道：“崔元熙。”

　　姜姮几乎都快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见梁潇神色不屑，料想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她胡乱想着，见梁潇平好袍褶起身要走，又问：“你曾说过，会重予姜国公府昔日的荣耀与爵位，这话还算数吗？”

　　梁潇动作微滞，立即应声点头：“算数，当然算数。”

　　他的内心涌上巨大的惊喜，为姜姮终于开口向他讨要些什么。他最怕的就是她当真无欲无求，特别是对他无欲无求。

　　本来这件事三个月前就该办了，随着姜姮的逃离，梁潇的震怒而中断。

　　以他如今的地位，要恢复岳丈家昔日的荣耀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吗？若能就此讨好姜姮，让她死心塌地跟着自己，那是再好不过。

　　可他没想到，姜姮想要的不单单是这个。

　　她半躺在榻上，拥着绸面被衾，慵懒望向窗外，神情困惑：“可是，你要以什么名目重予我们家爵位呢？姜氏一族是因为七年前身涉新政而获罪，只要新政党仍是乱党，即便恢复爵位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梁潇脸上神情骤冷，问：“谁教你说这些？顾时安？”

　　姜姮摇头：“这是我突然想到的。父亲看中清白名声甚于生命，若叫他被人指摘，是受裙带荫蔽才重新忝居侯爵，恐怕他宁可不受这嗟来之食。”

　　梁潇抿唇，沉声道：“我凭什么要给他们平反？凭他们当年想把我推出去替辰羡顶罪？呵呵，他们不是号称忠君吗？找他们的君王去啊。”

　　姜姮道：“你是怕一旦公开为新政党平反，会让朝中许多大臣与你敌对吧。”

　　梁潇没耐烦道：“你不懂朝政，不要掺和这些事。”

　　姜姮依旧只看窗外雪景，不看他，缓声道：“我是不懂，可我知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瞻前顾后，最后收拢麾下的不过是一些投机取巧卑鄙寡义的小人。除了他们，朝中亦有不少执念于新政，想要收整残破旧山河的有识之士，你若能顶住压力为新政党平反，他们自然会追随你。从前势单力薄时投靠崔家是没办法，可如今你已今非昔比，可以自己做主了，你难道真的想余生都与小人为伍吗？”

　　她怅然：“辰景，你真是这样的人吗？可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你也曾是有一腔热血，踌躇满志怀有抱负的人。难道是我记错了吗？是我爱错了人吗？”

　　寥寥数语，恰说到了梁潇的心里，他意有所动，痴痴凝望着姜姮，问：“若我回归正途，你能继续爱我吗？”

　　姜姮心底冷笑连连，偏面上神情无比真挚：“能，七年，哦不，八年前，我爱的就是你，而非辰羡，你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比辰羡强。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不爱你又能去爱谁呢？”

　　梁潇走到榻前，躬身抱住她，伏在她肩畔，轻声问：“姮姮，你没骗我吗？”

　　姜姮眼底焠染幽凉，在他怀里抬起手，凝睇着自己的指尖，讥诮地想：从前我对你说真话时，你总说我骗你。如今我倒真是在骗你了，你却又好像想信。

　　她缓缓回抱住他，锦袍上柔韧的缕金线在掌心摩挲，酥酥痒痒。她想，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可以泯灭是非，可以让人义正言辞逼她退让，可以让人对一个骨子里就坏透的人无比宽容。

　　好呀，那么她也要尝尝权力的滋味，尝尝把权臣玩弄于鼓掌间的滋味。

　　她依偎着梁潇，柔弱且真诚地轻叹：“夫君，我几时骗过你呢？”




36.  36章（1更）增补结尾   他贪恋这虚假……

　　梁潇听她这样唤他, 拢着她的臂膀又紧了几分，低眉看她，任那细软发丝揉蹭着他的鼻翼, 声音含糊而痴惘：“姮姮，你再叫我一声。”

　　“夫君。”姜姮嗓音甜纯，毫无负担地信口叫来，末了，还甚至幽怨却无奈道：“你终究是我的夫君。”

　　她终究是个弱女子，拧巴折腾了这么久，也到了该妥协退让的时候。

　　她在心底斟酌过，伏在梁潇怀里，幽幽道：“我好累, 不想再闹了，你能不能对我好些？”

　　梁潇松开她，腾出双手掬捧她的脸，却触到一手湿润。他心中一慌，忙低头看去，见那白皙娇柔的面上不断有泪珠滑落, 却是悄无声息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姜姮习惯了无声地哭泣。

　　梁潇心中沉恸，倾身吻掉她的泪, 细碎的吻辗转于面, 品咂出些被岁月陈酿过的苦涩辛酸。他鲜有地软弱, 低低哀求：“姮姮，以后不要这样哭，好不好？”

　　姜姮的小手还搭在他的肩上，纤弱无力, 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偶人，无辜而茫然：“那我该怎么哭呢？你不喜欢我哭出声的，我哭得厉害时，你就要来折磨我，我怕极了，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梁潇亲吻她，一遍又一遍低喃：“对不起。”

　　姜姮心底冷笑，偏面上若蒙了层疏疏密密的细纱，眼睫沾染泪珠，朦胧而脆弱，抬手揽着梁潇，可怜兮兮地抽噎，放开哭出了声。

　　她真心实意的泪在过去八年已经流尽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虚情假意，只有矫揉造作。

　　偏这样的泪会让梁潇手足无措，愧疚万分。

　　真是可笑。

　　她像瓦舍里最敬业的伶人，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浸透了一张又一张巾帕，双眸红肿，嗓子沙哑，梁潇只默默地给她拭泪，到最后，他的手都开始发抖，眼也红了。

　　姜姮心道今天差不多了，这到底是个多疑狡诈的人，再演下去，恐怕过犹不及。便像哭累了，伏在枕榻间酣酣欲睡。

　　她合着眼，感受到梁潇无比温柔怜惜地俯身轻吻她的颊边，而后给她盖上棉被，流连不舍地抚弄她垂落于鬓边的一绺发丝，黏糊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悄然退出去。

　　他穿过暗廊，去书房召见了几个文臣。

　　知审官院事曹昀，制敕院门下舍人刘斌，左谏议大夫晋云，崇文院学士宣思茂。

　　他想让他们拟个章程，尽量快且体面地恢复姜国公爵位。

　　众臣面面相觑，到底是曹昀，仗着是他的前妹夫敢出来问一句：“殿下何故这么着急？”

　　梁潇随意道：“也没什么缘故，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一桩事，姜家世代驻守边陲，军功煊赫，当得忠良之名，我听闻最近姜国公的身体不太好，想还他老人家一个公道，给他些许安慰。”

　　安慰？

　　众臣莫名其妙，还是曹昀耐着性子道：“京城传来太后懿旨，资政殿大学士崔元熙马上就要来襄邑代表两宫与殿下谈判，这个人虽无尺寸之功，无可称道之处，但心机深沉，王瑾对付殿下时他就没少动手脚。依下官之见，强敌当前，此时在对新政党上表态度，并不恰当。”

　　“子瞻，你误会了。”梁潇唤曹昀的字，温和道：“本王并没有想宽宥新政党，只是姜国公毕竟与旁的新政党不同吧？本王得势，想给岳丈家点实惠，总不过分吧？”

　　曹昀敛眉，退回来与其余人交换神色，他们在各自的脸上都看到了些许松动。

　　只要不涉及新政，不把过去最敏感忌讳的事重新刨出土摆弄，其实……也还说得过去。

　　国法之下尚有私情，古有为博褒姒一笑，幽王烽火戏诸侯，比起那个，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四个人中崇文院学士宣思茂最年长，也是资历最深的，他捋着花白胡髭，忖道：“处置王瑾党羽时还活捉了几个，留下几份供状。稍作修改，添上几笔，就说当年是他们砌词诬告姜家，实则姜家并没有参与新政，这样，便可以把姜国公父子从这些污糟事里剔出来。”

　　“后面让谏议院上道折子，要求恢复姜家爵位，殿下顺势答应，便水到渠成。”

　　左谏议大夫晋云向来是梁潇最忠实的狗，闻言忙颔首：“下官定然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梁潇甚是满意：“如此，就仰赖诸卿了。”

　　夜间，窗外落雪，窗内明烛，梁潇揽着姜姮，声音柔得似水：“按照路程推算，再过个五六日，你的父亲和兄长就该到了。我已让人为他们择选新宅，其后可能还得稍作修葺，这之前暂且让他们先住在西郊别馆，芳锦殿还空着。”

　　“我已与朝臣商量好恢复姜国公爵位的事，定会办妥。只是你说的为新政党平反，此事还得再议，我毕竟还不是九五之尊——即便是了，好些事也不能擅做决断。”

　　姜姮立刻觉出他在糊弄她，但不点破，只乖巧窝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一绺青丝，打着呵欠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样难免要与玉徽碰头，只怕再生出些事端。”

　　“她还想干什么？”梁潇冷哼：“墨辞已为人父，儿女双全，她若胆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第一个不饶她。”

　　姜姮不再赘言，半合了眼瞌睡。

　　梁潇摸摸她的脸，笑说：“你最近可真是有些懒，不是吃便是睡，虽说天寒地冻，总也得找些事情做吧。”

　　许太夫人新丧，城中禁乐禁市，姜姮也不能召官宦女眷来近前玩乐说笑，终日深闭殿门，除了和梁玉徽斗几句嘴，便是卧在榻上瞧着窗外出神。

　　姜姮懒洋洋地呢喃：“可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啊——哦，我只认识顾时安，让他来陪我说说话吧。”

　　“顾时安？”梁潇皱眉：“他是外男，怎能公开出入我们的寝阁？姮姮，你该与他避嫌。”

　　姜姮双眼困倦迷蒙地斜乜他，“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顶小心眼的。”

　　她眼波潋滟横流，顾盼间媚态初生，撩得梁潇情动，低头亲吻她，笑说：“我就是个小心眼，认便认了。”

　　姜姮柔绵绵地搡他，娇嗔：“你如今不光小心眼，连脸都不要了。”她脑子飞快地转，将早就斟酌好的词句又谨慎地理顺一遍，道：“要不，我们给顾时安说门亲吧。”

　　梁潇诧异：“说亲？”

　　“是啊，他今年都二十四了，还孑然一身，久旷至此也是不易。你既然看中他，不如趁着世家权贵集于襄邑之际，给他说门好亲事，也好让他将来死心塌地跟着你。”

　　梁潇认真思索了一番，道：“这等保媒拉纤的琐事我不好直接办，你替他张罗吧。”

　　姜姮应下，推开又要来闹她的梁潇，咯咯笑：“睡吧，最近累得很，你怎么这么不知体贴人。”

　　梁潇只得按捺下胸口窜用的火气，将姜姮拢入怀中，嗅着她身上清馥香甜的体香，安然入睡。

　　姜姮却睁开了眼，定定看着床帐。

　　大幅的綦文丹罗帐，泛着皎皎月光，柔软得像一池沐浴暖阳的春水。

　　她腾得生出几分怒，想立刻跳起来把这帐子撕扯掉，一条一条撕干净，可她忍住了，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一夜安枕，晨醒时梁潇已经不在。

　　姜姮耐着性子慢条斯理地梳妆、用膳，直至快到午时，才让人去请顾时安来。

　　顾时安可谓“圣眷正浓”，又被召来西郊别馆伴驾，侍女是从梁潇的书房前把他请过去的。

　　他看上去倦色颇浓，亦有些无奈，揉着额间与姜姮道：“他可真是谙于算计，竟要撇开新政党，单只为姜国公平反。”

　　姜姮正拿玉杵碾碎香料，与顾时安中间隔着纱帐，眉眼澹静，隐隐略过几分冷漠，道：“你把你看出来的仔细说给我听。”

　　顾时安依言详略得当地铺陈开，当中涉及曹昀、晋云等人，姜姮认真听完，问：“晋云？就是那个纵容儿子欺辱妇人的？”

　　顾时安不屑道：“岂止如此。那昏官只知阿谀奉承，纵容儿子在外打架斗殴，欺压良民，他自己手上也不干净。你那一棒子打得真痛快，把那晋澜打成了个傻子，襄邑城的百姓都恨不得给你塑个像，日日焚香叩拜。”

　　他说得热火朝天，姜姮却不像从前与他打趣玩笑，而是平静到近乎有些冷血：“你刚才说他是什么官职？”

　　“左谏议大夫。”

　　姜姮低眸忖度，道：“那就是他了。我们想办法把他拉下来，你去顶他的缺。”

　　顾时安犹沉浸在对昏官恶霸鱼肉乡里的愤怒中，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的聪明才智尽用在审案上，对官场上的谋略布局却知之甚少，听姜姮提及，只是觉得从县令直接到谏官有些荒谬不切实际。

　　“有些贪心了吧，我只想脚踏实地，得我应得的，不想过分攀附权贵。”

　　姜姮曈眸微凉：“你不要觉得梁潇如今看重你，仕途就此无忧。他这个人是顶现实的，你若没点往上攀爬的心机手段，只指望他提携，久了，他就会看不起你，不把你当人看。”

　　顾时安愕然，隔纱看她，心底陈杂万千。

　　姜姮将石碗中捣烂的香末倒在玉盘上，和蜜搅拌，手速稳当匀称，继续说：“你到了那个位置，就方便探听更多的事，你可以来告诉我。像如今，我两眼一抹黑，外面的事他想怎么糊弄我就怎么糊弄，那不是太被动了吗？”

　　顾时安瞧着映在纱帐上的婀娜影子，目瞪口呆，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失魂落魄地从花厅出来，下石阶时踉跄了几步，险些一头栽倒。

　　还是侍女眼疾手快搀住他。

　　他木然道谢，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

　　是他劝说她活下去，利用枕边人权势做些实事的，如今她真的照做了，他却无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个秋天，在邸舍邂逅的，孤单伶仃，可怜兮兮的美人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终究摸透了世间生存的法则，知道怎样在这权臣身边才能活得更好。

　　黄昏时，窗外又下起了雪，绵如碎花，飘似柳絮，纷纷洒洒落在亭桥台榭上。姜姮坐在窗边横榻上，遥看窗外町塍相接，远树参差，在一片苍茫中，见梁潇从剑铓螺矗的太湖假山间走来，漆黑鹤氅上零落几许白，乌发墨冠，身形秀颀，像周游人间秀美矜贵的神祇。

　　她对着铜镜摆出一抹甜美的笑，在梁潇进入寝阁时一阵风似的迎上，环住他的腰，侧面靠在他的胸膛前，娇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一股脂粉混着佛手柑的香气萦绕于周身，梁潇贪恋这少有的温柔，抬手摸她的额头，许久不舍得松手。

　　两人在门前腻歪许久，梁潇才把鹤氅脱下，只穿软缎深衣去榻上坐，将姜姮搁在自己的膝上。

　　他拢着她，状若无意地问：“见过顾时安了？”

　　姜姮点头。

　　梁潇眉间一股晦色，偏语调温柔：“你跟他有什么要紧的话说？怎得把侍女都赶出去了？”

　　姜姮伏在他的肩头，嗤笑：“这些侍女嘴也太快了，这点子小事也值得专门与你说，真是一点都不体谅靖穆王殿下忙于政务的辛苦。”

　　梁潇叫她用软刀子一刺，略有些尴尬，和缓了语气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的身体不好，我担心你有无按时用膳用药，才让侍女应时来向我禀告。”

　　姜姮像只不安分的小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半天，才懒洋洋道：“夫君若真是心疼我的身体，夜里对我温柔些，照你的手段，我就算饮再多的药也不顶用。”

　　她说得梁潇脸颊滚烫，察觉话题在一来一往间拐远了，刻意正回来，却再难拿出气势，只能软软地问：“说了什么？”

　　“无外乎就是娶妻的事。”姜姮道：“我给他找了几家高门贵女，准备近来邀到别馆相看。我先替他把把关，省得这呆子到时不知所措。”

　　梁潇心底那点疑窦越来越淡，他心想，若姜姮当真对这顾时安青睐有加，也不会主动替他娶妻。

　　至于旁的，她那点小聪明也无伤大雅，只要她高兴，便由她折腾去。

　　他展颜一笑，耐心问：“都相中谁了？”

　　姜姮掰着指头数算，都是门第清白正值绮年的世家千金，前面倒无妨，只是说到晋香雪，梁潇的神情略有些局促微妙。

　　姜姮立即察觉到，含笑问：“怎么了？你认识晋香雪？”




37.  37章（2更）   你以为除了我，你还能……

　　梁潇的目光略有躲闪, 流露出几分心虚，连声音都低弱：“我怎么会认识？我自打来了襄邑，公事私事一箩筐, 缠绕得我分.身乏术，我怎有时间去结交什么名门贵女？”

　　姜姮掀了眼皮斜睇他，美眸湛亮，内含嘲讽一闪而过，偏梁潇只顾着躲避她的直视，没有发觉。

　　她重新伏回他怀里，小手软软摸他的脸颊，温驯柔绵地说：“辰景说不认识，那便是不认识, 只你这样子，倒像心虚。”

　　梁潇不防又叫她戳刺了一下，心里嘀咕，道今日他明明是来质问她的，怎得演变到最后整个翻转过来？

　　好在没过多时，侍女便在帐外道, 晚膳已妥, 可否摆膳？此事才勉强过去。

　　第二日，姜姮命别馆内侍往城中各世家送了香帖, 邀来七八个绮年花貌的世家姑娘。

　　冬季落雪天, 屋内有些暗, 侍女点了几盏错银鱼魫灯，熏笼烧得极旺，姑娘们脱下斗篷，各自都穿素净衣衫, 打扮上却都各自费了心思。

　　姜姮注意到其中一个将发绾成龙蕊髻，发间点缀白芙蓉花胜，斜簪一支银钗，耳朵垂下一对珍珠耳珰，衣衫是缃叶双窠云雁绫裙，十分别致清雅。

　　她留意众女鞠礼后自报家门，到了那女子，清冷优雅，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轻声说：“小女闺名香雪，是左谏议大夫之女。”

　　哦，她就是晋香雪。

　　姜姮心里有数，含笑请她们坐。

　　侍女奉上的是酪子饮，切成细块的梨浇上炒过的蜜糖，再用酪子绊过，盛在瓷碗里，薄瓷色如冰晶莹莹透亮，瞧上去赏心悦目。

　　从前做姑娘时，姜姮就极会寻思这些吃食，冬日里食材稀少，便拿梨做文章，各种吃法儿试过，只有这一种最合她心意。

　　吃过一旬，众女开始说笑。

　　姜姮留意到晋香雪面上神情敷衍，仿佛对那些香闺琐事十分不屑。

　　她只当没看见，扬声说：“晋姑娘的发髻倒别致，可否近前来让我看看。”

　　众女皆安静下来，目送晋香雪走到姜姮跟前。

　　姜姮手中还端着茶瓯，仿佛被那复杂的发髻所吸引，一时忘了放下，倾身看时，瓷瓯倾覆，琥珀色的茶汤泼溅，大半都洒到了晋香雪的裙裾上。

　　缃叶色本素，那一大团黄色污渍便十分显眼。

　　姜姮“呀”了一声，愧疚道：“真是抱歉，弄脏了晋姑娘的衣裳，让侍女带你下去更衣吧。”

　　晋香雪冷眸中浮过怒色，白皙的额顶皱起，垂在袖中的手不住颤抖，强力忍下去，敷衍地鞠礼：“小女告退。”

　　三四个侍女上前，引她去偏殿。

　　她一走，寝阁内安静了少顷，有一姑娘先打开话匣子，摇着灯笼锦帕子，嗤笑：“晋姐姐与我们不同，人家是书香门第，自小读得圣贤书，傲气架子大，可看不上咱们这些满嘴脂粉钗环的小女人家。”

　　“可别这样说话，人家生得美，还曾入了左翎卫将军虞清的眼，要把她献给靖穆王呢。”

　　那接话的姑娘宛若醒悟，忙朝姜姮轻拍了拍嘴，自损：“瞧我这多嘴的，在家里我娘就说我直性子藏不住话，王妃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姜姮瞧着这些成了精似的小姑娘们，和善回笑：“今日本就是玩乐闲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里就有那么多规矩了？”

　　她拧眉，装作很感兴趣地追问：“只是你刚刚说得又是怎么回事？我怎得不知道。”

　　那姑娘半遮半掩，看似不情愿实则倾囊相告，姜姮听下来，倒是和从侍女那里打听来的大致无二。

　　她敛袖高贵端庄地跽坐于绣榻，半点喜怒不外露，瞧了瞧更漏，约莫晋香雪快要更衣回来，指了指窗外，道：“这院子的景儿不错，你们大约没去逛过，去看看吧，既来了就不要拘谨。”

　　众女谢恩，结伴出去游玩。

　　姜姮随她们出去，站在寝阁门外的游廊上看她们玩耍。

　　长堤蜿蜒，通连粉垣和亭馆，沿途有屿石和石槛，倚石旁有蓊郁的括子松，敞厅式殿门前筑有高大的月台，月台蹲置嶙峋怪石。（1）

　　虽是冬季百花尽敛，但经人工锤凿布置，却是别有一番情趣。

　　她欣赏美人与美景正惬意，晋香雪更衣回来了。

　　晋香雪眉间已有不耐，料想姜姮是知道她曾被献给靖穆王一事故意触她霉头，便屈膝施礼，道：“小女有些不舒服，想先行告退。”

　　姜姮抬手拂篾帘，微笑：“坊间传言，晋姑娘不仅美若天仙，而且知书识礼，性子温柔，看来传言不实。”

　　晋香雪在来时被父亲嘱咐过，靖穆王看似薄情冷血，但实则对这王妃很是情根深种，为她不惜甘冒风险为姜国公平反，要她做小伏低，就算挣不得侧妃的位子，也千万别得罪王妃。

　　但她自小骄纵，忍下这口气着实不易。

　　“小女蒲柳之姿，粗鄙性情，实在难当谬赞。”

　　姜姮只隔帘看景，半分眼色都不给她，慢慢道：“若真是粗鄙，也就罢了，只是我听说得更加过分。你刚来襄邑时曾女扮男装去天香茶楼参加过丹青比试，你的丹青笔墨也是上乘，老板出于公正将你的画作评为第二名。你心底不忿，派人去打听谁是第一，未料对方竟也是个女子，却是个比你年纪还小出身寒微的民女。”

　　“那民女是画师之女，家中寥有薄田，靠种地和父亲卖画为生。她参加茶楼的比试，不过为那十两的赏银，想赚来贴补家用。”

　　“你竟为那点好胜之心指使你的兄长晋澜去污蔑她与茶楼老板通奸，沽名钓誉，以不正当手段夺得画作魁首。”

　　“小姑娘名节被损，又自知得罪权贵，恐连累家人，终日惴惴不安，竟一时想不开叫你们活生生逼死了。”

　　“而那茶楼老板畏于权势，不得不将魁首更名为你，却从此心灰意冷，将茶楼关了，举家迁徙，不知去往何处。”

　　姜姮收回视线，直面晋香雪：“一点虚名，一条人命，两个家庭，晋姑娘，你真的只是性情粗鄙？”

　　晋香雪不防叫人揭了老底，脸涨得通红，半天才道：“王妃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与事实并不相符。我只是质疑画作评审的程序，在兄长面前抱怨了几句，兄长心疼我，才去替我出头。后面的事是那些人自己想不开，就算上了公堂，那也不能让我担这责任。”

　　是呀，于法，她不担责任，不然顾时安早就带着衙役上门了。

　　姜姮轻蔑一笑：“是呀，都是你兄长的不是，所以他遭了报应，让人给打成傻子也是活该。”

　　晋香雪神情骤冷，清艳的眉眼浮掠戾气，声音也硬邦邦的：“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是我打的。”她嘲讽地看向晋香雪，“何朝吟就是我，你作何感想？”

　　晋香雪的表情堪称崩坏，不可置信地摇头，呢喃：“这不可能。”

　　姜姮不甚在意地抬袖，伸出手接落雪，轻飘飘道：“就算我把人打傻了，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像当初那小姑娘的家人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一报还一报，上天公平得很。”

　　晋香雪看她轻描淡写的样子，久绷的弦怦然裂断，怒火冲顶。她本就是万千宠爱锦绣堆里长大，心气高不能忍，顷刻间将父亲的嘱咐抛诸脑后，上前质问姜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声音太大，所幸那些官女们早已走远，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是往这边看，但都很机灵地没有过来掺和。

　　侍女们倒是上前要提醒晋香雪注意尊卑礼节，被姜姮喝退。

　　她回过头重新打量晋香雪，雪缎衣领上一截玉颈，曲线优美宛如精心雕琢，带着几分倨傲不屑，“没有理由啊，就是瞧他不顺眼，打就打了，你能奈我何？”

　　“你混蛋！”她气到极致，竟上前推搡姜姮。 

　　姜姮是武将世家出来的姑娘，打这娇滴滴的姑娘是绰绰有余，但她偏装样子，被她搡得步步后退，跌撞到游廊漆柱上。

　　侍女看得胆战心惊，忙去前院禀告梁潇。

　　晋香雪推了姜姮一把后，就被侍女重重围上来挟制住手压着后退。

　　在远方观景的官女们见动了手，也都不敢视若无睹，忙顺着石桥快步奔过来。

　　姜姮刚才那一撞暗自控住了力道，撞得根本不疼，但她假装疼得蹙眉，手颤抖地伏在肩上，气急吩咐左右：“给我打。”

　　侍女们压着晋香雪，相互递眼色，站出一个道：“王妃，是不是请示殿下？”

　　姜姮冷声怒道：“她当众冲撞我，我连打她的资格都没有吗？好啊，那就去问，不管问出来结果是什么，你们都从我的寝阁里滚出去，我用不了你们这样的侍女。”

　　侍女们吓得哆嗦，站出来的那个低眉微忖，回头吩咐：“打。”

　　梁潇从前院赶过来的时候，晋香雪已被压在院子里，挨了十几棍子。

　　侍女们见他来了，立即停手，放下棍子跪地叩拜。

　　姜姮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脸色凛冽如冰，梁潇直奔她，弯腰抓住她的手，目中满溢关切地问：“姮姮，你可有受伤？”

　　姜姮甩开他的手，道：“我没受伤，只是被推了一把，倒是晋姑娘好像伤得不轻，殿下还不去看看。”

　　晋香雪背上一片血渍，渗出绫衫染透暗绣，看上去触目惊心。她挣扎着跪伏上前，在石槛外哀戚戚冲梁潇道：“殿下，我家世代忠良，家父对殿下一片忠心，您得替我们做主啊。”

　　梁潇懒得看她，漠然道：“你冲撞王妃，实属活该。”

　　那些官女们中有机灵的，趁机插嘴：“是呀，我们看得真真的，晋姐姐突然发疯上去推王妃，把王妃推得撞到柱子上，那一下撞的，我瞧着都疼。”

　　晋香雪疼极气极，理智全无，颤颤指着姜姮，怒道：“可她化名何朝吟，打伤我的兄长，实属恶劣。我父追随殿下来到襄邑，将身家性命全都奉上，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殿下您不能为袒护一个女人，而伤了功臣的心啊！”

　　梁潇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低喝：“你胡说什么！”

　　晋云早就对女儿说过晋澜为何会被人打傻，但晋香雪浑不在意，在她的认知里，贱民的命是不能与世家儿女相提并论的。她骨子里冷血，也是轻狂跋扈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当梁潇的面去扯什么嫡庶。

　　她是姜姮精心选出来的破局之人。

　　梁潇站在廊口被凉风一吹，从最初的担忧关切中渐走了出来，他回头看姜姮，姜姮亦仰头看他，脸上镌着戏谑。

　　梁潇眉眼含郁，吩咐侍女把那些世家姑娘们送回去，将晋香雪暂且扣留在偏殿，不许她回府。

　　待把人都打发走，他才能静下心回头过来与姜姮理论。

　　他站在廊前，为姜姮挡住袭来的寒风，低下身子与她对视，问：“为什么？”

　　姜姮眸中满是挑衅：“我讨厌她。”

　　梁潇一时哭笑不得：“没有的事，我当初不过是在气头上，被虞清蛊惑，才答应见一见这晋香雪，见了不到一炷香就把人撵出去了。我当真对她半点想法都没有，你何必为这么个玩意动这么大的怒？”

　　姜姮偏不依不饶，“那你把虞清叫过来，当着我的面儿打一顿。”

　　梁潇未想到她醋劲儿竟这么大，心底无奈又甜蜜，弯腰摸她的脸，温声哄劝：“好，等我见着他就打他，只他到底是外男，不方便来后院，今日就暂且放过他吧。”

　　姜姮好似真叫他哄好了，秀眉舒展，未消几息，又上愁色，叹道：“可是我一时冲动告诉晋香雪我就是何朝吟了，那可怎么办？她这么个性子，定会出去张扬的。”

　　梁潇眼底浮上阴沉杀气，攥紧手，道：“此事交给我，你勿要忧心。”

　　姜姮装作被吓着了：“你要杀她啊？”

　　梁潇似笑非笑：“我杀了她，你不就放心了吗？”

　　姜姮垂头思索了一番，像是灵机一动，与梁潇建议：“若你要杀晋香雪，那不如干脆点，杀晋云算了。左右这个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除掉他，一了百了。”

　　她似有若无地叹息，声音娇柔：“我打傻了人家的儿子，打伤了人家的女儿，怕极了人家会报复我呢。又是你的近臣，谁知道你将来会不会变心，弃我如敝履，到那个时候，我的娘家又不能给我撑腰，还不是任人家搓圆捏扁。”

　　姜姮抬起眼帘，目中莹光惑惑：“辰景，现在就看我在你的心里究竟有多少份量了。”

　　梁潇皱眉：“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弃你？我们之间向来只有你弃我。再者说了，我已经着手恢复姜国公爵位，你的娘家怎么不能给你撑腰？”

　　姜姮叹道：“看来你是舍不得晋云了。”

　　“姮姮，你不懂朝政。”他耐下性子与她解释：“从前在金陵时，谏议院那帮老儒生隔三差五就来弹劾我，我不胜其烦。好容易提拔上来这么一只听话的狗，我就想过几年安生日子。”

　　姜姮冷下脸：“这么说，你不想杀晋云？”

　　梁潇还欲分辨，姜姮却已失去耐心，腾得站起身，面上寒凉且失望：“辰景，从前不管怎么闹，我以为你至少是对我有些感情的。可我没想到，这感情份量如此之轻，竟抵不过一个纵容儿女做尽恶事、自己手上也沾满无辜之人血的昏官。”

　　“好，我不再为难你，你也不要再要求我什么，此事作罢。”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将梁潇锁在了门外。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梁潇也觉得躁郁，晋云给他惹的麻烦够多了，现在又跳出来个晋香雪，杀就杀，干脆利落。

　　可他读不懂姜姮看他时那难以掩饰的嫌恶，明明此事最初是因醋意而生，怎得闹到最后却好像扯到了大是大非上。

　　他隐有个猜测，不能回金陵调卷宗，便叫来顾时安，要他回禀自来襄邑，晋家人犯的案子。

　　顾时安正等着这一天，将累牍的卷宗搬来，堆到了梁潇的书案。

　　梁潇一卷一卷看完，他实在不能相信，那在他面前看上去窝囊伏小的晋云转过头竟能这般心狠手辣，单单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就三家。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冷声质问：“你身为父母官，竟不管吗？”

　　顾时安嘴角噙着讥诮：“殿下，您不记得了吗？第一桩案子出时，我就来向您禀告过。可是没有证据，又有旁人顶罪，那时许太夫人刚刚过世，你伤心疲惫，无暇顾及，只敷衍地对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按照大燕律例，我是不能处置上官的，得经宗正寺的手。眼下这情形，即便上报宗正寺，哪个敢接？谁敢动您靖穆王殿下的近臣？”

　　梁潇叫他问住了，气势陡弱，缄默片刻，才道：“我竟不知道。”

　　顾时安仗义直言：“那是因为殿下只关心兵权朝局，只顾着往要塞安插心腹，往政敌身边安插眼线，可唯独忘了分出精力关心一下民间疾苦、朝臣德行。”

　　“晋云是言官，您当真心大，放这样一个德行有亏的人在这个位置。”

　　梁潇霍得起身，冷面骇厉，指着顾时安：“本王拨给你一百厢军，你亲自去抄晋府，连夜审晋云，务要证据详实。”

　　顾时安躬身：“按照大燕律例，他是谏议大夫，下官无权审理。”

　　梁潇道：“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了。”

　　顾时安立即应喏。

　　这一番折腾连续数日，襄邑内外震动，顾时安果然得力，呈上的证供严密准确，从前畏惧晋家权势不愿站出来指证的百姓也纷纷上衙门击鼓。

　　梁潇看过那些卷宗，心底一阵阵后怕，若非姜姮闹了那么一通，将他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他绝无可能去了解晋云这个人。

　　他连夜发落处置了数十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阁，却仍旧只能隔着门与姜姮说话。

　　姜姮躺在横榻上，身下一张柔软狐皮，腋下一块莺锦蝉縠馥枕，只要她不开口，侍女们就不敢去给梁潇开门。

　　她闹这一通，一为公，二为私。于公为民除害，于私为顾时安铺路仕途，为自己立威。

　　虽然在外看来，晋云罪有应得。可在内，谁都知道是晋香雪和她冲突之后，梁潇才处置晋家的。

　　侍女们都怕她，就算有些事不得不请示梁潇，也学会暗中来，小心翼翼顾全她的脸面。

　　她软弱了八年，能一朝扭转到这地步，已是难得。

　　她遐思冥想，耳边飘来梁潇的声音，十分聒噪。

　　“姮姮，你开门，让我进去吧，我……”他终究舍不下脸面认错，只道：“我已经处置了晋云，这些年我腹背受敌，难免会有疏忽，你就原谅我这一回。贪官污吏历朝历代都有，不从我这里开始，也不会在我这里结束。”

　　姜姮以手擎额，看着窗外圆月，皎皎浮光晕染在天际，莹然透亮。

　　她不理会梁潇，知道他不会委屈自己，果不其然，他在外求了一炷香，直接让内侍把门破开。

　　他身披寒霜闯进来，见姜姮横卧于榻，一张薄锦被覆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浮凸的身段。

　　她背对着他，怅然道：“辰景，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要记得，若我当真不如从前爱你，那也不是我的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梁潇心里郁结，终于忍到头，挽袖子上前把她掰过来，摁住她，抬起下颌，正对她的眼睛，气势凛凛，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除了我，你还能爱谁？”

　　姜姮任由他摁着，满不在乎道：“我谁都不爱，只爱我自己，可不可以？”

　　梁潇与她气冲冲对视片刻，蓦得软了下来，放开她，弯身坐在榻边，低落道：“姮姮，我也不想，你能信我吗？我不想。”

　　姜姮内心痛快淋漓，温柔而无情地说：“不信。”

　　她对上梁潇那双俊美炯神的眼睛，痴痴笑了：“我不信你啊，怎么办？我说服不了自己相信你呢。”




38.  38章（1更）   我们得有个儿子。……

　　梁潇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只不过各自角色互换了。

　　他气堵，可又无可奈何。

　　僵持了片刻，梁潇决心强行将这一页掀过去, 自薄锦被下摸出姜姮的手，悠然道：“姮姮，咱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说说高兴的，驿官八百里加急传讯，你父亲和兄长明天就到了。”

　　姜姮微有动容，看向窗外圆月，冰霜消融，浮上暖色, 却不肯对着梁潇。

　　梁潇历来脸皮厚，自己弯身脱下靴子上榻，躺在她身边，亲柔地说：“我明日抽空陪你一起去接他们，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夫妻恩爱，你过得很好。”

　　姜姮暗骂他卑鄙。

　　梁潇犹自我麻痹, 沉浸在虚构的美梦中, 似是真入了戏，念叨：“此番你兄长是带家眷来的, 你那三个侄儿和侄女也跟着来, 我们要给孩子们备份礼, 你可想好了？”

　　姜姮不胜其扰，干脆闭眼调整呼吸假装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她本想避开梁潇独自去接家人，谁知马车套好, 将要启程时，梁潇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他发间落雪，犹如霜白，带着一身寒气钻进马车，习惯性来摸姜姮的手。

　　姜姮深吸一口气，躲开他，将手背到身后，微笑摇头：“太凉了。”

　　梁潇微怔，便不再强迫，让姬无剑给他一个手炉，抱着手炉认真暖了两刻的手，直到手心手背皆暖融融的，才重新去抓姜姮的手。

　　这一回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的手很瘦，修长匀亭，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得她稍稍用力时会觉硌得慌。

　　姜姮略微挣扎，梁潇便沉下眉，不满道：“我的手不凉了。”

　　她无奈：“轻一点。”

　　梁潇狐疑看她，试着松开劲，但仍重重包裹她的小手，不肯让她甩开自己。

　　这般执拗，又不安。

　　姜姮懒得与他较真，靠在车壁打盹儿，马车慢悠悠驶出西郊别馆所在的街衢，在戒备森严的街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响来。

　　她立刻睁开眼，见梁潇的脸近在咫尺，正抬起一只手将要抚上她的肩胛，像是要叫醒她的模样。

　　见她清醒的这般及时，他意识到什么，失落叹道：“原来你醒着，只是不想与我说话罢了。”

　　姜姮顾念亲人将至，勉强出言安慰：“我只是累了。”

　　安慰得太敷衍，梁潇显然不信，显得更加低沉。

　　姜姮懒得再与他多费劲儿，只是临下马车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凝声提醒他：“我父亲和兄长来了，你答应过我的，要恢复姜国公爵位。”

　　梁潇怎可能忘记这件事。

　　只是原先计划要左谏议大夫晋云上奏，他顺势答应。如今晋云中途折戟，一切计划被打乱，只能尽快决定新的谏议大夫人选，让所有尽快回归正途。

　　一为恢复爵位，二为应付即将到来的崔元熙。

　　不能因为这件事而乱了阵脚，在他面前示弱。

　　梁潇搀扶姜姮下马车，道：“我想让顾时安暂时接替谏议大夫一职，你觉得他可以吗？”

　　此时不比在京城，名士俊彦云集，随手就能挑出人来填缺。

　　在襄邑，凡有资格接任的无不肩负要职，那些觊觎此位的，又都欠些火候。

　　正巧顾时安在查办晋云时露了脸，让梁潇生出这心思。

　　姜姮状若不在意：“不知道，但总归不会比晋云差吧。”

　　梁潇颔首：“他要是做得好，就带他回金陵。”

　　这话信息量太大，姜姮一时诧异：“回金陵？”

　　“崔元熙总不会白来，总要带来些让我满意的东西，只要价钱合适，我们就拔营回去。邸报上说，关西道节度使蠢蠢欲动，想来皇帝和太后都坐不住了。”

　　姜姮想不出来合适的价钱会是什么，他已经位极人臣，执掌军政大权，还缺什么？

　　但她未问出口，因为远方来的那辆驮载亲人的马车停在闸口，兄长和嫂嫂合力将父亲连同轮椅抬下车。

　　厢军搜查过他们的身上，确认无利刃才放行。

　　姜姮甩开梁潇，拎起裙摆快步跑向他们。

　　她跪在父亲膝前，双目涌泪，抽噎难言。

　　姜照八年未见女儿，亦是心头凄楚，摸着她的额头，哑声说：“姮姮，别哭。”

　　他老了，华发丛生，眼角满是褶皱，昔日战将因为受过刑而不良于行，从前的那点潇洒傲气和凛凛威风皆消失不见，就是个一般的平庸的老人，泯于众人。

　　姜姮长跪不起，啜泣：“女儿不孝。”

　　姜照含泪微笑：“不，女儿很好，姮姮永远是父亲的好女儿，善良懂事，而且，越来越漂亮。”

　　姜墨辞眼见梁潇走近，弯腰把妹妹搀扶起来，低声道：“别哭了，我们都很好。”

　　他和林芝芝领着孩子朝梁潇鞠礼，梁潇在孩子们面前倒像个人似的，纡尊降贵亲自一个一个扶起来，摸他们柔嫩的脸蛋，笑问：“不是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吗？”

　　姜墨辞道：“囡囡睡了，还在马车里。”

　　他和林芝芝皆小心翼翼，生怕孩子吵嚷惹梁潇不快。偏姜照浑然未觉，坐在轮椅上朝梁潇伸出手，笑问：“辰景，你这些日子好吗？怎得沿途净听说关于你的传言？”

　　一见姜照的样子，梁潇就知道姜墨辞回去后并没有把在金陵的恩怨波折说给他听。

　　梁潇也当做没有那些事，郑重走到姜照身前，抬袖躬身向他施晚辈礼，恭敬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从前，梁潇还做王府公子时就挺喜欢这位便宜舅舅。

　　姜照是个赳赳武夫，凡事喜欢直来直去，同内宅妇人的琐碎心机截然不同。他一直驻守闽南，自打知道老靖穆王还有一个庶长子，每回千里迢迢送辰羡礼物时都会再给梁潇备一份。

　　梁潇顾念礼数，再不情愿，也会像模像样地写一封书信寄去，谢他的关照。

　　谁知姜照竟当了真，还正儿八经与他回过几封。

　　信中夸赞他笔力遒劲，文采斐然，鼓励他好好念书，将来为国效力。

　　梁潇浸淫朝堂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党同伐异，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如姜照这般，一腔热血为国，忠肝义胆，纯善热情，像是一团炙热的火，恨不得把自己烧尽来温暖着疮痍百孔的人间。

　　偏偏是这样的人，没有好报。被施膑刑，褫夺爵位，流放千里。

　　梁潇心里难以抑制的疼，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绕到姜照的轮椅后面，亲自推他。

　　这轮椅是当年谢晋参照墨家古籍精心制作，推起来很省力，坐着的人也舒服。

　　一家人闲话家常，林芝芝多次偷瞧许久未见的姜姮，冲她笑，又招呼自己的一儿一女去姑姑那里。

　　小儿子乳名竹竹，二女儿乳名芜芜。

　　两个孩子是龙凤胎，今年刚六岁，一口小白齿雪白晶莹，笑起来皆有一对浅浅梨涡，十分甜蜜可爱。

　　芜芜去拉姜姮的手，嫩生生道：“姑姑，你长得真好看。”

　　是了，他们长到六岁，如今是第一回见姜姮这个姑姑。

　　姜姮难掩辛酸，抬手摸她的小脸，笑道：“你也好看。”

　　竹竹急忙凑到她的另一边，踮起脚问：“那我呢？那我呢？”

　　姜姮忍俊不禁，也摸他的脸，笑道：“你也好看，我们都好看。”

　　说罢，她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方螺钿香盒，敞开，里面睡在红绸上一对金锁片。

　　其实，早在竹竹和芜芜出生的当年，姜姮接到成州送来的喜讯，就曾张罗着打过一对金锁片。

　　她总想着会有见面时，一直留在身边，想亲手给侄儿侄女戴上。

　　只可惜，当初离开时被她留在了靖穆王府里。而这一对是她临时让人去城中金铺买的。

　　竹竹和芜芜出生时家道便已中落，从未见过如此贵重好看的礼物，葡萄珠儿似的眼睛都亮起来，却只是老老实实站着看，没有像一般顽皮的孩子似的上来争抢。

　　一副小小年纪，家教森严，懂事乖巧的模样。

　　姜姮见姬无剑躬身过来凑到梁潇耳边说了什么，又是在别馆门口，不欲多事，便将盒子盖上，交给林芝芝。

　　林芝芝自在闺中便与她交好，也不与她客气，含笑谢过，两人拉起了手。

　　梁潇看上去是有急务要处理，但还是耐着性子亲自把姜照推到芳锦殿，吩咐侍从好生照料，礼数有致，才告辞。

　　他一走，便只剩下姜家人，除姜照外，大家都明显松了口气，言谈神情也都放松下来。

　　林芝芝从侍女手中接过犹在沉睡的囡囡，朝姜姮笑道：“姮姮，你快来，你抱一抱她。”

　　姜姮蓦得紧张起来，将阔袖挽了又腕，才小心翼翼弓起手臂将囡囡揽在怀中。

　　小孩的肌肤薄如瓷胎，细嫩泛着雪腻光泽，正合眼沉睡，睡颜宁谧，像遗落人间干净无忧的小仙女。

　　姜姮的心都快化了，一会儿瞧她，一会儿瞧瞧哥嫂，忍不住笑。

　　姜照慈爱地望着女儿，道：“你和辰景的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有个孩子，怎得这几年都没有动静？没找太医看看吗？”

　　姜姮唇角边恬静柔蜜的笑瞬时僵住。

　　“我虽在成州过着与世隔绝般的生活，但也能猜到辰景走到今天不易，靖穆王府不能后继无人，早点生个孩子，好好教导，将来为国效力。”

　　姜姮脸上的神情几乎快要挂不住，整个垮下来。

　　关于孩子这一节，是连姜墨辞都不知道的。

　　但姜墨辞领教过如今梁潇的喜怒无常和阴鸷骇厉，本不想置信，可看妹妹表情实在不对，便出来帮着打圆场，道：“这事急不得，姮姮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他见姜照还要说，忙生硬地转过话题：“谢夫子本要和我们一块来的，谁知中途遇见了同窗好友，非要结伴去斗诗，说晚个三四天再来。这人啊，越老老得像孩子一般了。”

　　这些年谢晋一直在成州陪伴姜照。

　　他和姜家不同，因为不曾在朝为官，没有因新政而获罪，只是名声上受损，被逐出师门，旧交多数敬而远之，很是落拓了一阵儿。

　　这种读书人最看重颜面名声，即便如此，也让他难受。

　　起初，他和姜照是互相作伴，互相疗伤。到后来，姜墨辞和林芝芝要为内外琐事忙碌，姜照不良于行，谢晋放心不下他，才迟迟没有离开成州。

　　这么多年，说是夫子，其实已与家人无异。

　　姜姮与他们寒暄，笑靥明媚无瑕，只是眼尾不经意扫到林芝芝怀中的孩子，会流露出怅惘低徊的神情。

　　但她很会遮掩，谁都没有察觉。

　　还是芜芜“哒哒”跑到她身边，拽她的衣袖，仰起一张干净澄澈的小脸问她：“姑姑，你是不是不高兴？”

　　姜姮一怔，展开手掌掬捧她的下颌，笑说：“没有，姑姑见到你们很高兴，姑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林芝芝瞧出姜姮的落寞，顺势提出让竹竹去陪她，被她婉拒。

　　她托词累，先一步回寝阁休息。

　　姜墨辞察觉出林芝芝的殷勤用心，暗暗皱眉，拿胳膊肘拐她。她却低声道：“孩子跟着我们能有什么出息？罪臣子孙是不能科举为官的，难道一辈子做个低三下四的平民？明明他的姑父可是权势滔天的辅政王……”

　　姜姮步履沉重地走出寝殿，脸上原本那一点虚浮的笑意彻底凉散。

　　她知道父亲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她想让他过几年好日子，想利用权势平复他内心的委屈伤痕。

　　可她又怕，怕他终有一天会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他的女儿，他自认为娇贵柔弱的女儿，在他看不见的茫茫岁月里，都经历过什么。

　　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梁潇提出要接他们来的时候就该竭力反对的。可……孩子又是何等无辜，她看懂了林芝芝的心机，不愿怪她，反倒更加生出怜悯。

　　姜姮恍然惊觉，原来家人团聚，会让自己陷入另一个两难撕扯的境地。

　　接受恩惠，特别是接受梁潇的恩惠，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她恓惶地回到寝阁，伏榻胡思乱想，一直到深夜，梁潇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她也终于知道，究竟是何等要事才让梁潇中途扔下岳丈一家。

　　是崔元熙，他比诏书上的时间提前抵达襄邑。

　　并且带来了天子诏令。

　　册封靖穆王梁潇为摄政王，执掌全国军政要务，代掌虎符玺册，免面圣跪礼，百官见之需三跪九叩，自称下臣。

　　大燕自开朝以来，从未颁过如此诏书，此诏一宣，梁潇俨然已是无冕之君。

　　梁潇醉意醺醺，红晕自薄瓷般的俊秀脸庞上渗出。他蛮横地将姜姮揽入怀中，搁在膝上，凑到她耳边道：“姮姮，你给我生个儿子，将来我会予他万丈荣耀，显赫帝位。”

　　姜姮从很久之前就坚信，这世上谁都可以有孩子，唯独梁潇不行，他没有资格，他不配。

　　她乖乖坐在梁潇的膝上，眉间眼底浮着柔潋的虚光，抬手拢住他的脖子，道：“辰景，我们说好了，我们不要孩子，我每天都喝避子汤的，生不出什么孩子。”

　　梁潇闭眼，高挺秀立的鼻梁沐在淡淡烛光中，在旁侧遮出两道浅阴，显得瑰美姿容愈发沉晦莫测。

　　犹如兜头一盆凉水，将方才炽烈燃烧的热情喜悦悉数浇灭。

　　在短暂的沉默里，姜姮又凑上去亲他：“要孩子做什么呢？教养孩子是需要极多的精力和耐心的，你不会觉得厌烦吗？”

　　梁潇嘴唇微微翕动，半晌才靠在姜姮身上，叹道：“好，你不想要，那我们便不要。”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梁潇把姜姮横抱起来，步履略微有些紊乱，入帐熄烛。他躺在她身侧，执拗地来抓她的手，修长的手指缓缓合拢，带着点患得患失的紧张。

　　姜姮不动，静心控制自己的鼻息，让发出来的轻微呼吸声极度均匀缓和，像是已经入睡。

　　大约一炷香，身侧也没了动静，她以为梁潇也睡着了，将要翻身想离他远些，恰于此时，身侧飘来他的声音。

　　“姮姮，其实你早就不爱我了。”

　　“从那个孩子没有了之后，你对我就再也不剩什么感情了。”




39.  39章（2更）   我们一起逃吧。……

　　姜姮心底一片沉寂, 毫无波澜。

　　她甚至连话都不想说，双手交叠合于身上，安静躺着, 犹如在梦乡中。

　　梁潇犹自在黑夜中怅惘嗟叹。

　　“可是我爱你，姮姮，这辈子活到如今，我唯一爱过的人就是你，我放不开手。”

　　姜姮实在不想听他说这些废话，装作梦中呓语翻个身将胳膊搭在他的身上。梁潇果然闭嘴，展开臂膀将她拢入怀中，挪动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裹紧棉被入睡。

　　第二天清晨, 梁潇早早地把姜姮叫起来。

　　在西郊别馆住了这么久，通常都是梁潇一早起来，悄悄地出寝阁梳洗更衣，去前院理政务。

　　而姜姮在榻上赖一会儿再起。

　　今日，梁潇却推迟了半个时辰起身。

　　他拉着睡眼惺忪的姜姮，于她耳畔道：“今日我要宴请自金陵来的朝臣, 崔元熙把崔兰若也带来了, 你去陪这小丫头玩玩。”

　　梁潇是顶看不上崔兰若的，但姜姮近来除见家人总把自己锁在寝阁里, 本来是想借着给顾时安娶妻的契机让她多交往世家贵眷, 结果因为出了晋香雪那么档子事, 又只能作罢。

　　他很担心目前姜姮的状态，虽然看上去无事，该笑时笑，该说话时说话, 但总像是披了层虚假的人皮，消耗着稀薄的生气，随时会崩坏似的。

　　他想让她出去见见人。

　　姜姮对崔兰若的印象比崔元熙还要浅，只记得是个美貌灵动的小姑娘，唇齿利落，还有些小脾气。

　　侍女从梁潇手中接过姜姮，为她换好华服，再把她扶到妆台前，为她晕妆梳髻。

　　三五只白皙玉手穿梭于墨发间，很快绾成发髻，簪上珠珀。

　　这个时间，梁潇已经换好衣裳束好发。

　　乌黑的发束在五梁冠中，深赭色紫皂缘长袍，将大幅麒麟祥云刺绣在肩背，束白鞓带，腰间插笏，脚穿乌毡靴。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俊容含笑，正饶有兴致地站在姜姮身后，欣赏铜镜中她的容颜。

　　姜姮看他这样子，好像已经忘了昨夜的事，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还是相敬如宾、恩恩爱爱的靖穆王和王妃。

　　她做不到与他眉目传情，只能假装困倦，半阖上眼，小憩养神。

　　今日，姜家人提出要去祭拜姜王妃和许太夫人。

　　姜姮原先就打算随便找个理由不与他们去，梁潇也不想她去。她实在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怕她与家人接触太多，露出来太多，最终姜照会起疑心。

　　所以，宴请崔元熙和崔兰若是现成的借口。

　　两人用过膳，侍女端上来了一碗避子汤药。

　　姜姮二话不说端过来就喝。

　　汤药正滚烫，瓷碗上缭绕着白茫茫的雾气，将面容映照得些微模糊。

　　姜姮啜饮了几口，不经意抬头，看见梁潇在盯着自己看，秀眸间藏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两人目光相撞，梁潇极温柔地冲她一笑。

　　如和煦春风，能融化酷冷坚冰。

　　姜姮倏然觉得没意思，连敷衍都懒得做，泄愤似的抬起瓷碗，将滚烫的药悉数仰倒进嘴里。

　　烫得舌尖都发麻，根本尝不出苦味。

　　梁潇慌忙快步过来，捏住她的手腕，愠道：“你干什么？”

　　姜姮甩开他的手，残留药渣的瓷碗也跟着甩了出去，一声脆响，碎裂成数瓣。

　　寝阁中霎时寂静，侍女们皆低眉敛目退出去。

　　姜姮眉目清冽，冷声道：“药太苦了，我心情不好。”

　　梁潇凝睇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伸出手，擦掉她嘴边残余的药渍。

　　他的指腹留有薄茧，在那细腻柔润的肌肤上反复摩挲，显得耐心而细致，留下酥酥的痒意。

　　姜姮浑身竖起的尖刺在这样无声的揉摸安抚中缓缓软下，她的神情变得迷茫，抬眸看梁潇，呢喃：“放了我吧。”

　　梁潇的动作微滞，幽邃面上划过什么，很快消弭于影，他微笑地低头：“姮姮，你刚才说什么？”

　　姜姮的双目宛如两潭死水，如蒙淡霭逐渐失去光亮，她不再看梁潇，垂下睫羽，任他给自己擦完嘴后，又若无其事地去扶正她鬓边斜歪的珠钗。

　　梁潇在褚元殿见崔元熙。

　　褚元殿是当年淳化帝在位时，在行宫宠幸了一个宫女，特为这宫女所建。那宫女姓冯，后被赐封为冯美人。

　　冯美人虽出身寒微，但颇有些聪明才智，曾一度将淳化帝哄得神魂颠倒，大肆封赏她那卑微的母族，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开始时崔皇后没把这女人放眼里，直到她开始在淳化帝耳边进谗言，插手储位之事。

　　当时朝内朝外皆看好已故秦贵妃留下的四皇子，也就是后来的荣安帝。冯美人偏将八皇子梁祯推出来，指使母族联络朝中官员，想为八皇子被立储造势。

　　那时淳化帝已开始缠绵病榻，正疑心崔皇后和梁潇，中途易储虽然荒唐，他却没有立即否定。

　　在某一个午后，崔皇后把梁潇叫进了寝殿，两人枉顾礼法，深闭殿门，商量了半个时辰，梁潇出来直奔皇城司。

　　冯美人是被人从淳化帝的病榻前带走的，被灌药，连夜从金陵送回襄邑行宫。而她那些参与储位之争的娘家人，梁潇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来解决，干净利落，从此朝野坊间就像从来没有这些人，彻底销声匿迹，再无人谈论。

　　据说，冯美人就是死在这座褚元殿中，死时穿红衣，阴魂不散，至今宫人们还时常会在夜半子时听见这寝殿里传出古怪的动静。

　　以上，是崔元熙在等候梁潇时，给崔兰若讲的故事。

　　听完这故事，崔兰若只觉浑身冰凉凉，隐觉有诡异凉风自四面八方袭来，心中大悚，霍得站起身，哆嗦道：“我不要在这儿，我们换个地方吧。”

　　恰逢梁潇牵着姜姮的手迈入殿中。

　　梁潇挑眉：“这寝殿怎么了？哪里让崔姑娘不满意？”

　　崔兰若素来怕他，僵硬地敛衽见礼，不情愿地摇头，又坐回崔元熙身边。

　　崔元熙看上去就随意多了，闲雅悠然地起身朝梁潇和姜姮一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把刚才那个故事当着两人的面儿又说了一遍。

　　姜姮亦听得心底发怵，掌心蕴满冷汗。

　　梁潇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看她，见她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无奈轻叹，从袖中摸出帕子要给她擦，谁知她像活见了鬼，下意识躲避。

　　梁潇愈加无奈：“你信他啊？当年冯美人是以戴罪之身被关在这里的，一饭一食都得经由内侍呈送，她去哪里弄红衣来穿？你真当她一个媵妾配穿红衣？有人敢逾规给她红衣？”

　　姜姮怔怔看他，不再躲。

　　崔兰若不满地嘟嘴：“小叔叔，你怎么这么坏？专门来吓唬女人。”

　　崔元熙哈哈大笑：“这一层我倒是没想到，不过天地良心啊，这故事我也是听说来的，坊间传得比我说得还要玄妙，我还掐头去尾，尽量让它更合理。”

　　崔兰若眨了眨眼，就像喜欢听鬼故事又害怕的小姑娘，充满猎奇，目光炯炯地问：“还有什么更玄妙的？”

　　“比如……”崔元熙状若无意地含笑看向姜姮，道：“坊间传说，这位冯美人长得很像靖穆王妃，也正是因为这个，靖穆王才高抬贵手，饶了她一条命，让她得以在行宫苟延残喘了几年。”

　　“传闻，当时冯美人被带离天子病榻时预感到自己的危险，跪伏在殿下脚边求饶，美人泪下，楚楚可怜，殿下怜香惜玉，亲自敛袖为她拭泪，允诺不会杀她。”

　　崔元熙讲得声情并茂，只换来梁潇一句不屑地冷嗤：“荒谬。”

　　崔兰若悄悄偷睨梁潇，也觉得他这么副冷硬无情的模样不像是能干出这么怜香惜玉事的人，遂撇撇嘴，以表达对小叔叔胡编乱造的不满。

　　这么一番说笑逗趣，倒让气氛舒缓了许多。

　　梁潇拉着姜姮上座，回过神来一品咂，故事虽然玄妙，但亦说明如今坊间朝内关于他的传言并不少。

　　不肖细想，便知不会是什么好听的传言。

　　无妨，梁潇心想，只待回京，他会好好整一整这些文人的舌头。

　　这般想着，侍女奉上热茶，而后悉数退了出去。

　　梁潇开始跟崔元熙装模作样地寒暄。

　　姜姮留心听着，猜测关键性的东西应当已经敲定，剩下的只是回京的具体细节，两人之间的氛围还算和谐，只是谈论的东西有些枯燥，中途崔兰若打了个哈欠，没甚兴味道：“太无聊了，我想去逛逛御苑，王妃，咱们一起去吧。”

　　还未等姜姮回应，梁潇先道：“好，你陪崔姑娘去吧，我这还有些事要商讨，只怕冷落了你。”

　　姜姮颔首，敛袖起身。

　　崔元熙纳罕地看着梁潇，奇道：“这有些日子没见，靖穆王殿下活像变了个人，瞧这温柔似水的模样，倒真有些像流传故事里怜香惜玉的俏郎君。”

　　梁潇横扫了他一眼，道：“你若再提那个故事，本王夜间就把你关在这殿里，看有无美艳女鬼与你相会。”

　　崔元熙打了个寒颤，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姜姮和崔兰若出了殿门，崔兰若回头偷瞧，见脱离梁潇的视线范围，便大胆地上来拉姜姮的手，笑吟吟：“许久未见，王妃瞧上去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姜姮十分不习惯与不相熟的人如此亲昵，但碍于礼节，没有将她甩开，任由她握着，笑问：“哦？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见你，就觉得是娇娇弱弱的一个美人，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而今再见，却觉眉间隐藏着一股锋锐之气，不复往昔。”

　　姜姮疑心她是从崔元熙那里听到什么消息，也不点破，只道：“我本就是武将家族出来的，自然该有股锋锐之气，娇娇弱弱才是不正常。”

　　两人牵手走过芙蕖上的石桥，才松荫前歇住脚，观赏眼前错落有致的太湖山石。

　　崔兰若歪头思索了一番，问：“王妃是说秉承家训吗？”她不甚在意地一笑：“其实在我看来‘家训’二字不顶用得很，王瑾政变，死在靖穆王殿下手中的官员，大多都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出身，最后不还是败了。而做为胜者的靖穆王，他又有什么家训？”

　　姜姮心里一惊，未料到这慵懒柔软的小美人这么大胆，忙警惕地回身看去，见侍女远远立在石桥前，并听不见她们说话，才松了口气。

　　崔兰若淡淡瞧了她们一眼，接着说：“还有燕禧殿里的那位太后，她又有什么家训？”

　　姜姮一诧：“崔太后出身清河崔氏，乃百年名门世家，怎能说她没有家训？”

　　崔兰若“咯咯”笑起来，像只栖息枝头的喜鹊，笑得花枝摇颤。

　　她略显同情地看向姜姮，叹道：“看来殿下什么都没有跟你说过。”

　　姜姮被她勾上好奇心，催她快说。

　　“当年崔家与淳化帝结亲的时候，淳化帝还是个亲王。崔家送嫡女给他做妾，想得是万一他得继大统，能荫佑宗族。只一点，那位崔家嫡女模样不十分好，崔家怕笼络不住淳化帝，又陪送了几个庶女。”

　　崔兰若唇边噙一缕幽薄的嘲讽：“这是崔家的老手段了，拿女人做筏子。可是，你也不想想，嫡女生得不好看，庶女就好看了吗？就算好看，又怎会那么巧，家里恰有三四个到出阁年龄又花容月貌的庶女。”

　　姜姮微怔，意识到什么，惊愕地睁大了眼。

　　崔兰若嗤笑：“家主着人从烟柳之地买回来几个干净漂亮的小姑娘，锦衣玉食养上一年，教她们规矩诗书，再入宗牒族谱，精心包装成这个家里娇贵的女郎，再随嫡女入府。不怕她们将来翻天，因为本就是欺君之罪，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得谁。”

　　姜姮不能理解：“可已经是世家大族，犯得上再冒这种险吗？”

　　“那你可真是低估权势的诱惑了。在此之前，崔氏早已江河日下不如往昔，可因为赌对了这一桩，从此平步青云，荣耀加身。也正因为此，族中人越来越热衷于靠女人做登云天梯。”

　　“你看看，那高高在上的太后甚至连个庶女都不是，还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换来的，凭什么家里血统纯正的女孩不能有这个出息呢？”

　　姜姮逐渐从震惊中走出，开始认真辨别这其中真伪，亦十分谨慎地问：“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崔兰若稍稍缄默，一洗调皮随意，双目盈泪，抓紧姜姮的手，啜泣：“王妃，我想求你救我。我不想做家.妓，不想每日陪不同的男人睡觉，你救救我吧，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姜姮躲开她的碰触，步步后退，见侍女们要围上来，极为审慎地道：“你们退下，我和崔姑娘要说几句知心话。”

　　侍女们依言退回石桥前。

　　姜姮不可能凭她几句话就信她，她对这些身处权力中心的人都怀有天然的警惕，虽未置言，但疏离之意尽显。

　　崔兰若站在松荫里安静了一阵，渐渐平复情绪，捏起兰花指将眼角余泪擦干净，从袖中掏出小铜镜整理妆容。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不过是从崔元熙那里听说这位王妃惊天骇俗，胆敢从靖穆王身边逃脱，才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期冀。

　　“你不信我也无妨。”她深吸一口气，秀美容颜上浮过浅笑：“只是我要向你报个信，崔元熙已经知道你和靖穆王貌合神离，几乎快要翻脸。他做梦都想对付靖穆王，十有八九会想着来联合你。”

　　蓦得，她讥诮一笑：“毕竟，利用女人是崔家的传统。”

　　话音甫落，石桥的那一边传来崔元熙的呼喊：“兰若，你们怎跑得这么远？靖穆王找不到他的王妃，都快要翻脸了。”

　　他温和调侃，身侧的梁潇果然黑着张脸，快步走来把姜姮拉到身边，低斥：“不是说逛御苑吗？怎么跑这么远？”

　　两人原本是要逛御苑的，她刚才被崔兰若有心带离褚元殿，不知不觉走得远了些。她不无嘲讽地心想，也许她本心里和崔兰若一样，都是想离那座殿、那个人远远的。

　　如果崔兰若说得是实话，也许两人可以仔细绸缪一番，设计个局，把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耍一遍，然后事了拂衣去，从此天高水阔。

　　可是，不行。

　　姜姮不是从前那单纯无知的少女，她放不下对崔兰若的疑心和戒备，不知道这一番哀切诉苦的背后藏着什么，不能轻易下论断。

　　崔兰若恢复了活泼明媚的样子，笑嘻嘻冲梁潇道：“殿下，我是个女人啊，我又不能拐带王妃私奔，您急什么呢？这西郊别馆守卫森严，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梁潇扯了扯唇角，他也说不分明刚才是怎么了。就是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像一瞬间万蚁噬心，绞纽闷窒的疼。

　　这种感觉，还是当年辰羡被处极刑的时候他才有的。

　　他按捺下心中不安，状若随意地问姜姮：“你们都说什么了？”

　　姜姮将要开口，崔兰若抢先一步道：“我告诉王妃，我倾慕殿下，甘做侍妾，希望王妃能成全我。”

　　梁潇勾唇：“哦，那王妃是怎么说的？”

　　崔兰若沮丧地垂头：“王妃说，她醋劲大，气性大，不想给殿下纳侍妾，让我趁早绝了这想法。”

　　梁潇笑起来，极为愉悦地揽姜姮入怀，薄唇轻翻，温柔宠溺地道：“妒妇。”

　　姜姮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唇角僵硬地扯出一缕笑，不再赘言。

　　很好，他们把话都说了，把戏都演了，省了她的力。

　　宴席设在晚上，崔元熙和崔兰若不过是先来见一见梁潇，过后还要回偏殿，等候今晚开宴。

　　只是临走时，崔元熙于覆水石桥上回眸看来，正对上姜姮的视线，他温儒秀雅的面上掠起一抹微妙的笑。




40.  40章（1更）   假死

　　夜间, 梁潇在褚元殿设宴款待金陵来的文武朝臣。

　　觥筹交错之际，崔元熙甚至赋诗一首助兴，将气氛烘托到极致。

　　姜姮冷眼旁观这个人, 觉得他实在堪称心机深沉，谙于藏拙。按照崔兰若的说法，崔元熙恨毒了梁潇，做梦都想对付他，可偏偏在他面前一副甘心恭顺、谦谦君子的模样，看不出分毫反骨。

　　真不愧出身清河崔氏。

　　她心里调侃，无意间撞上一道视线。

　　是顾时安。

　　他如今再不是不入流的襄邑小县令，而是左谏议大夫，还是新晋摄政王的宠臣, 众人看他的目光都与从前不一样，围绕着他夸赞敬酒，极尽恭维。

　　姜姮瞧他疲于应酬之余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甚觉好笑。

　　她歪身冲梁潇低声道要去更衣，梁潇握住她的手，嘱咐：“快些回来, 今日我想让你陪在我身边。”

　　姜姮明白, 这是他仕途生涯中巨大的转折点，自此一步登天, 离御极天下可以说咫尺之间了。

　　她点头应下, 起身离去。

　　顾时安会意, 在姜姮离开没多久，也托词醉酒，让侍从扶着他下去醒酒。

　　殿外游廊杳长，一个侍女候在那里, 屈膝冲他道：“大夫请随奴来，王妃正在御苑等您。”

　　还是白天姜姮和崔兰若去过的那片松荫。

　　顾时安遥遥见姜姮立在那里，灿锦华服，宽摆长裙，月光与树荫交汇处，纤秀婀娜的背影，实是醉人甚于佳酿。

　　他忙摇摇头，把那些不应当有的绮念遐思摇去，步履微晃地走近她。

　　“时安，做上官感觉如何？受人恭维的感觉如何？”

　　顾时安一怔，旋即染上几分苦笑：“不如何，真是累极了，我甚至有些后悔，想回去重新做我的县令。”

　　过去就算位卑辛劳，要点灯熬油看卷宗理案子，可到底是为百姓办事，一分一毫的辛苦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而今呢。天天应酬那帮朝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玩弄权势，揣摩上意，与他为官之初的理想背道而驰。

　　他厌烦至极。

　　姜姮仍旧背对着他，声音中隐约含笑：“我也觉得累，虽然惩治了晋家，又在内廷立了威，那些侍女们皆惧怕我，不敢拂逆我，可我也只高兴了几天，过后觉得没意思极了。”

　　梁潇曾提出要把棣棠和箩叶叫回来重新伺候姜姮。这二女本在成州伺候了生产后的林芝芝一段时间，后来梁潇急召姜家人来襄邑，那边尚有些田产房屋需要处置，棣棠和箩叶便留下料理，商定处理完庶务再来襄邑。

　　姜姮其实不想让她们回来。虽然眼跟前的侍女不如她们贴心忠诚，但她着实不想她们再跟着她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们年愈二十，也该成婚了，姜姮与姜墨辞商定好，待她们来襄邑，就给她们各自说门亲，趁门楣重整之际，把她们风风光光嫁出去。

　　姜姮已过了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如今她内心坚硬，再也不可能像从前伏在棣棠的怀里哭泣。

　　她心头转过千般念，身后飘来顾时安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王妃，你觉得日子还能过吗？”

　　姜姮歪头，表示没听懂他的话。

　　顾时安又道：“我那日回去想了很多，朝堂积弊日久，许多恩怨缠绕不清，这么多年都理顺不明白，若是要全压在你一个女人家身上，指望着你去普度众生，那对你也不甚公平。若你实在觉得累，觉得不开心，那日的话就当我没说，你并不欠任何人的，你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不要过分自苦。”

　　“我想过的生活？”姜姮嗤笑：“你说得倒轻巧。”

　　顾时安当然知道她的意思，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前，双手奉上一物。

　　姜姮见是个小锦盒，打开，里头盛着琉璃珠大小的药丸。

　　“这是我从邵郎中那里拿来的，此名龟息丸，还有个名字，叫假死丸。”

　　姜姮的眼睛蓦得亮起来。

　　顾时安道：“吃下去后可让人看上去呼吸全无，状若死亡。可是它有个缺点，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人会苏醒，恢复如初。”

　　原本姜姮听得很有兴味，可当听到他说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时候，眼中光亮迅速黯然。

　　这怎么可能成功？梁潇那个疯子若是发现她死了，必然会将她风光入殓极尽死后之哀荣的。他要是再疯一些，说不定还会抱着她的“遗体”倾诉衷肠，说上一天一夜再让她入殓。

　　反正于他而言，只有得不到和已经失去的才是珍贵无比的。

　　她若是一死，便是将两样都占全了。

　　这么说来，一个时辰顶什么用？

　　纵然觉得可行性不强，姜姮还是把龟息丸收起来了。

　　再回到宴席上时，正遇上侍女端着满满一漆盘的空酒盅出来，席间正言笑晏晏。

　　她回到梁潇身边，他醺醉的俊面挂着不豫，迷离斜眸瞟向姜姮，阴阳怪气道：“你还是知道回来啊。”

　　姜姮抬袖掩唇，皱眉：“你喝了多少？”

　　梁潇如薄瓷的俊秀面容上渗出两团红晕，偏神情严肃凛正，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竖抵在姜姮的唇上，道：“今天高兴，我想多喝些，不要管我。等过了今天，就都听你的，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

　　姜姮虚扶了他一把，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手拂掉，嗔道：“我哪管得了你？从前管不了，将来更管不了。”

　　梁潇不快地撇嘴，凑到姜姮脸前，清凉薄唇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脸颊，幽怨低叹：“若你想管，就能管住我。只怕，你不肯在我身上费心思。”

　　姜姮嗤嗤一笑：“摄政王殿下权势滔天，多少世家贵女等着与殿下结良缘。你若有这份心思，还愁没有人管吗？”

　　“嗯？”梁潇面露疑惑，勾唇看姜姮，“这话怎么听上去酸溜溜的，你又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了？”

　　顾时安方才临分开时提醒了姜姮一句，城中簪缨世家蠢蠢欲动，有机灵的，已经开始走玉徽县君的路子了。

　　难怪梁玉徽这些日子瞧上去憔悴了许多。

　　姜姮叹道：“其实这也是寻常，世人皆爱功名利禄，你毕竟今时不同往矣。”

　　她说起当年姑姑要把翰林待诏家的庶女说给梁潇为妻，梁潇断然回绝，赌气搬出王府。

　　“那样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只要你愿意，不管多么尊贵的女子，都可以纳进府里。”

　　梁潇原先乐意看她拈酸吃醋，不管中间掺杂几分真心，起码营造出一副夫妻恩爱的画面。

　　可听她提及这一桩往事，不由得凤眸转凉，面容冷戾，盯着姜姮，薄唇紧抿成线。

　　姜姮再不会像从前，他但凡流露出几分怒意，就恓惶不安，方寸大乱。

　　她稳稳端起金酒樽，葡萄美酒艳如美人血，自丰润胭脂唇瓣淌进去，末了，唇边还残留酒渍。

　　星眸倒映熠熠烛光，笑靥灿烈如花，无辜娇憨，还夹杂几分挑衅地斜乜梁潇。

　　梁潇终于意识到，绕了一大圈子，她是故意在这大好日子来戳刺他，让他难堪的。

　　他紧捏住酒樽，问：“姮姮，我最近做错什么了？又让你不高兴了？”

　　姜姮娇柔道：“没有啊，只是突然想起来往事，颇有些想不通。你对我的执念来源于何处？究竟是真的爱我，还是因为我曾栖息在你无法企及的高枝上，我曾是辰羡的未婚妻。得到我，是你扭转命运飞黄腾达的战利品，是你对这不公人间的报复，亦或是……”

　　“是什么？”梁潇冷声问。

　　姜姮笑得更加明媚：“是你此生唯一能比过辰羡的地方。”

　　“是吗？你是这样想得吗？”

　　梁潇的声调如焠染寒霜冽冰，覆在酒樽上手微微颤抖，倏地，抓起酒樽狠狠掷到地上。

　　席间众客本已微醺，正三五聚做一堆寒暄套近乎，衣香鬓影，贴耳细语。

　　忽得被一声闷顿响震断，茫然回望，见那酒樽竟是从上席掷下来的。

　　霎时惊魂，皆默默坐回榻席，垂眸敛目，不敢出声。

　　众臣皆知，这位主子出了名的喜怒无常，骇厉冷鸷，没有人有闲心去捉摸他为什么突然发怒，只盼望这倒霉怒火别烧到他们身上。

　　梁潇厌烦至极，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直接甩袖撂下一席宾客离开。

　　众臣面面相觑，在宣阔寂静的殿宇里呆滞片刻，各自默默离去。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崔元熙。

　　他跟在姜姮身后，穿过蜿蜒的鹅石小径，拂花逐柳，在小潭边停下。

　　潭水倒映月光，潋滟浮泽，像破碎的水晶。

　　崔元熙手握折扇，吟吟笑道：“何必呢？摄政王殿下的好日子，何必赶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

　　姜姮面对静潭月色，蓊郁草木，十分痛快地想，她就是要在这一天揭他的伤疤，就是要让那些他急于摆脱的往事跗骨随行。

　　他凭什么高兴？凭什么万事圆满，心愿得偿？

　　出过气，到口的话却成了：“我若不这样，崔学士怎么有机会尾随孤身的我到这里呢？”

　　崔元熙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赞叹：“王妃冰雪聪明，惯会刀尖起舞，兵行险招啊。”

　　姜姮没有兴味与这善谈的人费唇舌，些许不耐烦地道：“有话快说，等他反应过来，便很难再找到机会了。”

　　崔元熙敛却笑，温儒俊雅若青松的面上浮起几分凝色，他缓缓道：“襄邑有五万驻军，看上去坚牢不可破，但是，若能拿到驻军布防图，一切就仍有转圜余地。”

　　他用词轻描淡写，却让姜姮心中一凛：“转圜余地？”

　　“我此番奉旨来襄邑，一为代天子册封靖穆王为摄政王；二为把他永远留在这里。”

　　姜姮回头看他，他眉间浮掠起淡而凉的笑：“此时不正是骄兵易败的好时机吗？他以为尘埃落定，他以为他什么都得到了，便让他和他的美梦一同永远留在襄邑吧。”

　　姜姮竭力隐忍，可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嘲讽的笑。

　　她以为崔元熙是个城府幽深的人，没想到，竟如此天真。

　　若梁潇这么容易对付，怎会任他走至今日？

　　崔元熙耐心等她笑完，道：“王妃定是在心里嘲讽崔某吧，以为崔某想靠三寸不烂之舌，来一出空手套白狼，哄骗您替我偷驻军布防图？您多心了，布防图我已经到手了。”

　　此言一出，倒令姜姮收起鄙薄，重视崔元熙这个人。

　　他拿到了驻军布防图？

　　以梁潇如此多疑的性格，这等机要非心腹要臣不可沾手，被他拿到了，也就是说他在梁潇的身边布下了暗桩。

　　姜姮沉默凝思，崔元熙慢条斯理地说：“看，我有内线，有布防图，若是再有王妃襄助，谁又能说我一定胜不了他？”

　　他这个人，不可信。

　　姜姮来时就琢磨过，若要合作，就必须把自己摆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不能全信他，更不能泥足深陷任他拿捏，他们要厮杀要夺权都随他们，她只想要彻底的自由，事了拂衣去，绝不掺和过深。

　　她理顺思路，脑海中却回荡起刚才崔元熙说过的那句话——

　　“把他永远留在襄邑。”

　　她想起了那颗龟息丸，如果梁潇真死了呢？就没有人会去追究她是真死还是假死，她可以凭借假死丸彻底从王妃的樊笼里脱身，从此天高水阔，过她想过的日子。




41.  41章（2更）   你认错，向我道歉，我……

　　姜姮回到寝阁时, 并不见梁潇。

　　她懒得管他去哪里睡，照常沐浴更衣，躺在榻上回想今日发生的所有事, 耐心细致地为每一桩事编了个借口。

　　她没那么天真，奢望真能在梁潇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想了大半夜，困倦上来，迷寐半醒的时候，依稀听见窗外有落花的声音，她稀里糊涂地想，原来春天已至。

　　岁月如流水，就算拼命合拢手掌掬捧，也总会从指缝间流失。

　　所以, 她要用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不再让岁月虚掷。

　　这样心事沉重，却睡过了头，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觉得头沉腰酸，浑身透出一股疲惫，侍女来为她更衣时, 竟倾靠在她身上昏昏欲睡。

　　侍女将她扶正, 含笑道：“王妃，林娘子已在花厅等您许久了。”

　　姜姮甚是迟钝地反应了片刻, 才想起林娘子是林芝芝, 是她的嫂子。

　　她生怕是家里人出了什么事, 潦草梳妆后出去见她。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暮山紫妆花缎交领窄袖裙，配银泥褙子。见着姜姮，略有些局促地把手放在裙侧揉搓，敛衽弯身, 作势想要鞠礼。

　　姜姮忙上前搀扶住她，“嫂嫂不要多礼。”

　　林芝芝起身，被姜姮让到了南窗下的卧榻上。姜姮寻了一方粟心枕靠在腰下，抿了一口热茶，听林芝芝说明来意。

　　“我听说左谏议大夫上了折子，请求恢复姜国公府的爵位，世袭罔替。”林芝芝觑看着姜姮的脸色，小心翼翼起了个头。

　　姜姮安静等她的下文。

　　“从前父亲在世时，我也听他讲了许多朝堂见闻轶事，这种情形，恐怕不是单纯上折子，而是已经内定好了吧。”

　　她好歹是出自簪缨世家的女郎，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姜姮捉摸不透她为什么看起来惴惴不安，又不想跟自家人绕圈子，试探着问：“这……不是好事吗？”

　　林芝芝脸上神情复杂，矫揉地沉吟片刻，终于鼓足勇气抬头道：“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姜家当年获罪是因为参与新政。姮姮，如果姜家能被平反，那可不可以给我们林家也平反？”

　　“我父亲是先帝在位时的签书枢密院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造哪门子的反？再说他都已经死了，你去求求摄政王让他为我父亲正名，好不好？”

　　姜姮将茶瓯推远，不自觉地手抖了一下。

　　林芝芝这些年最会看人眉高眼低，一见姜姮这样就知道她不是那么情愿，心底艰辛构筑起来的勇气轰然倾塌，忍不住泣如雨下：“姮姮，我实话与你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几个孩子。若姜家恢复门第，墨辞迟早是要娶妻的，我那几个孩子就是庶出……”

　　她抬起绢帕拭泪，抽噎：“不瞒你说，我自打来了襄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怕极了我们要重新回去过那苦日子，我又怕我们不必再回去了……”

　　姜姮安静听她说，不插嘴，不安慰，只是在她将帕子哭得湿透后，给她一条新的。

　　透过眼前这个精明世故的妇人，姜姮甚至开始疑心，记忆里那个清高文雅的世家女郎林芝芝是否真的存在过。

　　记忆里的她好挽云髻，不以珠玑为饰，只斜插一只水头纯润的白玉长簪。

　　乌黑整齐的发配上白净莹透的簪，再加纤秀素手中一卷书，安静跽坐时，如画中走出来的淡泊仕女。

　　两厢对比的鲜明，让姜姮想到了一个词：兔死狐悲。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有时候想停下脚步，回头追寻一下曾经的自己，发现根本无从寻起。

　　像一首精心起头的赋，前半段极尽骈俪华美，中间被粗暴折断，潦草敷衍地续上，想把续写的彻底抹掉，恢复到它本该有的样子，完整、华丽、毫无瑕疵，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姜姮早就不做这种梦，也不再有执念了，可不知为何，见到了林芝芝，她心底的不甘又重新升腾起来。

　　她缄默，林芝芝愈加绝望，捧着帕子哭泣：“姮姮，你若实在觉得为难，我也不强求。那……你能不能答应我，把竹竹放在你身边养？”

　　竹竹是姜家长孙，也是姜墨辞唯一的儿子。

　　姜姮皱眉：“芝芝，我总觉得你不必如此。你与兄长是患难夫妻，你该了解他的秉性，难道在你心里，他是一个在乎门第家世到要抛妻弃子的人吗？”

　　林芝芝慌忙摇头，泪珠顺着腮颊甩开，她仓惶道：“我只怕有些事，可能到最后由不得他。”

　　姜姮见她欲言又止，顾虑重重，心中有个猜测：“玉徽又去找他了？”

　　林芝芝含泪不语，颓丧地低下头。

　　“今时不同往日，我拿什么跟人家争……”

　　她想起当年梁玉徽对姜墨辞初露出非分之想时，她那文官清流的父亲立即上门替她出头，姜王妃当众甩梁玉徽耳光。竟恍如隔世。

　　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如今的恓惶焦虑里，掺杂了一点点心虚，但这是不能对姜姮说的。

　　姜姮抬手抚额，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她忖度半晌，拿开手冲林芝芝道：“你先回去，此事交给我来处理，好好照顾孩子，不要胡思乱想。”

　　林芝芝得了一个承诺，不甘不愿地走了。

　　她一走，侍女就将早膳摆进来。

　　十分清淡的膳食，唯一的荤腥便是鸡丝粥，这是姜姮从前爱吃的，谁知今日她吃了一口，陡觉胃里泛酸，抚着胸口干呕了一通，十分嫌恶地把碗推开。

　　这一折腾，再没什么胃口，干脆让她们把杯盘碗碟都撤下去。

　　她疲惫地靠在卧榻上，让人去请梁玉徽。

　　她边吃桃脯边等，正打瞌睡，被一阵银铃般清脆的嗓音惊醒。

　　“我说，你倒睡得安稳，我快叫那帮人烦死了，天天让我相看他们家的姑娘，真是不知几斤几两，还有那个碧桃，隔三差五从吴江给我来信，非说要来陪我，那哪是想来陪我，分明是想陪我的兄长。”

　　姜姮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碧桃是许太夫人的侄女。

　　当初丧事办完过了头七，梁潇就把许家那一帮人赶回吴江了。这么多年，他们全指望许太夫人的接济过活，也是富贵无忧。

　　但许太夫人这么一死，梁潇自是不会管他们，放任其自生自灭，就算从前置下再大家业，而今也成了坐吃山空。

　　倒是可以继续指望玉徽，但玉徽也烦厌那群趴在母亲身上吸血的许家人，钱给的十分寡薄且不应时，与许太夫人还在世时相比，日子可谓一落千丈。

　　梁玉徽见姜姮呆呆愣愣半点不上心的样儿，心里替兄长难过，但也不好直接为他抱屈，只道：“我方才在别馆转了一圈，碰见兄长去芳锦殿看望姜国公，翁婿两还下棋来着，瞧上去挺投缘的。”

　　姜姮心里装着另外一桩事，状若无意地问：“哦？你去芳锦殿做什么？”

　　梁玉徽微愣，摇着玉硝骨折扇，扇面后露出一双笑意悠然的眼，道：“这话听上去像质问，让我猜一猜，是不是有人来找嫂嫂诉苦了？”

　　姜姮道：“你是县君，是摄政王的亲妹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再也比不上你了。你若是想出口气，那就出，我只当不知道，但我求你，不要去毁别人的家宅。”

　　梁玉徽含笑问：“你怎么就觉得我是在出气啊？我是真心喜欢墨辞哥哥的，我就想嫁他。”她托腮看向姜姮，“我觉得只要我提出来，兄长也会同意的。”

　　姜姮见她神采飞扬的俏模样，略微有些晃神，半天才道：“不会的，你兄长是最好面子的。”

　　“嫂嫂这话我却听不懂了，这与好不好面子有何关系？待恢复了姜国公的爵位，墨辞哥哥如愿从戎，你们姜家仍旧是大燕显赫的名流世家。我嫁进去，那不是亲上加亲，既有面子也有里子嘛。我在芳锦殿还听见墨辞哥哥与兄长商讨驻军布防的事，看上去极为投契，我觉得一切正好。”

　　驻军布防。

　　姜姮蓦得想起昨夜崔元熙对她说，他已经拿到了襄邑的驻军布防图，看上去胸有成竹，并且笃定她一定会帮他。

　　她的心里倏然有些不安。

　　虽然她很希望摆脱梁潇，但她对与崔元熙合作一事仍旧存疑。当年屠戮新政党的祸首除了王瑾，便是崔氏。即便崔元熙向她声称自己参与得不深，可他的话又怎么能信呢？

　　她不愿意信他，又不愿意放弃这个脱身的大好时机，等到回了金陵，只怕要继续在王府里坐牢，梁潇只会看她看得更严。

　　忧思过后，姜姮立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谁帮崔元熙拿到的驻军布防图？

　　她委实想不通，与梁玉徽继续斗嘴也显得乏力，梁玉徽觉得没意思，起身要告辞，眼珠转了转，想到什么，道：“嫂嫂，别馆里的桃花开了，你陪我去看看吧，花开有时，再不看只怕要谢了。”

　　姜姮身上懒，十分不情愿动，被梁玉徽强硬拉扯了出去。

　　路经台榭水阁，泓桥游廊，有落英缤纷，逐水漂流。

　　姜姮叫风一扑，觉得心里的闷气消散不少，可又觉得花香冲鼻，闻多了隐隐有些恶心头晕，脚步放慢，抵着额头倾倾欲倒。

　　梁玉徽不耐烦等她，自己拎着裙摆小跑着去折花枝，却不防在那里见到几个人影，身形一震，忙转头跑回来。

　　她慌里慌张拉扯着姜姮要走，身后飘来慢悠悠的声调：“玉徽，你又干什么亏心事了，跑什么？”

　　这声音自是熟悉的，姜姮也恨不得拉着玉徽跑，可一言一语间，那人已经拂柳走来。

　　梁潇正从芳锦殿出来，本想去前院，在石桥上偶然一瞥，见这里灿烂如锦织在亭水楼阁间，便不自觉走到了这里。

　　正巧曹昀有急务向他禀告，被姬无剑引着来见他。

　　梁潇和曹昀一前一后走近，曹昀总是忍不住想多看玉徽几眼，又唯恐被人发现，往往轻点她几下就要心虚似的把目光移开，做得十分拙劣。

　　姜姮还是头一回细细打量曹昀这位前妹婿。

　　他身形瘦削，比梁潇矮一点，端正的长相，褚色衣袍平整垂曳，半点褶皱都没有，纱帽也戴得端正，步态沉稳，瞧上去是个一丝不苟严肃刚直的人。

　　姜姮实在想象不出，当年梁潇为什么会觉得他和梁玉徽般配，并且使足手段撮合二人。

　　但是很显然，梁玉徽就是见着了他，才掉头就跑的。

　　姜姮不无怅惘地想，若她和梁潇也能如梁玉徽和曹昀这般该有多好，过不下去就和离，一别两宽，谁也别逼谁。

　　出神发愣的功夫，身侧传来梁玉徽压低的声音：“哥哥，你们大男人看什么桃花，该忙什么忙去吧，把这里让给我和嫂嫂。”

　　梁潇一直盯着姜姮，哪怕姜姮垂眸看地，未给他半分颜色。

　　他刻意一夜未归，以为她会派人来寻他，哪怕是做做样子，他也就顺台阶下了，谁知她倒真能沉住气。听侍女回禀，她昨夜睡得挺好，今早还赖床了。

　　梁潇气堵，倏然伸手扼住姜姮的手腕，拉着她往桃林深处去。

　　梁玉徽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跟着去，谁知没走几步，就听梁潇怒喝：“谁都不准跟着！”

　　她心里有些怵她这位兄长，讪讪止步，倒退了回来。

　　刚站定没多久，她见曹昀猛地朝她伸出手，吓得她连忙后退，哆嗦道：“你别学我兄长啊我告诉你，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咱们可已经和离了。”

　　曹昀的手停在半空，罕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落寞，道：“你头发上有落花，你自己拿掉吧。”

　　梁玉徽抬手在发髻间摸索，果然摸出一朵碎花。

　　她对着曹昀发愣，不无担心地看向桃林。

　　梁潇拉着姜姮跑，直到眼前无路，只有一片假山石才停下。

　　他甩开姜姮的手，背对她，冷声道：“你认错，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姜姮靠在桃花树上，忍下那股强烈的晕眩，脸色愈加苍白。




42.  42章（1更）   姮姮，你有身孕了……

　　梁潇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 定定看她，问：“你怎么了？”

　　姜姮嘴唇干裂，看他的样子都是模糊的, 她没说，抬起手挡住自树叶间隙流血泻下的刺目阳光。

　　阳光落到她的脸上，将白皙面庞照得近乎透明。

　　梁潇看得不安，但又舍不下脸，现在原地冷颜看她，硬邦邦道：“你若是不想跟我说话就直说，犯不上装出这么一副样子。”

　　姜姮冽然一笑，身体轻轻摇晃，纤弱欲倾。

　　她勾唇反问：“你让我认错, 我错在哪里？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梁潇怒极反笑：“哪句话不对？在你的心里，我竟是这样的吗？”他步步靠近姜姮，锦靴踩在落枝碎花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昨夜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想宴席上姜姮质问他的话，如魔音嗜咒, 风刀雨剑, 不断割剐着他的心。

　　他想不通，为什么她可以轻飘飘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在她的心里, 他已然是她的仇人了么？

　　梁潇霍然伸手, 拢住姜姮的腰，摁压下她所有的反抗与不情愿，凑至她耳畔道：“姮姮，你不能这样, 这太伤人了。”

　　姜姮只觉那股晕眩更重，沉沉袭来，几乎快要抵不住朝前往梁潇的怀里倒去。

　　梁潇未曾察觉，犹怅惘情深地蹭着她的耳廓：“我知道我从前做得不对，可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你感觉不出来吗？我在用尽全力地爱你，我……”他略微茫然：“我还是做得不好吗？哪里不好，你说出来。”

　　姜姮无言，唯剩深深的疲累。

　　梁潇兀自嗟叹：“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因为从小就没有人爱过我，姮姮，你会爱人吗？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姜姮将他推开，尽量憋气不去嗅他身上的醇郁檀香，将头撇开，轻轻一笑：“很好，你不会爱人，现在我也不会了，我们都不会了，那不正好省事吗？”

　　蹉跎至此情此状，姜姮只觉得讽刺。

　　彼此相爱时，总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哽在喉舍难以说出口。不爱了，反倒可以轻易而举说出这个字。

　　梁潇拧眉，握住她的手，想再靠近她，却见她在自己面前倾然倒下，唇色青紫，脸上一点血气都没有。

　　他脑中一嗡，忙抱起她快步奔出桃林。

　　梁玉徽还守在桃林外，见这情状，吓得魂飞魄散，忙上去问：“兄长，你干什么了？你把姮姮怎么了？”

　　梁潇脸色极难看，瞥了她一眼，径直吩咐姬无剑：“去请医官，要快，直接把人带去寝阁。”

　　说完，他也不跟梁玉徽啰嗦，直接抱着姜姮回寝阁。

　　黛色罗帐翩然垂落，自帐下伸出一只纤细素手，医官小心翼翼地诊脉。

　　梁潇在榻前来回踱步，不时停下看一看帐中的姜姮，她躺在榻上沉沉入睡，锦被上露出一截细颈，白皙消瘦，有伶仃脆弱之感。

　　他的心砰砰跳着，不安愈深。

　　医官战战兢兢诊了一炷香，终于释开眉头，起身朝梁潇揖礼，笑道：“殿下，是喜脉，摄政王妃有孕了。”

　　梁潇懵了一瞬，呆愣愣看他，半天没回过神。

　　医官恐他没有听清，再度躬身，拔高声调道：“殿下，王妃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还是梁玉徽率先反应过来，忙拂帐出来，轻扯梁潇的衣袖，娟秀眉宇间尽是笑意：“兄长，你听见了吗？嫂嫂有孕了。”

　　姜姮便是在这一句话中迷糊醒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亦或是在梦中，乏力地撑身坐起来，目中犹有濛濛水光，不可置信地隔帐看出去，声音沙哑：“玉徽，你刚才说什么？”

　　医官下去开单子煎药，梁玉徽干脆让侍女把罗帐束起，欢天喜地地坐到榻上，握住她的手，喜道：“姮姮，你有孩子了，你要做母亲。”

　　姜姮如遭重锤，身体止不住的哆嗦，神情呆滞地呢喃：“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应时喝药了啊……”

　　梁玉徽终于察觉出异样，呆呆地看姜姮：“姮姮，你不开心吗？”

　　她欲要再问，梁潇已经走至身侧，抬手轻抚上她的肩，缓声道：“玉徽，你先回去吧。”

　　他从震惊喜悦中走出，意识到眼前还有一道关隘要闯。

　　玉徽和侍女悉数退下，偌大的寝阁中只剩他们两人。

　　姜姮坐在榻上，抬眸看向梁潇，目光冷如冰。

　　他在她的注视里弯身坐在榻边，伸手抚摸她尚平坦的腹部，声音温柔似水：“姮姮，这是我们的孩子，融合了我们的骨血，正在你腹中一点点长大，你要做母亲了。”

　　姜姮脑中绷然裂响，宛如弦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终于也断了，她恨得咬牙：“为什么？”

　　梁潇动作轻柔，语调缓慢：“我说了，避子汤性凉，会伤身，所以，从很早以前，我就把它换成坐胎药了。”

　　姜姮打落他的手，浑身止不住的发颤，几近崩溃地嘶吼：“你混蛋！”

　　她挣扎着要起身，被梁潇避开腰腹摁住肩膀，轻抵在榻上，罕见地有耐心，温声细语：“姮姮，不要闹了，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此生都要被绑在一起。”

　　姜姮挣脱不开，额间冒出涔涔冷汗珠，唇瓣哆嗦着问：“多大了？”

　　“一个半月，医官说胎像不是很稳当，需得好好休养。”

　　姜姮声色哀戚：“我求你，趁着他还不大，把他打掉吧，当我求你了，给我一碗堕胎药。”

　　这句话终于落地，梁潇脸上潋滟温和的柔光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片寂冷。他近乎阴沉地盯着姜姮：“你刚才说什么？”

　　“把他打掉！”

　　梁潇将她摁在榻上，目光如刃，恨不得把她这副美丽皮囊剖开，看看里头究竟有没有心。

　　他安静忍耐许久，终于将体内这股疯狂蹿涌的煞气压抑下去，低眸瞧她，轻声道：“你要杀自己的孩子吗？”

　　姜姮脸颊上不断有泪滑落，近乎于绝望。她想不通，她明明很努力地在挣扎，想突破重重樊笼觅得一丝自由的光，为什么这个孩子要在这个时候来？

　　她伏在绣枕上，呜咽出声。

　　梁潇耐着性子听她哭，一直等到她哭累了，哭倦了，才扯出帕子给她擦拭眼泪，边擦边道：“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

　　姜姮隔着泪珠漠然看他。

　　“我会对这个孩子好，也会对你好，姮姮，既然来了，我们就好好爱他，不要那么残忍，好不好？”

　　他谆谆哄劝，信口说着连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话。

　　姜姮深觉讽刺，可已无力与他争论，静默地将手抚上腹部，内心决绝冰冷，开始思索，如果没有堕胎药，该怎么弄掉一个孩子。

　　梁潇给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又挽起袖子，动作优雅地端来一杯热水，将她从榻上扶起，茶瓯瓷沿送至她唇边，柔声说：“喝点热水，你的唇太干。”

　　姜姮垂眸道：“我自己来。”

　　梁潇把茶瓯递给她，她拿过来立即翻手泼到了梁潇的脸上。

　　她再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温柔娇弱的姜姮，而今的她正一步步向梁潇靠拢，乖戾无常，有仇必报。

　　真可笑，这样的两个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呢？不怕养出来一个怪物吗？

　　梁潇安静看她，目中不见半点波澜，像是早就料到她要这样，由她泼。

　　冒着白烟的热水珠顺腮颊滴滴答答落下，梁潇不去擦，只温柔地问：“出气了吗？闹够了吗？”

　　姜姮用力地捏茶瓯，梁潇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空了的茶瓯夺下，起身又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再次送到她的唇边。

　　“如果你不想这样喝，那我先喝，然后喂你。”

　　姜姮内心嫌恶，唯恐他来真的，不情不愿地把水喝了。

　　梁潇将空瓷瓯远远放着，轻她推回榻上躺好，小心细致地给她盖好棉被掖好被角，将她厚密的黑发拢到身前，一绺绺捋顺，又从被下摸出她的手，搁在掌心细细柔柔地揉捏。

　　“姮姮，以后你若是想打我，想骂我，都无妨，只要别当着人。我知道孕中情绪不稳，会莫名其妙想发脾气的，我不会与你计较。但有一点……”

　　他摸姜姮的脸颊，声若和煦春风，却带着不容违拗的震慑：“这个孩子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姜姮紧闭双眼，冷颜相对。

　　他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她的鼻梁，最终停在了略微泛白的朱唇上。

　　“有些话我本不想说的，但是你好像忘了。你的父亲和兄长还住在西郊别馆，对了，还有你的几个侄儿侄女，那几个孩子可真可爱，我今天去看了，看得我心里都发痒，没想到，我们很快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姜姮猛地睁眼看他。

　　他柔情款款，对上那双宛如受了惊的漂亮双眸：“若我的孩子没事，他们自然也没事。不光没事，还会荣华富贵享尽一生。”

　　他五指合拢，将姜姮的手紧紧裹在掌间，道：“我总觉得我们和从前不一样了，你聪明了许多，也通透了许多，好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43.  43章（2更）   姮姮，能把孩子生下来……

　　姜姮怔愣看着他, 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些讶然，不信他竟能将事情做到这地步。但很快这份讶异便消弭于无, 只剩下阒黑暗暗的一片，又想通了，他这个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她低下头，拧眉看自己的小腹，目光淡漠至极。

　　梁潇在旁端凝她，只觉那张小脸苍白憔悴，锦被下露出的一截腕子纤细易折，整个人看上去那般娇弱。

　　好像一件稀世精美的瓷器，光华流溢, 却有种容易被打碎的脆弱感。

　　他喟叹：“你太瘦了。”

　　姜姮恨恨地想：瘦才好，带不住这孩子才好。

　　梁潇捏了捏她的下颌，道：“以后每天三膳我都陪着你吃，这身子骨要尽快补起来，我们暂时不离开襄邑，免得长途跋涉再累着你。”

　　姜姮本恹恹的, 听到他说不离开襄邑, 脑子里的一根弦骤然绷紧，本能得觉出这是关键讯息。

　　她想起了崔元熙曾经对她说过的, 要把梁潇永远留在这里。

　　她心中怨念至深, 原本因为犹疑而摁压下去的杀意再度浮上来, 她装出一副倦怠的模样，随口道：“这孩子要带十个月，难不成你要在襄邑再住八个月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姜姮明显感觉到梁潇那双幽邃眸子中遽然闪过什么, 极深的一片阴翳，稍纵即逝，令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想起了那一年，梁潇护送她从闽南回金陵，一路上他总是在危险来临时格外警醒，好像他天生对浮埋于身侧的凶险就有着超出于寻常的敏锐感知。

　　梁潇抚着她的手，温柔道：“那也未尝不可，我在哪儿，朝廷就在哪儿，天下风云就在哪儿，金陵不过一个空壳子。”

　　这话中既有柔情万种，亦有豪气云天，若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儿，只怕要沉溺在这权臣的宠爱中了。

　　姜姮似是而非地问：“难道你还想做皇帝吗？”

　　梁潇笑了：“怎么，姮姮对凤位有兴趣？”

　　姜姮望着帐顶痴愣：“我喜欢的是纵马驰骋的原野，是自由自在的烟火人间，那四方城，那宫闱，在我看来就像是个牢笼，我可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甘为权柄而你死我活，得到了权柄，不是自铸藩篱，把自己困在其中了吗？”

　　她正正经经地说话，梁潇也收起脸上戏谑笑意，认真地说：“姮姮，我与你说实话，我是爱权势的，从我少年时，我便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我渴望有朝一日位极人臣，搅弄风云，让这世间再无人敢轻视我敢欺辱我。”

　　“可是，我并不快乐。”

　　他握紧她的手，淡淡道：“我不快乐，这八年里，我好像没有哪一天是快乐的。我甚至想起少年时我护送你从闽南回金陵，那一路我们守礼教、守男女关防，甚至连并排着走都不行。通常是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我记得你那时候喜欢穿红色锦裙，于人群中格外鲜亮耀眼，我就那么跟着你，跟着你，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这条路一辈子都走不完该有多好，我就跟你一辈子。”

　　回忆起往事，梁潇脸上依稀有了几分少年飞扬熠熠的神采，“现在想想，那才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姜姮想起那一段，想起了那条艰难漫长的归途，想起归途中的场场凶险和梁潇的数度舍命相救，不禁动容，冷硬的心悄然爬上几道裂隙，露出些柔软。

　　她歪头直视梁潇，似是而非地道：“那我现在带你走，离开这名利场，你还愿意跟着我走吗？你舍得下手中的权柄尊荣吗？舍得下摄政王的名位吗？”

　　梁潇不答，但在静默中，眼底一现的光亮正慢慢熄灭暗下，寥剩余烬。

　　姜姮把手从他的掌心间抽出来，笑说：“你看，你根本就舍不得。现在的摄政王和从前的辰景，根本就是两个人。你为什么不快乐？是因为你太贪心了，享受着摄政王的好处，又想要辰景的快乐，那怎么可能呢？有些东西是只属于辰景的，不属于摄政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梁潇，道：“我累了，想睡，请你出去，还有，你身上的熏香太浓，我闻着恶心，烦请你整理干净再进寝阁。”

　　身后安静许久，梁潇突然说：“姮姮，也许你不知道，我也不该旧事重提，可我想我得说。当年新政党伏诛，斩杀辰羡时，是崔元熙监斩。”

　　他拔高声调：“记住，是崔元熙监斩。”

　　这句话落地，才传来衣衫相互摩挲窸窣的碎响，她似乎听见一声极浅淡的叹息，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姜姮手心里凉汗黏腻，僵滞许久，才找回来一点点知觉。

　　摄政王妃有孕一事迅速传开，姜姮收到各世家精心呈送的贺礼。父亲和兄长也来看她。

　　梁潇在知道姜姮有身孕后，加快了为姜家平反的步伐，已于三日前恢复姜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姜墨辞又是世子了。

　　从装束上便能看出身份的转变。

　　姜家父子身着撮晕紫公章服，戴獬豸冠，冠尾垂下两条折巾，随动作轻轻摇晃。

　　林芝芝也换下了民妇装束，穿绀蝶八答晕春锦交襟裙，阔长的袖儿，被她揽得极为文雅。

　　姜姮本倚着美人靠坐在花厅绣榻上，想要起身，被林芝芝快速走上前摁住。

　　“医官说胎像不稳，你且歇着吧，自家人不拘这些。”

　　姜墨辞推着姜照跟过来，姜照关切地上下打量女儿，面露疑惑：“怎么胎像就不稳了？我女儿自小身体就好，怎么可能胎像不稳？”

　　年纪大了，显得有些絮叨。

　　姜姮勉强提起一抹笑：“养尊处优久了呗，养娇弱了。”

　　“这样不行。”姜照皱眉：“你不能天天关在屋里不出门，得出去活动，没事骑骑马，射射箭，或者干脆找个懂拳脚的陪你练练，这整天关在屋里，好人也关坏了。”

　　姜姮无奈摇头，还未说什么，林芝芝抢先一步道：“那怎么行？妹妹有了身孕，且得好生养着，这孩子如此尊贵，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姜照还是那直来直往的性子，摆手：“我没说不该好生养着，我们姮姮自小活泼好动，这么关着她，她心情如何能好？她若心情不好，这孩子能好吗？”

　　姜姮往榻边挪了挪，朝姜照伸出手，微笑：“爹爹，是我自己不想出门。我觉得累，这孩子太磨人了，让我太累了。”

　　姜照握住女儿的手，只觉得滑腻冰凉，险些从掌间滑落，他默了默，问：“姮姮，你是不是怪爹爹？”

　　姜姮惊惶：“爹爹为何这样说？”

　　“你若不怪爹爹，为何不常来看爹爹？我们就住在芳锦殿，几步路的事，你怎么总推说忙不肯来？”

　　姜姮实是情怯，既念亲人，又怕见亲人，最怕的是父亲发现，眼前这个姮姮，早就不是从前的姮姮，她容颜如旧，内心其实早已残破不堪。

　　但她说不出口。父亲两鬓斑白，苍老如斯，八年来受尽委屈苦楚，眼看就可以安享晚年，她怎么能让他去承受这些。

　　她不说话，双目盈泪，凄凄楚楚凝着父亲。

　　林芝芝见状，忙道：“妹妹怎么会不念着我们？我们能有今天，能重新过好日子，全是妹妹的功劳，若不是有妹妹在，摄政王怎会对咱们家这么上心？”

　　闻言，姜照不禁皱眉：“我们姜家得以洗刷冤屈、重整门楣，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本就是清白的，不曾祸国乱政？为何叫你一说，倒像是沾了裙带关系似的。”

　　林芝芝想再说，被姜墨辞拦住，他低声道：“好了，你什么都不懂，不要乱说了。”

　　他半弯下身，冲父亲温和道：“自然是因为咱们姜家世代忠良，无愧天地。芝芝是个妇道人家，父亲就别与她一般见识了。”

　　林芝芝捏帕子敛衽，好脾气道：“都是我不好，我乱说话，爹爹莫要与我生气，我回去给爹爹做鳝丝鱼羹赔罪。”

　　姜照这才顺下气。

　　一家人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姜墨辞让林芝芝先把姜照推回去，道自己还有话要对姜姮说。

　　他们一走，姜墨辞便回来跪在了姜姮的榻边。

　　姜姮骇了一跳，忙弯身扶他，被他偏身躲开，他声音颤抖，满含愧疚：“姮姮，对不起。我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可是我不能拒绝。依靠裙带，有辱武将尊严，忠臣气节。可是我没办法，我们都能等，等真相大白，堂堂正正恢复清白的那一天，可爹爹等不得了。”

　　姜姮一惊，忙问：“爹爹怎么了？”

　　“是这里出了问题。”姜墨辞指指脑袋，“谢夫子给他诊过脉，说少则半年，多则三年，爹爹的记忆就会出现很严重的蜕化。他会不记事，慢慢变得痴傻，状若三岁稚儿。我想让他在还清醒时被平反昭雪，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一切。”

　　“他这一辈子，太冤，太委屈了。”

　　姜姮听得发愣，摇头：“这不可能。父亲是大燕战神啊，他用兵诡谲，骁勇善战，幡帜一祭敌将莫不闻风丧胆。他怎么可能会……怎么可能……”

　　姜墨辞目中含泪，啜泣：“是真的。”

　　姜姮只觉喉中有满腔涩意蔓延，说不出的苦楚辛酸，她下榻把姜墨辞搀扶起来，伸手擦干他的泪，勉强勾唇：“哥哥，没关系的，你别难受，我没什么的，我是摄政王妃啊，理当如此。”

　　姜墨辞垂眸看她，咬住牙：“姮姮，我恨，我好恨。为什么我们明明忠肝义胆一心为国，却要落得这境地？而那玩弄权术的狡诈之辈却能扶摇直上享尽风光。忠义二字不值钱，辰羡死得也不值，不值，太不值了。”

　　尽管姜姮也时常会对这个世间所谓的因果报应产生质疑，还是要安慰他：“我只知道父亲是问心无愧的，为国为民是他一生所求，他求仁得仁，心安理得。”

　　也不知能不能说服姜墨辞，他目光涣散，更像未听进去，只握着姜姮的手，一个劲儿念叨：“对不起，妹妹，对不起……”

　　姜姮温和地一遍遍回应：“没关系。”

　　姜墨辞双眸通红地望她，“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你这些事。”

　　姜姮早就猜到，波漪不兴：“没关系，全都没关系，我知道。”

　　她搀扶着趔趔趄趄的姜墨辞，把他送到花厅门口，目送着他离开，才扶着腰慢腾腾回寝阁。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梁潇就回来了。

　　姜姮躺在榻上，脸上盖一方素白纱帕，疏疏密密的丝线中透出丹红的唇，高挺的鼻，以及如墨晕染的漂亮眸子。

　　梁潇从侍女手中接过安胎药，坐在榻边，温柔道：“姮姮，起来喝药吧。”

　　姜姮老老实实地掀开帕子起身。

　　药汤黏稠苦涩，直渗入舌底，麻得几乎喘不过气。

　　梁潇颇为体贴地往她唇中塞了一颗桃脯。

　　香甜气瞬间盈满唇齿，冲淡了苦味。

　　梁潇见她眉头略微舒展，伸手把她揽入怀中，歪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情愫深浓，缱绻细语：“姮姮，你仔细想想，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夫妻恩爱，亲人相聚，尊贵无忧，多少人孜孜求索而不得。我有百般缺点，可我有一点好，我不纳妾，将来后院干净，你的日子会过得舒心又安静。这不好吗？”

　　姜姮闭上眼，一绺发丝顺着颊边滑落，勾勒得脸愈发小巧秀致。

　　梁潇试着抚摸她的小腹，那里还小，尚摸不出什么，可他还是高兴，俊美容颜上荡开潋滟笑意：“其实，我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可我一想到这孩子是你为我生，我心里就欢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姜姮抬起眼皮看他，冷冷道：“你可怜可怜我吧，别去折腾我的家人了，我知道厉害关系了，知道你的恩赐了，不用一遍遍提醒我。”

　　梁潇脸皮惯常厚实，被揭穿后半点难堪之色都无，只凝睇她的双眸，问：“那这孩子能顺利出生吗？”

　　姜姮唇边冷峭，点头。

　　梁潇满意了，却愈发矫情起来，摸着她的小腹，幽幽叹道：“别对我太狠，也别对孩子太狠，我们是会伤心的。”




44.  44章（1更）   我只想亲亲你

　　姜姮撇过头去, 不想再与他演戏。

　　梁潇却已习惯她的冷淡，不再苛求，自己褪了靴袜, 上榻钻进锦被里，躺到了她的身侧。

　　她只穿着薄绸寝衣，料子柔软顺滑，隔衣抱她，香香软软，说不尽的满足。

　　梁潇亲她的脸，细碎的吻辗转落于颊边，亲出几分情动，他愈加放肆, 姜姮却忍耐不住，躲避他的追逐，冷声道：“孩子还不到两个月，我会死的。”

　　他的动作骤然而止。梁潇微抬起身子垂眸看她，那厚密乌黑的发顺着脸颊滑落，遮住大半边脸, 只露出一点圆润秀巧的鼻尖。

　　看不见她的神情, 料想是嫌恶和厌烦的吧。

　　他那若有炽火燃烧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像被浸在了寒天深潭水里, 凉得彻骨, 凉得透心。

　　他把那把沉甸甸的乌发撩起搁在肩头, 凑近姜姮的耳畔，低怅地说：“我没想……我就是想亲亲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姜姮轻笑，带有几分嘲弄, 梁潇忆起往事，瞬觉难堪心虚，掩饰似的轻咳了几声，给她重新把被子盖好，老老实实躺在她身侧。

　　这一睡，整个下午再加一个晚上，倒是睡足了，得以起个大清早。

　　梁潇已不在身侧，姜姮顿感轻松，从榻上起身，走到轩窗前，薄曦初散，朝云叆叇，桃花枝在清风里涤荡，妖娆碎花瓣扑簌簌坠落，溅起细微轻尘。

　　侍女听到动静，进来给她梳妆。因医官嘱咐前三个月静卧养胎，本也没打算出门，就挽了松松的发髻，斜插一根玉簪，留大半墨发在身后披散，穿一件柔软无刺绣的细绫裙，倒是清爽轻快的装扮。

　　姜姮坐在桌前用膳，侍女来禀说崔兰若递了帖子想见王妃。

　　被梁潇软硬兼施旁敲侧击的一通，她早就歇了要与崔元熙合作的心思。从前就犹疑不定，而今更是半分热情都提不起来。

　　一来她挂碍太多，经不起梁潇威胁；二来，她觉得崔元熙根本不可能是梁潇的对手。

　　照梁潇的反应，姜姮甚至怀疑崔元熙得意洋洋捧着的计谋十有八九已经被梁潇探知。

　　她冥思的功夫，侍女以为她不情愿见崔兰若，便屈膝道：“奴这就去回绝。”

　　“等等。”姜姮想起那日竹荫下崔兰若声泪俱下的倾诉，还有自她口中得知的那些宫闱秘事，心思微动，冲侍女道：“你去传话，让崔姑娘避开午膳时间来。”

　　梁潇忙得很，不至于一日三膳都守着她，但午膳是一定要陪她用的。

　　因为医官嘱咐，那碗安胎药要在午膳后喝，每日梁潇都要盯着她喝完了才能安心去做别的事。

　　崔兰若果然聪颖，午膳后甚至还给她留了小憩的时间，直到斜阳挂在檐下，才姗姗来迟。

　　她说了几句俏皮话，对姜姮嘘寒问暖过，便坐在席榻上托腮，瞧上去十分不情愿地道：“小叔叔让我来问，王妃有了孩子，是不是要和摄政王殿下重归于好，安心认命了？”

　　姜姮瞥了眼被她赶到廊庑下的侍女们，嗤笑：“关他什么事？我可曾给过他半句承诺？”

　　崔兰若乐起来，两团秀靥灿若朝花，笑吟吟道：“自然没有，他痴心做梦。”

　　几日不见，她对崔元熙的怨恨好像又增添了几分。

　　“我一听说王妃怀孕了，我就知道这事得黄。你又不傻，凭着现成的荣华富贵、子女绕膝的好日子不过，非得上赶子作死不成？”

　　她从袖中翻出一本书，说：“这份礼怕是也送不出去了。”

　　姜姮接过书，翻开，见是一本寻常的志怪书册，只是书册中夹了三份籍牒和配套的路引。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良籍，路引上的目的地有南有北，有水乡有山城，都离金陵和襄邑远远的。

　　那是她渴求的寻常人生。

　　她一阵错神，鬼使神差地竟把书册收进了手边的檀木匣中。

　　崔兰若纳罕地看她，见她悠然一笑：“我猜你是为贺我有孕而来，这书权当是贺礼，我就收下了。”

　　小姑娘立即意识到，她的意思是东西要收，但事不办。不禁目瞪口呆，怔怔道：“您真不愧是摄政王妃，与那一位作风如出一辙。”

　　姜姮看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显露笑颜。

　　奇怪的，姜姮和崔兰若甚是投缘。这些日子姜姮和谁说话都难有真心开怀的时候，包括林芝芝和梁玉徽这两个少女时的闺中密友。但面对崔兰若，却能真正的放松，话渐多起来，内心甘美畅快。

　　大抵是因为两人都怀有心事，而又不得不苟且前行。

　　崔兰若没再提过那晚说过的要一起跑的事了，只说些奇闻异事，里头夹杂着自己的见解，时而老练深醒，时而浅薄天真。

　　这一年，她辗转于朝中重臣的床榻，到底学来些皮毛，但骨子里还是个烂漫单纯的小女孩。

　　直到夕阳沉暮，檐下绚色晕染，崔兰若起身要告辞。

　　姜姮凝着她那张娇媚稚弱的脸，心中不忍，拉住她的手，道：“我虽然救不了自己，可我能救你，你若不想回去，就不必再回去了。”

　　崔兰若脸上挂着温恬的笑，笑着摇头。

　　“没有那么容易，我在长垣还有在乎的亲人，除非能想个办法彻底脱身，否则……不行。”

　　姜姮只记得崔兰若曾说过，家里人为攀登云梯而出卖女儿，她提起来也是冷讽鄙夷的，以为她早就不在乎了。

　　崔兰若道：“我家里情况是很复杂的，等改日跟你说。”

　　姜姮扶了扶她鬓边歪斜的金钗，笑说：“好啊，那你明天再来，我等你。”

　　目送着崔兰若的背影显示在廊垣尽头，姜姮才回来，冲侍女道：“我有些饿了，想吃一碗鹌鹑肉羹。”

　　侍女罕见她主动要吃食，忙殷勤筹备，除了一碗鹌鹑肉羹，还另配了些酱茄瓠，油泼嫩笋，糟苜蓿等爽口小菜，还有一盘水晶藕糕。

　　姜姮吃完，赶在梁潇回来前，去院子里转了转。

　　长河落日，天边余晖绚烂。

　　灯火荧煌，廊庑掩映，篾竹细帐在晚风和煦中轻轻摇晃，落下一地斑驳影络。

　　姜姮盯着落在裙边的影子发呆，侍女引人进来，笑着说：“王妃，谢夫子来看您了。”

　　她有些微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去，却果真见谢晋踏着晚霞朝她走来，褒衣博带，清雅宜人。

　　他在姜姮跟前站定，冲她慈和一笑：“姮姮，我回来了，来晚了，你不会怪夫子吧？”

　　姜姮目光微有呆愣，旋即敛衽冲谢晋施弟子礼，“能见到夫子就好，不拘早晚。”

　　两人寒暄过后，进花厅喝茶。

　　谢晋早就听闻姜姮有孕，再加上姜家复爵，他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几回欲言又止。

　　花厅内未燃熏香，只在煴檀香案上的羊脂白玉梅瓶中插了一把梨花。

　　花瓣洁白如雪，花枝婆娑伸延。

　　谢晋弯身坐在香案后，叹道：“我去见过墨辞，他情绪极为不稳，你要多安慰他，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若有丝毫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姜姮点头应下。

　　谢晋提及朝中局势，这些年崔氏凭借裙带迅速崛起，特别是王瑾死后，趁机吸纳了部分残余势力，虽无法和梁潇抗衡，但仍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

　　特别是崔家现在真正的掌权者是崔太后和崔元熙，这两个人都是人精，谙于算计，擅玩权术，假以时日能否与梁潇分庭抗礼亦未可知。

　　姜姮听得仔细，倒不是对这些朝堂风云多感兴趣，而是除了谢晋，再也没有人会如此严肃细致地在她面前谈论分析朝政局势。

　　这么多年，不管她多么顽劣，多么不争气，好像谢夫子一直视她为爱徒，倾心教导，希望她多知晓些道理，从未放弃过她。

　　两人一直谈话到暮色降临，谢晋才起身告辞。

　　他走后不消一炷香，梁潇就回来了。

　　梁潇早就听侍女禀告过姜姮这一天都见了谁，用了什么膳食，是否应时饮安胎药，瞧上去心情颇好，坐到绣榻上，将她搁在自己膝上，把玩着她的一绺青丝，笑说：“你若喜欢崔兰若，便让她多来陪你。可有一点你要上心，她毕竟姓崔，不得不防范。”

　　姜姮敷衍地应下，打了个呵欠。

　　迎来送往几个时辰，她也该累了。

　　梁潇将她打横抱起，拂开綦文丹罗帐，小心翼翼放在榻上，凑身过去亲她。

　　亲着亲着，他要脱姜姮的衣衫。

　　姜姮慌忙想拢住衣襟，擦着床榻向后挣扎，姣白面上满是惊慌，可突然想起什么，静滞片刻，却不再反抗，将手搭在梁潇的身上，甚至唇角边绽起一抹妖冶妩媚的笑，无声地撩拨勾引他。

　　梁潇微愣，目中闪过惊异，覆在衣衫上的手颤了一下，美人温软娇柔在怀，却让他霎时感觉到一股凉意在心内蔓延。

　　他尚拽着姜姮的衣襟，五指缓慢合拢，紧攥成拳，连带着姜姮的衣衫亦拽出道道褶皱。

　　“我只想亲亲你，然后再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颓唐又愤怒，压抑凛声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亲亲你，你这么想这孩子死吗？”

　　姜姮松开他，躺回榻上，无谓道：“瞧你，就爱多心。有什么关系呢？从前你不也干过这事吗？”

　　梁潇脸色涨红，深感难堪，微弯的臂膀还维持着抱她的动作，蜷身坐在榻上，低眸瞧她，见那张美艳的脸上闪动嘲讽，漫然斜睇他。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说完，自己把外裳脱掉，侧身躺在她身边，隔着锦被揽住她，想要把这气忍下来。




45.  45章（2更）   姮姮，你不是战利品，……

　　两人睡了一宿, 姜姮总是睡得不安稳，清晨早早醒来。

　　见帷幔半挽，梁潇坐在榻边, 披一件单薄寝衣，腿边一方檀木匣大敞，他正低头仔细翻看崔元熙送她的志怪书册。

　　姜姮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早把里面的籍牒和路引拿了出来，藏到稳妥的地方。

　　她悠闲地拢着锦被，斜目看他。

　　“醒了？”梁潇头都没回。

　　姜姮嗤笑：“我竟不知道，你也喜欢看这些。”

　　梁潇面色平静地捻动书页，皱眉：“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姜姮抬手撩动帷幔垂下的璎珞，咯咯笑起来：“我如今的样子皆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说话、做事……不过学了个皮毛。”

　　梁潇又觉得胸口发闷，直觉这么早晚各叫她气一回，自己就离被气死不远了。暗自纾解，只当她怀孕辛苦情绪不稳，再忍八个月就好。

　　姜姮见他不语，挪动着爬起来, 从身后搡了他一下, 悠然问：“你怎得不说话啊？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呢？”

　　“对，你说什么都对。”梁潇把书册合上, 重新放回檀木匣子里, 转身看她, 道：“那崔兰若不是什么正经人，你若觉得新鲜，让她给你解个闷，不必深交, 有辱身份。”

　　姜姮撩了撩胸前微乱的青丝，讽道：“那又是谁造的孽呢？我看，那些逼良为娼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不正经。”

　　梁潇又觉这句话在影射自己，刚疏通的气霎时又噎住。他瞧了她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姜姮倚靠在榻边，懒懒地问：“你去哪儿？”

　　“出去透口气，省得早早叫你气死，你还得守寡，怪可怜的。”

　　梁潇出来梳洗，穿上家常的青緺云鹤如意纹缎衣，借着晨光批复了几桩紧急的公务，见姜姮迟迟不起，就让侍女去把她叫起来。

　　他盯着她用早膳，边吃边说：“崔元熙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戏法班子，说要做东贺你有孕之喜，邀我们去他的新园子。”

　　姜姮心想，这崔元熙可真能折腾，如此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又出身世家，与崔太后的关系比梁潇还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怎得这么多年竟让梁潇占了上风？

　　梁潇脸上浮现出微妙神情，带了几分不屑，几分悠长，像在逗弄将要落入陷阱的猎物，漫然道：“你好好梳妆打扮，过些时候我来接你。”

　　姜姮本与崔兰若约好今日闺中相聚，如此只能作罢。

　　差两刻午时，梁潇依约回寝阁接姜姮，她只做了家常装扮，蜜合染缬广袖裙，披披帛，梳参鸾髻，簪凤头钗，脂粉淡淡敷，显出玉质剔透、高贵清媚的美。

　　甫一在新园亮相，便夺尽风头，崔元熙忙于应酬宾客，可一双眼睛总找机会往姜姮身上瞟。

　　梁潇携她坐上席，看得一清二楚，只冷笑。

　　原来崔元熙今日不光请了梁潇和姜姮，还宴请了姜家人和顾时安，姜照腿脚不灵敏，便让姜墨辞和林芝芝来。

　　酒过三巡，崔元熙看上去微醺，举着酒樽敬过梁潇，晃悠悠道：“我前些日子整理王瑾一案的卷宗，发觉了一桩有趣的事。”

　　败军之将，无人关心，只当给东道主面子，敷衍地看向他。

　　“这厮在陷害摄政王的同时，竟指使人在坊间散播谣言，说我当年监斩梁渊世子时动了手脚，以牢中死囚代替，暗中救出了梁渊，以谋后事。”

　　话音落地，席间霎时静悄悄。

　　崔元熙恍若未觉，晃着杯中美酒，笑道：“王瑾这人本事不大，心倒不小，妄想一箭双雕，把我也给绕进去了。幸亏摄政王雷厉风行，早早将这人收拾了，不然留着也是祸害。”

　　梁潇冷眸看他表演，姜墨辞却耐不住，问：“那么传言是真是假呢？”

　　崔元熙一愣，笑意更浓，似是笑他单纯，亦这问题荒谬，他道：“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是当年局势乱，天牢里跑了几个死囚犯，而大理寺刑官又用刑没个分寸，伤着了梁世子的脸，导致行刑验身的时候多费了些周折，所以才生出来那样的传言。”

　　“斩他可是先帝下旨，我敢违抗吗？”

　　他说话虚虚实实，明面上是在澄清，却好像故意给人希望。

　　姜姮凝神听着，手不自觉绷紧，将茶瓯握得咯吱响。

　　梁潇转头掠了她一眼，问：“你相信吗？”

　　姜姮沉默片刻，道：“我宁愿相信他还活着。”

　　“活着又能怎样呢？”

　　“不怎样，能活着，总比死了好。”

　　纵然知道崔元熙这个时候提辰羡必然是不安好心，想要搅动浑水，乱梁潇的心，可还是被他撩起几点希望的火星。

　　姜姮一整场宴都心不在焉，梁潇的脸色亦越发难看，哪怕崔元熙和顾时安中间对诗助兴，也未换来他半分展颜。

　　宴席匆匆而散，崔元熙亲自送梁潇和姜姮出宅邸，应酬了几句，待两人上了马车，目送他们消失在街巷尽头。

　　梁潇下颌紧绷，车外撩动的树影映进来，显得神色阴翳，他冷声道：“你就算真在心里盼望他还活着，也多少顾及下我，谁不知道你们的关系，那么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给谁看？”

　　姜姮正在出神，闻言不由得皱眉：“弟弟的命还不如你的面子？”

　　“什么弟弟的命？”梁潇讥讽：“崔元熙的话能信吗？以他的立场，留着辰羡的命做什么？专用来对付我吗？他若有这般远见卓识，我倒真要佩服他。”

　　姜姮道：“可是当年大理寺监牢出了那么多意外，桩桩件件都与辰羡有关，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然呢？”

　　姜姮垂下头，勾颤手指，不想再与他说。

　　两人冷面相对了半路，梁潇倏地问：“姮姮，你是不是后悔了？”

　　姜姮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抬头看他。

　　他接着问：“如果时光倒流，你是不是不会再选择我，而会选择辰羡？”

　　姜姮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嘴唇翕动，梁潇立即扑上来，捂住她的嘴，摇头：“好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不需作答——不许答。”

　　伴着这句话，有轻啸自耳侧掠过，紧接着是极闷顿的一声响，姜姮睁大了眼，看见原先梁潇坐的地方，身后车壁上插着一根短箭。

　　梁潇反应迅速，忙展臂将姜姮护在身后，撩开车帘看去。

　　马车行至西郊别馆附近，数百黑衣人一拥而上，与守卫厢军厮打起来，周围乱做一团，惊马嘶叫，虞清杀出一条血路，在马车前喊：“殿下，马车内目标太大，劳烦您和王妃下马。”

　　梁潇护着姜姮跳下马车，见这些黑衣人杀招凌厉，配合有素，厢军抵挡困难，竟被他们杀得节节败退。

　　数十厢军环绕在梁潇周围，护着他和姜姮往街巷里躲。

　　乱箭不时自身侧飞过，梁潇将姜姮紧护在怀里，轻声说：“别怕，没事。”

　　姜姮本能地去摸肚子，待反应过来，不禁愣怔。

　　巷边鳞次筑着彩棚，虞清想要护送二人躲进去，谁知半路竟又杀出一支队伍，黑衣利剑，凶猛地直朝梁潇袭来。

　　虞清战得吃力，边退边喊：“殿下，我早就说了，既然大局已定，应当将城外守卫撤回来一部分近身保护您，这般大意，小心叫人擒贼先擒王。”

　　梁潇打退围绕上来的杀手，道：“是呀，若我这贼王死了，你们这群小贼还有活路吗？”

　　虞清语噎，愈加愤懑，战起来也更凶狠。

　　因敌势汹汹，梁潇顾着杀敌，松开了姜姮的手，她趔趄后退，堪堪躲过几拨攻击，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不慎扭了腰，肚子疼起来。

　　她嘤咛一声，跌坐在地上，额头尽是冷汗。

　　梁潇听到动静，略微错神，招势慢了些，被刺客寻到疏漏，攻起薄弱，他胳膊上挨了一剑，有鲜血滴落，但他顾不得，只一心朝姜姮奔过去。

　　他伸出手，将要触到她的时候，听得一声剑啸，扭头看去，只见剑芒银亮如冰，刺向坐在地上姜姮，想都没想，侧身挡了上去。

　　姜姮捂着肚子，察觉有温热液体顺着额头滴落，茫然抬头，只见到一个插着剑的胸膛。

　　梁潇撑着最后的力气杀退刺客，剑自手中掉落，跌倒在姜姮身侧。

　　那件青緺云鹤如意纹缎衣胸前已被浸透，他脸色惨白，手无力地伸向姜姮，轻轻握她的衣袖，道：“别怕，我不会让你给我殉葬的，我往一个地方藏了很多钱，我死后你就自由了，可以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别傻，别不要我的钱，若是没有钱，你会吃苦的。”

　　这人真是俗透，这个时候了，还张口闭口都是钱。

　　姜姮依旧茫然，似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这么坏这么权势滔天的人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梁潇挣扎着往她身边挪，哀求道：“你别忘了我，别给孩子改姓，好不好？”

　　姜姮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晶莹。

　　她想，人死债消，若是他就这样死了，那么一切恩怨就此消散。她会把孩子生下来，因为刚才生死关头，她恍然发现，其实她在乎这个孩子，有些舍不得他死。

　　梁潇凝睇着沉默的她，轻叹：“姮姮，我很后悔，我真希望时光能倒流，我想好好爱你——我是爱你的，你不是战利品，不是我与世间对抗的工具，不是！我就是爱你，除了你，再没有别人。”

　　姜姮探出手，想把袖角拽回来，可指骨颤抖，鬼使神差地抚上了他的手背。

　　少年时，她曾肖想过这手背的触感，待后来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握了，却只觉得痛苦。她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梁潇，心中涌过无数念头，甚至想再补上一刀，可身体不知为何瘫软乏力，竟是一点力气都撑不起来。

　　虞清终于杀退刺客，退回到梁潇身边，用力将他扶起来，却见他半阖双目，意识迷离，可手仍勾颤着姜姮的袖角。

　　原是驻守别馆的厢军支援，将黑衣人悉数擒获，医药署的医官都被召去寝阁，慌忙给梁潇处理伤口，灌入汤药。

　　梁玉徽急得在帐前直打转，曹昀和顾时安守在帐内，一左一右摁着梁潇的身体方便医官往伤口上撒药。

　　整个过程，姜姮都是冷漠的。

　　她躲在偏殿，把沾染血渍的衣衫换下，沐浴、更衣、用膳，侍女们依旧殷勤伺候，做完这些，她想去翻藏在床底的籍牒和路引，可一蹲下，陡觉头晕，跌坐在地上，待回过神来，觉出一股凉意在身体内蔓延——她已经在地上坐了很久。




46.  46章（1更）   这孩子不能留……

　　医官忙到半夜, 才总算把梁潇的伤口处理妥当，渐次从寝阁出来，只留两个医官值守。

　　梁潇这一倒下, 外面早就乱作一团，顾时安和曹昀要出去善后，不能久留。

　　梁玉徽怎么也不肯走，非要守在兄长榻前等他醒来。

　　姬无剑拿她无法，只能任她。

　　夜半晚风起，从轩窗吹进些许凉意，梁玉徽起身去关窗，回来时依稀听见帐内有声。

　　她忙拂帐进去，见兄长双目紧合, 嘴唇翕动，似是在说什么。

　　侧耳过去听，只听到黏黏糊糊的几个字：“姮姮，别怕。”

　　就算昏迷，他额间仍有舒不开的纹络，好像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

　　梁玉徽怔怔看了他一会儿, 霍得起身往偏殿去。

　　她闯进偏殿的时候, 姜姮已经躺到榻上，眼睛空空地对着穹顶, 脑子混乱不堪, 乱成一团麻絮, 缠绕在一起，拆解不开。

　　梁玉徽甩开罗帐，把她从榻上拽了起来。

　　“姮姮，我知道你恨他, 你也有理由恨他，但是我求你，去看看他。”

　　姜姮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宁愿和崔兰若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也不愿找梁玉徽和林芝芝这两个少女时的闺中密友诉说心事。

　　因为各有各的立场，再也说不到一块去。

　　她挣开梁玉徽，冷淡道：“我很累，想休息。”

　　“他一直在唤你的名字。”

　　“那又怎样？”姜姮眉目皆凉，“他唤他的，我睡我的。”

　　梁玉徽默了默，半跪在榻边，看向姜姮，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当年是兄长救了你的父兄，可是你知道他是怎么救的吗？”

　　姜姮眼底微起縠纹，缄默不语。

　　“他在崇政殿外跪了两天两夜。这两天两夜里，有许多朝臣入内进谏，有许多宫人来往伺候，他就在众目睽睽下，在秋风凛冽里跪了整整两天两夜，这期间还下了一场大雨。”

　　“姮姮，你总说兄长爱面子，可他为了你，早就都舍了。”

　　“是，他这些年待你不好，可他用这样的方式救了你的父兄，又替你挡了一刀，你真的一点点怜惜都没有？”

　　姜姮每回陷入挣扎痛苦时，手就会不自觉地发抖，掩在被中抖若筛糠。

　　梁玉徽隔被衾握住她的手，劝道：“你去看看他吧，你去看看他也并不能改变什么，若这是他的劫，能不能迈过去全看他的造化，你只是去看看他。”

　　姜姮闭上眼，慢慢地松了劲，任由梁玉徽把自己从榻上拽下来。

　　满庭繁星如水，映得夜路影影绰绰。

　　姜姮揭下披风，看着躺在病榻上苍白如许的梁潇，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恣肆蛮横、疯癫暴躁的他，难以想象有一天他也会像个普通人，这般脆弱伶仃地躺在榻上，生死未明。

　　梁玉徽自把她带来，就退了出去。

　　姜姮慢慢地拂开幔帐，走到里面，围在榻边看他。他生了一张谪仙神祇般俊秀瑰美的脸，上挑的凤眸，高挺的鼻梁，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而是一晃入目便觉惊艳的秀美。

　　真奇怪，这样的一张脸，醒着的时候为何总让人觉得冷峻刻寡。

　　她正看着，帐外依稀传入脚步声。

　　是顾时安。

　　他去而复返，专为姜姮而来，此时也不拘什么礼法，径直走入帐内，神色紧张道：“马上就要大乱，西郊别馆有五万驻军，暂时安全，你千万不要到处跑，出不了城。”

　　姜姮问：“怎么了？”

　　顾时安道：“崔元熙这回来襄邑是奉天子诏令，带着禁军来的，原本一万禁军驻扎在城外，谁知今夜突然拔营将襄邑围了。我不知他想干什么，两厢军力悬殊，就算摄政王晕着，只要有虞清在，崔元熙同样占不着便宜。”

　　姜姮低眸回想，问：“那要是崔元熙有襄邑的驻军布防图呢？”

　　“什么？！”顾时安讶异：“你怎么知道？”

　　姜姮道：“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你只说，若崔元熙有襄邑的驻军布防图，他可否有占领襄邑的胜算？”

　　顾时安未加思索，立即道：“这不可能。即便有布防图，那也得在双方实力不相上下的情况才能发挥作用。城中厢军皆随摄政王东征西战过，骁勇锋锐，装备精良。而禁军怠战安逸多年，不管从数量还是战力上来说，禁军都不可能是厢军的对手。”

　　姜姮仔细回想崔元熙这个人，狡猾的、善于伪装的、心机深沉的，怎么也不可能夜郎自大，犯这样浅显的错。

　　除非，他还有后招。

　　姜姮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回头看向梁潇，他仍旧双目紧合，安静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顾时安内心焦躁不安，来回踱步，又去榻前看梁潇，忧心忡忡道：“若叫崔元熙赢了，我们都得死……”他一顿，回眸看姜姮，目光落到她的肚子上，神情很是古怪：“也许你不用死，但是这孩子肯定留不得。”

　　姜姮拧眉：“你什么意思？”

　　“今天宴席上我也在，那色胚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姜姮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道：“顾时安，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顾全大局、有些智慧的人，这个时候你能别说这么无聊的话吗？”

　　他一噎，脸蓦得红了。

　　正僵持未语，寝阁外忽得响起脚步叠踏的声响。

　　顾时安打开轩窗，见窗外聚集了大批量银胄翎盔的厢军，正将寝阁团团围住，虞清自他们中间走出来，阔步入阁，站在帐外冲着里面半跪合拳为礼，道：“王妃，臣加强了西郊别馆的守卫，您尽量待在寝阁陪伴摄政王，不要外出，外面暂时会很危险。”

　　他冲顾时安道：“顾大夫，请随我走，外面还有事情需要您来做。”

　　顾时安担忧不舍地望向姜姮，咬了咬牙，快步离去。

　　这一夜，躲在寝阁里，窗外鸟雀嘤啾，寒鸦凄切，伴着风声和啸，时不时传来宫门轰隆隆大敞又关闭的声响，亦或是大规模军队疾踏夜行军的动静，闹得人心慌。

　　姜姮总算明白梁潇说得话：我在哪儿，朝廷就在哪儿，天下风云就在哪儿。

　　他可真是个祸胚。

　　姜姮在寝阁的绣榻上凑合了一宿，清晨醒来，侍女们如常奉上早膳，玉米粥，栗糕，腐干丝，熏鱼子，素火腿，宣城笋脯。

　　她抬眼看向侍女，侍女端正恭敬地俯身，未见一点慌张：“摄政王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王妃的一日三膳需得料理好。”

　　姜姮头一回正视这个侍女。

　　她叫宝琴，是梁潇极为倚重的，在西郊别馆住了这么久，姜姮留意到但凡她身边出什么事，最先跑去向梁潇报信的必是她。

　　姜姮没再说什么，低头摸了摸肚子，照常抬起筷子。

　　吃一顿早膳，外面又传来不小的动静，听上去兵荒马乱城垣欲催。姜姮听得心里慌，着人去芳锦殿问了问，侍女很快来回信，说姜家上下一切安好，姜世子让王妃放心。

　　姜姮少许心安，在寝阁里静坐了一会儿，又被梁玉徽拉去看梁潇。

　　他依旧在昏睡，宛如一尊玉质雕像，安静地躺在榻上。

　　侍女依照时辰端来汤药，梁玉徽接过来，想了想，把汤药递给姜姮。

　　姜姮坐在榻边，抬起胳膊喂药，鲛绡袖垂下，一下一下剐蹭着梁潇的脸颊。

　　她喂得很没有耐心，浓酽药汁顺着唇角流下，梁玉徽埋怨地瞅她，掏出帕子去给梁潇擦嘴。

　　她不得不添些耐心。

　　把药喂完，梁玉徽又说伤口该换药，她坐在榻上把梁潇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指挥姜姮给他解寝衣拆绷带。

　　姜姮的耐心终于告罄，烦躁地问：“就不能让侍女来吗？”

　　梁玉徽立即瞪眼：“这伤可是为你挡刀才受的。”

　　这是事实。姜姮侧头轻呼出一口气，抬手解梁潇的寝衣。

　　她亲眼见到昨天流了多少血，料想伤势必不会轻，可当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还是忍不住低颤。

　　刀口很深，所幸没伤在要害，姜姮拿起蘸热水的绵帕为他清理，即便晕厥，他仍旧不自觉地蹙眉，纹络间镌着痛苦。

　　梁玉徽忙道：“你轻一些。”

　　姜姮依言将手劲放轻，擦掉残留的药膏和干涸的血渍，为他涂抹新药。

　　正是一天清晨，金乌自厚重云层涌蹿而出，华灿光芒照耀大地。

　　与西郊别馆内外的如临大敌不同，崔元熙的新宅邸则显得格外平静。

　　他安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龛壁香炉，点点幽光落到翠筠篾帘上，依稀照出一道疏影。

　　崔元熙一笑，冲那道影子说：“原来这襄邑城内除了我，还有人想置梁潇于死地。”

　　他甚是有自知之明，藏暗兵于别馆周围且要不被岗哨发现十分艰难。只派出了一小波人去佯攻梁潇，不指望真能伤到他，不过是想打草惊蛇诱梁潇把城外驻军调进来，分散守城力量，以便后事。

　　可没想到，刺客劲势迅猛，竟真把他伤得卧床昏迷不醒。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有人神鬼不觉地加入到崔元熙派出的刺客中，也想要梁潇的命。

　　篾帘后那道影子微晃，随即传出刻意压低的声音。

　　“不要大意，梁潇诡计多端，焉知这不是他的阴谋。”

　　崔元熙摇着玉绡骨折扇，衣袖翩翩，道：“我原先也这么认为，可别馆里的探子去查验过了，那伤势绝没有假，他卧床昏迷也没有假，伤口只离要害不到两寸，他要是能将戏做到这地步，那我可真是佩服他了。”

　　篾帘后沉默良久，才重新传出声音。

　　“即便没有假，你也要当心，襄邑有五万驻军，装备精良，骁勇善战，还有梁潇带来的几万河东道驻军扎营在城外，万不可轻敌。”

　　崔元熙看了眼更漏，神情愈发高深莫测起来：“这个时辰，关西节度使大约该过哨亭了吧，过了哨亭，就离襄邑不远了。”

　　梁潇得到的邸报里，关西节度使是率八万精锐直奔金陵，但他如何知道，关西节度使早就和崔元熙达成协议，名为入京勤王，实则要中途改道直奔襄邑，里应外合除掉梁潇这个祸害。

　　兵力相当，又有布防图在手，可谓占据天时地利。

　　这是崔元熙颇为得意的一件事，他脸上浮现清傲笑意：“你倒是对梁潇颇有信心，都这个时候了还觉得他还能蹦跶，也难怪，你们是那种关系，一时割舍不下也是应当。”

　　“你犯不上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篾帘后传出的声音依旧稳如沉澜：“他曾于危困险局中力挽狂澜，重整衰败门楣，扫平颓势，执掌大权。他不像你那般好命，生来就是世家嫡子，有得是人为你铺路。他是从卑微孤独里单打独斗上来的，心深手狠，面对这样的敌人，不到最后一刻是绝不能掉以轻心的。”

　　崔元熙耐着性子听完，收敛起脸上的轻狂之气，笃深道：“你说得对，方才是我浮躁了。”

　　他细细品咂刚才的话，戏谑：“看起来这些年的苦没白吃，倒是有些长进了。”

　　篾帘后的人没理他，沉吟片刻，道：“还有件事咱们得先说明白，若你胜了，旁人任你处置，姜姮你不能动。”

　　听他提及姜姮，崔元熙那温儒面上浮现几许潋滟笑意，目中色若桃夭，眼梢微翘，好整以暇地道：“那样的美人，我早就看得心痒，放心，我不会杀她。梁潇从前怎么养她的，我以后也怎么养。”

　　“你也不许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我要将她带走。”

　　崔元熙挑眉，凝着那道篾帘看了许久，悠悠点头：“好，让你带走可以，只是那孩子，留不得。”

　　篾帘后传出叹息：“她的身体不能再流产了，若是要打掉孩子，那她也会有危险。”

　　这倒是件麻烦事。崔元熙皱眉沉思，道：“不行，那是梁潇的骨血，绝不能留，此事我们再商议，或者等大局稳定再给她补补身子，总之，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篾帘后的人听完这席话，感受到了崔元熙话中对梁潇憎恶之余深深的恐惧。他的心里倏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若换作梁潇，恐怕只有不屑，他不会屑于对稚子动手，甚至对崔元熙，他也惯常是不屑的。

　　一个将对方视为劲敌，一个压根就没看上过眼，这两个人本身就是不对等的，崔元熙可能赢梁潇吗？

　　他深感怀疑，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夜半，天边彤云密布，降下滂沱大雨。

　　狂风将轩窗外的梨花枝吹打得乱响，姜姮坐在榻边，以手擎额小憩，忽得天边闪过银电，闷雷轰鸣，她被惊醒，出了一头的汗。

　　她抚住胸口醒了醒神，起身去看梁潇。

　　他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不像开始时那么惨白，只是双目紧闭，秀隽眉宇间拢着痛苦之色——这伤痛是很难捱的。

　　她凝目看他，面上神情虚晃飘忽，有几分呆愣。

　　看了一会儿，他嘴唇翕动，姜姮蹲到榻边凑耳去听，依稀听见他在要水。

　　她拂帐而出，走到桌边要给他倒水，侍女进来禀，说顾时安求见。

　　眼下已经不是梁潇刚伤重被抬回来、内外乱做一团的时候了。虞清加强了别馆守卫，姜姮发落了几个慌张失礼的侍女，别馆内外已恢复秩序，除窗外风雨声，再无别的声响。

　　姜姮往瓷瓯里倒满水，吩咐侍女：“让他进来。”

　　顾时安站在帐外，听见里头衣袂窸窣，还有轻微的流水吞咽的声响，略微踯躅，轻声道：“有重兵朝襄邑围过来，我担心……担心襄邑会守不住，摄政王这个样子，不如我带你出去躲躲吧。”

　　姜姮将犹剩小半碗茶水的瓷瓯搁下，冷静道：“除非能趁乱出城，否则在城中并不会有比别馆更安全的地方。”




47.  47章（2更）   惑于美色，步步深陷……

　　“趁乱出城……”顾时安微有些恍惚, 仔细忖度后便摇头：“不行，城外有重兵围困，气势汹汹冲摄政王而来, 若是这个时候出去岂非自投罗网。”

　　姜姮低眸看向昏睡中的梁潇，沉默片刻，冲顾时安道：“你回去吧，跟着虞清，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总往别馆里跑。”

　　她见顾时安面露疑惑，耐着性子道：“你刚才也说了，若是崔元熙赢了，我们都得死。可若是他输了呢？摄政王自此平定朝野, 再无敌手，届时，凡与他共患难共度危局者，少不了加官进爵。”

　　姜姮笑了笑：“你运气很好，刚当上谏议大夫就遇上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看来天意要让你飞黄腾达。”

　　顾时安脑子是灵光的, 但仅限于识人断案, 乍把他放进这利益交错的官场宦海里，他总有些转不过弯。

　　反应了一会儿, 才渐摸出些头绪, 心底沉重忐忑中生出些他也说不分明的热血沸腾。

　　他看姜姮, 两人目光相撞，姜姮那张清艳的面上浮着恬静的笑，温声道：“去吧，我会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

　　顾时安朝她端袖揖礼，缓慢退了出去。

　　窗外雨势渐弱，水珠顺着飞檐滴落，叮叮咚咚，与鸟啾相和。

　　姜姮揉了揉脑侧，想伏榻睡一会儿，帐外再度响起急切的足音。

　　她心力交瘁，无奈喟叹：“又怎么了？”

　　泛着皎皎丝光的綦文丹罗帐被掀开，煌煌烛焰一涌而入，耀灼刺目。

　　姜姮抬袖挡了挡眼睛，梁玉徽已飞奔进来，抓住她的手，恓惶道：“姮姮，我害怕，我怎么觉得我的府邸门前总有可疑人徘徊……”

　　她深夜而来，青丝披散在脑后，甚至还穿着寝衣，只在外潦草系了一件蜜合薄绸披风，看上去狼狈慌张。

　　姜姮扶住腰，疲惫道：“不会的，大军还在城外，就算派了探子进城，也不至于去你的府邸生事。”

　　梁玉徽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依旧焦虑难安，跑到榻边去看梁潇，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推搡他，啜泣：“哥哥，你醒醒啊，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姜姮抓她的手腕，摇头：“他身上有伤，不要动他……”

　　这话说完，她愣了一下。

　　梁玉徽顺势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蕴满冷汗，黏腻腻的。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姮姮，你说哥哥会没事吧”

　　姜姮目光微滞，落到梁潇的脸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梁玉徽的脸颊滑下泪，失魂落魄地呢喃：“若是哥哥有事，我们都活不了。你们若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这么多年，难怪里里外外都逼着他纳妾，我从前理解不了，现如今才真正知道，后继有人是多么重要。”

　　姜姮的神情始终淡淡，只在不经意，眸底深处泛起丝丝涟漪。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当初在气头上竟动过和崔元熙合作的念头，这是多么欠缺考虑且天真。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他们早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虑间，轰然一声响自殿外传来，隆隆如山峦倾倒，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至。

　　姜姮心中一凛，忙快步到殿门口。

　　侍女们惊慌失措，聚在廊庑下交相议论，被姬无剑厉声驱散。

　　梁玉徽跟着姜姮出来，懵懂地问她：“这是什么声音？”

　　姜姮道：“攻城。”

　　夜间丑时，关西道节度使率八万大军夜袭襄邑城，崔元熙率禁军呼应，与其成犄角之势。驻守厢军奋力抵抗，战鼓响了一整夜，满城人心惶惶。

　　襄邑是大燕的军事重镇，城墙坚固，粮草丰沛，且驻守厢军随梁潇东征西战多年，经验丰富，就算对方兵力上略占优势，仍暂时讨不得任何便宜。

　　战事一度陷入胶着。

　　早在城内初起风浪时，姜姮就提醒过虞清，崔元熙的手里可能有襄邑的驻军布防图，虞清淡然接受提醒，既不震惊也未见惊慌。

　　他这些年戎马倥偬，锤炼得愈发沉着，再也不是当年跟在梁潇身后那个毛毛躁躁的小跟班了。

　　事到如今，姜姮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任由梁潇把家人接来襄邑，可转念想想，若他们不在襄邑，在外面万一被乱军抓起来做人质，那又该怎么办呢？

　　真是奇怪，这座城明明已经岌岌可危，却仍旧比外面安全，除此地外，再无别的去处。

　　因为梁潇在这儿吗？

　　他坚持要把姜家人接来时，究竟是存着威胁她的心，还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姜姮坐在榻边盯着梁潇的睡颜，百思难解。

　　从前她总盼望着他失去权势，他倒台，可当真到了这一步时，她却开始怕了。

　　上一回出现这种心慌的感觉，还是八年前，新政党倒台，株连蔓引的时候。

　　她在榻边慢慢蹲下，近距离看梁潇的脸，他的皮肤白得像女孩子，细腻光滑如瓷，这么安安静静闭着眼，倒真有几分俊雅美郎君的气质。

　　当年，是不是就被这副皮囊给蛊惑了，才愈陷愈深？

　　她想不通，这历来是笔糊涂账的，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曾经一度以为是他护送她从闽南回金陵的那条路上生出的情愫，可仔细回想，又好像比那时还早。

　　姜姮坐起来，抬手轻撩过他的鼻梁，低声幽叹：“你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她守了他好几日，看了他好几日，这张脸实在太具蛊惑性，经不得这么天天看。

　　姜姮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的廊庑阑干，葳蕤花树，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人累极了，就是会出现什么都不愿意想的情形，不愿想来途，不愿想前路。

　　梁潇醒着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权臣也并不怎么好当吧。

　　她正出神，忽得听见一声巨响，伴有刀剑相撞的厮杀声。这些日子时常被惊，有时候深夜刚刚入睡，就被鼓噪号鸣声惊醒，而后便是一整夜的辗转反侧，再也难睡着。

　　但这一回不同，这声音很近，好像就在身边。

　　伏在小书案打盹儿的梁玉徽瞬间清醒，忙要出去看是个什么情形，姬无剑正好迎进来，道：“县君莫慌，是有人在攻西郊别馆。”

　　这话显然没用，梁玉徽花容失色，惊道：“攻这里！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想干什么？”姜姮淡淡道：“襄邑城久攻不下，那些人狗急跳墙，想来取辰景性命了呗。”

　　姬无剑依旧沉着，哈腰：“王妃聪慧。”

　　梁玉徽见他们这一来一往，唱大戏似的，愈发崩溃：“你们怎么了？兵临城下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姜姮见她这炸毛的样儿，反倒笑了：“着急有什么用？生死由天，由不得我们。”

　　梁玉徽颓然后退，呢喃：“可是我不想死，我从小就在嫡母的淫威打骂下长大，才过没几年好日子，我还没过够，我不想死……”

　　她低声哀泣，泪染巾帕，哭了一阵儿不甘心，又跑回榻边去聒噪梁潇，央求他快些醒。

　　姜姮和姬无剑在廊庑下看着这一切，侍女们收拾细软仓惶出逃，任宝琴如何吼骂都不管用。

　　蓦得，那些跑到回廊尽头的侍女们却都退了回来，随着慢慢后退，姜姮看见有雪亮剑尖指着她们，大批身着甲胄的士兵涌进后院。

　　他们押解着侍女向两边退，自中间走出一个面生的小将。

　　姜姮一瞬惊惶，却见那小将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单膝下跪，恭恭敬敬道：“臣河东道云安团练裴长卿，参见王妃。攻打别馆的不过是些藏匿于城中的宵小之辈，已被打退，让王妃受惊了。”

　　姜姮脑子有些乱，隐约觉得不对劲，道：“我刚才依稀感觉那些人攻进来了……”

　　如果当真是藏匿于城中的少数人马，如果别馆真在这些将领密不透风的守卫下，那么为什么会被攻进来？

　　裴长卿道：“那是因为别馆里有内奸，打开西角门，放进了叛军，还打伤了曹院事。”

　　姜姮还未来得及细问，梁玉徽便从她身后蹿了出来，急色问：“打伤了谁？”

　　裴长卿面露悲怆：“曹昀，他头部受伤，至今昏迷，我已让医官去看过，医官说可能……”

　　“可能什么？”梁玉徽声音发颤地追问。

　　“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梁玉徽踉跄着后退，脸色煞白，不停念叨：“不会的，不会的，他那么一个好人，怎么会……”

　　姜姮从身后环住她，握住她的肩，低声道：“你去看看他，辰景这里有我，不要怕。”

　　梁玉徽恍然回神，忙拎起衣摆跟着裴长卿走。

　　喧闹过后，院中又恢复死寂，只剩下跪了一地的侍女，和周围看守她们的士兵。

　　姜姮揉捏眉角，疲乏地冲宝琴道：“给她们银子，让她们走。”

　　父亲曾经说过，四面楚歌之际，不留离心之人。

　　宝琴躬身应是，麻利地领着小侍女们取来银锞子，挨着分发，送她们出去。

　　“等一等。”姜姮想到裴长卿说的内奸，也不知查明是谁没有，她猜十有八九没有查明，不然他会直接说人名，而不是称内奸。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能擅自放人出去，得留着，待战事过后严加审问，把那内奸揪出来。

　　她命人把欲要逃跑的侍女分开关押，不许她们交流串供。

　　做完这些，姬无剑赶着去给梁潇煎药，而姜姮则回寝阁继续守着梁潇。

　　她坐在榻边，回想今日种种，疲惫之余却觉得好笑。

　　刚才还厉色严声地关押侍女等着抓内奸，殊不知当初一念之间，她自己就差点成了内奸。

　　真真是有趣。

　　她正自我调侃，帐外猛地传入一声震天响，近在耳畔，她宛如惊弓之鸟立即站起来，隔着纤薄罗帐，她见一个小侍女正慌里慌张捡拾掉在地上的铜盆，宝琴快步入内，骂了她两句，站在帐外冲里头道：“王妃，只是丫头莽撞，掉了铜盆，外间无事，您不要担心。”

　　姜姮一颗心被惊得怦怦跳，只觉快要跳出嗓子眼，惊惶之余，肚子开始隐隐作疼。

　　她怕极了，让宝琴去请医官，医官来看过，说动了胎气，让她静心少思，避免受惊，疏导情绪静养，又加重了安胎药的剂量，命侍女按时给她煎服。

　　姜姮饮下安胎药，腹部的疼痛有所减缓，靠在绣榻上小憩，以为今夜等不到梁玉徽，谁知她红肿着双眼姗姗归来，身体瑟瑟发抖，抓住姜姮的手，抽噎：“姮姮，我害怕。我害怕曹昀再也醒不过来，我也害怕那个还没抓到的内奸。裴长卿说是自己人，曹昀对他根本不设防才叫他偷袭，万一，万一这人趁咱们睡着给咱们一刀怎么办？”

　　姜姮本睡眼惺忪，目光迷离，叫她这么一说，悚然大惊，瞬间清醒，觉得后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梁玉徽说完又开始哭，哭着哭着跪倒在榻边，抓着梁潇的手哭。

　　姜姮扶着腰，静静在身后看她。

　　好像从很久以前，她就没有见过梁玉徽如此脆弱狼狈的样子了。自打梁潇得势，青云直上，她就是风光无限的王府县君，任性张扬，玩世不恭，似是要把前边十六年所有的谨小慎微、委屈辛酸都掩盖过去。

　　她倒如今才清晰地意识到，原是有人撑腰，才会有那份作天作地的底气。

　　一旦撑腰的人倒了，就会变得底气全无，终日惶惶哭泣。

　　姜姮忍不住叹息，上前把梁玉徽扶起来，柔声柔气地劝她去睡，好容易劝出去，她却不肯离开这座寝阁，非要在帐外绣榻上凑合。

　　姜姮拿她无法，只能任她，拂帐回来看梁潇，见他依然躺在榻上睡得安稳。

　　她内心沉甸甸的，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疼，一手扶腰，一手轻轻剐蹭了一下梁潇的掌心，凝着他紧合的双目，轻声道：“我累了，也很害怕，你能不能别睡了？”

　　榻上人依旧没有反应。

　　她失望地垂眸转身，却猛的一顿，陷在梁潇掌心的指尖刚才有被什么东西抚过，极轻极绵，她甚至疑心是否是错觉。

　　烛火稀微里，榻上人半睁双目，手指轻轻勾颤姜姮的，呢喃：“姮姮……”




48.  48章（1更）   姮姮，到我身边来……

　　罗帐低垂, 有夜风从轩窗外吹入，撩动烛焰明灭不定，落在梁潇的脸上, 糅杂出迷离柔淡的光泽。

　　今夜一切都显得过于虚幻，让姜姮疑心是梦。

　　梁潇见她呆愣在榻边久无反应，薄唇轻颤了颤，终究是久被伤痛折磨，元气大伤，说出来的话飘若烟尘：“姮姮，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姜姮脑子一懵，乖乖照做, 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俯身趴在了榻边，与梁潇脸对脸，挨靠地极近，恰如这些日子他昏睡时姜姮常做的。

　　梁潇漆黑的曈眸中溢出几分笑，虚弱道：“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你总是来拉我的手, 跟我说你好害怕，一边说一边哭。我心里急坏了, 想快点醒过来, 可总像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如何也挣脱不了。”

　　姜姮不说话，只托腮盯着他瞧，眼神直勾勾的，把梁潇盯得心里发毛, 问：“怎么了？”

　　姜姮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你醒了，你能不能起来？”

　　“嗯？”

　　“外头全乱了，关西道节度使和崔元熙每天都攻城，还有人攻袭别馆，我好几天没睡觉了，你能不能起来主持大局？我想睡觉。”

　　梁潇呵呵笑起来，笑中饱含幽怨：“你可真是狠心，长工都没有这么用的，我这一刀可是替你挨的。”

　　饶是这样说，他还是朝姜姮半抬起了手，“我使不上力气，你把我扶起来，再叫医官和虞清过来，如果虞清在军中来不了，就让曹昀过来，如果曹昀也来不了，就让顾时安来。”

　　姜姮依言扶起他，几度欲言又止。

　　她想告诉他曹昀出事了，可话到嘴边，唇舌就像粘起来，怎么也说不出口。

　　犹豫再三，她决心先让他喘口气，先不说了，等把虞清或者顾时安找来，让他们说吧。

　　姜姮拂帐出来，见梁玉徽还伏在绣榻上睡，脚步轻快地跑过去把她晃醒，朝帐内指了指。

　　梁玉徽目中犹带迷蒙，稀里糊涂往帐内瞟了一眼，乍见梁潇坐在榻上，依稀是在朝她翻白眼，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这白眼翻得不如从前威慑有气势。

　　她心中大喜，一下蹦起来，撒鹰似的冲进帐内。

　　姜姮把在隔壁煎药的姬无剑唤来，与他说明情况，他亦喜上眉梢，长舒一口气，吩咐侍女去请医官，同时遣人出去召虞清和顾时安。

　　做完这些，姜姮再回到寝阁时，梁玉徽正半靠在梁潇怀里哭。

　　梁潇虚拢着她，脸色阴沉如铁，眉间浮染凶煞戾气，阴恻恻道：“玉徽，你放心，我定会将伤曹昀的人抓出来。”

　　后面的话不需详说，但是语气已有了“五马分尸，凌迟车裂”的气势。

　　梁玉徽梨花带雨地抽噎，像个温顺柔弱的小女孩，靠在兄长身边，被他安慰，听他允诺，最后被他哄出了寝阁。

　　姜姮端着药，把碗沿送到他唇边，道：“喝。”

　　梁潇稍稍挪动身体，伤口处立即传来深彻的痛，痛得他冷汗涔涔，脸色虚白。

　　姜姮只得把一直给他喂药的瓷勺拿出来，把他摁回榻上，一勺一勺喂他喝完药。

　　她喂的不是梁潇，是大家的生机。

　　梁潇却无半分自知之明，凝睇着姜姮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叹道：“这场景，活像做梦一般，我究竟是醒了还是没醒？”

　　姜姮倒了半碗参汤进来，毫不客气地给他灌进嘴里，惹得他咳嗽不止。

　　直到咳出了眼泪，朦胧地睇向榻边美人，梁潇才道：“好了，我知道我是醒了。”

　　他被参汤吊着气，得以艰难坐起来，倚美人靠，隔帐见了顾时安。

　　虞清果然在前线指挥战事，暂时脱不开身，但他嘱咐了顾时安一些事，由他代禀。

　　两人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但这些都暂时和姜姮没有关系了，她扶着腰回到偏殿，在那张软褥绣榻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她太累了，由身至心。

　　醒来时窗外仍旧是黑的，她神思迷糊，辨不清自己睡了多久，依约听见书页掀动的声音，抬头，见梁潇半躺在窗边绣榻上，手中拿着像战报的锦封折子，正拧眉看着。

　　姜姮愣了少顷，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回到寝阁，正睡到了原先梁潇躺着的卧榻上，而他被挤去了那方更小更硬的绣榻上。

　　梁潇听到动静，抬起头，目中柔光温隽，道：“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看上去你好像真的很累了。”

　　姜姮嗓音微哑：“我怎么在这里？”

　　梁潇微微一笑：“我现在这样儿肯定是抱不动你了，我让阿翁把你抱过来的，你就睡在这儿吧，让我能时时看见你，我的心才能安下去。”

　　姜姮忙问：“你为什么会不安心？难道战事不顺？难道我们赢不了？”

　　梁潇不答，而是朝她伸出手，修长匀亭的手舒展，指尖莹白。

　　“姮姮，过来。”

　　姜姮想了想，掀开被衾下床，挪腾到他面前，却躲开了他的碰触。

　　梁潇苦涩而无奈，奈何重伤在身，又处理了一天一夜的公务，实在提不起气力去抓她。

　　他道：“崔元熙手里的驻军布防图是假的。”

　　姜姮面露惊愕。

　　梁潇抬眸直视她，眼里有半卷诡谲风云，幽邃中柔光点点：“姮姮，你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和崔元熙一起来对付我，我很高兴。”

　　姜姮呆滞僵立，待回过神来时，才觉浑身已冰凉。

　　梁潇动作缓慢地给她斟了一瓯热茶，声调稳稳地问：“你现在还要问我能不能赢吗？”

　　姜姮摇头。

　　如果这是一个虎狼相争，需得时刻磨尖獠牙刺向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世界。那么梁潇就是专为这个世界量身而生的，他已经掌握了生存与胜利的法则，放眼天下，起码目前来说，没有敌手。

　　两厢静默，缕缕香烟自绿鲵铜炉的镂隙里飘出。

　　是安神香加了点冰片，气味清冽甘醇。

　　自打有孕，姜姮就不再用香，她凝着那香炉出了会儿神，听梁潇的声音飘过来：“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才让人点上的。你脸色很差，医官也说胎像不稳。”

　　姜姮确实许久未枕眠安睡了，美美睡上一觉的感觉真好，神清气爽，连带着看梁潇都觉顺眼了许多。

　　梁潇将战报放下，冲姜姮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鲜少有这般斯文客气的时候，姜姮不甚习惯，狐疑地盯着他，见他眉宇轻皱，隐有痛苦之色缭绕，声若幽叹：“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姜姮熟门熟路地为他拆解衣带，掀开衣襟，果真见那刀伤裂开，边缘皮肉略微翻卷，鲜血徐徐渗出，狰狞惊目。

　　她吓了一跳，忙说：“召医官来看吧。”

　　梁潇摁住她的手，疲乏道：“不了，太晚，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你给我上药包扎就好。”

　　姜姮把药箱从箧柜里拖出来，熟练地翻捡那些瓶瓶罐罐，找出药，往梁潇的伤口上敷。

　　他到底是醒着的，跟昏睡时不同，手重毛糙时他会颤抖，痛苦低吟。

　　姜姮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他额间纹络深嵌，却说：“继续上，别看我。”

　　姜姮只得重新低下头。

　　这刀伤很深、很重，每回近距离看时，嗅着那股血腥味儿，姜姮都会觉得心颤，之余，还有一些说不分明的复杂感觉。

　　如果当初不是梁潇挡在自己身前，如果这刀是捅在自己身上，自己恐怕早就没命了吧。

　　就算侥幸活下来，那得多疼啊。

　　姜姮怔然出神，头顶飘来梁潇幽幽的声音：“药洒了。”

　　姜姮忙去扶歪倒的药瓶，仍旧流出些汁液，浓酽乌黑，沾染在莹白晶亮的瓷瓶身上。

　　梁潇叹道：“玉徽跟我说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我，我能这么快醒多亏了你，我现在才明白，我能醒那是因为我命大。”

　　他边说，边自己合上衣襟，束好通犀金玉带。

　　姜姮没有与他争论，只是觉得此情此景说不出的诡异。

　　夜色宁谧，窗外鸟雀嘤啾，窗内烛火幽惑。梁潇因为伤重提不起力气，说话柔声细气的，两人这么一来一往，有种共剪西窗烛的温馨。

　　真是奇怪。

　　她默不作声地把药收起来，梁潇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问：“你怎么不说话？”

　　姜姮依旧不理他。

　　他挣扎着要从美人靠上起来，不慎扯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头冒冷汗，委屈地轻捂伤口，哀怨道：“姮姮，你理理我啊，我又惹你生气了么？”

　　鬼门关走过一遭，倒越发矫情粘糊起来。

　　姜姮总觉得他给自己挡过那一刀之后，再面对他时就欠缺了些底气，再不能像从前信意讥讽攻击。

　　她正不知该如何面对，姬无剑进来了，躬身道：“虞清将军求见。”

　　梁潇一改逗弄姜姮时嬉笑浪荡，神色凝重起来。

　　自打两方交锋，虞清就一直在前线督战，突然归来必有要事。

　　姜姮在一边摆弄那些药罐，凝神竖耳倾听。

　　“关西道的左翼先锋已被悉数歼灭，敌军阵法全乱，溃败只在朝夕。”

　　梁潇飞速翻看战报，目光冷峻，道：“别的就按照原先商定的办，只一点，崔元熙要活捉。”

　　他仍旧惦记着曹昀，要把伤曹昀的那个内奸揪出来。

　　虞清深知其中利害，颔首应下，又从袖中掏出一份信笺。

　　信封上几行娟秀簪花小楷，以红蜡油滴封，配着虞清那不时偷瞄姜姮，微妙古怪的神情，莫名有些暧昧氛围。

　　梁潇伸手要接，伸到一半，想起什么，也歪头去看姜姮。

　　姜姮疑惑地拧眉，显得很是茫然。

　　虞清终于把那烫手山芋递了出去，忙偏身便姜姮揖礼，退了出去。

　　梁潇看了姜姮一阵儿，微微轻叹，将信笺拆开，一目十行潦草扫完，眼睛微眯，冷声道：“她要来见我。”

　　姜姮问：“谁？”

　　梁潇随手将信扔开，“还能有谁？你对我可真是一点都不上心。”




49.  49章（2更）   姮姮，我愿意为你而死……

　　看着梁潇这副别扭样子, 姜姮脑中灵光一闪，猜测：“崔太后？”

　　梁潇合上目，轻轻揉捏鼻骨, 看上去颇为头疼地轻“嗯”了一声。

　　姜姮闹不明白，崔太后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来襄邑？若她当真关心襄邑的局面，关心这一方水土和百姓，早在战事之初就该前来阻止。

　　崔元熙是她的弟弟，她和梁潇又是那种关系，她是阻止同室操戈的最佳人选。可她生生等到烽火燃遍襄邑才出现，怎么？是听说崔元熙节节败退，想来救他一命吗？

　　姜姮直觉没有这么简单，就她所见, 她觉得这崔家姐弟利益瓜葛甚于骨肉情深，崔元熙这条命还不值得崔太后专程跨过多舛乱世、顶着狼烟走这一趟。

　　她想再问问梁潇，可梁潇已显出几分不耐烦，眸中闪过一道冷光，倏地问姜姮：“你想不想做皇后？”

　　姜姮霎时僵住。

　　这两个字于她而言是很遥远的，哪怕这些年梁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扶摇直上, 哪怕身边人总恭维他是无冕之君, 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可能会御极天下。

　　若是父亲在这儿，他可能会怒斥梁潇大逆不道, 犯上作乱, 可姜姮心中所想却只有：他能是个好皇帝吗？他能仁慈爱民, 拯救这乱世黎庶于水火之中吗？

　　她有些怀疑，甚至还有些害怕。

　　姜姮缄默不语，梁潇眼睛里闪出些刺目的光，炯炯刺向她, 问：“你是觉得，我不配吗？”

　　姜姮摇头，正要说些什么，梁潇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走过去，梁潇将手放在了她的腹部，隔着缎衫轻轻抚摸，道：“这是我们的骨肉，我想给他最好的，这世上还有什么好能比得过君临天下？”

　　姜姮觉得荒谬。

　　前不久他还对自己说过，他追逐权力多年，虽然艰难攀爬至顶峰，可仍旧是不快乐的。权力尚未给他带来多少快乐，他又凭什么觉得孩子会认为君临天下才是最好的礼物。

　　她道：“如果我说，我想让他过平凡人的生活，不想让他沾染权力，搅进这名利场里。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这些年，她见过了太多兴衰荣辱沉浮，当年的卫王和辰羡何等尊荣风光，可是一朝落败，却连性命都保不住。

　　如今，梁潇带着他们爬得越高，她越是心惊胆战，担心登高跌重。

　　梁潇一愣，懒懒地后仰，挑眸凝睇姜姮，“你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姜姮还要争论，梁潇已觉得无趣，决心结束这个话题，将衣袖揽于身前，缓和了语调道：“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他不肯假手于人，让姜姮搀扶着他，去到箧柜边，将手探进去，艰难地摸索一番，拿出一个上了锁的螺钿盒子。

　　他从鱼囊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银质钥匙，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对金镯子。

　　正是当初姜姮戴着逃离他的那一对。

　　后来这两只金镯子辗转流离，一只被姜姮卖给了顾时安，一只留给了吴娘子。吴娘子的那只她知道，是在还给姜姮时被梁潇拿去了，可另一只……

　　梁潇极为珍重地把镯子拿出来用红绸帕擦拭，道：“我给你赎回来了，姜家旧物已经没剩多少了，你给得倒大方，也不怕岳父知道伤心。”

　　他擦完后，把两只金镯子依次套到姜姮的腕子上，道：“我受伤昏迷前就一直在后悔，怎得不早点给你，这一关若是捱不过去，就这么死了，那岂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给你戴上。”

　　姜姮低头看着腕上烁烁金光，一时心绪复杂，她艰难开口：“谢谢你。”

　　“嗯？”梁潇诧异，唇边漫开一抹柔光潋滟的笑：“谢我什么？”

　　姜姮看了看金镯子，又看向他的胸口。

　　梁潇抬手隔衣摸了摸自己伤口的位置，面露怅惘：“姮姮，不瞒你说，替你挡住这一刀的时候，我想若是就这样死了，也未尝不好。虽然有些小遗憾，可毕竟是为你而死，余生你想起我时，总要记我点好，不至于全是恨和怨吧。”

　　姜姮咬住下唇，似是在挣扎。

　　更漏里流沙簌簌陷落，窗外响起更鼓声，月贯中天，繁星如洗，辰光正于悄无声息间流逝。

　　梁潇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打转儿，“可是，上天让我活下来了，我们……能否重新开始？”

　　姜姮总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轮回，反复挣扎抗拒，一路艰难走来，又回到了起点。

　　她对他狠不下心了，她无法对一个舍命救自己、肯为自己去死的人恶语相向。

　　可是，两人中间又隔了太多、太多……

　　梁潇的声音幽幽回荡在静夜里，轻柔而极具蛊惑：“你再仔细想想，我昏睡的这些时日，你真的快乐吗？轻松吗？没有我的日子真的就那么好吗？如果不是，何必非要执念于过往，坚持自苦？把那些事情都忘了，重新开始不好吗？只要有我在，你可以安睡每一个夜晚，这样不好吗？”

　　姜姮的思绪全乱了。

　　她脑中如有一团乱絮在缠绕拉扯，搅扰得她头疼。梁潇抬起胳膊摸她的脸，柔情似水，体贴而宠溺：“你好好休息，安静地再想一想，我还要见几个朝臣，先去书房。”

　　他扬声唤进姬无剑，让他搀扶自己去书房。

　　垂荔游廊杳长幽静，廊下纸灯在夜风里轻晃，昏黄烛晕打在地上，耀出一地憧憧乱影。

　　梁潇踏着影子前行，唇边尚留着哄劝姜姮时的缱绻笑意，身侧的姬无剑屡屡侧首看他，蓦地，轻叹了口气。

　　梁潇收敛笑意，问：“阿翁有话要说？”

　　姬无剑眉间尽是担忧无奈：“您也……太拼了。”

　　他在靖穆王府做了几十年内侍，陪伴公子们读书，耳濡目染，知晓历代耽于美色的昏君做出的荒唐事。

　　烽火戏诸侯算什么？若幽王在世，见到这一位，也得甘拜下风。

　　姬无剑叹息：“您就不怕，这一刀刺得这样狠，当真再也醒不过来。”

　　梁潇脸上的柔情蜜色悉数褪尽，只剩下幽邃深冷的一片。

　　起初，他只是想将计就计，受点轻伤，引崔元熙入瓮。

　　可是那日宴席上，崔元熙提到了辰羡，却是阴差阳错给了他灵感。

　　他这么多年介意的、难以释怀的，不过是一个死人，但就是因为他死了，永远活在泛着绚烂光影的记忆里，活人永远稍逊一筹。

　　可若他也为姜姮死一回呢？

　　不管两人如何争吵，如何相互折磨过，他坚信，姜姮是善良的，心软的，他舍身为她倒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她自小远离家乡父亲，客居靖穆王府，她是孤独渴望被爱的，哪怕她把自己伪装得再绝情冷硬，他也坚信，剥开重重壳衣，藏在里面的芯子必是柔软的。

　　两人俨然已经走至僵局，他必须铤而走险寻求破局之法。

　　梁潇长舒一口气，勾唇：“不会的，那是训练有素的王府暗卫，下手是重了些，可不会要我的命。”

　　他心情甚是愉快地转头看姬无剑，“她已经动摇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相信，假以时日，她会重新爱上我的。毕竟，她曾经是真的爱过我。”

　　姬无剑仍旧心忧，曾经情真，而今却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设计的大骗局。

　　谎话说得多了，迟早是要被反噬的。

　　**

　　姜姮躺在榻上，望着穹顶发了一晚上的愣。大约寅时，又传来攻伐厮杀的声响，这一回她却没有惊慌，连身都没翻，躺在榻上安静听着，望着床帷垂下的红缨穗发呆。

　　呆了没多时，宝琴拂帐进来，脚步轻微地探头去看姜姮。

　　姜姮本来就睁着眼，翻了个身看她，问：“怎么了。”

　　宝琴弯腰给她整理被衾，掖好被角，像怕吓着她似的，轻声说：“是殿下让奴来看看王妃，若是您醒着，就让奴告诉您，不要怕，只是寻常的两军交战，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不会攻进来的。”

　　姜姮点头。

　　宝琴又道：“殿下还说，他今夜会很忙，就不回来了，明天一早会来陪王妃用早膳。”

　　“很忙？”姜姮问：“一夜不睡吗？”

　　宝琴颔首：“殿下自打从昏迷中醒来，整一天两夜就没合过眼，里里外外许多事等着他拿主意，脱不开身。”

　　姜姮默了默，道：“给他热一碗参汤吧。”

　　宝琴略显诧异地应下，碎步退了出去。

　　战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待日出破晓，天边彩霞晕染时，那些纷纷乱乱的声音才彻底停歇。

　　整个白天别馆都如一锅沸粥般喧闹，人影络绎，有身着襕衫绾纱冠的文臣，有甲胄着身戴羽翎盔的武将，吵吵嚷嚷，没有片刻停歇。

　　姜姮听了几耳朵，依稀知道事情全貌。

　　关西节度使兵败，被梁潇下令立地正法，顾时安亲自去监斩，此事是顺利的。

　　可是不顺的，崔元熙跑了。

　　梁潇雷霆震怒，当众责骂虞清，虞清请令亲自带兵捉拿，被梁潇驳回。

　　他道另有安排。

　　这些日子姜姮总觉得别馆内的氛围紧张，侍女们接连被审问，别馆守卫森严，四个角门驻守的厢军都受到了严厉盘问。

　　姜姮心中有数，梁潇这是在追查打伤曹昀的内奸。

　　这些日子姜姮也悉心思索过，猜测过，这个内奸会是谁，可是始终没有头绪，那种情形能在别馆里的人都是他们极亲近的人，为什么要出卖他们？

　　虽然有这一桩心事，但到底大劫难过去，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得以松开，可以安安稳稳养胎。

　　梁潇终日忙碌，仍每天抽出时间陪她用膳，夜里耽搁得再晚，都会赶回来躺到榻上抱着她睡。

　　清晨，她对镜理妆容，他就披一件寝衣，坐在榻边看她，俊秀眉眼间尽是款款柔情。

　　“这些日子怎么不大看见玉徽了？”梁潇边打哈欠，边问。

　　姜姮描黛的手微顿，道：“她在照顾曹昀，一门心思全扑在他身上了，连……”连兄长那儿她都不再去，好像彻底把他抛到脑后。

　　梁潇既心疼妹妹，也替曹昀委屈：“我早就对玉徽说过，曹昀人品端正，学识渊博，最重要的是对她上心，是百里挑一的良人。她总嫌这嫌那，总要拿他跟姜墨辞比，比到最后比得夫妻离心。快要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姜姮愣怔了片刻，忽觉有影翳罩下，肩上一紧，梁潇轻轻抚摸她，怅然道：“姮姮，若你有一天突然失去了我，你会不会如玉徽这般，念起我的好，有一点点后悔？”

　　姜姮垂眸不语，梁潇弯身凑至她颊边，想要亲她，却被她躲开。

　　她道：“你能不能给我些时间？”

　　梁潇索吻的唇落了空，些微滞愣，内心却涌上巨大的惊喜。

　　他明白，没有曲意奉迎，没有笑靥如花，没有半点虚伪作饰，能认真正经地跟他说话，虽然拒绝了他，但已是与过去不同了。

　　那一刀终究没有白挨。

　　梁潇弯身半拢着她，柔情蜜意泛滥，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温柔缱绻地与她说了些琐事，无意间说道：“虽然没有抓到崔元熙，但是抓到崔兰若了，半途上崔元熙嫌她碍事，把她丢下了。”

　　姜姮猛地抬头：“你要如何处置她？”

　　梁潇瞧着她一笑：“你喜欢她？”

　　姜姮低眸扭着巾帕不语。

　　梁潇宠溺道：“你若是喜欢，就饶她一命，不过一个女人，崔元熙该死，可株连妇孺终究没什么意思。”

　　姜姮一怔，问：“你不会株连妇孺？”

　　梁潇笃定地摇头：“不会，男人的罪就男人来抗，女人既不能为官从政，享受不到半点权力的好处，亦不该受此祸害。姮姮，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掌权，必不会再出现罪臣之女入乐籍的罚判。”

　　姜姮被触动心绪，沉默许久，再看梁潇，目中柔和了许多。

　　梁潇见着她一点点转变，有了些奇妙的感觉。

　　仿佛时光果真倒流，回到了烂漫纯情的少年时代，这一回他们没有错过，没有误会，他清醒地见着他爱的姑娘如何一点点也爱上自己，两情相悦，双向奔赴，至此圆满。

　　他内心无比盈实满足，这之余，却有些隐忧。

　　梁潇不无遗憾地想，如果全是真的就好了，如果他没有骗她就好了。

　　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他一定要藏得严严实实，让她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两人正各怀心事，对镜相依，宝琴进来禀道：“殿下，王妃，崔太后身边的宫都监来报，太后銮驾已至城外，请殿下去迎。”

　　梁潇想都没想，道：“本王有伤在身，不便外出，让顾时安代本王去迎吧。”

　　顾时安这位新任左谏议大夫在此祸乱中算是初初展露头角，颇有些声名在外，崔太后见到他时并不意外，反倒亲和垂恤地问了他许多话。

　　金雉尾扇仪仗奢华铺延，崔太后在宫女拥簇下浩浩荡荡进了别馆，梁潇总算是给了她些面子，在正殿相迎。

　　崔太后依旧容颜华彩，气度雍贵，半点为弟弟性命和家族前途担心的神色都没有，她一见着梁潇，立即快步上前，抬手抚他的脸颊，柔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顾时安在身后看着，目瞪口呆。

　　梁潇想躲开崔太后，崔太后却不许他躲，含着几分委屈：“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想让我为你操心到几时？”

　　顾时安继续呆愣，猛地想起那些流传于坊间巷尾的香艳秘闻，心底霎时五味陈杂。他盯着崔太后的手，预备她再想摸梁潇自己就找借口上前去打断，谁知计划尚未成行，便先愣住了。

　　他看见姜姮一身华服出现在梁潇身后，正拧眉看着形状亲昵的摄政王和太后，目光很是困惑。

　　梁潇似是有所感应，猛地推开崔太后回头，正与姜姮目光相遇。




50.  50章（1更）   不要与我玩感情游戏了……

　　那一瞬间, 梁潇脸上的神情甚是复杂，复杂到姜姮都有些看不懂。

　　还是崔太后率先反应过来，揽着披帛步态端方地上前, 带几分倨傲地低睨姜姮，幽艳一笑：“摄政王妃，许久未见了。”

　　姜姮朝崔太后敛衽施礼。

　　崔太后道：“哀家自金陵原道而来，按照大燕礼制，王妃得行大礼。”

　　姜姮原先向崔太后行的是屈膝礼，依照她的话，是要姜姮行跪礼。

　　姜姮略滞，手背很快被人覆上，梁潇握住她的手, 冲崔太后道：“官家命崔元熙来襄邑传的旨，日后臣即便面君亦可不行跪礼。”

　　崔太后仪态沉稳，缓缓道：“那是你。”

　　梁潇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在圣旨上再添一笔，臣妻亦可不行跪礼。”

　　崔太后一噎，脸上本就虚假幽微的笑意霎时僵冷，半晌, 才扶了扶鬓边的碧玺花鱼簪, 道：“摄政王可真是今非昔比。”

　　顾时安在一旁看着这出戏，心道若是寻常, 臣跪君是应当, 要姜姮给崔太后下跪也没什么, 可这个情形，偏偏就是不能跪！

　　哪有觊觎人家夫君，还要逼人家下跪的道理，这不是欺负人嘛。

　　他主动迈出, 打岔：“方才姬都监来报，太后居住的翠微殿已经收拾妥当，太后舟车劳顿，快些歇息吧，晚间还有接风宴，您凤体贵重，不可过分劳累。”

　　顾时安一站出来，立即就把崔太后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他二十有四，正是兼具端方和风发意气的年纪，本就眉目清俊，身材高挑，浸淫.书墨出身科举，养出一身芝兰般优雅文卷气质，即便站在倾世绝艳的梁潇身边，也不见多少逊色。

　　崔太后寡居多年，一下便被顾时安吸引住目光。

　　她暂扔下梁潇和姜姮，意兴悠然地冲顾时安道：“顾大夫这么一说，哀家倒真有些累了，不如你带哀家去吧。”

　　顾时安生怕她再为难姜姮，立马应下。

　　繁冗华丽的太后仪仗只在正殿门前略歇了歇脚，立即拔营朝着翠微殿而去。

　　目送那辇舆消失在蓊郁草木间，梁潇仍旧抓着姜姮的手，低声问：“不是让你在寝阁里等着吗？你怎么来了？”

　　姜姮的视线凝在梁潇身上，些微锐利：“我听见些传言，觉得好奇，想独自悄悄来看看，我不在时，这位崔太后和你是什么样的。”

　　梁潇蓦得高兴起来，眼梢溢出流光耀彩的笑意，明知故问起来：“什么传言？”

　　姜姮把目光移开，沉下眉不说话。

　　若是这传言都能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就不信梁潇从来没有听过。

　　梁潇上来心想逗她，捏了捏她的耳垂，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听到这话，姜姮没有如小女儿般羞赧红脸，反倒愣怔住了。

　　梁潇紧凝着她的反应，反倒不慌着问她要答案了，颇有情趣地蹭着她的耳廓，亲吻揉捏，声若幽叹：“不要信传言，我的传言还不够多吗？简直荒唐。”

　　姜姮回想起刚才，崔太后亲昵地去摸梁潇的脸，可梁潇竟然没有躲，两人站在殿门前嘘寒问暖，就像恋人般亲密。

　　若是传言，那也是无风不起浪的传言。

　　姜姮别扭起来，撤身躲避梁潇的亲吻，推开他，作势要走。

　　梁潇不防被推了个趔趄，慌忙从身后抱住她，无奈叹道：“你当真生气了吗？你倒是说话啊。你从前不是一直盼着我纳妾吗？我以为你不在乎我身边有什么女人呢。”

　　姜姮剧烈挣脱，可梁潇将她箍得甚紧，挣脱了半天皆是徒劳。

　　她终于力竭，闷声道：“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嗯？”梁潇柔声说：“我记得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啊，那又如何？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姜姮不做声了，梁潇却不放过她，将她禁锢在怀里，以他的方式逼她开口。

　　她终于耐不住，眼尾泛红，眸中亦透出些柔媚迷离缭乱光，手颤颤去握他的手腕，声音若春江畔里被风撕扯不休的柳丝绦：“辰景，你很坏。”

　　梁潇呵呵笑起来：“我本就是个坏人，从未有人说过我是好人。”

　　姜姮不理他，兀自说道：“我们之间从来由不得我来做主，都是你想如何便如何，这么多年，你做得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吗？”

　　梁潇渐渐收敛起笑，低眸认真看她。

　　“不，你犯了许多错。”姜姮道。

　　梁潇知道她内心里的挣扎，知道她享受如今安宁平静的生活，可又不想原谅她，他将她看透了。可当她重重说出这个“错”字时，他的内心还是陡然一慌。

　　姜姮抬手抚摸腹部，眉眼舒展，缓慢道：“可是我很累，这孩子很磨人，我实在没有力气了。我想，就这样吧，你不要再来试探我了，也不要与我玩感情游戏了，我们就这样继续过，如寻常夫妻那般。”

　　梁潇愣住了。

　　姜姮的声音仍旧飘在耳畔：“但是你不能对我不忠，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的夫君不能朝三暮四，左拥右抱，”

　　梁潇愣怔许久，才就着这句话认真道：“我跟崔太后半点男女私情都没有，这里面有另外一件事，我还没想好如何对你说，且给我些时间。”

　　姜姮懂事地点头。

　　梁潇仍旧维持着从身后抱住她的动作，她发丝间那股如兰似麝的清馥香气嗅进鼻中，说不出的香软宜人。他舍不得放手，缠了她许久，直到她抱怨站得累了，腰疼，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松开，把她抱到榻上歇息。

　　明明美人温软在怀，是柔顺的、懂事的、不会为难他的，可是稍一回顾，妆台铜镜里映出他的脸，那眉眼间还是有满溢出来的失落与怅然。

　　他犯了一个大错，竟妄图扭转时光让一切从头来过，不可能的，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任谁都没有本事让这一切重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梦呢？

　　姜姮伏在榻上小憩了片刻，待暮色沉降，宝琴把她叫起来梳妆，梁潇在褚元殿设宴为崔太后接风洗尘。

　　比起曾经在这里为崔元熙设过的那场大宴，这回宴席规模小了许多，当初崔元熙带来襄邑的那些京官大多伏诛，陪在席间只剩梁潇的心腹文武朝臣。

　　崔太后容光正盛，笑容端庄华艳，根本看不出半点家族覆灭的颓唐焦虑，她高高坐在上席，应酬了一拨又一拨，兴致上来，还朝姜姮招手，要她到她身边去。

　　不知为何，姜姮看着她朝自己微笑信意招手的模样，竟让她想起了当日在燕禧殿她抚摸伏在她膝上的崔兰若的场景。

　　像逗弄小猫小狗那般。

　　这个女人，举手投足皆高贵，就可以轻贱别人了吗？

　　姜姮把酒樽推开，抚着脑侧冲崔太后抱歉道：“臣妇有孕在身，体力实在不济，想向太后讨个恩典，先一步回去歇息。”

　　还未等崔太后说话，梁潇已经担忧地想要把她扶起来，径直送她去内室歇息了。

　　姜姮坐着不动，执拗地看着崔太后，等着她发话。

　　崔太后脸上的笑意略有些淡，盛妆之下，钗影缭乱间，亦看不分明她不经意流露出的喜怒，只松松将手收回来，道：“王妃既然累了，就去吧，毕竟盛席磨人，不是哪一个女人都能经受得住的。”

　　她这话里内含颇深，姜姮尚来不及细细品味，梁潇已经把她搀扶起来，亲自送她回去歇息。

　　姜姮靠在他怀里走了几步，避开席间睽睽众目，小声说：“她不喜欢我。”

　　梁潇压抑着气：“用不着她喜欢。”

　　姜姮问：“但我不明白，时至今日，她如此明显的底气来自哪里？你吗？”

　　她的声音柔隽，却暗含锋棱，直直刺向梁潇，等着他解释。

　　梁潇只道：“有些事早晚是要让你知道的。”

　　摄政王一走，褚元殿的氛围骤冷，原先围绕着他的那些恭维、别有用心、或是别的什么话，都失了用武之地。

　　大家皆凝目看着眼前残酒晃荡的酒樽，对恭维这位架子颇大的崔太后没什么兴趣。

　　眼看是要变天了，谁知还有几天可蹦跶的。

　　崔太后也不觉得难堪，蕴着精光的视线在殿中掠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顾时安的身上。

　　他身着褚袍，头戴纱帽，脊背挺直跽坐，俊若四月松柳，濯若月下清泉。

　　崔太后不禁展露笑靥，冲顾时安道：“哀家在金陵就曾听过，襄邑县有个颇为能干的县令，断案如神，未想，美名绕耳不过几日，爱卿已是谏议大夫，摄政王在识人断人上倒从未有过差错。”

　　顾时安宠辱不惊，站起躬身，淡淡道：“太后过奖。”

　　从姜姮施计挤走晋云，让他来当这个谏议大夫，他的仕途似乎当真开始过分幸运顺利了。

　　先是崔元熙叛乱，摄政王遇刺，城中陷入危困，他临危受命。

　　然后是曹昀被袭，紧要关头他不得不顶上，承担了原先曹昀要做的事。

　　桩桩件件下来，既有与摄政王共患难的恩情，也有平定乱局的显赫功绩，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他这谏议大夫当不了多久，迟早要再高升了。

　　在座朝臣有站出来说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说了没几句，梁潇就回来了。

　　他状若平常地问大家在说什么，自然把顾时安推出来，梁潇含笑上下打量顾时安，道：“这大概是本王襄邑之行颇为得意的收获了。”

　　梁潇自执政以来，便以内敛寡言著称，鲜少有当众夸赞什么人的时候，听他这样说，朝臣们各自心里都有了计量，一时之间，投向顾时安的目光复杂纷呈，倾羡者有，嫉妒者有，欲攀附者有。
　　顾时安却是如针在背，格外不习惯。

　　他这一节很快过去，梁潇重回宴席，席间很快便再度热闹起来。

　　喝空了几轮酒盅，丝竹停歇，宾客散去，独留崔太后和梁潇在褚元殿中。

　　崔太后把玩着手中兽首酒樽，漫然问：“你打算如何处置崔家人？”

　　梁潇道：“凡参与崔元熙谋反的，皆斩首。其余的，十五岁以后男丁流徙三十年，剩下的，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录用。”

　　崔太后眼中的光极淡漠冷冽，颔首：“你倒是心慈手软了。”

　　梁潇转头望她，似笑非笑：“有一件事，若是说出来，只怕太后不会这样说臣了。”

　　崔太后挑了挑蛾眉。

　　“当日崔元熙来襄邑，是带着禁军来的，且口口声声奉荣安帝之命前来。臣思虑再三，小皇帝今年也十五岁了，若是个傻的，任由崔元熙蒙蔽糊弄，那自然不适合为帝。若是个不傻的，和崔元熙沆瀣一气来对付我，那自然也不能任由他继续稳坐帝位。”

　　崔太后无奈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年把他捧上帝位是看他听话，谁知狼崽子长大了是要咬人的。淳化帝还有几个儿子，倒也不是非他不可。”

　　崔太后正色问：“你又相中了谁？”

　　梁潇道：“八皇子梁祯，前些年我代为拟旨，封他为代王，在贫寒代地锤炼了几年，想来会比今上这位懂事些吧。”

　　崔太后的脸色骤然沉下来：“八皇子？当年他可是被养在冯美人膝下的，那冯美人是怎么死的，你我可都清楚。”

　　梁潇漫然道：“那有什么要紧？冯美人又不是八皇子的生母，不过一个伺候人的玩意，难不成八皇子还能如此糊涂，为这么个玩意记我的仇不成？”

　　崔太后语噎，她深知但凡梁潇提出来，必是深思熟虑已久，很难改变他的主意了。

　　这场谈话不甚愉快的结束，崔太后非要随梁潇去偏殿看望姜姮，姜姮刚饮完安胎药，正听宝琴说这几日别馆内的变动，宫都监进来传信，说太后来了，让她接驾。

　　姜姮心里烦不胜烦，慢腾腾地起身，果真等不及出去，崔太后便和梁潇一起进来了。

　　崔太后笑道：“咱们摄政王二十八岁了，好容易有个孩子，可拿着王妃当宝似的，生怕孩子有个差池。”

　　她总是有本事以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阴阳怪气的话。

　　姜姮权当听不懂，回敬道：“内帷之事，劳烦太后如此费心关怀了。”

　　两个女人含笑对望，火星噼啪乱溅，梁潇无奈地抚额，正想把崔太后劝走，内侍进来禀，说虞清奉命追查内奸有了些眉目，要单独回禀梁潇。

　　梁潇立即要走，走之前不放心地让姬无剑看着崔太后和姜姮。

　　崔太后轻轻靠近姜姮，见她下意识捂住肚子，不由得一笑，低声道：“辰景要立冯美人的养子为帝，那贱人不过是长得和你有几分相像，怎么就配得到他的青睐？”

　　姜姮抬眸看她。

　　偏殿烛火煌煌，纱幔轻飘，烛光落在脸上，显得妆容下的美人面愈加柔媚莫测。

　　“我还以为你是下定决心要跑了，没想到还是回到了辰景的身边，怎么？是舍不得荣华吗？”




51.  51章（2更）   疯子！十足的疯子！……

　　姜姮抬起头, 直视凤颜，嘴角噙一抹漫不经心的讥讽：“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话时甚至还带着笑，这些年到底从梁潇那里学来些东西, 知道怎么用不经意的神态去表达轻蔑，像用绵绵密密的细针戳人，偏叫对方说不出什么。

　　崔太后脸上的神情略微僵滞，显得更加阴冷，偏也不肯输了气势，抬手拨敛垂在鬓边的赤金流苏，流光浅漾，珠帘摇曳般的清脆声响。

　　“是跟哀家没什么关系，可是, 姜姮，你信缘分吗？有些人的缘分，是一见投契再见甚欢，而有些人，则是见到就不喜。哀家十分不喜欢你，大约是你跟冯美人那贱人长得太像, 又或者什么别的原因, 反正就是不喜。”

　　姜姮觉得新奇有趣，这女人永远一副端庄闲雅的模样, 特别是在梁潇面前, 端得温婉大方, 从来不会说这么蛮横不讲理的话。

　　她倒不会被崔太后激怒，也更加不会慌张，甚至连情绪上的波澜都乏有，这种沉定自若来源于底气, 她心里清楚，若两人闹起来，梁潇定然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这种认知让姜姮略微一怔。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梁潇了？虽然梁潇至今都欠她一个解释，但她下意识里就是认为他说得是真的——他同崔太后是没有私情。

　　姜姮在出神，崔太后的脸色却愈加沉骇，嘲讽：“真不愧是摄政王妃，如今也会借势了，能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姜姮抬头，很是无辜：“并非我不把太后放在眼里，我只是不明白，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您不喜欢我又如何？难道不被您喜欢，我就该去死吗？”

　　崔太后语噎，叫她气得脸色愈加难看，想上前一步，想扇她一巴掌，看看梁潇能拿她如何。可一直守在身侧的姬无剑却抬袖挡在两人中间，阻她继续靠前。

　　动嘴皮子可以，讥讽人也可以，但是想动手，不行。

　　崔太后掠了姬无剑一眼，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拦哀家？”

　　姬无剑低眉顺眼，恭恭敬敬道：“奴奉摄政王之令保护王妃周全，奴什么东西都不是，但王妃却是殿下的心头肉，太后还是垂怜些，莫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崔太后今夜是叫梁潇气着了。这些年她久居高位，手掌翻覆间尽是云雨，玩弄权势得心应手，也习惯了将人当做玩意逗弄，很少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惹得她动怒了。

　　可今夜她就是勃然大怒。

　　当年她与冯美人就是势不两立的，两人积怨颇深，若那个孩子记仇，待他坐上帝位，还有她的好日子过吗？

　　她好容易将要甩掉崔氏这个包袱，正要着手在朝中培植她自己的势力，正是手中棋子青黄不接的时候，若新天子与她离心，脱离她的控制，岂非永久的祸患？

　　她想不通梁潇为何会看中梁祯，唯一可解释的，就是他对那个冯美人始终存有恻隐。当年就是那个女人扑倒在他的袍裾前，梨花带雨哭了一通，他本来要杀她的，连白绫都备好了，可不知怎么的，他就心软放了她一条生路，让她在襄邑行宫终老。

　　那个时候崔太后不明白，后来有人见到姜姮，坊间流言渐起，她才恍然。

　　她只在两人新婚宴上见过姜姮一回，那时隔着雀金团扇，云鬓花摇，妆容冶艳，并不怎么能看清真实容颜，只知是个婀娜昳丽的美人，完全没看出来，冯美人眉眼间是有她的神韵。

　　若原先是轻慢，到如今，却是积怨已久的憎恶。

　　她和梁潇本是一路人，大多时候想法决策不谋而合，唯有牵涉到这个姜姮，梁潇总是会做出让她不快的事。

　　但今夜明显的，崔太后再怒也讨不得便宜了。

　　她瞥了一眼姬无剑，收敛怒气退回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宫女们拥簇在她身后，悉数告退，偏殿内重归于寂。

　　姜姮在宝琴的搀扶下坐回绣榻，品咂着崔太后的话，转头问姬无剑：“阿翁，那个冯美人真的长得跟我很像吗？”

　　姬无剑道：“乍一看很像，可看久了不像。”

　　姜姮饶有兴味：“为何会这样？”

　　姬无剑笑道：“殿下说过：‘肖其形，无其魂。’您莫要听太后胡说，当年留下冯美人是有原因的，并非如外界所传的什么她与殿下有私情，淳化帝不至于那般无用，看不住自己的宫妃。再者，冯美人是病逝于褚元殿，也不是什么人把她逼死的。”

　　事实总是乏味的，不如流言百转千回，惹人好奇。

　　姜姮无趣地敛回心神，靠在绣垫上打盹儿，宝琴掩嘴偷笑，往香炉里撒了一把安神香，劝她睡一会儿。

　　刚刚合上眼，还未睡着，梁潇就回来把她从榻上拽了起来。

　　他眉宇间皆是凝重，道：“有件事，我想不能瞒你，总得先跟你说明白。”

　　虞清这些日子明里暗里追查西郊别馆的内奸一事，颇有些收获。

　　他盘问了曹昀出事当日馆内各人的行踪，刑囚侍女内侍讯问，其余人的嫌疑皆可排除，只有两个人说不清楚。

　　谢夫子和姜墨辞。

　　谢夫子住在芳锦殿内的一间偏殿里，他是燕赵鸿儒，随身藏书装了几箱子，专门雇人看管。因那几日别馆守卫森严，不许来历不明的人进入，那个管书的小厮进不来，就由姜墨辞给他找了个识字的侍女整理藏书。

　　出事那日，侍女照例翻晾檀木箱中的藏书，并未见谢夫子的踪影。

　　而虞清盘问了芳锦殿上下，侍女们皆说当日也没有看见姜墨辞。

　　虞清将两人客客气气请来，想盘问出一二，结果两人皆闭口缄默不言，他们毕竟身份特殊，不能上刑逼问，虞清只得来请示梁潇。

　　梁潇正小心翼翼修复他和姜姮之间的关系，再不可能像从前一样，背着姜姮肆意伤害她在乎的人，他思虑再三，这件事不能瞒着姜姮，得从一开始就告诉她。

　　姜姮听完，秀眉蹙起：“兄长？夫子？这怎么可能？他们没有任何动机去帮崔元熙啊。”

　　是啊，他们皆与梁潇关系密切，亲戚师长，这等激烈权力争斗下，万一梁潇落败，这两种关系都是难逃株连的。

　　可偏偏是他们两个那一日行踪诡秘。

　　梁潇凝视着姜姮的眼睛，缓慢道：“姮姮，曹昀曾经是我的妹夫，自少年时便追随我，与我同甘苦共荣辱多年，他遭人暗算，如今还躺在床上，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我要查这两个人，你能理解我吗？”

　　姜姮不可能阻止他的。

　　她的兄长夫子是感情挚深的亲人，那谁又不是人生父母养。更何况还有玉徽，她天天守着曹昀以泪洗面，除了盼望他醒来，便是咬牙切齿等着将幕后黑手揪出。

　　姜姮点了点头，揪着梁潇的衣袖只有一句话：“你要查清楚，莫要冤枉谁。”

　　梁潇应下她，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这两人皆是多年来与新政党过从甚密的，他有种直接，若要深查，必定要将当年的一些旧事再度挖出来。

　　新政、卫王，还有辰羡……

　　梁潇深感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想起派去金陵搜查崔元熙宅邸的暗卫回禀，在崔宅的书房底下有一间暗室，那里床榻桌椅齐全，笔墨纸砚皆有，甚至有一些墨宝文字留下，暗卫赶去时，石砚中的墨尚未干透，显然一直有人在那里居住，于不久前离开。

　　暗卫将墨宝带回，梁潇一眼便认出那些是辰羡的字迹。

　　他凝着姜姮的侧颜，嘴唇翕动，想要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活着又如何？

　　什么都改变不了，天下权柄是他的，姜姮也是他的，从前辰羡争不过他，以后也是。

　　他将姜姮揽入怀中，臂弯间的力道越收越紧，报复似的亲吻啃咬她的唇，惹得姜姮低吟挣扎，轻搡开他，抱怨道：“你要干什么？”

　　姜姮的唇叫他咬破了，丰润唇瓣上有血珠渗出，梁潇的指腹轻轻抚过，沾了点艳泽。

　　他幽若轻叹：“姮姮，对不起。”

　　他这些日子斯文温柔惯了，已许久没有这么疯，姜姮绝想不到他是因为辰羡复生，只当他在为难夫子和兄长的事，也不想与他生气，道：“那件事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相信清者自清，也许这些年他们心中是有怨的，可是不至于分不清善恶是非，只管查就是。”

　　梁潇一怔，旋即笑了。

　　他和姜姮还真是两个极端。

　　他永远多思多疑，很难敞开心扉去真正信任谁，可在姜姮的心里，只要是她的亲人朋友，那就都是好人，就算当真有什么不妥，也只是一句人无完人各有各的难处。

　　哪怕堕于云端，碾入尘埃，经受了世间种种不公，她仍愿意以良善之心面对世人。

　　梁潇不禁想，若她不曾卷入权术纷争，若她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娘子，那她该活得多么洒脱快乐。

　　他想……他想着想着，立即中止了这个念头。

　　毫无意义，她此生只能是他的妻，是权臣的妻，是摄政王妃。

　　两人的心事各不相同，却皆愁绪深染，夜间话少，姜姮辗转反侧，翻了个身正撞入梁潇的怀里，他展臂紧裹住她，低声问：“姮姮，你在想什么？”

　　姜姮想起晚上崔太后对她说过的话，随口道：“太后说，你要另立新君。”

　　梁潇嗤笑：“她倒是嘴快，看起来是真的很忌惮八皇子了。”他把姜姮往怀里深拢了拢，道：“是呀，我要另立新君，立八皇子梁祯为帝，这有什么大不了，竟也值得你思虑到大半夜还不睡。”

　　事关社稷兴亡的帝位流传，竟就在他的谈笑间尘埃落定。

　　姜姮有种已经随他爬到很高的感觉，浮云九重天，睥睨尘间人，尊极贵极，可脚底下虚飘飘的，总担心要跌下去。

　　能跌回原形，做个安于清贫的普通人都是好的，只怕跌到万丈深渊，尸骨都无存。

　　梁潇察觉到她的不安，再度低眸问她：“怎么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一道儿说出来，我为你解惑，解完了惑你就好好睡觉，小心身子。”

　　姜姮摇头。他正是风光鼎盛无比得意的时候，她不想将这些隐忧说出来扫他的兴。

　　便不再多言，在他臂弯间挪腾了几下，换个舒服姿势躺好，安然入睡。

　　第二日清晨，梁潇早早地去书房。

　　事情既然牵扯到谢晋和姜墨辞，牵扯到新政党，最好不要放在明面儿上查，派暗卫去查，不惊动各方细细查究，更高效快速。

　　顾时安一清早迈入书房时正遇上几个暗卫出来。

　　他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陡然觉得眼熟。

　　梁潇遇刺那日正在出席崔元熙设的家宴之后，那宴席顾时安也去了，虽然宴后他归家，可半途听说摄政王遇刺就立即赶了过来，与那刺伤梁潇的刺客打过照面。

　　照理，刺客们都被虞清捉拿进大牢严加审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穿一身公服出现在摄政王的书房外。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回眸又看了一眼。

　　没有错。

　　他自小记忆超绝，极善辨人和断案，见过一面的人，哪怕蒙着面只露半张脸，他都不可能看错。
　　顾时安的心倏然收紧，隐隐有个猜测，这猜测令他脊背发凉。

　　疯子！十足的疯子！

　　他正咬牙暗骂，忽听身后微弱足音靠近，转身看去，见春阳朝霞里，姜姮揽袖慢慢走来。




52.  52章（3更）   只怕这孩子根本生不下……

　　自打昨夜梁潇跟她说过内奸一事, 涉及夫子和兄长，姜姮心里就总是不安。

　　一大清早她去芳锦殿，果不其然, 夫子和兄长都不在，但问父亲，父亲却说是梁潇忙于军政要务，人手周转不开，让夫子和兄长去帮他。

　　这些年父亲脑力渐衰，辨事总有些迟钝，再加上骗他的人是梁潇，果真骗得毫不透风。

　　看着父亲衰老的面容，姜姮第一回感念梁潇的谎话。

　　从芳锦殿离开时, 林芝芝追了出来。

　　她眼睑上两团青乌，泪光黯垂，愈显憔悴，拉着姜姮的衣袖问：“姮姮，墨辞会没事吧？”

　　姜姮抚过她的手背，安慰：“只要兄长没有做过, 清者自清, 自然不会有事。”

　　有一瞬间，林芝芝的目光是飘忽的。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 可是被姜姮铺捉到了。

　　她原本对兄长和夫子的清白是极坚定的, 可是因为这一瞬的目光, 她的心里还是忐忑。

　　想起这些年姜家的委屈与苦，想起初在襄邑相见时兄长面上的怨恨挣扎，姜姮即便回到寝阁躺到榻上也不能安睡，这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情绪, 闹腾得更加厉害，她不是头晕便是呕吐，实在歇不住，姜姮干脆起身来梁潇这边看看。

　　若无证据，若他心里没有疑虑，他不会干脆扣押两人的。

　　昨夜是自己太过天真大意了。

　　待姜姮走近，顾时安才发觉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泛着病弱苍白，阔袖下露出的手腕更加纤细，阳光下莹透，有种将要化作烟霭消散的感觉。

　　他再看向那个暗卫，已然消失在烟堤画柳间。

　　顾时安暂且收回思绪，朝姜姮端袖揖礼。

　　姜姮轻轻摆手：“时安，不要与我客气了，我有话想问你。”

　　这句话的功夫，又有几个身着朝服的官员被内侍引着从游廊的另一头过来，书房内隐约传出“八皇子”、“新帝”之类的声音。

　　姜姮料想眼下诸事里恐怕还是另立新君最为重要，梁潇终究分.身乏术，还是要从最重要的忙起。

　　顾时安和姜姮干脆离开书房门前，漫步到东侧的假山石前说话。

　　姜姮将事情原委说明，道：“你要与我说句实话，这件事到什么地步了，若有证据，证据是什么？能否定罪？”

　　顾时安稍加思忖，冲姜姮摇头：“在我看来，那些证据并不能做为审结落定的决定性证据，只是……”

　　姜姮急道：“只是什么？”

　　“只是姜世子和谢夫子不甚配合，问他们那日的行踪他们也不说，只一口咬定他们不曾谋害曹院事。你也知道，殿下素来多疑，事情便有些麻烦。”

　　有姜姮在，倒不至于直接冤了他们，可眼下这个情形，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谁又敢说他们一定是清白。

　　姜姮低眸细思，道：“我去见他们。”

　　她不至于糊涂到直接让顾时安带她去见，别馆内的事瞒不过梁潇，迟早要叫他知道，到时又是一场官司，没得给顾时安惹祸。

　　两人站在书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趁着那一拨朝臣出来，另一拨朝臣还未进去时，插了个队，让姬无剑去通报。

　　未多时，姬无剑便出来迎两人进去。

　　梁潇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微微后倚，神色镌染浓浓的疲惫，见姜姮进来，还是连忙起身去迎她，握住她的手，皱眉：“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好卧榻静养吗？”

　　姜姮身后直接被忽视的顾时安略有些尴尬，愣了愣，僵硬地俯身揖礼。

　　梁潇让他起来。

　　姜姮道：“我知道你忙，也不多耽误你，只是听说夫子和兄长那边有些麻烦，我想向你请个令，让时安带我去见他们，我劝一劝，说不定他们愿意说实话。”

　　她见梁潇额间纹络愈深，似是不愿她卷进这是非里，忙赶在他开口拒绝之前，道：“我今日去芳锦殿了，兄长不在，只剩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孩子想念爹爹，女人想念夫君，你也是要做爹的人了，体谅一下，当为孩子积福。”

　　这一席话恰说到梁潇的心坎儿上。

　　他忖度再三，朝顾时安吩咐：“你带姮姮去，事情要安排周祥，若有丝毫差池，我绝饶不了你。”

　　顾时安应下。

　　虽则是关押，但两人到底不是正经囚犯，这一回梁潇还算客气，把两人关在宿值耳房后的抱厦里，一人一间，门前守卫森严，任插翅也难逃。

　　在见他们之前，顾时安和姜姮商量了一通。

　　虞清和顾时安审了他们几天，自然是单独审理，至今一无所获。顾时安在做县令时审案无数，这方面颇有经验，知道这种情形已然陷入僵局。这两人是师徒，还是感情笃深彼此信任的师徒，都认定对方不会出卖自己，死守真相犹如死守道义般坚定，分开审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与姜姮商定，决心铤而走险，把两人聚在一起。

　　顾时安不露面，躲在隔壁的房里通过孔洞观察，由姜姮独自进屋，去面见她的兄长和夫子。

　　见面之前，姜姮把脸上脂粉都洗去，素容朝天，更显苍白憔悴。

　　果然，这两人一见她便急了，谢夫子更是直接伸出手要替她把脉，跺着脚急道：“梁潇怎么能把你再牵扯进来！”

　　姜姮眉眼间泛着忧色，“你们一个是我的兄长，一个是我的夫子，我怎能不管你们？这里没有外人，我只求你们跟我说一句实话，那日你们到底去哪儿？”

　　两人相互交换神色，面上有些东西掠过。

　　姜姮心里清楚，他们姜家人重武轻文，脑子都不太灵光，就算给兄长镀个金身，他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去害人。

　　而夫子……他倒是会做学问，但只认圣贤书里那一套忠君爱国的死理，学问之外的人情世故也不甚通透，更何况他年逾四十历经沉浮，犯不上让自己卷进是非里。

　　两人不说话，姜姮假装难受，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我这些日子总为你们的事难受，寝不安寝，食之无味，身子难受极了。医官说这孩子自怀上便胎像不稳，我只怕根本不待将他生下来，我就要先没命了。”

　　“别胡说！”两人齐声怒吼。

　　姜姮趁势可怜兮兮看他们，“我求你们了，把事情真相告诉我吧。”

　　厦内骤然安静，两人再度对视，目光绞纽纠缠，许久，姜墨辞站了出来。

　　他合眸叹气：“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53.  53章（1更）   姮姮，多看我几眼吧……

　　听他起了个这样的头儿, 把姜姮吓了一跳，几乎神魂具飞，当真以为是他做的, 可随着他的话说下去，姜姮却渐渐疑惑起来。

　　姜姮的手上有一块王府玉令，是当时从金陵逃出来时姬无剑给的，用它打开城门关隘。

　　后来她被梁潇找回来，这块玉令就留在了她的手里，梁潇也没有问她要。

　　再后来，崔元熙率文武朝臣来襄邑与梁潇谈判，姜家人亦被接来，姜姮与兄长闲谈时说起这块玉令, 兄长提出想借用。

　　那时他尚未在自己面前展现怨怼之色，自始至终情绪平静稳定，姜姮信他有分寸，未多想，便将玉令给了他。

　　可恰恰是这枚玉令，在西郊别馆被攻的那日丢失。

　　玉令可让一个人在州县间畅行无阻而不必出示籍牒和路引, 在这等敏感关口, 玉令的丢失事关重大，姜墨辞深知其中利害关系, 疑心是自己丢在了别馆某一处, 才在那日冒着危险出来找寻。

　　而那日, 林芝芝发现夫君不见，别馆内又在被叛军攻袭，她方寸大乱，才去找谢夫子, 求他出去寻一寻姜墨辞。

　　两人行踪成谜的真相便是如此。

　　姜姮听完，秀眉不由得紧皱。

　　事情实在太过凑巧了，巧到让人难以相信。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梁潇在说起这件事时神情那般阴郁，即便是她，也对这事情的凑巧程度感到质疑，更不必说多疑多思的梁潇。

　　谢晋叹道：“姮姮，我们之所以不说，就是觉得事情太过凑巧，巧到好像是有人算计好了来陷害墨辞似的。辰景不会放弃追查，也不至于冤枉了墨辞，可这样的话说出来，反倒会增添辰景心中的疑窦，让他怀疑我们在编故事。”

　　姜姮缄默片刻，忽得问：“那枚玉令呢？”

　　姜墨辞道：“事情就古怪在这里，那日叛军攻袭过后，我又在书房找到了那枚玉令，可那之前，我明明四处都翻找过，我确认它是丢了的。”

　　姜姮听到自己胸膛中有叹息声溢出：“不肖说，自然是被虞清派出的守卫当场从你的书房里搜检了出来。”

　　姜墨辞颓然点头。

　　事情还真是说不清楚了。

　　姜姮只觉身置一团迷雾当中，漫漶不清，茫然不得思解，她下意识看向墙壁上的空洞，那里已经空了，顾时安已经走开，她亦向夫子和兄长告辞。

　　出了抱厦，她便立即前往隔壁。

　　顾时安正负袖站在窗前，听见开门的响动，回过头来，眉宇间尚有难解的疑惑。

　　姜姮忙问：“你可看出什么了？”

　　顾时安道：“如果内奸不在这两人中间，那么必有高手在背后运筹帷幄。这若是个局，必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有许多人都牵扯其中。”

　　他微顿，忧心忡忡对姜姮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轻信任何人。”他蓦然想起在摄政王书房外看见的那个暗卫，再看向姜姮的腹部，叹道：“包括枕边人。”

　　姜姮猛地一怔，欲要追问，顾时安却托词公务繁忙离开了。

　　他是要立即把今日从两人口中问出来的事向梁潇禀告。

　　梁潇听完，俊秀面容若隐在沉沉阴翳中，半晌未言。

　　顾时安知道，从一开始梁潇对姜墨辞的疑虑就甚于谢晋。

　　首先是襄邑的驻军布防图。

　　梁潇从在金陵时就察觉身边有内奸。当时姜墨辞和谢晋刚到金陵，且正被他查出姜墨辞和那些新政党瓜葛不清时，王瑾就以勾结新政党、祸乱朝臣为名头攻讦他。

　　后来，他为引崔元熙上钩，故意制了一份假的驻军布防图出来，果真被他盗取，并以此为筹码，邀姜姮与他合谋对付自己。

　　而那个时候，谢晋还没有到襄邑。

　　种种嫌疑都落到了姜墨辞的身上。

　　梁潇起身踱到窗前，春意阑珊的时节，桃花零落，枝桠上空荡荡的，随着柔煦和风摇摆相撞。

　　顾时安有些担心，轻声问：“该如何处置他？”

　　“等等。”梁潇道：“再查，还缺些直接证据，若当真证据确凿，也要等到姮姮生产后再处置。”

　　他回过头，面色沉冷凝重：“今日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了，姮姮的身体经不得思虑和惊吓。”

　　顾时安应下，心里却道：你明知道她经不得，还要骗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就算换得短暂的恩爱假象，那与饮鸩止渴有何两样？

　　**

　　姜姮回来后小睡了一会儿，喝完安胎药，便去了芳锦殿，她答应过林芝芝要在看望过兄长后给她个回信。

　　她亦十分担心父亲，怕他生疑心。

　　折腾了一整日，到如今已是夕阳斜落，金色余晖漫然镀上飞檐，殿内已经掌灯。

　　父亲正在书案前，摆弄他的舆图和沙盘。

　　那张绘制大燕万里山河的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他看一眼舆图，在沙盘上插几根小旗，再摆弄木马骑兵。

　　林芝芝正往他手边搁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燕窝粥，叹道：“父亲，别忙活了，没用的物什。”

　　“怎得没用？”姜照坐在轮椅上，捋着胡须道：“北狄虽然被摄政王重挫，但侵我之心不死，迟早是要再战的。”

　　林芝芝道：“再战也跟您没关系，摄政王不会用您。”

　　姜照固执地要与她争论，一抬头看见了姜姮走进来。

　　他高兴极了，像孩子似的立刻要起来，奈何双腿残疾，有心无力。

　　姜姮连忙奔过来，将他稳稳摁回轮椅，蹲在他腿边，温声道：“父亲，你今日有没有听话乖乖饮药，有没有让嫂嫂操心？”

　　姜照心虚地偷觑林芝芝，林芝芝无奈笑着说：“父亲很乖，父亲最乖了。”

　　姜照宝贝似的收拢自己的舆图，姜姮拿过来看，他愉悦地说：“我找到一条攻伐北狄最相宜的栈道，你让辰景来看我，我告诉他。”

　　姜姮笑着点头：“好。”

　　听女儿答应，姜照展露笑颜，蓦得又有些担忧：“你不会也嫌父亲摆弄些没用的东西吧？”

　　姜姮摇头，挚情道：“在女儿的心里，爹爹永远是大英雄，是驰骋疆场的战将。”

　　姜照抚摸姜姮的鬓发，低声喟叹：“姮姮，不要怕，乌云不会永远蔽日，迟早有一天会柳暗花明，天地清朗的。”

　　姜姮抬眸看他，他朝她慈爱微笑。

　　父女两说了会儿话，姜照打起瞌睡，姜姮便顺势让侍女推他去睡。

　　他走后，姜姮和林芝芝俱卸下笑容，尽显出疲惫。

　　姜姮不敢跟林芝芝说实话，既怕她想不开，也怕她在父亲面前露出一二，只含糊盖过，安慰她一切都好。

　　林芝芝垂了会儿泪，提出想带着孩子见一见姜墨辞。

　　姜姮允了，承诺会向梁潇求情让他们见一面。

　　过后月余，梁潇总是早出晚归，他的书房里来往朝臣络绎不绝，只他一人在连轴转，应付各方。

　　最奇怪的是崔太后，她倒好像要在襄邑长住似的，把金陵连同皇城里的官家皆抛诸脑后。

　　又或者，至今，金陵和那傀儡皇帝都不再重要。

　　姜姮尽量避着她，梁潇也在寝阁周围设下护卫，不许崔太后靠近。

　　腹中孩子月份渐长，姜姮已开始显怀。

　　她在阁中待得发闷，带着侍女和护卫到御苑里散心，行至水渠旁，见一少年蹲坐在渠边大石上，瞧着汩汩流动的温软渠水发愣。

　　那少年极为警醒，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见姜姮的瞬间，目中涌过震惊，随即却红了眼眶。

　　姜姮见这少年至多十四岁，尚未束冠，眉目清俊，身量瘦削，裹在一袭玄天锦袍里，显得很是稚弱可怜。

　　她见他快哭了，不禁道：“小郎君，你怎么了？”

　　那少年慢腾腾走近，神色已迅速从震惊中恢复，道：“你一定是摄政王妃。”

　　姜姮面露诧异。

　　少年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极为老成，可一瞬，又恢复了孩童般的顽皮，冲她嬉笑：“你猜我是谁？”

　　姜姮敛目沉思，回想流言和他刚才初见她时的神态，再想这座御苑的禁制，她笑道：“八皇子，代王。”

　　少年乐起来：“堂兄没有骗我，你果真是漂亮又聪明的。”

　　他口中的堂兄便是梁潇，而他便是代王梁祯。

　　姜姮想起前些日子梁潇与众臣商量的另立新君，再看他时，不禁慎重了许多。这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聪明相，却又不知是不是顾时安口中久候的圣君明主。

　　他能终止这无休止的权术争夺，党同伐异吗？

　　姜姮想不通，她同崔太后一样迷惑，梁潇为什么要立冯美人的养子为帝。

　　两人在渠水边说了会儿话，说起金陵城中的瓦舍，说起城中颇负盛名的蜜煎樱桃，梁祯竟开始流口水，相约回京后让姜姮请他去寺桥金家吃刚出锅的蜜煎樱桃。

　　自打冯美人失势后，梁祯便不得不回封地，他远离京城数年，对城中的印象尚停留在数年前，这一点两人倒是同病相怜。

　　眼见天色将晚，梁祯与姜姮挥手告别。

　　这少年十分健谈可爱，可一通话说下来，却让人挑不出半点把柄，就连说起他离京多年，也未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丝毫怨怼之色。

　　姜姮夜间在寝阁里同梁潇说起，梁潇脸上有着欣赏的笑：“自很多年前，我便看出他的资质远在荣安帝之上，只可惜，命不太好，认了冯美人做养母。”

　　彼时梁潇还没有足够的权势支撑他肆意妄为，党派阵营森严，就算看出来也不能铤而走险。

　　姜姮看出他很享受信意决定帝位人选的感觉，天下权柄尽敛于掌心，翻覆间是风云涌动，连九五之尊也要在他的挑拣中诞生。

　　他高高在上，再无敌手。

　　梁潇察觉到耳边许久未有回音，自书案后抬头看去，见姜姮站在窗边，凝着天边悬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放下笔，问：“怎么了？”

　　姜姮想了想，道：“我听说你派去金陵探查的暗卫有回音了，内奸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梁潇那双幽邃曈眸里溢出些精光，道：“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姜姮立即回身看他。

　　他却开始卖关子，幽怨道：“还得谢谢这位内奸，总算能让你多看我几眼。”

　　姜姮再三追问，他就是不肯说，两人正僵持，内侍来禀，说抱厦那边传来信，姜世子已经认罪，说这一切都是他干的，驻军布防图是他偷的，曹昀也是他打伤的。

　　姜姮瞠目大惊，连说不可能，忙要去见兄长。

　　梁潇拢住她，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腰腹，脸上却挂着沉稳怡然的笑：“姮姮，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冤枉了谁，必然要证据确凿，才能结案。”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姜姮根本听不懂，只挂念兄长安危，要求见他。

　　梁潇倒不拦她了，陪着她一起去抱厦，姜墨辞早跪在地上等着发落，而一旁，谢夫子正守着他不住叹息。

　　虞清和顾时安侍立在侧，平静看着这一切。

　　梁潇温和垂眸，问姜墨辞：“你认罪？”

　　姜墨辞点头。

　　姜姮要上前，被梁潇勾住胳膊拖了回来。

　　他摁下姜姮的反抗，道：“如果你认罪，那么今夜就要把你正法，来慰别馆之乱中无辜丧命的厢军和还躺在床上尚未苏醒的曹昀。”

　　姜墨辞颤了颤，闭上眼无声地点头。

　　梁潇冲虞清招了招手，吩咐：“把祸首拿下。”

　　姜姮眼睁睁看着，虞清亲自上前，却是越过姜墨辞，直奔谢晋。

　　他将谢夫子的双手扭到身后，以粗麻绳绑缚，整个过程未假手于人。

　　姜姮瞠目看向梁潇，梁潇的声音愈加温和柔煦：“墨辞，姮姮，我早就对你们说过了，不要轻信于人。”




54.  54章（2更）   如你所愿，辰羡还活着……

　　“从一年前, 墨辞和夫子来金陵，计划就开始了吧。”

　　梁潇道：“那个时候王瑾想要对付我，你们躲在背后想要推波助澜, 让我们相争好坐收渔利，便设计把新政党推出来，提醒王瑾，我的身上还有这么一个现成的把柄。”

　　他娓娓而叙，半点怒意都没有，目光却锐利，紧盯着谢晋，看着他那张温儒的脸慢慢变得灰败。

　　姜姮哑声问：“你们是谁？”

　　梁潇收回视线看她，温声反问：“你说呢？”

　　姜姮只消细想便知, 是崔元熙，谢晋早就和崔元熙勾结到一起了。但她不愿意相信，这个自小疼爱她的夫子，这个肯为她彻夜秉烛誊写文注的夫子，会是那般用心险恶的人。

　　梁潇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以示安慰, 便继续说。

　　“甚至连你、姜墨辞、玉徽当街拦马车, 掳走姮姮也在你的计划中。你故意让姜墨辞把姮姮带到那间新政党聚会的屋舍，目的就是把墨辞推出来, 当你的替罪羊。”

　　梁潇凝视谢晋, 叹道：“夫子, 你最了解我，知道我多疑，迟早要怀疑到你们身上的，所以你便想方设法让墨辞的疑点看上去多一些。”

　　他的声音若汩汩清泉击石, 说不尽的韵律悦耳，却偏生凉透如冰，听得人脊背生寒。

　　谢晋的双手被缚到身后，身体僵直，看上去无比狼狈。

　　梁潇继续说：“后来，你给了姮姮一包迷药，我猜，你是心疼她的，可更多的，是你们知道王瑾要动手了，想藉由此事，让我心绪大乱，疲于应对，和王瑾两败俱伤才好。”

　　“而来到襄邑后，事情便更加有趣了。”

　　梁潇停顿下，命姬无剑搬了两把椅子进来，亲手将失魂落魄的姜姮摁到椅子上坐好，又命顾时安把跌跪在地上同样失魂落魄的姜墨辞扶起来，也安放在椅子上。

　　“你故意说要去会好友，谈诗论赋，实则是想比墨辞晚一步抵达襄邑。这期间，崔元熙装出驻军布防图已经到手的模样，暗中调遣兵力，联络关西节度使，目的就是想敲山震虎，让我在仓促下更换布防，而你在这个时候恰好来到襄邑，你是我的师长，熟读史书兵法，我必会与你商议的。布防图便轻轻松松到手，而你的嫌疑也洗脱了。”

　　姜姮想起夜宴那晚崔元熙胸有成竹地告诉她布防图已经到手，但其实根本没有，他们不过是想打个时间差，让所有人都知道，布防图被盗时谢夫子根本不在襄邑城内，而墨辞在。

　　她恍然彻悟，再度抬头看向谢晋，只觉一颗心宛如浸在冰冷池水中，凉得透顶。

　　梁潇亦在看他，唇边噙一抹讽意：“可惜，两张驻军布防图都是假的，我后来用的那一张，是岳父用了十数日给我赶制出来的。你就住在芳锦殿，真正的布防图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可你太过慌张，竟根本没有注意到。”

　　姜姮面露惊讶。

　　梁潇冲她温柔道：“父亲很厉害，宝刀未老，不愧是驰骋沙场数十年的战将。”

　　她想起在开战前的一些日子里，梁潇经常去芳锦殿和父亲下棋……而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开始研究舆图和沙盘，终日在羊卷上写写画画。

　　只不过他们这些晚辈各怀心事，灯下黑了。

　　“可是……”姜姮抿唇，艰难发问：“兄长为何要认罪？”

　　梁潇勾唇一笑：“姮姮啊，事到如今了，你真的猜不出来吗？”

　　她怆然与兄长对视，乏力道：“芝芝……”

　　前不久，她求梁潇放芝芝和孩子进来与兄长见过面。

　　“那枚玉令确实是在别馆当天丢失了，可不是墨辞不小心丢失，而是被林芝芝给藏起来了。过后，她又悄悄地把玉令放回书房，神不知鬼不觉。至于她去找谢夫子，求他出去寻找墨辞，那更是一出戏。只是方便谢夫子去打开西角门，放叛军进来吧。”

　　梁潇缓步上前，抬手伏在姜墨辞的肩上，声色中有些微怜悯：“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必须得接受，林芝芝早就和崔元熙勾结在一起，她和谢晋一样，在崔元熙落败后，都是希望你以死来终结这件事。”

　　姜墨辞脸色煞白，两片厚唇不断哆嗦，像被抽空了神思，无助地仰头看向梁潇。

　　梁潇宛如兄长垂询自己的弟弟，缓声道：“而不是如她说的，她一时糊涂酿成大祸，孩子还小离不得娘，求你救她。”

　　姜墨辞如遭重击，茫然怅惘许久，才艰难发问：“为什么？”

　　梁潇道：“她父亲林苑是淳化帝在位时的签书枢密院事，八年前，提前探知淳化帝要清算新政党，一手设计把我推出去替辰羡顶罪。这一切，林芝芝自始至终都一清二楚。”

　　“我不想计较了，可是她害怕，从姮姮那里没有求来对林家的恩赦，就转而投向了崔元熙。崔元熙一定给了她很多承诺，她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那些承诺一样都不会兑现。”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姜姮怔怔看向梁潇，梁潇温和道：“我说过，不株连妇孺，可惜，没有人信。”

　　至此，事情的真相揭露于众人前。

　　姜墨辞抬手捂住头，总觉得缺了一环，可是他脑子一片混乱，想不出缺的那一环是什么。还是妹妹比他清醒得快，代他问了出来。

　　姜姮问：“夫子为什么要投靠崔元熙？”

　　此言一出，梁潇缄默了许久，他目中冷冽如冰，缓缓摇头：“不是投靠，他从一开始就是崔元熙的人。”

　　开始？姜姮有些茫然，开始是什么时候呢？

　　“开始时，新政只是由卫王推行，辰羡只是一个闭门读圣贤书的世子。是夫子，亲手把辰羡引入新政中，是夫子，亲手把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府推入万丈深渊。至此，两府倒台，朝中出现大片权力空白，崔家趁势而起，鲸吞蚕食，自成一派。”

　　听到这里，姜姮总算知道崔元熙为什么那么恨梁潇了。

　　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路，崔元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该平步青云扶摇而上，成为当世不二的权臣。

　　可惜，凭空出世了一个梁潇。

　　他自逆势而起，艰难攀爬七八年，竟后来者居上，占了原本属于崔元熙的权势地位。

　　冥冥之中，天意弄人。

　　只是这里面最无辜的便是辰羡和姜家人，为了满足阴谋者的野心，生生做了献祭。

　　姜姮只觉唇齿间尽是苦涩蔓延，相对无言。

　　谢晋耐心听完梁潇的话，全程面无表情，只在最后笑了，他微含讽意地看向梁潇，笑道：“辰景，你当真认为我的主子是崔元熙？他配吗？”

　　梁潇闭了闭眼，不再与他多言，拉起姜姮的手，道：“好了，解惑结束，我们走，你该休息了。”

　　谢晋紧逼不舍：“还有，墨辞问姮姮要来玉令，是要干什么？你怎么也不提？”

　　姜墨辞霍得起身，怒斥：“够了！”

　　“够什么？”谢晋亦如多年前于王府中授业解惑，对自己的弟子格外耐心温和：“墨辞，怎么到如今了你还这么天真？你以为辰景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他不知道你要玉令是要帮辰羡离开崔家那座牢狱后出城？”

　　辰羡……

　　姜姮猛地止步，转头看向梁潇。

　　梁潇眉眼皆淡，轻轻抚过她的腮颊，道：“如你所愿，他还活着。”




55.  55章（3更）   你要离开，他在骗你……

　　辰羡还活着, 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一个身负谋反罪名的囚犯，能逃脱重重守卫活下来，即便是八年前的崔元熙, 也没有这等本事。

　　能做到这一切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谢晋的主子。

　　淳化帝。

　　谢晋是燕赵鸿儒，遍览圣贤书，奉行忠君爱国，能让他甘心做屠刀，将教导十余年的弟子们亲手推入深渊的，亦只有“忠君”二字。

　　淳化帝已死，梁潇无从盘问，只能以如今的目光去猜测。

　　或许, 他觉得江山社稷已然千疮百孔，需要在巩固皇权后给未来君主留下这么一株新政党的独苗；或许，他看破了崔元熙不是他梁潇的对手，担心终有一日他一家独大，所以留下他的克星。

　　他不知淳化帝用何种理由说服了崔元熙，结果是, 辰羡的性命是保住了, 但却被崔元熙囚在暗室整整八年，到崔家倒台后才辗转联络上姜墨辞, 用他给的玉令逃出金陵。

　　至于逃向了哪儿, 梁潇不想知道。

　　他靠近姜姮, 柔声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连声音都是温和的，仿佛只是体贴她的身体，怕她太过劳心伤神, 可姜姮就是一眼看出，他生气了。

　　方才揭露谢晋阴谋时他都没有生气，这会儿却觉邪煞之气绕顶，目中透出冷意。

　　姜姮低垂螓首，任由他将自己拉离那间屋。

　　顾时安不放心，跟出来走了几步，梁潇回头看他，戾气深重地问：“你要干什么？”

　　他是怕梁潇的，还是强忍住惧意，轻声道：“这件事情与王妃没有关系，世子……世子也早就跟王妃没有关系了。”

　　经他一提醒，姜姮猛地回神，忙道：“我不知道玉令是用来……”

　　梁潇笑问：“用来什么？”

　　姜姮打了个冷颤，低头噤声。

　　梁潇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后院。

　　回到寝阁，梁潇喝退所有侍女，将姜姮放到榻上，微低了身体与她对视，问：“姮姮，你爱我吗？”

　　姜姮不语。

　　他自喉咙溢出几分冷笑：“你如果不爱我，可是辰羡又还活着，那该怎么办啊？如果他回来，要跟我争抢你，那又该怎么办啊？”

　　姜姮意识到了危险。固然极不愿开口说话，她还是勉强道：“我……我爱……你”，尾音极低弱，消弭于轻袅飘转的香雾之中。

　　梁潇轻扯了下薄唇，道：“你说得很假，很不真诚，从今天开始要对着铜镜练这句话，说到你自己都相信为止。”

　　姜姮抓紧了缎褥，觉得腹部开始隐隐作疼，额间霎得冷汗直冒，脸上血色褪尽。

　　她想摸摸肚子，梁潇却先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他抱她抱得很紧，像是想将她融入骨血之中，低微的声音自头顶飘过来：“对不起，姮姮。我知道的，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对不起……”

　　姜姮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可是已将力气耗尽，再提不出分毫去安慰他什么，她推搡他，低喃：“孩子。”

　　梁潇怔了一下，猛地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去，才注意到她脸色有异，心中一慌，忙叫医官。

　　忙活到后半夜，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姜姮腹部的疼才勉强止住。

　　医官将梁潇唤到帐外，避开姜姮，轻声道：“殿下，王妃她气虚体弱，屡受惊吓，这孩子十分不稳，若是再有什么差池，只怕就要落胎了。”

　　梁潇的脸色极黯，问：“若是落胎，她会有危险吗？”

　　“那是自然。”医官道：“孩子越大，落胎就越危险，等过了五个月，万一孩子保不住，只怕极有可能是要一尸两命的。”

　　梁潇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沉吟许久，才道：“现在四个月，现在落呢？”

　　医官叹息：“从一开始这孩子就怀得十分凶险，现在落也会有危险，只不过大人能活下来的可能大一些而已。”

　　“大一些。”梁潇念叨：“仅仅只是大一些而已？”

　　医官不忍，垂眸道：“眼下还是卧床养胎吧，别告诉王妃，别让她害怕，也别让她忧心，只要情绪平稳，辅以安胎药，还是有可能把孩子生下来的。”

　　医官走后，梁潇拂帐入内，正见姜姮躺在榻上，睁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穹顶。

　　梁潇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跟着她看，半天没说话。

　　还是宝琴端进安胎药，才打破这沉默。

　　梁潇一勺一勺地喂她，说：“姮姮，我可以把所有的都还给他，除了你。我可以不做这权臣，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只带着你远走高飞，可我怕，若我当真一无所有了，我也带不走你了。”

　　姜姮目光淡淡看他，只是摇头。

　　梁潇不知道她在否认什么，是他不必还，还是她不会丢下他。

　　喝完药，收起碗，连瓷器相互磕绊的声音都不再有，两人之间又只剩下沉沉死寂。

　　梁潇躺到她的身侧，展臂搂住她，靠在她肩上低吟：“姮姮，姮姮……”是焦躁不安，急需抚慰的。

　　姜姮终于开口，嗓音嘶哑：“我和辰羡是不可能的了，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这世上除了你，也不会有人愿意舍身护我，为我去死。”

　　她以为可以安慰到梁潇，谁知他听到这句话，身体骤僵，半天才恢复过来。

　　梁潇抬手摸她的后脑，将她扣进自己的怀里，轻声说：“睡吧，我不会再那样了。”

　　睡到后半夜，芳锦殿那边传来动静，说林芝芝自尽了。

　　梁潇披寝衣出来吩咐了些事，再回来时见姜姮还在睡，身体舒展，呼吸均匀，庆幸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安神散，才让她没有醒来。

　　第二日清晨，顾时安便奉命将棣棠和箩叶带进别馆帮着照顾姜照，操办林芝芝的丧事。

　　之前因为梁潇给姜家在襄邑置了座大宅院，二女自打从成州归来后便一直在新邸里监督工匠修葺宅院，到如今，新邸基本落成，择个吉日就可搬进去了。

　　林芝芝就差了一步，就可以搬进新宅院了，比他们在成州住的屋舍大几十倍的新宅院。

　　姜墨辞深受打击，颓唐地呆坐在芳锦殿的院前石阶上，颊边犹有泪痕，目光空洞无神。

　　顾时安安慰了他几句，嘱咐他和棣棠、箩叶：“此事暂不要让姜国公知道，他身体不好，你们商量个说辞出来，不要打击到他。”

　　林芝芝再愚蠢，再恶毒，但到底对姜照是孝顺有加的，这么些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姜墨辞不恨她，他知道她的苦，这几个孩子是她最大的牵念，她生怕夫妻只能同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生怕他发达后会娶妻，生几个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女出来，她的孩子会受委屈。

　　哪怕他再三向她盟誓赌咒，她脸上的忧色都不能减弱分毫。

　　他也想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让他死。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遵守诺言，只有他死了，才会板上钉钉地永不娶妻，她的孩子可以继承姜国公府的爵位，一生富贵无忧。

　　这般穷途末路下的恶毒，姜墨辞如何能去怨她？

　　几人商定了理由，顾时安把姜墨辞从地上搀扶起来，细心地拍打干净他衣袍上的灰尘，才和他入内。

　　姜照开始有些糊涂了，守着一碗剥好的栗子，懵懂地问：“芝芝去哪儿了？她不是最爱吃栗子的吗？怎得早膳没有来吃？”

　　姜墨辞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顾时安便上前温声道：“世子夫人去陪摄政王妃说话了，王妃怀孕了，她总是觉得闷，要夫人去与她做伴。”

　　姜照定定看他，忽得笑开：“辰羡，你怎么这么见外？直接叫嫂嫂就是了，怎么还夫人夫人的叫上了？还有姮姮啊，就算她嫁给了辰景，你也不要和她这么生分。那不是她的错，婚事是我们几个长辈定下的，也没问她，她就是喜欢辰景，你说能有什么办法？”

　　顾时安耐心听他说完，脸上笑意温和：“是，舅舅。”

　　姜照这才满意，高兴起来，摆出棋盘让姜墨辞陪他下棋。

　　顾时安在旁陪了一会儿，怕侍女小厮怠慢，出来看看丧仪备得如何。

　　几个小丫头在烧黍稷梗，烧出几股呛人的浓烟，箩叶怕她们呛着姜照，把她们赶去后院烧。

　　她和棣棠在整理丧幡。

　　“我听人说姑娘又怀孕了，老天真是无眼，竟让那种人有孩子。”

　　顾时安刚绕出游廊要走近她们，听到这句话，略微一怔，又退了回去，避在墙角偷听。

　　箩叶低斥：“你这张嘴也该有个把门的，小心祸从口出。”

　　棣棠冷笑：“这些年够谨小慎微的了，可这个家里的祸还少吗？连少夫人也叫他给逼死了。”

　　箩叶道：“这件事情我私下里问过公子了，他说与摄政王无关。”

　　棣棠忽得把丧幡扔出去，站起身，掐腰怒道：“那与他无关，姑娘先前没有的那个孩子总与他又关了吧！一个亲手害死自己骨肉的人，他怎么有脸让姑娘再怀孕？”

　　箩叶及时上前捂住她的嘴，阻止她说出更多的话。

　　两人推搡扭打，忽听一道冰冷的声音飘过来。

　　“什么孩子？”

　　两人惊醒，忙抬头看去，见顾时安站在游廊前，紧盯着她们，面色沉暗如水。

　　箩叶想糊弄过去，被顾时安厉声喝断：“你们跟我说明白，此事出不了院子。如果说不明白，我只能如实禀告摄政王。”

　　她们面面相觑，踯躅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整个过程顾时安就像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水窟，冷水浸漫身体，侵骨入髓，禁不住低颤哆嗦。

　　他想起了在金陵郊外初见姜姮时的场景，想起了姜姮那支离破碎的目光，想起她凄艳惨绝的笑。

　　他竟劝她安心待在那个人的身边！竟让她为社稷黎庶略作牺牲！

　　顾时安抬起手，怔怔低眸看自己掌间的纹络，蓦地，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棣棠和箩叶被吓坏了，跟着他那一巴掌哆嗦，战战兢兢看着他，小声问：“顾大夫，你怎么了？”

　　顾时安温和地说：“没事，我该打，我该被打死。”

　　说完，他步履踉跄地踱出了殿门。

　　棣棠和箩叶对视一眼，收回视线时箩叶四下瞟了一圈，忽得怔住。

　　垂荔回廊的深处，姜墨辞正推着姜照站在青松荫凉里，两人皆面容紧绷，透出冷戾的杀气。

　　时光就此静止一般，四人都没说话，唯有淡淡朝晖东升，掠过面庞，留下些微温度。

　　过了许久，姜照才道：“姮姮是我的女儿，她素来温善，不管我是不是姜国公，还能不能站起来杀敌，我都不许她受委屈。”

　　姜墨辞的手握得咯吱响，静默片刻，朝箩叶和棣棠招手：“你们进来，我们商量一下。”

　　顾时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前院，走路踉跄不稳，叫丹墀上的兽雕撞了一下，撞得鲜血直流，才彻底清醒。

　　他收敛情绪，去书房向梁潇复命。

　　梁潇一直等他说完芳锦殿的情形，才皱眉问：“你的头怎么了？”

　　血渍已经干涸，黏在头上，显得触目惊心。

　　顾时安满不在乎道：“撞了一下，臣回去就去看郎中。”

　　梁潇埋怨：“怎得这么不小心？别回去了，去医药署找医官看吧。”

　　顾时安揖礼谢恩，道：“臣想去看看王妃，告诉她芳锦殿一切如常，要她不要担心。”

　　梁潇十分不情愿让顾时安去见姜姮，但他找了一个好理由——让她安心。

　　这些日子梁潇对她说了太多“放心”，她已经麻木不信了，换个人去说兴许能让她相信。

　　便允了。

　　顾时安去了，却不肯进殿门，非要姜姮到院子里说话。

　　姜姮与他是有些默契的，让宝琴留下给她找簪子，领几个小丫头出去，却让她们随侍在廊下，不许靠前。

　　树叶随风飒飒作响，在纯天然的掩护下，顾时安的身体微微倾向姜姮，压低嗓音：“你要离开这里，不能跟他回金陵，回去就再跑不掉了。不值得，所有的都不值，他在骗你，别馆外遇刺是假的，刺出那一刀的是他的暗卫。”




56.  56章（1更）   我要是死了，你会痛苦……

　　宝琴在妆台前的妆奁里翻了许久, 宝甸钗头、簪珥环镯，细细碎碎的，就是没找到姜姮说的那枚银簪子。

　　她心里嘀咕, 略有不安地透过轩窗看出去，红蓼花随风摇曳，沾俯在姜姮的裙裾上，她背向而立，肩膀轻轻耸动，纤细的身体轻晃了晃，似是差一点摔倒。

　　顾时安本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见状伸手想要搀扶她，却被她轻轻偏身避开。

　　宝琴觉得异常, 将妆奁丢下快步出去，丝履急行生风，将要走到跟前时，姜姮回眸掠了她一眼，拔高声调道：“你说没事，辰景也说没事, 你们就合起伙来糊弄我好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顾时安那双细长的眼睛瞟向宝琴, 旋即收回来, 躬身道：“世子夫人勾结叛臣作乱, 本就是罪有应得，摄政王未曾追究，已是仁至义尽。是她自己想不开，这般倒是一了百了, 省得连累家人，那几个孩子自有人照料，也不会受他们母亲的影响，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顿下，转过头问：“宝琴姑娘说是吗？”

　　宝琴屈膝，低眉道：“奴不敢妄议国公家事，只是奴以为当下王妃安心养胎才是要紧，勿要为这些事忧心伤身。”

　　姜姮面上淡若清风，内心却灼若燎原，愤恨之火几乎要把人的理智烧干净，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抬手轻抚腹部，道：“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有些累了。”

　　顾时安眼中藏着一抹忧色，却不敢表露太明显，内敛含蓄地看向姜姮，朝她端袖揖礼，缓慢道：“臣告退，王妃保重。”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鹅石径的尽头，姜姮才把目光收回来，随宝琴回寝阁。

　　她在榻上躺着，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她木然盯着朔方彩釉的穹顶，不知该想些什么，从何处想，直到宝琴给她端进来一碗安胎药。

　　药汁粘稠滚烫，苦涩至极，一饮而尽后舌头都被浸得有些发麻。

　　喝完这碗药，她的脑子才彻底清醒。

　　她绝不能让孩子降生在这样充满谎言的环境里，不能让孩子有那样一个父亲。

　　她躺回榻上，脑筋飞快转起来。想起那颗假死丸，想起崔元熙送给她的籍牒和路引，盘算该如何利用这些东西。

　　**

　　翠微殿那边屡次遣宫女来请梁潇，皆被他回绝。

　　崔太后这些日子很是安静，襄邑不比金陵，有得是世家贵眷恭维她，如今崔氏满门获罪，代王应召而来，另立新君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朝野内外都在观望，崔太后究竟还值不值得巴结奉迎。

　　这一观望，便门庭冷落，显出几分炎凉。

　　崔太后心里有气，却不敢再跟梁潇硬杠，让宫女传了几句卑微软语，请梁潇来见她。

　　梁潇下令暂且拘禁谢夫子，去看过曹昀，待暮色四合，才屏退随侍，独自走进翠微殿。

　　崔太后正坐在廊庑下的一张紫檀描金卍福纹扶手椅上，裙摆拖地，繁丽的折枝桃纹织金绸裙下露出一截柔软的直经纱，熨烫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无。

　　她这些年沉沉浮浮，不管境况多么窘迫，总是要把自己打扮得干净体面。

　　身后几个宫女见梁潇来了，立即下跪行礼。

　　崔太后半抬起眼皮，慵懒地斜睇梁潇，道：“终于舍得来了？”

　　梁潇没理她，冲还跪着的宫女吩咐：“下去。”

　　宫女们甚至不及去看崔太后的脸色，低垂螓首，怯怯地告退。

　　崔太后叹道：“如今朝野宫闱，都是你做主了。”

　　梁潇弯身坐到太师椅上，唇角噙一抹薄冷的笑：“我本不愿意操这么多心的，可只怕稍有懈怠，让人算计得命都要丢了。”

　　崔太后笑道：“普天下没什么人能算计得过你，若哪一天真到那个地步，那也是自己作的，要拿命换那女人的一点真心。”

　　倒真是聪明耳目玲珑心，连别馆外那场戏都知道了。

　　梁潇将手腕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织金蟒纹绸袖流泻垂下，在夕阳里粼粼泛光。

　　他盯着崔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明知道算计不过我，还偏要在我背后搞那么些小动作，想让崔元熙那个废物来对付我，你好趁机揽权？”

　　崔太后平静看着梁潇，叹息：“辰景，我与你说句实话。我早就明白，权力这东西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才稳妥。不然哪怕是骨肉至亲，也总有离心离德的时候。”

　　她肯说句实话，梁潇也便收起戏谑，耐下性子听她说。

　　“我知道崔元熙绝不是你的对手，我也不可能傻到真让他去害死你。崔家这些年挟持我够久了，一群不成器的东西，成日里拿着我的出身要挟我趴在我身上吸血，我早就想摆脱他们了。崔元熙想来送死，我高兴都来不及。”

　　“可是我怕，辰景，你手中权势日盛，却与我越来越生分，我总妄想能像从前抓住你，一时糊涂，做了件错事。”

　　梁潇不为所动，只盯着她的眼睛问：“所以，你承认谢晋是在听你的命令行事了？”

　　从一开始，谢晋的主子是淳化帝，淳化帝死后，自然而然便效命于崔太后。他徘徊成州多年，守在姜家身边，恐怕是崔太后不放心曾经手握边陲数十万精锐的姜照，让他看着姜照。

　　放眼下去，能有这般绸缪和细碎心思的，舍崔太后还有谁？

　　崔太后颔首：“我都承认，辰景，能不能看在我坦诚相告、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别立那个代王为帝？”

　　梁祯来别馆数日，倒是把表面功夫都做足了，晨昏定省，谦卑恭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崔太后心里越不安。她看着十四岁的梁祯，就像看见那年才十六岁刚刚迈入官场走仕途的梁潇。

　　寡言多思，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明明是个没羽翼没靠山的稚弱少年，却让崔太后有了一种将要改天换地，摧枯拉朽的感觉。

　　梁潇摇头，俊秀面容上是不可辩驳的坚定。

　　“为什么？！”崔太后尖啸质问，近乎于歇斯底里。

　　梁潇仰看天边如血残阳，缓慢道：“因为天下需要明君圣主。”

　　他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多年，终于接连扳倒了王瑾和崔元熙两个劲敌，可以喘口气，不用一刻不敢歇地算计筹谋，不必再担心陷害阴谋，稍有差池身家性命不保。

　　他想静下心为天下百姓做几件好事。

　　姜姮说得对。这疮痍百孔、惨不忍睹的人世间，自他们少年时就已是如此，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

　　姜照说得也对。政客玩弄权势，百姓深陷疾苦。

　　梁潇一怔，无奈地摇头苦笑，还是不能和姜家人接触久了，耳濡目染、润物无声的威力简直可怕。

　　他又想起了姜姮，从冰冷算计中渐走出来，心逐渐变得柔软，从太师椅上起身要走，忽得想起什么，回头冲崔太后道：“听说这几日你总往姮姮那里送补药，我都给截下了。不要把心眼往她身上使，她要是有个什么差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太后半个身子陷在檀木扶椅里，手指紧绷直至骨节都隐隐泛白，红艳丹蔲掐入虎口，指甲几近折断。

　　梁潇回到寝阁时，见姜姮躺在榻上，面上蒙了张织得疏疏的丝帕，眉眼淡如烟墨浅浅映出，周围未燃灯烛，横卧在暗影朦胧里，像一团烟拢聚而成，显得虚幻缥缈。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伸手将那张覆面的帕子揭下，见姜姮竟是睁着眼的，双眸净澈若池水缓缓流动，倒映出他的身影。

　　梁潇站在榻前低眸看了她一阵，温柔笑问：“这是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谁又惹着你了？”

　　姜姮依旧盯着他，目光直勾勾的，缄然不语。

　　梁潇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好脾气又耐心地道：“嗯？说话呀。”

　　姜姮将目光收回来，抬手轻抚腹部，幽幽说：“我今天肚子又疼了，我有种感觉这孩子是生不下来的。他吃得苦太多了，又是遇刺受惊，又是跟着我连日惊悸劳累。”

　　梁潇的脸色发白，沉默片刻，才道：“不要胡说。”

　　姜姮莞尔：“万般皆是命，谁让他托生成你我的孩子呢。”

　　她唇边的笑带着一丝丝讽刺意味，让梁潇莫名心颤，正想追问，姜姮却捂住肚子嘤咛：“疼……”

　　梁潇被吓坏了，慌忙召医官，医官来了反反复复诊过脉，道从脉象上看没什么大碍，没有动胎气，肚子也不应当疼，之所以不适，大概是惊悸忧思的缘故吧。

　　医官开了药，梁潇亲自端进来喂姜姮。

　　姜姮皱着眉喝干净，伸出舌头舔舐唇瓣上残留的苦涩药汁，眉眼间漫开几分疏懒，问梁潇：“若是我死了，你能善待我的家人吗？”

　　梁潇拿碗的手一抖，旋即斥道：“别胡说。”

　　姜姮静静瞧他，蓦地笑了。

　　梁潇看不懂这笑，他第一回看不懂姜姮心里在想什么，明明是在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却总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追问姜姮怎么了，姜姮只是捂着肚子，叹道：“大约是孕中忧悸多思吧。”

　　这倒是应了医官的话。

　　梁潇宽慰道：“没事，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会寻最好的药给你安胎，若实在不行，就把这孩子拿掉，我会尽一切办法保住你的。”

　　姜姮眨巴着一双乌灵纯澈的眼睛，问他：“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死？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痛不欲生？”

　　梁潇沉着眉低斥：“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姜姮乖巧地点点头：“好，不说。”




57.  57章（2更）   他会带你远走高飞……

　　自从林芝芝死后, 芳锦殿就肉眼可见的凄凉冷清了许多。

　　竹竹和芜芜两个孩子闹着要找娘，姜墨辞无法只得诓他们，说他们的娘有事远行, 一年半载暂且回不来。

　　才六岁的孩子，自是好骗的。

　　难办的是姜照。

　　自那日姜照和姜墨辞一起撞见棣棠和箩叶说话，脑子就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

　　清醒时他知道林芝芝已经死了，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尚处在水深火热中，知道与姜墨辞商议对策；糊涂时却守在膳桌前等着林芝芝来吃饭，又总问姜姮为何不来看他。

　　只不过，不管是清醒还是糊涂，他再也不提辰景如何如何了。

　　姜姮借口探望照顾父亲和痛失爱妻的兄长，经常到芳锦殿来。

　　顾时安也经常过来陪姜照下棋。

　　姜照脑筋不清, 时常会把顾时安错认成辰羡，棋局走至关键，酣畅淋漓时会忘情地拉着他的手说辰羡如何如何，有几回正好叫梁潇撞上。

　　姜墨辞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梁潇只是脸色阴沉，却并没有发火。

　　崔元熙还没找到, 凭空失踪了的辰羡也没有找到, 他还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尚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 不能在芳锦殿久留。

　　他走后, 殿中原本虚假浅浮的热闹骤然冷寂。

　　顾时安稳落黑子, 把姜照布开的飞龙围困住，低声道：“不行，太冒险了。那个假死药虽不至于对身体有什么伤害，但只能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恢复如初。想指望摄政王在发现王妃死后一个时辰内痛快地给她下葬，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姜墨辞皱眉：“那怎么办？姮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难不成真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走吗？且不说梁潇将来会不会续娶，把孩子留在那样的人身边，如何能放心？”

　　姜照这会儿又糊涂了，面露茫然似是听不懂他们说话，只抻着头催顾时安快落子。

　　顾时安倒不敷衍他，仔细计算过棋路，才慎重落下一子。

　　极高明的手法，姜照瞬间拧眉，低头专心致志思索反攻。

　　姜姮给父亲添了杯热茶，从袖中摸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柔声道：“父亲慢慢想，别着急。”

　　说话间，自殿外传来声响。

　　每回他们秘谈时，棣棠和箩叶都会守在殿外，或是煮些豆蔻水哄那些宫人聚在一堆玩乐说笑。

　　梁潇对姜家众人毕竟不如对姜姮用心，派过来伺候的宫人都是普通的，没有宝琴那般机敏灵巧。

　　若是有外人来，不得不迎客，棣棠和箩叶就会故意弄出动静，给他们示警。

　　譬如现在。

　　来者是崔太后身边的宫都监，说是来请顾时安过去陪崔太后聊天。

　　这些日子顾时安倒是颇得崔太后青睐，隔三差五就要被请去喝茶，到如今，能在梁潇和崔太后之间左右逢源的也就只有他了。

　　顾时安本不欲去，婉拒之语将要出口，想到什么，猛地滞住。

　　他看了看姜姮，转头冲宫都监道：“劳烦内官代我禀告太后，我出门仓促衣衫不整，恐太后跟前失礼，待我整理过衣冠就去。”

　　宫都监知道他得宠，自是笑脸相迎吟吟应下。

　　他走后，顾时安命棣棠和箩叶继续去外面看着，冲姜墨辞和姜姮道：“如果……让崔太后帮我们呢？”

　　这么长时间，顾时安早就看出崔太后对姜姮积怨颇深，甚至刚来襄邑时，还想趁她怀孕往梁潇床上送美貌宫女，梁潇自是严词拒绝。

　　此事不了了之，但顾时安知道崔太后一定很希望姜姮能从梁潇的身边消失。

　　先不论她对姜姮那毫不遮掩的厌恶，只有摄政王妃仙逝，这个位子空出来，才有可能往上填补崔太后自己的心腹。

　　她那般精明算计，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姜姮皱眉，她本能不想和崔太后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她心机深沉，对自己亦不怀好意，与她牵扯上，难保会不会惹来新麻烦。

　　顾时安看出她的抗拒，温声道：“不要怕，我不会让她害你，若是与她合作，我必会在中间把关，尽量不要你们直接接触。万一……”他微顿，郑重道：“万一事情不成，惹出麻烦，我会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姜姮立即摇头：“我不想连累你。”

　　顾时安冲她温脉微笑，眼底清风柔煦，若能融化坚冰，他道：“我不怕被连累，我只希望你余生能快乐地活着。”

　　姜墨辞在侧旁观，见顾时安眼中有情愫流动，满溢出来的怜惜与爱意，可自己那傻妹妹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还一个劲儿与他争论连累不连累的事。

　　他心底叹息，却见父亲抬手捋须，冲顾时安慈和笑说：“辰羡，你要好好爱护姮姮，她自幼娇生惯养，受不得委屈的。”

　　姜姮转头想要纠正错误，顾时安却抢先一步道：“我知道，舅舅放心吧。”

　　从芳锦殿出来，顾时安凝神思索了一路，这事情想要成中间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是那龟息丸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多疑如梁潇，必须让他亲眼看见姜姮已经‘死’了，才能让他相信。

　　可是这之后，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把姜姮安全运送出来，而且还不让梁潇因此怀疑姜姮的‘死’有假。

　　顾时安心里明白，凭他和姜家的实力，不可能做到。

　　可是已经不能再等了。姜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体渐虚，若再耽搁下去，只怕更经不得颠簸辛劳了。

　　与崔太后合作是无奈之举，也是当前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这念头在顾时安脑子里转了几圈，一直顾虑重重难以启齿，崔太后何等精明，早就看出他心不在焉，将抿了小半口的茶瓯推出去，含笑问：“时安，你怎么了？可是官场上遇着什么事了？说出来，我也好替你出出主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顾时安面前不再自称哀家。

　　顾时安抬眸看她，阳光自轩窗投洒而入，耀在清俊秀逸的容颜上，更显出如玉风姿。

　　他静默片刻，蓦得起身，冲崔太后揖礼：“请您摒退左右。”

　　崔太后饶有兴致地斜挑眉宇，痛快地应了他所请。

　　宫女们鱼贯而出，寝殿霎时寂静下来。

　　顾时安在心底斟酌过话语，试探着问：“太后，您素来不喜摄政王妃，若臣能替您分忧，让她永远自摄政王身边消失，您觉得如何？”

　　崔太后艳丽双目中满是惊讶，定定看着顾时安。

　　顾时安将计划掐头去尾，又略去中间最关键的一环，单把难处说了出来，向崔太后求经。

　　崔太后听完，惊讶悄然散去，华艳的面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冷。

　　她斜睨顾时安，冷笑：“这女人可真厉害，能让一个两个的男人都为她铤而走险，甚至不惜舍命。时安，你可知，这事情如果败露，以摄政王的脾气你会有什么下场吗？”

　　顾时安颔首：“臣知。”

　　“那你也不怕吗？”

　　“怕，可不得不为。”

　　崔太后嘲讽地勾唇：“不得不为？说得她好像多可怜一般。她怀着孕，深得宠爱，辰景为了讨她欢心恨不得把命都给她，怎得到了你的嘴里，她就好像在水深火热里急需拯救一般？”

　　顾时安听这话，无言以对。

　　因为在不久前，他也这么认为。她是明媒正娶的王妃，不必受气受委屈，摄政王爱她在乎她，日子就算不那么平稳，也没什么可过不下去的。

　　直到他一路走来，步步接近真相，了解姜姮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这些话，跟崔太后说不着。

　　顾时安缄默相对片刻，略过这一节，问崔太后：“您是应，还是不应呢？”

　　崔太后抬手扶了扶抱鬓的云髻，笑问：“你胆子也够大的，敢来同我图谋这样的事。就不怕我反手把你们卖了，让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顾时安道：“就算您去摄政王面前告状，也不会损伤王妃分毫。太后耳聪目明，不会不知道她去年就跑过，那又能如何呢？殿下依然爱她至深，舍不得，抛不开。就算事情败露，倒霉的也只是我罢了。”

　　他微顿，冲崔太后一笑：“臣与太后这般投契，太后总不忍心让臣陷于水火之中吧。”

　　崔太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可真是个机灵鬼，是个讨人喜欢的机灵鬼。

　　可一想起这机灵鬼亦如梁潇，甘愿为姜姮冒杀身之祸，她就好似被冷翳罩顶，心情霎时沉下来。
　　真是讨厌，这个女人要是真能从辰景的身边消失，那就好了。

　　她低眉思索了许久，呢喃：“也不是没有办法……”

　　**

　　这几日，姜姮总是肚子疼，疼得在榻上打滚儿哀叫，医官们匆匆而来，围着她诊脉观色，愣是瞧不出什么来。

　　急得梁潇大骂医官无能，派厢军八百里加急去往金陵带御医来。

　　姜姮卧在榻上，纤白玉手抚着腹部，目光迷离虚弱，冲坐在榻边喂她喝药的梁潇道：“我这几日总是做梦，梦见许多鬼魅来向我讨债，说杀人偿命……”

　　梁潇拿瓷勺的手一抖，立即道：“胡说！你又没杀过人，向你讨什么债？”

　　“可是你杀过啊。”姜姮幽然叹道：“虽然是犯上作乱的该杀之人，但到底在襄邑大开杀戒过，这里冤魂无数，我只怕有损阴德，伤及稚儿。”

　　梁潇历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但这几日眼见姜姮梦中惊悸，身子屡屡不适，心里有些犯嘀咕，道：“我从玉钟寺请几个大师过来，给亡魂超度，让他们不要缠着我们的孩子。”

　　姜姮眼中一亮：“既然要请大师，那为何不诚心些，我们亲自去寺庙里为孩子祈福？”

　　梁潇犹豫：“你的身体不宜劳累，玉钟寺毕竟在山上……”

　　姜姮道：“我如今倒是不劳累，可彻夜为噩梦所扰，难以安枕，就算终日歇着又有什么用？倒不如去玉钟寺上柱香，就算神鬼之说玄妙不可信，但起码图个安心。”

　　梁潇瞧着她苍白的脸色，终于让步，喟然点了点头。

　　摄政王和摄政王妃求神拜佛是大事，再加上崔元熙尚没有抓到，虞清自接到消息后就不敢怠慢，忙令厢军清肃玉钟寺附近，布开重重防卫。

　　而宝琴则忙着领小侍女们为姜姮收拾衣衫用物。

　　四下皆忙碌，唯有姜姮这个当事人终日清闲，常往芳锦殿跑，看望陪伴自己的父兄。

　　这几日姜墨辞总是外出，他既洗脱了内奸嫌疑，梁潇也就没有理由派人跟踪监视他，他常独来独往，夜半而归，显得十分神秘。

　　临去玉钟寺的前一天，姜墨辞特意避开在大殿中陪姜照下棋的顾时安，拉着姜姮去了殿外回廊一角，小声冲她道：“若是计划顺利，下山之后有人接应你。”

　　姜姮诧异，顾时安已经安排了人接应，他做事向来稳妥，身边亦多可信之人，她不懂兄长为何要多此一举。

　　姜墨辞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似是为难，在姜姮的再三追问下，终于道：“你若是信我，便依照我说的来。让这个人护送你远走高飞，他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




58.  58章（1更）   永以为诀别，此生不相……

　　姜姮再要问是谁, 姜墨辞却是三缄其口，如何也不肯说了。

　　崇文院学士宣思茂特意为梁潇的求神拜佛选定了吉日，当天艳阳高照, 喜鹊在枝头嘤啾，天空湛蓝无云，碧野葱葱如洗。

　　玉钟寺建在襄邑之西南的玉钟山上，绝壁如削，在遥山屏列间有一耸天的塔刹，赭红漆门大敞，众僧侣跪伏在院中，恭迎摄政王大驾。

　　梁潇拉着姜姮的手进来。

　　哪怕春迟夏初，天已渐暖, 但山风料峭，他还是给姜姮披了件薄狐裘，小小的脸儿半隐在雪白茸毛后，显得秀致莹润。

　　她好奇地四下张望，见院中有一斑驳古钟，三面筑有彩阑, 看上去年代甚为久远。

　　方丈解释, 此钟便是寺庙名字的由来。

　　姜姮听得兴味大增，两眼冒光, 梁潇在一旁看着, 脸上挂着宠溺的笑, 一壁吩咐方丈细细说给她听，一壁让随侍多添一千两香油钱。

　　其实就是个没什么新奇的故事，传闻当年太.祖皇帝巡游襄邑，下榻行宫时有神仙入梦, 告诉他在山上藏有古钟，乃上神飞升时遗落的法宝，得此物可保大燕社稷中兴百年。

　　后来太.祖皇帝派人来寻，果然寻出古钟，便干脆在此立庙供奉。

　　皇家寺庙都喜欢用些虚玄的故事给自己增添身价。

　　说完故事，方丈便正儿八经向梁潇回禀祭祀事宜。

　　此来烧香拜佛，一为超度亡灵，二为稚子祈福，程序甚为繁琐，梁潇耐着性子听完，竟一改往日恣肆狷狂做派，中规中矩地将手掌合十向方丈施礼，道：“若孩子能顺利降生，本王必为神钟塑金身。”

　　姜姮看出来了，自己这些日子把他折腾得不轻，从来不信鬼神的他也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她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裹在狐裘里，乖乖跟在梁潇身侧行动。

　　他们住的厢房是单独一个院子，院中海棠盛开，有风拂过，细碎花瓣扬洒如雨，扑簌簌掉落。

　　姜姮将轩窗打开，探出个头去看，见花树后凿有石渠，渠水汩汩，清冽见底，甚是雅妙。

　　最重要的是山中寂静，无人烟嘈杂，远离俗世纷扰，一进来就觉灵窍开了，倍感轻松。

　　梁潇见姜姮脸上挂着温甜的笑，似雪糯糯的糕点，能一直腻到人的心里去。

　　他从身后抱住她，越过她的肩看向窗外，于她耳畔柔声说：“你若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多待些时日，只是这里需食斋饭，若你不惯，我让人偷偷买了肉送上来。”

　　姜姮忍不住笑：“我们是来拜佛的，你却惦记着吃肉，这般心不诚，如何能应验？”

　　梁潇亲了亲她的脸颊，道：“佛要拜，我的姮姮也不能没有肉吃。”

　　两人正恩爱痴缠，有人敲门，传进小沙弥小心翼翼的声音：“师叔祖听闻摄政王殿下大驾光临，特来拜访。”

　　梁潇不甘愿地将姜姮松开，亲自去开门。

　　门后战着一耄耋老者，白须髯髯，身披卍字织金袈裟，双手合十朝梁潇鞠礼，待要直起身子，却在一瞬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梁潇身后的姜姮身上，神情陡然凝重。

　　他凝着姜姮道：“王妃可是连日噩梦惊悸，有恶鬼入寐？”

　　梁潇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调侃，堂堂寺庙高僧竟也干起江湖神棍的勾当，必是哪个多嘴的侍从对他说的。

　　他没当回事，师叔祖却在姜姮颔首应是后，继续道：“入梦的恶鬼有三人，一人国字脸，独眼；一人窄脸，高低眉；还剩一人，是个七尺高的壮汉。”

　　话到这里，却端得神秘诡异起来。

　　梁潇转头看姜姮，见她面露惊讶，竟点了点头。

　　这是她从未说过的细节，连梁潇都不知道。

　　梁潇心里仍旧嘀咕，却不敢再露出轻慢，问这位师叔祖：“可有办法化解？”

　　师叔祖道：“孽障的根在殿下身上，殿下杀戮过重，祸及妻儿，才招致冤魂缠绕不散。”

　　梁潇冷哼：“本王刀下没有冤魂，若他们要来，尽管冲着本王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何必去欺负无辜妇孺？”

　　师叔祖道：“就是因为殿下身上阳气重、戾气重，那些魑魅小鬼不敢靠近，这才招惹上了王妃。”

　　他们说着，姜姮抬手捂唇咳嗽了几声。

　　这些日子她的身体日渐孱弱，单单是咳嗽，已逼出满头冷汗珠，涔涔流下，愈显脸色苍白。

　　梁潇的气势立即弱下来，他拢着姜姮，问师叔祖：“可有化解之法？”

　　师叔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需得殿下去佛前跪拜忏悔，祈求我佛慈悲，庇佑王妃和孩子。”

　　若是从前，梁潇听见‘庇佑’二字只会嗤之以鼻，这会儿却老老实实应下，低眸看向姜姮，见她虚弱无力地趴伏在自己怀前，眼中不安愈盛。

　　梁潇老老实实在佛前跪了大半夜，清晨回厢房，却听说姜姮的肚子又疼了大半宿，照例是医官来看过，却找不到原因始终束手无策。

　　姜姮半躺在榻上，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见梁潇回来，疲惫地翻动嘴唇，道：“辰景，我想我是逃不过这个坎儿了，若我当真……当真逃不过，求你不要把我带下山，我只想埋身于山间古寺，听佛法纶音。”

　　梁潇低斥：“胡说！”

　　他将姜姮拢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膝，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道：“我与佛祖说过了，若有孽障惩罚，尽可冲我来，莫要欺负无辜妇孺。”

　　姜姮怔怔仰看他的脸，呢喃：“辰景哥哥……”她目光迷离，瓷白莹面透出不自然的红晕。

　　梁潇将手背覆上她的额头，果然滚烫。 

　　他立即把姜姮塞进厚重被衾里，疾步出去唤医官进来。

　　医官开了退热的药，兼施以针灸，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把热退下去。

　　梁潇原本遣人去金陵召御医来给姜姮看，那是个年逾七旬的老御医，腿脚不灵敏，无法攀上陡峭的玉钟山。御医唯恐耽误差事而被摄政王降罪，便举荐自己的徒弟，太医署丞孙玮。

　　虞清本在犹豫，但山上再度传来消息，摄政王妃缠绵病榻，摄政王屡次派人催促御医上山，言辞凌厉含怒。

　　虞清不敢再耽搁，便带着太医署丞孙玮上山。

　　孙玮给姜姮把过脉，避开姜姮，于帐外冲梁潇低声道：“情况不妙，只怕……”

　　梁潇脸色煞白，艰难开口：“不妙到什么程度？”

　　孙玮深揖为礼，低声喟叹：“王妃玉体本就孱弱，数度惊悸，常年忧思，这孩子本就该保不住的，撑到如今，已近油尽灯枯。”

　　梁潇只觉有山峦轰然倾塌，耳边嗡嗡作响，半天才找回神识，怒道：“哪里来的庸医！医官都说无恙无恙，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偏就这么严重？”

　　孙玮躬身，不卑不亢：“若医官医术高明，摄政王又何必千里迢迢召御医？”

　　梁潇哑口无言。

　　他说得是事实，姜姮时常腹疼高热是事实，医官屡屡诊不出缘由也是事实，姜姮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天天虚弱下去，可他们就是说不出所以然且束手无策。

　　梁潇的神情几近崩坏，身体轻晃，倾然欲倒，哑声说：“你去与医官们商量商量，可以把孩子拿掉，也可以想别的法子，本王只求你们保住王妃的性命。”

　　孙玮面露不忍，叹道：“太晚了，现在落胎只会加重王妃玉体的衰败。”

　　饶是这样说，孙玮还是去与医官们就脉案药方闭门商量，孙玮刻意将话说得严重，那些医官屡屡查不出姜姮腹疼的原因，承受了太多梁潇的怒火，早就方寸大乱，虽然是商议，却在无意识中被孙玮牵着鼻子走了。

　　呈到梁潇面前的结果，自然是玉体病重，时日无多。

　　当夜，梁潇再度进入佛堂，在佛前长跪不起。

　　宝相庄严高坐，悲悯俯瞰世人，香案上烛火煌煌，映落一地斑驳虚影。

　　梁潇的声音飘荡在宣阔的佛堂中，和着寂寂寒风声，凄落怅惘。

　　“各方神灵在上，梁潇拜会。数年杀戮，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赦。但求佛祖明察，内子无辜，不该承担此等恶果，求您保佑，让她活下来。有什么报应，梁潇愿一力承担。”

　　他连磕十几个头，磕得额头出血，仍旧不停。

　　还是姬无剑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姜姮又开始发热。

　　梁潇慌然起身，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才在姬无剑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跟着他去厢房。

　　姜姮烧得满脸通红，如凄艳绚丽的梅花开在皑皑雪地上，双眸半合，神思游离，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梁潇靠近，听到她嗓音绵软，糯糯脆弱：“辰景哥哥……”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过梁潇了，烧得神志混乱时，反而叫个不停。

　　梁潇将她拢进怀里，轻声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姜姮嗫嚅：“我喜欢你，活到这么大，我拿出了最大的勇气去喜欢你，不惜反抗世俗伦理，父母媒妁，可是……”

　　她眉宇紧皱，有泪珠滑落，烛光里分外晶莹可怜：“喜欢得好累，喜欢得好疼，你让我一败涂地。”

　　梁潇心如刀绞，紧拥住她，不住地说“对不起”，可是她却再无反应，于他怀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睡整整一天两夜，再醒来时，正是晨起，窗外天光澄净，有海棠依枝灿烂盛开，灼灼明艳，美得像画卷。

　　梁潇正跪在佛堂里祈求佛祖垂怜，听闻姜姮醒了，慌忙赶回来。

　　姜姮这会儿的气色极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偏偏精神头还可以，葡萄珠似的眼睛滴溜溜转，贪恋地看着窗外美景，想要出去玩。

　　梁潇看着这样的她，莫名想起许太夫人过世前的样子，心里有不祥预感，让孙玮过来看，他把过脉，却只冲梁潇摇头。

　　姜姮裹紧白狐裘，坐在榻上，温恬虚弱地笑，冲梁潇撒娇：“你带我出去吧，我想看海棠花。”

　　梁潇眼眶微红，喉间有酸涩漫开，强忍着冲她微笑点头，将她打横抱出了屋。

　　满园海棠花飘，花雨绚丽，阳光烂漫，梁潇抱姜姮坐在盘地而生的藤蔓上，仰头看天边一双云雁高飞。

　　姜姮被阳光晃得眯眼，声音低弱：“辰景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梁潇立即道：“你说。”

　　“我天性喜好自由，我希望在我死后不要把我葬入摄政王陵寝，就把我埋在这佛音缭绕的圣地，让我吹山风，赏山花，自由自在的。”

　　梁潇轻抚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在无边痛楚里点了点头：“好。”

　　“还有，我不想以摄政王妃的身份落葬，想以姜氏女的身份长眠地下，待百年后，我想我的爹爹和兄长陪着我。”

　　梁潇呼吸滞涩，像有薄刃割剐心瓣。他轻声应下，终究是同意了。

　　姜姮冲他微笑，眉宇尽皆舒展，笑得温婉柔丽，明艳倾城。

　　她低喃：“不要停椁，不要大办丧仪，尽快落葬，把省下来的钱给保育院的孩子们，就当是我最后再为他们做一件事。”

　　梁潇泪如雨下，不停地颔首。

　　姜姮抬眸端凝他的眉眼，目光一寸一寸游移，唇边有落花绽放：“我希望这天地清朗，人间太平，盛世喜乐，百姓安康。”

　　梁潇声音低颤：“我能做到，姮姮，你相信我，我定然能做到，我会把这人间变得越来越好，把颠倒的一切都扶正。”

　　姜姮粲然一笑。

　　结束了，永以为诀别，此生不相逢。

　　有微风迎面扑来，撩起裙袂飘扬，落花追逐纱幔，美得缥缈如幻梦。

　　姜姮抚上梁潇的手背，指骨冰凉，像少女时暗暗偷恋那个冷漠的少年，追逐他的身影，因他的亲近疏远而骤喜骤悲，带了些忐忑，患得患失。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他们依然站在原处，两情相悦，有幸福圆满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她轻启贝齿，声音轻微，带了些释然：“辰景哥哥……”

　　梁潇连声应她：“我在，我在，我在……”

　　滑凉柔腻的手倏然自他的掌间滑落，纱袖翩然，撩起一阵微风。

　　她的脑袋歪进自己怀里，双眸轻合，神情安恬宁谧。

　　已经永远地沉睡在他的怀抱中。




59.  59章（2更）   她深夜离开，毫无留恋……

　　姜墨辞是算着时辰上玉钟山的。

　　早在姜姮高热不退, 御医说玉体危矣的时候，梁潇就派顾时安去山下请姜墨辞。

　　两人匆匆而至时，姜姮正好“断气”一炷香。

　　梁潇抱着她坐在花树藤蔓上, 两人的衣袂被风吹得相互纠缠，碎花落在身上，碾落肩头，两人皆一动不动，身后天空幽远湛蓝，像一幅工笔精描的水墨丹青。

　　姜墨辞挤出几滴泪，趔趄着冲上去想将姜姮夺过来。

　　梁潇自是不肯，将她紧拢在怀里，抵在她的颈窝间呜咽出声。

　　他哭得像是失去珍宝的孤独小兽, 肩膀耸动，压抑哀戚，顾时安和姜墨辞守在一旁，竟看得愣住了。

　　他们想不到，历来冷血骇厉的梁潇，泰山崩于前亦不改色的梁潇, 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但是, 耽搁不得了。

　　顾时安和姜墨辞默然对视一眼，姜墨辞上前, 道：“姮姮临来玉钟山时曾对我说过, 她受噩梦鬼厄困扰, 实在痛苦不已。她害怕若是挺不过去，那些恶鬼会纠缠她的魂灵，希望能让玉钟山上的大师为她做场法事。”

　　梁潇脸上挂有泪珠，双目通红, 抬起头看向姜墨辞，眼中荡漾着脆弱的波漪，轻声道：“好。”

　　宝琴领着侍女给姜姮换了身新衣，因姜姮生前曾对梁潇说过，她不想以摄政王妃的身份下葬，故而也用不着翟衣金冠博鬓，一身素裙，绾好云髻，几支金钗，倒也相宜。

　　那位辈分颇高的师叔祖亲自在姜姮的脸上画了卍字金文，再蒙上织金帛帕，

　　整个过程，梁潇都守在一旁，目光呆愣凝着沉睡的姜姮。

　　主持道寺中为年迈的僧侣备有檀木棺椁，可让摄政王妃暂时安眠。

　　梁潇只是僵硬地点头。

　　姜姮躺在棺椁中，周围有僧侣诵经，木鱼声织若梵音，缭绕于佛堂。

　　法事持续时间不长，约莫半个时辰。

　　梁潇想要上前将姜姮抱出来，忽得被一厉声喝止，众人转头望去，见棣棠和箩叶推着姜照在佛堂门口。

　　姜照这会儿倒清醒了，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缓慢靠近安放姜姮的棺椁，将手搭在棺椁边缘，抬眸冷冷看向梁潇，道：“这是我的女儿，不是摄政王妃。”

　　梁潇一怔，随即看向棣棠和箩叶，二女历来怕他，皆讷讷垂首躬立。

　　姜照道：“你莫要看她们，她们不过是说了实话，若非她们，我还不知道我的女儿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梁潇罕见的心虚，垂眸敛袖，站在棺椁前。

　　姜墨辞装出慌张的样子，上前欲要阻拦姜照，姜照挥手将他推开，臂力强劲，亦如当年纵马驰骋疆场的赳赳武夫。

　　姜照道：“我不会要那劳什子的国公爵位，我还没到靠卖女儿求荣的地步，姜家没落至此，自然也没有陵寝。就让姮姮长眠于此，待百年之后，我们一家人都在此处作伴。佛家净地，总可以远离俗世纷扰。”

　　梁潇抓着棺椁边缘，手指紧绷泛白，恋恋不舍地凝睇着姜姮，不愿放手。

　　姜照冷声道：“看在姮姮带着你的孩子凄凉死去的份儿上，看在她生前饱受折磨的份儿上，做个人吧，让她安安稳稳地睡。”

　　梁潇终究输理，又想起姜姮临终前的嘱托，心想她也是愿意清清静静睡在这里的吧。

　　他松开手，不再阻拦。

　　若是寻常，摄政王妃仙逝，少不得内妇验身，梳妆整衣，停椁七日等繁琐流程，但因在玉钟寺里，山峦陡峭隔绝于世，再加上姜姮临终前的嘱托和姜家父子的坚持，停椁一日后，便在山上择一风水宝地下葬。

　　姜照故作疯傻，在佛堂闹过那一通后，便将梁潇赶了出去。

　　这皇家寺庙里上下都是崔太后的人，只要姜姮一离了梁潇的视线，立马换上与一具与她身形相似的女死囚，在她的脸上画卍字金文，覆织金帛帕。

　　姜墨辞不像顾时安能沉住气，下葬时生怕梁潇会发疯冲上去，要将帛帕揭掉看姜姮最后一眼，脸上神情略紧张了些，被顾时安用胳膊肘暗暗捣了几下。

　　好在梁潇只是站在坟茔前呆愣，若失掉了魂魄，直勾勾盯着棺椁，眼看它被埋入坑中，填土、夯实。

　　墓碑需得专门雕刻，尚需时日。

　　梁潇在山中住下，不理外面俗务，不管虞清抱给他多少奏疏，他都懒得看一眼。

　　终日茹素诵经拜佛，像山中最虔诚的信徒。

　　姜墨辞挂念妹妹，却不敢擅离，生怕表现得太过急切惹梁潇疑窦，便也和父亲姜照在山中住了下来，每日黄昏像模像样地去给姜姮的坟茔摆供上香。

　　山巅寺庙被悲伤笼罩，而某个深夜，做为悲伤的源头，姜姮一身轻便窄袖缎裙，戴着帷帽，装作夜归的香客，顺着鹅石小径拾阶而下，逡巡一番，找到了兄长说的那辆黑鬃马车。

　　马蹄闲踏，车厢外坐着一人，粗布短褐，戴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唇，唇角紧绷，瞧上去很紧张的样子。

　　山脚阒黑，荒无人烟，树叶在夜月里随风飒飒作响，幽谧中带一点令人不安的紧绷氛围。

　　姜姮谨慎地踱过去，朝那人伸出手，修长白皙的玉手柔软舒展，掌心里搁着半块玉珏。

　　那人倏然一颤，依旧低着头，隔斗笠缝隙瞧向姜姮。

　　有那么一瞬，姜姮依稀觉得斗笠后有两团光亮，暖若萤火，莫名还有些悲伤的意味。

　　她心中微动，问：“你是谁？把斗笠摘下来给我看看。”

　　那人听到这话，猛地抓住斗笠边缘，又往下拉了拉，把脸遮得更严实。

　　他从怀中摸出半块玉珏，正与姜姮的扣在一切，严丝合缝。

　　“姑娘，上车吧。”嗓音沙哑粗粝，如同往铜锣里撒了把砂砾。

　　姜姮最后回身看了眼玉钟山，峰峦叠嶂高耸入云，山巅那座寺庙半浮在夜空云雾里，闪烁着幽静的光火。

　　她长舒一口气，再无留恋，提起裙摆上马车。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不疾不徐，那人甚至在扬鞭的间隙冲姜姮低声道：“姑娘，睡一觉吧，睡醒天就亮了。”

　　姜姮半倚在车内横榻上，发现身边搁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她的那身白狐裘实在太扎眼，下山时未穿，正觉得有点凉，便顺手将鹤氅拿来盖在身上。

　　一股辟寒香气袭来，是温暖醇正的香，姜姮少女时最喜欢的，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在柔软舒适里安然入睡。

　　马车走了整整一夜，清晨天蒙蒙亮时，顺利出城。

　　姜姮在睡梦中依稀听见那人和守城厢军交涉的声音，对方要了籍牒和路引，又撩起车帘看过姜姮，才放行。

　　城中戒备不算森严，就算有，也是为抓崔元熙而设，厢军见车内是个女子，自然痛快放行。

　　出了城，马车依旧是那个速度，不急不缓，踢踢踏踏，好像单为避免颠簸让姜姮睡个好觉。

　　姜姮拥着鹤氅坐起来，搁车幔看向那人的背影，问：“我们要去哪儿？”

　　那人默了片刻，道：“不知道。”

　　姜姮捂唇笑起来：“我还以为兄长早就设计好了逃跑路线，没想到你们这么随意。”

　　那人向后微偏了头，似乎想要看看姜姮的笑颜，但他偏到一半忍住了，生生折返回来，低声道：“他了解我们，以防万一，不能提前规划，只能随性而行，漫无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说完，偏身递给姜姮一个油纸包。

　　纸包上残存暖意，层层揭开，里头是几块糯米糖糕，黏糊糊的糕上散落糖霜，一口下去，暖甜进心里。

　　姜姮吃了一块，抬头瞧着那人的背影，轻声说：“你累不累？进来睡一会儿吧，我来赶马车，辰羡。”




60.  60章（1更）   一对私奔的男女……

　　第60章

　　晨风擦耳过, 撩起鬓边细发如丝。

　　车厢前边的人坐着未动，拉扯缰绳的手略紧，马声嘶鸣, 铁蹄踏踏，在郊外荒野里停了下来。

　　他不回头，不说话，姜姮也不说，只坐在他身后，平静看他。

　　过了许久，金乌自云层跃出，灿然阳光普照大地。

　　他终于将手抚上斗笠，缓慢地把斗笠摘了下来, 回身看向姜姮。

　　姜姮印象中的辰羡是温文尔雅，俊若四月青松竹柳的。

　　但面前这个人，形容憔悴消瘦，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颊边蜿蜒至腮下，显得狰狞可怖，只是眉眼间的温柔淡然还残余几分昔年矜贵世子的影子。

　　两人对视几息, 姜姮蓦然笑开：“你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是真正的开怀畅快，唇边如有潋滟波漪荡开, 浮飘桃花灼灼。

　　辰羡僵硬地勾唇, 这些年他被关在暗室里, 与世隔绝，对影说话，已经不适应做什么表情，仿佛从古墓中挖出的尸骸, 处处透着沉沉死气。

　　他的声音低哑：“我以为不会有人希望我还活着了，已经八年了，这世间处处都变了。”

　　姜姮连忙摇头：“不，我，兄长，还有爹爹，我们都希望你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过去八年就当是做了场噩梦，自今从头来过，我们好好地活。”

　　辰羡低眉，有怅然垂落：“我从崔宅的暗室里逃出来后，四处走了走，我发现什么都变了。坊间巷里，酒肆茶馆，再也没有人提及卫王和新政，明明当年，那么多仁人志士为此抛洒热血，我们都是甘愿赴死的，我们都以为可以以生命唤起万民百官的良知，可是……他们把我们忘了。”

　　姜姮心里亦是难过的。

　　当年的她并不了解新政，甚至还暗中埋怨过辰景将全副心神投注于此，冷落忽略了她。后来，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因此获罪，她从云端跌落尘埃，皆是自新政而始，她甚至一度对这两个字产生恨意。

　　可是当她离开王府那作金丝笼，走入寻常百姓间，见识了民间疾苦百态，她才能体味到当年的辰羡和卫王的一片苦心。

　　他们身在富贵，本可一生安乐无忧，却不忘黎庶苦痛，甘愿以身犯险，重整朝堂，拯救人间，这份大爱在这天昏地暗的浊浊尘世里，在满心权欲贪婪争斗的朝臣间，何等可贵。

　　姜姮轻呼了一口气，眉眼舒展，看向辰羡，问：“你信天意吗？”

　　辰羡低沉不语。

　　姜姮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越过他，看向濛濛淡霭笼罩下的苍茫前路，道：“天意让你活了下来，说明他对你是另有安排的。你曾经说过的，此心不停，新政不死，你的心没有停止跳动，新政就还活着。你要好好活着，替卫王和那些为新政而死的志士活。”

　　辰羡愣怔凝向她，朝晖洒落，呆滞的面上泛起微光。

　　姜姮轻松地一笑，自袖中摸出一沓纸，道：“既然不知道去哪儿，就随意走，找个商贸繁荣的州县停下。”

　　辰羡好奇地抻头去看她手中的纸，竟是一摞宝钞，金额自十两至千两不等，厚厚一摞，少数有万余两。

　　姜姮就知道兄长这个愣头青做事不周全，想不到给她准备钱。这些钱是每回顾时安进别馆，她偷偷塞给他一些不起眼的银锞子和金瓜子，让他存进钱庄换成银票的。

　　她如今的心态和第一回从金陵逃跑时完全不同，那时满心凛冽恨意，赌着一口气，死也不肯再用梁潇的钱。而今，却是想开了，爱恨皆淡，抛开原则，只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两人顺着大道驾马直行，风餐露宿五天，终于抵达了一座看起来十分繁荣富庶的县城。

　　抬梁造的漆雕城门前聚拢着许多商客，排成两排，等候着守城厢军核验籍牒和路引。

　　两人观察了一番，挑选了其中一支略显寒酸的商队。

　　商人在外，用得是官府专门发放的集体公验，上面写着良籍多少人，奴籍多少人，厢军会根据公验查人数，若货物过关，便会放行。

　　姜姮和辰羡之所以选中他们，除了他们的货物稀少价低外，还因为商队的后面跟着两个奴仆打扮的年轻人，正是一男一女，和姜姮辰羡年龄相仿。

　　辰羡想去说，姜姮先一步把他推到身后，自己上前去交涉。

　　商队常年在外，见惯了这种事，见到两个年轻男女，一个衣着华贵容颜倾城，一个衣着粗糙长相斯文，而且那女子的腹部微微凸起，像是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这样两个人看着不像外逃的囚犯，倒像是书生拐带了高门女子私奔。

　　他们乐意跟这样的人做买卖，不少要钱还省却许多麻烦风险。

　　姜姮先掏出十两的宝钞，那领队嫌少，皱眉摇头，说了一通听不太懂的方言。

　　姜姮故作为难，小心翼翼将宝钞收起，作势退回来与辰羡商量。

　　辰羡面露疑惑，低声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姜姮道：“自然是讨价还价啊，这与他们而言是无本的买卖，要多要少还不是他们自己一句话的事，若让他们觉得我们很有钱，狮子大开口，那我们不成冤大头了？”

　　她之所以有这番造诣，还要多谢顾时安，流落襄邑时要照顾一大院的孩子，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都得算计花费，顾时安很教了她一些生活的技巧。

　　当初刚被梁潇抓回去的时候，她还遗憾这些本事再也用不上了，而今重拾旧业，说不出的畅快。

　　她精神奕奕，可一转身对着那些商户时，立即愁上眉梢，吁吁低叹。

　　辰羡在她身后看着，被这夸张的变脸惊得瞠目。

　　姜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朝商队首领叹息：“我们自家里出来得急，根本没带多少钱，这几乎已是全副家当，给出去，待进了城还不知要睡在哪里。您要是觉得行，就帮我们一把，若是觉得为难，我们也不强求，这就另寻出路。”

　　她将话说得委婉可怜，眼角眉梢尽是楚楚柔弱，噙泪低垂。

　　如此做派，更印证了那商队首领的猜测，是一对私奔的男女，且瞧这样子像是深宅大院里长起来不谙世事的。

　　看他们没带多少行李，只一辆灰旧的马车，透过半挽的车幔看进去，里头除了一件成色发旧的鹤氅，再无余物。

　　但凡有点子算计，也不至于就这么跑了，真当太平盛世，那么容易活吗？商队首领料定他们是再拿不出更多的钱，便将宝钞和碎银子收下，又指了指马车，道：“把这辆马车也给我们，还有里面的鹤氅。”

　　这马几乎不停歇地跑了五日，本就疲惫不堪，姜姮的计划是两人不能在此多停留，还要继续走，本就打算换马，但还是故作愁态地叹息一番，才无可奈何地应下。

　　商队首领让那两个仆役留在城外，带姜姮和辰羡入城。

　　进了城，见街衢两旁商肆鳞立，来往行人络绎如织，耳边尽是买卖双方在街边讨价还价的声音。

　　姜姮向商队首领打听过，这是平綏县，水路皆畅，通连三州，外接官道，因而商贸十分发达，官府甚至在城中设有专门的外市，专用做和胡商交易买卖。

　　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中不时有金发碧眼的美貌胡姬，看得姜姮十分纳罕。

　　他们两人用商队的公验住上邸舍后，便与他们告别。

　　整个一路辰羡的情绪都是低沉的，把那张脸隐在硕大的斗笠下，寡言少语。

　　姜姮刻意引他多说些话，让他去和堂倌交涉餐食宿住事宜。

　　而她自己则在客房里思索下一步路该如何走。

　　她身上倒是有几份籍牒和路引，都是当初崔元熙给的。一来，这些文书皆是为女子而备，辰羡根本用不了；二来，崔元熙尚没有抓住，梁潇那边情状如何也不可知，她不敢冒险擅自使用。

　　若想离开，只能再想办法。

　　她正托腮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忽听身后门吱呦一声，辰羡回来了。

　　他仍旧戴着斗笠，微垂着头，看不清哀乐。

　　姜姮想起从前的辰羡，出身尊贵，少年得志，文采斐然出口皆是锦绣，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风光而得意。

　　与如今这个沉默寡言、哀沉低落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心里难过，却未露出分毫，转眸冲他微笑：“辰羡，还得再劳烦你做一件事。”

　　辰羡抬起头，立即应声：“你说，不要与我客气。”

　　“让堂倌给我们备一桌酒席吧。”

　　姜姮亲自列了单子出来，肉糜鱼羹，菜蔬汤饭，果子糕饼，一应俱全，淅淅沥沥摆了满桌，珍馐佳肴，热雾飘香。

　　就摆在客房里，两人在桌前坐定，对着一桌丰盛餐食相顾沉默。

　　还是姜姮先开口：“辰羡，把斗笠摘下来吧。”

　　辰羡犹豫了片刻，依言摘下。

　　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带着昔日清隽文秀的影子，只不过略显暗沉，风采被沧桑遮去了几分，显得素容憔悴。

　　姜姮心知让他走出阴影重新振作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暗自叹了口气，起身斟了两杯茶以代酒。

　　两人碰杯，姜姮微笑：“祝贺我们皆获新生，我已经想好下面我们该做什么了。”




61.  61章（2更）   梁潇疯到极致

　　梁潇已经在玉钟山上住了半个月。

　　吃斋念佛, 聆听纶音，倒真像看破红尘，要就此遁世了。

　　虞清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天天抱着一摞奏折守在梁潇门前，碰一天壁，再无功而返。

　　众臣无法，只能请崇文院学士宣思茂来劝。

　　宣思茂年逾五旬，是梁潇初入仕途的上官，当年很是看重他、提携他，自梁潇得势便一直将他放在身边，亦师亦友，遇事也爱向他讨教。

　　宣学士站在佛堂外, 被护卫拦下。

　　他也不急着入内，只盯着佛像前长跪不起的梁潇，扬声道：“殿下当真是看破红尘，要出家为僧，替王妃祈福吗？”

　　梁潇背影坚冷，缄然不语。

　　“如果您当真这样想, 那么臣等便不强求了, 您放出手中权柄，交回虎符, 卸下摄政王名位, 专心在山中修行, 臣让虞清不要再来骚扰您。”

　　此言一出，别说随他前来的顾时安，就连门口守卫都面露惊惶，瞠目看他。

　　宣思茂丝毫不惧, 追问：“您觉得臣的建议如何？”

　　佛堂中悄寂无声，焚香冉冉，白雾飘散，映照得人影都模糊。

　　梁潇将手中香烛插入香鼎中，撩袍起身，走至佛堂前。

　　他未让众人入内，只站在门口，朝护卫摆了摆手，横起的铁槊立即撤回。

　　“宣学士，这么多年，朝里朝外，我身边也只剩下你敢如此同我讲话。”他语中不见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感慨落寞。

　　宣思茂铮铮然道：“摄政王若是觉得臣僭越无礼，杀了臣便是。但有一句话臣必须得说，当年您刚入仕途时臣就对您说过，在其位谋其政，您既然爬到如今的地位，该明白这个道理。”

　　梁潇抬手扶住额头，闭了闭眼，冲宣思茂和顾时安道：“你们随本王来。”

　　他迈出佛堂，顺着游廊蜿蜒而行，走至一厢房前，推门而入。

　　厢房陈列甚是简朴清寒，素榻素帐，粗木桌椅，有一方长长的书案，案后摆着椅子。

　　梁潇坐于书案后，抬起凝固的毫笔，放在笔洗中浸了浸，从虞清堆放成小山的奏折上拿出一方，道：“这几日有什么政务需要处理，捡重要的先禀报。”

　　顾时安看了一眼宣思茂，见他向自己颔首，才站出去禀报。

　　梁潇一边运笔如飞地批阅奏折，一边吩咐顾时安政事该如何处置，一心二用，反应迅速，竟半点差错都没有。

　　顾时安跟在梁潇身边毕竟时日尚浅，见识少，不由得惊怔，中间停顿，半天没回过神。

　　梁潇抬头掠了他一眼，“继续。”

　　顾时安方才整理思绪，继续向他禀奏。

　　大到边陲布防、捉拿崔元熙等事宜，小到秋祭和官员任免，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进行到深夜，总算把这半月来积攒的要紧政务理顺清楚。

　　顾时安随宣思茂出来，拾阶而下，默默无言。

　　宣思茂看出他的震惊，捋着胡须笑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若是没有这份经天纬地的才干，当初怎么可能自微势中崛起，平步青云，一路至此。”

　　蓦得，他含有几分怜惜地叹气：“你真的不知道，他能有今天是多么不容易。”

　　顾时安听得心情复杂，步履沉重，一路寡言。

　　因为暮色深重，顾时安和宣思茂要在山上暂居，顾时安在厢房前踱了几步，心中放不下，转身去找姜墨辞。

　　姜家父子还在山上，姜照的病情反复，自姜姮‘下葬’后，他又开始糊涂，一会儿念叨芝芝，一会儿念叨女儿，身边总离不得人。

　　姜墨辞哄父亲喝完药，推门出来，见月下一道颀长人影，顾时安正站在回廊前出神。

　　听到响动，他回过头。

　　这些日子姜墨辞总避着顾时安，当前避无可避，只有暂把盛着药碗的漆盘放在回廊彩阑上，上前迎客。

　　顾时安开门见山：“我以为我们是盟友，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么？”

　　姜墨辞并非谙于算计的小人，看过一件亏心事，自知输理，不敢看他的眼，只低头垂眸，轻声道：“这件事是我干得不地道，我与你道歉。”

　　两人原本商定好，姜姮从玉钟寺离开后由顾时安安排的人接应，但顾时安的人迟迟没有等到姜姮，却等来姜墨辞的口信，道人已经被接走，莫要空等。

　　这事情往大了说，就是把人利用完一脚踢开，极其恶劣。

　　顾时安心里有气，强忍了许多天，还得在众人面前装，生怕露出马脚害了姜姮，这会儿可算能卸下面具，丁是丁卯是卯地与当事人理论。

　　他道：“我能问问我是做错了什么吗？我哪里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如此戏耍？”

　　姜墨辞忙摇头：“这与姮姮无关，是我的主意。我……我总觉得你与姮姮到此为止最好，不要再有更深的牵扯。顾大夫，你少年英才，深得摄政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不要因为这样的事而断送仕途。”

　　顾时安听他将话说得委婉漂亮，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以为自己的那点心思藏得很好，其实连姜墨辞都看出来了，那么姜姮呢？她有没有看出来呢？
　　顾时安闭眼，心道自己可真是在妄想，妄想什么呢？那本就是一场美丽虚幻的梦，飘渺而至，如影而散，何该执念？

　　他不再赘言，负袖离去。

　　夜间，顾时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披衣起身，想四处走走，谁知走着走着，走到了姜姮的那座假坟茔前。

　　孤山冷墓，倦鸟哀鸣，本就阴惨惨的，坟茔前竟还站着一个人，形单影只，煞是瘆人。

　　顾时安顿住脚步，悄悄退了回来。

　　他认出，那是梁潇。

　　梁潇一袭素袍，手搭在新立的墓碑上，声音轻袅：“姮姮，我今天重新理政了，我免了三县的苛捐杂税，增添阵亡将士抚恤，开放互市……这算不算泽披苍生，造福万民？我若是这样继续下去，是不是终有一日可构建出你想要的太平盛世。”

　　一阵长长的沉默，无人回应，只剩凄凄风冷。

　　梁潇继续道：“我吃斋念佛了数日，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其实我内心深处是不是早就厌倦了巅峰上的尊荣富贵，厌倦这样浮华人生，想做回寻常百姓了。”

　　他歪头，像在思索，半晌才道：“我也闹不明白，是不是因为失去你，万念俱灰，才觉得众事皆休，半点乐趣都没有。”

　　顾时安躲在暗处听着，觉得这样一个谋略智慧天下无敌的聪明人，活得真是糊涂。

　　短短数语，连说了几个“是不是”，于人生而言至关重要的事，他自己却弄不明白。

　　他暗自感慨，忽听耳边飘来阴恻恻的声音：“听够了吗？听够了出来吧。”

　　顾时安登时一凛，背上冒出虚汗，腻腻黏住薄衫，踯躅片刻，慢吞吞地出来。

　　他忘了，此人虽是文官出身，却是靠战功在朝中立稳脚跟的，警惕之心远超常人。

　　梁潇背对他，问：“本王时常想，你明明看上去一脸聪明相，怎得这么不怕死，总在本王心情不好想杀人纾解的时候出现？”

　　顾时安被吓得哆嗦，地上影子颤颤，但是心里却安。

　　这样的梁潇才是正常，才是那个杀伐果决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他垂眸，道：“殿下节哀。”

　　梁潇的手轻抚着墓碑，指腹顺着上面的刻字轻移，一点点描摹、勾画，眼中光影暗昧，幽然道：“节哀？”

　　他连连轻笑，笑声回荡在沉酽夜中，凉而诡异。

　　顾时安只觉得腿有些发软。

　　梁潇笑够了，回头看向顾时安，问：“姮姮生前喜好热闹，这么孤零零葬在这里会不会孤独？本王杀几个年轻女孩与她陪葬，和她一起玩如何？”

　　顾时安腿肚子开始打旋，使出全部力气才忍住不屈膝跪倒，他战栗道：“王妃纯善，必不会喜欢无辜女孩因她而丧命。”

　　“纯善？”梁潇吟吟念叨，目光逐渐迷离，疑惑不解：“她既然纯善，那上天为何如此残忍，将她早早带走？我于佛前跪了数日，始终未见神明显灵，既是如此，众多信徒跪得又是什么？”

　　顾时安稳住心神，壮着胆子道：“也许跪得不是神，而是心中的寄托。人终究太渺小，在很多事上无能为力，只能寄托于神明。”

　　“无能为力……”梁潇唇齿缠黏，徐徐念叨这两个字，心想，他的人生还真是被这四个字贯穿。
　　幼年时生活困窘，无能为力；少年时爱上难以企及的女子，无能为力；握有权势纵享四海时留不住心爱的人，无能为力。

　　他笑出了声，再没看顾时安一眼，拖曳着长袖翩然离去。

　　顾时安回身凝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未言。

　　他垮了，虽然这等疯癫残忍于梁潇而言并不稀罕，就算近臣看见，也只会叹一句摄政王喜怒无常，暴戾骇厉，可顾时安就是看出这样的疯癫和从前不同，像是失去了内心支撑，轰然倒塌，犹如孤魂野鬼，惨兮兮地游荡于人间。

　　顾时安以为再疯也不过如此了，可等到天亮时，才发觉梁潇能将疯演绎到极致。




62.  62章（1更）   他成了个彻底的疯子。……

　　第62章

　　清晨天微亮时, 众僧侣和香客便被一阵哐当哐当捶打的声音扰醒清梦。

　　顾时安揉搓着惺忪睡眼循声而来，见几个身着官服的人在梁潇居住的厢房前测量绘制图纸，另有几个小厮在拆卸窗棂和阑干。

　　他巡顾一圈, 见梁潇坐在庭院里的一块珉山石，柔软袍裾委地，痴痴望着前方，目光涣散，辨不清情绪。

　　顾时安心道只是拆房子，不是拆人，一切都还好说。

　　他悄悄离开，去找虞清商量今日需要呈递给梁潇过目的奏折。

　　大半日过去，他才从仆役僧侣的零星言谈中探明白梁潇到底想干什么。

　　他命尚工署把他居住的厢房改成昔年姜姮在靖穆王府居住时, 那闺房的样式。

　　廊轩飞檐，渠水花树，桩桩件件都得比照着旧样式还原。

　　摄政王凶戾之名在外，寺庙上下皆噤若寒蝉，没有敢阻止的。

　　顾时安起先以为梁潇只是单纯地想睹物思人，心里又觉得奇怪, 那靖穆王府还在金陵, 若是想睹物，干脆回去就是, 睹的是原版, 何需赝品唬人。

　　姬无剑私下里悄悄告诉他, 梁潇袭爵后就把姜姮少女时住过的闺房全拆了，一砖一瓦都不留，如今所有屋舍，皆是后来新造。

　　顾时安诧异地问：“这是为什么？”

　　姬无剑本不欲多言, 但又怕顾时安不明究底在梁潇面前乱说话招惹祸端上身，便耐着性子与他细细说了一通。

　　少女时的姜姮跟梁潇远没有多么亲近，那旧日闺阁里留下的记忆，多是姜姮和辰羡世子如何青梅竹马，如何两小无猜。

　　甚至于，梁潇初被接入王府时，第一回无意闯入那闺阁庭院，看到的便是辰羡世子在推着姜姮荡秋千。

　　梁潇得势后，王府内外流言不断，恶意中伤，难听卑劣至极，甚至府内仆役都在暗中怀念从前的辰羡世子，时常在姜姮面前乱说话。

　　两人初成亲，又逢父丧，梁潇按捺着没动作，那些人以为捏到软柿子，变本加厉，谁知三月一过，梁潇倏然发难，以雷霆手段镇压，将王府内外彻底清肃了一遍，打杀数十人，拆了十余间屋舍，声势浩大，手段狠戾，令人闻之齿寒。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提及辰羡世子，那座王府细至犄角旮旯都再找不到半点辰羡的痕迹。

　　顾时安听完，内心唏嘘不已。

　　姬无剑是梁潇身边的旧人，对他忠心耿耿，所言所行自然是不自觉站在他的角度。

　　是奴仆不懂事，是蠢人恶意中伤，摄政王殿下不过是行使了他应有的权力，寻常人家难道就不打杀奴仆了吗？

　　可是他不敢想那时的姜姮，眼睁睁看着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闺房被新婚夫君下令付之一炬时，心情是什么样的。

　　细细品咂，梁潇这行径带了些不信任、甚至可以说侮辱的意味。

　　可姬无剑那般轻描淡写，可知这在昔日王府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在梁潇对姜姮所有的作为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对往事知晓得越深，顾时安记忆里，初见姜姮时她那支离破碎的目光就越清晰。

　　他昨夜不该同情梁潇的，这个故事里可怜的人很多，但唯有他，自始至终都是自作自受。

　　顾时安狠下心肠不再过问，如此折腾了月余，日夜赶工，那厢房总算造得有模有样。

　　石桥流水环绕，花藤秋千为饰，廊庑蜿蜒垂荔，晚风起，吹来阵阵花香。

　　众人忍着，都以为到这里梁潇折腾得差不多了，谁知还没完。

　　他开始穿青缎衣，不束发，做少年装扮，独自下山驱马入城，去蜜饯果子铺里买蜜煎樱桃，然后小心翼翼搁在胸前带回来，站在轩窗前，捧出那沾染着体温的油纸包，从窗递进去。

　　里头自然是没有人接的，可他脸上却挂着温柔宠溺的笑，目光痴愣投向虚空，如在看毕生追索的珍宝。

　　虞清他们开始害怕，左右劝不住，唤不醒，只有往山下递信请梁玉徽来。

　　姜姮‘新丧’时，梁玉徽来山上住过些时日，还陪着梁潇狠狠哭了几场，可曹昀还躺在病榻上至今未苏醒，梁玉徽不放心别人，住了半月便匆匆折返。

　　梁玉徽自接到信便立即赶来，来时代王梁祯非要跟着，便将他一起带来。

　　山巅凉意笼罩，袍袖在风中飞卷，猎猎之声响在耳畔，将人的声音冲淡了许多。

　　梁玉徽哀怜疼惜地凝望着站在窗前的兄长，小声说：“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都知道，她回不来了。”

　　梁潇像没听见似的，俊秀面上流淌着温脉的光，笑吟吟：“玉徽，你知道吗？当年，姮姮是喜欢我的，我们原是两情相悦。”

　　梁玉徽喉间滞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怎么这么傻，好几回瞧见她偷偷看我，一被我发现就立即把目光收回来，怎么就没想明白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我只当她和其他人一样嫌弃我、看不起我，生怕在外人面前和我有半点瓜葛。”

　　“姜王妃对我说不要妄想，我怎么会以为她也这么想？”

　　梁潇的手还维持着探进窗里的动作，掌心平摊开，上面放着油纸包，纸包中是一颗颗浸在蜜糖里红艳玲珑的樱桃。

　　他神情寥落，轻叹：“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讨女孩欢心，只知她爱吃这个，就每天买来给她吃，她每回都笑吟吟地接过去。我那时正是初入仕途举步艰难的时候，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熬过这一段，出人头地手握权柄。可我万万没想到，其实那时才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辰光。姮姮会情真意切地对我笑，可是后来我得到了她，她却再也没那样对我笑过了。”

　　梁玉徽听得心酸，忍不住哽咽。

　　梁潇把手收回来，含笑望着梁玉徽，道：“你哭什么？你看，姮姮吃了啊，她很爱吃这个的。”

　　梁玉徽隔着泪眼朦胧低头看去，见那几颗樱桃好好地躺在油纸包，一颗也不见少。

　　她的思绪有些迟滞，愣愣看向梁潇，见他温脉含情，冲着窗里道：“明日我还买这个给你。”

　　梁玉徽眼睁睁看着梁潇迈着轻快步伐离去，秀眉拧皱，看向身侧的姬无剑。

　　姬无剑亦是忧心忡忡，相顾沉默半晌，才道：“让御医来给殿下看看吧。”

　　御医来看过，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道郁极损心，开了几副护心调气的药。顾时安和虞清每日堆给他数不尽的奏折，他也老老实实地批复，头脑清晰字句流畅，看不出半点疯癫。

　　可就是每日风雨无阻地要下山去买蜜煎樱桃，再亲手递进窗里，在窗边站一会儿自言自语。

　　梁玉徽想起幼年在吴江河畔听过的离心症，风月女子妄托痴心，却被负心郎抛弃，终日浑浑噩噩，未及便得了此症，其余时候状若常人，可就是坚信情郎仍在身侧，不曾离去。

　　她向御医提过，御医却只是摇头，道摄政王绝没有得离心症。

　　这般蹉跎了半个月，始终毫无进展，就在众人皆无法时，崔太后来了。

　　她住在西郊别馆数月，其实梁潇并没有限制过她的自由，她想走便走，想回京便回京，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舔着脸赖在这里，伺机说服梁潇放弃代王梁祯。

　　崔太后耐着性子等了许久，等来姜姮的丧讯，等来梁潇吃斋念佛的密信，直到等来他疯癫状若离心的消息，才知时机到了，令人备车舆赶来。

　　山上气氛凝滞，自宣思茂和虞清往下，文武朝臣皆愁眉不展。

　　崔太后摒退众人，独自去厢房找梁潇。

　　茜纱窗前藤影凌乱，梁潇果真如众人所说，垂袖站在那里，不时传出几句柔蜜浅笑，对着虚空絮絮低语。

　　像个疯子。




63.  63章（2更）   姜姮就要临盆……

　　崔太后慢慢走近他, 还未言语，便听一道冰冷漠然的声音直刺过来：“滚！”

　　八年前的那个王府的落寞庶长子需得躬身谨慎为人，绝无可能有这等气势。

　　崔太后勾唇, 她就知道，梁潇是没有那么容易疯的，他这样的人，自始至终活得比谁都清醒，都精明。

　　她不恼，放轻缓了声音：“你回过头，看看我是谁。”

　　梁潇的身体微僵，缄默良久，倒是没有再发怒, 只是疏离道：“你走。”

　　崔太后拖曳着潞绸阔袖绕到他的身侧，眷眷端凝他的侧容，蓦然叹道：“辰景，我一直以为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我们该相互依靠，彼此信任的。姜姮算什么？小时候我们相依为命的时候, 姜姮又在哪里呢？”

　　梁潇身体紧绷, 面部轮廓凌厉，如覆寒霜。

　　崔太后忆及往事, 那张华艳的脸上罕见露出些许怅惘追思：“辰景, 你十几岁的时候, 我曾偷偷去看过你。那时我远远见到姜姮，我就不喜欢她。她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出身好，自小有人疼, 把她养得烂漫天真，笑容明亮到刺眼。”

　　“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她天生就要占尽好处？我们手中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点熬尽心血挣来的，赌上身家性命抢来的。她呢？你指望这样一个世家贵女能懂你，理解你，与你哀乐相通吗？”

　　她历来善蛊惑人心，在梁潇耳边娓娓而叙，以为轻易便能让他投入自己的怀抱，就像八年前，她以旧情相劝，最终劝得梁潇站在她这一边。

　　而后数年，两人并肩作战劈荆斩敌，他为她除祸患、平障碍，她把他一手捧上摄政王宝座，那样的日子多好，她能安枕无忧，高高在上享受卑微世人的恭拜。

　　崔太后想到这些，流露出的情更真挚了几分，将手轻轻抚上梁潇的手背，喟然叹息：“辰景，这世上只有我懂你，我是你的阿姐啊。”

　　阿姐。

　　这两个字曾是梁潇心中难以触动的伤痛。那窘迫孤冷的童年，挣扎在吴江河畔的旧日岁月，唯有阿姐给予了他温暖。

　　八年前与阿姐重逢时，他是欢喜的。

　　他们闭门说了许多体己话，各自倾诉这些年经历的困苦折磨，彼此抚慰，他一度以为重拾回亲情。

　　直到崔太后试探地向他提出，让他去刺探新政党的行迹和来往书信。

　　他如浸冰雪恍然惊醒，看着面前眉目柔善却暗蕴精明的阿姐，倍感失望。

　　梁潇没有出卖新政党，但新政党中某些败类却在事发后想要把他推出去替辰羡顶罪，他在大理寺天牢里受尽酷刑，父亲弃之不理，生死攸关之际，阿姐出现救了他。

　　那一夜阿姐把伤痕累累的他扶出天牢，夜风凛冽，幽月疏凉，阿姐将自己的大氅披到他身上，给了他这残忍尘世里仅余的一点温暖。

　　从那一夜起，他就暗下决心，不管阿姐变成了什么样，不管她想要的是什么，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替她夺来。

　　那是他生命至关重要的分界点，自那夜以后，他便走上了一条与从前全然不同的路。

　　他没有亲自参与对新政党的诬陷屠戮，但他事先知情却没有提醒，冷眼旁观他们一个个被逮捕、定罪、诛灭。

　　他将一颗曾经热过的心彻底封存，以冷漠面对这荒谬可笑的人间，不择手段往上爬，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终于走到今天了。

　　看上去求仁得仁，可是他却感到了无边的厌倦，竟开始怀念起少年时的自己。

　　梁潇闭上眼，轻轻将崔太后的手甩落。

　　他的声音里含着深浓的疲惫：“当年诬陷我的人是林芝芝的父亲林苑，我在调查谢夫子的时候查到了一些边角料，原来这位林苑并不简单，名为新政党，暗地里却与崔家瓜葛万千，当年他伏诛，恐怕不单单是被污蔑获罪，更像是被灭口吧。”

　　崔太后的脸色骤变。

　　梁潇懒得回顾，凝着细棂窗格，道：“我不会再继续往下查了，请阿姐放心。”

　　崔太后一时语噎，警惕地觑看梁潇的神色，不敢再擅言。

　　梁潇觉得累了，烦了，终于冲她道：“你能不能离开这里？这是我和姮姮的地方，她不会喜欢有外人在的。”

　　崔太后恼怒，却不敢在他面前发作，拿他无法，只得转身要走。

　　她心里很沮丧，未曾依照设想动之以情，反倒被他将了一军，溃败千里。她想起代王梁祯也在玉钟山上，那孩子瞧上去有心眼极了，定然是要来笼络讨好梁潇的，却不知到时候梁潇会不会像对着她时那么冷硬心肠。

　　她不安，脚步微顿，有了些想法。

　　梁潇这般疯癫，不过是因丧妻之痛，不如就告诉他姜姮还活着，借此笼络他，让他乖乖听自己的话。

　　但这个念头尚未完善成形，就被崔太后给否定了。

　　且不论姜姮假死外逃，她是帮凶。就算梁潇不与自己计较，把姜姮找回来，那不是更麻烦？姜姮心向新政，对梁潇又有那般可怕的影响，若梁潇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到时候的局面只怕会比现在更糟。

　　起码如今的他濒临崩溃，总会有可乘之隙，让她伺机培养自己的势力。

　　崔太后打定主意不说，步履沉重地往院外走，迎面正对上一人。

　　御医给梁潇开了些护心调气的药，梁玉徽亲自在炉火边盯着煎好，正给他端来，冷不防见到崔太后，忙要屈膝行礼。

　　膝盖刚刚打了个弯，就被崔太后抬手扶起。

　　她看着梁玉徽，柔善一笑，道：“在西郊别馆住了那么久，怎得不常见你？”

　　梁玉徽眉间拢着伤戚，强颜道：“曹郎遭歹人暗算，昏睡不醒，我在照顾他。”

　　崔太后搀扶她的手一僵，眼底漾过些不自然的神色。

　　曹昀是被谢晋所伤，谢晋是受了她的驱使。

　　崔太后感觉冥冥之中，命运在戏耍她，让她机关算计却陷入孤立无援、危机四伏的境地。

　　幸而梁玉徽心思浅薄，又被伤忧占据了心神，没有察觉到崔太后的异样，心不在焉听她对自己嘘寒问暖了一番，敛衽躬身送她离开，迫不及待将药端给梁潇。

　　梁潇仍旧是那个疯样，每日要去买一包蜜煎樱桃，隔窗对着虚空念念有词，时而温柔，时而嬉笑，仿佛那里面真的住着个活泼娇蛮的女孩儿，喜吃甜食，喜好言谈，需得被人捧在掌心日日哄着。

　　如此又蹉跎了几日，连崔太后都放弃径直下山去了，日落黄昏时，小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

　　梁祯今年刚十四岁，幼丧生母，是被淳化帝的一个贵人抚养长大的。

　　后来冯美人看中他聪颖俊秀，仗着帝王宠爱，生生从那位卑的贵人手里把梁祯抢了过来。

　　其实那贵人待梁祯也不怎么好，她受帝王冷落多年，幽怨扭曲，喜怒无常，年纪小小的梁祯在她身边讨生活，很是不易。

　　冯美人倒是待他极好，因她得宠，富有阔绰，一应吃穿用度皆给他最好的。

　　在冯美人身边的那几年，可以说是梁祯幼年时最快乐的辰光。

　　可惜好景不长，冯美人被废，幽禁行宫，再不得见天颜，年纪轻轻的他因为曾经卷入夺储一事，而遭当时的崔皇后记恨，处境甚是艰险。

　　他记得那时他才十岁，身边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内官，悄悄对他说，靖穆王放了冯美人一条生路，坊间皆传两人有私情，让梁祯去求梁潇，让他救救自己。

　　一日午后，梁祯躲在崇政殿外，瞅准梁潇进谏后出殿，跟上他的脚步，一直跟到顺贞门。

　　梁潇的步伐不急不缓，臂膀抬得不高不低，阔袖一角轻轻掠过地面，沾了点尘埃。

　　在顺贞门前，勾当官核验过他的鱼符，吩咐禁军开门，两扇厚重漆门轰隆隆大敞，他却站着未动，微偏了头，道：“殿下跟了我一路，若再不上前，我就要出宫了。”

　　梁祯方才怯怯地走到他跟前。

　　淳化帝的这个儿子自幼存在感便极低，但生得极好，秀眉星目，薄唇粉腮，妥妥一个如玉美少年。

　　只是常年仰人鼻息艰难生存，眉眼间总有股怯意，眼珠滴溜溜转，极会看人脸色。

　　他见梁潇并未露出厌烦之色，便壮着胆子轻声说：“我年纪不小了，想自请去封地，我对封地没什么要求，多么贫瘠偏僻都可以，我会安分守己的，不会挡任何人的路。”

　　梁潇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身上，幽邃曈眸中若有波漪荡漾，掩藏着一股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低眸看着稚弱瘦小的梁祯，沉默许久，才道：“殿下才十岁。”

　　梁祯手心里腻着一层冷汗，没明白他的意思，怔然道：“十岁……怎么了？”

　　梁潇目中流露出怜悯，道：“十岁，过分懂事了些。”

　　梁祯闹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辨不明白他究竟愿不愿意帮自己，只见他冲自己笑了笑，道：“代王如何？”

　　梁祯茫然少顷，立即反应过来，惊喜万分，生怕梁潇反悔，忙冲他点头。

　　自那日起，一别四年，梁祯蛰伏在代地，昔日孩童长成了翩翩少年郎，应召而归。

　　他已经在别馆住了许久，摄政王迟迟不归，另立新君的议程就此耽搁下来，他的处境渐变得尴尬。

　　已经走到这一步，若他不能顺利登基，那金陵城里的荣安帝和崔太后绝不会容他。

　　他好像回到了四年前，要再为自己挣一份生路前程。

　　梁祯轻轻走近梁潇，不敢靠得太近，离他三丈远，轻唤：“堂兄，请您节哀。”

　　梁潇正斜倚窗前，闻言连眉梢都懒得抬一下，淡淡道：“你们可真够烦的。”

　　梁祯一滞，面上流露出些许惶恐，低下头，声音嗡嗡：“堂兄，我曾见过嫂嫂一面，她是个温柔可亲的女子，想来她若泉下有知，必不希望堂兄为她终日消沉。你身在高位，身兼重任，勿要过分伤心而延误了政事。”

　　这话说完，他立刻便觉得有些不妥当，言辞间透出些急切，吃相很是难看。

　　但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与梁潇周旋下去。

　　梁潇亦如四年前，静静盯着他，眼中涌过些晦暗沉澜，让人看不懂。

　　看了许久，梁潇好似累极了，干脆弯身坐在窗前石台上，抬头继续看他，冷声道：“你可知，那位子不是好坐的。我是摄政王，军政大权皆在我手，能调遣天下兵马的虎符也在我的手里，你不过就是个傀儡皇帝。”

　　梁祯将下颌压得低低，显得谦卑又听话：“我唯堂兄马首是瞻。”

　　梁潇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凝望他许久，笑出了声。

　　谁都没有想到，最后能将梁潇请下山的竟是代王梁祯。

　　梁潇依旧是寡言冷戾，暴虐无常的，他虽奉守姜姮留下的遗言，不曾大肆操办她的丧事，却下令民间三年内不许婚嫁。

　　消息传到大燕西南边陲的槐县时，姜姮的肚子已经很大，还剩十几天就要临盆。




64.  64章（1更）   我想回去了

　　第64章

　　姜姮和辰羡在平绥住了些时日, 往官府递了手实，办出流民户。

　　到底还是沾了乱世流离的光，各州县都在敦促百姓勤事农桑, 对于流民户的办理并不严苛，辰羡给县丞塞了些银两，县丞将两人单独让进一间耳房里。

　　听闻两人要办兄妹户，县丞看向姜姮的目光颇为耐人寻味。

　　他原先和那商队首领一样，打眼一看就觉得这两人是私奔出来的，可竟要以兄妹相称，那小娘子明显是有孕在身啊。

　　县丞不禁有了些绮丽猜测，这小娘子生得仙姿佚貌，又是一口官话, 别不是哪个京中显贵豢养的金丝雀，怀了孕叫主母赶出来才流落至此。

　　这般猜测，让这个年逾不惑好些颜色的小官有了些心思，看向姜姮的目光愈加放肆。

　　姜姮原本是戴着帷帽出门的，进了这屋才将帷帽摘下，眼见对方色鬼上身, 又默默把帷帽戴回去。

　　县丞欲要冲她说什么, 辰羡抢先一步道：“县丞恕罪，方才我有所隐瞒, 这并非我的妹妹, 而是我的妻。”

　　此言一出, 屋中霎时静寂，姜姮隔帷帽垂下的层叠纱缦看向辰羡，辰羡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他们都知道，若没有个名分, 以后像县丞这样的人还会有很多。

　　县丞到底是朝廷命官，知道强占人.妻又是另外一回事，看了眼姜姮落在纱袖外的白皙玉腕，略带惋惜地摇头，收下银子就给他们把籍牒办出来了。

　　他们在平绥避过风头，确认梁潇那边再没什么动静，才开始往下一步推进。

　　仍旧是找这个县丞，塞给他银子办出来路引。

　　他们来了槐县。

　　槐县地处大燕西南边陲，本是贫瘠寡凉之所，但因此处山水缠绵，风景秀丽，于数十年前吸引了一位颇负盛名的鸿儒来此定居。

　　这位鸿儒世称东临先生，在槐县办了一间书院，名为东临书院。短短数十年间许多学子慕名而来，在此寒窗苦读，以期终有一日雀屏中举。

　　所以，这里广集天下读书人，书卷气息甚浓。

　　姜姮曾经听谢夫子讲过这个地方，传说一方避世桃花源，这里崇尚孔孟圣人学问，民风淳朴，路不拾遗。

　　她思来想去，这是可以让辰羡平静疗心伤，走出阴影的地方。

　　因为辰羡没有秀才功名在身，不能当夫子，起先只是在书院里做些杂活。但他好歹自幼师从鸿儒，身负众人所望苦读数年，满腹经纶学识渊博，未及便被夫子发觉，繁忙时也会让他代为授课。

　　辰羡很喜欢孩子，闲暇时也会把附近孩子们招到家里，给他们授业启蒙。

　　渐渐的，辰羡不再戴斗笠，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和姜姮在书院不远处买了间小院，竹篱瓜畦，瓦房茅顶，里头被一面黛青布帐隔成两间，里面是卧房，外面摆放桌椅，专供来听学上课的孩子使用。

　　辰羡和姜姮对外假扮夫妻，待天黑闭门落锁，姜姮睡里屋，辰羡则抱着被褥去外间打地铺，两人恪守礼法，默契十足，未越雷池半步。

　　天近初冬，风染寒凉，最近辰羡收到的束脩里多了一笔炭银，正好可以给姜姮买些上好的红箩炭烧炉子，先前用的黑炭烧出来的烟大呛人，总惹得姜姮咳嗽。

　　自打他教书后有了进项，就再没动用过姜姮带出来的银两，这种自食其力的感觉让他很是安心。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辰，柳梢边斜阳余晖似血般绚烂，远处巷陌如笼罩在淡黄烟霭中，正是炊烟袅袅，万家灯火的时候。

　　姜姮坐在门口和几家邻居娘子摘菜备饭食，听一个远归的骡客在说：“真是天下之大什么奇事都有，我在归来途中听到官府颁布法令，道是世家民间三年之内不许嫁娶，凡有违者，流徙千里。”

　　一个年纪不大的娘子笑问：“这是什么道理？”

　　“唉，听说摄政王妃仙逝，摄政王哀伤不已，在玉钟寺里住了许久，还是代王亲自上山才把他请下来，下来后他就下了这样一道诏令。这位殿下本就是手段狠戾的人，听说原先是想杀些年轻女孩给王妃陪葬的，也不知怎得，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到底天高皇帝远，就算殉葬也轮不到这穷乡僻壤供奉女孩，大家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悠然，闲话谈论着这些王公贵族的奇事。

　　说着说着，先前发问的那年轻娘子轻拐了拐姜姮，笑道：“荆娘子怎得不说话了？”

　　姜姮和辰羡还是用了最初那份客商公验的化名：荆沐和孙韶龄。

　　姜姮对荆沐这个名字很满意，觉得雅致，辰羡也喜欢孙韶龄三字，甚至刻了枚‘韶龄’的印章，随身带着。

　　姜姮把摘好的菜扔进竹篓里，淡淡一笑：“被这些事给晃住神了呗，这些大人物可真能折腾。”

　　生怕他们怀疑，又刻意打趣了几句。

　　她浸淫乡间数月，已经彻底融入他们，能把乡野俚语说得流畅自然。

　　年轻娘子道：“你刚来时说的是官话，长得又好，想来是从大地方来的吧。你家里有没有做官的？有没有听说过这些世家望族的奇闻，也说出来让我涨涨见识。”

　　姜姮微笑摇头：“我祖上数代贫寒，不过是普通人家，哪有本事知道世家望族里的事，只怕要让李嫂子失望了。”

　　李娘子略有失望，但很快就将这一节抛开，继续向骡客探听出门在外的所见所闻。

　　槐县闭塞，商贸皆不发达，终年来得最多的便是求学的学子，可大户人家子弟怎可能跋山涉水来这等远离京畿的偏僻之所求学，来的大多也是家境艰难，慕鸿儒之名的寒门书生。

　　这些人一心读书，指望搭上科举天梯改变命运，不大出书院。

　　小县的日子静若止水，几乎接触不到外面。

　　众人说了一阵，姜姮其实早就想回屋了，但她心虚谨慎，生怕让别人看出什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把那篓子菜摘完，才自然地和众人告别，捧着菜篓扶着腰返身回屋。

　　她将要迈进屋，恍然见辰羡就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院子里，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两人都没说话，姜姮看了眼天色，估摸再黑些求学启蒙的孩子们就要来了，便挽袖子准备做饭。

　　辰羡轻轻扯住她的衣袖，把她拽到一边，自己去拿炊具肉菜，道：“你歇着，郎中说这几天你就要生了，操劳不得。”

　　姜姮勉强笑了笑：“就做个饭而已，有什么累不累的？你晚上还要授课，给那些孩子批阅功课，有得操劳，还是我来吧。”

　　辰羡已经开始洗菜，手浸在冰凉的水中，冷得一哆嗦，越发坚定：“我来，虽然别的事我做不成，但一顿饭我还是能做出来的，你教过我的，你是不信我么？”

　　姜姮怔怔凝着他的背影，默了默，转身把门关上，走至他身边，小声道：“你不要这样。他是那样的身份地位，哪怕走至天涯海角我们也总是有可能会听到他的消息，若每一回你都这样，让外人看见，万一生疑怎么办？”

　　“再者说，就算没有人生疑，难道你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再也走不出来了吗？”

　　辰羡一言不发地洗菜切菜，银亮如雪的刀身里映照出他的面容，也照出腮颊上的那道狰狞丑陋的疤。

　　他忽得把刀扔开，声音闷涩：“我从小就比不上他的，除了那世子的身份和所谓温文尔雅柔善亲和的做派，我哪点能及得上他分毫？学识不如他，武艺不如他，相貌更是不如，不然，当年你也不会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姜姮看着沮丧低落的辰羡，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无力感。

　　这个场景何等熟悉，在过去八年，在那座囚笼一般的王府里，上演了无数回。

　　不过场景的主角是梁潇，是辰羡口中那他永远及不上的人。

　　姜姮无奈一笑：“真巧，辰景也觉得他永远都比不过你。”

　　辰羡回头看她，俊秀眉宇间流淌着沉沉晦涩，额间几道纹络，镌着浓重伤慨，轻叹：“可是最终是我输了，闲云避世的是我，安享荣华的是他。”

　　姜姮知道辰羡在乎的绝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那种自云端跌落尘间一败涂地的挫败感，他曾经有多么温润优雅、意气风发，而今就有多狼狈不甘。

　　她害怕的终究是要来了。

　　在心底斟酌过字句，姜姮轻声道：“辰羡，我们逃出来的时日尚浅，我不确定凭我的兄长和顾时安能不能把这个局做完善，能不能顺利瞒过辰景，而且这里头还有崔太后，我们当初迫不得已把她也拉了进来。我的意思，我们先躲个一年半载，待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时把流民户换成普通户籍，到那个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拦你了，你还好好活着，依旧是壮年，满身才华学识仍在，依然有机会去实现少年时的抱负。”

　　“不要妄自菲薄，人生未到最后一步，谁又能轻言成败？”

　　在她低柔体贴的劝解中，辰羡渐渐冷静下来，他垂眸，道：“对不起，姮姮，其实与你无关的，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只是，我今天在书院见到檀先生了，他亦是当年畅行新政的人，我们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是我。他是代王的老师，他听闻代王将要继位，想带着女儿回京，我想随他回去……”

　　话未说完，他察觉到姜姮脸色苍白，抚着肚子痛苦嘤咛，额间有冷汗珠冒出。

　　辰羡慌神，忙搀扶住她问：“怎么了？”

　　姜姮乏力地抚住他的手背，道：“快去找接生婆，我要生了。”




65.  65章（2更）   姮姮，我不想与你和离……

　　早在一个月前, 辰羡就给姜姮找好了接生婆，是住在村尾的孙婆，干这一行三十年, 本事有口皆碑，城里富商的妻妾生孩子，都会遣派小厮来请她。

　　辰羡担心姜姮的身体，提前给足了孙婆银两，让她不要再接活，专心守在村里等着姜姮临盆。

　　夜幕初降，又新下过一场大雨，山间小路泥泞难行，辰羡一路狂奔, 连摔了几跤，才匆忙赶至孙婆家里，把她拽出来。

　　回到家时，姜姮仍在床上呻.吟低叫，邻居李娘子守着她，正忙着烧热水。

　　孙婆干练地挽袖, 冲焦虑急惶的辰羡道：“你别在这里添乱了, 前些日子不是买了山参吗？去给娘子炖参汤，我早就说过她的胎位不正, 且得费些力气才能生下来, 别到时候体力不支要昏死过去。”

　　辰羡呆愣愣地点头, 忙出去生火烧灶，因为太过急切，不小心又跌倒。

　　李娘子瞧着他这副傻样，将刚烧出的热水放在床尾, 坐在姜姮床边冲她笑说：“你这郎君找得好，疼你疼得紧，咱们女人就得给这样的男人生孩子。”

　　她本是想安慰的，谁知这话一出，姜姮的脸色又煞白了几分，紧抓住缎褥，呼痛声更加凄惨。

　　辰羡正炖着汤，实在听不得这动静，隔窗冲孙婆哀求：“您好歹先给她止疼啊，她从小最怕疼了，我听着嗓子都快要喊哑了。”

　　孙婆边给姜姮开骨盆，边斥：“你懂个屁，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你当和你们男人一样，舒坦一下能有个孩子了？”

　　她骂得唾沫横飞，窗外半天都不再有动静，姜姮颤颤抓住孙婆的手腕，声音疲软：“别骂他。”

　　孙婆不明就里，指挥李娘子给姜姮擦汗，无奈道：“这个时候就别护着了。”

　　这孩子甚是磨人，生了小半夜，才自房中传出稚儿洪亮的哭声。

　　辰羡坐在门前石阶上，正双掌合十对着漫天繁星祈求神明保佑，倏尔听见哭声，浑身一激灵，立即坐起来，奔进屋内。

　　李娘子正将孩子身上的血擦干净，拿早就备好的细绸襁褓将她包裹住，见辰羡进来，含笑将孩子递与他：“你快来看看，是个女儿……”

　　辰羡顺势接过来，好奇地低头看去，见这小婴孩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都没睁开，咧着嘴哇哇大哭，震得人耳朵疼。

　　可就是有种异样的感觉，那柔软小巧的手攥成拳，一下一下绵绵捣捶着辰羡的手背，那温热柔腻的触感，好似化作水流淌进心间，带来酥酥痒意。

　　辰羡愣了好一会儿，蓦地想起姜姮，忙抱着孩子凑至床边看她。

　　生产是极耗损体力的，她歪头昏睡过去，脸上被汗浸润，烛光下惨白惨白的。

　　辰羡将孩子给李娘子，坐在床边看姜姮，不安地问孙婆：“她何时能醒？”

　　孙婆正收整沾血帕子，把手浸在热水里反复搓洗，闻言头都没抬，稀松平常道：“没什么，睡个一两天就醒了，你给她熬点鱼汤，每天给她用热水帕擦洗身体。”

　　辰羡一愣：“擦……擦身体？”

　　孙婆没好气道：“费这么大劲才把孩子生下来，让你擦个身体就不愿意了？”

　　辰羡涨红了脸，语噎结舌。

　　李娘子在一旁看着他这憨样，不由得捂嘴偷笑。

　　姜姮睡了整一天，到第二天深夜才醒过来，刚挪动身体，抱孩子伏在床边浅眠的辰羡立刻醒来，睡眼朦胧地去看她，打着瞌睡道：“姮姮，你别动，我去给你盛鱼汤。”

　　他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姜姮枕边，起身去锅灶边盛来一碗浓鱼汤。

　　姜姮挣扎着想要起来看看孩子，谁知一动，身体立即传来剧烈疼痛，不由得吃痛哀吟。

　　辰羡闻声立即小跑回来，将她摁回床上，恐扰着孩子，压低嗓音道：“孙婆说你这几日要卧床休养，不能起身的。”

　　他用瓷勺一口一口喂姜姮喝鱼汤，姜姮惊喜地发现，这鱼汤熬得香浓醇正，并没有多么刺鼻的腥味，而且还烫呼呼的，可知是一直放在火上煨着的。

　　她喝完小半碗，抬眸郑重道：“谢谢你，辰羡。”

　　辰羡冲她温和微笑：“我没想到，长大后的你竟会跟我这么客气，就算我们没有夫妻的缘分，可到底还是表兄妹，我照顾你不是应当的吗？”

　　他边说，边几个小铜炉往姜姮的身侧挪了挪。

　　那小铜炉铸造得甚是精巧，两个拳头大小，雕琢成貔貅神兽的样子，釉了层薄薄的绿漆，三足而立，里头烧着红箩炭，镂隙映出淡淡红光。

　　天至初冬，屋内生着好几个炭盆，将床上哄得暖暖的，姜姮觉得身上十分干爽，连寝衣都是新换过的，不由得看向辰羡。

　　辰羡俊脸微红，道：“我给了邻居李娘子一些碎银子，让她来帮你擦拭身体更换新衣，我……我借口出去了。”

　　他是君子，谨守礼法的君子。

　　姜姮对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卑劣的猜测，信任他的人品如同信自己，冲他轻勾了勾唇：“把孩子抱起来我看看吧。”

　　辰羡抱起孩子，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双目合着，眼线极长，皮肤还有些红红的皲皱，睡得安恬。

　　他道：“这孩子挺听话的，就是不好哄睡，得抱在怀里轻轻颠一颠。”

　　这一日孩子几乎不离他的怀抱，饿了他喂她米汤，到时辰他就哄她睡，隔一个时辰换一回尿布。孙婆来看过几回，饶是挑剔刻薄如她，见辰羡这么尽心，也难得夸赞了他几句。

　　辰羡本就喜欢孩子，也十分喜欢这个孩子。

　　姜姮将孩子轻拢在胸前，感受着那温温软软的一团，想到自己曾经要舍弃她，内心顿时五味陈杂。

　　她有孩子了，将来可以一点点把她喂大，教她学问道理，看着她慢慢长成大姑娘，再亲自为她择选良婿，送她出阁。

　　她会尽己所能来保护这个孩子，让她的一生幸福顺遂。

　　这样想着，姜姮不禁微笑，唇边如绽桃花，灼灼明艳。

　　辰羡见她高兴，自己也高兴，热络地围坐在床边，同姜姮商议：“咱们给她取个名儿吧。”

　　姜家是武将出身，世代征战沙场手上杀孽沉重，找高人请教过，为防祸及子孙，但凡孩子出生都只先取个乳名，如她兄长家的竹竹、芜芜和囡囡，待孩子十岁时再正式取大名。

　　姜姮是外嫁女，照理不该循这惯例。可既已逃到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不必受人管束，自然愿意如何便如何。

　　她和辰羡商定，就先取个乳名，叫晏晏。

　　海晏河清，曾是辰羡和诸多仁人志士的期望，期望这孩子长大后能活在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里。

　　一切臻于圆满，可很快就有了新的烦恼。

　　姜姮发现她没有奶水。纵然辰羡将她照顾得很好，一日三膳喂她喝鲫鱼汤，仍旧不下奶，晏晏整日喝米汤果腹，喝得一张小脸蜡黄。

　　辰羡忙着整村里搜寻刚生孩子的女人，花费大价钱给晏晏买母乳，好容易将她养到六个月，郎中看过，勉勉强强可以断奶。

　　这期间，出过不少大事。

　　先是朝廷再度颁布法令，废止之前不许民间世家婚嫁的法令，允各家正常议婚。

　　然后是荣安帝退位，代王梁祯继位，改年号为荣康。

　　转过春来，因新帝改元，加试一年恩科。

　　东临书院的学生都忙着收拾行囊奔赴京城，这些日子辰羡总是不得闲，忙着给那个践行给这个鼓舞士气，成天不着家。

　　辰羡本来是打算等姜姮生完孩子出月子就跟随檀令仪先生前往金陵，试着联络昔年幸存的新政党。

　　可晏晏还小，姜姮身子虚弱又离不得人，他将进京的日期再三推迟，推迟到如今，檀令仪已在京中安家，屡次递来书信请辰羡前往，辰羡仍旧拖着。

　　姜姮原本就不想拖累辰羡，两人的良民籍牒已经办妥，按照律法，尽可以去官府申办路引。

　　辰羡和她的情况还是不同，梁潇已经知道辰羡还活着，并没有像追杀崔元熙那般寻觅他的行踪，说明在梁潇心里，其实对辰羡还残留一分手足情谊的。

　　他以‘孙韶龄’的身份入京，容貌气质又与从前大不相同，只要梁潇不想杀他，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不像她，已是个死人，断不能再出现在京城。

　　夜间子时，辰羡迟迟归来，正摊开被褥想在外间席地而眠，姜姮从内挑开了黛青帘幔，冲辰羡道：“我们谈谈吧。”

　　两人怕吵着晏晏睡觉，将声音压得很低。

　　姜姮提议两人先和离，把户籍分开，她在槐县立女户，独自把晏晏抚养长大。而辰羡则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京城，正好最近书院许多学子要上京赶考，可以和他们结伴。

　　她本心里不希望辰羡离开的，她喜欢槐县，喜欢这闭塞幽静的小城，喜欢它离京城远远的，虽然远离浮华，但是能安安稳稳过活。

　　可她不能太自私，辰羡是九天上的鹰，历来胸怀壮志被寄予重望，况且他的肩上还背负着众多英灵的期冀，若要他就此庸碌贪生，只怕是比幽禁还沉痛的折磨。

　　若真为他好，便是放他自由。

　　姜姮以为辰羡会答应的，谁知他缄默数息，摇头：“不，我不想与你和离。”




66.  66章（1更）   你有没有想过和我过一……

　　“姮姮, 你没有想过，可以和我过一辈子吗？”

　　辰羡俊脸泛红，似是酒气醺染, 又似是羞赧，目中浮荡着柔煦的光，轻声道：“我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不单单是因为要应酬，而是在躲着你。”

　　姜姮犹陷在那句“可以和我过一辈子”中，闻言蓦得惊诧，抬头问：“你为何要躲我？”

　　短暂的沉默。

　　辰羡垂于衣侧的双手悄然攥紧，道：“我以为沧海桑田，整整八年, 一切都变了。我们之间也再也回不到过去，可这么些日子下来，我发觉……我……”

　　他目光痴愣凝睇着姜姮，“我依然喜欢你。”

　　“我舍不下你，也舍不下晏晏。姮姮，你不觉得这是天意吗？那日我刚说要走, 晏晏就迫不及待地要出来, 她是舍不得我，想留下我的。”

　　姜姮将头偏开,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幔帐内飘出几星婴孩的哼唧声, 两人连忙掀帘去看。

　　躺在床上的晏晏只是抬起胳膊晃了几下, 依旧睡得酣沉。

　　她总是让人省心的，能吃能睡，只是偶尔上来脾气急些。

　　两人放轻脚步声退出来，姜姮仔细思忖了一番, 道：“辰羡，你在暗室里待了太久，对这世间既陌生又抵触。”

　　她以为这么久，辰羡大概从过去的伤痛阴影里走出来了。直至今夜，她才恍然发觉，原来他一直陷在旧日离殇里，只不过善于伪装，装得接纳了世事变迁，装得心境平和。

　　“你身边只有我才是从前的旧人，你只有在我的身上才能找到一点点从前的回忆。你看上去温善谦和待人，可是你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也不愿意与他们有多深的交往，只有我才能让你觉得安全。”

　　“所以，你不是离不开我，而是不愿意走出去开启另一段人生，去敞开心扉信任旁人。”

　　辰羡垂眸，神情寥落，半晌才呢喃：“是这样吗？大概是这样吧……”

　　姜姮微弓起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想出去，我们就先不出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换做旁人，有那样的遭遇，怕是早就已经疯了。”

　　她打了个哈欠，想回身撩开幔帐睡觉，辰羡却叫住了她。

　　“姮姮，我想问你个问题。”

　　姜姮回过身看他。

　　“你当初那么喜欢大哥，大哥也喜欢你，你们成婚了，也有了孩子，为何会闹到这地步？”

　　姜姮眉眼低垂，烛光映下，原先脸上那一抹柔亮迅速寂黯，如星矢坠落，乌云掩月。

　　辰羡倏地有些慌：“我……是不是不该问？”

　　姜姮缄然许久，声音里带了些哀求：“我们以后可以不提他吗？”

　　辰羡一怔，忙点头：“好，不提，不提。”

　　两人再没话说，默默相顾片刻，各自分开睡觉。

　　辰羡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眼前始终是姜姮那一瞬凄落支离的面容。

　　这么些日子他一直在逃避，而今才真正能正视这个问题：梁潇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当初姜墨辞让他带姜姮走得时候，将什么事都说得很含糊，只道夫妻疏离，情谊已断，让两人作伴离开这伤心地，随便去哪儿都好。

　　当时的他未及细想，现在细细品咂，才能品出几分急着逃离的仓惶。

　　到底出了什么事会让他们这般呢？

　　辰羡固然好奇，却不打算再向姜姮刺探些什么，他实在见不得她伤心。如此纠结，直到清晨，薄曦初散时，听到厨房传来熟悉的炊具相碰撞的声音，他才长舒一口气。

　　他照例起身，快速收拾起被褥，撩起幔帐去看晏晏。她早就醒了，自己翘腿蹬着被子在玩，见到辰羡来看她，咧嘴笑起来，露出红红软软的小舌头。

　　辰羡的心都快化了，爱怜地将她抱起来，感受着怀中温温软软的一小团，心想若能如此过一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样想过，又有一瞬的失落怅然，目光低垂，蓦然失神。

　　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饭食香味随炊烟飘出，辰羡抱晏晏撩帘出来，正见姜姮往桌上端粥羹菜肴，微笑冲他道：“快来吃饭。”

　　在饭桌上，两人如常说话，气氛融洽，好像昨夜的事没有发生一般。

　　姜姮道：“你还记得吧？我们说好今天要去城里一趟的，你向书院告过假了吗？”

　　辰羡点头：“我自然记得，假已经告过了。”

　　辰羡一边喂晏晏，一边自己吃，惦记着姜姮说的事，手脚很是麻利。吃完帮着姜姮洗碗，两人配合默契，将晏晏托付给李娘子，结伴出门时，朝阳刚刚自云层后浮跃而出，大地初显微光。

　　姜姮戴起帷帽，层层叠叠的纱幔遮面。

　　辰羡凝着她，不无失落地心想，她若是在大哥的身边，必然会被打扮得婀娜华艳，阳光下轻而易举颠倒众生，却不必担心会被人觊觎。

　　撕扯了一阵，却又觉得自己无聊得紧，专好胡思乱想，自嘲似的摇摇头，不再纠结。

　　姜姮领着他转了几条巷子，看了几间门面，挑中其中一间不算热闹，但周围有几家雅致茶肆的门面。

　　城中的东临书院颇负盛名，吸引来不少学子，这几家茶肆做的便是读书人的买卖，时常搞些诗会、流花宴。

　　姜姮打算租下茶肆附近的门面，卖些竹简书册、笔墨纸砚。

　　因为不算繁华街衢，再加上门面内设施陈旧，常年失修，故而赁金要得并不多，姜姮同房主签了三年的契书。

　　辰羡挽起袖子，先把屋内犄角旮旯里的蛛网清理干净，又拿蘸水抹布里外擦了一遍，把歪倒的书箧扶起，满是怀疑地问：“能行吗？”

　　姜姮正在研看前任掌柜留下的书单，头都没抬：“行。我在城里转了好几个月了，才发现读书人的买卖最好做。这里安静，对面又有茶肆，那些秀才们结伴来此，喝喝茶看看书就能消磨一下午，走时再带些文房之物回去，总有可赚的。”

　　辰羡想起从晏晏满三个月时，姜姮就爱抱着她出门，还只当以为她和小时候一样爱热闹好闲逛，原来是早就有此打算了。

　　他叹道：“你何必要费这个心力？有我在，难道还怕我养不起你吗？”

　　姜姮把目光自书单上抬起，郑重看他，道：“你能养得起，我也不能只让你养。从前是怀着孩子没办法，现在孩子也生出来了，我有手有脚，总得自食其力。”

　　辰羡不好再说什么，唯有继续埋头卖力干活。

　　姜姮雇人将书铺里外修葺一番，又联络上几个书商，敲定价钱，赶在年底匆匆开张。

　　辰羡借口不放心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谈生意，几度谢绝檀令仪相邀，又在槐县徘徊到年底。

　　他怕姜姮首战受挫，提出要在书院里给她揽些买卖，被姜姮严词拒绝。

　　“做生意是我的事，你且安心做你的夫子，我们各干各的。”

　　她虽然有万余两纹银傍身，但生意做得极为谨慎，头一批并没有进太多货，只买了些常用的经史子集，还有些零星的野记杂文，笔墨纸砚也是低价货。

　　起初门庭冷落了些，但渐渐的，生意就好了。

　　因她将价格压得极低，再加上允许书生借阅，随和好说话，倒招揽了些熟客。

　　辰羡偷偷去看过几回，那门面虽小，但装潢雅致，飘着墨香的书柜后站着一个云髻素衫的美貌女掌柜，过往行人总忍不住注目于此。

　　辰羡注意到，有几个十几岁脸庞嫩嫩俊俏的小书生，看上去爱书好学，每回去都要买厚厚一摞书回去，但逢进书铺就要围着姜姮说话。

　　“姐姐，你瘦了，是不是铺里生意忙累着你了？”

　　“姐姐，广进斋刚出炉的糕点，我特意起早去买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辰羡黑着一张脸进去，一甩袖，绕进柜台，把八宝攒食盒放在姜姮跟前，故意拔高声调道：“娘子辛苦，我特意炖了汤，你趁热喝吧。”

　　那几个小书生是识趣的，忙做鸟兽散，姜姮把其中一个叫回来，将摊在柜面上糕点一一包好，塞还给他。

　　待人走了，辰羡没好气道：“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孟浪！”

　　姜姮忍不住笑：“不过是些孩子，要是真孟浪，我就不让他们进门了。”

　　辰羡仍旧不服气地嘟囔：“想当年，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日夜所思皆是家国天下，社稷安危，他们可倒好，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难怪大燕国运江河日下。”

　　正说着，一个妙龄女子匆匆奔进来，神色仓惶，直冲辰羡而去，双手颤颤抓住他的胳膊，眼底泣泪：“孙夫子，不好了。”

　　姜姮把手从算盘珠子上移开，仔细打量这姑娘。

　　她穿一袭嫩鹅黄窄袖绫衫，配泥银褙子，梳双螺髻，远山眉如画，高鼻琼腮，粉艳薄唇，甚是清雅秀丽的长相。

　　姜姮觉得她眼熟，在一旁听她和辰羡的谈话，才想起，她是那位名满闽南的鸿儒檀令仪先生的千金，檀月。

　　她至多十八九岁，印象里是很沉稳娴雅的女子，而今却哭得梨花带雨：“父亲和许多畅行新政的叔伯被大理寺连夜缉拿，听闻是摄政王亲自下的命令，罪名是蛊惑新帝，妄行不轨，谋夺神器。夫子，怎么办？我好怕，会不会和九年前那场祸事的结局一样？”




67.  67章（2更）   为什么得到她却不珍惜……

　　辰羡一边絮絮低语, 安慰着檀月，一边看向姜姮。

　　姜姮早就不是从前那娇滴滴的贵女，软弱得需要妥妥捧在手掌心里, 她甚至冲辰羡勾唇，示意他自己无事，让他安心与檀姑娘说话。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书铺里本就没什么人光顾，姜姮干脆关门落栓，去耳房烧了壶水，冲泡出一壶六安瓜片，端进去。

　　她亲手递给檀月茶瓯, 檀月接过，哽咽着冲姜姮低眉：“叨扰娘子了，我实在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父亲的好友是不少，可不是被抓进牢里，就是避而远之。父亲临出事时嘱咐我回槐县, 他说孙夫子是人品贵重值得信赖的人, 我这才舔脸来相求。”

　　姜姮柔声安慰她：“姑娘莫要多想。我时常听郎君回来说，当初檀先生对他多有照拂, 若非谭先生, 东临书院也不可能破例给予郎君教职。都是读圣贤书的, 且不说有恩必报，单是檀先生忧国忧民的大义之举，也值得世人钦佩。”

　　檀月抽噎，半晌才含着泪道：“到如今, 我都不知父亲做这些事情的意义何在？他一心为国为民，眼看连身家性命都要搭上，而今却落得这境地。”

　　辰羡又抬头看姜姮，这一回儿姜姮却没注意到他，只是看向窗外，目光略有些空。

　　檀月在槐县举目无亲，辰羡和姜姮干脆将她带回家里，她舟车劳顿兼一路担惊受怕，又哭了小半日，早就疲惫不堪，一着床就沉沉睡了过去。

　　见她睡了，又哄睡晏晏，姜姮才和辰羡出来，在田畦间漫步。

　　落日镕金，晚霞华灿斑斓，镀在田野里，远处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景致甚是温馨宁谧。

　　辰羡默了一路，终于问：“姮姮，当年你是不是怨过我？”

　　姜姮小心地拨敛裙袂，避免沾上泥星。

　　辰羡接着道：“如果不是我参与新政，连累了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府，你还是国公家的乡君，安乐无忧，断不会险些被没籍入乐，那段时间，你应当和檀姑娘一样害怕吧。”

　　姜姮咬了咬下唇，踌躇了一会儿，才道：“说实话，怨过你。”

　　她这么说，辰羡反倒松了口气，他深怕她与他虚伪作饰，说什么没有，都过去了，不要往心里去。

　　姜姮仰看天边一抹绚烂色泽，唇边噙一点弧度：“可是那个时候年纪小啊，不懂事，只知道自己的生活天翻地覆，从云端跌入地狱，跌得鼻青脸肿满身是伤。”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有许多人原本就是活在地狱的，深受磋磨，挣扎不休。我们是世家贵族，自小便受民脂民膏供养，无尺寸之功却能享荣华富贵，难道不该心存万民疾苦，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姜姮释然一笑，凝目看向辰羡，“后来我走进了坊间，走进了寻常百姓家，才知道你当年的壮举是何等难能可贵，这浊浊尘世有多么需要你这样的人。”

　　“不恋栈权位荣华，为山河社稷甘心赴死，辰羡，你才是真英雄。”

　　辰羡怔怔地看她，晚阳里，她的衣袂随风飘扬，美艳面容上挂着恬静的笑，气质超脱飘逸。

　　她和从前一样纯良温善，可又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令他有些目眩，有些心颤。

　　话说到这里，也算把彼此间的顾虑疙瘩都解开，两人坐在村边的松树下，开始商讨后面的事。

　　既然知道檀令仪被关押，辰羡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但若是要随檀月进京，还有些麻烦。

　　他们心里清楚，梁潇贵为摄政王，天下权柄尽在其手，只要辰羡迈入京城，就不可能脱离梁潇的视线，辰羡不可能有机会再回来看姜姮和晏晏。

　　辰羡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间的纹络，别扭道：“我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手中无权，还有个时刻能给自己招来祸端的兄长，兴许我是没有办法救檀先生的，要不，我就别去了，让檀姑娘另想办法吧。”

　　姜姮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在商讨正事，你又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辰羡垂眸不语。

　　姜姮凝神想了想，觉得在他走之前，有些事得先嘱咐过。

　　“我拿不准辰景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在襄邑最后的时日里，我察觉出他其实对新政党并没有太深的仇怨。”

　　晚风撩起她鬓边一绺青丝，影翳落到地上，显得神情晦暗莫测。

　　她道：“他这个人，身上的矛盾太多。先前造出来那么大的声势，又是要杀女孩给我陪葬，又是禁绝民间世家嫁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要说，也许在冷戾狠绝的外表下，他仍旧残存一丝善念。”

　　“但是我这样说，并不是要你去信他。而是说到了京城要见机行事，若有可能，不要一上来就站到他的对立面上。新政一事牵扯的人太多，利益复杂，说不定有太多人盼着你们兄弟反目，相互屠戮。”

　　辰羡安静听完，试探着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姜姮未加思索，立即摇头。

　　谈话结束，两人趁着天黑前，顺原路返回。

　　第二日清晨，将孩子托付给李娘子，辰羡和姜姮进城，打开书铺的门，贴出一张招工告示。

　　书铺虽是姜姮独自经营，但平日里辰羡会来帮着做些洒扫除尘的事，他这一走，家里又没个男人，姜姮若要自己维持终究是艰难的，总得招几个老实可靠的伙计进来，辰羡才能安心走。

　　其实从昨日提出要去金陵到今天，辰羡存了点小心思。

　　他故意没提和离的事，小心翼翼体贴关怀着姜姮和晏晏，以为糊弄了过去，到今天早上姜姮提出要再招几个伙计时，他才反应过来，姜姮是另有顾虑。

　　她这么个大美人，若没有个名分上的郎君，又在外经营书铺，迟早要遭人觊觎。

　　倒不如保留着他这郎君的名分，好赖也能起个震慑作用。

　　毕竟接触的都是要读书求功名的，与弃妇瓜葛和勾引人.妻可不是一回事，后者往大了说是要影响仕途的。

　　想通这一节，辰羡立即意识到，姜姮是不准备再嫁了。

　　她打算守着这间书铺，守着晏晏，孤身过一辈子。

　　原本压抑下去的好奇又翻涌了上来，辰羡想不通，兄长当年明明是倾心于姮姮的，既然得到了她就该好好珍惜啊。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心灰意冷，连带着对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再抱有期望。

　　他怀揣着这样的心事，陪姜姮挑选合适的伙计，一上午都没有合适的，不是过分油滑就是眼睛总往姜姮脸上乱瞟。

　　辰羡那份犹豫又冒出来，心道管他的什么檀令仪，他就算去了京城也不一定就能救人，不若干脆就留在槐县，守着姜姮和晏晏过一辈子。

　　兴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下午倒来了一对合适的兄妹。

　　午膳刚用过，辰羡赶姜姮去里间休憩，自己在外与来应聘的人交涉。

　　那男子看上去刚及弱冠，文质彬彬的，虽然穿一身粗布衣衫，但举手投足颇为文雅，像是大户人家走出来的。

　　他的妹妹更是容颜秀丽，一双乌灵清澈的眼睛溜溜转时，显出几分狡黠。

　　那男子报过姓名，叫崔斌。

　　辰羡随意问了他几个问题，发现但凡涉及人情往来或是经营事项，他都支支吾吾，不甚了解。但随意提几句诗赋文章，他却能对答如流。

　　瞧着像富庶人家出来的公子，文思颇敏。

　　辰羡不禁好奇，问：“阁下瞧上去像是读书人，为何不继续用功求取功名，而要来书铺当伙计？”

　　崔斌答不上来，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妹妹。

　　那姑娘亦有几分难色，低声道：“家中蒙难，兄长这辈子都考不了科举。”

　　辰羡一怔，立即反应过来，不许男丁科举，那可不是一般的蒙难，而是宗族中有人犯了大罪，被株连至此。

　　他无意探听人家私隐，却面露难色，不想给姜姮招来麻烦。

　　正犹豫着，姜姮午憩醒来，从里间撩帘出来，正与那两人打了照面。

　　崔斌倒还好，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只轻掠了姜姮一眼就立即低头。他身后的妹妹却瞠目，一脸惊愕，拎裙直扑向姜姮，眼中莹莹含泪，脸上却挂着笑，泣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姜姮抬手拢住她，含笑道：“兰若，我现在相信我们有缘了，这样竟然还能见到。”

　　辰羡见她们的样子是旧相识，忙将兄妹二人让进里屋，关门落锁，去耳房烧水泡茶。

　　距离崔兰若和姜姮上一回见面已近两年，姜姮还打趣，上回在别馆分别时崔兰若说第二天要来陪她，告诉她自己家里那一团污糟事，可没想就此分别，从此天涯无期。

　　崔兰若亲昵地贴在她身上，说了自己这两年的遭遇。

　　崔元熙谋反叛逃，崔氏举家获罪，倒是没有牵累女眷，只是十五岁以上男丁要被流徙蜀中，终生不得归。

　　崔兰若和兄长崔斌本是嫡出，但生母早逝，继母佛口蛇心，当初也是这毒妇在父亲耳边吹风，崔兰若才被当成个笼络朝臣的玩意送进京城，让人糟蹋玩弄。

　　大厦倾塌，原本维持在表面的一丝体面都不在，终日里尽是内部倾轧，相互算计，恨不得把旁人推下去填坑给自己铺路。

　　崔兰若从前是希望兄长能好好留在那个家里，读书谋个功名前程，才跟在崔元熙身边忍气吞声的，而今眼前求取功名无望，自然要另做打算。

　　那段时间姜姮在养胎，她进不去别馆，无奈之下当街拦停了梁潇的车驾，乞求他免去兄长的流徙之罚。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谁知梁潇隔着帘子对她道：“你总算哄姮姮开心了几天，本王替她还这人情，准你所请。”




68.  68章（3更）   姮姮不会嫁我……

　　提及梁潇, 屋内霎时冷寂，姜姮和辰羡皆低头不语。

　　崔兰若是个灵动聪明的，见姜姮身边跟着这么个俊俏体贴的郎君, 有了几分猜度，也不点破，只将话题岔开：“我这兄长人太老实了，从前在家中就被继母和弟弟们欺负，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大的期望，只想给他找个简单省心的活计，让他能养活自己，再帮着他娶妻生子，我也就放心了。”

　　姜姮在一旁坐着, 听她像个小老人似的絮絮念叨自己的打算，不禁温柔浅笑。

　　辰羡观察她的神色，觉察出她很喜欢崔兰若，便提出将崔斌兄妹两留下，为防后面麻烦，还专门拟了契书, 约定崔斌的工钱是一月六千文, 崔兰若的工钱是一月三千文。

　　兄妹两也是刚至槐县，暂无住处, 辰羡便将书铺后的两间耳房收拾出来, 供两人居住。

　　事情出奇的顺利, 好像天在催着辰羡走似的。

　　他纵有万般不舍，也得收拾行囊启程。

　　槐县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条官道，清晨朝雾未散，天沉如坠, 空中飘起了细雪，似絮黏上衣袖发髻间。

　　辰羡抬手拂落姜姮鬓角间的雪，冲她微笑。

　　刚刚张口，便呵气成雾，彼此眼中对方的面容都模糊起来。

　　“我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这话说出来，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感觉。

　　辰羡在心底偷笑，将原有的离愁别绪冲淡了少许。

　　姜姮抱着晏晏，笑说：“我自然是能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自己，一日三膳，换洗衣物都得你自己来操心了。”

　　辰羡有时候觉得，自打两人重逢，再不像过去他像宠小妹妹似的宠着纵着姜姮，倒反了过来，是姜姮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为他打算。

　　他心有感慨，情不自禁，凑上前想抱一抱姜姮，却被她反应迅速地不着痕迹偏身躲开。

　　辰羡心中寥落，却不再执拗，而是低头去看晏晏。

　　晏晏被裹得严严实实，正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儿，眼睛葡萄珠儿似的滴溜溜转，冰晶般清澈透亮，正瞧着辰羡，嘻嘻哈哈傻乐。

　　辰羡不舍地捏了捏她的小拳头，轻声道：“爹爹要走了，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照顾保护你的母亲，好不好？”

　　晏晏依旧天真无辜地瞧他，口中咿咿呀呀。

　　一家人依依惜别，马夫又催了两回，檀月也屡屡撩起车幔看他，辰羡知道该走了，低头印在晏晏额上一吻，一步三回顾地上了马车。

　　他这一走，晏晏似有所察觉，在襁褓中咧嘴哇哇哭起来。

　　姜姮本走出去几步要再送一送他们，如此不得不顿足低头专心哄晏晏，晏晏边哭，便将小胳膊伸出指着辰羡离去的方向，眼睛里泪珠洒落，哭得撕心裂肺。

　　崔兰若是陪着姜姮过来的，见状忙上来帮着她哄孩子，好容易将孩子哄安宁，抬头看去，那马车已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前路苍茫飘雪，再不见离人踪影。

　　她轻声对姜姮道：“你不该让他走的，他是个好男人。”

　　姜姮摇头：“可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强留住他，那太自私了。”

　　崔兰若没再追问，只轻微叹了口气，半揽着姜姮，道：“回去吧，天太冷了，别着凉。”

　　**

　　辰羡和檀月赶了半个月的路，历尽艰辛，才总算在年前抵达金陵。

　　费了一番周折打听，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荣康帝梁祯今年十五岁，尚未亲征，夏天里刚过圣寿，便有朝臣提议择选世家贵女以充后.庭，商议天子大婚事宜。

　　按照惯例，少年天子成婚后就该亲政了。

　　何为亲政，就是摄政王梁潇要归还权柄和虎符。

　　祸由此事而起，礼部的几个官员和檀令仪是就旧相识，搅和在一起想插手皇后人选，在一个深夜，正闭门密探，被大理寺官差踹开门一锅端了。

　　全部羁押入狱，等候处置。

　　由此敲山震虎，举朝寂寂，再无人敢提天子大婚一事。

　　辰羡记着姜姮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对于新政，梁潇从未外露过明显的憎恶，就拿檀令仪的事情来说，他入狱已有数月，若梁潇真心想杀他，这会儿怕是只剩白骨了。

　　摄政王位极人臣，他一句话，天子都乖乖俯首听令。

　　辰羡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兄长，而今也无从猜测他的心思，忖度再三，决心走一招险棋试探他。

　　他受崔兰若那个故事的启发，让檀月当街拦一拦梁潇的车驾。

　　摄政王凶名在外，虽毁谤在身，但至少有一条是值得人称颂的，那就是从不株连妇孺。

　　檀月救父心切，立即应允。

　　酉时，天色昏昏沉沉，朱雀大街上覆一层薄薄的雪毯，四驾钿毂马车慢悠悠走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檀月瞅准时机，猛地从街衢边奔出来，牢牢挡在马车前。

　　马夫反应迅敏，勒紧缰绳，马蹄高扬嘶鸣尖啸，堪堪停在檀月身前。

　　檀月扑通跪倒，哀声道：“摄政王殿下明鉴，民女乃闽南儒生檀令仪之女檀月，我父自入京，只是联络旧友谈论风月诗赋，从未有过蛊惑新君阴谋篡政的心，事情有冤屈，请殿下为我父做主。”

　　马车内许久未有回音。

　　一张潞绸车帘轻柔垂下，依稀可见帘后人影憧憧，檀月不安地屡屡抬头偷觑，终于等来了回音。

　　“本王是不株连妇孺，你们也不必如此吧。”声音幽凉中掺杂了一丝无奈，倒是极好听的，敲金裂玉一般。

　　檀月略微怔愣，忽得听梁潇问：“你念过书吗？今年多大了？”

　　她茫然道：“民女读过几年书，今年十八岁。”

　　帘后的梁潇似是低声吟念了些什么，只见那潞绸帘搭上了一只手，修长匀亭，白皙如雪，帘幔被撩开，露出一张俊秀若神祇的脸。

　　“长得倒是还可以。”梁潇自言自语了一句，冲檀月道：“你跟上本王的车驾吧。”

　　檀月心中惊喜，忙快步行至车尾，中间因为太过急切，在雪上踉跄了几步，险些滑倒。

　　车驾徐徐而行，整个过程安静宁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姬无剑在车内倒了一杯水递给梁潇，笑说：“殿下可从来没有注意过哪个姑娘的长相，莫不是看上了这位檀姑娘？”

　　梁潇整个人裹在一张巨大油亮白狐裘里，右手正拨弄砗磲佛珠，半合着眸，神态慵懒，淡淡道：“你觉得她有做皇后的资质吗？”

　　“皇后？”姬无剑诧异，是失望的，但还是顺着梁潇的话考虑下去，道：“清流书香世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又有这般勇气，孝感动天，容颜清秀，年纪嘛比官家略大了几岁，倒显得稳重。”

　　梁潇懒懒道：“我看比之前礼部举荐上来的那几个都强。”

　　姬无剑很明白他的意思，外戚乱政向来是忌讳，礼部举荐上来的人选，背后莫不盘根错节。

　　主仆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很快便到了摄政王府。

　　檀月小心翼翼跟在车尾，见内侍上前摆放杌凳，搀扶着摄政王下车，那阔大柔软的白狐裘下露出一截帝释青的衣袖，袖下是一只宛如羊脂白玉雕琢的手。

　　她好奇地看过去，近距离看见了那张脸，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曈眸冰晶一般，凉而锐利。

　　她脸颊微红，默默低下头。

　　梁潇没有管她，径直进了府，过了一会儿，走出来一个小厮，含笑冲她哈腰：“姑娘，请随我来。”

　　檀月被安顿在西跨院的厢房，一连住了半个月，连梁潇的面都没见上，她心里实在忐忑，耐不住便偷偷溜出去见辰羡。

　　两人约定，若檀月觉得稳妥，便到城西的迎君客栈来见辰羡。

　　辰羡正坐在一楼窗边，头戴斗笠，看窗外行人如织，不少人手上提着礼盒，像是正月访亲拜友。
　　不知不觉，已经是荣康二年。

　　岁月真是不经蹉跎。

　　正感慨着，檀月坐到了他的面前。

　　辰羡神色淡淡，揽袖替她斟了一杯热茶，问：“怎么样？他都对你说过什么？”

　　檀月低声道：“这个人真奇怪，那日在街上问我有没有念过书，多大了，我以为他对我是有兴趣的，可是一连半月都晾着我，我自入了府就再没见过他了。”

　　辰羡端瓯的手微微一颤，溅出来几滴热茶在手背。

　　他喃喃：“哦，晾着你。”

　　檀月不安地追问：“孙夫子，我父亲会不会有事？我该如何做才能救他？”

　　辰羡摇头，面上带一丝苦笑：“你什么都不必做了，下面的事该我来做。”

　　话音刚落地，客栈里走进一个穿箭袖公服的少年，径直走向辰羡，朝他合拳为礼，道：“世子，请吧。”

　　檀月惊诧：“世子？”

　　辰羡无奈掠了她一眼：“你现在知道，他最擅顺藤摸瓜。”平静起身，随这位少年走。

　　客栈外正对善阳街，是颇为繁华热闹的酒肆鳞立之所，更有几家妓馆，廊台上艳丽女子红袖揽客，莺声燕语，很是撩人。

　　少年带着辰羡走过这条街，去了一家相对来说清冷幽僻的茶肆。

　　二楼上站着个人，玉冠襕衫，阔袖曳地，身形秀颀，正将手搭在阑干上，俯瞰京畿街头风光。

　　少年停在楼下，让辰羡独自上去。

　　这条路走得颇为百感交集，竟让辰羡想起了少年时在国子监读书，期末大考时，等候司业评分的时候。

　　那时他和梁潇一起就读，梁潇虽长他几岁，但开蒙晚，平日里不管是念的书还是用的文房四宝都不如他良多，照理，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该比梁潇强的。

　　照理，该比他强。

　　但辰羡心里很没有底，一整日都忐忑不安，直到黄昏时分，监院放榜。

　　他是甲级上等，高居榜首，梁潇是甲级中等，紧随其后。

　　辰羡长舒了口气，下意识看向梁潇，却在一瞬间自他那张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丝不屑冷蔑。

　　他在让自己。

　　辰羡立即就看出来，霎时涨红了脸。

　　两人结伴骑马回王府，姜姮等在门口，见他们回去立即迎上来，抱着手炉乐呵呵地问：“你们回来了，都考得怎么样啊？第几名？”

　　辰羡默不作声地下马，绕过她，快步进了王府。

　　留下姜姮不明就里，呆呆看向梁潇，问：“他怎么了？”

　　梁潇冲她笑了笑，塞给她一包蜜饯，道：“辰羡是头名，快去告诉你姑姑，让她安心。”

　　当年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考试，梁潇可以让他，可当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梁潇不再让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赢过他。

　　权位是他的，姜姮也是他的。

　　辰羡抬腿迈上最后一层台阶，长舒了口气，走到梁潇的身后。

　　梁潇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凝望着楼下的烟火人间，道：“我刚才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没有出新政那档子事，你顺利袭爵，我会是什么样？”

　　辰羡忖度片刻，道：“你仍旧会位极人臣，你天生就是只狼，狼嗜血，不会甘心茹素。”

　　“那姮姮呢？”

　　辰羡闭眼：“姮姮不会嫁我，在她的心里，只有喜欢与不喜欢之分，没有嫡庶尊卑之别。”
　　前面的人沉默良久，才寥落一笑：“是吗？这么多年，我竟是白忙活一场。”




69.  69章（1更）   失去姜姮，他心灰意懒……

　　辰羡不知该说些什么。

　　楼下人烟稀疏, 来往行人车辆匆匆，好像谁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都有一个最终的归宿。

　　那他和梁潇的归宿又在哪里呢？他们孜孜所求的, 到头来都成了空。

　　他心底凄清，但深知自己此来尚背负使命，只有按捺下苦楚，道：“檀先生是名满天下的鸿儒，我见过他几面，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权术的人，大理寺按在他头上的罪名是阴谋篡政、蛊惑天子，我总觉得这里头有冤屈。”

　　梁潇在阑干前漫然踱了几步，声调幽凉：“姮姮临死前曾对我说, 希望这天地清朗，人间太平，盛世喜乐，百姓安康——可是你知道这有多难。满朝奸佞，暗流激涌，社稷已经腐到根子里去了, 非破开皮肉刮骨疗毒不可治。”

　　他好像顺着辰羡的话说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辰羡心里有些不耐烦，可又不敢发作, 他一身华服站在面前, 如山峦沉沉矗立, 天生的压迫感。
　　原来投鼠忌器，是这种滋味。

　　他兀自沉默，梁潇却好像颇有谈兴，道：“檀令仪是个文人, 一个半点朝政都不懂的文人，心却颇大，想着要佐助天子，他不过是在代地的时候教官家念过几年书，还真把自己当帝师了？”

　　他话中浓浓的轻慢不屑让辰羡皱眉：“你方才还说满朝奸佞，社稷腐透，可当真有清流出现时，你却是这种态度。”

　　梁潇回头看他，眼底的情绪颇为耐人寻味：“我是觉得，你们与九年前无异，看上去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辰羡的脸瞬间涨红，浓重的羞耻感迎面扑来，让他几乎想要拂袖而去。

　　梁潇却好像没事人似的，讥讽完这一句，又回头垂首看向茶肆下，雪停了，太阳自浮云后跃出，街上的行人显得没有那么匆忙，步履间带了些闲适。

　　辰羡几度欲张口，又闭上。

　　他实在摸不清梁潇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好像一个逗弄猎物的猎人，尽在掌握却又不表明态度，你觉得他无害可咽喉还被他牢牢扼在掌心。

　　僵持许久，梁潇道：“你口口声声檀令仪是冤枉的，那你就去找证据，若是能证明他的清白，我就放了他。”

　　“你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暴露，也不必每日都戴着斗笠，你是我的弟弟，只要我没有发话，朝中没有哪个人有胆子动你。”

　　“谢夫子闹出的动静太大，你没死，这在权贵中间已不是什么秘密。”

　　话说到这里，倒有了几分兄长谆谆嘱告弟弟的语重心长。

　　辰羡恍然发觉，两人暗中较劲十几年，中间隔着数不尽恩怨纠葛，可当真见面时，却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他反倒从梁潇的言谈举止中品出了些许心灰意懒的意味。

　　大约是因为姜姮已经‘死’了，所有的争斗胜负已失去意义。

　　辰羡突然有了种感悟，姜姮在梁潇的生命里占了极大的份量，这份量远胜于他。

　　他不禁疑惑，很不合事宜地问出口：“你为什么不珍惜姮姮？”

　　梁潇微偏头看他，露出半边刀削斧凿般的轮廓，问：“是墨辞对你说什么了吗？你见过他了？”

　　辰羡一怔，霎得冷汗直冒，脑中有根弦猛颤。

　　有些事他不该知道的。

　　他谨慎地斟酌过词句，道：“倒是没有，我……我猜的。”

　　梁潇“哦”了一声，凉凉道：“你倒是喜欢揣度你哥哥和嫂嫂之间的事。”

　　辰羡一噎，半天没上来话。

　　这人天生刻薄，言辞犀利倒是一点没变。

　　辰羡觉得在这里多留是煎熬，他既然已说让自己去为檀令仪证清白，那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杀檀令仪，此行总算不是无功而返，便端袖揖礼想要告退。

　　他退了几步，梁潇蓦得问：“你自从崔元熙的暗室里逃出来至如今也有两年，这两年里就没成个家？”

　　辰羡脑子里那根稍微松散的弦再度绷紧，忐忑地看他，半晌没言语。

　　梁潇道：“只是觉得奇怪，你心系新政，怎么两年前没有和檀令仪一起入京？你瞧上去也不像是惜命的人，莫非是被什么人给绊住了。”

　　辰羡手心里腻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不由得合拢双拳，豁出去了：“倒是有。”

　　梁潇再度偏首看他，显出几分兴味。

　　“只是个乡野民女，我不希望她卷入这些是非里，希望大哥高抬贵手，不要打扰她。”

　　辰羡在赌，赌梁潇事先并不知道他藏身在槐县，赌他不知道姜姮还活着。这事情看着凶险，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可若是运筹得当，就可以让这窗户纸一直不破。

　　毕竟，在他心里，姜姮已经死了，再去探听自己的姻缘私事，也没什么意义。

　　梁潇果真不再纠缠，只是言语间颇有几分感慨：“原来你待她也没什么长情。”

　　辰羡不敢久留与他多言，匆匆告辞，在转身时他意外看见梁潇手中随缎袖垂下的一串佛珠。

　　辰羡从茶肆离开后，就去找了姜墨辞。

　　姜氏父子搬回了原先在京城的旧宅，这宅子统共没住过几天人，年久失修，很是费了番功夫修葺。

　　姜照在清醒时谢绝了国公爵位，这两年间愈发糊涂起来，郎中看过，说他的脑力正飞速蜕化，用不了多久就会和三岁稚儿无异。

　　竹竹、芜芜已经八岁，囡囡也两岁，姜墨辞一直没有再娶，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一年前经由顾时安举荐，补了神卫副都指挥使的缺。

　　梁潇好似对姜家已经不再关心，未置一言，任由顾时安折腾。

　　辰羡突然造访，让姜墨辞很是不安了一阵儿，听他说完事情缘由，才稍稍松了口气，询问过姜姮的近况，才与他进入正题。

　　其实檀令仪这事有些诡异。

　　那几个礼部官员向来是朝中的中间派，既不亲近崔氏，也不靠拢摄政王，更加跟新政没什么瓜葛。只是那些日子檀令仪频繁出入御前，再加上礼部筹备官家大婚，往上递了几回画像，两方人打过几回照面，一来二往便熟稔起来。

　　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两方人越走越近，开始插手皇后人选。

　　辰羡认定檀令仪书生单纯，不可能有这些迂回曲折的心思，必然是着了别人的道。

　　可是是着了谁的道呢？若是梁潇，不必如此费周章的算计，直接杀就是。

　　再者，檀令仪一介书生，手无权柄，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不甚正统的帝师称号，算计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辰羡觉得事情远超他想象中的复杂，随口问姜墨辞：“你没牵扯进这些事吧？”

　　姜墨辞道：“我自打领了神卫副都指挥使一职，便安于本分尽忠职守，时安嘱咐过我，我是武将，身份敏感，不要妄动。”

　　辰羡曾听姜姮无意提及“顾时安”这个人，言谈中对他颇有赞赏，姜墨辞又如此信赖他，不禁对这个人产生兴趣，多问了几句。

　　原是襄邑的旧人，当年姜姮出逃，他也出了不少力。

　　辰羡生了要拜访他的心，姜墨辞却摇头：“他未必肯见你，这些年时安的性情变了许多，冷漠寡言，好像诸事皆不关己。仕途上倒是平步青云，刚升了殿阁大学士，眼瞅着就要封侯拜相了，可他和摄政王的关系却一天天疏离起来，反倒与官家更亲近。”

　　辰羡在心底盘算，与官家亲近更好，檀令仪好歹是帝师，难道官家就不关心自己老师的死活吗？
　　他执拗地摸到顾府，却当真如姜墨辞所说，吃了闭门羹。

　　他先以“孙韶龄”的名帖拜谒，管家递进去，未几便出来说他家学士政务繁忙，无暇待客，请回。

　　他狠了狠心，干脆以靖穆王世子的名号求见，这一回管家进去的时间长了些，但送出来的信依旧是无暇待客，请回。

　　辰羡颇为沮丧地往回走，刚走出街巷，管家追了上来。

　　他靠近辰羡，低声道：“我家学士带信给世子，说可从神卫都指挥使身上着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辰羡待要细问，那管家却好似背后有人追他似的，立即跑了。

　　辰羡心底疑虑重重，却苦无良策，再三思忖，决心铤而走险去见一见这位神卫都指挥使。

　　他回到客栈，已不见檀月，只有一个小厮候在那里，向他回话：“摄政王殿下吩咐，檀姑娘终究是未出阁的女郎，跟在世子身边多有不便，就将她接入王府暂居，也好与玉徽县君作伴。”

　　这样也好。 

　　可听到玉徽的名字，辰羡不由得想起了羽织。

　　羽织和他是一母同胞，当年靖穆王府获罪时嫁给了自己的同窗宣叡，说起来宣叡是崇文院学士宣思茂的同族，当年亦是国子监里文思卓绝的学子，前途不可限量。

　　可就是因为替新政党说了几句话，被终生取消应试资格。

　　他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摸去了那间民宅，远远见羽织捧着一莆篓的绣品从家中出来，身后跟了两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很是乖巧。

　　辰羡躲在墙角后目送她离去，再三思忖，还是决心不见她。

　　前路祸福吉凶难料，他已然连累过她一回了，不能再有第二回。

　　他将身上所有的银两摸出来，只留了住店吃饭的钱，省下的都顺着门缝塞进她家里。

　　辰羡等在那里，直到日暮时分，羽织才和宣叡一起回来。

　　那两个孩子仍旧跟在两人身后，蹦蹦跳跳，显得很是欢快。辰羡注意到羽织莆篓里的绣品没有了，而宣叡也换下昔年的褒衣博带，改穿短打，袖口和脚口都扎得紧紧的，额间有汗，羽织正踮起脚给他擦。

　　宣叡顺势握住她的手，眉间眼底满是爱眷笑意，半点怨怼都没有，夫妻二人连同孩子相互依偎，进了家门。

　　一敞开门，羽织就看见了地上的银两。

　　她一怔，立即捧起来，双手都在打颤，冲宣叡道：“是三哥！一定是他，不会有别人了。”她目中涌出热泪，哽咽：“流言不假，他果真还活着。”

　　宣叡谨慎地环顾四周，将羽织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她才渐渐冷静，窝在宣叡的怀里进门。

　　直到那扇门关上，辰羡才从巷尾树影里走出来。

　　他凝着那间屋舍看了许久，将斗笠戴回去，转身走了。

　　看上去贫贱夫妻过得也不错，至少相濡以沫恩爱隽永，连羽织都能如此，大哥和姮姮这些年享尽尊荣，怎得就没把日子过好？

　　辰羡百思难解，只有将心思暂且收回来，专心想后面的路。

　　有过前面的教训，辰羡干脆以诚待人，直接以靖穆王世子的身份向神卫都指挥使递拜帖，见他倒比见顾时安省事，立即就有人从府邸走出来，迎他入府。

　　那位神卫都指挥使名杜平，年愈不惑，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与辰羡寒暄时就多次提及姜墨辞，姜墨辞在他手底下干副职，两人交集颇多，他对姜墨辞赞赏有加，唯独对檀令仪一事避而不谈。

　　辰羡多次迂回试探，都被他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岔过去。

　　他实在无法，干脆起身告辞，杜平才敛去笑，靠近他说了几句正经话。

　　“檀先生是在礼部侍郎孙尧的府上被抓，其余众人对密谋篡政的事皆供认不讳，唯独檀先生不肯认。世子若想知道真相，不如去孙侍郎府上探听一二，众人尚未定罪，他们的府邸也暂未查封。”

　　辰羡感念地向他拱手。

　　当夜，辰羡就去了孙尧府上拜访。

　　因家主下狱，留下一屋子的老弱妇孺，皆仓惶哀戚，孙娘子与辰羡没说几句话，便捏着帕子抹泪。

　　辰羡只得暂将话咽下，耐心安慰他。

　　正说着，忽听府苑中传来咣当咣当砸门的声音，小厮开门，自门外涌入数十神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神卫向两侧退，自中间走出一人，正是杜平。

　　他一身劲装，手摁在腰间佩剑上，眉眼冷漠觑向辰羡，道：“逆贼梁渊，勾结叛党，意图作乱，奉太后懿旨，将其拿下，交由大理寺审理。”

　　这一桩事并未在京中掀起多大波澜，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反倒是靖穆王世子死而复生的传奇，文人墨客编出了许多版本的话本，有说他遇仙女搭救，躲过杀劫；有说他本就是文曲星降生，有金刚罩护体。

　　而朝中众臣，关心梁潇的态度甚于辰羡的生死。

　　关于靖穆王世子死而复生却被擒拿入狱是以话本的形式传入槐县的，说书人在茶肆讲得唾沫横飞时，姜姮正在对面的书铺拨弄算盘。




70.  70章（2更）   给本王把玉钟寺里的坟……

　　自打辰羡走后, 姜姮就甚为不安。

　　起初他们一心挂念檀令仪的安危，想着不能见死不救，把许多该考虑到的事都忽略了。

　　比如, 辰羡是以孙韶龄的身份入京，孙韶龄的户籍在册，是成亲有女的，只要梁潇顺藤摸瓜，就能摸到她这里。

　　她起先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梁潇认为她已经死了，不会有心思再查辰羡这些年的经历。毕竟，她在槐县置下了一份家业，有了一桩买卖, 里头浸染心血，不是那么容易舍下的。

　　可当辰羡入狱的消息传至槐县，姜姮心存的侥幸彻底破灭。

　　京城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迟早有人要把目光落到槐县，不是梁潇，也会有别人。

　　姜姮打定主意不能不管辰羡, 但在管之前, 她要先做一件事，那就是让“荆沐”先从户籍上消失。

　　她将书铺落锁, 把崔斌和崔兰若叫来, 三人商量了一通, 决心做出姜姮闭铺归家夜间遇袭的假象。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先在沿途放一件姜姮沾血的旧衫，钱袋散落在地，装出路遇劫匪的模样。第二日清晨再由崔兰若和崔斌前去官府报案, 衙役查过，再由二人塞些银子，断一个路遇劫匪，无辜殒命的结果。

　　衙役只当二人急着接手书铺，未做他想。

　　这之后，崔兰若抱走晏晏，把姜姮和辰羡住过的旧屋低价售卖，甚至还给书铺房东留了不菲的补偿，才赶去城外与姜姮会和。

　　他们不知道，他们几乎与奉命入城查探的暗卫擦肩而过。

　　金陵至槐县路途遥遥，檀令仪在被捕前曾去过诸多州县访亲拜友，其实在辰羡出现于金陵之前，梁潇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梁潇曾经猜度过，凭辰羡那份忧心国事的热忱，就算要躲，也不会躲得离京城太远，故而这两年尽在京畿附近找寻，一无所获，也就那样了。

　　自打姜姮死后，梁潇就对这些事不太上心，找辰羡甚至都不如找崔元熙费的心力多。

　　也就是最近，檀令仪出事，檀月连夜逃出金陵，梁潇才设局想把辰羡引出来。

　　没有跟踪檀月是怕打草惊蛇，左右只要扣着檀令仪，迟早能等来人。

　　事情果真如他设想得那般，这么多年，辰羡依旧是欠缺警惕，顾前顾不顾后的性子，要论缜密程度，顾时安可比他强多了。

　　想起顾时安，梁潇的神情蓦得深邃起来，站在窗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裳，对着天边一轮静月沉默。

　　姬无剑进来禀，说去槐县探查的人回来了。

　　梁潇坐到书案后，飞速翻看过呈奏，道：“荆娘子遇上劫匪，不幸身亡，至今尸体都没找到，连孩子也不知所踪？”

　　暗卫应是：“臣等向附近邻居打听过，那孩子大概是被熟人抱走的，正一岁多点，已经认人了，陌生人抱是会哭的，不会不惊动左邻右舍。后来又有人见到书铺伙计在售卖房屋，去问了几句，也没问出什么。”

　　梁潇一怔：“一岁多点？”

　　他抬眸看向暗卫，道：“户部呈上来的籍牒上写着，这孩子才三个月。”

　　暗卫摇头：“绝无可能出错，臣找到了给荆娘子接生的接生婆，打听出来这孩子是荣安二年十月底出生的。”

　　梁潇的脸色骤变，霍得自书案后起身。

　　荣安二年十月底，往前推算就是荣安二年元月怀上的，那个时候崔元熙还活跃在朝堂尚未倒台，辰羡还被关在他家中的密室里，如何能让一个千里之外的女人怀孕？

　　他仿佛触到什么辛秘关键，在书案后来回踱步，再度将奏报拿起来，飞速翻看，蓦得在一处停下。

　　“这两个伙计为什么是流民户？”

　　暗卫道：“臣盘问过当地知县，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由荆娘子作保办了流民户。那对兄妹深居简出，很少和外人交往，再打听不出来什么关于他们的事。”

　　“哦，对了，臣从书铺边的茶肆伙计嘴里探听出，有一回荆娘子叫了一声那女伙计，他恰好听见，好像是兰落……”

　　梁潇以手擎额，阖目冥思，忽得睁开眼，精光内蕴，一字一句道：“兰若，崔兰若。”

　　他伸出手，指尖都在发颤：“兵分两路，一路再回槐县，把关于这个荆娘子的事里里外外再给我打听，边边角角都不准遗漏；一路去长垣，打听崔兰若的下落。”

　　密探颔首应是，快步退下。

　　梁潇指向姬无剑，道：“你亲自去一趟襄邑，上玉钟山，把寺庙里姮姮的坟刨开，把尸骨带回京城验，仔细地验！”

　　姬无剑踯躅，试探着说：“殿下，当年王妃可是在您的怀里断的气，这……”

　　梁潇负袖冷笑，就是因为在他怀里断的气，先前又反复闹着腹疼，连御医都说凶多吉少，接连造势让他心烦意乱，甚至连鬼神之说都用上了，直至最后眼睁睁看着姜姮咽气，才让他对她的‘死’深信不疑。

　　这么一想，梁潇再度道：“把当年给姮姮诊脉的那个御医孙玮和玉钟寺里所有的僧侣全部投入王府暗牢里，审！把他们的嘴给本王一一撬开！”

　　姬无剑见他怒火冲顶的样子，不敢再耽搁，快步退下。

　　吩咐完了这一通，梁潇像是力气耗尽，轰然跌坐在圈椅上。

　　熊烈的怒火里蹿涌着巨大的喜悦，甚至渐要盖过被愚弄被舍弃的愤怒，他凝着自己腕间的佛珠，痴怔呢喃：“姮姮，你真的还活着吗？”

　　姬无剑历来行动迅速，亲自带人上玉钟山刨了姜姮的坟，把里面的尸骨装入楠木箱，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梁潇命仵作仔细查验过，都道那尸骨为女，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但经查验，死时应该没有身孕。

　　梁潇闭眼，缓慢地朝仵作摆了摆手。

　　姬无剑在一旁诧异：“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梁潇幽凉道：“她，算上姜墨辞和姜照，怎么可能做到？”他垂眸深思，冲姬无剑吩咐：“传我的令，梁渊罪犯不赦，一月后处斩。”

　　末了，他郑重道：“务必要将处斩的诏令传遍各州县，让普天下皆知。”




71.  71章（3更）   姮姮，我就这么惹你讨……

　　姜姮抱着晏晏, 纵有崔斌和崔兰若在旁照顾，仍旧走得不够快。在距离金陵几里外的小县听说了要将辰羡将要被处斩的消息，更加心急如焚, 星夜兼程，才在处斩日前五天抵达金陵郊外。

　　三人不敢用流民户，是半路花费重金自一个商队手里买来的公验，买了两辆骡车和一些货品，打扮成商人模样才一路顺利过关隘。

　　姜姮这些日子静心想了许多，觉得事情处处透着蹊跷。

　　那巍峨漆雕城门近在眼前，她却不敢进了。

　　崔兰若勾颤住她的胳膊，轻声问：“怎么了？”

　　姜姮道：“兰若，你觉得这像不像一个圈套？”

　　崔兰若歪着头思索了一番, 谨慎道：“我不知道，可是，如果这当真是一个圈套，那这个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姜姮瞧着城堞未言语，许久，才道：“我们现在城外住下吧。”

　　整整二十多天, 她已经从最初接到辰羡要被处斩的消息时, 那份仓惶焦虑中冷静下来，考量诸多, 也有了些思绪。

　　三人在城外一家不起眼的邸舍打尖, 姜姮让崔斌乔装一番, 偷溜进城里，设法去找顾时安，告诉他两个字，后面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

　　崔兰若不放心兄长那呆样, 想代他前去，被姜姮阻止。

　　“你在金陵城里住了许久，经常抛头露面与各世家交往，难免会被人认出来，你兄长是生面孔，还是他去稳妥些。”

　　崔兰若也觉得姜姮有道理，但又实在不放心兄长，拉着他的衣袖嘱咐了许久，才放他离去。

　　两个女人惴惴不安地等在邸舍，到第二日晌午，崔斌才回来，不光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石青绉纱云鹤襕衫，白玉腰带，将斗笠揭下，露出一张俊秀文雅的脸。

　　姜姮喜出望外，忙迎上来，道：“时安。”

　　顾时安双眸溢出些光亮，温脉凝睇着她，缓慢道：“朝吟。”

　　“朝吟”就是姜姮要崔斌带给顾时安的那两个字。

　　那是一段自由光阴的见证，是自天手中偷来的一缕隙光。

　　对于当年的不告而别，顾时安是生气的，他曾想不管崔斌带来的是什么话，他都要让姜姮急几天再见她，可偏偏是这两个字。

　　崔兰若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眼珠转了转，利落地斟满两瓯热茶，一手拉扯兄长，一手抱着孩子出了厢房。

　　顾时安目光落在那个孩子上，目送她在崔兰若的怀中出门，转过头问姜姮：“男孩还是女孩？”
　　姜姮道：“女孩。”

　　顾时安明显松了口气，唇角渐噙起一抹弧度，缓缓点头：“女孩好。”

　　不知为何，姜姮觉得顾时安变了许多。

　　这种变化不是外表，也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就是觉得眉梢眼角浮漾出些从前没有的东西，让人倍感陌生。

　　顾时安未察觉姜姮的异样，只是含笑看她，柔声道：“我现在是殿阁大学士，朝吟，你知道这大学士怎么来的吗？”

　　姜姮心中挂念辰羡，不欲与他多谈，可他不畏风霜冒着风险出来见她，又不忍打断，便敷衍着问：“怎么来的？”

　　“我审办了一起贪渎案，牵扯京中数十名官员，上至吏部尚书，下至黄门舍人，横贯朝堂内宫，杀了十数人。案子胶着时，我甚至亲去大理寺天牢用刑，有那么几天，我的衣袖都被血浸透了。”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像我一样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苦苦挣扎。你痛苦时，煎熬时，会不会想起我？还是说，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姜姮偏头沉默良久，倏地道：“对不起，时安。”

　　顾时安恍惚一笑：“有什么对不起的？那种情形，你自然该信自家的兄长，他替你选的人，怎么样也比我的人强。”

　　姜姮只觉那笑有些灼目，不自觉想避开。

　　顾时安抬起茶瓯一饮而尽，轻呼出一口浊气，让自己恢复冷静，道：“你不进城是对的，摄政王前些日子往襄邑和长垣都派了人，眼见着是怀疑你没死了。你不必担心，梁世子不会有事。”

　　“可是……”姜姮不无忧虑道：“处斩的诏令传遍天南海北，他若想引我出来，未能让他如愿，会不会恼羞成怒杀辰羡泄愤？”

　　顾时安挑眉看她：“会又如何呢？难道你要为了梁世子而重新归入牢笼吗？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姜姮语噎，半晌才道：“时安，我在正经与你商量。”

　　顾时安摇头：“不，你是在正经求我，求我替你救梁渊。”

　　姜姮面容凝滞，默默望他。

　　两人僵持许久，顾时安先抻不住微微笑开，些许自嘲道：“我承认了，我是有些记仇的，他一把梁世子的拜帖递进来，我就猜到当初你是跟着他跑了。我那口气总上不来，险些把自己噎死。”

　　姜姮无奈叹道：“这事情如何才能过去？你说出来，要我怎么向你赔罪。”

　　顾时安推开手边轩窗板，任清风灌涌而入，撩起鬓边青丝。

　　他在微啸的风中朗朗开口：“你无需向我赔罪，当年是你将我送入这锦绣明堂中的，如果没有你，我还只是襄邑的一个小县令。”

　　他转眸直视姜姮，唇角微翘：“我们打个赌，摄政王不会杀世子，就算你不露面，他也不会杀世子。”

　　姜姮咬牙暗骂，万一赌输了，那可是辰羡的命。

　　顾时安觑了她一眼，拧眉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姜姮忙摇头，春风和煦诚意满满道：“你不辞辛劳来见我，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会骂你？你多心了，多心了。”

　　顾时安见她这样子，将阔袖平开，蜷起胳膊支身，倾向她耐心解释：“依照我对摄政王的了解，他这是在调.教梁世子，而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勿要轻信于人。”

　　他微顿，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吟吟笑说：“我可算见识了，梁世子真是天真单纯得很，我也明白，当年的新政为何会功败垂成。”

　　这么一调侃，让姜姮想起了九年前的梁潇。

　　那种经历权力浸染，浴血厮杀后的戾气毕现，又不经意流露出对周围人或事的不屑。

　　眼前的顾时安像极了那个时候的梁潇。

　　姜姮一时五味陈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时安以手托腮，冲她眨眼：“你这样看我，像看怪物一样，我是变了，就变得这么惹人讨厌吗？”

　　姜姮摇头，抬起茶壶为他续了一瓯茶，道：“我信你，你仍旧是襄邑那个满含热血、一心为民的顾县令，人是没有那么容易变的。”

　　顾时安笑起来，是那张眉眼皆舒展，极为轻松的笑，自进屋就没有这么开怀畅快过，他笑完，垂眸看她，道：“朝吟，我告诉你，我不怕他了，我从前怕过，可是当我命悬一线，当我满手是血的时候我就不怕了。输了不过就是一死，人命脆弱得很，死有什么稀奇。”

　　他歪头看向窗外，有一双云雁展翅高飞，自松树亭盖上略过，直冲入苍穹。他道：“我有预感，属于摄政王的时代已经快要结束了，将来这天下风骚、人臣之尊是我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怀着心事，未说到点上，顾时安不便久留，起身告辞，临去前嘱咐姜姮勿要冲动，且要沉下性子仔细看如今的局面。

　　姜姮半信半疑，等到诏令上说的要将辰羡处斩那日，果然不见行刑，反倒自城中传出消息，神卫都指挥使孙尧砌词诬告梁世子，被罢官免职，流徙蜀中。

　　而空出来的都指挥使一职由副都指挥使姜墨辞暂代。

　　梁世子被无罪释放。

　　消息迟迟传至御前，荣康帝正伏在御案上誊默荀子的《劝学篇》，宫都监来禀，说摄政王求见，他手中的笔微颤，浓酽墨汁滴落宣纸，毁了一幅将要写成的佳作。

　　他稚秀的眉宇微蹙，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道：“宣。”

　　当年梁潇册封摄政王时，那圣旨写得清楚，面圣不必行跪礼，故而他见了荣康帝，连膝都未屈，径直坐到殿侧的太师椅上，反倒是满殿的内侍宫女要向他行礼。

　　梁潇朝他们摆摆手，他们皆退下，独留君臣二人说话。

　　梁潇开门见山：“近来京中频频生乱，皆是自后位而始，臣这些日子倒留心着，替官家物色了一位合适人选。”

　　荣康帝眼底泛起厌恶，一闪而过，还是虚伪做笑，问：“劳堂兄费心了，是谁？”

　　梁潇道：“就是陛下颇为倚重的帝师檀令仪之女，闺名檀月，年方十八，才貌双全，人也端庄稳重，正当母仪天下。”

　　荣康帝僵硬地撇唇：“朕年纪尚小，没有大婚的打算。”

　　梁潇噙起一抹端沉深长的笑：“不小了，朝里朝外都盼着官家为皇室开枝散叶，若臣再拦着，岂不是梁家的罪人？”

　　荣康帝伏在案上的手紧攥成拳，声音略有些闷：“那帝师呢？你何时放檀先生？”

　　梁潇拨弄着玉扳指，漫然道：“礼部诸臣对阴谋惑君一事供认不讳，檀令仪身上的罪名还未洗清，臣总不好为了官家而徇私枉法吧？”

　　荣康帝连连冷笑。

　　梁潇傲慢斜瞟了他一眼，道：“官家有话说话，勿要学那些小门第里的郎君，整日哼哼唧唧上不得台面。”

　　荣康帝拍案而起：“你打量朕不知道，礼部那些官员都是你的心腹，你指东他们不敢往西，你让他们咬住檀先生，他们哪敢松口？拘着父亲，让女儿入宫为后，那这皇后不就是你手里的风筝，你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把朕关进笼子里，让朕周围甚至枕边人都是你的人，把朕牢牢控制在掌心，你才满意。”

　　梁潇半个身子都陷在太师椅里，织金缕麒麟的缎袍曳在地上，甚是慵懒地转头看向荣康帝，似笑非笑：“官家近来脾气倒是大得很。”

　　荣康帝身体颤抖不止，却终究对梁潇有几分怯意，讷讷看着他，再不敢言语。

　　两人正僵持着，一阵香风拂过，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款款走来，手里端着髹漆托盘，上头搁一盏熬得黏稠的莲子粥，娇滴滴笑说：“熬了一个时辰，熬得糯糯的，正好给官家败败火。”

　　荣康帝见是她，忙把满脸戾气收敛，温和道：“这些事让底下人去做就是，你身子弱，别累坏了。”

　　梁潇这才抬起眼皮看她。

　　那女子倒是规矩穿着窄袖郁金裙宫装，只是裙上缀着一只金铃铛，走起路仪态万方，铃铛叮叮当响，别有一番妩媚风情。

　　梳风流的堕马髻，斜簪玉钗，似落非落，吊梢眼看人，跟带着钩子似的。

　　她伏在荣康帝身上低声劝慰了几句，荣康帝脸色好转，冲梁潇道：“刚才是朕太冲动了，堂兄莫要与朕一般见识。”

　　梁潇“嗯”了一声，起身要走，走出殿门，他朝一个内侍舍人招了招手，那舍人立即过来，在梁潇跟前哈腰躬身。

　　梁潇问：“那女人是谁？”

　　内侍舍人道：“是內值司新拨来的红霞披……是崔太后指定的。”

　　梁潇哼笑了几声，甩袖扬长而去。

　　**

　　姜姮在城外邸舍住了几日，眼见辰羡无事，想立即动身离开，可偏将要走时，晏晏病了。

　　小孩本就体弱，外加舟车劳顿，发起高热。

　　崔斌正想再乔装冒险进城找个郎中来看，可巧儿有位京中名医返乡归来，暂在邸舍落脚，他给晏晏把了把脉，道只是寻常病症，开了几副药，提议姜姮暂时静养，莫要把孩子累着。

　　姜姮不可能拿晏晏的身体开玩笑，估摸着辰羡的事情告一段落，梁潇应当没有发现她，不然不会任由她清静到如今，便安心住下，待晏晏身体好些再谋后效。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总觉得近日邸舍来了些生面孔，总躲在暗处偷窥她们。

　　她和崔兰若说了，商量着几人留心，没过几日这邸舍里就遭了贼，几间上房被洗劫一空，官府来查验过，说前几日混进了窃贼，总在暗处窥视住客，伺机行窃。

　　姜姮长舒了口气，也庆幸自己平日里财不外漏。




72.  72章（1更）   孩子叫辰羡爹爹，是当……

　　在汤药不断的精心照顾下, 晏晏总算好了起来。

　　姜姮整理了手边的银两、行囊和一些籍牒路引，来时所用商队的公验已过期，总得想办法再办新的。

　　所幸她们身边有个忠厚可靠又脸生的崔斌, 给他揣上足够的银两，让他去城里办流民户。

　　在外辗转蹉跎近两年，本以为可以安稳下，可一朝被打回原形，又成流民了。

　　姜姮想起自己在槐县开的那个书铺，初具规模，进项颇为不错，可也要被迫放弃，短时日内再不能回去了。

　　这些年, 她好像总在逃离的路上，即便短暂的安稳，也好像一场浮华春梦，转瞬即散。

　　其实到如今，她对梁潇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爱与恨皆淡, 只期望能快快掀过这一页, 早日过上新生活。

　　夜间，她因为心事沉甸甸的而睡不着, 唯恐吵醒晏晏, 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翻过身，却忽得一怔。

　　夜月高悬，月光如银缎静静泼洒进窗，映出墙上几道虚影。

　　他们脚步极轻, 正缓慢地朝床走来。

　　姜姮霎时清醒，轻轻拢住晏晏，手摸向绣枕底，摸出一支锐利金簪，紧攥在手里。

　　正当她准备殊死一拼时，忽得从窗外跳进另一拨人，竟与原先屋里那几个黑衣人对打了起来。

　　刀剑相鸣，拳脚激昂，晏晏在睡梦中被惊醒，扯着嗓子哇哇哭起来。

　　姜姮将她抱进怀里哄，客房内的战斗已近收尾，原先的黑衣人不是后来的对手，几声惨叫被斩杀。

　　那些杀手甚是讲究，见敌人被消灭，竟还弯腰把尸体拖走，再用抹布将地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干净利落地从窗跳了出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姜姮低头哄晏晏，待将她哄睡，才歪头看向轩窗，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日，姜姮罕见得没有在客房里用朝食，而是抱着晏晏下到了一楼大堂。

　　她和崔氏兄妹在木质楼梯上相遇，崔兰若揉搓着惺忪睡眼，声音略哑，问：“姮姮，你怎么出来了？”

　　姜姮是谨慎机敏的，生怕在金陵城外被人认出来，平日里鲜少出门。

　　但今日她却连帷帽都没戴，妆容明净，清爽示人，冲崔兰若笑了笑：“我带晏晏出去走走，你们在邸舍待着，别出去乱跑。”

　　崔兰若觉得她今日古怪，想跟着，被姜姮温柔地劝住。

　　邸舍外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伸展，尘土飞扬，不知通往何处。道旁几株梅花，花瓣红艳艳的簇拥在枝头，如锦灿烂，一看就是未经修剪，肆意生长。

　　她顺着小道往前走，沿途花瓣飘落肩头，清冽冷香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上晏晏的额，叹道：“娘亲真没用，可是娘亲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人活在世上真难。”

　　晏晏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看她，两片薄唇“啵啵”，黏黏糊糊地呢喃：“娘……”

　　她一岁零三个月，已经会叫娘了。

　　姜姮低头亲她，她踢踏小腿挣扎着想下来，姜姮便把她放下来。

　　晏晏比别的孩子看上去聪明一些，才这么小，就已经能把路走得很稳当。

　　姜姮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环起双臂虚扶住她，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咯吱咯吱”刻意压低的碎响，似靴子踩在枯枝上。

　　她身体僵直，不顾晏晏挣扎，把孩子抱回怀里。

　　身后传来极轻微地叹息：“本来是想让你多开心几天的，再住下去，你们会有危险。”

　　姜姮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憋闷至极，狠吸了几口气，才冷声说：“我们没有仇家，有也是你招来的。”

　　身后略微沉默，梁潇将鹤氅揭下披到姜姮的身上，绕到她身前，微笑着说：“让我看看孩子。”

　　姜姮抱着晏晏躲开他的手。

　　晏晏不明就里，从姜姮的臂弯间探出一只小脑袋，秀丽双目滴溜溜转，好奇地看着梁潇。

　　梁潇低下头，正与她对望，只觉一股热流涌淌进心间，说不出感觉，有些激动，又有些悲伤。

　　他是愤怒的，可偏偏当着姜姮的面发不出来，只能绷起下颌，闷闷道：“骗人的是你，你把我骗得好惨，我差一点就疯了。”

　　“是吗？”姜姮冷漠道：“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想把身上的鹤氅甩掉，被梁潇先一步摁住，他顺势抚上她的肩头，在她耳畔低声道：“姮姮，不要与我赌气了。你们已经招惹注目，昨晚的事你忘了吗？只有我身边是安全的，我能保护你和孩子。”

　　姜姮闭上眼，静沉许久，道：“你不要为难兰若和崔斌，这一路多亏他们。”

　　梁潇痛快道：“当然。”

　　姜姮让梁潇派人去向崔兰若和崔斌递信，要他们不要再等，才抱着孩子上了那辆不甚起眼的黑鬃马车。

　　摄政王府就是从前的靖穆王府，里面山水廊阁依旧，只是侍女换了一批，不见宝琴，也不见任何熟面孔，都不认识姜姮，见她只屈膝叫娘子。

　　梁潇也不纠正。

　　他把孩子抱过来，高高颠起，新奇地瞧她，那薄薄的唇，高高的鼻，眼梢微挑的凤眸，总有他的影子。

　　梁潇乐呵呵地问：“怎么生的女儿不像你，反倒像我？”

　　姜姮冷瞥了他一眼，作势要把晏晏抢回来，梁潇举起躲过，如此几个回合，晏晏反倒以为是在逗她玩，咯吱咯吱笑起来。

　　梁潇见状，像得了鼓励，更加卖力地把晏晏举高高。

　　这般玩了一会儿，晏晏开始打瞌睡。

　　梁潇把她交给早就备好的乳母，遣退了侍女，独身回来。

　　姜姮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从前两人未分开时，缱绻嬿好后，许多回清晨梁潇醒来，就见姜姮坐在妆台前，对着镜中的自己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潇心中微痒，上前去将姜姮环进怀里，低头想亲她。

　　她抬手推搡挣扎，挣扎不开，狠甩了梁潇一耳光。

　　极清脆的声响，乍然落在寝阁里。

　　梁潇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还嗡嗡作响，可想而知这巴掌甩得有多狠。

　　他松开姜姮，刺啦一声拖出把椅子坐下，凝目盯着姜姮，道：“好，我不动你，咱们把事情说说清楚。”

　　“荆沐，你还真是厉害，跑到槐县去躲着，和辰羡做了一年多的夫妻，连孩子都认在他名下，你是当我死了吗？”

　　他竭力让自己的话说得威严有气势，可到最后还是平添几分幽怨，梁潇暗啐：没出息的，活像个怨妇。

　　姜姮抬眸掠他，曈眸若冰，疏疏凉凉，倒映着极寡淡的光。

　　梁潇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语气中含薄怒：“说话。”

　　姜姮道：“你是摄政王，熟读《大燕律令》，若是夫妻实在过不下去了，有无解决之法？是不是只能这么熬着，待一个把另一个熬死，或是一个把另一个熬疯？”

　　梁潇语噎，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若要按照律法来算，你欺瞒摄政王，别嫁他人，该被当众施鞭刑。”末了，他生怕没有气势，又添一句：“打得皮开肉绽。”

　　姜姮立即点头应是：“我愿意受鞭刑，使劲抽，皮开肉绽又怎么了，只要给我留一口气，能让我照顾孩子，我都甘愿。”

　　梁潇终于丧了气，喟然叹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姜姮却笑了，笑容清澈如水：“我不讨厌你，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过了，既然摄政王妃已死，就不要再让她活了，平白给市井添俱谈资，何必呢？”

　　梁潇凝睇着她，忽得生出几分希冀，凑至她跟前，轻声问：“姮姮，你是不是不喜欢金陵，不喜欢做王妃，我可以……”

　　话未说完，姬无剑进来了，站在綦文丹罗帐后，低声道：“殿下，檀姑娘想见您。”

　　这些日檀月住在摄政王府，时不时便提出要去大牢里看望父亲，梁潇无不应允。一来他委实看中了檀月，想让她入宫，免得梁祯被崔太后招进来的那些莺莺燕燕带坏了；二来，他实在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让她见一面，至少能换来几天安宁。

　　可这个当口，姬无剑进来说什么檀姑娘，却让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梁潇觑向姜姮，她眉间澹静，半点波漪都不兴。

　　梁潇是失落的，可又不能撂下姜姮真去见什么檀姑娘，纵然自己问心无愧，也没有这个道理。

　　他微忖，冲姬无剑吩咐：“你让她进来，本王就在这里见她。”

　　大幅的綦文丹罗帐落下，隔着疏疏密密的罗帐，可见人影绰约，步履生花。

　　姜姮与檀月相处过些时日，与她算不得陌生人，如此朦胧看过去，立即便觉得她与过去不同。

　　衣裙钗环更精致，举止步态也更从容，气度婉约袅娜，像一朵开在春日里浸满露珠的娇花，芬芳堪折。

　　连声音都是娇柔欲滴的：“殿下，我明日还想去看爹爹。”

　　梁潇只是下令缉拿檀令仪，迟迟不做处置，且对檀月礼遇有加，日子过下来，连檀月也看出来梁潇并无杀意。

　　自从新政祸起，她随父在外流离数年，尝尽颠沛心酸，许久没过这么安稳富足的生活，亦渐渐习惯了这红墙黛瓦内安谧平静的王府生活。

　　檀月迟迟未等来回音，不由得抬头看向梁潇，他俊秀如仙的面上带了些怅惘，正偏头凝着罗帐，让原本凌厉寡凉的轮廓平添几许柔和。

　　檀月俏脸微红，又好奇，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柔潋轻薄的帐后藏着人影，深深浅浅，如墨勾勒。

　　檀月想起自府中侍女那里打听过来的，摄政王妃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带着腹中胎儿一同离去，自那以后摄政王就开始吃斋念佛，府中后院干干净净，半点莺燕都没有。

　　前一年，还有心高的侍女施计妄图爬床，被摄政王下令一顿乱棍打出府门，自那以后阖府寂寂，再也没有敢造次的人。

　　这座王府平日里如深潭枯井般安静。

　　当时檀月还唏嘘过情深不寿，摄政王虽居高位却是长情之人，可没想，这么快就有新人了么？

　　她心中又些失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亦十分好奇那罗帐后的女子是何等绝色，竟能让摄政王破例把她带入王妃曾经住过的寝阁里。

　　屋中三人皆沉默，还是梁潇先回过神，道：“去见吧，以后再想去就跟阿翁说便可。”

　　檀月轻咬住下唇，秀眉微皱。

　　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她以后不要来叨扰他了吗？为什么？是这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新人说什么了吗？

　　小女儿柔肠百转，须臾间便绕过几道弯，正暗自神伤，却听梁潇道：“这些日子你再练一下琴，官家虽然年少，却是风雅之人，本王过几日带你进宫，你们见一见。”

　　檀月的脸霎时涨红，目内泪光莹莹，含怨睇向梁潇，潦草敛衽施了一礼，匆匆退下。

　　她走后，梁潇没有掀帐再去逼迫姜姮什么，只是坐在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问：“这两年，你和辰羡一定是谨遵礼法，不曾做对不起我的事吧？”




73.  73章（2更）   你发誓，这两年你不曾……

　　姜姮隔帐看他, 略微勾唇，无声地讥诮。

　　梁潇再耐不住，霍得起身, 将罗帐甩得飞卷纠缠，扣住姜姮的腰，将她禁锢在怀中，于她耳畔轻声说：“你是我的，如果辰羡胆敢染指，我就杀了他。”

　　姜姮躲避他的亲吻，冷声道：“没有，他没有。”

　　梁潇目光灼灼紧盯着她，恨不得把她剥光里里外外检查一番, 但凡她身上有半点别的男人的痕迹，他立即就要将人剥皮拆骨，让他们都生不如死才好。

　　可他按捺住了。

　　他紧扣着姜姮，让她不得不伏靠自己胸前，轻声说：“你发誓，这两年你不曾背叛我, 不曾对辰羡动心, 不曾与他有肌肤之亲。”

　　末了，他补充：“用晏晏来发。”

　　姜姮再也忍受不了他, 奋力挣扎不开, 一口咬在他的肩头上。

　　寝阁中薰笼暖暖, 梁潇只穿了件薄绸深衣，那一口咬得极狠，透入肌肤，姜姮甚至尝到了浅浅的血腥味。

　　梁潇不躲不闪, 站着任由她咬。

　　姜姮咬到牙酸，才堪堪将他松开。

　　她眸中透出寒光，觑向梁潇，道：“滚开。”

　　梁潇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她让他滚？他痴痴发愣，姜姮用力将他推开，嗓音嘶哑：“滚！”

　　她生怕他不肯走，飞奔到妆台，抄起一把铜剪，用锋锐的尖头对准他，怒道：“滚出去！”

　　梁潇是极狼狈地、踉跄着从寝阁出来的。

　　候在廊庑下的姬无剑慌忙迎上来，虚扶了他一把，满含担忧道：“殿下……”

　　梁潇勉强站稳，胸中怒火盛极，秀逸面上几近扭曲，抓过姬无剑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去找几个经验老道的婆子过来，给我验她的身，扒光了仔细验，一寸都不准放过。”

　　姬无剑惊骇不已，忙低声道：“使不得。”

　　他生怕梁潇冲动之下再铸大错，凑至他耳边耐心劝说：“王妃已经产女，早就不是黄花姑娘，是验不出来的。再者，您该信她啊，她是死遁出逃，未曾与您和离，时刻都有可能被抓回来，怎可能与世子私相授受，那不是害他吗？”

　　他所说句句切理，梁潇那冷凝的脸色逐渐缓和。

　　姬无剑见他听进去了，忙趁热打铁，谆谆相劝：“好不容易夫妻团聚，就算不能恩爱执手互诉衷肠，也不要闹得剑拔弩张的，毕竟与过去不同，还有小郡君在呢。”

　　听他提及晏晏，梁潇目中有暖意浮现，紧绷的下颌慢慢舒开。

　　是啊，他们有女儿了，那么可爱温软的女孩，面容清澈明净，会冲他笑。

　　梁潇不禁懊恼，他究竟是怎么了，邪魅上身了么？刚才竟然逼迫姜姮用晏晏发誓自证清白，难怪她那么生气。

　　他想起她神色凛冽满含厌恶地让自己滚，不由得心一恸，语气低迷：“阿翁，她讨厌我，我该怎么办？”

　　自打姜姮假死逃遁后，梁潇就终日执一串佛珠，沉默寡言，低沉厌世。哪怕依旧大权在握，杀伐果决，高居尊位享众臣朝拜，覆手杀贼血流成河，再不能自他眼中见到半分涟漪。

　　姬无剑已经许久没有从他脸上看见普通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了。

　　他暗自舒了口气，笑得慈和：“夫妻嘛，总归是要哄的，您想想，年少时您是怎么哄王妃的。”

　　梁潇垂眸沉思，尚未理出些头绪，内侍来禀，说暗卫求见。

　　梁潇豢养暗卫多年，行得是不可见天日的机密诡谲之事，各有各的职分，眼前这名暗卫就是他专门派出去监视辰羡的。

　　他与辰羡约定，若想将檀令仪无罪开释，辰羡就必须找到檀令仪无罪的证据。

　　上一回他不慎着了顾时安和崔太后的道，被投入天牢，梁潇出手救了他，顺道利用他把姜姮引出来，这事也就算过去。

　　辰羡自出狱，就继续寻找证据。

　　梁潇把如何营救檀令仪当做一道考题，以此来历练辰羡，想让他在心智城府上有些长进。

　　暗卫站在书案前，一点不漏地向梁潇回禀：“世子找了从前交好的几位朝中要员，皆碰壁。又去大理寺讨要审案笔录，那些官员提前得了殿下的吩咐，将笔录给他了。他又要求见涉事的几位礼部官员，大理寺不肯，将他轰出来了。”

　　梁潇笑起来：“还真当是十年前，他是风光鼎盛的梁世子，有卫王撑腰，走到哪儿都有人捧，要什么有什么。”

　　暗卫道：“被轰出来之后，世子三度甩掉属下，不知去干什么了。”

　　梁潇脸色微变，凛声问：“他甩掉了你？”

　　暗卫蓦得忐忑起来，躬身道：“时间不太长，加起来也就两三个时辰。”

　　梁潇霍然起身，冷声说：“若是人手不够就加派人手，绝不许他脱离视线，他不是个会权衡利弊躲避灾祸的人，不能由他性胡来。”

　　暗卫抬手擦汗，连声说是。

　　吩咐完这些，梁潇松身陷在圈椅里，有种老父费心教导幼子的疲累，疏懒地歪头看向窗外。

　　迟日春阳下，恰有一双蝴蝶比翼齐飞，掠过花丛枝桠，飞进淡光云影里。

　　他看得出神，胡思乱想着，辰羡应当不知道他已把姮姮接回王府，否则不会这么没心没肺地继续在京城里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这消息要捂得久一些，待他和姜姮重归于好后，再让辰羡知道。

　　他打定主意，想起姜姮已和从前一样，完好无损地睡在寝阁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便觉得精神焕发，重燃生活之热情。

　　他起身，把姬无剑召进来，要他打开库房，自己要亲自挑选一件礼物送给姜姮。

　　小女孩时，她就喜欢礼物的，只要是他给的，不管是钗环宝钿，还是不值钱的蜜煎果子，她都会显出欣喜，酒靥浅凹，笑得甜美纯情。

　　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睛里总是亮闪闪的，如星矢般绚烂。

　　她明明，曾经是那么的喜欢他。

　　梁潇想，只要他努力，一定能融化她那颗冰心，重拾鸳梦。

　　但事情总是与愿违，梁潇未来得及给姮姮挑选合意的礼物，便自内宫传出消息，说官家晕倒，御医齐聚崇政殿，尚未诊出个结论。

　　梁潇十分不耐烦，还是在内侍温言劝说下踏上了马车。

　　去崇政殿一瞧，才发觉并不是御医技拙诊不出来，而是此事有些难以启齿。

　　荣康帝之所以晕倒，盖因他贪饮鹿血酒。

　　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贪饮几杯，气血上涌，一时扛不住才流了几滴鼻血晕倒。

　　梁潇在龙榻前瞟了一眼昏睡中的荣康帝，径直转身出来。

　　宫都监和几个内侍舍人紧随其后。

　　梁潇偏头问：“谁给官家喝得鹿血酒？”

　　内侍不敢隐瞒，低声道：“如茵姑娘。”

　　梁潇倏地想起那日御前，那个在腰间系金铃的狐媚女子，据说是崔太后赠给荣康帝的绝妙佳人。

　　他轻轻拨动玉扳指，懒懒道：“处置了，不许见血。”

　　宫都监和内侍舍人面面相觑，不禁有些怯意，那女子背靠太后，又深得官家宠爱，可不是深宫里随意的阿猫阿狗，可随手打杀。

　　梁潇抬头冷瞥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如冰山剑锷般锋锐湛凉，暗藏凶戾，几个内侍腿膝发软险些站不住，纵有顾虑，还是应喏。

　　梁潇没耐烦等着荣康帝醒，敛袖慢悠悠从殿内踱出去，正遇见内侍擒着如茵往后花园去。

　　自是花残粉褪，发髻凌乱的，那金铃掉到地上，被无数人踩过，再不如从前鲜亮。

　　如茵自内侍的臂膀缝隙里觑间梁潇，厉声嘶吼：“官家自己愿意喝，关我什么事？摄政王管不住官家，就拿婢子撒气，算什么男人？”

　　临死前倒显出些风骨，梁潇不禁挑眉看去。

　　内侍吓坏了，忙要捂住她的嘴，却被梁潇喝住。

　　他走至跟前，慢悠悠地道：“你刚才说是官家自己要喝的？”

　　如茵红唇如血，上下翻覆：“官家自己说的，在书上看见这酒好，要我去端。再者说了，什么狐媚惑主，我只不过夜间与官家睡在一张床上，他从未碰过我，你们不信，只管验身。”

　　梁潇静默片刻，微微一笑。

　　他朝内侍摆了摆手，内侍接着把如茵往下拖，只不过这回儿堵住了她的嘴，让她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般周折，待回到王府时已是迟暮。

　　梁潇没有兴致再去选什么礼物，只想快快去寝阁，看一看姜姮还在不在。

　　明知道红墙高耸，守卫森严，姜姮是绝逃不出去的，但他就是心里不安，非要去看她一眼才做数。

　　刚刚靠近那黛瓦雀檐的歇山顶小殿，便听里面传出孩子稚嫩的牙牙学语声。

　　像是在叫娘亲，可唇舌不清，叫得黏黏糊糊，像融化的乳糖，甜腻腻的。

　　梁潇心痒，推门进去。

　　靡丽柔暗的烛光下，姜姮正抱孩子坐在紫檀边座金漆五经萃室围桌前，捏着瓷勺喂晏晏喝汤。

　　听到响动，她抬起头，见是梁潇，脸上原本温柔和煦的笑骤然冷息。

　　梁潇被她的冷淡刺了一下，仍旧厚着脸皮凑上去，低身想哄晏晏叫声爹，却被姜姮抱着孩子偏身躲开。




74.  74章   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梁潇还维持着探手出去的动作, 指腹犹留有姜姮绫袖绵软的触感，可已经触了空。

　　明明寝阁里生着薰笼，融融暖暖, 只穿得下一件单薄衣衫，可梁潇还是感觉到有丝丝凉气顺着地砖缝隙往上泛，入肌侵骨。

　　他站在原处，看姜姮神色冷淡地把孩子交给乳母，低声吩咐了几句，乳母便将孩子抱下去。

　　没了稚童嬉语，寝阁内冷沉死寂若深潭。

　　梁潇竭力让自己的神情不那么僵硬，勉强勾起唇角，道：“那终归还是我的孩子, 是我的骨肉，你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不亲近父亲吧？”

　　姜姮抬眸看他，娇靥满含嘲讽：“你现在记得她是你的骨肉了？白天逼我用晏晏发誓的时候，你记得那是你的骨肉吗？”

　　梁潇语噎，半晌才道：“我一时冲动，以后不会……”

　　“可若是让你亲近孩子, 你会不会有冲动的时候, 会不会对晏晏发火？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懂得看人眉高眼低, 不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讨人欢心, 若她惹到了你, 你能忍吗？”

　　姜姮目中的光湛凉刺人，步步走近梁潇，道：“你真的以为做一个父亲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是，你有权势, 有地位，矜贵尊荣，可当年的姑父何尝不是如此，在你心里，他是个好父亲吗？”

　　梁潇叫她问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仿若受到重击的军队，千里溃败。

　　姜姮收回视线，低头收拾围桌上的碗勺器具，将晏晏常用的绸布围嘴浸在水中，挽起袖子一寸一寸慢慢搓洗。

　　梁潇忙道：“府中许多侍女婆子，这样的事不用你做。”

　　姜姮没理他，自晏晏出生后，凡是她用的东西，小到针黹绣角都是姜姮亲手料理，做为母亲有天生的危机感，在孩子稚弱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总想帮她把一切都料理好。

　　梁潇被忽视，心里凄落，可他不敢再逼迫姜姮些什么，生怕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氛围变得更糟。周围极静，针落可闻，他不自觉也开始小心翼翼，每说一句话都要仔细察看姜姮的神色。

　　见她眉目澹静，看不出怒意，才敢轻声道：“那……如果你不想让我亲近晏晏，我就暂时不亲近。有一句话我得说，京城暗流激涌，你和晏晏已然引人注意，你们母女流落在外终归是危险的，不如留在我的身边，至少我的身边是安全的。”

　　姜姮揉搓围嘴的手一僵，睫宇轻颤，没应声。

　　她这样沉默，螓首微垂，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颈项，薄薄的绫衫下锁骨若隐若现，显得清姿窈窕，细弱撩人。

　　她美极了，甚至没有脂粉污饰，更显得姿容灼灼明媚，连秀眉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愁云都极为拿捏人。

　　梁潇不禁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问：“姮姮，你想我吗？”

　　两人做了许多年的夫妻，姜姮太了解梁潇，太明白他想干什么，心中惊弦紧绷，忙后退要躲开他，谁知他早料到她的抗拒，探臂一捞，将她卷进宽大的缕金袍袖中，擒入怀里。

　　他手上蓄力，压住她的背，摁下所有剧烈挣扎，轻轻蹭过她的耳廓，道：“我们没有和离，夫妻敦伦是天经地义，你乖一些，我不会让你吃苦。”

　　姜姮半是愤怒半是惊惧，奋力推搡他，奈何那箍住自己的臂膀若铁浇铜铸，极为坚实严牢，根本挣脱不开。

　　梁潇耐心与她纠缠，直至她力竭，怀中反抗的力度越来越微弱，他才将手劲稍松，拢着她滚上榻，愈发温存起来。

　　他原想先亲亲她，从脸颊开始，以慰良久以后的伤慨思念，可当送上唇，却触到一股湿意。

　　他蓦得一怔，微微松开她低头看去。

　　莹然如玉的脸上无声淌着泪水，烛光下分外晶澈，亮得让人心碎。

　　这么多年，她依旧是老样子，哭起来没有声音，泪水却多，从眼眶里涌出来，永不干涸似的。

　　梁潇有些无措，还有些伤心，虚拢着她，沉默良久，才喟然叹道：“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他得不到回音，心中愈发焦惶，又将她松开几分，几乎乞求地问：“你告诉我，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认为我哪里不好，全都说出来，我会改，我一定会改。”

　　他抬手想给她拭泪，被她立即偏头躲开。

　　她用手背飞快擦眼泪，将湿漉漉的手轻伏在剧烈起伏的胸前，像是在竭力平复心绪，几息之后，才哑着嗓子道：“我是个人，不是物件。”

　　“既然是人，该有思想，有喜恶，你是不是该问问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还是，你把自己当成了教坊的客人，以为招招手，就能眠花宿柳。”

　　她将声音放得很轻，低徊在幽静的夜里，如怨如诉，夹杂着浓浓的委屈。

　　这委屈沉甸甸的，经年累月积沉下的。

　　梁潇愣怔了许久，艰难开口：“我……”

　　我什么呢？

　　那根能战群雄的舌头突然不听使唤，跟着身体僵硬，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能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可想起从前两人相处的漫长岁月，又没有了底气。

　　他后退几步，无措地道：“你别哭，先别哭……”他又退几步，道：“我这就走，你不要哭。”

　　梁潇眷恋不舍地凝睇着姜姮，一步三回顾，才不情愿地推开寝阁的门出去。

　　传来两扇门关上的吱呦声，姜姮长舒了口气，又觉得不放心，拎着裙子快速上前，搬来檀木桌将门抵住。

　　她觉得累极，刚才那一场痛哭像是耗尽了气力，可是她不敢脱衣裳，合衣而卧，蜷缩在榻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儿，竟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炽热的阳光从茜纱窗渗进来，落到面上，带着融融暖意。

　　她半寐半醒，脑子有些糊涂，以为还在槐县的小屋里，惺忪爬起想要去做饭，忽得怔住了。

　　面前珠光影壁，水晶帘洒下一地熠熠辉泽。

　　她失落了许久，方觉周围过分安静，唯有窗外鸟雀嘤啾。

　　她想见晏晏，飞快下榻把桌椅移开，敞开门，却见梁潇就坐在寝阁前的石阶上，还是昨天那身衣衫，袍裾沾了点灰尘。

　　他听到响声，回过头，镌满疲惫的眉眼间漾开笑意：“姮姮，你饿不饿？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姜姮正想摇头，梁潇抢先一步道：“今天天气很好，我让他们把膳桌摆在院子里，我不进寝阁，好不好？”

　　姜姮不再做声。

　　梁潇见状，忙吩咐姬无剑去备膳，他却不是要做甩手掌柜，而是亲自说了几道菜名，从肉沫汤饼到香菇煨鸡，一道一道都是姜姮爱吃的。

　　阳光渐盛，侍女把膳桌摆在松荫下，摆好玉碗银筷箸，齐齐退下。

　　梁潇亲自敛袖给姜姮布菜，劝她多吃。

　　这场景，让姜姮蓦然想起从前在槐县时，她和辰羡、晏晏一起吃饭的样子。

　　他们过得很简朴，膳桌上常见的便是素面和白炒青菜，没有点油星，清苦却觉得满足，只觉那时身心都是自由的，对未来充满希望，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

　　而眼下，金齑玉鲙，却没了胃口。

　　梁潇见姜姮握着筷箸迟迟不下，不禁问：“怎么了？不合胃口么？”

　　姜姮没说话。

　　梁潇道：“乳母已经喂过晏晏了，就按照你拟的食单，她吃得很好，现下已经在玩了。”

　　这孩子倒是不认生。姜姮略有些酸溜溜地想。

　　她不吃，梁潇就一个劲儿地问，是否饭食欠妥，她还想吃哪道菜，姜姮烦不胜烦，只有敷衍地挑筷夹菜。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梁潇也不多话，只偶尔给姜姮添些汤羹，艳阳下，树荫里，唯余瓷制膳具相互磕碰的声音，时断时续。

　　快要吃完时，院子外传进侍女们的说话声，低低絮絮。

　　梁潇看向姬无剑，后者立即会意，出去查看，没多久便消停了，姬无剑回来冲梁潇禀道：“是檀姑娘，她亲手做了一碟糕点，想送进来给殿下尝尝。”

　　糕点？梁潇觉得荒谬，她给他做什么糕点？他用得着她做糕点？这女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面圣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去练琴，在这儿搞这些花样。

　　他正想让姬无剑把人轰还回去，无意掠过姜姮，却见她神色紧张，握着银筷箸的手低微颤抖。

　　梁潇想问怎么了，话还未出口，他灵光一闪，猜到了。

　　这檀月是跟辰羡一起进京的，进京前十有八九见过姜姮，若是两人在这里碰了面，檀月势必是要告诉辰羡的，那样一来辰羡就知道姜姮现下已经和他见面，并且被拘在王府里了。

　　依照辰羡的性子，想都不用想要来找他拼命。

　　梁潇满含恨意地想，姜姮在担心什么呢？担心辰羡会吃亏？担心他会对这弟弟做什么？

　　辰羡是矜贵脆弱需要人护着的世子，他梁潇就是恶魔吗？

　　他依旧含笑，笑容却凉到瘆人，温柔问：“姮姮，你是不是担心辰羡了？”

　　姜姮垂眸，小扇般的睫羽微晃，在眼睑投落下几许疏疏浅浅的阴影。

　　她不说话，梁潇便弓起手指在她跟前的桌上敲了敲，笑得愈加清风隽永：“姮姮，你若再不说话，我就要把檀姑娘请进来了。”




75.  75章（1更）   姮姮，我要杀很多人……

　　姜姮身体猛地一瑟, 立即抬头：“不要。”

　　梁潇笑问：“为什么？”

　　姜姮忐忑难安，在心底斟酌过词句，艰难道：“檀姑娘见过我, 她会告诉辰羡的，事到如今，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与辰羡又有什么关系？何必再把他牵扯进来？”

　　她话说得倒好听，知道捡梁潇爱听的说，偏梁潇觑着她蜷在袖底的小手，薄薄的甲盖在剐蹭桌面，那是她惯常紧张时固有的动作。

　　他舔脸纠缠她时，她都未曾稍稍假以辞色, 一涉及辰羡，她倒知道服软做低了。

　　梁潇只觉胸膛里有股邪火蹿涌，嫉恨腾腾烧灼，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灼成灰烬。

　　他赶在自己忍不住想恶语作贱人前，霍得起身，甩袖而去。

　　当然不能让檀月见到姜姮, 万事未定, 就连姜姮还活着这件事都是不能宣扬的，于世人眼中, 摄政王妃既然已经死了, 那就这样吧, 他们总要走一条新路。

　　梁潇行至院门口，远远见檀月宝贝似的捧着一碟糕点向内张望，秀美的脸上满是殷切。

　　她见到梁潇，立即笑靥满面地迎上来, 带几分娇羞地敛衽拂礼。

　　被这笑容一晃，梁潇倏地明白了。

　　他觉得可笑，却未曾点破，耐心等着檀月问过寒暖，温和却残忍地道：“你来得正好，本王正要进宫面圣，你随本王一起吧。”

　　檀月的脸色乍得煞白。

　　梁潇懒得安慰她，兀自负袖前行，漫然吩咐侍女：“你们给檀姑娘梳妆，给她备一辆马车跟在本王的车驾后。”

　　荣康帝到底年轻底子好，昨天闹过那一场，现如今已经没事人似的半躺在榻上看书，神色闲适，丝毫为如茵伤心的样子都没有。

　　好歹同床共枕数月，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前几天荣康帝看向她的目光还温柔得滴水，一转身便能狠心下杀人不见血。

　　梁潇不得不承认，贤德与否另说，他具有天生的帝王禀赋。

　　狠，真是狠，偏偏还狠得天真无邪。

　　荣康帝见到梁潇，将翻动的书简搁下，煞是疑惑地问：“他们都说皇兄下令处置了如茵，她好歹是母后送来的人，你如此不讲情面，他日朕要如何向母后交代？”

　　梁潇让内侍给他搬了把扶椅放在龙榻前，他舒舒服服地坐下，轻掠了荣康帝一眼，不屑道：“一个宫女，处置就处置了，要什么交代？”

　　他微顿，做恍然状：“若是官家杀的，官家自然要去交代。若是我杀的，官家便可置身事外。”

　　荣康帝脸上神情微僵，随即无邪笑开，一对梨涡浅凹，煞是纯真：“堂兄，你这说得什么话？她是朕的人，死在朕的崇政殿，朕就算想置身事外，那也不能够。自打你把朕扶上这位子，在外人眼里你与朕便是同舟而载，谁也离不开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兼情具理。

　　梁潇将手搭在膝上，柔潋光泽的鲛绡纱袖垂落，他倾身看向荣康帝，亦十分疑惑，慢悠悠地问：“可这宫女死后，內值司给她验过身，正儿八经的黄花大姑娘，陛下口口声声她是你的人，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当真有，也别与我客气，尽管说出来，咱们该治就治。”

　　荣康帝一时不慎，叫口水呛着了，抚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侍候在侧的宫都监见状递上热茶，被荣康帝挥手拒绝。

　　他咳嗽完，敛去一脸虚假天真，歪头冲梁潇眨眼微笑：“朕的龙元，可不能给这么个细作。”

　　梁潇觉得这孩子颇为有趣，才不过十六的年纪，心眼生得齐全，做起事来狠绝利落，两相对比，辰羡那厮还在街头游荡，跟只无头苍蝇似的，没有半点破局良策。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看向荣康帝的目光愈加复杂。

　　这少年丝毫不惧地迎目上去，道：“可话又说回来，人到底是堂兄下令杀的，不管如何，太后的燕禧殿你总得走一趟。堂兄若是担心，就让顾大夫和你一起，他如今深得太后宠信，说话比你我都管用。”

　　借刀杀人完了，又开始挑拨离间。

　　梁潇觉得假以时日，这孩子怕是要成精怪，唏嘘之余略有些欣慰，看着他像看着从前的自己，愈发宽容起来：“这事自有我来办，官家无需忧心。只是后位虚悬，官家身边没人，才生出这么些波折。臣今日把檀姑娘带进了宫，官家若觉得龙体无恙，就起身更衣随臣出去见一见吧。”

　　刚欠了大人情，荣康帝不能拒绝，十分乖觉地搭着宫都监的胳膊起身。

　　他郑重穿上明锦海水朝崖十二章纹龙袍，戴折上巾冠，穿皂靴，阔袖垂至脚边，雍容矜贵地走出寝阁。

　　荣康帝还在代地时曾见过几回檀月，那时虽年幼，却早熟，一眼看出这姑娘心性不定，外表温婉贤良，实则浮躁得很，大约是自幼随檀先生四处游历，对漂泊无依的日子过得十分不耐烦，渴望攀附强者，渴望庇护。

　　荣康帝一早就知道，她并不是合适的皇后人选，亦不是能与他共患难的妻。

　　见面之前，荣康帝还在发愁如何不伤女儿家颜面地委婉拒绝，见了面，却觉得好笑。

　　檀月从抚琴到奉茶，再到与他谈论诗词歌赋，整个过程像极了赶鸭子上架。眼捎还时不时瞟向梁潇，流露出细碎情愁，像极了诗句中满含闺怨的多情少女。

　　可一转头再对着荣康帝时，却又十分不情愿，处处透着敷衍。

　　她敷衍，荣康帝就要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含笑温和地陪她说话，末了，梁潇单独问他感觉时，他以手擎额，笑不可遏：“朕立不立后另说，朕倒是觉得堂兄是时候续一房妻妾了。”

　　梁潇冷眸瞪他，他立马抬手告饶，笑道：“这位檀姑娘分明是对堂兄痴心尽付，朕怎好伤害人家姑娘的一片纯情。”

　　他状若调侃，却让梁潇沉默起来。

　　看样子，荣康帝并不知道姜姮和晏晏还活着并且已经回京的消息，顾时安没告诉他。

　　这些年他和顾时安日益疏远，朝堂内外碰面，顾时安恭敬到无差错可挑，可一转身，两人却再回不到在襄邑时共患难同荣辱的亲密。

　　倒也没有冲突，更无甚仇怨，梁潇犯不上打压算计顾时安，且顾时安这些年游走于崇政殿和燕禧殿，在崔太后和荣康帝之间游刃有余，两边得好，晋位殿阁大学士后风头盖过了宣思茂，俨然在朝中文官清流中自成一派。

　　若真要动他，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梁潇在崇政殿门前的云阶上静立了片刻，望着浮延精雕的龙尾道，双目幽邃如深澜，思忖良久，决心走一趟燕禧殿。

　　他拷问过玉钟寺里的那些僧人，十分拿得准当年姜姮假死出逃离不开崔太后的佐助，再进这间殿门时，不禁情绪复杂。

　　殿院里渠水流花，松柏亭亭如盖，枝桠上挂着几只精致的鎏金葡萄香笼，笼内豢养鸟雀，赤羽黄喙，啼呖婉转，将寡妇门前渲染得热闹纷呈。

　　梁潇去得不凑巧，恰好顾时安也在。

　　他正站在院里为崔太后吟念时下京城中流行的《逐花词》。

　　一袭褚色圆领襕衫，纱帽束发，身姿挺秀，嗓音朗朗，不少宫女都红了脸，羞答答地偷觑他。

　　梁潇一去，顾时安极为自然地将诗简卷起，神情自若地朝他端袖揖礼。

　　“免礼，顾学士。”

　　梁潇将“学士”二字压得极重，顾时安只当没听出来，敛袖起身，站到了崔太后的身后。

　　这般做派，亲疏远近分明。

　　梁潇觉得有趣，含笑掠了他一眼，将目光凝到了崔太后的身上。

　　她的妆容精致靡艳，尤其是丹唇上的胭脂，红得欲滴。

　　简略寒暄后，梁潇和崔太后坐在廊庑下，隔着花藤树影，开始进入正题。

　　“这丫头举止浮浪也就算了，竟胆大包天哄官家喝鹿血酒，若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臣定要将她当众行刑，以摄宫中那些暗揣野心的人。”梁潇把玩着扳指，漫不经心地说。

　　崔太后早就知道如茵被秘密处置，专等着梁潇来，闻言只淡淡一笑：“是哀家考虑不周，本以为官家身边没个体贴人照料，这丫头模样绣活儿皆是出挑的，才将她送到崇政殿，谁知闹出这等乱子，也难为摄政王费心，前朝政务本就繁忙，还要分神到后宫，真真是辛苦。”

　　梁潇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芒刺，道：“后宫与前朝干系万千，马虎不得。官家尚未大婚，身边无人规劝，再加上年少气盛，愈发需要个知书识礼的人照料，臣已让礼部再留心，看各勋贵世家里有无合适的女子，将画像和八字送上来，臣会亲自挑选。”

　　崔太后的脸色已有些不好看：“按照祖制，天子大婚，充实后宫的人选该有哀家这个嫡母来做决定吧。”

　　梁潇面上挂着温煦和善的笑：“自然有太后做主，待臣过目，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都筛选掉，再用太后的慧眼来识珠。”

　　言外之意，就算崔太后想要插手皇后人选，也只能在梁潇圈定的范围内选。

　　崔太后的脸色暗下来，套着赤金嵌鸦青石手镯的腕子紧绷，像随时要跳起来打人似的。

　　梁潇只当没看见，敛袖起身，朝她施礼，漫然转身离去。

　　临去时，他偏头斜睨了顾时安一眼。

　　梁潇出了燕禧殿的门，站在门前的一泓石桥上等，不出一炷香，顾时安就出来了。

　　他轻撩袍摆，拾阶而上，慢慢走到梁潇身边。

　　还未等梁潇发问，他便主动道：“太后不知道。”

　　不知道姜姮抱着孩子回来了，不知道母女两现正住在摄政王府里。

　　梁潇将手搭在石桥的浮雕兽首上，眺望远方，目中闪影婆娑，道：“她迟早是要知道的，不过也没什么了，能安稳清静一日是一日。”

　　安稳清静？顾时安在心底冷笑，想要问问姜姮过得怎么样，半张了口，又闭上。

　　两人相顾无言，梁潇远远看见内侍舍人朝这边来，便让顾时安退下。

　　他看着顾时安逐渐远去的秀拔背影，目中闪烁一点冷光，幽邃莫测。

　　内侍舍人来禀，说朝中出了些岔子，北狄犯境，急需摄政王坐镇。

　　梁潇在中书省一通调兵遣将，留了虞清在那里应急，自己先回王府。

　　清晨踏着朝露出门，再回来时已是沉沉暮矣。

　　姜姮有心不让他亲近晏晏，算准时辰喂晏晏用膳、沐浴，待梁潇回来，正哄着晏晏上床早睡。

　　梁潇却没进寝阁，只站在窗前，隔着花枝浮绕，静静看烛光下母女两的身影。

　　姜姮哄睡晏晏，想拿起妆台上的一本书看，无意一瞥，瞥到了窗外的梁潇。

　　梁潇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早晨是拂袖盛怒而去，此时已冷静下来，眉目温和，暗潜脉脉柔情，隔窗冲姜姮微笑：“姮姮，我要对朝中进行一番清洗，杀些人。”




76.  76章（2更）   殿下莫不是要冤死我？……

　　姜姮握书的手一颤, 书页在掌心下哗哗轻响。

　　寝阁内燃着熏香，白烟顺着香鼎漏隙袅袅飘出，缥缈如纱帐, 缭绕于周，让两人的面容都模糊起来。

　　姜姮在十年前见过一场权力巅峰的清洗，血流成河，满城哀嚎，无数人的命运从此逆转，由浮华云间掉入地狱，碾落成泥。

　　世事往复，总是避不开强者对弱者的挤压屠杀，只不过十年一轮回, 而今屠刀被握在了梁潇的手里。

　　姜姮听到自己心底的叹息，抬眸看向梁潇，问：“你为何要对我说？”

　　梁潇倚靠着窗外的墙壁，偏头看她，眉间寥落，道：“我身边很多人, 歌功颂德, 谄媚阿谀，却没有几个能说真心话的, 姮姮, 我想向你倾诉, 想听你说话。”

　　姜姮道：“你若想听我说，我便只说一句，不要伤及无辜。”

　　梁潇脸上泛起温柔笑意，凝睇着她, 半真半假：“你陪在我身边，我就不伤及无辜。”

　　姜姮复又沉默低头，翻看起手中的书。

　　梁潇也不与她纠缠聒噪，只侧身抻头去看躺在床上的晏晏，姜姮怕孩子有个什么不能及时发现，将綦文丹罗帐用金钩高高束起，是以视线所及开阔畅通，一眼便看见那温温软软的小团子正枕在潞绸小绣枕上，半张着口，呼哈呼哈地酣睡。

　　他不由得笑开，心道这感觉真奇妙，虽然姜姮仍然抗拒他，冷视他，他连寝阁都进不去，就这么隔窗而看，却莫名有了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

　　这氛围愈温馨，愈柔肠绵骨，就愈让他觉得权术之争枯燥乏味。

　　他想如昨夜，还坐在寝阁下守一夜，哪怕不能软玉温香在怀，可只要知道妻女只隔一堵墙，心中便无限盈实满足。

　　可偏偏事与愿违，刚撩袍要坐下，姬无剑就来禀，说辰羡要见他。

　　梁潇有时觉得这种隐瞒很有趣，明明三人如幼时又同在一个屋檐下，可情形却全然不同，从前他和姜姮是这偌大王府里的客，辰羡是主人，而今完全逆转。

　　从十年前，整个世界就好像被完全颠倒扭曲，从此善恶是非皆无边界，只剩下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他明明已经谙熟这个世界的规则，且可以利用得得心应手，但还是时常会产生质疑。

　　存在便是合理的吗？就可以一直存在下去吗？

　　梁潇略显疲惫地去书房，辰羡已在那里等候许久。

　　这间书房是梁潇袭爵后新修葺过的，紫檀虢季大书柜，折斛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很符合他的性格，用着刀起斧削的冷锐利落。

　　辰羡收起心中感慨，冷静道：“两年前，官家登基，加试恩科，单明经、进士两科中第者百余人，而今这些人已分散于大燕官场，享厚禄供养，好不得意。”

　　梁潇掀起眼皮，道：“你自小写文章便有一个毛病，喜好卖弄文采堆砌辞藻，语意不清。我可不是国子监里那帮儒生，能耐着性子恭维你文采斐然。”

　　辰羡没耐烦道：“就快进入重点了，你若不打断我，我现在已经说完了。”

　　他言语快起来，原是前几日正当他游荡于金陵街头，为营救檀令仪而一筹莫展时，宣叡找到了他，说起当年的科举。

　　话说到这里，辰羡抬头观察梁潇的神情，生怕他不记得宣叡是羽织的夫君。

　　可梁潇脸上并无疑惑泛起，只额头微拧，等着他的下文。

　　辰羡突然意识到，虽然明面上这些年梁潇对羽织不闻不问，但其实一直关心她的生活，从未将她忘记。

　　他想起羽织夫妇那清贫却和美的日常，料想其中总有梁潇庇护的缘故。

　　辰羡一时心情复杂，但未多陷于这些无用的情绪，而是立刻收整思路，继续说。

　　当年新帝初登基时，梁潇沉溺于失去爱妻的悲伤中，对于政务的把控略有疏散，主考官是同崔太后来往甚密的磨勘院令淳于彬。

　　此人伙同监考大行舞弊，将三甲名额公开贩售，价高者得。

　　那一年诸多本负重望的仕子意外落选，大家只当时运不济才学不济，谁知后来有个高中的在宴席间酒醉说漏了嘴，一传十十传百，落选仕子们联合起来向朝廷检举，却被屡屡打压，甚至还有几个领头的被灭了口。

　　辰羡道：“我知你和崔太后关系匪浅，那几个仕子的命在你心里也占不了多少份量，可我还是要说，科举乃朝廷选官用官之重器，若是任由这帮渣滓腐蚀浸透，那国本难安，社稷危矣。”

　　书房内陷入死寂，梁潇仰靠在扶椅上，双目半阖，许久才道：“磨勘院令淳于彬……你知道他是谁吗？”

　　辰羡正要义正言辞：不管是谁，触及国法便是罪不容诛。

　　谁知梁潇的神情蓦得微妙起来：“他是殿阁大学士顾时安的知交好友，两人经由崔太后举荐，相交莫逆，淳于彬的朋党十有八九也是顾时安的。”

　　辰羡自然知道顾时安是谁，他当年曾积极助姜姮死遁，他在姜墨辞的口中风评极佳。

　　当初就是经他指引，辰羡才找上神卫都指挥使，才被陷害入狱。

　　辰羡无从判别这个人的好坏，略微犹豫，轻捏住袖角，道：“事情总得查，不冤枉不妄纵，他若是清白，自然无罪，若是牵扯其中，理当受国法惩处。”

　　梁潇心道，你可真是够大公无私的，那可是救姮姮的恩人，若非他，你们也不可能在槐县过两年如胶似漆的安稳日子。

　　但他不点破，偏不让辰羡知道他已经知晓姜姮还活着的事。

　　梁潇问：“你有证据吗？”

　　辰羡的面色慎重起来，低忖半晌，才道：“有，物证和人证，但是你得先抓人我才能给证据。”

　　梁潇似笑非笑：“这可奇了，听你所言牵扯的都是朝廷命官，没有证据就叫我抓人，可是要将我置在火上烘烤啊。”

　　辰羡道：“先前有人拿着证据找过朝中高官状告，结果不仅犯官毫发无损，连证据都丢了，告状的人也死得莫名其妙，先例在前，我们不得不小心。”

　　梁潇心底调侃，这状告得倒是有模有样，如此周全缜密，倒真不像辰羡这木头脑袋都琢磨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宣叡的主意。

　　当年没细看，这个宣叡倒有几分胆识和谋略。

　　梁潇思绪往飘了一圈，立即收回来，冲辰羡道：“把名单给我。”

　　辰羡自袖中拿出一根竹筒，从里面摸出细绢卷成的名单。

　　他料想梁潇会动手，但没想到会如此迅猛急骤。

　　第二日刚至酉时，皇城司出动，捉拿当年恩科经手之官吏，最惊破天地的是，皇城司都虞侯带人闯进了燕禧殿，把正陪着崔太后下棋的顾时安擒拿进大理寺。

　　时至黄昏，天色阴沉欲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崔太后立即遣派人去召梁潇，但堂堂宫都监却连中书省的门都没进去。

　　梁潇不在官衙，而在大理寺。

　　顾时安正镣铐缠身，被用了刑。

　　他没穿官服，只着中单，血迹浸透薄绸衣衫，唇角还不断有血沫渗出，却无半分惧色，低眸看向坐着品茶的梁潇，轻笑：“殿下莫不是要冤死我？”




77.  77章（1更）   你杀人了？

　　梁潇坐在楠木蝉纹圈椅上, 面前一张梨花桌，上头整套的青瓷茶具，所用器物之华贵考究同这座阴气森森飘着血腥味的监牢格格不入。

　　梁潇闲闲地抬起茶瓯轻抿, 漫然道：“冤你如何不冤你又如何？你既然已到了这大理寺监牢里，不若平心静气，你我好好谈谈当下局面。”

　　顾时安受过重刑，身体遭受重创，说话吁吁喘气，声音极为低微：“殿下冤我容易，杀我容易，杀淳于彬也容易。可是杀了之后呢？您贵为摄政王，受众人注目, 一言一行必会被放大揣测。我的身后是崔太后，淳于彬更是当年屠杀新政党的功臣，您杀我们，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梁潇捏着瓷瓯耐心倾听，问：“是啊，他们会怎么想？”

　　顾时安虚弱地一笑：“他们会认为殿下心向新政, 信任梁世子, 要走一条与从前全然不同的路了。”

　　“这朝中自淳化帝继位后，不敢说满朝勋贵皆憎恶新政党, 但至少十之五六手上沾着新政党的血吧, 您这样做, 就不怕众叛亲离？”

　　梁潇将瓷瓯放下，语调悠然：“那依你之见，本王当下该如何做？”

　　顾时安闭上眼，额间有冷汗冒出, 极为痛苦的神色，自唇中吐出几个字：“智者千失，愚者无忧。”

　　梁潇待要细问，被一个穿墨蓝袍子的官员打断了。

　　这官员是大理寺提举，年方而立，奉命审问犯官，表现得十分殷勤，眼下甚至来不及擦掉袖角和脸上的血，就来向梁潇复命：“殿下，翰林殿讲李游招了，他说奉淳于彬之命向仕子收受贿赂，所得银钱十之一打赏了经手的小吏，十之九都进了淳于彬自己的腰包。”

　　梁潇眯眼看向他，这提举跪在跟前，满脸堆笑，道：“十八般刑具下去，就是钢筋铁骨也能敲出个坑来。”

　　浸淫朝局十几年，梁潇太熟悉这样的人，谄媚阿谀，是最听话的狗，最锋锐的刀。

　　他不问案子，反倒饶有兴致地问这提举：“你叫什么名字？”

　　提举受宠若惊，油亮的脸上直放光，忙道：“聂雪臣。”

　　梁潇抬袖示意他坐，聂雪臣战战兢兢地贴着椅子边缘坐下，眼珠滴溜溜乱转，几分惊喜几分忐忑地偷觑梁潇的神色。

　　梁潇仰靠在扶椅上，揉着额角，慵懒道：“本王这些年跟崔太后有些不对付，好容易抓了个由头抓了她的人，本王不想把这些人活着放出去，你有什么主意？”

　　聂雪臣自知自己不过是个大理寺供上官差遣的走卒，竟得摄政王如此垂问，心中涌过巨大惊喜，再三思忖，道：“这还不好办，给他们按上个要命的罪名，殿下要他们三更死，谁敢留他们到五更。”

　　梁潇笑了：“这事要你去办，本王这就知会大理寺卿，自今日起，你擢升为少卿，专审科场舞弊一案，遇事可直接向本王上奏。”

　　聂雪臣忙躬身应喏。

　　梁潇也站起身，抬袖指向镣铐绑缚下的顾时安，袖上的缕金麒麟在幽弱烛光下熠熠闪烁。

　　他道：“这人是个硬骨头，你就不必审了，给他再用些刑，让他看上去再惨些，但有一点，不许要他的命，也不许给他落下残疾。”

　　聂雪臣连连称是。

　　经过这一番波折，梁潇从大理寺天牢里出来时，天色已黑透，沉沉酽酽，如墨晕染。

　　他自石阶而下，走到最后一层，姜墨辞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额头油亮亮的，看上去沁了层薄汗，不远处马蹄闲踏，一看就是骑快马飞奔而来，他拦住梁潇，道：“求摄政王开恩，放了时安吧。”

　　梁潇瞧着他那一张长相敦厚的脸，蓦地笑了。

　　“墨辞啊墨辞，不瞒你说，本王方才怕极了你会来替时安求情，可等了多个时辰不见你来，本王又怕你不来。世人逐利避祸，却还有你和辰羡这般耿直良善之人，若连你们都变了，这浊浊尘世岂不可悲。”

　　姜墨辞听得云里雾绕，梁潇却不肯多言，越过他慢行，边走边道：“人是不可能放的，可你既然来了，本王准许你去看看他，患难的情谊，将来对你有帮助。”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已撩开车幔钻进了马车里。

　　皇城司正奉命满城捉拿犯官党羽，途径朱雀大街，沿途尽是披枷带锁的囚犯，有识得摄政王府马车的，会试图奋力挣扎着上前喊冤。

　　但皇城司禁军何等敏锐矫健，将他们牢牢缉拿住，绝不许他们僭犯摄政王殿下。

　　马车一路畅行，未几便回了王府。

　　梁潇等不及内侍放下杌凳，立即撩帘跳下马车，急匆匆朝寝阁而去。

　　说来奇怪，从前姜姮不在时，他终日算计来算计去都不觉得累，而今知道姜姮就在府中，稍动了些脑筋使了点手段，就觉得浑身疲乏，急需抚慰。

　　姜姮大约已经摸清了他的作息，又早早地让乳娘抱晏晏去睡，自己坐在妆台前翻看一本野记杂闻。

　　梁潇照例把轩窗从外打开，探进头去。

　　姜姮抬眸看他，漆黑星眸里有涟漪散开，倒是没有直接开口轰他走，而是定定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杀人了？”

　　梁潇回想今日，他这等身份是不必身先士卒去挥刀的，大理寺里倒是有几个小官挨不住聂雪臣的酷刑而丧命，这应当也算在他头上。

　　他想点头，可又觉得姜姮不会喜欢一个满手沾血的人，点到一半，犹疑住了。

　　姜姮似是看破了他的计量，又似是压根不在乎他心中所想，将目光移开，淡淡道：“你身上有血腥味儿。”

　　梁潇忙抬袖放在鼻下轻嗅，嗅了半天只嗅到荼蘼香的味道，哪来的血腥味？

　　姜姮道：“不是味，就是种感觉。”

　　两人做了十年的夫妻，同一屋檐下，哪怕梁潇脸上永远寡凉疏淡，没什么表情，可姜姮还是能通过一瞥就辨出他的喜怒哀沉。

　　他杀人时，目中亮极，是嗜血的兴奋，还有一点难以捕捉的厌弃。

　　于外人而言十分矛盾的东西，会诡异融洽的糅杂在他的脸上。

　　梁潇在姜姮的目光下意识到什么，抬手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有些疲惫地侧靠在墙边，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温善无害，笑吟吟道：“姮姮，让我进去吧，我向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干。”

　　姜姮的目光倏然变凉。

　　梁潇慌忙举手：“好好好，不进去，你别这样看我。”

　　寝阁中换了种熏香，是从前姜姮喜欢的敕贡杜若，醇郁馨香，熏龙生得很旺，暖意盈透薄衫，舒爽宜人。

　　最重要的是安静，哪怕外间已经天翻地覆，可这一方天地是宁谧无忧的。

　　姜姮看向窗外规矩的梁潇，心不在焉地捻动书页，心想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难以忍受。

　　只要平心静气，倒能过下去。

　　她不说话，梁潇也不再聒噪，半倚红墙小轩窗，迟迟凝睇着她的侧面，唇角微弯，噙起一抹笑。

　　他道：“姮姮，你还记得在玉钟山上你‘临死’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姜姮以为他要翻旧账，不由得戒备，谁知他只是神色恬远地道：”你说你想要百姓安康，盛世太平，姮姮，你可知，这八个字做起来有多难？“

　　姜姮道：“你放我出去，我可以为这八个字出一分力，哪怕极微薄的力，只要造福一两个人，也不妄我来这尘世走一遭。”

　　梁潇望着她，温柔浅笑：“会有这么一天的，你相信我，现下你用心陪陪我吧，毕竟我在做的事可不是造福一两个人那么简单。”

　　两人隔窗你言我语，罕见得有了些平和温馨的氛围，梁潇觉得甚是有趣，从前日日纠缠，缱绻燕好不断，都没有过这等心平气和地谈天，而今倒好像回到了少年时，隔着干净朦胧的情愫，小心翼翼倾诉着衷肠。

　　梁潇心想，若是能一直这样，哪怕一辈子走不进这座寝阁，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又转念，不，还是美人早些在怀得好。

　　他低头笑起来，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经至少年时那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的黏糊。

　　这样想，心情却蓦然开阔起来。

　　姜姮早就习惯他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也不往心里去，往后翻了几页书，状若随意道：“我想回家看看。”

　　她口中的家自然不是指摄政王府。

　　梁潇不想她出门，多事之秋，她又是已经“身故”的摄政王妃，出门就意味着麻烦，可他想起那年复一年愈加痴傻的姜照和家中两个可怜稚儿，回拒的话便说不出口。

　　他低眉思忖良久，舔着脸问：“我能和你一起吗？”

　　姜姮斜眸睨他。

　　他怅然地垂头，叹道：“你要自己去也行，把晏晏带上让岳父见见吧，你说，岳父和墨辞会喜欢她的吧，不会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就讨厌她吧。”

　　这话一出，连梁潇自己也立即觉出荒谬，当年他年少时，姜王妃那般针对忌惮他，姜国公都不曾因为他庶出的身份而对他有半分轻贱，生辰节礼，凡是辰羡有的，也会给他备一份。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至真至善，半点污秽瑕垢都藏不下。

　　从前梁潇对这种人是不屑的，可随着年岁日增，见过了世间百态，回首再看，才品咂出珍贵滋味。

　　姜姮不知他心底有这么些弯弯绕，只简略道：“不会，我的女儿，他们一定会喜欢。”

　　这份对亲情的笃定，让梁潇好生羡慕。

　　他吩咐姬无剑备好车舆，明天一早就让小厮护送姜姮回一趟姜府。

　　也许是因为他的体贴痛快，临走时，他习惯性地朝姜姮依依不舍地摆手，本以为姜姮不会搭理他，谁知她竟抬起头目送他离去。




78.  78章   被梁潇扼住腕子拖了回来

　　姜家的府宅是自姜墨辞擢升为神卫都指挥使后新买的, 从前的因为获罪被没，后来虽然返还，但年久失修墙漆斑驳, 外加姜墨辞也觉得不祥，便没有住进旧宅。

　　来之前梁潇先告诉了姜姮，前年姜墨辞把棣棠和箩叶嫁了出去，夫家皆是京城近郊的缙商世家，生活富庶，不沾官场。

　　这么多年，浸染朝局，沉沉浮浮，姜墨辞也逐渐成长, 行事考量周祥。

　　姬无剑挑了辆不甚起眼的黑鬃马车给姜姮，并无摄政王府的标识，马蹄闲踏堪堪停在姜府门前，便有小厮放下杌凳，搀扶姜姮下车。

　　因为怕姜墨辞上朝扑空，姬无剑先派了人往姜府递信, 故而姜墨辞早早候在府门前。

　　清晨朝雾里, 他一袭黛青薄衫，素身站着, 眼见姜姮抱孩子下车, 忙迎上来, 从姜姮手里接过晏晏。

　　晏晏正醒着，一双凤眸漆黑透亮，滴溜溜转着，转向姜墨辞时, 一下便被他吸引了。

　　单从五官上来看，姜家兄妹长得并不像，但眉眼间总有股似有若无神而似之的韵味。孩子眼神清透，本能觉得这个和母亲有些相似的男子可以亲近，竟直接勾起胳膊拢住了姜墨辞的脖子。

　　姜墨辞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受宠若惊，欣喜地看向姜姮，姜姮笑说：“可别高兴得太早，这孩子见着个好看的人，都会如此。”

　　果不其然，进屋见了竹竹和芜芜，尚在姜墨辞的怀里，便已迫不及待地倾着身子朝他们伸出手，要抱要亲亲。

　　竹竹和芜芜已经九岁，长成了挺秀玉立的大孩子，规矩地站在厅堂，恭候他们的姑姑。

　　见着姜姮，他们各自鞠礼，文雅清正。

　　姜姮将他们拢到怀里，抚着他们的发，愧疚道：“你们长到这么大，可我这个做姑姑的却没有为你们出过什么力，真是妄对这两个字。”

　　姜墨辞抱着晏晏走到跟前，道：“姮姮，你这说得什么话？自打十年前姜家获罪时咱们便说好了，力不能及，各自安好，静待团聚。若说亏欠，理当我这个做哥哥的多照顾自己的妹妹，可这么多年，我又为你做过什么？”

　　他说着说着，眼眶不由得红了。

　　姜姮不想在阖家团聚的好日子里再引得谁哭一场，忙展颜微笑：“好了，我们不说这个，哥哥你带我去看爹爹。”

　　姜照这些年的神智每况愈下，及至今日，已与三岁痴儿无异。

　　正坐在湖畔的大石上，托着腮执弓垂钓。

　　竹竹和芜芜很乖巧地跑上去喊“翁翁”，姜照立即将鱼竿丢开，亲昵地去揽他们，管竹竹叫“墨辞”，管芜芜叫“姮姮”。

　　姜墨辞领姜姮站在柳荫下看他们，道：“这些年父亲的记忆总停留在过去，他觉得你我还是垂髫小儿，他还是那个戎马倥偬的战将。”

　　原来人的神智蜕化时，记忆就会留在最美好最值得眷恋的岁月里。

　　姜姮慢慢走上前，在姜照的面前蹲下，含泪冲他笑说：“爹爹。”

　　姜照面露困惑，看看她，再看看芜芜，似是在疑惑怎么会有两个女儿。

　　姜姮将芜芜拢进怀里，耐心道：“从前女儿这么小，可是后来……”长大了。

　　话未出口，她突然改了主意。

　　为什么要跟父亲说明白呢，他既然已经痴傻，就让他傻傻地留在最美好的岁月里吧，告诉他后面那些沉于渊底的辛酸悲苦，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将芜芜送回至姜照身边，转身走了。

　　姜墨辞却把晏晏放了下来，一岁半的晏晏迈着小碎步奔向姜照，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低眸看自己。

　　姜照乍一看见这小不点，甚是新鲜，忙将他抱起来。

　　姜墨辞留了管家在一旁照看，拉着姜姮顺着游廊散步。

　　姜姮问起囡囡，她今年也该有三岁了，但体弱多病，不能像哥哥姐姐活蹦乱跳的，自小便在小小的闺阁里，看郎中，喝粘稠浓苦的汤药，将小脸熬得煞白。

　　姜墨辞带她去看过，出来时，姜墨辞感慨道：“竹竹和芜芜出生在乡野，自小日子过得清苦，但是身强体健的。囡囡出生没几日咱们家就起来了，锦衣玉食养着，却偏身体不好。”

　　末了，他喟叹：“若是她母亲还在就好了，我照顾得总归不如芝芝。”

　　姜姮一路留心，这宅邸里安安静静，并没有什么姬妾，猜度兄长这些年依旧孑然一身，过着鳏夫生活。

　　她几度想问，终究是没问出口。

　　怅惘忧思时，她想，若当初芝芝能看到今天，会不会就不能一时糊涂跟崔元熙那样的人同流合污？

　　可惜，人既没有先知之能，也没有令时光重来之力。

　　姜姮留在姜府吃了顿午膳，要走时，姜墨辞送她出来，几度欲言又止，还是说出了口：“姮姮，你能救一救时安吗？”

　　姜姮耳边嗡得一声，有些发懵地问：“时安怎么了？”

　　姜墨辞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道：“时安这些年是变了不少，与崔太后走得也很近，但我始终相信他绝不是奸佞阴邪之辈。我重涉官场，有些事做得不周全时，他明里暗里都会提醒我。当年我们那样对他，他也不记仇。”

　　姜姮想起梁潇说过的话，他要把朝堂做一遍清洗，要杀很多人，这些人里包含顾时安吗？

　　她想得头冒冷汗，又怕兄长也牵扯其中，嘱咐了他许多，才匆匆上马车离去。

　　她想过直接去大理寺监牢，可她毕竟在众人眼中早已仙逝，天牢未必认她肯放她进去。且直接去看顾时安，总不可能瞒过梁潇，把他激怒了事情更加没有转圜余地。

　　姜姮思忖再三，决心先回府，等梁潇回来当面问他。

　　今日他倒回来得早，姜姮回府时他早已下朝归家，正在闺阁的窗外斜倚看书，阳光透过枝桠落到他的脸上，映出斑驳影络。

　　他看书时神情专注，白皙面庞乌黑束发，倒真有几分翩翩少年郎的单纯影子。

　　姜姮原本是不理他的，他爱倚靠窗也好，爱坐门前石阶也罢，进出视他为无物，可是今日，她要向他求个情。

　　正犹豫该如何开口，梁潇先一步察觉到她走近，那双漆黑凤眸蓦地亮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姜姮怀中的晏晏，冲她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摸她的小脸蛋，可刚伸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充满顾虑地看了看姜姮，又老老实实把手缩回来。

　　晏晏好奇地盯他，歪头嘻嘻笑开，像是在笑他傻模傻样。

　　梁潇“嘿”了一声：“你笑什么？”

　　晏晏吧嗒两片嘴唇，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脸。

　　小孩子手掌绵柔，厚若嫩笋，一巴掌下去自然不疼，还有种酥痒的微妙触感。

　　偏偏还笑得甜若甘果，让人生不起气来。

　　梁潇恨不得把脸凑上去再让她打一下，但在姜姮的注视下，他好歹忍住了。

　　他可以不要脸，但绝不能在姜姮的面前不要脸。

　　两人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从前的剑拔弩张刀锋相对，也没有多么亲密，介乎于中间，各有心事，谁也不知道如何先开口。

　　只有晏晏在母亲怀里无忧无虑地咿咿呀呀。

　　还是姜姮先开口：“外面的事进展如何？你曾说过不会滥杀无辜，这话是真是假？”

　　梁潇一听这话便猜到姜墨辞跟她说了什么，今早他送她们母女出府时就想到了这一层，姜墨辞是个热心肠，藏不住话，不可能不替顾时安鸣不平的。

　　他不喜姜姮这试探的话中潜藏的那份小心翼翼，刻意绕圈子，道：“要说这事，还是从辰羡而始。”

　　姜姮瞪大了眼，煞是惊讶。

　　梁潇把辰羡如何与宣叡合伙搜集证据状告朝廷命官科场舞弊一事说了出来，唇角微勾：“你曾说过要这天下百姓安康，盛世太平，若朝廷昏官不除，何谈盛世太平？”

　　姜姮默默理顺前后脉络，问：“你可有证据证明时安牵扯其中？”

　　“他和淳于彬来往密切，淳于彬既是主谋，他十有八九也牵扯其中。”

　　“十有八九？”姜姮曾见过顾时安在襄邑做县令时审案的样子，哪怕只牵扯一些不值钱的财物，也得力求证据详实。

　　梁潇好像不想与她纠缠这个问题，漫然踱了几步，道：“你并不认识如今的时安，他可是崔太后身边的红人，于朝堂后宫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若不趁这个机会杀杀他的威风，只怕有朝一日他要凌驾于我之上了。”

　　姜姮觉得好笑，顾时安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怎可能成为手握重兵重权的梁潇的对手？

　　荒谬之余，她突然意识到，梁潇驰骋朝野十数年，历来是神挡杀神佛挡弑佛，就算当年王瑾和崔元熙那般势大，他也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而今却将一个小小的顾时安视作威胁。

　　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抬眸道：“我想去天牢见一见时安。”

　　她以为要费些力气，谁知梁潇略微犹豫后，竟答应了。

　　夜深之后，姬无剑备下马车，两人乘坐一路畅通去了大理寺天牢。

　　聂雪臣亲自相迎，如内官极谄媚地上前搀扶梁潇，满脸堆笑：“殿下放心，今天又签了几份供状，皆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照此架势，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结案了。”

　　姜姮跟在梁潇身后，不由得皱眉。

　　聂雪臣将将注意到梁潇身后跟这个身姿窈窕的小娘子，随有帷帽轻纱覆面，但望之便知绝色。

　　他眼珠转了转，忙吩咐左右：“快将地上的血擦干净，莫惊扰到贵人。”

　　狱卒立即行动，姜姮却道：“不，我现在就要去看时安。”她要看看他们把他折腾成什么样了。
　　这话不是对聂雪臣说的，而是对梁潇。

　　梁潇既然已带她了，自然无不可，痛快地带她去了。

　　顾时安是犯官中官位最高的，单独一间牢房，地上铺着厚厚的蒲草，穿单薄的中衣，身上全是血，缩在角落里，半阖双目，神思迷离。

　　姜姮忙甩开梁潇的手，快步去看他。

　　他嘴唇泛白，游移在昏迷的边缘，呢喃梦呓：“朝吟，我想把这人间变得更好……”

　　姜姮想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刚伸出手，就被梁潇扼住腕子拖了回来。




79.  79章（1更）   你非要为了别的男人跟……

　　第79章

　　姜姮的手都在发抖, 看向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顾时安，目光蓦得锐利起来，质问梁潇：“你所谓的伸张正义、铲除朝廷命官中的渣滓, 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吗？屈打成招？”

　　梁潇淡漠掠了一眼顾时安，目中波漪不兴，道：“是不是屈打还有待定论。”

　　姜姮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梁潇抢先一步攥紧，他眉宇微蹙，隐有薄怒，道：“你想来看他，我如你愿带你来了，就是为了让你跟我吵架得么？”

　　姜姮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竭力让自己平静，深吸了口气，道：“他招了吗？”

　　梁潇脸色阴沉，薄唇紧抿，还未说话，那聂雪臣先出来抖机灵, 凑上前冲姜姮道：“哪有犯官能痛痛快快招的？他们知道自己犯的是要抄家灭族的死罪, 一个个嘴都硬得很，自然要慢慢审。”

　　姜姮眼中冷冽如冰, 问：“那有口供吗？我要看看顾时安的口供。”

　　聂雪臣一愣, 立时僵在当场, 求助地望向梁潇。

　　当初梁潇吩咐他，只给顾时安用刑，不必审他，从头至尾就没有审讯, 哪里来的口供？

　　姜姮唇角噙着些微嘲讽，再度看向梁潇：“若是正儿八经地缉拿审问，那为什么连口供都没有。是不是他干，他总要申辩两句吧？总不至于连话都不让人说一句，就把人打成这样吧？”

　　梁潇的脸色沉酽如铁，倏地笑开：“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想假公济私打死他，那又如何？谁能耐我何？”

　　牢房里狱卒进进出出，不时拖拽出几个扛不住重刑晕死过去的人，所过之处，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家都低眉垂目，话音拂耳过，只当没听见。

　　姜姮被这等惨烈之景惊骇住了，半天没回过神，待回神时只觉脊背森凉，有层薄薄的汗黏腻住衣衫，分外难受。

　　她再度看向角落里的顾时安，他脸色煞白，嘴唇不住翕动，奄奄一息。

　　她有些害怕，轻声道：“辰景，这就是你说的，你一直在为之努力的清平人间？你做这些事，当得起你口中的公平正义？”

　　梁潇缄默未语。

　　他终于明白这世上为什么好人少，奸人多。原来做个好人是这般束手束脚不得痛快，这好人多枷锁一旦套到头上，就注定事事都要规矩正义为先，而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做了十年的权臣，好容易爬到今天，醒掌天下权，可以为所欲为的程度，却偏偏要自铸牢笼。

　　梁潇轻撇唇角，冲聂雪臣吩咐：“那顾时安放了吧。”

　　聂雪臣心里一惊，虽然梁潇曾下过命令不许他弄死弄残顾时安，但闹到这个地步，他从未想过顾时安能活着出去。

　　他是殿阁大学士，是崔太后身边的红人，自己这般折磨他，若将来他重新得势，那自己还有好日子过吗？

　　梁潇不屑斜睨聂雪臣，似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想，道：“你怕他干什么？有本王为你撑腰，他敢拿你怎么样？你莫不是想学顾时安，如他在太后和皇帝面前两边讨好，你也想同时应付着本王和这位殿阁大学士？”

　　聂雪臣吓得忙跪地否认。

　　梁潇讽道：“不敢最好，也别怪本王没提醒过你，那样得不着什么好。你瞧瞧这位殿阁大学士平日里多威风，多受宠，可一旦出了事，连个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太后不闻不问，官家更是没心没肺，听说白天竟微服出游去了。本王还当他多厉害，闹到最后原来都没把他当自己人。”

　　说完，他像是再懒得看顾时安一眼，忙摆手让人把他送出去。

　　狱卒正拖着顾时安往外走，梁潇想起什么，叫住他们：“你们要把他拖到哪儿去？”

　　狱卒躬身回：“自然是送回顾宅。”

　　梁潇脸上漾起微妙的笑：“送什么顾宅？本王教你们个好，送到燕禧殿崔太后那里，准能得一笔大赏钱。”

　　狱卒短短数日见惯了这位摄政王的手段，不敢肖想什么赏钱，但想保命。但听他话里有那么个意思，便老老实实应是：“臣这就把人送去燕禧殿。”

　　待送走了人，聂雪臣立即叫人进来清扫牢房，把地上的血拖洗干净，又换过新的干爽的蒲草。

　　梁潇舒了口气，脸上挂着点不豫别扭，板着脸问姜姮：“好了，放了，你高兴了吗？”

　　姜姮胸口堵得慌，只想快些远离这地方，远离眼前这个似人似鬼的东西，可又不敢发作，生怕连累顾时安还没走远就被押回来。

　　她竭力忍耐，默不作声，梁潇却最受不了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倾身靠在她耳边，幽然低语：“你就不能信我一回吗？”

　　这话说得极轻飘，若轻纱飞掠过耳畔，留下酥酥痒意，缥缈得让人怀疑是一场错觉。

　　姜姮疑心自己听错了，抬头问梁潇：“你刚才说什么？”

　　就连近在身侧的聂雪臣都面露疑惑，偷偷觑看梁潇。

　　梁潇却不再说，脸上方才乍现的怅惘忧思亦不再见，漫不经心地轻敛疏袖，脸上悠凉如水：“人也看了，也放了，你能安心跟我回家了吗？”

　　姜姮依约觉得方才并不是这一句，可看梁潇那副面目可憎的样子，又懒得再追问，便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拎裙上石阶走出牢房。

　　夜色沉酽闃黑，漆漆如墨，注定风澜初生，不得安宁。

　　狱卒进不了内宫，在顺贞门将顾时安交托给内侍，内侍用藤架把他抬进燕禧殿，崔太后正换上寝衣准备入睡，见顾时安满身是血的凄惨模样，饶是心硬如铁，也不由得动容：“这……这怎会把人打成这样？”

　　她探出手，却不敢碰到顾时安，忙吩咐宫都监去叫太医。

　　从诊脉到开药方再到给伤口包扎，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太医在临走时瞧瞧对宫都监说，摄政王这手下得可够黑的了。

　　崔太后在薄寝衣外披了件妆花缎大裳，隔罗帐看着昏睡在榻上的顾时安，目中内蕴精光，歪头冲宫都监问：“打听出来了吗？摄政王为什么突然放了时安？”

　　宫都监低头禀：“咱们安插在大理寺监牢里的狱卒说，是摄政王带了一个女子去看望顾学士，两人在监牢里吵了一架，摄政王拗不过那女子，才把顾学士放了的。”

　　“女子？”崔太后蹙眉：“那女子长什么样？”

　　宫都监道：“狱卒没有看清长什么样，她带着帷帽，只知身量婀娜，看上去是个美人。”

　　崔太后沉着脸思忖良久，倏地冷冽一笑：“姜姮。”

　　殿中烛光煌煌，将人影投落到地上，拉扯得颀长，崔太后背光而立，眉目坚冷锋锐，透出凛寒戾气。

　　她反复吟念“姜姮”这两个字，瞧着纱帐里的人，自言自语：“这个女人怎么阴魂不散……”

　　顾时安醒来的时候正在艳阳艳照，夏风柔软的时候，轩窗半开，细碎花瓣随风吹进来，萦绕在帐上，撩出细碎影络。

　　他半寐初醒，本能想坐起来，但身上立即传来刺骨的疼，又狼狈地跌回去。

　　他额头上青筋凸蹦，冒出颗颗冷汗珠。

　　崔太后端着汤药撩帘进来，覆手轻试了试顾时安的额头，道：“还好，不烫了。”

　　顾时安些微忐忑地抻头看她：“太后……我……”

　　“你是哀家从大理寺监牢里要出来的，若传懿旨的内侍再去晚一些，你怕是要被辰景给折磨死了。你们怎得就有这般大的仇？”

　　顾时安眼中浮漾着厌恶：“大约，他知道当年玉钟寺里，王妃死遁的真相了吧。”

　　崔太后脸上神情如常，心中暗忖，这倒与自己最初的猜测差不多。这样看来，昨夜出现在大理寺监牢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姜姮，梁潇也真沉得住气，早就把人找回来了，却迟迟不给她恢复名分。

　　她派了无数细作也只打探出来摄政王养了个女人，竟让她住中殿，恩宠浓眷，如珠似宝，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那女人竟就是姜姮。

　　崔太后一勺一勺喂顾时安喝药，摁下他惊惶中欲坐起的身体，冲他道：“其实这些年哀家心里总对你有些疑影，每每想信你，予你神器时，总是不由得想起当年你为姜姮找上哀家的样子。那女人就这么好吗？让你们一个两个都为她神魂颠倒？”

　　顾时安艰难吞咽下粘稠浓苦的汤药，道：“她好不好都与我无关了，我争不过摄政王。经此一事我才知道，我于摄政王而言，不过一只卑微蝼蚁，他想把我捏死就捏死了，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话说到最后，脸上浮起痛恨和屈辱之色。

　　这就是崔太后想要的结果。

　　她之所以迟迟未出手营救顾时安，一方面是想看看梁潇能把事情做到哪个地步；一方面她深知男人心理，耗得越久，他承受得折磨越多，心中对梁潇的恨就越深。

　　这种恨不仅仅源于身体上的伤痛，还有那种咽喉握在别人掌心毫无反抗之力的无助。

　　她悠然一笑：“当年他也是从你这境遇里熬出头来的，他既然能有今天，焉知你不能？”

　　“哀家能捧出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自然，也能捧出一个万人之上当朝宰辅。”




80.  80章（2更）   姮姮，我饿了…………

　　崔太后这些年可没闲着, 除了趁梁潇沉溺于“丧妻”之痛时，指使淳于彬借科举之便大肆招揽人才安插于朝廷各部，她还做了不少小动作。

　　崔氏倒台, 那些不明就里的幸存者只能牢牢依附于她，且各个憎恨梁潇入骨，是再好的剑不过。

　　况且……还有一个人。

　　这人虽不成气候，但是一只咬人的猎狗，且对梁潇恨之入骨。

　　崔太后收回思绪，从袖中抽出帕子给顾时安擦拭嘴角上残留的药渣，见他怔怔发愣，调侃：“怎么？吓傻了？”

　　顾时安虚弱道：“臣何德何能……”

　　“你且不要跟哀家说这些虚话，你只说, 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顾时安静默良久，伏在榻上的手缓慢收紧，指骨带起缎褥层层绞缠皱敛，刚张了口，还未说话，便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涨红, 冷汗淋淋。

　　崔太后重拾起绣帕给他擦汗，温柔宠溺道：“看看你, 多大点事, 至于动这么大的气吗？你跟着哀家, 哀家迟早有一天会助你报仇的。”

　　顾时安半倚靠在她怀里，许久才平复气息，沙哑着嗓子道：“我再也不会让人那样对我。”

　　崔太后莞尔，轻抚他的胸前, 道：“自见你第一面，哀家便觉得你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你不会输过梁潇的。”

　　水晶珠帘哗啦啦响，宫女却没进来，而是刻意弄出点声响。

　　崔太后收敛笑意，偏头问：“怎么了？”

　　宫女细柔的声音飘进来：“禀太后，官家他……”

　　崔太后脸上漾过一抹厌烦，但还是装出耐心的样子问：“官家又怎么了？”

　　“官家他微服出行，带了个姑娘回来，藏在寝殿里。那姑娘好像不愿意，在寝殿里大吵大闹，还打翻了好几个瓷器。”

　　崔太后冷笑：“瞧着就像个不成器的，越发荒唐起来，堂堂一国之君竟也干起强抢民女勾当，哀家早就说冯美人那贱人能养出什么好东西？便摄政王不信邪。”

　　话虽说得难听，但她不准备管这事，由他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大到惊动前朝御史，齐齐上书，让朝臣百姓都知道当朝天子是个什么货色。

　　她的心情愈发好，唇边如绽艳花，笑得婉转清艳，冲顾时安道：“前几年我瞧你对官家还有几分忠心，这会儿怎得也疏远开了？”

　　顾时安合上眼，痛苦道：“臣不议君是非功过。”

　　崔太后就喜欢他这股刚硬执拗的劲儿，让人瞧着十分安心。她假惺惺地笑说：“好好好，臣不议君是非功过，那哀家是天子的嫡母，做母亲的想听听旁人口中的儿子是什么样，总不过分吧？”

　　顾时安静沉了许久，才艰难道：“官家少年任性，不听臣的良言规劝，宠信内官，贪好美色，臣……很是失望。”

　　崔太后不知“宠信内官”如何，但这“贪好美色”却着实是她一手炮制。那个如茵奉她之命紧缠着荣康帝，十八般媚功施下去，成功让他迟了几回早朝和学堂。她再将消息夸大后散步出去，虽不至于闹到要废黜天子的地步，但官家清誉总归是有损伤的。

　　她其实早就想到，若顾时安一开始便刻意疏远皇帝亲近她，她倒要怀疑这个人是否处心积虑，但他一开始是有忠君之心的，因为天子的不成器而步步失望，倒很符合他这读圣贤书长大的文人气性。

　　这么看上去是没什么问题的，这么个人就是一步步被自己施手段收入麾下的。

　　她笑道：“也真是难为你了，这么一片赤诚忠心，却没遇上个英明君主。”

　　顾时安蓦地睁开眼，隐有铮铮之色：“就算官家让臣失望了，但臣是学孔孟之道长大的，此生只能忠君爱国，断不可能行篡权谋反之大逆。”

　　崔太后笑着摇头：“有时候觉得你可真像个孩子，倔强得可爱。谁说要篡权谋反了，这普天下除了摄政王谁有这个本事和心。哀家不过想着，官家心性未定，若早早将神器大权交与他手，只怕社稷危矣，百姓危矣。哀家先垂帘听政几年，待把他历练出来，再将大权交给他。”

　　顾时安犹豫许久，才缓缓点头。

　　殿阁大学士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传扬出去，那些被牵扯进科场舞弊案的家眷纷纷求上崔太后，崔太后不过是在顾时安面前冒领了个人情，哪里真有这份本事能左右梁潇，皆好言规劝，说昭昭天日，王法森严，摄政王自有明断，她深居后宫不好插手过甚。

　　那些人见求崔太后没有用，又见顾时安都能被放出来，料想事情在摄政王那里并非不可转圜，便齐齐转身，求上了梁潇。

　　这一回，梁潇倒是没有把他们拒之门外。

　　夕阳缀在柳梢，似血般绚烂，廊庑下挂着竹篾湘帘，几只金丝笼里畜养鸟雀，正婉转啼呖。

　　梁潇大半身体陷在圈椅里，懒洋洋看这些妇人哭哭啼啼，耐着性子等她们哭完了，才道：“本王其实挺想不通的，这些年你们紧紧追随崔太后，明里暗里同本王做对，到底是谁给你们的信心，觉得一旦出事崔太后能从本王手里把你们保下来？”

　　几个妇人跪在地上，被这慢条斯理几句话吓得瑟瑟发颤。

　　梁潇道：“本王还念着微时同诸位的夫君同朝为官，共襄政务的日子，可惜，他们却都忘了。”

　　妇人中有个为首的稍稍年长些，壮着胆子站出来说：“并非夫君有心背弃摄政王，同是在朝为官，眼见殿下扶摇直上，哪个敢不敬着。只是崔太后总说，殿下到底是梁世子的兄长，这些年也不曾真正对新政党下过杀手，居心难测，我们的夫君是贪生怕死，不敢贸然将身家性命交托，是小人行径，可也在情理之中吧。”

　　梁潇含笑看着这个妇人，道：“东拉西扯了一天，总算有个人敢出来说句实话了。本王觉得，那刑部侍郎的位子不该由你的夫君坐，该由你来，他在大牢里受了多日刑，可没有你这般果敢利落。”

　　那妇人亦帕拭泪，连说“不敢”。

　　梁潇扫了她们一眼，道：“本王说过，刑不牵妇孺，你们既然已经找上了门，本王便不好让你们无功而返。这样吧，你们各自去牢里见见自家的夫君，给他们带几件换洗衣裳。”

　　妇人们本以为事情无望，谁知竟能得这恩典，皆喜出望外，连连稽首谢恩。

　　她们抹干眼泪齐齐出王府，相互低语：“在太后面前把头磕破了都没用，还是得摄政王发话，这朝中风向再明白不过，那几个蠢人还只知道往刀口上撞，这一关若能闯过去，我看都得尽快投靠摄政王才是。”

　　几个年纪小的最怕守寡，忙跟在身后嘤嘤附和。

　　梁潇目送她们出去，看着那些姹紫嫣红的罗衫披帛，不知怎得，竟想起了姜姮。

　　他想，若有一日他亦沦为阶下囚，姜姮会不会和这些女子一般为他奔波求情呢？

　　不会的。

　　他立即有了答案，她一定会趁机跑得远远的，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

　　梁潇不怨她，脸上却不由得泛起苦笑，歪头问姬无剑：“中殿那边怎么样了？她们用膳了吗？”

　　姬无剑回：“厨房刚做妥，刚刚呈上，这会儿只怕还没吃完。”

　　梁潇霍得起身，唇角含笑：“走，本王去看看。”

　　他来到寝阁窗外，轩窗半开，里头果然飘出饭食的麋麋香气，姜姮背对着他坐在膳桌前，不时挑勺喂一喂晏晏，螓首秀娟，神情温柔似水。

　　梁潇看得心情大好，胸前积蓄的浊气瞬间散尽，他斜倚窗外，笑问：“闻着好香啊，我也还没用膳，能不能请我进去也用一用？”

　　姜姮握着快箸的手一僵，静默了片刻，朝身旁伺候的小丫头招了招手。

　　她附在丫头耳边低语一番，那丫头便挽起袖子，用快箸往碟子里夹了些菜，碎步走至窗前，把碟子放在梁潇身前的窗台上，冲他屈膝道：“娘子说了，她们吃得也是这些，殿下若喜欢，在这里用也是一样的。”

　　梁潇无奈挑眉，这是把他当家犬蓄养了吗？

　　饶是这样想，他还是大咧咧地在窗台靠着，拿起快箸，开始夹碟子里的菜。

　　到底是在一个屋檐下，又吃着一样的饭食，就权当阖家团聚，安享天伦了。

　　他脸皮颇厚，尝到一道菜觉得咸了，还要抻着头冲姜姮道：“这道肉汤煨竹笋咸了，你别给晏晏吃，小心齁到她的嗓子。”

　　姜姮有些烦他，偏头道：“我知道，在喂晏晏之前我会先尝一尝的，你就安心吃你的饭好了。”

　　晏晏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乐呵呵回头看他，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梁潇朝她瞪眼，她也瞪，两只眼瞪得铜锣似的，炯炯有神。

　　梁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姜姮察觉到异样，凉瞥了一眼梁潇，把晏晏揽回来。

　　晏晏却不听，非要抻头看他，还将手里的半块桂花糕朝向他递了出去，嘴里咿咿呀呀，依稀有个“吃”字。




81.  81章（3更）   梁潇抬起手开始甩自己……

　　梁潇一下就来了劲儿, 从窗外探进大半个身子，冲姜姮嚷道：“你把晏晏抱过来，我就吃一块桂花糕, 别的什么都不干，你不要伤害孩子的感情。”

　　姜姮厌烦地闭了闭眼，却见晏晏焦急地朝着梁潇探身，手中的桂花糕在她的摇晃下碎渣悉簌簌掉落，已然带了哭腔。

　　姜姮抚着她的背哄劝，却怎么也哄不好。

　　晏晏天生是个急脾气，这些日子梁潇又总在她们面前晃悠，早就混了个脸熟。她迫切地想要去喂梁潇，哪怕手里那块桂花糕已叫她揉捏得不像样子。

　　姜姮实在无法, 叹了口气，起身把晏晏抱到轩窗前。

　　梁潇伸出手想要从她手里拿那块桂花糕，谁知她哼哼唧唧地躲开，将手怼上他的嘴，要亲自喂他。

　　梁潇受宠若惊，忙张开口, 将那块饱受摧残的桂花糕卷进嘴里, 开始细嚼慢咽。

　　软糯香甜的气息随着咀嚼融化在舌尖，丝丝入味, 心中的盈实满足甚于味觉上的享受, 梁潇不禁温柔微笑, 凑上去在晏晏颊边落下一吻。

　　晏晏嘻嘻笑起来，还抬手摸了摸梁潇的头。

　　姜姮在一旁看得五味陈杂，半天没言语。

　　梁潇小心翼翼冲她说：“顾时安我放了，案子也在正儿八经地审, 我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可不可以让我抱抱孩子？”

　　姜姮低眸看向晏晏，见她笑靥柔暖，默了默，紧抱着她不做声。

　　梁潇道：“我怎么说也是她的父亲，而且她看上去也并不怎么讨厌我，姮姮，当我求你了，只让我抱一下，我不会伤害自己的骨肉的。”

　　姜姮犹豫再三，在父女两极为相似的渴求面孔下，从窗把孩子递了出去。

　　梁潇双臂半弯，谨慎周全地将晏晏环在怀里，低下头与她大眼对小眼。

　　他抱得大概是极为不适的，晏晏皱着细小的眉宇流露出些许挣扎，双腿轻微蹬了两下，但还是老老实实窝在梁潇的怀里。

　　她把小胳膊搭在梁潇的脖子上，瞪圆了眼睛，像是在仔细观察他的脸。

　　那是极相似的两张脸，同样的凤眸薄唇，挂像到极致，连不经意的神态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相似神韵。

　　比起姜墨辞，梁潇显然更让晏晏觉得新奇。

　　父女两正相互观察，姬无剑凑上来，眼见父女天伦一派温馨，犹豫了几许，还是附到梁潇耳边低语。

　　梁潇脸色微变，低头看了看晏晏，依依不舍地将她送还给姜姮，冲姜姮道：“外面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带着晏晏早些睡。”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留下姜姮一脸困惑地凝着他的背影。

　　梁潇出了府门，直奔内宫。

　　崇政殿灯火通明，内侍宫女战战兢兢守在廊庑下，荣康帝一袭玄色袍服，垂袖站在门前，冲着里头叹道：“朕不是说了吗？会给你名分的，总好过你在外头游荡，风餐露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里头再度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伴着女子尖细的叫声：“我说了，我不想在这里，放我走！”

　　梁潇一只脚刚迈上御阶最顶层，便被这个声音击得一阵激灵。

　　他快步入内，顾不上招呼荣康帝，转头看去，果真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梁潇陡觉天旋地转，略显崩溃地闭了闭眼，看向荣康帝，道：“放人。”

　　荣康帝执拗地摇头，稚嫩面容上铺满倔强：“不行，堂兄，朕早就认识她，朕找了她许多年，绝不能把她放走。”

　　这里头听上去还有故事。

　　梁潇眉梢微翘，把荣康帝拽入偏殿，让他跟自己面对面说清楚。

　　原是当年荣康帝潜居代地时曾遭遇过几次刺杀，这些刺杀是不是崔太后的手笔尚不得知，只有一回极为凶险，刺客甚至把刀刺进了荣康帝乘坐的马车里，若非护卫冒死相救，只怕那一回就悬了。

　　荣康帝仓惶逃命时，钻进了一个姑娘的马车里。

　　那姑娘像是陪长辈出来的，正躲在马车里靠着车壁打盹儿，面儿娇柔，满脸困倦，蜷缩着身体，像只柔软懵懂的小猫儿。

　　小猫儿醒来，见马车内钻进一个神色慌张的少年，面露惊愕，正要喊人，紧接着便听到了马车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

　　那些刺客甚是嚣张，竟在街头上挨着搜索。

　　姑娘小心挑帘往外掠了一眼，又颤颤把帘子放下，吐了吐舌头，冲荣康帝问：“那些人是抓你的啊？”

　　荣康帝抹了把汗，蜷在角落里哀求道：“姐姐救我。”

　　这姑娘瞧上去是个心软的，虽然害怕，但还是扬声吩咐马夫，让他赶车快走。

　　马蹄踏了两声，那些刺客须臾便追了上来，但远远瞧见马车后坠着的玉符，却止住步子，不敢再造次。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马车走了。

　　行至安全地带，荣康帝想询问这姑娘的名姓好在将来予以感谢，谁知这姑娘急匆匆将他赶下马车，着令车夫快走。

　　荣康帝那时年少心性不定，心里仓惶难安，待站稳想仔细看一看那车上坠下的玉符时，马车已经走得很远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这个姑娘，前不久竟让他在街头寻到，二话不说便掠了带进宫里。

　　梁潇听得煞是无奈，也不知他们梁家是不是血统上带着点瑕疵，在男女之情上都喜欢来这一套，但显然那个姑娘是如今的荣康帝不该招惹的。

　　他抚着额头，叹道：“你知他是谁吗？”

　　荣康帝目光炯炯：“兰若，崔兰若。”

　　梁潇张了张口，闭上，又张口：“你知道她姓崔，还招惹她？”

　　荣康帝低头看着青石砖缝，沉默半晌，才道：“我喜欢她，我真的喜欢她，从那日她救了我开始，我就再也忘不掉她。”

　　他抬起脸看向梁潇，面上满是哀戚，道：“我求你了堂兄，我想要她，我可以让她做贵妃，当皇后，我可以给她最好的。”

　　梁潇再度抚上额头。

　　若非这些日子被大理寺那些犯官牵扯了精力，其实他早就该发现荣康帝的异样。一开始不知道他带回来的姑娘是崔兰若，没拿着当回事，待后来知道，才觉得头疼。

　　当年，他太知道崔兰若在京城都干了些什么。

　　迎来送往，宛若娼.妓。

　　他嘴唇颤了颤，看着年少的荣康帝，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也许两人至今未有肌肤之亲，也许他没发现他带回来的姑娘是不洁之身。

　　两厢缄默许久，梁潇还是觉得要说。

　　他将那些不堪往事悉数说给荣康帝听，期间他的脸色确实难看了一阵儿，但很快释然：“没关系，只要她是兰若，这些就当都过去了，朕不会计较的。”

　　梁潇诧异：“这也没关系吗？”

　　荣康帝洒脱道：“人生在世，能遇上个喜欢的人多么不容易，何必要去在乎这么多？朕想要与她一生一世，前尘虚妄，何必挂怀？”

　　梁潇蓦地一怔，痴痴盯着他，呢喃：“不重要，其实不重要……”

　　荣康帝瞧他这样子，有些担心地虚扶着他，问：“堂兄，你怎么了？”

　　梁潇什么话都不说，拂开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

　　他在马车上颠簸，神思也随之飞了出去。

　　脑海里有三个字不停打旋——不重要。

　　他突然能沉下心想这件事，若当年姜姮真的和辰羡有染，他就舍得不要她了吗？

　　不，他舍不得。

　　那些暴躁发怒，那些难以止住的相互折磨，不过他是心底的不甘在作祟。

　　偏偏是辰羡！凭什么是辰羡！

　　再多的恶语相向，再多的折辱，他心里都一清二楚，就是她，只能是她，再不可能是别人。

　　既然只能是她，他又为什么要执念这么多年？

　　梁潇在府门前下马时趔趄了一下，若非姬无剑眼疾手快上来搀扶他，险些在门前扑倒。

　　他踯躅了几步，还是去了中殿。

　　寝阁茜纱上透出莹莹暖光，梁潇舒了口气，看上去姜姮还没有睡。

　　他轻步走到窗前，抬手敲了敲窗棂。

　　里头本有细微翻书的动静，他敲窗后静止了几息，紧接着传来杌凳被拖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姜姮从里面把窗打开。

　　她看上去已准备就寝了，穿着薄绸寝衣，黑发散落在身后，妆容洗净，素面寡淡。

　　梁潇凝着她，半晌未言。

　　姜姮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不禁问：“你怎么了？”

　　梁潇开口时，嗓音中有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沧桑沙哑：“姮姮，和我在一起的七年，你是不是过得很难受？”

　　姜姮微怔，没有言语。

　　梁潇继续道：“我是不是至今都欠你一句对不起？”

　　姜姮还是不说话。

　　梁潇往后退了几步，抬起手开始甩自己耳光。

　　“啪啪啪”几声脆响，惊飞栖息枝桠上的几只鸟雀。

　　姜姮冷目看他打自己，打了几十下，脸都打出血来也不停。

　　姬无剑闻声赶来，忙上前掰着梁潇的胳膊阻止，梁潇将他甩开，想要继续打，被姜姮喝止。

　　她的声音淡淡：“好了，晏晏已经睡了，再打下去，就要把她吵醒了。”

　　她道：“你若真知道错了，未必不能补偿。现下放我和晏晏走，这事情就算了结。”

　　梁潇闭了闭眼，道：“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姮姮，我要做一件事，此事成败与否牵扯众多，而今虽然平静，已然暗潮汹涌，如果这个时候把你们放出去，你们会有危险。想想当初你和晏晏在城郊遇刺的事吧。”

　　姜姮退回来，抬手关窗，梁潇眼睁睁看着她的脸消失在花枝藤影浅映的茜纱窗后，痴怔许久，还是弯身坐到了寝阁外的石阶上。

　　一夜天明，他需得整理精神，再去一趟大理寺。

　　在走之前，檀月来找他了。

　　自打上一回他把她带到御前，与皇帝相亲不成，她很是寂寂了一阵，这些日子才渐活泛起来。

　　她手中依旧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淡匀胭脂，捧到梁潇跟前。

　　梁潇心中有些烦，没给她好脸色，道：“檀姑娘可能不知道，本王并不喜欢吃这些甜滋滋的东西，下回就不用劳力了。还有，你与官家虽不成，但他依旧挂念你，托本王照顾，待他日檀先生出来，你们父女便可团聚。”

　　他这话说得一点余地都不留，檀月立即双目莹泪，垂下眸子，泪珠吧嗒吧嗒掉落。

　　梁潇不可能去安慰她，越过她，径直走了。

　　他以为不过一个寻常姑娘，谁知檀月还能做出更进一步举动。

　　梁潇去大理寺徘徊了一圈，果不其然有几个朝臣向他投诚，说要脱离崔太后改投他的麾下，他照单全收，当即便下令停了这些人的刑罚。

　　他坐在牢狱唯一的一把檀木椅上，笑吟吟看着这些狼狈不堪的三姓家奴，道：“你们在朝中应有不少朋党吧，若能拉拢些入本王麾下，本王可许你们连升三级。”

　　那些人面面相视，忙应是。

　　接下来几天，有不少捱不住刑罚的犯官投靠梁潇，梁潇不需辨别这些人是否忠心，照单全收。

　　科场舞弊案雷声大雨点小，只杀了祸首淳于彬和几个捱不住刑罚的官吏，便匆匆落幕。

　　朝中针对梁潇的猜测也从同情新政党到纯碎是与崔太后在夺权。

　　梁潇以为能得几日清净，谁知辰羡愤怒找上了门。

　　他早就料到他会来，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这些日子辰羡随宣叡四处拜访民间的有识之士，有落第仕子，有归隐鸿儒，有一点长进，事情做得隐蔽了许多，不再像过去什么都明火执仗，专等着人来抓把柄似的。

　　看来人非得经受些挫折，碰些壁，才能成长。

　　梁潇耐心听完他的质问，笑道：“这便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谁说善恶终有报？世间有得是恶人逍遥法外，谁能耐他们何？”

　　辰羡质问：“所以你这是在利用我？利用我为你拉拢朋党？”

　　梁潇道：“这是第二课，不要轻信于人。”

　　辰羡气堵，脸涨得通红，拂袖而去。

　　出了院门，却撞上一个熟人，檀月对于在王府内见到他甚是惊讶，远远见他走来，熟练地绕过曲水楼台，瞧上去对这里很熟悉，她惊愕：“孙先生……”

　　辰羡冲她颔首，嘱咐她保重，便要走。

　　檀月叫住了他，试探着问：“您最近可曾与家里的娘子通过书信？”

　　辰羡并不知姜姮和晏晏已被梁潇扣在了王府中，更加不敢往槐县去信，这是京城，梁潇手眼通天，若是去信，岂不多几分暴露姜姮没死的可能。

　　他不欲与檀月多说，只敷衍地摇头。

　　谁知檀月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后，凑近辰羡，低声道：“我知道她在哪儿，就在这里，还跟摄政王关系暧昧。”




82.  82章（1更）   晏晏朝着远方喊：爹爹……

　　檀月那日被梁潇回绝后一直不甘心, 虽则女儿家好颜面，但还是放不下这倾心已久的男人，那日尾随他想再试一试。

　　眼见他顺着游廊走去了中殿。

　　说起来那日也怪, 平常摄政王身边都是有几个护卫的，但那日身侧空空。

　　檀月不敢跟得太近，在松柏下藏身，探出双眼睛，依稀看见蓊郁枝叶掩映下，一个身子婀娜的女子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漫步。

　　摄政王伸出胳膊想要自她手中接过孩子，被她略微偏身躲过了。

　　檀月壮着胆子上前，看清了那个娘子的真面容。

　　美人云鬓花颜，总是相似的姹紫嫣红, 但她偏偏见过一个绝色倾城的美人，令人匆匆一瞥再难忘怀。

　　即便身处坏境不同，穿的衣裳不同，她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槐县的荆娘子。

　　檀月的心情当时是很复杂的。

　　有几分愤怒，有几分窃喜，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

　　明明是有夫之妇, 还抱着孩子勾引摄政王, 孙夫子终日在京城劳碌奔波，怕是还不知道他家娘子早成了摄政王的禁脔。

　　窃喜的是摄政王不会册立这样一个罔顾礼法不守妇道的女人为王妃, 充其量不过就是个玩物, 她就还有机会。

　　檀月到底还有几分聪明, 没有当场大吵大闹，而是悄悄地离开，静待后图。

　　谁知今日清晨，有侍女在她房外议论, 说有位从槐县来的孙韶龄先生来拜见摄政王了，虽然腮颊上有刀疤，但模样生得很是俊秀清隽，不少小侍女都偷偷地去看他。

　　檀月心知机会来了，便在摄政王书房外的鹅石小径上守着，只待他来了，把事情告诉他。

　　但这位孙先生的反应在檀月看来却很是奇怪。

　　没见他多么吃惊，或是吃惊被仓惶所掩盖，整张脸煞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嘴唇翕动，双手低颤，遥遥看向摄政王的书房，蓦地冲了回去。

　　这短短的功夫，梁潇已经走了。

　　姬无剑收在书房外，冲辰羡躬身鞠礼，道：“世子，殿下去后院了，不方便招待您，您还是请回吧。”

　　这是檀月第二回听旁人喊孙先生世子。

　　她这些日子住在摄政王府里，除了去大理寺天牢看望爹爹，其余时间皆在这红墙黛瓦的四方院落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不曾听闻坊间对于梁世子复活的传言。

　　檀令仪虽然带着这个女儿走南闯北见惯世面，但毕竟是女儿，当年新政的事没大说与她听，在她记忆里，有点关于卫王和梁世子的模糊影络，可是却不敢把梁世子和眼前这位看上去落魄仓惶的孙韶龄联系在一起。

　　她心中疑虑，辰羡却已经冷下声音，冲姬无剑道：“这王府终归还是我的家吧，兄长既然去后院了，那么烦请阿翁也带我去，我还有些事方才没有与他说清楚。”

　　姬无剑犹豫了少顷，侧身抬袖，朝辰羡做了个请的姿势。

　　檀月这会儿倒是聪明起来，笑吟吟冲姬无剑道：“既是殿下的家事，那我这个外人多有不便，就不跟着去了。”

　　姬无剑冲她颔首，面无表情地引着辰羡去后院。

　　姜姮习惯于在上午阳光正盛时抱晏晏出来晒晒太阳。

　　往常这个时候，梁潇都是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她们的，整个院落里安安静静，两边阙楼高耸，不时有云雁展翅飞过，天空湛蓝，一望无云。

　　晏晏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吧嗒着小短腿走来走去，手指随着天边云雁掠过的影儿咿咿呀呀。

　　姜姮在一旁看她，冲她微笑。

　　从前没有生孩子的时候，她经常会因为梁潇而陷入牛角尖，觉得人生昏暗无望，活着没有半分趣味。可自打晏晏出生，不管遇见什么令人绝望着恼的事情，她都再没有过当初阴霾压顶的窒闷，总觉得，总会柳暗花明，后面会越来越好。

　　原来是母亲赋予孩子生命，也是孩子给予母亲希望。

　　姜姮莞尔，笑靥舒展，目光流动如水温眷凝睇着晏晏跑动的身影。

　　正当一片祥和时，梁潇快步走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前几天狠命抽自己的红肿，偏神情凛正严肃，说不出怪异。可当一见到晏晏，那严肃又似坚冰融成春水，脉脉温柔，随手将晏晏抱了起来。

　　自打那夜晏晏要喂他饭，要让他抱，姜姮就不大拦着他们父女两亲近了。

　　梁潇抱起晏晏，伸出手用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晏晏又重了，最近饭吃得很香吧。”

　　晏晏这孩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娇小瘦弱，但肉长得紧实，颠在手里才能试出分量，小胳膊坚实用力，抡圆了拍到梁潇脸上，已经能试出疼来。

　　姜姮看着他脸上的红肿，半天才问：“你怎么今天回来得早？”

　　梁潇把孩子往自己怀里挪了挪，温声而耐心地冲姜姮道：“科场舞弊的案子告一段落，眼下只有抵御北狄侵扰这一桩事，我能得闲来多陪陪……多陪陪晏晏。”

　　姜姮点了点头，道：“你那天晚上说会放我们走，是真的吗？”

　　梁潇脸上闪过落寞，还很快化作柔煦如春风的笑：“是，等我把一切安排好，会送你和晏晏远走高飞的。你喜欢槐县，我便派人把你们送回槐县，我还会给你们准备一些钱和人，保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见姜姮张口想要说什么，忙道：“别说你不需要，孩子也是我的，我对她是有责任的，我也希望我的晏晏余生能衣食无忧，安稳快乐。”

　　父女血缘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姜姮确实无话可说，便只当默认。

　　梁潇见她容颜沉静，心情亦是平和，忍不住问她：“姮姮，你知道一个人想要活得好，都需要什么吗？”

　　他再三保证会放他们走，待晏晏也好，姜姮便不好不理他，也愿意静下心来敷衍着跟他说几句话。

　　她略微思忖，道：“需要亲人，需要爱，需要身边都是好人，需要环境太平没有战事。”

　　梁潇笑了，他的嗓音敲金裂玉般清爽悦耳，笑声低徊在院落里，若一曲编钟谱奏的乐曲。

　　他笑得太久，久到姜姮脸上已有些微愠色，才道：“不，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他不是生来就是王府公子的，当年在吴江河畔捱过苦日子，知道钱的重要性。

　　在过去漫长的撕扯的日子里，他曾无数回的想过他和姜姮为什么就是过不好。而今才触到一丝丝真相的影子。

　　除了他的多疑混账，还是因为两人的成长环境迥异，他是在腌臜泥土里挣扎着爬上来，任何决定都是基于现实考量，冷酷且自私。而姜姮是在亲人环绕富庶无忧的环境里长大的，天性烂漫纯真，遇事遇人总不愿往坏处想。

　　两人原本就是两个世界人，若想过得好，唯有一条路，就是一方向另一方靠拢，直至被对方同化。

　　可惜，这个道理梁潇明白得太晚了，错过了最佳的破镜重圆的时机。

　　这样想想，当初在襄邑，他为了挽留住姜姮的人和心，竟设计假装替她挡刀，那件事做得多么愚蠢拙劣。

　　梁潇心里难受，面上却未露出分毫，眺望远方山巅云影，问：“姮姮，等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外面的生活肯定是比不上王府里的锦衣玉食、仆婢成群的，你会习惯吗？”

　　姜姮点头，难得唇角一缕浅浅笑意：“我喜欢外面的生活，自由自在，简简单单。最主要的，可以远离权力中心，让我的心里很安宁。”

　　若说十六岁之前，她很享受国公府乡君这个身份带来的富贵荣耀，那么十六岁那一年经历过那一场权力相争、大厦倾倒的灾祸，彻底在她心里留下阴影。

　　越是在巅峰，越是享尽尊荣，越有可能登高跌重，跌得筋骨零落，皮肉模糊。

　　隐居在襄邑和槐县的那些日子里，虽然清苦，但是她每夜都可以睡得很好，因为她知道不管外面如何纷争，战火总也燎不到她的身上。

　　甚至在往前回溯，当年她和梁潇恩怨相对时，梁潇每每外出征战，她的心里都很矛盾，她既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回来，也怕他再也回不来。

　　他是整座王府的顶梁柱，如果他倒了，一应老幼妇孺皆不会有好下场。

　　这便是权力巅峰的残酷，姜姮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她长舒了口气，道：“也许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我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好人，顾全自己生活之余多帮帮别人，我从来都知道自己做不了救世神，也没这本事。”

　　梁潇心道：我有，可是我舍不得了……

　　两人无声在院子里走了一阵儿，晏晏在梁潇怀中倏得烦躁起来，小拳头不住乱挥，蹭过他的下颊，呢喃：“爹爹……”

　　梁潇喜出望外，低眸问：“你叫我什么？再叫我一遍。”

　　晏晏却欲挣脱他，将胳膊抻出去，朝着远方喊：“爹爹……”

　　梁潇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见辰羡一脸煞气地快步走来，衣袖带风，头顶阴云。




83.  83章（2更）   都是你算计好，对不对……

　　梁潇将晏晏紧拢在怀里, 神情很是不豫地回望过去，见辰羡甩开姬无剑，快步走上前, 就要同梁潇抢夺晏晏。

　　晏晏自然也想跟他，可梁潇偏不许。

　　他把孩子往后挪了挪，冷笑：“我却不知，你来同我抢孩子，是有何名目？”

　　姜姮回过神来，生怕辰羡吃亏，忙挡在两人中间，一个劲儿冲辰羡使眼色，辰羡满脸愧疚地低眸冲姜姮道：“对不起, 姮姮，我没能保护你们，让你们被困在这里了。”

　　姜姮摇头，期望他快走，不要惹祸。

　　梁潇却不罢休，在身后冷嘲热讽：“这话说得倒奇, 她们本来就是你的嫂嫂和侄女, 有我保护，哪里用得到你？”

　　辰羡还要上前, 被姬无剑拽住臂膀拖了回去。

　　姬无剑沉沉老迈, 哪里能拽得住辰羡, 当即被他挣开，他怒气冲冲再度冲到梁潇跟前，劈手就要抢孩子。

　　梁潇轻巧地闪身，让他扑了个空。

　　他将晏晏塞给侍立在侧的乳母怀中, 挥臂一个格挡，把辰羡迫得连连踉跄后退。

　　辰羡不甘心，扎稳后盘，鼓蓄气力，挥拳打了上去。

　　两□□脚相加，竟在院子里就打了起来。

　　姬无剑还想上前拉架，被姜姮拦住：“阿翁，你老胳膊老腿的，哪里经得住他们的摔打？他们各自心里都有气，且就让他们发出来吧。”

　　姬无剑一想有理，也就不再掺和，默默退到了一边。

　　他小心觑看姜姮，觉得她变了许多。

　　从前少年时，梁潇和辰羡也不是完全的兄友弟恭，两个少年聚在一起，又是血气方刚，哪怕梁潇自小沉稳老练，有心相让，也时常会有崩坏打闹起来的时候。

　　他记得有一回，两人因为卫王而争执了起来。

　　卫王是当时淳化帝的同母弟，自小美名冠京华，不仅容颜俊美，更是才华横溢满腹经论。他曾去国子监督学，与辰羡一见如故，两人来往密切，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那时梁潇私下里劝过辰羡，寻常人家的兄弟尚会私下里较劲逞勇，更何况是诸多利益系于一身的皇室。

　　淳化帝是个城府极深的皇帝，他对这弟弟表面亲近，却不曾与他朝中重权，态度幽深莫测，为防惹祸上身，辰羡最好还是离他远一些。

　　那时新政刚刚在仕子们中间出土发芽，它代表了拯救这昏暗朽透朝政的希望，深为有识之士所推崇。

　　辰羡正满心热切，怎容人泼凉水，回敬的语气差了些，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就吵了起来。

　　起先还只是争吵，后来也不知是谁说了句略微过分的话，把另一方激怒，两人竟动起手来。

　　姬无剑拦不住，却喊了姜姮过来。

　　那时姜姮刚刚及笄，穿一身红色窄袖水裙，眉宇间满是稚嫩，清艳鲜亮，见兄弟二人打起来，目中满是惊慌，在一旁大喊：“你们不许再打了！再打我就喊姑父去了。”

　　其实她怎可能去喊姑父，若是将姑父喊来，倒霉的只会是梁潇。

　　这话对盛怒中的少年没什么作用，姜姮急得围他们转了几圈，趁他们招式稍慢，撒腿就跑，站在了两人中间。

　　两人齐齐挥出的拳抵在了姜姮的身前一寸，拳风撩起她的发丝轻飘，宛如春空里的柳絮，周遭骤然安静。

　　那是他们冲突最严重的一回，还是姜姮把他们劝住。

　　他们也只会为姜姮而妥协。

　　姬无剑十分想不通，为什么年纪长了，权势盛了，心性也都被磨平了，怎么还能打起来。

　　正僵持不下，晏晏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孩子一哭，大人自然不可能再打。

　　梁潇和辰羡慌忙收起招式，跑过来看晏晏。

　　姜姮横了这两兄弟一眼，从乳母怀中把晏晏接过来。

　　她漫步踱到树荫下轻颠着她耐心哄劝，柔声细语，晏晏是个急脾气，却是极讲理的，哇哇哭了一声，渐渐安静下来。

　　许是这一场哭闹太耗费精力，哭声停止后她便打起了瞌睡，脸颊上挂着泪，双目朦胧，眼皮不住往下耷。

　　姜姮把乳母招来，让她抱着孩子下去休息。

　　料理完这些，她再回过头看那两兄弟，见他们齐齐目送着晏晏在乳母怀中远去，脸上挂着相似的关怀。

　　姜姮倏然有些无奈，轻声与他们商议：“我们谈一谈吧。”

　　王府中有一处灵岩台，周围栽种蒲菖，掘石为池，清水涓流。

　　三人少年时很喜欢在这里玩，姜姮把酒樽放在曲水上，试图营造出古书上曲水流觞的氛围，可回回都找不准平衡，流到一半酒樽就会歪倒，琥珀色的美酒倾泼而出，不甚可惜。

　　姜姮要被气得托腮叹气。

　　而在树荫下看书的梁潇和辰羡则会望着她笑，辰羡虽然心思单纯，但那个时候却能敏感地察觉出，自己的兄长对自己的未婚妻产生了逾越伦理纲常的情绪。

　　他开始有意无意阻止姮姮靠近梁潇。

　　而梁潇也飞快地察觉出姜姮对他无意识的疏远。

　　一切皆在岁月里有迹可循。

　　后来梁潇袭爵，府中流言四起，下人们都聚在一起议论怀念从前的世子，梁潇盛怒下命尚造监拆毁了大半府内建筑，却唯独将此处保留完好。

　　台榭馆池一应俱全，飞檐鸱首华美雕琢，但若走近些看，便能看出墙漆斑驳，雕门陈旧，百年王府终究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姬无剑给三人端上一盅酸梅酒，希望他们能消消火。

　　姜姮朝姬无剑使了个眼神，让他退下，自己抬起酒盅，往三人面前的酒樽里斟了满杯。

　　相对寂寂，长久无言。

　　还是姜姮先开得口，她冲辰羡道：“你且去做你的事，不要担心我和晏晏，我们在这里很好，衣食无忧，生活平静，没有受什么委屈，而且……”她转头看了一眼梁潇，刻意道：“辰景已经答应要放我们离开了。”

　　辰羡原本正怒意凛然瞪着梁潇，听到这句话，额间纹络骤松，诧异地看向梁潇，面上满是狐疑，似是不相信他会这么痛快好心。

　　梁潇好像在出神，侧首看向姜姮，目光痴怔神惘，没有接话，再回过头看向辰羡时，却已恢复了冷淡。

　　“我可以放姮姮和晏晏离开，但我有个条件，晏晏不能管别人叫爹爹，你们，也不许再续前缘。”

　　辰羡没好气道：“你能不能讲些道理？我们何时有过前缘？再者说，你既然放她们走，又何必这么管东管西的？”

　　梁潇将折扇“啪”的一声砸回桌上，冷冽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辰羡抻头要和他理论，姜姮抢先一步道：“好，可以。”

　　她有心想息事宁人，也存了几分心灰意懒在里头，转头冲梁潇郑重道：“我不会再嫁，也不会给晏晏改姓，这般你便满意了吧。”

　　梁潇本来以为有得吵，却没想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眉眼间的戾气瞬间消散于无形，不再与辰羡争论。

　　辰羡可以与梁潇拍桌子据理力争，可他不能强迫扭转姜姮的想法，痴痴凝睇着姜姮看了一会儿，沉默着起身要走。

　　姬无剑见三人不再争吵，热情地迎上来，道：“世子好容易来一趟，留下吃饭吧，奴让厨房备几道世子从前最爱吃的菜，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没有什么说不开的。”

　　辰羡素袖微抬，眼底铺满戏谑：“我们三个像是能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吗？”

　　梁潇稳稳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冷声道：“爱吃不吃，不吃就滚。”

　　辰羡当即便要走，姬无剑再度拦住他，陪着笑脸道：“殿下说得是气话，您不要当真，他其实心里是关心您的，既怕您陷入危险，又怕您误入歧途。”

　　辰羡待要再拒绝，身后传来姜姮的嗓音：“辰羡，留下吧，这里也是你的家。”

　　他浑身竖起的刺瞬间软趴趴垂下。

　　这顿饭的氛围倒是还好，厨房拿出了几道好菜，素蒸鸭、五香糕、蛤蜊米脯羹、莲房鱼包……热气腾腾摆了满桌。

　　三人各有顾忌，倒没有在饭桌上争吵，姬无剑刻意不让侍女伺候，三人倒也不挑剔，相互配合默契，盛粥的盛粥，倒酒的倒酒，倒真有几分少年时的随和随性。

　　姬无剑见气氛静默，便在一旁说了个笑话。

　　道从其姜姮贪吃甜食，吃得牙齿生虫，姜王妃勒令她不许再吃，府中上下没有敢给她蜜饯果子，没到了用膳时，她总是耷拉着一张脸，丧气沉沉地坐着。

　　辰羡心软，总是要偷偷藏些蜜饯给姜姮，若是被梁潇发现，不光两人要挨一顿骂，还得将所有蜜饯全部收走。

　　姬无剑记忆里这些事是很有趣的，可说出来却又觉得寥寥而已，三人只轻牵了牵唇角以示回应，便再无多余的话。

　　安静吃完这顿饭，已是夜色沉酽，梁潇吩咐小厮带上他的玉令送辰羡回邸舍。

　　辰羡走后，侍女陆续将桌上的残羹剩碟收拾起来，梁潇要送姜姮回寝阁歇息，姜姮却坐着不动，待侍女都走开，她才平静道：“今天这一出是你早就算计好得吧。”

　　“你故意让檀姑娘看见我和晏晏就住在摄政王府里，故意让侍女告诉她今天辰羡会来，算准了她要来告状。你故意把辰羡引过来，就是想逼我当着你们两个的面儿说出不再改嫁的话。”

　　“是吗？辰景。”




84.  84章（3更）   她又不是你，我凭什么……

　　屋中尚飘着饭食的香气, 同香鼎镂隙里飘出的衡芜香雾混浊在一起，盈上衣袖。

　　白茫茫的飘渺，将彼此面容都映得有些模糊。

　　鎏金烛台上还闪烁着莹莹光火, 如同散落的星矢。

　　周遭静极，梁潇甚至觉得身体上还带着些酒足饭饱后的困倦慵懒，可已经有涔涔凉意顺着脊背漫爬，凛得他周身发寒。

　　他搁在膳桌上的手攥起又松开，如此反复几回，才道：“姮姮，你真聪明。”

　　他承认得痛快，姜姮目中的锐利便少了几分。

　　其实姜姮觉得梁潇自始至终都是在庸人自扰，她原本就没打算改嫁, 没打算给晏晏再找个新爹。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梁潇的声音飘过来：“我不甘心，姮姮，我真的不甘心，如果我死了，你和辰羡成双入对, 连晏晏都不记得还有我的存在, 却一门心思只认辰羡做父亲。”

　　姜姮抬眸看他，目中冷清：“你大权在握, 生杀予夺, 你怎么会死？”

　　梁潇的嘴唇动了动, 凄清一笑：“是啊，我是不会死的，只有我让别人死。”

　　他静下心，望着窗外一泊圆月, 道：“可是这事早晚得让辰羡知道，闹过这一场，省得将来他自己发现，再闹出不可收拾的僵局。”

　　“那个檀月我会派人把她送走。”

　　姜姮不自觉地轻搓衣袖，道：“檀姑娘，我曾在槐县与她接触过几回，她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性子天真，又出身书香门第，看上去也挺喜欢你的，你可以考虑考虑。”

　　梁潇僵坐在凳上，目光滞若凝冰。

　　姜姮继续说：“将来我走了，这偌大的摄政王府总要有个人料理中馈琐事的，那姑娘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出身干干净净，不涉及朝中任何一个派系，其实是摄政王妃的好人选。我想，你当初想撮合她和官家，也是出于这等考量。”

　　梁潇只觉得冷，由内散发至外的冷，仿佛能把身体冻成寒冰，千年不化。

　　他倏得开口，问：“姮姮，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姜姮面上原本沉静温婉的神情霎时僵住。

　　她想不通都到这个地步了，梁潇怎么还能问出这样的话，心中诧异，但又怕贸然回答会激怒他，把本来已经欣欣向好的局面再度破坏。

　　她垂眸沉思，试探道：“我只是因为今日咱们三个在一起吃酒用膳，想起了些少年时的往事，总觉得我们虽走到这一步，做不成夫妻，但总做得成亲人。为了你好，替你打算打算。如果你觉得我说得话不妥，不喜欢我插手你的私事，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梁潇紧凝着她的脸，眼睛一眨不眨，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姮莞尔：“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哪个意思呢？”

　　梁潇语噎，在她柔静美艳的笑容中，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还能是哪个意思呢？

　　他自己承诺的，是放她走，总不能出尔反尔，食言而肥吧。

　　再说，他要做的事情近在眼前，不管怎么样，在那之前总是要放姜姮走的。

　　他闭上眼，虽然沮丧，声音却温和：“是，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该再有别的意思，今天事情太多，姮姮大概也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姜姮歪头凝着他如玉俊秀的侧面，在某个一瞬，心底涌过些许不忍，但很快消散于无形。

　　她敛袖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姜姮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总可以过几天安宁日子，谁知天还未亮，梁潇便来敲她寝阁的窗，她犹在睡梦中，浑浑噩噩惊醒，揉搓着惺忪睡眼来开窗，没好气道：“怎么了？”

　　梁潇神色焦灼：“姮姮，你换身衣裳出来，我带你进宫，后面的事我在马车上慢慢跟你说。”

　　金陵城还在睡梦中，街衢上弥散着一股冷沉的黑气，凉意会顺着薄绫衫袖侵入肌骨，姜姮打了个哆嗦，梁潇便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来给她披上。

　　马车略微颠簸，姜姮犹然困倦，却在梁潇的叙述中逐渐清醒。

　　荣康帝被崔兰若掳进了宫，一直关在崇政殿内，哪怕朝堂议论纷纷，哪怕已有言官上谏，他仍然不改旧意，作势是要把崔兰若长久地留在身边。

　　崔兰若自始至终都激烈反抗。

　　今晚崇政殿的动静越发的大，后来荣康帝神色慌张地喊御医，御医去了才发现崔兰若的头磕破了，留了许多血。

　　梁潇怕真闹出人命，让姜姮进宫去看一看崔兰若，劝劝她。

　　姜姮花费了些时间才将这荒谬的消息理解透彻，她觉得不可思议，道：“官家如此荒唐，你就纵着他？”

　　梁潇朝姜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故作冷漠道：“官家喜欢她，这是她的福分，你去劝劝她，她不是还有个兄长吗？崔斌我已经叫人安顿好了，她乖乖地听话，我总不会亏待他。”

　　姜姮质问：“你说过不再用这种手段了，那不过是个漂泊无依的弱女子，你竟也下得去手吗？”

　　梁潇道：“我只答应不对你用，她漂泊无依又如何？她又不是你，我凭什么心疼？”

　　姜姮只觉得与他道理讲不通，静默半晌，换了个话题：“官家拘着兰若又有什么意思呢？难不成真要娶她做皇后？你们可别忘了，她姓崔，你们就当真不忌讳吗？”

　　梁潇笑说：“那又有什么呢？我当年不也力排众议娶了你吗？这一点上，官家可真有点随我。”

　　姜姮冷哼，恨不得立即下马，绝不与他同处于马车内，但想到崔兰若，终究还是挂怀她的安危，一路默不作声。

　　宫禁未消，但皇城司的人绝不敢阻拦梁潇，远远见着摄政王府的门，甚至无需交涉，便利落地大开宫门，迎梁潇进去。

　　临下马时，梁潇递给姜姮一只帷帽。

　　姜姮接过，戴上，拨弄轻纱将自己的面容妥善遮住，才随梁潇下车进入内宫。

　　崇政殿巍峨耸立，灯火通明如白昼。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清苦的汤药味儿，姜姮随梁潇进入的时候，正看见龙榻边上坐着个背影颀秀的少年，玄色衣袍，手中端着一个瓷碗，正对躺在床上的少女哀哀苦劝。

　　“兰若，你磕得太重了，流了太多血，御医说要好好静养，好好喝药，你先把药喝了，后面的事咱们还可以商量。”

　　里头沉默片刻，随即传出兰若虚弱冷漠的声音。

　　“有什么可商量的？我早就说了，我不想在这里，你放我走吧，我要等姮姮，她会来找我的……”

　　姜姮听得眼眶一酸，忙冲上去，握住她的手，啜泣：“你怎么这么傻？我不是让人带信给你了吗？让你们先走，不要等我。”

　　崔兰若大半张脸陷在粟心软枕中，苍白如纸，眉目如墨画，见到姜姮，暗沉的眼睛倏得亮起来，灼灼凝着她，想要抬起身，可身体太虚弱，抬到一半又跌回去。

　　“姮姮……”一句话刚出口，已经滚下泪来。

　　姜姮注意到她头上缠着绷带，想要摸摸她的头，身侧随即传来一个声音：“别碰她，会疼的。”

　　姜姮转身，看见荣康帝站在榻边，痴痴含情又心疼地凝睇着崔兰若，道：“流了很多血，御医说不能碰的。”

　　姜姮实在不耐烦应酬他，原本对那稚弱少年的一点好印象荡然无存，歪头看向同样立在榻边的梁潇。

　　梁潇会意，把荣康帝揽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人退出了寝阁。

　　寝阁里只剩下崔兰若和姜姮。

　　姜姮自梁潇口中听到了崔兰若的遭遇，心疼不已，叹道：“你就算真的不想待在宫里，也不要这般伤害自己，何必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崔兰若幽幽看着她，一双水眸波光流转，问：“那么当初，你又为什么要跳城台？为什么要吃下假死药死遁？”

　　姜姮说不出话来了。

　　人啊，总是劝别人的时候一通道理，到了自己身上就容易钻牛角尖出不来。

　　崔兰若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姜姮身上，说：“我恨他。”

　　姜姮环住她的腰，温声回应：“你慢慢说与我听，我一直都在。”

　　“我本来已经逃出藩篱了，我本来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了，可他又把我拉回这地狱。崔太后已经知道官家带回来的女人是我，她是不会舍得不用我这个棋子的，我哥哥就在宫外，官家派人出去找却没找到，十有八九是被她拿住了，要用来要挟我。”

　　姜姮心道，这一回你可是错怪她了。

　　她说：“抓崔斌的不是崔太后，而是梁潇。”

　　“摄政王？”崔兰若诧异地直身，秀眉微敛，半天没回过神来。

　　姜姮抚住她的肩，低声安慰她：“你不要怕，我会救你的，不许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她顿了顿，冲崔兰若微笑：“你知道吗？梁潇已经答应要放我走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槐县，继续开我们的书铺。”

　　崔兰若眼中透出清湛的光亮，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声问：“真的吗？”

　　姜姮点头。

　　两人靠在一起说了会儿体己话，姜姮让崔兰若再三向自己保证不会再伤害自己，才从寝阁出来。

　　梁潇和荣康帝等在正殿，素来矜贵清华的天子席地而坐，那织金玄袍洒了满地，他低头静默，很是忧郁。

　　听到响动，他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堂嫂，她怎么样？”

　　姜姮道：“官家希望她如何呢？”

　　“朕自然是希望她好。”

　　“希望她好便放她自由吧，鸟是要栖息于山林的，被关在笼子里，哪怕是只金丝笼，又怎么可能快乐？”

　　她这句话，把荣康帝和梁潇都说得低了头。

　　缄默许久，梁潇站出来道：“我进去看看。”

　　寝阁中弥漫着醇正浓郁的龙涎香，梁潇进去时崔兰若正坐在龙榻上，透过半敞的轩窗看向天边悬挂的一轮皎皎圆月。

　　梁潇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前，道：“如果你想要自由，本王可以给你，但是你要先做一件事。”

　　崔兰若轻咬住下唇，直至咬出斑驳紫痕。

　　梁潇手里有崔斌，心里也不会像心疼姜姮似的去心疼崔兰若，便将她要做的事说出来，末了，道：“这件事一了，所有你害怕、顾虑的人都会烟消云散，你可以安心自由地活在世上，跑到官家永远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崔兰若还陷于刚才那话所带来的震惊中，梁潇其实并没有把计划全盘告知与她，只是节选了其中几件需要她做的事，但还是令她神色发怔，半晌才道：“姮姮知道吗？”

　　梁潇缓缓冲她摇头。

　　崔兰若急了，挪腾到榻边，用胳膊支着身体，倾向梁潇，道：“你不让她知道，可是她迟早是要知道的啊，到时候……到时候……”

　　她说不出来到时候会怎么样，可是本能觉得姜姮不会无动于衷。

　　梁潇笑了：“她不在意我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不是件坏事。你不是个坏姑娘，从前我对你的不屑还请你见谅，以后你就陪着姮姮吧，她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会开心的。”

　　不知缘何，此情此景，崔兰若竟然想哭。

　　她不知该为谁哭，就是眼睛酸涩，隐有泪意。

　　梁潇问她：“你答应了吗？”

　　她点头，问：“非得……非得如此吗？”

　　梁潇反问：“这样不好吗？若此计得成，满朝奸佞尽除，朝堂被彻底清洗，从此明君临世，海晏河清。这不正是姮姮最想看见的吗？”

　　“我从前不知该如何去爱一个人，而今知道了，爱她就是要给她她想要的。我位及人臣，权倾朝野，我能做到，便要去做。”

　　梁潇从寝阁挑帘出来，面上已一片澹静，他走到姜姮身边，道：“眼下春末初夏，正是章台行宫景致最好的时候，你带兰若去散散心吧。”

　　荣康帝霍得过来，将字咬得极重：“堂兄。”

　　梁潇漫然道：“我拿自己过去十年的经历告诉你，强扭的瓜甜不了，眼下她正是对你最抗拒的时候，强留无益，不如让她出去散散心，没准儿回来就改变心意了。”




85.  85章   他爱得压抑内敛

　　荣康帝心里诸多不愿, 可想起崔兰若那激烈反抗和毫不犹豫撞向桌角的决绝，倒吸凉气，亦有几分后怕。

　　他十分不安地揪着梁潇的袖角问：“你能保证她会一直在章台行宫, 她不会走吗？”

　　梁潇瞧着他这模样，不由得想笑。

　　他一直认为这位官家慧极早熟，城府颇深，平日里几分顽劣不羁不过做出来迷惑众人的，却不想会为了个女人这般患得患失，看来是真上了心。

　　梁潇的目光有些微愣怔，须臾便释然，他连自己的感情都搅和成了一团死结，哪有余力去顾全别人, 能不能有缘结果全看他们的造化吧。

　　过了几日，待崔兰若的身子稍稍好转，梁潇便派人把她和姜姮一同送去了章台行宫。

　　行宫建于大燕初立国时，经多年拨重金修葺，华彩熠熠。

　　人工凿出的河渠横贯行宫，自东北流向西南, 上面漂浮船楼, 彩漆蔑帘，迎风飘曳。

　　琼楼台馆飞檐矗立, 外饰石鲸, 华贵雅致。

　　姜姮抱着晏晏在外面转了一圈, 晏晏好像对这里颇为满意，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肉嘟嘟的小手指向远方，不时朝姜姮咿咿呀呀。

　　崔兰若从殿阁里出来, 手上端着盘精致的乳酪点心，招呼姜姮：“快尝尝，这行宫里的厨子做出来的点心真好吃。”

　　姜姮捏过来一块尝了尝，觉得也并没有什么格外出彩。

　　再看崔兰若，虽然头上还缠着绷带，但双眸晶亮，如星矢闪闪，神采奕然，跟那日在崇政殿见到的那个满含恨意阴沉颓唐的少女截然不同。

　　姜姮心想，这是心情好了，胃口好了，所以吃什么都香。

　　她含笑对崔兰若道：“你若喜欢就多吃几块。”她怀中的晏晏听懂了母亲的话，也含着手指笑嘻嘻说：“吃……吃……”

　　崔兰若当下心就化了，爱怜地摸晏晏的小脸蛋，笑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三人在依涉山水的地方嬉笑打闹，额头上皆冒出一层薄薄的汗，崔兰若斜靠在姜姮肩上，眺望远方青山如黛，神往道：“等我们回槐县，就可以永远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嫁人，就陪着你，和你一起照顾晏晏，然后送她出嫁，我们还在一起。”

　　姜姮用下颌蹭了蹭她的鬓发，怜惜叹道：“傻丫头，不急着嫁人，可要是遇见好的郎君还是要嫁的，我是有了晏晏，怕再嫁她会受委屈，你又怕什么？”

　　崔兰若抬起头看她，问：“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吗？”

　　姜姮倏然想起了在襄邑时她跟自己说过的话，她跟在崔元熙身边的那一年多，终日迎来送往，辗转于朝中重臣的床榻，过得宛如家.妓。

　　日子过得太久，面对这样明媚烂漫的兰若，她几乎都忘了这一段。

　　见姜姮缄默不语，崔兰若笑了笑：“我倒不用等着送上门让这些男人来嫌弃我，我先离他们远远的。他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她笑得身体发颤，复又靠在姜姮肩上，像小女孩般呢喃：“只有你没瞧不起我，只有你拿我做好姐妹，姮姮，你不会也丢下我吧？”

　　姜姮贴向她的脸，郑重道：“不会。”

　　她怀中的晏晏亦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勾缠崔兰若的手，学着姜姮的腔调，含含糊糊呢喃：“不会……”

　　两人俱笑了。

　　崔兰若调侃：“这孩子呦可真是随她爹，小小年纪鬼灵精怪。”

　　姜姮原本正笑得眉眼弯弯，闻言笑容微敛，似隔纱观花，透出几分凄暗。

　　崔兰若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将话题引开，三人顺着一泓石桥拾阶而上，任清风拂起衣袂，在习习凉爽中赏花观景。

　　她们清闲快活了几日，等来了一个意外之客。

　　先是燕禧殿的内侍舍人来送过几回胭脂柴钗环，名目再充分不过，崔兰若到底还姓崔，与崔太后同宗同族，她晓得官家在此处金屋藏娇，关照关照自己的侄女总在情理之中。

　　崔兰若维持着体面，周到地谢过，一转身便将那些螺钿匣子束之高阁。

　　崔太后送来的东西，她和姜姮都不敢用。

　　如此来往了数日，崔太后派了一个更有分量的人过来。

　　崔兰若和姜姮正聚在树荫下研究时下最流行的杂记话本，为将来回槐县继续开书铺做准备。

　　从才子家人说到朝堂权谋，自然是很拙劣的朝堂权谋，同她们在现实所见全然不能相比。

　　姜姮皱眉：“这也太夸张了，说什么皇帝和自己的叔叔抢女人，且不说命妇单独入谒有违礼规，那三宫六院什么美人没有，皇帝怎得偏就看上比自己大十岁的女人？”

　　崔兰若道：“什么叫宫闱艳史？就是越离奇越诡异才越吸引人，你信我，上这一本，保准会被抢购一空。”

　　姜姮还有犹豫：“我们开得是正经书铺，这……”

　　两人正争论，行宫内侍在身后道：“两位娘子，顾学士求见。”

　　姜姮拿书的手一抖，书页哗啦啦合上，在书脊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胭脂痕。

　　堂堂殿阁大学士亲自来了，是没有理由不见的。

　　两人正整衣袖要起身，内侍补充了一句：“顾学士求见崔娘子。”

　　崔兰若与姜姮对视，心道这倒是奇了，顾时安好不容易来，竟然舍得不见姜姮。

　　她向姜姮投去询问的眼神，姜姮沉眉思忖片刻，冲她点了点，自己坐回河畔抱石上。

　　内侍引着崔兰若一路去殿阁，进去之后，正见一个挺秀身影站在窗前，褚袍纱帽，横襕玉带，极儒雅又矜贵。

　　崔兰若没出声，而是循着顾时安的视线看过去，见那扇窗正对着河畔松荫，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窈窕丽影，朦胧侧面，美若游仙。

　　原来从这里可以看见河畔的人。

　　崔兰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正想着是咳嗽一声还是重碾碾地提醒他，他却早就知道她进来了，平静道：“崔姑娘，别来无恙。”

　　当年崔兰若曾随崔元熙前去襄邑与摄政王谈判，与顾时安有过几面之缘，记忆中他是个俊秀耿直的朝臣，总跟在摄政王身后，风采灼灼，周围人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但崔兰若被荣康帝抓入崇政殿后，却听说顾时安投靠了崔太后，深受宠信。

　　她看不透这些权欲交错下人的真面目，可她能看明白，眼前这位顾学士和摄政王一样深爱着姜姮，只不过一个人的爱太疯狂太炙热，而另一个人的爱太压抑太内敛。

　　崔兰若在心底幽幽叹气，冲着顾时安屈膝敛衽，客客气气地道：“顾学士。”

　　顾时安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人，转过身，冲崔兰若端袖还礼，指向一旁的矮几席榻，道“坐吧。”

　　茶水是新斟的，白茫茫的茶烟缭绕于周，带着清苦的气味。

　　顾时安开门见山：“太后的意思是，崔娘子既然已被官家看上，那不如就势回到官家身边。这位官家既不是太后亲生也不是太后养大的，两宫关系一直若即若离，娘子在官家身边，时常说和，说不定能令母子关系亲密起来。这于公于私于社稷，都是一件好事。”

　　崔兰若十分佩服顾时安，能将一通鬼话说得如此面不改色。

　　梁潇早先教过她，不能答应得太痛快，若是太痛快了，怕是崔太后会生疑。

　　她冷笑：“怕是要让顾学士失望了，我虽姓崔，但不过是崔氏的旁支斜脉，自小在家中受尽冷待委屈，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要为了崔氏的荣耀和两宫关系而奉献自己。”

　　顾时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镇定道：“太后知道姑娘心里有气，特备了解决之法。”

　　他抬眸掠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宫女，那宫女乖觉，立即屈膝告退。

　　顾时安的声音微低：“你的继母和弟弟，太后已经处置了。”

　　崔兰若一怔，起先没反应过来“处置”是什么意思，但见顾时安眉目严凛，渐渐明白，没有过瘾，只觉遍体生寒。

　　那继母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就因为她在爹爹耳边吹风，她才被当成个物件送进京城任人玩弄。

　　那弟弟也不是个好东西，在家中时常欺负兄长敦厚老实，小小年纪就贪婪成性，将本就不富裕的家资蚕食得所剩无几。

　　可，就这么把他们处置了？

　　就因为崔太后现下用得着她，就这么轻飘飘地处置了两条人命。

　　崔兰若到如此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陷入了一个怎样的局，面临的敌人有多么可怕。

　　她也是才明白，梁潇为什么不让姜姮知道。

　　一时陷入沉默。

　　更漏里流沙陷落，窸窸簌簌。

　　崔兰若垂着眉目，不做声。

　　顾时安倒也没有咄咄逼人：“不急，崔娘子若一时想不清楚，可以再想想。天家富贵，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个福分的。”

　　说罢，他起身走出了殿阁。

　　姜姮犹在河畔研究那本荒谬艳情的话本，说起来也怪，明明俗之又俗，偏让人撂不开手，总想继续看下去，想知道结局，可又怕错过中间精彩。

　　她看得入神，未曾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待那人走得近了，阴翳重重罩下，她惊慌回头，正撞上顾时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清寒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眉眼微弯，目光从她的脸划到她手中的书上，歪头细看，吟吟念出：“《朕与皇婶二三事》……”

　　姜姮一慌，忙要把书收起来，谁知愈慌手愈抖，稍微错神，那书砰然跌在地上，纸页沙沙翻过，正停在整部书的精华上。




86.  86章   姮姮，你不会对别的男人动心吧……

　　那些香艳撩人的文字自不必说, 最要命的是文字后还配着一张图，美人轻衫薄袖，身姿婀娜, 有着欲语还休的颓靡妩媚。

　　姜姮慌忙蹲下，抬手捂住话本。

　　饶是这样，还是无法阻止头顶传来几声清澈如泉的笑意。

　　顾时安笑得眉眼弯弯，低眸看向姜姮，道：“却不知朝吟竟有这样的喜好，你早说嘛，在襄邑的时候我定为你多寻来些有趣的话本。”

　　他将“有趣”二字压得极重，促狭之意满满。

　　姜姮些微恼怒地斜睨他，将那本话本拢入袖中, 转身要走。

　　顾时安抬袖拦住了她。

　　他渐收敛笑意，深目眷眷凝睇着姜姮的侧面，声音中有细微的叹息：“朝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你。原来你是爱看话本的么？你从前是不是特别活泼烂漫的姑娘？”

　　从顾时安在金陵城郊初见姜姮时，她就是一副仓惶支离的模样，再到后来在襄邑相依为命, 她稍稍有了点活气, 却要整日围着孩子转，清苦辛劳, 半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更遑论展露个性。

　　有时顾时安细细追索, 会发现自己错过了姜姮生命中最关键的时刻, 他没有梁潇的幸运，能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没有梁潇的混账，能见证她从明媚艳丽到黯然无光。

　　好像他一直游离于她的世界外, 不过偶然幸运从天那里偷来一缕辰光，才和她有了一丝丝交集。

　　姜姮本抱着话本要走，听到他这样问，不由得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抬眸看他，微笑：“是啊，那个时候天天都无忧无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愁事，也没有能让我发愁的人。”

　　其实她从很久以前就释然，少女时的无忧无虑不过是有人遮风挡雨，就算没有经历新政之祸，她正常嫁人生子，还是会增添各种各样的烦恼。

　　但是子夜梦回，她还是会时常梦见少女澄澈无忧的闺中时光，醒来时面颊上全是泪。

　　顾时安凝着她的脸，看出了她的怅惘，不禁轻声道：“别怕，这一切迟早会结束的，你会再过回从前的生活。”

　　姜姮清浅一笑：“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长大了，不光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晏晏，我要独立去面对人世间的风雨，自然不可能再像少女时那般没心没肺。”

　　顾时安看着她的笑颜，略有些恍惚，却无端想起一件与此情此景不太相干的事。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被关在大理寺监牢里时，受过酷刑，神思迷离之际依稀看到身前有人，她在我面前徘徊少顷，还向我伸出了手，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姜姮道：“我去看过你啊。”她有些愧疚：“我从哥哥那里知道得太晚了，救你救得迟了，我去天牢里刚见到你时，你就已经伤得很重了。”

　　顾时安眼底划过一道冷锋，望着姜姮的目光却愈发温柔，声音煦煦：“你跟我说说那夜的情形。”

　　那夜的情形再简单不过，就是姜姮对梁潇去牢里探望顾时安，两人在伤痕累累的顾时安面前吵了一架，梁潇妥协，让人把顾时安送了出去。

　　姜姮说完，顾时安却是薄唇紧抿，半天没有言语。

　　斑驳松荫辗转落于他的面上，勾勒出阴翳，显得明明暗暗，深幽难测。

　　姜姮本不欲探究别人的心事，亦低眸沉默，却看见顾时安垂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紧攥成拳，白润的指甲陷入肉中，掐得发红。

　　她不禁道：“时安，你怎么了？”

　　话音将落，头顶飘来顾时安温煦柔隽的嗓音：“等这一切都结束，我可以让你过回从前的生活。”

　　姜姮诧异地仰头看他，美眸中一点星火鼓舞了顾时安，让他壮着胆子说下去：“众人眼中，摄政王妃早就仙逝了，你可以以朝吟的身份嫁给我，我会对你好，对晏晏好。”

　　姜姮全然未料到顾时安会站在这里跟她说这样的话，失神错愕之余，趔趄着后退了几步，一抬头瞟见了石桥边站着的人。

　　她心中一凛，脸色都变了。

　　顾时安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看去，见绵亘于河的石桥尽头，梁潇正站在那里，英挺秀立，眉目如冰，紧撅着他，恨不得将连皮带骨拆了一般。

　　顾时安抬起下颌与他对视，炯炯目光中漾着无畏。

　　梁潇缓慢走近，姜姮忙挪动脚步，挡在他和顾时安中间。

　　她挤出一点笑，冲梁潇道：“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正是上朝理政的时候？”

　　梁潇温柔地低视她，“想你和晏晏了，就来了。”他抬头，语中带着冷讽：“殿阁大学士都有空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顾时安挺直腰板，打起官腔：“臣奉太后之命，前来探望崔娘子。”

　　梁潇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探望完了？可以滚了吧。”

　　他历来气势上压人，寥寥数语，主宾次序分明。

　　顾时安脸色晦暗，唇角紧抿，想要发作，可看了一眼挡在他们中间明显焦虑不安的姜姮，还是有顾虑，敷衍地朝梁潇端袖揖礼，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

　　他一走，院落里瞬间冷寂。

　　姜姮心里是坦坦荡荡的，她对顾时安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但又怕引梁潇发疯破坏了现如今的大好局面。

　　她在心底斟酌过，道：“你不要多心，这是不可能的，我迟早要回槐县的。”

　　梁潇的目光原本凝着在顾时安远去的方向，幽邃莫测，闻言回过神，轻扬眉梢：“当然，他纯粹是在痴心妄想。”

　　说完这句话，他漫步往殿阁走，姜姮只有跟上他。

　　她犹在心里嘀咕，本以为会是一场疾风骤雨，她至今仍记得当初在襄邑时他将顾时安打得满身是血的样子，这回儿倒是雷声大雨点小，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正有一搭无一搭地想着，梁潇蓦地止住步子。

　　他回过头看姜姮，姜姮不妨险些撞上他，他抬手扶住她的腰，才堪堪稳住。

　　花廊里缓风习习，夹杂着花开至荼蘼的馥郁，如影掠耳过，吹动衣袖翩跹。

　　梁潇察觉到姜姮想要挣脱，不轻不重地摁住她，问：“姮姮，你不会对别的男人动心吧？”

　　姜姮睫羽轻覆，没有言语。

　　梁潇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你不会对别的男人动心吧？”




87.  87章   难不成你想和别的男人双宿双飞……

　　姜姮终于觉出些疲惫无奈, 轻叹：“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梁潇是清晨在中书省主持朝议时接到消息，顾时安奉崔太后之命来章台行宫。那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可不知怎得，莫名仓皇不安起来，敷衍着发了几道政令，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

　　其实他早就到了，站在那汉白玉石砌成的桥边，本可以在顾时安刚张口时就给他一鞭子，可他忍住了，他忍着想看看姜姮的反应。

　　若非姜姮先一步发现了他，他会一直站在那里不出声的。

　　他未曾想过, 兜兜转转十年，悲欢离合淌遍，一转身竟又回到了少年时，患得患失、卑微至极。

　　他微微一笑，眉间略有凄清，低眸凝着姜姮, 道：“姮姮你说, 我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苦心为你安排这一切，难不成是为了让你和别的男人双宿双飞的吗？”

　　“我不希望你和辰羡在一起, 那除了辰羡, 顾时安就可以吗？”

　　他明明声若沉澜, 目中却猝然烧起烈烈炙火，劈手要来拽姜姮的手，被姜姮颤颤着躲开。

　　姜姮连退数步，避开他癫狂的目光, 道：“不会的，我不喜欢他们，我不会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天地倏然寂静。

　　梁潇胸前犹然遽烈起伏，怔怔看着姜姮，略有些迟钝地品咂她刚才说的话，她说她不喜欢，所以不会选择。

　　时至今日，她还是将喜欢与否摆在了至关重要的地位，她不选择是因为不喜欢，而不是为了安抚他，从他手里换自由。

　　梁潇长舒了口气，随即感觉到深深的失落。

　　多么好的姮姮，在这炎凉庸俗的尘世里，可以不计利益、不看尊卑，只一心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当初，他为什么不能相信她？

　　他只觉一股剧痛涌上心头，撕扯得不欲生，突觉眼前金星尾翼烁烁乱窜，向前踉跄了几步，轰然栽倒。

　　姜姮只低头，见地上影络朝自己逼近，下意识想躲，谁知刚侧身躲开，便眼睁睁看着梁潇晕倒在自己面前。

　　她愣住了，姬无剑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奔出来，忙蹲下将梁潇的头挪到膝上，大喊：“御医！叫御医！”

　　他到底上了年纪，独自拉扶梁潇格外吃力，便抬头看向姜姮，哀求：“王妃，您帮帮奴吧。”

　　姜姮的动作在意识之前，清醒时手已经扶上了梁潇的腰，与姬无剑合力把他扶进寝阁。

　　其间，偏殿的门开了道缝，崔兰若从里面探出个小脑袋看热闹，被姜姮瞪了一眼，立马缩回去。

　　御医来得很快，伏在金丝罗帐前，诊了一会儿脉，冲姬无剑道：“没有大碍，只是伤身疲劳过甚，脾肾有些虚，又急火攻心，这才会晕倒。我会开些安眠的药，让殿下好好睡一觉。”

　　姬无剑招手，让宫女跟着出去煎药。

　　他张罗完药，回到榻边去看梁潇，边给他掖被角，边冲着姜姮道：“北狄犯境，殿下这些日子忙着调兵遣将，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姜姮道：“那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姬无剑叫住了她。

　　他垂垂老矣，眼角浮起数不清的褶皱，忧伤亦似深嵌入肌理，静静凝望着姜姮，欲语还休。

　　姜姮察觉出异样，问：“阿翁，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姬无剑的唇翕动，半晌，才叹道：“没有，王妃去歇息吧。”

　　姜姮回到自己的寝阁，正见乳娘抱着晏晏在窗边看花枝，桃花零落的时节，旁逸交错的枝桠上空荡荡的，遗漏几缕天光。

　　她把晏晏抱在怀中，低头亲了亲她，不自觉拧眉。

　　姜姮终于觉出蹊跷。

　　这些人都透着古怪，姬无剑怪，梁潇怪，顾时安也怪。

　　特别是顾时安，竟然能说出待事情了结后要娶她的话来，只要有梁潇在，就算了结一百桩事情，都不可能让他如愿。

　　除非梁潇不在。

　　她被这个猜测惊出了一身冷汗，暗道荒唐，想起近来发生的种种，又始终难以释怀。

　　她想探个究竟，怀中的晏晏却又开始闹，烦躁地挥舞小短胳膊，嘴里一会叫“娘”，一会喊“爹”，折腾许久，姜姮才发现她尿了裤子，将她放在榻上，从屉柜中寻出新的裤子给她换上，如此折腾一番，额上冒出汗珠。

　　她疲惫地躺在晏晏身侧，看着温软可爱的孩子，心里又变了主意。

　　管他呢，只要她和晏晏都平平安安，旁人与她有什么相干？

　　如此想开，她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光已然垂暗。

　　她其实是被隔壁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吵醒的。

　　倾耳细听，隐有杯盘碗碟相互碰撞的声响，须臾，她这边的门便把打开，宫女在帘外道：“娘子，摄政王请您过去用膳。”

　　姜姮本来想自己去的，犹豫几番，把晏晏抱上了。

　　母女两迈进寝阁的时候，梁潇已经端正坐在膳桌旁，他披散着长发，在单薄寝衣外罩了件外裳，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见晏晏还是浮掠上惊喜，忙起身从姜姮怀里接过孩子，招呼她坐。

　　这孩子历来不与梁潇见外的，又刚刚睡饱，格外精神抖擞，在他怀里踢脚抬胳膊，将他闹得片刻安歇都没有。

　　姬无剑心疼梁潇，提议让他抱着孩子，梁潇先用膳，却被梁潇一口回绝了。

　　他抱着孩子，如捧珍宝，亲昵地贴上她的脸，冲姜姮道：“如果我们的孩子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就好了。”

　　姜姮正夹了片卤鳝珍，闻言筷箸轻晃，微笑：“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会有烦恼，不求无忧无虑，只求平平安安，顺遂快乐。”

　　梁潇愣怔出神的时候，姜姮把那片卤鳝珍放在了梁潇面前的碟子里。

　　她抬眸看了一眼姬无剑，姬无剑会意，上前夹菜喂梁潇用膳。

　　两人的小动作没有瞒过梁潇，他乖乖地抱着孩子吃了几口菜，颊边渐有了几分红润，唇角噙一点点笑，转头问姜姮：“想不想出去看看灯？”

　　姜姮诧异：“又不是上元节，哪里来的灯？”

　　梁潇道：“过几天会有的。”

　　姜姮有些犹豫，却听梁潇道：“帝都灯火煌煌的盛景，我们小时候还见过，晏晏却没见，将来她要跟你去了槐县，怕是更见不到了。”

　　这么一说，让姜姮有几分意动。

　　梁潇含笑在晏晏颊边啄了一口，道：“那就说定了，过几日我来接你们。”

　　吃完这顿饭，梁潇甚至都没有在章台行宫过夜，便匆匆动身前往中书省继续主持大局。

　　前方烽烟不绝，虽然没有烧到金陵，但疆土被侵袭，天子年幼，上下都离不了主心骨。

　　梁潇就是这个主心骨。

　　梁潇临走时对姜姮说过几天带她们出去看灯，姜姮以为这个“过几天”少说要十天半个月，谁知没到十天，梁潇便来了。

　　他穿了身黛色斜襟缎袍，腕间套着银箍，玉冠束发，气质清透卓然，虽然眉眼间仍残留几分疲惫，对着姜姮笑得灿烂，道：“姮姮，天黑了，你不用戴帷帽，跟在我身边就好。”

　　姜姮本来已经将帷帽拿在手里，闻言一怔，歪头看他。

　　他笑容微敛，“戴着帷帽看灯，总是灰蒙蒙的，大许也看不欢乐吧。”他说到这儿，想到什么，道：“其实从前，你应该也很不喜欢戴帷帽吧。”

　　当然不喜欢。

　　可是因为梁潇那可笑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她为数不多的几回外出都戴着。

　　姜姮斜眸看他，他飞速掩藏起目中的悔意，嬉笑道：“好了，至少今晚不要怨恨我。”

　　事情说得再多便觉没什么意思，姜姮懒得与他翻旧账，将晏晏包裹好，跟在梁潇身后上了外出的马车。

　　她以为所谓灯不过是寥寥数盏，谁知竟堪称满城灯火，星白如昼。

　　街衢上挤挤挨挨得全是人，几乎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琉璃的、绢纱的、纸糊的，形态各异，映照出繁华迷离的世间。

　　两边有货郎在叫卖，晏晏被铜锤小皮鼓吸引，吵着要，梁潇便把她交还给姜姮，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把那小皮鼓买下。

　　晏晏高兴地拿在手里摇晃，鼓声随着脚步，如影而行。

　　姜姮瞧着晏晏纯澈明净的笑靥，不由得也笑了。

　　梁潇凝睇着她，唇角微弯：“姮姮，我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你这样笑了。”

　　这笑容于他而言陌生得让人唏嘘，中间隔了十年，被白白消耗毫无意义的十年。

　　姜姮抿了抿唇，不言语。

　　梁潇也不纠缠，抬臂轻拢住她，避免她被过往行人挤到，慢悠悠穿梭于人群，走至开阔处，有露天瓦舍，伶人聚拢卖艺。

　　鼓书唱曲的地方围着的是大人，孩子们则喜欢踢石碗踩高跷的杂耍。

　　晏晏也不例外。

　　梁潇将她举得高高，隔熙攘人群看向伶人，晏晏自打出生就未见过这等盛景，高兴地不住拍手。

　　这里人太多，让姜姮有些不安。

　　她环顾四周，觉得梁潇的暗卫应该就在附近，却没看到。梁潇察觉到她的忐忑，歪身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既然将你们带出来，就能把你们保护好。”

　　一阵稚声喝彩，把他安慰的话淹没。

　　姜姮没接茬，继续观察左右，却叫她看出些不寻常。

　　那些行人手里的灯虽然材质各异，但形制图案考究，衣着光鲜也就罢了，偏偏衣着寒酸的人手里也有这么一盏，望之便觉不菲的灯。

　　姜姮隐约有些猜测，但又觉得不可置信，她靠近梁潇，问他：“这灯会是怎么来的？”

　　梁潇驮着晏晏看杂耍，歪头看姜姮，目中有几分得色：“自然是我一手筹办，这些灯、伶人、临时搭就的瓦舍都是我掏的钱。”

　　姜姮不说话，梁潇忙补充：“这些日子因战事京中有些流言，办场灯会可以安人心，马上该收粮赋了，此举颇多裨益。”

　　姜姮道：“既然颇多裨益，那为何要你掏腰包，而不是从公中出？”

　　“因为前方在打仗啊，正是用钱的时候，虽然国库丰实，但这个时候从国库拨钱办灯会总是不太妥的。再者……”他故意卖个关子，引姜姮来问。

　　姜姮果然上套，偏头追问：“再者什么？”

　　梁潇笑说：“安民心也好，平流言也罢，都是顺道的，最重要的是我想让我的妻女看一场热热闹闹的灯会。我辛苦十余年，攒下万贯家财，不花在你和晏晏身上，还要花去哪儿呢？”




88.  88章   他轻拢她入怀

　　姜姮仰望着他那张俊逸含笑的脸, 半天没有言语。

　　周围灯火如星耀，将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斑斓光影流转, 如梦似幻。

　　在繁华喧闹中看梁潇看得久了，姜姮蓦然在心底遣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惋惜，这种惋惜甚是复杂，不单单是对这个人的惋惜，亦有对流逝虚妄的年华，阴差阳错的背身而行的惋惜。

　　命运偏让他们走到了今天。

　　两人相视不语，杂耍表演告一段落，周围观者散开，熙攘推搡, 姜姮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歪身，正向一边倒，倒进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

　　梁潇肩上扛着晏晏，怀里拢着姜姮，朝边微扫眼风, 便有几个手脚伶俐的从人群里窜出来, 在三人周围筑起一道人墙，将他们与杂乱人群隔开。

　　梁潇的手搭在姜姮的腰上, 隔着薄绸衣料依稀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她身上飘着股淡淡的香气, 如兰似麝，顺着嗅觉钻进他的心里。

　　他一手扶着肩上的晏晏，一手拢着怀里的姜姮，这动作甚是别扭, 可他却希望时光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这别扭多持续几息。

　　不算短暂的僵持，姜姮终于抬起了手，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拂落。

　　梁潇心底是失望的，可是没露出来，只是将晏晏从肩上挪到怀里，目光紧凝在姜姮的身上，由暗卫护着慢慢退到人少安全的地方。

　　整条街被灯盏耀得明亮，犹如粼粼火龙，蜿蜒游走，像盛宴落幕前的热闹。

　　梁潇抱着孩子和姜姮站在街边彩棚的檐下，周围是相叠的篾竹框子，其实有些狭窄逼仄，但他喜欢这种一家三口挤挨在一起的感觉，刻意道：“我们在这里避一会儿，待人稍散散，再回去。”

　　姜姮轻点了点头。

　　她不是没有看出梁潇的小心思，可今夜这一番闲逛下来，好像有些累了，浑身透着疲倦，不愿意揭穿，不愿意再去别扭些什么。

　　呆一会儿而已，极不碍大局，也无伤大雅。

　　可她想起了在章台行宫里生出的几分猜测，心里有根弦绷紧，钻进了肉里，倒不疼，只是痒痒的，莫名有些不安。

　　她嘴唇翕动，想要问，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就算问出了口，得到了答案，她又该如何呢？阻止还是不阻止？

　　梁潇不知她在沉默中思绪如此复杂，只见她面庞清丽如兰，没怎么施脂粉，好像自从她离开他，就不再往自己的脸上精心涂抹，哪怕她的妆台上永远放着最昂贵精致的胭脂蔷薇粉。

　　他记得少女时的她明明是很爱美的。

　　梁潇意识到，从前他总是要侍女将她勾画得美美的来伺候自己，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心里很难过，难过到挣脱藩篱后仍旧阴影难消，宁可不再打扮自己。

　　他心中酸涩，亦十分痛恨自己，不禁低头，冲姜姮道：“姮姮，你很美。”

　　姜姮仰头看他，面露疑惑。

　　他唇角噙着一点温柔：“以后你可以美得自由自在，美给自己看，而不是取悦别人。你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我这样的坏人。”

　　姜姮怔怔看他，不自觉地轻抿了抿下唇。

　　他再也不会问她“是不是后悔了”这样的傻问题，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她就是后悔了，如果能令时光重来，星河倒流，她断不会选择他。

　　这样的觉悟，却让他看上去不再面目可憎。

　　姜姮沉默良久，终于释然，轻快地点了点头：“好。”

　　她抬头看向人烟如梭的街衢，道：“我们走吧，我想回去了。”

　　她主动开口戳破这短暂的温馨，梁潇心底不舍，却还是道：“好，晏晏也该睡了。”

　　回去的时候梁潇没有和她们一起坐马车，而是骑马跟在她们的车后，目送着她们安然进了章台行宫，才紧勒缰绳调转马头，朝官衙奔去。

　　灯会后没几天，前线传来邸报，在与北狄的对战中，燕军兵败如山倒。

　　北狄对中原膏腴之地虎视眈眈已久，淳化帝在位时，双方冲突不断，那时冲锋陷阵的将是梁潇，几年仗打下来，大燕鲜有败绩。

　　而今被册封为三军主帅的是幽城将军陆敏，他是大将军虞清举荐，出身京都世家，与县君联姻，是正儿八经的荫封上位。

　　陆敏擅长败后逃窜，虽然兵败，军中死伤不多，但被对方攻城掠地，山河城池频失，奏报传到京城，朝野震惊。

　　以顾时安为首的文臣齐齐弹劾陆敏，要求摄政王梁潇火速撤换主帅。

　　梁潇见惯了这种场面，坐在龙椅旁的螭虎椅上，懒懒扫了一圈如沸粥的众臣，道：“你们这些文人，就爱纸上谈兵。撤换主帅，撤换主帅，说得倒轻巧，撤换了这一个，去哪儿找更合适的？莫不是要本王亲自带兵上阵？”

　　朝臣们被噎了一下，各个义愤填膺，却鲜有敢站出来据理力争的。

　　关键时候，倒是站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崇文院学士宣思茂。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宣思茂是梁潇的心腹，本以为是拿腔作势，谁知他老当益壮，字句铮铮。

　　“殿下，您摄政监国，理当以护卫社稷神器为己任。我军溃败千里，诸臣虽不懂战事，却有忧国之心，这又有何错？大燕虽然重文轻武，但不至于临到关键时刻，连个能打仗的武将都找不出来吧？若您没有合适的人选，臣这里倒有一个。”

　　梁潇不好驳老人家的面子，便敷衍道：“你说。”

　　“端州节度使高从善。”

　　此言一出，满朝寂寂。

　　倒不是说这个人不好，而是这个人太好了。

　　年过五旬的老将，戎马倥偬数十年，勤勤恳恳，从无疏漏。哪怕当年节度使勾结崔元熙造反闹得那么声势浩大，他仍安心驻守边防，从未有过异心懈怠。

　　他是有名的忠君派，从不结党，从不谄媚。

　　朝中既有个权势熏天的摄政王，这样的人自然不得重用。

　　“忠君”二字，有时是好话，有时正犯在当权者的忌讳上。

　　梁潇沉敛不语，宣思茂进一步道：“若觉得臣的建议不妥，还请摄政王和顾学士来说，这朝野上下除了高从善，还有谁最合适。”

　　这话问得妙，谁都知道，顾时安的背后是崔太后，这几个月帮着崔氏阴交党羽、笼络朝臣，忙得不亦乐乎，俨然是要跟梁潇作对到底了。

　　只不过总是占不得上风。

　　梁潇以科举舞弊为由头，处置了崔太后的心腹淳于彬，大兴牢狱，半是震慑半是利诱，挖了崔太后好大一片墙角。

　　之后那酷吏聂雪臣奉梁潇之命拼命在朝中排除异己，投靠崔太后的，若是叫他抓住半点把柄，都要拉去大理寺一顿酷刑。

　　朝中两派相争，局势胶着晦暗，多数都择一方而站，唯有少数谨守原则，不肯战队。

　　凡朝廷政令，明面上的意见相左，背地里不过是摄政王和崔太后两派之间的博弈拉扯。

　　宣思茂这时候问出这句话，言外之意就是要不他们选高从善来收拾残局，要不他们自己出人。

　　顾时安是个聪明人，知道士气这回事，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乘胜追击还有可能捡个现成的功劳，这等局面，万一战败，主帅十有八九要被处置。

　　到时候夺权不成，还得折损一员大将，这等亏本买卖他是不会干的，崔太后也不会干。

　　两厢沉默，最后梁潇不得不允了宣思茂之请，由端州节度使高从善挥军北上抗敌。

　　整个朝会，荣康帝都未置一言，坐在龙椅上含笑看这些人争来争去，如看戏一般。

　　散朝后，众臣离开，只剩下荣康帝和梁潇，梁潇也懒得装什么君臣尊卑的样子，斜靠在椅子扶手上，戏谑：“官家觉得这戏如何？”

　　荣康帝笑道：“精彩，甚是精彩。民间话本中的朝堂杯弓蛇影，其精彩程度竟不及现实中万一。”

　　梁潇挑了挑眉：“官家这是又添新喜好了？”

　　荣康帝道：“兰若爱看，朕让人搜罗了些来。另外，堂兄怕是不知道吧，兰若已经答应回宫陪朕，过几日朕就派人把她接回来。”

　　梁潇什么不知道？但他乐意哄着这少年玩，“恭喜啊，得抱美人归。”

　　荣康帝道：“朕只求和兰若安安稳稳，可不要像堂兄和堂嫂，一波三折。”

　　那日他在崇政殿里见到活着的姜姮，其实心中很是惊讶，但被寻死又倔强的崔兰若吸引了大半注意，没来得及刺探罢了。

　　过后他找了个机会问顾时安，顾时安也不瞒他，坦言他早就知道。

　　其实荣康帝心里是有些恼火的。

　　顾时安明面上依附于崔太后，但是有忠君之心的，关键几回，都是靠他暗里提点荣康帝才躲过崔太后设下的圈套。

　　他不该在这么重要的事上隐瞒，当即便质问起来。

　　谁知顾时安只是语气淡淡道：“那只是个女人，生的也是女儿，与官家而言不是什么威胁，说与不说又有什么重要？”

　　他虽然竭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荣康帝还是敏锐地察觉出，姜姮于顾时安而言，是极不寻常的。

　　这点点感悟让他有些不安，总觉得许多事情要因为这个女人而变得不同。

　　荣康帝故意在梁潇面前提姜姮，不过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必要时透漏点顾时安的非分之心，加重两人之间的仇怨，于他是有莫大好处的。

　　谁知梁潇只是凉掠了他一眼，道：“没有什么堂嫂，普天下人尽皆知，摄政王妃于三年前仙逝。”

　　这倒让荣康帝愣住了，待他反应过来时，梁潇已经快步走出了崇政殿。

　　今日艳阳当头，喜鹊连枝叫，注定要有好消息。

　　刚出内宫，姬无剑就满脸喜色地迎上来，道：“殿下，刚刚玉徽县君送来消息，说曹院事醒了。”

　　梁潇登时大悦，高兴得要上马去看，想了想，吩咐：“去章台行宫送个信儿，让姮姮也去。”

　　如今能把姜姮约出来见面的理由可越来越少了，玉徽算是他们之间的一点牵扯吧。

　　姬无剑应是，正要着人去，忽听梁潇叫他，回过头，听他道：“去章台行宫送个信儿，问姮姮愿不愿意去。”

　　他正诧异，梁潇补充：“她愿意就去，若是不愿意不要勉强，以后谁都不要勉强她，哪怕极微小的事。”




89.  89章   姮姮，我不知你是会被抢走的……

　　姜姮是愿意去的。

　　这些年她一直挂念着玉徽, 当年在襄邑经历了崔元熙作乱，眼睁睁看着曹昀命遭不测，看着玉徽对他不离不弃, 其实姜姮心里是感慨的。

　　在她记忆里玉徽算不上柔善温顺的女子，甚至有些任性，自打梁潇得势，她愈加肆无忌惮，虽说不至于欺男霸女，但所言所行够得上纨绔。

　　就是这样的玉衡，足足守了曹昀三年。

　　姜姮临下马车时还在想这件事，侍女拂开车幔，她一脸愣怔地出来, 刚踩上杌凳，心中淌过异样，抬头看去，见朱漆浮雕的大门前站着一个人。

　　朱颜酡白鹭襕衫，阔袖垂曳到地，英姿挺拔, 毓秀倜傥, 正站在石阶上，目送着姜姮从马车上下来。

　　梁潇在临来时想了想, 回王府换了身衣裳。

　　多日来耽于政务, 已经许久没有往章台行宫里去, 他不想姜姮见到他一身繁冗官袍肃正迂腐的样子。

　　就连发髻上的玉簪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簪头雕琢成枫叶，别致清雅。

　　姜姮临来时也刻意打扮过，倒不是涂脂抹粉, 而是将发髻梳拢，戴上不起眼的银钗，半边面蒙着素纱，力求不惹人注意。

　　梁潇看到她这身装束，内心略微失落，但面上未露出半分，只凝着她微笑：“玉徽若是见到你，一定会惊喜的。”

　　他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姜姮低眸看了一眼，隔纱含蓄地勾了勾唇角，道：“我们进去吧。”

　　她不肯接受梁潇的拉扯，梁潇的手在半空中僵滞了少顷，缩了回去。

　　这是当年玉徽和离后梁潇给她买的府邸。

　　六进六出的院子，歇山顶平檐屋落，渌池台馆，仆婢成群，日子过得自然是极为舒适的。

　　玉徽早就接到信儿，梁潇要来，早有管家候在门口，亲自迎二人进去。

　　府中并没有姜姮所担心的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俱是仆婢各司其职，料理花圃、端药摆膳，极日常的平静温馨。

　　只是将要进寝阁时，愈加一个双目垂泪的妇人。

　　那妇人生就一双吊梢眼，极精明的模样，远远瞧见梁潇来了，便避在廊庑下等候，待他走近，才碎步出来极端正地敛衽为礼。

　　梁潇虚扶了她一把，道：“都是一家人，曹夫人不必客气。”

　　原来这就是曹昀的生母。

　　前些年姜姮虽然被关在王府里，但多多少少还是听说了一些玉徽与她这位前婆母的恩怨。

　　曹昀是典型的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十余年才考进国子监，一朝中第传回家乡，这位寡母立即便上京投奔他。

　　当时因为玉徽掺和姜墨辞的婚事被姜王妃当众羞辱，梁潇挂念这个妹妹，存了心思要给她找个才德兼备的好夫君。

　　梁潇和曹昀是同窗，知道他厚道仁孝，且注意到罕有的几回玉徽跑去官衙找他，若是叫曹昀撞上，对方必然会红脸面露赧色，推算其对玉徽有意。

　　梁潇便开口撮合，起先曹昀是有顾虑的。

　　玉徽再不得嫡母喜爱，也是堂堂王府县君，而曹昀出身乡野，家中亲戚都是贫寒之辈，祖上十代没有做过官的。他担心门户不当，将来遗患无穷。

　　梁潇历来七窍玲珑心，若是曹昀立即应下想攀这门亲他反倒要犹疑，听他这样说越发认定他是个人品贵重不慕荣华的君子，铁了心要将妹妹嫁给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这桩婚事就是毁在“门户不当”这四个字。

　　曹夫人是精明泼辣的性子，两人刚成婚那几年梁潇还没有如今的尊崇地位，关起门来过日子，婆媳摩擦不断。

　　玉徽不是个能隐忍会说漂亮话的性子，一来二去，不光曹夫人与她仇，更闹到曹昀那里，夫妻渐生龃龉。

　　当年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玉徽曾回王府向姜姮诉过苦。

　　“我知道郎君是个好人，温善谦和，对我也纵容，我和婆母有什么争执，他也都尽量说和不让我受委屈。”

　　“可我就是觉得委屈。”

　　“特别是见到他家里那些粗鄙贪婪的亲戚，就让我想起在吴江的那段岁月，让我想起舅舅。我日子过得不舒心，就总爱拿曹昀和墨辞哥哥比，我就想，若当初我嫁的是墨辞哥哥，就算随他一起流放成州，也必不会遇上这些令人作呕的亲戚。你们姜家是世家大族，历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当时姜姮就觉得可笑，安慰了她几句，许是安慰得不恰当，让玉徽觉得她高高在上看不起她这点小心思，渐渐地便不再来找她。

　　再后来，姜姮便听到了玉徽和离的消息。

　　做梁潇的妹妹要比做梁潇的妻子自由快乐得多，那时他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朝中人人巴结逢迎，有余力庇护妹妹在京城活得潇洒免受流言。

　　那时姜姮也不觉得可惜，她做梦都想和离，若是怨偶，何必强拴在一起。

　　可经历了这三年，姜姮才知道，玉徽与曹昀，同她和梁潇不一样，患难夫妻千金不换，若能患难，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梁潇简略与曹夫人寒暄了几句，曹夫人推说年老体衰要回去休息，便告辞了。

　　两人走至寝阁门前，里头飘出嬉笑之声，姜姮一怔，顿住步子，早一步进去的梁潇到时一脸平常地回过头看她，笑说：“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啊。”

　　寝阁不算大，珠帘半卷，曹昀仍半躺在床上，脸上犹带着久病的支离苍白，唇畔却挂着温柔的笑，目光不离玉徽，随她的动作而游移。

　　而床边除了玉徽，还有羽织和辰羡。

　　姜姮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年玉徽竟然和羽织有联络。

　　三人先看见梁潇，自是表情各异的，玉徽热情地迎上来，搀住兄长的胳膊，像小女孩似的往他身上靠，正吟吟低语，蓦地，她注意到了姜姮。

　　一双秀目圆瞪，如见鬼般惊讶，隔纱打量了她许久，才道：“兄长，你从哪里寻来这么像的？比去年礼部侍郎送给你的那个还要像。”

　　梁潇冷哼了一声，姜姮也朝她翻了个白眼。

　　就是这个白眼，让玉徽又是一怔。

　　她慢慢走近姜姮，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没死啊？”

　　姜姮瞟了她一眼：“你才死了呢。”她立即想到曹昀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把这字挂在嘴上不太吉利，忙道：“呸呸呸，我们都不会死，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话音将落，面前掠过一道香风，有个女子冲进了姜姮的怀里，把她紧紧搂住。

　　却不是玉徽，而是羽织。

　　她纤弱的身体微微颤抖，语带哽咽：“姮姮，你没死，你原来没死。”

　　姜姮心中叹息，看来想避开这个字是有些艰难了，她无奈又感动地反抱住羽织，道：“该高兴的事，你又哭个什么劲儿呢？还像小时候一样，这么爱哭鼻子。”

　　姜姮一边安慰她，一边抬头，越过她的肩膀，正对上辰羡的目光。

　　他们许久没见了，只这么看过去，觉得辰羡沉稳从容了许多，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平和，像净澈清泉汩汩流。

　　羽织和玉徽都对她的死而复生这么惊讶，看来是他没有告诉她们。

　　姜姮胡乱想着，玉徽在一边喜滋滋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做东，我们今晚不醉不休。”

　　梁潇走到床前看曹昀，略有顾虑道：“子瞻久卧病榻，经得起折腾吗？”

　　曹昀道：“殿下放心吧，郎中说我的身体已经无大碍，再者说，你们只管饮酒，我喝茶就是。”

　　说完，他含笑望向玉徽，目中满是宠溺纵容，摆明不想扫她的兴。

　　玉徽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张罗便张罗，膳房里养了几个得力的厨子，天未黑，便张罗出一桌丰盛的膳食。

　　珍馐佳肴，金齑玉鲙，玉徽还挖出了埋在梅花树下的陈酿，五年的果子酒，喝起来甘美醇洌。

　　她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一套琉璃杯盏，莹透斑斓的色泽，胖身细颈，盛着琥珀色的美酒，色香俱全。

　　因为有梁潇，大家都很拘谨。

　　玉徽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有意无意地活跃气氛。

　　“你们记不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去书房念书，夫子对大哥和辰羡可是寄予厚望，天天盯着他们做功课，而我们姑娘家就轻松了许多……”

　　这段话未说完，她便意识到不妥。

　　害曹昀昏迷三年的始作俑者正是谢夫子。

　　后来梁潇念着当年的师徒情，给了谢晋一个体面的死法。

　　这些他从未公开说过，而醒来的曹昀也只是确认这枚暗桩是否被拔除，其中细节也十分乖觉地没有问。

　　玉徽恨不得甩自己两耳光，眼见气氛从冷清变得尴尬，向曹昀投去求助的目光。

　　曹昀也不善言谈交际，但为了她，只得清清嗓子硬着头皮要开口，却有一个人抢在了他前头。

　　辰羡酒过微醺，似是而非地扫过梁潇，道：“那时我和大哥一起去国子监读书，有几天下学，他总是借口先走。我问他去哪儿，他跟我说去茶肆听曲，我那时单纯，就这么信了。却不知，他偷偷往铺子钻，是去给姮姮买蜜饯果子去了。”

　　“那成堆的蜜煎樱桃，足以把女孩的芳心捂化吧。”

　　他笑了几声，又看向姜姮，“我真笨，总以为什么东西是我的就永远都会是我的，却不想，是会被夺走的。”

　　姜姮印象中的辰羡，光风霁月、玉姿温润，哪怕十年后，遭受过深重苦难而多了几分阴郁，也是温柔无害的阴郁。

　　从未见过他像今晚，表面春风和煦，实则满满的怨怼。

　　其实他是该怨的，这里没有任何人比他受的伤重，比他更该怨。

　　姜姮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沉默许久，轻声说：“对不起。”

　　因这声对不起，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宴席是摆在院子里，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松树上挂了几盏犀角灯，光火幽惑，照得人脸明灭不定。

　　玉徽早就遣退了婢女，只有他们兄弟姐妹几人，也不需有什么顾忌。

　　众人安静片刻，梁潇倏地笑了。

　　他那张秀逸的脸上浮着一层浅光，宛如少年清朗，却又多了几分趟遍炎凉尘世的沧桑，他笑着问：“凭什么？”

　　辰羡抬眸看他。

　　“凭什么好的东西都该是你的？上天不公平是他的事，还不许别人争了么？”

　　辰羡欲要还嘴，羽织勾住他的胳膊，担忧地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说了。”

　　她终究也不是当年无忧无虑张扬任性的王府嫡女，体味过了世道艰难，知道适时低头，也知道如今的辰羡并不能再和梁潇争什么。

　　辰羡轻柔地拿掉妹妹的手，含笑道：“许你争啊，可你争去了，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梁潇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蛇打七寸，这就是梁潇的七寸。




90.  90章   姮姮，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原谅我……

　　宴无好宴, 大概说得就是眼前这场景。

　　梁潇面容紧绷，下颌曲线冷峻，紧凝着辰羡, 偏辰羡半分清醒半分醉意，吊儿郎当看着他，半点惧意都没有。

　　自从梁潇把姜姮带去章台行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姜姮。

　　从前厚着脸皮来摄政王府好歹还能见她和晏晏一面，现如今倒是干脆连她们被送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他记恨于梁潇当年的横刀夺爱，也怨他如今的霸道，酒气熏然之下，反倒无所顾忌全都发泄了出来。

　　玉徽和羽织对视了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见了无奈。

　　羽织大概想得更多一些。

　　她颤颤地站起身, 恨不得把辰羡的嘴捂住，冲梁潇低声道：“三哥喝醉了，大哥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梁潇原本目含冷芒落在辰羡身上，闻言神情略缓，温色扫了一眼羽织，道：“你不用怕, 这和你无关。”

　　玉徽悄悄在桌底拽了拽羽织的袖角, 羽织在与梁潇对视时几乎腿软，慢腾腾坐了回去。

　　相顾沉默良久, 曹昀还是觉得他和玉徽既是东道主, 总不能任由气氛这么冷滞尴尬下去, 再度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又一回被人打断。

　　姜姮蓦地起身，拿过那只白玉酒盅, 亲自为每人面前的琉璃盏斟满。

　　幽黄烛光下，轻若烟纱的细绫袖中，柔荑白皙如玉，自每个人面前一一晃过。

　　斟完酒，姜姮坐了回来，隔着满桌残羹，看向辰羡，冲他微微一笑。

　　“你终于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了，其实重逢这么长时间，我们一直都在逃避这些事，可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谁都知道，就算避得再远，这些事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头，直到有一天避无可避。”

　　她抬起琉璃盏，一饮而尽，只觉那股清冽绵柔顺着喉线滑落，渐如火舌烧灼，所过之处燎起一片。

　　她道：“辰羡，我们的婚事从我们刚出生没多久就定下了。”

　　“那时年少，想不通其中的厉害，只当是两个家族交好，意欲亲上加亲。后来经历了许多，才慢慢想明白，父亲统重兵驻守在外，本就是帝王心中芒刺，只有与朝中宗亲联姻，儿女永远留在京中才能安帝王疑心。”

　　“可这一切，随着当年的靖穆王府慢慢势大，随着你和卫王交好参与新政，平衡被打破。”

　　姜姮的语调轻柔缓慢，说话时总是能吸引听众目不转睛凝着她，安静而耐心地听她娓娓道来。

　　也只有她，能让梁潇和辰羡同时于情绪激愤中平静。

　　她莞尔，手中琉璃盏轻晃，琥珀酒光映在脸上，显出几分凄艳忧郁：“可定亲时我才一岁，你也就才两岁多一点，连话都不怎么会说的两个孩子，凭什么要被政治考量、利益权衡捆绑一生？”

　　她饮下酒，伸手拿过酒盅再度斟满，抬眸看向辰羡时，目光已有些迷离。

　　“这大约是我在替自己开脱吧。”她摇了摇头：“当年，当年……”

　　辰羡猜到她将要说什么，那是他十分不愿意碰触的真相，可他强逼着自己面对，甚是温和地迎上她，问：“当年怎么样？”

　　姜姮缄默许久，呢喃：“当年自闽南传来消息，说父亲病重，兄长身为世子不便离京，只有我动身千里探父。”

　　她起了个头，辰羡一直紧绷的心弦反倒稍稍松了些，原来是这里，果真是这里，得到确认虽然足够痛苦，可总好过一直隐忍猜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自己。

　　姜姮继续说：“归来途中遇上草寇作乱，战火席卷了大半国土，我被困在漳州，寸步难行。”

　　“我身边虽然跟着几个忠心的护卫，但那样的乱世里，每天都有良家女被奸.淫，每天都有平民无辜往死，骨陈街头。我很怕，躲在邸舍里的那几天几乎天天都做噩梦，我希望你能来接我，来救我，可是你没来，他来了。”

　　姜姮歪头看向梁潇，游散的目光清淡如水，再也激不起什么浓烈的爱恨情绪。

　　“我至今闭上眼，还能想起那个雨天。马蹄纷纷踏行而过，停在了邸舍前，他仰头看我，脸上淌满了雨珠。”

　　姜姮抬起手，手背微弓，轻轻抵在额前。

　　“那一路走得很艰难，虽然我们的身份藏得很好，可也遇上几回凶险。有一回在破庙，遇上匪寇清山，他领着那几个护卫和几十个匪寇打了一架，打之前让我把破庙的门关好，我躲在里面，隔一扇门听外面打得甚是惨烈，我怕极了，我怕他会死。”

　　“不是怕他死了没有人保护我，也不是怕他死了回去不好交代。就是一种从心底蔓延的恐惧，揪得心疼。”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她语调平静地叙述往事，只像在说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甚至都没有再看一眼这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梁潇。

　　末了，姜姮略有些释然道：“就是这样，全都在这里了，这么多年，我也自食恶果了。”她正面直视辰羡，唇角如有灼灼桃花盛开，幽叹：“我们都该放下过去，往前看了。”

　　晚风轻拂而过，吹动树叶飒飒作响，连带着枝桠下的灯盏都轻微晃动。

　　光火若流萤，漫然镀过秀面。

　　辰羡隔一桌残羹冷酒与姜姮对视，如同隔了被命运戏耍的沧桑经年。

　　席间再度长久的安静，曹昀舒服地仰靠在扶椅上，已经没有了要救场的执念。

　　还是玉徽硬着头皮道：“我看今日大家都喝得太多了，不如撤下酒，换上几碗醒酒汤。”

　　无人应她，只有羽织捧场：“好啊，好啊。”

　　玉徽拍了拍手，立即有侍女鱼贯而来，她略作吩咐，少顷，便有几盏热气腾腾的醒酒汤送来。

　　她道：“今日太晚了，大家不如就暂时宿在我府中，待天亮再回去。”

　　梁潇原本紧凝着姜姮的侧面，听到这话，忽的歪头看向玉徽，问：“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玉徽在曹昀尚昏迷时就去官衙办了手续，与他重新做回夫妻。虽然不甚合乎律法，但她是摄政王的妹妹，金陵府又敢奈她何？

　　听到兄长这样问，玉徽忖度了片刻，道：“子瞻身子还弱，需得休养些时日，待把身体养好，再为朝廷效力。”

　　梁潇道：“京城终究人事繁杂，待子瞻醒来的消息传出去，少不得要有许多人登府来探望，到时总不得清静。既然要休养，不如回子瞻的老家常县休养吧。”

　　他言语平淡，像是在话家常，席间众人谁都没有觉得蹊跷，唯有姜姮伸手接醒酒汤时手略微颤了颤，几滴汤汁随着动作溅出碗沿，落在了手背上。

　　她不禁歪头看向梁潇，梁潇十分敏感地回视，她立即把目光移开。

　　玉徽如今只盼着和曹昀过安稳日子，对金陵的富贵繁华并没有多少留恋，回家乡也可，留在这里也可，只看曹昀的意思。

　　曹昀却有些顾虑：“我听说朝中局势不太妙，时安他……”

　　“没事。”梁潇语气中有着稳坐钓鱼台的气定神闲，道：“这些事你不必操心，只要好好地把身体养好，我这妹妹将来还需要你照顾。”

　　曹昀自少年时便跟在梁潇身边，知道他城府幽深心思缜密，凡事皆是深思熟虑后才会做决定，他这样说，十有八九是有对策有计量，他不好详问，便颔首：“好。”

　　事情说妥，玉徽又让上了几碟果子糕饼，大家就茶略吃了几口，各自散去歇息。

　　姜姮心里难受，醒酒汤喝下去并没有什么作用，只觉酒气堵噎在胸口，梆硬结实，闷得喘不过气。

　　她捂住胸口沿着湖堤慢踱了几步，见皎皎月光落下，脚边却有两道影子，她微怔，加快脚步，那人察觉到，比她走得更快，从身后抱住了她。

　　一股冷香夹杂着酒气扑就而来，梁潇紧紧箍住姜姮的腰，在她耳畔道：“姮姮，我不甘心，不甘心，我们曾经是两情相悦的，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要如何你才能原谅我？”

　　姜姮短暂的沉默，而后便是剧烈地挣扎，剧烈到梁潇都有些害怕，只有将她放开。

　　她霍然回身，狠甩了梁潇一个耳光。

　　清泉胡石，皎冷月光下，本就是极清幽安静的氛围，这耳光便显得极为刺耳，乍然碎在耳畔。

　　梁潇毫不在乎，只执拗地凝睇着她，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塞到姜姮的手中，道：“若是不解气，你可以更狠些，拿它捅我。姮姮，我不怕疼，如果捅了我你就能原谅我，捅多少下都行。”

　　姜姮望着他，轻翘了翘唇角，满含讥诮，转身便走。

　　梁潇又从身后缠了上来，挡住她的去路，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喟叹：“如果我完成你的心愿呢？还这天下海晏河清，太平盛世，造福万千黎庶，你能不能原谅我？”

　　姜姮原本在推搡他，听到这话蓦地一怔，想起先前诸多蹊跷，终于问出了口：“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91.  91章   姮姮，你真狠心

　　如果姜姮能在清醒的状态下, 能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是绝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问出来了又如何？

　　她是该阻止还是漠视？

　　可偏偏今夜她喝了太多酒，想起了太多少年时的往事, 竟有了点可笑的不忍心，想问个究竟。

　　梁潇沉默许久，轻声叹道：“我累了，姮姮，当初那条我不择手段一心攀附的通天梯眼见已经到顶了，权势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快乐，反倒是负累、是折磨。你曾说过，十年前这人间便是一副暗无天日的样子，可是这十年是在我的手里变得越来越坏, 我想改变这一切，把颠倒的世间扶正，让一切回归它本该有的样子。”

　　“这个念头，从你‘死’在玉钟山上的时候就有了。”

　　姜姮停止推搡，白细的指尖停留在他那锦缎缠绕的胸膛前，迟滞片刻, 缩了回来。

　　梁潇察觉到她的变化, 心中一热，低了头想再倾诉, 谁知她抢先一步开口：“今夜就到这里吧, 我并不想知道太多, 请你放开我，我也累了。”

　　正是月贯中天的时辰，漫天繁星如洗，幽静的如同一场幻梦。

　　梁潇却觉身体仿佛浸在冰潭里, 那股凉意渗透肌肤，直往骨头里钻。

　　他的胳膊僵滞，轻轻地松开了姜姮。

　　挣脱桎梏的姜姮立即返身往回跑，这一回梁潇却没有追她，而是站在湖堤枯柳旁，眼睁睁看着她逐渐远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台榭上，辰羡目睹了整个过程。

　　今夜注定无眠，第二日清晨见面时，三人眼睑下都挂着两团青乌。

　　羽织挂念家里的宣叡和两个孩子，早一步回家，玉徽忙着给曹昀送药，在寝阁里徘徊不出。

　　只剩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的尴尬。

　　最后竟是辰羡打破了沉默，他抬起手揉了揉脑侧，叹道：“杯中物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贪多伤身，圣人诚不欺我。”

　　他与昨日很不相同，倒不是说面容，而是周身气度，若是昨夜那个在宴席上质问梁潇的他是充满怨怼和愤懑不甘的，今晨倒有了几分释然的意味，眉宇间隐有晦暗落拓，但眼神清澈，宛如天边旭日初升。

　　姜姮也抬起手捂住额头，附和：“再也不喝了。”

　　梁潇只是负袖在廊庑下站着，半天没有言语。

　　玉徽照顾完曹昀，回来张罗早膳，几人聚在一起吃了，各奔东西。

　　辰羡这些日子和宣叡在坊间见了些有识之士，也想认真做些事，登门拜访过几位朝中要员。

　　那些官员顾念辰羡是摄政王的弟弟，自然不敢无礼相待。可梁潇至今都没有公开表明过对这个弟弟的态度，那些人精似的官员自然得拿捏着，客气话不少说，实事却一件都不办。

　　这其实比直接回绝更让人恼火。

　　经常因为那似是而非的态度，辰羡奔波劳碌一圈，最后发现人家没有相助的意思，前面做的全是无用功。

　　他少年时金尊玉贵，万事都有人兜底有人帮衬，几时碰过这等软钉子，可碰得多了，慢慢也有了些从前没有的感悟。

　　世间万事都讲究一个“利”字，他自己对名利富贵看得淡，可不能要求别人也这样。

　　若想成事，还得在平衡“利”字上做文章。

　　如今看来，却是不易的。

　　从前他和卫王都太天真了，以为自己做的是正义之事，就必然所向披靡一片坦途。圣贤书中尚且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以利”一说，圣人看得通透，是他们浅薄了。

　　出了府门，两人目送姜姮上马车回章台行宫，辰羡叫住了梁潇。

　　他踯躅片刻，道：“我想去国子监谋个司业的职缺，不知可否？”

　　梁潇挑了挑眉，知道他终于想通了。

　　想要教醒一个人，只靠天天在他耳边念叨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把他放出去，让他撞足够多的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能彻底醒悟。

　　辰羡根本就不是纵横官场的那块料。

　　梁潇望着姜姮离开的方向，马车已消失在街衢尽头，秋风扫落叶，不胜萧索凄清。

　　他点头：“好。”

　　如今就是这么轻巧，想去国子监就去国子监，想当司业就当司业，他是摄政王，他的话比官家还管用。

　　姜姮回章台行宫的时候，崔兰若正在收拾行装，光话本蜜饯匣子装了几只大箱子，还有些钗环散物。

　　昨日梁潇对姜姮说过，崔兰若要进宫伴驾，她心里奇怪，却忍住了没问。

　　她总觉得梁潇在刻意引她猜测，那些她察觉出的种种蹊跷之处，许多都是梁潇故意漏出来的。就拿昨夜而言，他有得是机会私下对玉徽说他对他们夫妇的安排，可他偏偏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姜姮想不通时至今日，梁潇为什么还能对她抱有期望，他指望什么？指望她拦他、劝他、和他重修于好吗？

　　荒谬。

　　姜姮暗里讥讽梁潇，却不能对崔兰若不闻不问，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那些堆砌的箱子边，问她：“你当真是要决定回宫过日子去了吗？收拾这么些东西。”

　　崔兰若耐心点数行李，头都没抬，道：“我这一进宫，少不得无数双眼睛看着，要是东西带得少了，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没打算在宫中久待？”

　　她不像是有这种城府的人，姜姮直觉有人教过她，是梁潇还是顾时安呢？

　　姜姮拿不准，张了张口，又闭上。忖度良久，再开口时已是关怀满满：“你要注意安全，虽然他们不至于拿你个小丫头如何，但你也要懂进退，必要时自保为重。”

　　这话一出，崔兰若拨弄妆奁的手却顿住了。

　　她本以为他们把姜姮瞒得很好，她本以为姜姮一无所知的，可若是真无所知，她是说不出这话的。

　　崔兰若沉默了片刻，忽的抬起那张秀致小脸，问：“姮姮，你不想知道吗？”

　　姜姮含笑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崔兰若道：“我才发现，其实你也挺狠心的。”但她立即莞尔，补充：“狠心得好，要一直这么狠心，千万不要回头，我们迟早会过上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日子。”

　　姜姮抱着晏晏送崔兰若到行宫门口。

　　晏晏还差几天就两岁了，已会说许多话，姜姮要她摆手说“姨姨保重”，她竟也能含含糊糊磕磕绊绊地说出来。

　　崔兰若心都快化了，明明已经快要上马车，又飞奔回来把晏晏的脑袋揉在怀里一顿亲，哭泣泣地让她们也保重。

　　秋冬寒冷萧瑟，姜姮又失了玩伴，在章台行宫的日子渐过得没滋没味，梁潇好似察觉到了这一点，从尚宫局拨了几个宫女来陪她。

　　这些宫女身怀奇技，各个都是制香的高手。

　　行宫岁月静寂，不需应酬往来，还有足够的香料鼎炉，关起门来耐心钻研制香技艺，日子倒也过得舒适顺心。

　　初冬前，前线传来捷报，端州节度使高从善力挫北狄，将犯境之军赶到韶关以北，数年之内怕是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朝中总算能舒口气，以宣思茂为首的朝臣皆为高从善请功，几番上折，梁潇才勉强允了宣思茂入京受封。

　　武将未有旨不得擅离封地，能入京受封是莫大的殊荣。

　　高从善严格按照大燕律令，带了几百护卫轻骑入京，来到京城后只住在荣康帝为他安排的宅子里，平日里深闭宅门不与外臣交往，只安心等着天子召见。

　　几乎与高从善同时入京的，是一个全身黑衣，身着宽摆披风，厚重的兜帽垂下，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

　　他面容白皙温儒，却无端透出些阴郁狡诈。

　　趁着冬祭，荣康帝和梁潇都不在皇城中，崔太后秘密把他弄进了宫。

　　燕禧殿里熏龙烧得极旺，木炭噼啪火星乱溅，温暖如春，只穿一件薄衫便生出汗来，崔太后叫了两个宫女在身侧扇风。

　　鎏金螭凤的绢扇一下一下在身侧扇过，将素来端庄雍容的崔太后衬得更加闲适从容。

　　崔元熙揭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扭曲地笑：“姐姐日子过得真好，难为我这些年被梁潇追得东躲西藏，风餐露宿，还险些被身边人暗算砍下人头去请赏。”

　　崔太后抬茶瓯吹散茶沫，懒懒道：“当年我就劝过你，不要与梁潇为敌，他若是那么好对付他就不是梁潇了，可你偏不听。”

　　“落得这个地步，那又能怪谁？”

　　崔元熙唇角紧抿，阴鸷戾气满溢，恨不得隔空把那人抓来剥皮拆骨一般。他嘲讽：“姐姐不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当初费了那么大劲把他捧上去，他如今不也没给你留什么情面。”

　　这话正犯在崔太后的忌讳上，她当即脸色沉冷，凉瞥了一眼崔元熙，“你若是不会说句人话，哀家就把你丢出去，看梁潇会如何处置你。”

　　崔元熙见到她动怒，反倒不慌了，弯身坐在梨花凳上，脸上泛起笑：“姐姐莫急，我既然敢来，就有几分对付他的把握，姐姐且看我的本事吧，若是满意，咱们再共图后效。”

　　崔太后早就看透了崔家这帮靠女人上位的小人，也不对这人抱什么期望，但她乐得坐山观虎斗，若崔元熙现了眼，自把他丢出去任梁潇处置便是，亲弟弟她都下得了手，更何况一个便宜弟弟。

　　**

　　姜姮这几日闭门制香，倒真有些名堂，制出一味月麟香，一味茶芜香，烧在香鼎里，都是格外清新宜人。

　　梁潇闲暇无事时，会来看看她。

　　她跪坐梨花木矮几前调制香料，他便在一旁倚着凭几看书，不时抬头看一看她，见香雾缭绕中美人容颜绮丽宁谧，近在身畔，说不出的满足。

　　他多希望时光就此静止。

　　正端书看姜姮看得出神，姬无剑一脸慌张地进来，禀道：“殿下，不好了，出事了。”他回身看看姜姮，急切道：“端州节度使高从善在居所遇刺。”

　　梁潇一脸寡凉地问：“伤得怎么样？”

　　姬无剑道：“伤势未明，节度使府不许御医进去给将军诊脉。”他见梁潇犹气定神闲，加快了语速：“节度使遇刺当晚是神卫值夜，可是神卫迟迟交不出刺客，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林凉是高从善的爱徒，他听说此事，非要替对方出头，带人打上姜府要求姜指挥使给个交代，双方一言不合，墨辞公子被林凉给拘走了！”

　　姜姮本在一旁安静听着，闻言急得起身，惊叫：“兄长！”




92.  92章   姮姮，你信我

　　梁潇扔开了书, 冷声道：“林凉怕是因着我和墨辞的关系，以为我指使墨辞在为难高从善，故意向我示威来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寒冬枯枝映入眼中，如剑影凌厉凛寒，他嗤得一笑：“上一回，胆敢向我示威的人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他起身要走，姜姮追了上来，担忧道：“你不要逞凶斗狠，兄长在他的手里，万一对方狗急跳墙怎么办？”

　　梁潇轻抚了抚姜姮的肩膀，道：“姮姮, 你老实留在行宫里等我，我不会让墨辞出事。”

　　姜姮心中焦灼，却知道此刻不能纠缠，需得放梁潇立即去处理。

　　皇城司所辖不过两万，林凉又只是个副都指挥使，手中兵力极为有限, 若不是他贸然上门使得姜墨辞没有防备, 根本不可能叫他把姜墨辞掳去。

　　梁潇去皇城司官衙时，指挥使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一边擦着冷汗, 一边禀说：“此事臣事先并不知情, 那日是林凉当值，他是副都指挥使，照理是有权力调动几百禁军的。”

　　梁潇懒得听他的推脱之词，直接问：“这么说, 你确定他手里只有几百人？”

　　指挥使一愣，在梁潇锐利的目光里沉重地点头：“若他没有与外人勾结，他手里应当就只有几百人。”

　　若他没有与外人勾结。

　　这话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梁潇站在指挥台前，手扶在腰间佩剑上，眺望远方，凝神细思。

　　众多武将皆安静环在他的身侧，没有敢言语的。

　　直到虞清来了，才打破这可怕的沉默。

　　虞清道：“臣已派人确认过，姜都指挥使还活着，也没有受伤，只是……”

　　他欲言又止，梁潇头都没回，利落道：“只是什么？有话直说。”

　　虞清抬眸看向他，道：“林凉提出要见摄政王。”

　　梁潇一哂：“见就见，本王还怕他不成？”

　　虞清补充：“他说要摄政王单独去见他，不要带一兵一卒，他在上庸台等您。”

　　屋中有短暂的寂静，武将们反应过来，纷纷围绕上来劝说：“不可，殿下万万不可，此人知道掳劫朝廷命官是死罪，万一行至末路狗急跳墙，殿下孤身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梁潇阖眼，声若幽叹：“可是墨辞在他的手里。”

　　众人缄声许久，有个胆子大的站了出来，道：“不若就多派些人去救，救得出来是姜都指挥使的造化，救不出也是他的命。这些年姜都指挥使也未见对殿下多忠心热络，凭什么要殿下以千金之躯为他涉险？”

　　梁潇听得这话，回头看向说话的人，道：“他是本王的内兄。”

　　“王妃早已仙逝，就算是在民间，三四年过去，这亲戚早就该成摆设了。”行伍粗人，说话没有粉饰，粗鄙难听了些，却说进了众人的心坎里。

　　如今朝局晦暗不明，荣康帝一天天长大，他们这些武将都是依附梁潇而生，身家性命皆系在他的身上，万一梁潇有个差池，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梁潇看了那人一会儿，收回视线，忽的笑了笑：“可是本王不想让亲戚成摆设，本王想救他。”

　　他不再赘言，直接扶着佩剑出来，虞清紧随其后，想再劝，被梁潇打断：“那上庸台附近有几座阙楼，你安插上最好的弓箭手，情形一旦不对要临机处置。”

　　虞清恍然，忙小跑开去找弓箭手。

　　梁潇出了皇城司，正见辰羡穿着官袍风风火火地赶来。

　　“我听说出事了？”

　　梁潇掠了他一眼，没耐烦道：“出不出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回你的国子监教书去。”

　　辰羡上前一步，拽住梁潇的衣袖，小心翼翼看他，道：“你不会不管墨辞吧？”

　　梁潇哼了一声：“是啊，我不打算管他，由他自生自灭算了。”

　　辰羡要再问，虞清已经跑了回来，朝辰羡抬袖鞠礼，再到梁潇身侧，附到他耳边道：“弓箭手已经妥当，但是上庸台地处开阔，未必能顾得住，殿下是不是再想想？”

　　“不必想了。”梁潇往前走了几步，忽的转身指向辰羡，冲虞清道：“派人看住他，不要让他在关键时候出来添乱。”

　　上庸台是金陵的刑场，当年新政党便是在这里伏诛的。

　　民间尚有句流传：王非王，侯非侯，披枷带锁上庸台。

　　是以，一走到这里，便感觉迎面扑来的风冷得瘆人，缭绕上衣袖，只觉带着些冤魂血腥的黏糊。

　　梁潇是独自走过来的。

　　他征战沙场数年，对布防地形谙熟于心，打眼一看，便知此处有至少五个可供弓箭手藏身的伏埋点，暗处至少有上百支箭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他毫无焦惧之色，气定神闲，缓慢踱步，织金麒麟的袍摆掠过地上，掀起轻微浮尘。

　　梁潇在斩首的木桩前站住，扬声道：“林指挥使，本王来了，你不会反倒不敢出来了吧？”

　　周围悄寂，声音在极空荡的场所阵阵回响。

　　安静了少顷，自街边廊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年过而立，身形魁梧，穿着一身银铠劲装，却没戴翎盔，将脸完完整整的露在外面。

　　梁潇认得他，微笑道：“林指挥使。”

　　林凉抱了抱拳：“殿下果然好胆识，我以为请不到您了。”

　　“你手上握着本王的内兄，本王自是要投鼠忌器的，本王既已来了，你是不是就该把姜墨辞放了。他这些年安分守己，只是个神卫指挥使，不曾参与任何党派纷争，也不是奸恶之人，可以说，除了本王内兄这个身份，一文不名。正主都来了，你还留着他干什么？”

　　林凉低头想了想，道：“殿下说得有理，可是有句话我想在放人之前说。”

　　梁潇漫不经心地掠了周围一圈，却极谨慎地没有看那两座阙楼，流露出些恰到好处的不耐烦，瞧着林凉，道：“你说吧。”

　　林凉肃声道：“高从善节度使是忠臣，请求殿下放他一条生路。”

　　梁潇嘲讽道：“这话倒像是认准了高从善遇袭是本王一手炮制。林凉，你也当了几年的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本王觉得你该长些脑子，本王若当真想要这个人的命，他根本没有机会走入金陵面圣。”

　　林凉瞠目看向梁潇。

　　梁潇漫然掸去衣袖上的轻尘，道：“韶关前线，刀剑无眼，本王在那里经营多年，耳目人手众多，随便一支冷箭就能把高从善永远留在那里，天衣无缝，无可摘责。”

　　林凉垂眸开始思索，目中浮满犹疑，半晌，才重新看向梁潇。

　　梁潇轻翘了翘唇角：“倒是这场遇刺做得拙劣了些，明摆着往本王身上栽赃。不过本王这些年的毁谤已经够多，也不在乎这一星半点，本王比较在乎的是你，说说吧，你究竟受了何人的蛊惑，才做下今天这桩蠢事？”

　　若说方才是两军对峙，各有试探，但刚才梁潇那一问明显是关键且致命的，他看见林凉眼中有什么东西正轰然坍塌，落成狼狈的残垣，最终透出些懊丧和恐惧。

　　他大约是意识到中了什么人的计。

　　梁潇也不逼他，由着他凝神深思，谁知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转成了绝望，目光闪烁看向梁潇，倏地抬臂，扬声道：“把人带出来。”

　　街边屋舍的门再度被打开，两个禁卫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姜墨辞出来，诚如虞清所说，姜墨辞身上并没有伤，衣衫完好，只是有些褶皱，显得些微狼狈。

　　见到梁潇，他讶然叫了一声：“辰景。”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梁潇了，姜姮不肯这样叫，旁人也不会叫，往日里见他，口中唤的不是“摄政王殿下”就是“兄长”。

　　为着这一声“辰景”，梁潇也觉得今日这番险涉得值。

　　他朝姜墨辞投去安抚的眼神，冲林凉道：“本王在这里，放他走吧。”

　　林凉朝身后禁卫点了点头，禁卫依令为姜墨辞松绑，把姜墨辞往前推了一把，姜墨辞走了几步，有些顾虑不安地回头看梁潇。

　　他早就注意到，梁潇是孤身前来，身边一个护卫都没带。

　　梁潇冲他轻微颔首，唇边甚至还带着些怡然的笑，他才犹犹豫豫地离开。

　　刚走到栅栏外，便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虞清拽到了一边。

　　两边阙楼上的弓箭手严阵以待，阳光下，隐有坚刃流光暗闪。

　　林凉握紧了手中的剑，颤声道：“殿下，是我识人不明中了圈套，但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跟旁人无关，求您明察秋毫，千万不要牵累无辜。”

　　梁潇温和道：“你说，是谁撺掇你这样做的？”

　　林凉犹豫了少顷，将要开口，面部神情蓦然僵滞，瞳眸遽然睁大涣散，轰然向一侧倒去。

　　梁潇看见，那个一直跟在林凉身后不甚起眼的禁军，手里拿着一柄沾血的剑，目露凶光，面带嘲讽。

　　那禁军朝左右道：“摄政王心狠手辣，是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们的，当前唯有殊死一搏，方可得一线生机。”

　　说完他朝梁潇挥剑，梁潇利落地闪身躲开，心里觉得蹊跷，又猛地意识到什么，忙朝阙楼看去，可惜已经晚了，弓箭手见梁潇身遇险机，已经放出箭来，那个禁卫不闪不躲，当空一箭正中胸膛，当场断气。

　　四下哗然，禁卫齐齐朝梁潇攻来，空中箭矢乱飞，虞清领着护卫亦杀了出来，免不了一场血战。

　　皇城司的说法无误，林凉只带了几百禁卫出来，虞清在半个时辰内全部解决，虽然他后来将梁潇稳稳护在身后，但最初激战过猛时，梁潇胳膊上还是受了点轻伤，草草拿帕子缠上。

　　虞清领着人清扫战场，看能不能从尸体上寻出些端倪。

　　梁潇从刑场出来，辰羡和姜墨辞已聚在一处等他，见他安然无恙，皆舒了口气。

　　梁潇的心情不甚好，但还是看了一眼姜墨辞，道：“姮姮很担心你，我跟她说你没事了她未必会信，你跟我回趟章台行宫，让她看一看你，不然她一整天都要担惊受怕。”

　　姜墨辞却摇头：“我想先回家看看。”

　　他是半夜从家里被掳走了，家中一个痴傻老人、三个稚龄孩童，还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这是人之常情，梁潇不好阻拦，只有点了点头，先跟他回家，再押着他去章台行宫见姜姮。

　　临去姜府时，梁潇把辰羡轰回了国子监。

　　谁知去了姜府，内外皆平静安宁，并无半点兵荒马乱的迹象。

　　管家迎他们进去，笑道：“顾学士一早就来了，说公子与同僚有公干，暂时回不了，他来教小郎君和小女郎们念书。”

　　走到廊庑下，果真见顾时安一席家常青衫坐在杌凳上，周围端正坐着几个漂亮的小孩子，正津津有味地听他将野记杂文。

　　几个小孩子见姜墨辞回来，齐齐撒腿奔出来，扑进他怀里，甜滋滋道：“顾叔叔请我们吃了武陵坊的糕饼，还给我们讲了很多好听的故事。”

　　姜墨辞感激地看向顾时安，顾时安一手握卷，冲他微笑了笑。

　　姜墨辞拢着孩子们，低头道：“走，我们一起去看看翁翁。”

　　他这一走，屋中便只剩下梁潇和顾时安。

　　梁潇目送着姜墨辞离去的背影，突得有些难受，这难受是替姜姮。

　　她晓得兄长有难，那么着急，可当对方脱险最先想到的却不是妹妹，而是家里的父亲和孩子。

　　可是姜墨辞也没做错什么。

　　亲人中间总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从前梁潇总要用各种方法逼着姜姮向他允诺，她不会琵琶别抱，不会二嫁。他觉得她有女儿，有父兄侄儿，还有朋友，总不会将日子过得太差。

　　直至今日才醒悟，除了一个稚弱的女儿，其余亲人都是隔了一层的，遇事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而且大多也是不牢靠的。

　　如果有一天他梁潇不在了，再遇上事情，姜姮该去指望谁？难道真的要她后半生带着个女儿独自去抵抗人世间的风雨侵袭吗？

　　梁潇只觉喉间涌上几许苦涩，勉强咽下，听面前的顾时安道：“殿下，我待会儿想和你们一起去章台行宫，可以吗？”




93.  93章   姮姮，我想抱抱你

　　若放在往常, 梁潇会毫不犹豫回他一声冷嗤，可今日他只枯着眉沉吟片刻，便轻飘飘地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是无话的, 静默良久，一个站在窗边赏景，一个在书案前翻了几页古籍。

　　姜墨辞终于意识到把关系极为微妙的两个人扔在这里有失待客之道，匆匆折返回来，冲梁潇道：“我们这就去章台行宫向姮姮报一句平安吧。”

　　三个男人是骑快马走了一段，但姜姮还活着以及住在章台行宫终究是个秘密，在临近行宫的几条街衢三人改乘马车，一路隐蔽地驶进行宫。

　　姜姮见到兄长终于舒了口气，正依偎在他怀里问寒暖, 蓦地，她注意到梁潇的手臂上缠着绢帕，像是有伤。

　　她轻抿了抿下唇，没有问出口。

　　倒是姜墨辞扶着妹妹的胳膊，极为郑重地道：“多亏了辰景，他为救我不惜孤身涉险。”

　　梁潇紧凝着姜姮, 心道她要是敢对自己说谢谢, 他立即扭头就走。好在她只是盈盈望了他许久，便把目光收回来了。

　　在一旁盈盈凝望的还有顾时安, 他痴愣看着姜姮, 目光里多了些欲语还休的复杂沉淀。

　　姜墨辞注意到几人之间那撕扯不清的混乱的关系, 不着痕迹地将妹妹揽到身后，提议把酒庆祝脱险。

　　一说酒，姜姮和梁潇同时道：“不喝酒。”

　　姜墨辞怪异地看他们，他们各自把头偏开。

　　酒不能喝, 饭还是能吃的，这些日子梁潇往章台行宫送了几个好厨子，很快便料理出一桌飘香的肉糜鱼脍。

　　席间众人话都很少，最后将要散时，姜姮叫住了顾时安。

　　她看向梁潇，“我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梁潇剑眉微拧，神情是别扭的，但没说什么，负袖走了。

　　日暮时分，天光垂暗，廊庑下垂着篾帘，遮住了斑斓绚丽的余晖，落下细细碎碎的影络。

　　花廊杳长，姜姮在前面走，顾时安跟在后面。

　　终于走到尽头，松柏蓊郁，悄寂无人。

　　顾时安见姜姮回过头，正想冲她笑一笑，便听她问：“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顾时安一怔，那精心将要铺陈开的柔润微笑霎时僵在唇边，再难绽开。

　　他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姜姮稍愣了愣，是呀，她问这个做什么。滚滚洪流激涌而来，她不过是被困在孤舟上的一个普通人，阴差阳错卷入其中，所求不过是带着女儿余生过安稳的日子，她又能管得了什么？

　　管来管去，莫不是要再把自己陷进去。

　　姜姮深呼了口气，摇了摇头：“就当是我多嘴问了一句，你不要跟别人提起，你走吧。”

　　顾时安凝着她的脸，目光深邃，仿佛想通过她这张绝美的面容看清楚她内心所想，看了许久，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令。

　　“这是殿阁大学士的玉令，若你想见我，尽可拿着它去我的府邸找我。”顾时安挺着胸膛，带着几分骄傲：“我的府邸，你只需去街上随便打听便可知。”

　　谁能想到呢，几年前他还是襄邑那小县城里一文不名的小县令，如今已是名满天下大权在握的殿阁大学士，他再也不必因为几两银子而克扣姜姮，若她愿意，他可以给她余生富贵无忧的生活。

　　姜姮接过玉令，笑说：“我就知道，你是要做大官的。”

　　想起那段往事，两人各自唏嘘，却都没露出来，相视一笑，各道保重。

　　接下来京中生出不小的变乱。

　　端州节度使高从善得知为他出头的林凉身死，连夜带着亲卫逃出金陵，直奔封地。

　　入谒武将未奉诏私自离京是大忌，摄政王梁潇震怒，下令集兵出剿高从善。

　　谁道剿贼的诏令刚刚发布出来，高从善亦在端州竖帜造反，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清的是谁，大家皆心知肚明。

　　梁潇戎马倥偬近十年，从未遇敌手，怎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整兵要亲自挂帅应敌。

　　高从善刚刚击退犯境的北狄，所辖皆是骁勇善战的精锐，可想而知这是一场硬仗。

　　朝堂刀光剑影，一触即发，内宫却安静，萧瑟秋风穿廊过，细碎碾过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崔兰若一袭赭罗鲛绡斜襟裙，戴花月玉冠，缀着东珠的丝履轻轻走过，在宫都监的指引下进了太后的寝殿。

　　她跪在綦文丹罗帐前，轻声回话：“高从善在离京前，官家曾秘密去见过他。”

　　“官家授予他手谕，要他代官家除国贼，高从善出京的玉令也是官家给的。”

　　帐内传出崔太后几声戏谑：“这国贼是？”

　　崔兰若低眸回道：“自然是摄政王。”

　　崔太后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已：“辰景啊辰景，这就是你精心挑选不惜违逆哀家也要捧上位的明君。一朝羽翼渐丰，人家就容不下你了。”

　　崔兰若按捺下心头的紧张，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异样。

　　过了许久，崔太后终于笑完，冲崔兰若道：“你做得很好，且回去吧，有任何风吹草动记得来禀。”

　　崔兰若点了点，又装出几分担忧：“姑姑，我兄长可找到了？”

　　崔太后道：“时安正派人找着，你放心，许是世道乱他不知躲去了哪里，只要细细搜索下去，总能找到的。”

　　崔兰若感激地应声，深深稽首，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她一走，崔元熙便从屏风后钻了出来。

　　他摇着折扇，依旧是陈年端贵世家公子的模样，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是时候了。”

　　坐在崔太后身侧的顾时安正低头削着苹果，小刀在修长的手指间灵巧游走，漫不经心道：“仔细些，这丫头别是在糊弄咱们。”

　　崔元熙摇折扇的手一段，随即嗤笑：“她图什么？早年喝了那么些避子汤，早就生不出孩子了，难道还指望自己圣宠不衰吗？再者，她还指着你顾学士给她找兄长呢。”

　　顾时安道：“我找过了，没找到，正打算再派人往更远的地方找。”

　　崔太后倚着美人靠，懒懒道：“差不多行了，等这些事过去，也就用不着她了。”

　　顾时安心底对这些人甚为作呕，偏面上清淡如水，半点都没露出来，将削好的苹果搁进一旁的霁釉瓷碟里，双手奉给崔太后。

　　崔太后冲他一笑，抬手接过。

　　崔元熙在一旁看得有趣，对顾时安多了几分轻慢，道：“顾学士可真是会伺候人。”

　　顾时安的好颜色是用来迷惑崔太后的，对其余阿猫阿狗则无这个必要，他当即冷了脸，崔太后也没好气道：“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闭嘴。”

　　崔元熙也不生气，大咧咧坐上窗边横榻，道：“那现下便说说正事吧。”

　　“战事一触即发，我们尽可以等着高从善和梁潇两败俱伤之际出手把他们都除了，再让兰若一碗药毒死那皇位上的小崽子，把弑君的罪名推给梁潇。到时阿姐再在皇室宗族中择选稚幼听话的孩子，垂帘听政，挟天子令诸侯。”

　　顾时安不屑道：“说得倒轻巧，高从善手中有十万精锐，摄政王更是深不可测，咱们有多少人能当那背后的黄雀？”

　　崔元熙道：“当年我入襄邑时身边是跟着先帝遗留下的一万禁军的，那关西道节度使虽然不中用，可也给我留下了几万人，如今正潜藏在京中各个角落里。只要运筹得当，这些人足够了。”

　　他上下打量顾时安，笑道：“这些日子你顾学士帮着太后笼络朝中众臣，不也收货颇丰吗？”

　　崔太后阖眸忖度，她十分喜欢当那坐收渔利的渔夫，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若是错过这一茬，也不知还能不能等来。

　　这些年她过够了憋屈的日子，迫切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忽的睁开眼，一双美眸精光流转：“就按元熙说得办，时安，你再去联络朝臣，择选出忠诚牢靠的，让他们依次来见哀家。”

　　顾时安端袖揖礼应是。

　　崔兰若回到崇政殿的时候，荣康帝还在午睡。

　　她放轻了手脚，从书匣中寻出一本当下时兴的话本游记，坐在南窗下接着天光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那情节是勾人的，可总让她游离天下，不由得想起与姮姮和晏晏在槐县的日子，她心旌荡漾，觉得那日子离自己又近了一步，不禁唇畔含笑。

　　正无声地微笑，手边倏然多了一盏灯。

　　她仰头看去，见荣康帝披着一件外裳站在身边，手还在灯罩上，温声道：“小心眼睛。”

　　崔兰若忙站起身，冲他敛衽鞠礼。

　　荣康帝早就免了她的礼，可她执意不肯，非要守着御前的规矩，和寻常女官一般。荣康帝历来拿她没什么办法，只有随她去。

　　他坐在崔兰若坐过的地方，随手翻看她的话本，问：“刚刚崔太后把你叫去了？”

　　崔兰若道：“官家放心吧，该说的我都说了，一字不差。”

　　荣康帝今年才十六岁，可十分老成，褪去故意做出来的顽劣不羁，显得过分幽邃深沉，静默中多了几分怅惘：“这么说，事情快要了结。”

　　崔兰若顺势奉承他：“是，若一切顺利，官家很快就能乾纲独断，政由己出了。”

　　荣康帝笑看向她，眉间有些微忧郁：“可是朕不想结束得太早，结束了，就意味着你要离开了。”

　　崔兰若一怔，道：“我迟早要走的。”

　　“就不能留下吗？”

　　崔兰若默了片刻，含笑摇头：“我不喜欢这里。”

　　荣康帝无奈地向后仰身，双手支撑住身体，仰看她，俊秀的面上铺满苦涩：“朕真是不明白，这里有什么不好？你不喜欢，堂兄的姮姮也不喜欢，你信不信，等你走了，有得是女人喜欢，会费尽心机往这里面挤。”

　　崔兰若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那臣女就提前祝官家夫妻恩爱，子息满堂。”

　　荣康帝不说话了，只静默地盯着她看，看得久了，脸上有了些幽怨凄清。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这些年的梁潇，翻手可覆万民，覆手可救苍生，大权在握，威风凛凛，可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原来是心底至关重要的部分缺了一块，这一块缺失，哪怕在别处垒得再高，也难以弥补。

　　荣康帝才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可是已经觉出一种孤高寡绝无奈的悲凉。

　　内宫暗流汹涌，而那位“大权在握，威风凛凛”的摄政王却早早结束了今天的朝会，整装一新，去了章台行宫。

　　原因无二，今日是晏晏的两岁生辰。

　　晏晏两岁了，聪慧灵巧，会说许多话，席间也很乖巧地黏着梁潇，让抱让亲，可就是不肯对着梁潇叫一声“爹爹”。

　　梁潇哄了许久未曾如愿，见晏晏打起瞌睡，双目水润，便最后亲了亲她的脸颊，让乳母抱下去休息。

　　晏晏走后，侍女们将膳桌收整干净，捧着残羹冷碟齐齐退了出去。

　　姜姮正对着灯烛给晏晏做冬衣，梁潇看得眼热，想起了姜姮曾经给他做过的香囊，唯一的香囊，却是为了哄骗他要逃跑，最后还被她亲手给烧了。

　　他压抑下心底的酸涩，凑上去问：“姮姮，你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件冬衣？”

　　姜姮执针线的手一顿，随即微笑：“我的针线活做得很一般的，也就晏晏年幼不懂事，不知道嫌弃。”

　　梁潇忙摇头：“我也不嫌弃。”

　　说完这话，立即觉得不妥，想再改再补救，可又不知从何补起，宛如他们之间的关系，明知千疮百孔亟待修补，却又不知从何着手。

　　他能给出来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而她想要的，亦从来不是他想给的。

　　梁潇在心底哀哀叹息，终于放弃了执念，凝着姜姮的侧颊，说：“收拾行李吧，过几天我就送你和晏晏走。”

　　姜姮本来已经重新低下头缝衣，闻言再度停手，抬头看向梁潇。

　　梁潇从桌底搬出一方不小的匣子，放在桌上，起身打开。

　　里面是一些宝钞，分散于各个钱庄，若合计起来少说也有五十万两。再有就是一些轻巧灵便的赤金叶子、银锞子，还有一些田契、地契。

　　梁潇道：“我给你办了一份新的籍牒，没有人知道，足可帮你隐姓埋名一辈子。”

　　“哦，对了，还有这个。”梁潇从角落里拿出一方髹漆檀木盒子，打开，里头装着那一对蛇鳞金镯子。

　　他微笑：“这镯子也算随你历经磨难了，当初你把它们留在了襄邑的别馆里没有带走，我就把它们收了起来一直带在身上。好歹你是陪嫁之物，留着做个念想，将来传给晏晏也好。”

　　姜姮接过镯子，默默地看向梁潇。

　　梁潇脸上挂着轻快的笑，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份房契，“这是你在槐县开的那间书铺的房契，我计算过了，刚开始利润微薄，几乎都交了租子，我干脆把那房子买下来了，你若是喜欢，可以继续回去开书铺，不过——”

　　他笑意微敛，倏地神秘起来。

　　姜姮被他撩起好奇心，抻头问：“不过什么？”

　　“那些秀才忒得孟浪，见你长得漂亮就天天去缠着你，你得雇几个魁梧能打的护院，若是苗头不对，立即打出去。”

　　姜姮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看来他是派人去槐县了解过她的生活了。

　　真是奇怪，从前他胡乱吃醋无理取闹时姜姮只觉得烦，而今却觉出几分可爱。

　　大约是因为他要放她走了吧。

　　交代完所有，梁潇长舒了口气，环视这间寝阁，略有感慨道：“也不知你这些日子在这里过得开不开心。”

　　姜姮点头：“开心。”

　　她没有敷衍，没有说谎，这里的日子衣食无忧，平静宁谧，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孩童绕膝作伴，简直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

　　过去的十年，自从嫁给梁潇，她没有一日不再盼望着这样的生活。

　　梁潇得到肯定，欣慰道：“那……以后你再想起我时，可不可以把那七年的混账都忘了，只记得这些快乐的日子？”

　　姜姮定定看着他，没有应声。

　　梁潇心中明了，却不再强求，他道：“我要走了，你和晏晏走的那天我大约不会来送，所以今晚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能不能让我抱抱你？”

　　姜姮垂下眸子，轻点了点头。

　　梁潇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靠近，张开双臂，将她环入怀中。

　　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如山海环绕，让人无比心安。姜姮放松身体，软软伏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的心跳。

　　许久，梁潇那如裂玉般的嗓音响在耳畔。

　　“姮姮，你还是把我忘了吧，把我那很多的坏和一点点的好都忘掉，轻轻松松地过好下半辈子。我不再强求你什么了，你可以嫁给喜欢你、对你好的人，只是这一次一定要看准了眼，嫁个好人，让他一辈子疼你爱你。”

　　姜姮眼眶微酸，强忍着不哭。

　　梁潇最后紧紧抱了抱她，霍得松开，起身就走。

　　生怕自己后悔似的，走得极快，步履生风，须臾便消失在庭院里。

　　姜姮偏头，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终于落了泪。




94.  94章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好的宿命

　　往后几日, 梁潇果真不再来章台行宫。

　　姜姮开始留心外面的事，从内侍女官口中高从善势若破竹，已经打到离金陵不足三十里的州县。

　　这是擅长征战的老将, 姜姮在闺中时便听到过他的大名，与父亲一南一北驻守大燕门户，铁骑飞将，美誉在外。

　　梁潇这一回大约是遇上劲敌了。

　　姜姮托腮看向窗外，寒风吹打枯枝，将檐下垂落的灯笼摇得飞晃，穗子在风中狂舞，似成痴癫狂的舞姬。

　　前些日子羽织曾来找她，说她给玉徽写信, 可总也没有回音。

　　姜姮心道怎么可能有回音呢？梁潇只是在明面上说送玉徽和曹昀回了老家，但怎么可能真回老家，他们现下肯定隐居在某个州县里，过着衣食富足安稳无忧的生活。

　　梁潇一定会为他们安排妥当的。

　　他已经把身边的每个人都安排妥当了。

　　姬无剑很快领着人亲自来了，他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将梁潇给她准备好的东西都装上了车, 还有一些宝钞是有专人运送的。

　　姬无剑道, 梁潇安排了家奴事先到槐县安家，都是跟在他身边忠心耿耿经过考验的, 根苗端正, 至少可照顾姜姮和晏晏两代人。

　　姜姮说不出话来, 只能沉默应下，见姬无剑佝偻着身子忙前忙后，她忍不住问：“阿翁有何打算？”

　　姬无剑愣了少顷，随即和善一笑：“奴能有什么打算？奴这辈子是要永远跟在殿下身边的, 殿下的打算就是奴的打算。”

　　姜姮缄然片刻，从竹箧中拿出一件新衣。

　　是帝释青的斜襟缎衣，封襟绣了朵墨玉兰，除此之外再无缀饰，姜姮解释：“时间太紧，我连夜赶制出来的，针脚有些粗。”

　　姬无剑反应过来这是姜姮给梁潇做得衣裳，忙笑说：“不粗，不粗，殿下见了一定会高兴的。”

　　临行的诸多事宜虽然繁杂，但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姬无剑亲自坐镇，一切倒也顺利。

　　只是在走之前，姜姮收到了玉徽的来信。

　　信封上没有地址，但展开纸笺，却能辨出是玉徽的笔迹——两人好歹同窗数年，对彼此那一□□爬字都熟得很。

　　洋洋洒洒十几页，也没有什么要紧内容，更多的是在回忆她和梁潇在吴江生活的那段岁月。

　　那是梁潇从来不肯让姜姮知道的微时。

　　姜姮始终不敢往下看，只看了头先几页，就把信锁在了匣子里。

　　一直到她和晏晏离开章台行宫的那日，晏晏在马车上睡着了，她觉得无聊，随手找出了信笺，开始翻看。

　　字句间隐有墨渍化开，可以想象玉徽边书边落泪的场景。

　　姜姮看完了一整封信，只觉随他们兄妹历了一场数年难以释怀的劫难，心底酸涩沉闷，半晌走不出来。

　　她想象不出那个爱护姐妹正义良善却饱受委屈的梁潇，岁月已将变得面目全非，可正因为想象不出，才让悲□□彩愈加浓郁。

　　她靠在车壁上，阖眸，有泪珠不断地顺着脸颊流下，晏晏醒来，咿咿呀呀地抬手给她抹泪。

　　姜姮将晏晏搂进怀里，马车蓦地停下了。

　　她撩开帘子看出去，见已到了城门口，小厮正在与守城官核验籍牒和路引。

　　姜姮闭了闭眼，摸出顾时安给她的玉令，扬声冲小厮道：“回去，我们回去。”

　　**

　　深夜悄寂，王府院落里石灯幢幽幽亮着，映照出满院人影。

　　若有人旁观，定会惊讶，因为像护院似的站在院中的，皆是朝中三品以上、手握重兵的武将。

　　他们追随梁潇多年，浸染朝局宦海，出了这院子，皆是一呼百应的主儿，可偏在梁潇面前，得像下人似的规规矩矩站着回话。

　　梁潇一袭墨青锦缎便服，坐在太师椅上，品一口清茶，话说得甚是轻飘。

　　“高从善比料想中的更难对付，他所过之处，不光坚固城池挡不住他，更有许多武将主动投降，眼看就要打进京来，本王要与诸位商议一二。”

　　有热血刚直的武将站出来，挥着臂膀道：“一个高从善有什么可怕的？就算一时势猛，又怎可能是摄政王的对手？”

　　梁潇含笑看他，“可这里头还牵扯出一些别的事。”

　　“本王怀疑，高从善离京前是拿了官家手谕，那些投靠他的武将都是世代忠君的，若高从善手里没点东西，他们是不可能追随他反叛的。”

　　“所以，解决了高从善可不够，还得解决一下高从善的主子。”

　　此话一出，院中骤寂。

　　荣康帝虽然登基年数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和先前的荣安帝甚至淳华帝都不同。他聪敏纯善，勤俭务实，有朝一日定会成为明主。

　　就算他不是明君，诛杀一个造反的节度使也与犯上弑君有着本质的区别。

　　梁潇扫过沉默的众人，俊逸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你们都了解本王，生死攸关之际，本王不喜欢心有二志的人。话先说明白，若不想干的，本王也都替你们安排好了。”

　　他抬了抬手，便有小厮搬出几十只箱子。

　　“这里头有成摞的籍牒、路引、宝钞。若舍得下名位，过来拿一份，带着家人隐姓埋名过活去吧，里头的钱够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本王安排到这里，也算全了咱们的情谊。想走的现在就走，本王绝不怪罪，可过了今日，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本王定斩不赦。”

　　话说得明白了当，众人也都了解梁潇的脾气，没有再废话的，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开始有人站出来，朝梁潇跪地磕头，搬起箱子走人。

　　走了一小半，留下一大半。

　　梁潇扫过众人，眼底有不忍一闪而过，但如掠影短暂，无人察觉，他道：“还有想走的吗？这么些年刀口舔血，你们就没觉得厌倦吗？”

　　剩下的人静默了片刻，又有几个站出来磕头搬箱子走人。

　　终于想走的都走了，剩下的说什么都不肯走。

　　梁潇道：“此战胜负未明，本王会提前把你们的家眷都安排好，先分批出城，银钱本王出，你们各自回去专心备战。”

　　众将以为这是他疑心病又犯了，在拿家眷做人质，没有当回事的，正是表忠心的时候，铮铮然应是，各自回去备战。

　　他们走后，梁潇凝着空落落的庭院，半天没言语。

　　还是虞清沉不住气，上前道：“都是对殿下忠心耿耿的人。”

　　梁潇玩弄着茶盖，在瓷器清脆的碰撞声中道：“对啊，都是对我忠心耿耿的人，忠心到不惜叛国弑君。”

　　自始至终他都是清醒的，比谁都明白，今日之困局是如何造成的。

　　当年梁潇自微势和虎狼环伺中崛起，不得已，要不择手段自保攀爬，结交了一群同样狼子野心狠毒手辣的人。

　　他何尝不知这些人终有一日会成朝廷隐患，但他别无选择，因他的敌人各个嗜血狠厉，若他但凡有半分心慈手软，立刻就要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终成了今日之局面。

　　梁潇抬起凉茶一饮而尽，喟叹道：“他们各个手握重兵，若留着，势必成祸，将来天下干戈四起，疆土分裂，受罪的还是黎民百姓。所以，只有委屈他们一下，让他们去死了。”

　　他咽下茶水，莞尔：“不过没关系，本王陪着他们一起死，也算全了这段征战沙场生死与共的情谊。”

　　虞清紧摁住佩剑，道：“殿下，您一定有办法的，您满腹韬略，天赋英明，怎么会想不出让自己活下来的方法？”

　　梁潇摇头：“他们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若开战当日本王没去，他们怎肯率军入阵？再者——”

　　他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世上并没有人需要他了。母亲去世了，弟妹各有自己的人生，姐姐正巴不得他死，姜姮……姜姮也期望离他越远越好。

　　这个玉石俱焚的计策是他在玉钟山上想出来的，也只有在痛不欲生的境地里才能想出这么惨烈的计策。

　　有趣的是，一旦定了这条路，他竟觉得无比轻松，好像兜兜转转，这合该就是他要走的路，路的尽头就是他的宿命，他的救赎。

　　人活一世都有件要做的事，也许，上天本来赋予他的命运就不是什么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而是要清肃朝中毒瘤，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小厮来禀，说聂雪臣求见。

　　虞清忙擦干眼泪，退到了一边。

　　聂雪臣呈上了两本册子。

　　这些日子他奉梁潇之命在结交朋党，排斥异己，凡俯首听命的，皆视作忠心之人记在了红册上，凡顽固不化誓死忠君的，皆拉入牢中一顿拷问最终记在了绿册上。

　　梁潇拿过册子，含笑冲聂雪臣道：“你有功，本王准许你随本王一起征战，若此战得胜，你便是开国功臣。”

　　聂雪臣惊喜万分，忙磕头谢恩，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梁潇瞧着他的背影，眉眼弯弯，尽是嘲讽：“朝中有这等官，何愁政治不腐，民怨不沸。”

　　此话刚落，小厮又来禀，说世子回来了。

　　是梁潇把辰羡叫回来的，他安顿好姜姮和晏晏后，左思右想，最放心不下的竟还是辰羡。

　　辰羡又恢复了年少时褒衣博带的打扮，文卷气满满，神采奕奕而来，让梁潇看着好一通羡慕。

　　他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命人添了热茶，道：“我曾与你说过，姮姮的心愿是希望这天地清朗，人间太平，盛世喜乐，百姓安康——可是你知道这有多难。满朝奸佞，暗流激涌，社稷已经腐到根子里去了，非破开皮肉刮骨疗毒不可治。”

　　辰羡想搭话，被梁潇一摆手摁住：“今夜你就听我说。”

　　“可破开皮肉刮骨疗毒未必不可能，若当真实现了，必然是天朗气清日月一新的。但你不要天真到以为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畅所欲言，毫无顾忌地推行新政了。”

　　“历代革新者鲜少有好下场的，并非是他们的理念做法错了，而是损碍了旧贵族的利益。”

　　“你砸人家饭碗，人家就要与你拼命。这一点，再过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变。”

　　辰羡认真听完，面露疑惑：“大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梁潇道：“你不适合做一个革新者，你没有这样的城府与本事，将来不管新政推行到哪一步，你都要沉住气，安安心心在国子监里教书，不要再参与到这些事里。”

　　“这些事自有人做，他比你合适百倍。”

　　“以后执卷教书，承继王爵，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人。”




95. [最新] 95章   正文完结

　　辰羡实在搞不懂梁潇这是怎么了, 深更半夜的把他叫来一通说教，活像交代遗言。

　　更有趣的是他张口想问问，竟直接被梁潇给赶了出来。

　　辰羡莫名其妙, 只觉得这个人像是深夜发癔症。

　　把辰羡打发走了，也算做了今夜最后一桩事，梁潇只觉得身轻神明，倍感轻松畅快。

　　他微微向后仰身，以极自然地语气问姬无剑和虞清：“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打算？”

　　虞清年轻热血，抢在姬无剑前头答：“我从十岁就跟着公子，我就是公子的影子，公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公子要去死我陪公子死, 到了阴曹地府，咱们并肩作战，也能比别的人……别的鬼活得威风。”

　　梁潇被他逗笑，笑得胸膛打颤。

　　待他笑够了，才看向姬无剑。

　　姬无剑倒是没像虞清似的表忠心，只是看了看他们两个, 道：“天黑了, 也该饿了，我去给你们煮碗面吃吧。”

　　想到姬无剑煮的面, 虞清禁不住咽了下口水, 梁潇被他感染, 也跟着咽了下口水。

　　姬无剑笑起来：“我这就去。”

　　从前梁潇还在王府做公子的时候，若深夜读书归来，肚子饿了是指使不动厨房的，便只能姬无剑给他煮面吃。

　　虽然只是一碗面, 却煮得极为考究。

　　热油滚锅，撒一把小葱花，炒出香味后放水，待热水略沸便放面，再舀一勺陈醋，卧两个鸡蛋，将要出锅时再烫一把青菜。

　　姬无剑沉稳老练，火候时间都把握地刚刚好，一碗小小的面，煮得飘香千里，不光馋得虞清要来蹭，连姜姮都时常会被馋过来。

　　王府中规矩森严，郎君姑娘住处隔着的那道门晚上是要上锁的，姜姮胆子大，闻着香味就翻墙进来，非要梁潇从他碗里给她匀出小半碗。

　　那时虞清愣头青似的只知道吃，在一旁看着公子和姜姑娘打闹，丝毫没觉出来姜姑娘是在缠公子……

　　想起这些往事，虞清心底不禁唏嘘，涩涩的，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正巧姬无剑端着面过来了，才将凝滞的氛围稍稍打破。

　　他的手艺一如既往得好，梁潇和虞清头对头吃得津津有味，不到一炷香面碗便见了底，两人额头上冒出细碎的汗珠，心里身上皆暖。

　　吃饱喝足，梁潇将碗推开，几分认真地看向虞清，道：“说真的，我有件事需要你为我做。”

　　语气温和，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虞清忙把嘴擦干净，挺直脊背郑重地应下，道：“公子你说。”

　　“我有妻有女，实在放心不下她们，虽说已经派了妥帖可靠的人去照顾，可我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悬着放不下。”

　　“虞清，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虞清安静听完，堂堂七尺男儿却红了眼眶，语带哽咽：“公子是想赶我走吗？”

　　梁潇无奈笑了笑：“这怎么叫赶你走呢？我是想把妻女托付给你啊，如果不是信得过的交情，怎可能放心？”

　　虞清想拒绝，可他看见姬无剑在朝他眨眼。

　　他憋屈地闷头沉默良久，心想那好歹也是公子的女人和血脉，照顾就照顾吧，总要看着女人不改嫁，女儿不改姓。

　　他正这样想，谁知梁潇又道：“托你照顾归照顾，可若是姮姮遇上了好人想改嫁，你不许拦着。且她改了嫁之后你还得继续照顾，万一那男人欺负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虞清霎时一股气堵噎在胸膛，憋屈得险些背过气去。

　　他想争辩，姬无剑再度朝他眨眼。

　　只得讷讷应下，不甚情愿地离开。

　　梁潇瞧着他这股别扭劲，生怕自己吃亏，不禁笑了，双眸里似融进皎皎月光，柔润得将要化作清泉，他身心轻快地偏头问姬无剑：“姮姮这会儿早就出城了吧？”

　　姬无剑略微犹豫，点头应是。

　　梁潇轻呼了口气，面带微笑，望向虚空，不再言语。

　　姬无剑陪他待了一会儿，倏尔道：“公子，姜姑娘从小就喜欢你。”

　　梁潇几乎都快要睡着，闻言睁开眼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慈和温煦的笑，融融瞧着他，道：“她从小就喜欢你，不喜欢别人，她心软性子又倔，没那么容易变的。若是到了战场上，您有办法逃出一条命，就去追她吧。追一年不行追十年，追十年不行就追二十年，早晚就追上了。”

　　梁潇怔怔望着他许久，蓦地摇头：“她不喜欢。”

　　姬无剑嘴唇翕动，想要张口告诉他，终究还是忍住。

　　**

　　不出半个月，高从善便率军兵临城下。

　　双方递交了战书，将战场定在小别山。

　　那地方地势险峻，两侧峭壁陡立，难守难攻，一旦开战，若以落石击之，便是死伤无数。

　　顾时安在燕禧殿里的舆图上讲解给崔太后听：“一旦开战，高处必然是兵家必争之地，臣会带人紧随摄政王的精锐之后，待两方交战疲惫之际，再出手抢占高峰，到时以落石击之，那些人怕是都逃不出去。”

　　崔太后这些年也看过几本兵法，知道顾时安说得都是上策，没有异议。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把崔元熙支走，独留下顾时安，对他交代了一件事。

　　“大局定下之后，找个顺手的时机，把崔元熙解决了。”

　　顾时安虽然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但听这话，还是蓦地打了个冷颤，迟迟未言语。

　　崔太后瞧他像是被吓傻了，温和地一笑：“你不了解这个人，是只纯种的毒蛇，若放他活下来，只怕将来要把獠牙对准我们，终究遗祸无穷，还是除了吧。”

　　顾时安点了点头。

　　两人说完这话，崔元熙就回来了。

　　他如今在燕禧殿的活动越发无顾忌，像是要提前庆祝胜利，手里拿着甜白釉酒盅，晃悠悠地进来。

　　崔太后不满地扫了他一眼，道：“这还没开战呢，梁潇和高从善都还好好地活着呢，你倒先懈怠起来。”

　　崔元熙打了个哈欠：“阿姐，你也太小心了，咱们又不往前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们一方胜了掌握住局面，那咱们就继续积蓄力量以图再战呗。”

　　崔太后暗地里“呸”了一声，心道若是叫梁潇赢了，他准会察觉到他们的小动作，回过头来把他们都撕了。

　　但她懒得跟崔元熙废话，再度看向被顾时安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

　　崔元熙满不在乎地坐在她身侧，道：“阿姐，别看了，除非梁潇不与高从善对战，转过身来打我们，否则此役我们必胜。”

　　此话一落，崔太后抚弄舆图的手骤僵。

　　顾时安霎得冷汗直冒，只觉后背森凉凉的，沁出一层薄凉的汗，黏住了贴身的衣衫。

　　他心中担忧，却不敢露出分毫，甚至不敢在崔太后面前驳斥崔元熙。

　　崔太后沉默良久，忽的道：“他会这样吗？”

　　顾时安装作不屑：“简直荒谬，摄政王是疯了不成？”

　　崔太后呢喃：“可他自小就让人很难捉摸，明明把日子都过成那样了，心中还存着一点可笑的良善。良善……到如今了，性命攸关，不至于吧。”

　　她说这话，却是让顾时安和崔元熙都听不懂了。

　　崔元熙道：“阿姐，都到如今了你还念叨什么？开弓哪有回头箭？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难道还要瞻前顾后白白错过吗？”

　　崔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迷离散尽，又恢复了精明而冷冽的模样，道：“你说得对，不能错过，也没有回头路，就按原先商量得办。”

　　末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时安一眼，顾时安冲她轻颔首。

　　**

　　腊月初八，天凉，大雪。

　　黄历上说今日宜出门，宜成姻缘，可单单没说是否宜开战。

　　梁潇一生打过无数场仗，每一场之前他都担心自己不能活着回去见姮姮，要找卜师落一卦问问吉凶。

　　可唯独这一场，他没有让人占卜，麾下将领只当他十拿九稳，各个意气风发地跟着他出征，已开始在心底盘算着梁潇废帝登基后他们该向他讨要什么官职。

　　起码要裂土封侯，捞个异姓王来当当。

　　小别山近在眼前，终于有将军注意到不对劲，问梁潇：“怎得不见虞清大将军？”

　　梁潇在外征战数年，没有哪一场仗是虞清不跟在身边的。

　　梁潇随意指了指小别山上，道：“瞧见了么？此处地势艰险，那是最好的设伏点，本王已命虞清提前埋伏在那里，一旦开战，紧急策应，管保让那高老贼有来无回。”

　　将军听他安排如此妥当，不禁笑道：“殿下果真用兵如神。”

　　这世上没有人能战胜梁潇，除非他自己想败。将军想起那夜拿钱走人的同袍，在心底暗暗惋惜，怎得就走了，留下来打完这场仗，怎么着也是个开国功臣。

　　行军离小别山不足一里，忽有探子来报，说大军后面跟着数量不明的军队，不知意欲为何。

　　梁潇唇角轻微勾了一下，抬鞭命三军暂停脚步。

　　众人有些慌神，若当真后面跟着尾巴，还是数量不明的，前面又有高从善大军虎视眈眈，一旦开战，岂不是腹背受敌。

　　他们都是常年鏖战疆场的，知道这是兵家大忌。

　　梁潇道：“本王派左右先锋迎战高从善，皆地势之利先堵住他，腾出手来把后边的尾巴解决了，免去后患，再专心对付高从善。”

　　有将军觉得不妥：“高从善来势汹汹，岂是单单左右先锋能挡住的？”

　　梁潇迎着朝阳看向前路，目中有残忍冷光沉下，道：“只要挡半个时辰，足够本王解决本王后边的尾巴，那左右先锋一万人，多给他们家里些抚恤就是。”

　　周围将领瞬间明白了梁潇的意思，这是要那一万血肉之躯做人墙，为他们争取半个时辰。

　　战场上的事，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且生死攸关之际，不舍得别人死，就是自己死。

　　众人皆无异议，于是梁潇命三军调转方向，朝后攻去。

　　整军若山峦倾塌急速攻来的时候，崔元熙正大咧咧坐在战车里，做着他来日封侯拜相的美梦。

　　对方行军之快，甚至探子还没有来报，已见远处黑压压的军队蹿涌而来，若天边彤云密布，沉甸甸压下。

　　崔元熙猛地自战车中坐起身，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慌张地命左右迎敌，惊骇又不甘地冲身侧的顾时安道：“梁潇这是疯了吗？他突然率大军倒过头来打我，不是把后方薄弱之处留给了高从善，高从善辖十万精锐，他不怕被一口吞了吗？”

　　顾时安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凉悠悠道：“也许，他真的不怕呢？”

　　这话落地，甚至崔元熙还来不及觉出怪异，兵阵便被急速行来的军队冲散。

　　这是一场惨烈至极的仗，本来梁潇打崔元熙绰绰有余，不必将仗打得如此艰难，可他今日好似不在状态，屡屡发出错误的指令，以己薄弱之处迎击对方的强硬兵阵，虽然对方损兵折将，但梁潇这一方亦是损失惨重，最后几乎是损敌一千，折己八百，取下崔元熙的人头后，极为狼狈地被迫退回小别山。

　　刚到小别山，以为可以喘口气，可立即有巨石雨点般密集落下，只听一片凄惨厉叫，瞬间死伤无数。

　　将士们抬头，见那本该由虞清占领的山峰之巅上，全是高从善的军队，对方穿赤甲戴红翎盔，犹如燎原的火焰，红彤彤燃烧在山头。

　　他们想去寻梁潇，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可乱军之中已经再寻不见他，只能在一片尸海中苟延残喘，艰难求生。

　　梁潇站在山边，看着眼前犹如阿鼻地狱的战场，面上毫无波澜。

　　那象征主帅的高翎盔已被他摘下扔到了脚边，他身上套着铠甲，铠甲里穿着姜姮给他做的缎衣。
　　姬无剑说得没错，她就是心软，终究还是给他做了。

　　坎坷半生，辛苦半生，最后一场繁忙一场空，若能穿着姜姮给他做的衣裳去死，倒也死得其所。

　　梁潇感觉有碎石擦着他的头顶坠下，有血顺着额头滴落，竟感觉不出疼，只觉得神思恍惚，如梦如幻。

　　他想起了吴江，想起了阿娘和阿姐，想起贫困时亲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再然后是他少年时在靖穆王府里的日子。

　　真是奇怪，再回想时竟不再觉得委屈了，仿佛所有关于艰辛挣扎的晦暗记忆皆消失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明媚娇艳的小女孩，她像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地叫着他“辰景哥哥”。

　　她那般美丽，是上天赠予他悲惨人生的一道光。

　　不，不悲惨了。

　　在最后的最后，记忆中只剩亲人和睦，夫妻恩爱，两小无猜，两情相悦。

　　多么圆满。

　　他再也没有恨了。

　　他感觉到倒下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人推了一把，有重物砸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极重极重，大地都在跟着震颤。

　　他依稀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会是死了吧？”

　　“胡说！好人才不长命，祸害都是留千年的。”

　　“那他怎么不睁眼啊？怎么办啊？”

　　一阵长长的沉默，紧跟着一阵叹息。

　　“把他送给姮姮吧，我答应她了，不管是死是活，总要给个交代的。”

　　梁潇想提起劲问问这个人他答应姮姮什么了，还有姮姮不是出城了吗？可他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顷刻间便陷入了黑压压的沉眠中。

　　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梦中辰光流转，尽是他和姜姮在章台行宫的日子，明明那么短暂，却能被无限拉长。

　　岁月静好，闺暖如春，身侧萦绕着香气，是姮姮亲手调制出来的香，那么温醇绵柔，像是美人的手一直探进他的心里。

　　他翻了个身，依稀听见水流的声音，还有人在打他的脸，一下一下，啪啪清脆，甚是欺负人。

　　他气急了，憋着股劲猛地从梦魇中挣脱，缓慢无力地睁开了眼。

　　周围场景由模糊渐变得清晰。

　　他一眼便认出自己是在一艘船上。

　　吴江临水，风月之地常有画舫飘过，梁潇幼时经常提着个篮子去画舫上卖糖瓜子，熟悉的场景想忘都忘不了。

　　认出来自己在船上后，他又发现了打他脸的人。

　　晏晏穿着一套合身的红袄红裤，盘腿坐在他身边，小手大张，很是不见外地拍打他的脸，见他醒了，煞是心虚地把双手缩到身后，瞧着他嘻嘻笑了。

　　笑出一对浅凹的梨涡，水眸明亮，清澈纯真地瞧着他，像瞧一个玩了许久的玩具。

　　梁潇的思绪略有些迟滞，亦或是不敢信这样的美梦，挣扎着想从横榻上爬起来，可身上剧痛无比，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他抻头望向舱外，见船的对面是一艘载货的船，一抹纤秀的背影立在船头，飘进她低柔甜美的嗓音。

　　“我想要一斤蟹粉酥，五两江米年糕，再来三只熏鸭，五斤腊肉……对啊，我们大概要在船上过年了。”

　　梁潇抬手捂住胸口，感受到胸膛里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十分感念它还跳着，终于望着一旁的晏晏，温柔地笑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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