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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风水大师》作者：折春藏梦
文案
许念冰花了四十年去找自己父母死亡的真相、亲姐的尸骨，最后却在逃亡的时候突然回到了自己的十四岁，八十年代初。
这个时候，她父母还没有枉死，亲姐没有被卖掉从此失踪，她还是个只知道吃糖摸鱼的憨憨。
重来一次，谁都别想从她手下再弄死她的父母、卖掉她姐姐、抢她家的杂货铺！
当那些心怀不轨的村里人又上门说生意说相亲的时候，许念冰拎着斧头守在门口，来一个揍一个。
女主满级大佬重生，所有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念冰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回到八零改命

立意：真相，不该随着死亡而被埋葬。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1.  第一章   重生

　　许念冰被困在这座南边城市的老城区三天了，外头的人一直试图缩小范围，却也不敢直接跟她动手。

　　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跟着她的红衣小女孩递过来半个馒头，是别人家吃剩的。

　　“谢谢，我不饿。”许念冰抬手摸摸她的头，拉着小女孩坐到自己身边来。

　　小女孩抬头看她：“你会死吗？”

　　“人都会死的，”许念冰看着自己已经开始发皱的手，“我已经五十六岁了，说不准什么时候突然就会死掉，如果……”

　　如果什么，许念冰没继续说，她不想有这个如果。

　　因为她还不能死，她得活着。

　　休息够了，许念冰站起身，开始移动，外头的人也跟着移动，他们还在试图活捉她。

　　许念冰干脆弄了一道鬼打墙，让小女孩守着，自己去抓了一个一直跟她最紧的人。

　　天上轰隆一声，电闪雷鸣，一场大雨突然就下了下来。

　　雨水没有沾湿许念冰的衣服，以至于她的黄符还能用。

　　操控符啪一声贴在男人的额头上，许念冰问：“你们为什么要追杀我？”

　　男人手中的桃木剑已经被折断了，双目无神：“许家姐妹必须死……”

　　许家，一双姐妹，姐姐叫许念水，妹妹叫许念冰，因为算命先生说她们命里缺水，大姐就是一水，妹妹二水成冰。

　　“可是许念水已经死了。”许念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说出事实。

　　她温柔善良的姐姐，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说到许念水的名字，男人突然惊恐：“不！许家姐妹没有死！一定要杀了她们——”

　　话还没说完，猛地一道惊雷落下，许念冰眼睛一花，眼前的场景突然就变了，同样的黑暗下，她眼前突然就成了一个老旧的房间。

　　“幻境……”许念冰眼神一凛，手上捏诀就要动手强制破坏，周围突然一亮。

　　十八九岁的女孩站在门口揉眼睛：“二水，你不睡觉在嘀咕什么呢？”

　　许念冰愣住，手里的诀刚捏到一半。

　　或许这幻境太逼真了点，许念冰抖着手，久久无法捏出剩下的一半诀。

　　她看见了她十八岁的姐姐，活生生的，还留着一头长发，睡眼惺忪，像某日半夜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一样。

　　“二水？”许念水放下揉眼睛的手，走过来，弯腰看许念冰，“是打雷你害怕吗？姐姐来跟你睡，别怕哦。”

　　说着，许念水拉着许念冰爬到了旁边的床上，还拉了毛巾被给许念冰盖好肚子。

　　许念冰猛地回过神——她好像变小了很多。

　　她身量一直很小，直到十八岁为了找姐姐许念水进山才长高，如今她在许念水的衬托下活像个小学生。

　　幻境太真实了。

　　许念冰偏头看向对着自己笑的姐姐，颤抖着，抬手点在了对方的眉心，可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周围的场景还在，这个人也还在。

　　“怎么了？”许念水拉下许念冰的手，“是不是明天要上学了睡不着？”

　　上学？上什么学？

　　许念冰惊恐地坐起来，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皮肤不对，她五十多岁的时候，即使因为有所求而年轻，可依旧有了一些老人的样子。

　　如今，她两手都是细嫩的白皮，腿上的肉也是鲜活有力的。

　　“不会吧……”许念冰一顿一顿地转头看向关切地看着自己的许念水，终于抖着手算今夕何夕。

　　一九八二年，九月，她明天要上初二了。

　　那一道雷，居然把她劈回来了！

　　惊讶过后，是狂喜。

　　许念冰猛地抱住许念水：“姐……”

　　这样，也算我找到你们了。

　　憋了四十年的泪水，终于落下。

　　那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像个游魂，父母枉死的时候，姐姐回来办了个葬礼人就消失了，还突然冒出来一家人，说是她爸爸的兄弟，她该喊大伯大娘。

　　而他们给了她一口饭吃，就说要用他家的杂货铺抵，还拿走了父母死亡后的赔偿金。

　　许念冰十来岁的时候傻啊，只会哭着等姐姐回来。

　　可是许念水没回来，她失踪了。

　　周围的人看着她从来只说她可怜啊，可却没人愿意帮她。

　　后来她再大一点，十六岁整了，有人开始给她说亲，说亲的人，就是当时拼命给许念水介绍对象的婶子。

　　许念冰那时候猛然开窍，一瞬间明白了村子里的人为什么都对她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心虚。

　　当晚，许念冰拎着柴刀闯进了那个说亲婶子的家里，刀就横在她儿子的脖子上，让她说出姐姐的下落。

　　婶子这才哭号着说：“你姐嫁到好人家过好日子去了你个——”

　　想骂许念冰，又不敢，怕许念冰真的动手杀了她儿子。

　　许念冰恁小一个人，冷着脸一点情绪都没有，只是问她许念水被嫁到哪里去了。

　　女人支支吾吾不肯说，许念冰反手就切断了她儿子一根手指，八九岁的小胖子连哭都不敢，因为许念冰说敢哭就切了他小鸡鸡。

　　村里人，没文化还重男轻女，就算是小孩，都知道自己的水壶嘴最要紧。

　　“说，我现在一个人，我什么都干得出来。”许念冰拿着柴刀继续逼迫。

　　这时村长终于来了，他是这小胖子的远房舅舅，急得不行，三两句就把话给说了，只为了保侄子的命。

　　“你姐姐嫁到大头山去了！那户人有钱，花了三万块买你姐姐，你还想怎么样？三万块都给你家大伯了，现在你是想反悔吗？”村长觉得能出三万块的人家肯定是好人家。

　　至少不缺钱呢。

　　这是什么年代啊？三万块，他们村的钱加起来都没三万块。

　　许念冰以为许念水真的在大头山，当晚逼着那个所谓的大伯拿出三万块之后就背着柴刀上了山。

　　可是，她姐姐并不在大头山，大头山的人说是有人给了他五万块让他去买人，两万块是报酬。

　　往后四十年，许念冰只在最后一年抢回来了许念水的尸骨，可是她父母死亡的真相，却依旧不知道。

　　许念冰看着许念水熟睡的脸，冷笑：她既然回来了，那真相，她迟早都会知道，而那群只会躲在背后搞事的老鼠，她一定找出来，一个个捏死。




2.  第二章   妈妈

　　农村人都起得早，许念水天不亮就醒了，动作小心地不惊动旁边直挺挺的许念冰，随后关门，没看到门后的许念冰突然睁开眼。

　　“妈。”许念水轻手轻脚走到前院，给早起做饭的林春秀帮忙。

　　林春秀可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美人，三十多岁了，看着依旧跟自己大女儿年纪差不多。

　　“二水昨晚闹腾了？不想去学校？”林春秀对于这个小女儿总惯着，但读书的事可不能马虎。

　　许念水无奈地笑着点头：“对，说是舍不得我嘞。”

　　“小妮子尽会耍滑头。”林春秀也忍俊不禁。

　　屋里的许念冰回想昨晚的情景，依旧有些不敢置信，摸摸房里的书桌、柜子、木板床，这就是她后来被大伯家女儿抢走的房间。

　　她离开这里整整四十年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昨晚等许念水睡了之后她认真算过一次日子，原来她被困最后那一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那些人没法弄死她，就整了个门，希望困死她。

　　没想到对方术法不熟悉，借用雷电之力，反而把她劈回了一九八二年。

　　对方如此大礼，许念冰想着将来必定要当面感谢一下。

　　许念冰已经不记得这两年自己在做什么了，村子里的生活大同小异，很多人连初中都上不了。

　　他们家算是有钱的富户，因为爸爸许瑞和会做的东西很多，还跑货，而林春秀自己开有一间杂货铺，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一个月有三百块。

　　这个年代，只有吃公家饭的才有三百块呢，加上刚恢复高考了，家里有钱的都试着送孩子去参加高考。

　　今年刚好许念水考上了省立大学，村里人到处来说亲，实际上就是想蹭一个娶大学生的名头，还有拿他们家的杂货铺。

　　许念冰忘记了很多事情，可这些人的嘴脸，在往后孤寂的岁月里愈发清晰。

　　深吸一口气，许念冰压下那些回忆，刚要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做什么，猛然想起——她好像要上学欸。

　　上初二。

　　让她一个五十六岁的精致老太太跟一群只会嗷嗷叫的小孩子一块上学？

　　许念冰想想就觉得恐怖。

　　不仅如此，许念冰打开柜子，发现里头全是曾经“流行”的花衣服。

　　就算流行是个圈，她后来都没有穿过这么花的。

　　犹豫间，许念水推开门进来，看到许念冰站在床前，当即笑着夸奖：“二水真棒，今天自己起床了，是大姑娘了呢！”

　　“……”许念冰语气痛苦，“姐，我不想上学。”

　　“胡说什么呢！”许念水立马严厉地教训她，“二水啊，你听姐姐说，一个人读书才是最好的出路，你不仅要读，而且要跟姐姐一样走到外面去，绝对不可以留在这巴掌大的地方随便嫁人了事的！”

　　其实她一辈子都没嫁人。

　　许念冰上辈子光顾着忙活找真相，加上后来实力上去了，看谁都觉得对方是愚蠢的人类。

　　当然，读书是好的，如果没有意外，她会跟姐姐一块走出这个大山围绕的村子，过上对于普通人来说很好的生活。

　　最主要的是，她很多知识已经自学过了，她并不想再学一遍浪费时间。

　　“那姐，我可以只考试不上学吗？”许念冰真诚建议。

　　许念水冷笑着拒绝，在大事上，她从来不惯着许念冰：“赶紧穿衣服，等会儿我来帮你收拾行李，五分钟后我不见你出来就揍你。”

　　不想去上学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要住宿。

　　周围十几个村子的孩子都只能去镇上读初中，所以没钱的、加上家里缺干活人手的，孩子都没法继续读初中。

　　许家两个都是女孩子，加上许瑞和、林春秀都正当壮年，又不缺钱，才让两姐妹都能继续读书。

　　慢吞吞地挑了一件看起来简单的裙子，许念冰不敢让姐姐收拾，自己找出行李袋装素一些的衣服装起来，还有床头的布娃娃。

　　她只记得这个娃娃是姐姐在大城市打工买回来的，后来被邻居家的小孩儿抢走了，她得随身带着。

　　在外多年，她就一条经验：是自己的，谁都别想拿走。

　　收拾好东西了，随便挑了根林春秀不用的头绳，给自己扎了根蜈蚣辫，在发尾打上蝴蝶结。

　　走出门，许念水已经给她挤好牙膏了。

　　“快来刷牙洗脸，等会儿爸爸就回来，我跟爸爸一块送你上学。”许念水递过来一根牙刷和一个杯子。

　　也就他们家有杂货铺，他们才能过得像城里的孩子一样。

　　其他家都还是用盐水漱口呢。

　　许念冰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家明明人很好，却没什么人真的跟他们交心了。

　　因为他们家有钱。

　　钱，更有钱的人看不起他们家这三瓜两枣，可村子里大家都穷的时候，就他们家过得好，肯定是要被嫉恨的。

　　“姐，你去城里读书，用在家里带什么日用品过去吗？”许念冰有些含糊地问。

　　许念水想了想：“我跟爸爸去过了，那边的百货大楼什么都卖，家里五毛钱一块的香皂，那边都有卖呢。”

　　他们家杂货铺的香皂是林春秀自己做的，有颜色有花香，比一般香皂贵，可家里有闲钱的女孩子都会来买。

　　“不过我觉得妈妈做的香一些，我肯定是要带一些妈妈做的东西过去。”许念水后面又补上一句。

　　说话间许念冰已经洗漱完了，自己把东西放好，跟着许念水进厨房。

　　一般要出门的这一餐总会好一点，林春秀大清早就起来做了面条，还打了鸡蛋。

　　“二水起床了？今天好精神，都学会编辫子啦？”林春秀放下碗，过来掰过许念冰的肩，看她编得一丝不苟的蜈蚣辫，“哎哟，这手艺可以啊，二水你偷偷练了多久？”

　　很多很多年。

　　许念冰揉揉发红的眼眶：“妈，好看吧？”

　　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笑得很欣慰：“好看，你啊，好好念书，将来跟姐姐一块在城里工作，就什么都不愁了。”

　　“我明白的，妈。”许念冰被林春秀按在许念水身边，一人摆了一碗手擀面条，还有两只荷包蛋。

　　“一人一个，今天二水先去学校，下午小水也要出发去火车站了，一路上都得平平安安。”




3.  第三章   玉佩

　　姐妹两排排坐，点点头，认真吃面。

　　熟悉的味道一瞬间勾起许念冰的回忆，差点忍不住哭出来，她真的……好多年没有吃到妈妈做的饭了。

　　吃完饭刚好许瑞和回来了，他早上一般是去赶集，将林春秀种的一些蔬菜瓜果送到镇上卖，顺便帮杂货铺进货。

　　大家要是有田地的，家里都准备牛和牛车，只有许家用的是马车，这样赶路比较快。

　　许念冰从屋里冲出来看许瑞和：“爸！”

　　“欸，二水你收拾好东西了吗？”许瑞和应了一声。

　　“还没呢，等姐姐帮忙收拾。”许念冰看着许瑞和点头，然后进厨房找妈妈。

　　她父母都长得很好，而且是青梅竹马，感情好得不行，很多人都说林春秀上辈子积德能嫁给这么好的男人。

　　村里女人没文化，总以嫁个好男人为毕生目标。

　　许念水跟爸爸打过招呼也从厨房出来了，毕竟许瑞和和林春秀真的各种黏糊糊，孩子看了都肉麻。

　　“二水，咱两得去收拾东西，爸爸等会儿吃了饭跟妈妈一块给咱两装酱菜，装完就送咱两到镇上。”许念水过来牵许念冰，省得被惯坏的妹妹跑路。

　　暑假的时候许念水已经跟许瑞和去过一趟省城，一来是先带许念水认认路，而来许瑞和帮林春秀去城里看看有没有新鲜货可以跑的。

　　每年都跑一次货，许家有钱基本都是许瑞和以及林春秀肯干肯跑，不然的话光窝在这样一个人均幼儿园文化的村子里，迟早落后城里一大截。

　　两姐妹一人一个房间的，只是许念冰老让许念水来跟自己睡，过得不分彼此。

　　时间太久远了，许念冰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要带什么东西去镇上的中学，只好全塞行李袋里再拖去给许念水看。

　　许念水还在叠衣服，看许念冰拖过来，就知道是让自己收拾，便说：“二水，你也记一下要带什么嘛，姐姐难道总是在的吗？”

　　“姐姐肯定一直在的！”许念冰说得不容反驳，许念水笑笑，就没说什么。

　　看了一下，发现许念冰连娃娃都带上了，于是一一拿出来，只给她留了衣服和毛巾牙刷。

　　“姐，你干嘛连我牙膏都拿出来？”许念冰不解，基本上自己用得惯的日用品全被拿出来了。

　　许念水苦笑：“因为会被偷，我刚去的时候也带了一堆东西，后来发现都被人弄碎丢在垃圾桶里，后来我就不带了，大家一块脏兮兮的，就不会闹腾了，去年你已经试过一次了，今年又忘记了？”

　　确实是忘记了，可能是曾经受的刺激太大，许念冰一直不愿意回想十六岁之前的事。

　　怕越想越出不来。

　　许念冰想了想，还是将那些摆进去了：“姐，我决定了，谁再敢动我东西，我把他手剁了。”

　　“二水！”许念水不给许念冰说这些，他家都是温和善良的人，不知怎么就出了许念冰这样一个火爆性子，狗都怕她。

　　“我说真的姐，”许念冰握住许念水的手，“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不会让别人骑我头上撒尿的。”

　　许念水劝不动，但是又担心许念冰受伤，于是说：“那二水啊，如果有什么你一定要回来跟爸妈说，就算逃课都没关系，一定不能受伤啊，姐姐相信你不是主动惹事的性格，别人惹了你，咱理不亏。”

　　“放心吧姐，对了，外婆给你的玉佩有带着吗？”许念冰干脆直接换了话题，免得姐姐担心。

　　“带着呢，在这。”许念水无奈地先摸摸许念冰的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翠绿的玉佩。

　　外婆一直住在深山里，大家都不知道那座叫什么山，后来因为外婆一直在那住，村子里的人就喊那座山叫神婆山。

　　因为林春秀的妈妈、她的外婆，是神婆。

　　许念冰一直记得父母葬礼时外婆来看的那一眼，对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摘下一块十厘米宽的圆形玉佩亲手戴到许念冰脖子上。

　　后来，外婆就在山上失足摔死了，隔壁村子先发现的人，帮忙准备葬礼，许念冰依旧没见上外婆最后一面。

　　大约过了二十年，那块玉佩很突然就碎了，许念冰才知道，这块玉佩是外婆用来保命的东西，可以辟邪挡灾，而且他们家每人都有一块。

　　而出事那一年，刚好所有人的玉佩都碎了，许念冰本也该出事的，大概是命硬，还有外婆急忙赶来送的最后一块玉佩。

　　许念冰抚过玉佩，取下来亲手给许念水戴上：“姐，听我的，一定不要将玉佩摘下来，如果哪天玉佩碎了、裂了，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找我，一定要！”

　　轻柔的言语让许念水有一瞬间的愣神，继而猛地回神，脑子里已经清晰地记住了许念冰说的每一个字。

　　“好。”许念水乖巧应了声。

　　至此，许念冰松了口气，她还担心以许念水的体质，自己无法给她下言咒，没想到许念水十分信任她，所以成功了。

　　给姐姐上了个护身符，许念冰就不担心了。

　　林春秀和许瑞和倒是一直戴着外婆给的玉佩，可那一年他们只是没来得及去补玉佩就出事了，可见外婆预见了什么，已经尽力在避免。

　　许念冰猜测可能是外婆已经是知天命的人，道术受制，不可改变太多才没能救下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回来了，完全可以从根上把隐患给拔了。

　　简单收拾过，两姐妹拖着自己的行李袋搬到马车上，然后许念水让许念冰在门口看着行李，她回去拿热水壶装热水。

　　去学校第一天可能没有热水，他们家有马车，自己带上的话方便一些。

　　天这时依旧是蒙蒙亮，他们起得早，因为去镇子路远。

　　许念水很快出来，门口刚好有一个女人背着儿子走过。

　　“哟，小水要出门上大——学了？”是当时卖掉许念水的女人，她笑得猥琐，“等你回来，婶子给你介绍对象啊，听婶子的，读多少书都不如嫁个好男人，婶子有个侄子，在镇上屠宰场当刀工师傅呢！回头给你们说亲，他肯定中意你！”




4.  第四章   药酒

　　许念水从十三岁起就一直听这种话，若不是父母一直说读书才是最重要的，她自己怕是都信了。

　　有时候顾着对方是长辈，许念水不好说什么，都微笑装没听见。

　　倒是许念冰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当时被她切断一根手指的小胖子和他妈。

　　本来她都不是十分确认，直到看到她儿子那堆肥肉。

　　这女人过得不好，丈夫家暴，还不干活，就她一个人出门干活养她丈夫，她依旧以给废物丈夫生了个儿子为荣。

　　而且到处给人宣传她娘家的男人有多好，其实她从小就被她爸打到大的，只是她家青壮年都有份这个年代所谓的“铁饭碗”，很多人都把女儿嫁过去。

　　为了吃口饱饭。

　　那些人缺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都能干活养老公了，那明显自己活着更好啊。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所有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像奴性根种一样站不起来。

　　许念水可以笑笑过去，许念冰可不会，她得先防着这女人把许念水嫁出去。

　　有时候这些人看不得别人好，非得让别人跟自己一样惨或者比自己惨才叫正常。

　　“嫁人？你也不怕你侄子被我砍死？”许念冰缓缓抻着马鞭，“未成年杀人可不犯法，你再敢给我姐介绍对象，我让你家的男人一个个死绝你信不信？”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骂她可以，但不能骂她家的男人。

　　女人当场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背上的小胖子：“小小年纪你怎么这么毒啊？我是害你姐吗？大家街里街坊的，我是为你姐好！”

　　“哦，跟你似的挨打当饭吃就是为我姐好？”许念冰拉起许念水的手，举起来，“看清楚，我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还嫁你家过去伺候你那瘫痪侄子给你家侄子揍吗？你自己愿意被打得跟猪头三似的就自己去嫁啊！”

　　说到被打，女人也没脸，她早上确实刚被打了一顿出来，脸上还红着呢。

　　“你个小贱人！女人挨打天经地义，那是我老公中意我才打我！你姐想找人打还没人乐意呢！”女人说完，昂首挺胸地走了。

　　许念冰被她说愣住了，她没想到竟然有人真的这么想的，一时间都没回过神。

　　到底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一个人说出“中意我才打我”的话？

　　旁边许念水担忧地摸摸许念冰的脸：“二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婶子都疯的，何苦跟她计较？”

　　不，许念冰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这样的思想，以前她从来不爱跟这些人接近，所以很多事她都不清不楚。

　　许念冰按了按额角，随后对许念水笑笑：“姐姐你说得对，不能跟疯子计较。”

　　厨房里的林春秀和许瑞和也出来了，他们听见了许念冰跟人吵架。

　　这时林春秀走过来，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以后离他家远点就是了，她从小被打到大的，想法跟我们自然不一样。”

　　简而言之，那是两个家庭下养成的奴隶。

　　许念冰点点头：“知道了妈。”

　　其实许念冰从小脾气就火爆，所以经常跟人吵架，这一次也就是日常行为，林春秀两人都没放在心上，接着去给两个孩子装能带上的东西。

　　看着爸妈进屋去了，许念冰眼睛一转，去杂物房找了个小篮子，跑到门口跟许念水说：“姐，我要去摘杏子，你看着马车哦。”

　　杏树矮，许念水不担心许念冰会摔着，笑道：“去吧，小心别摔沟里，还有，早点回来啊。”

　　“欸，知道了。”

　　村子里有片杏子林，小孩子都会去摘酸涩的杏子回家腌酸梅或者泡酒。

　　去杏子林前，许念冰找到一棵靠河的柳树，折了几根树枝，掰成一寸一寸的，放到篮子里。

　　再绕路去那个卖掉许念水的女人家。

　　女人可怜，不是她可以卖掉许念水的理由，而且，谁知道她是不是出于报复的心理？

　　毕竟大家都是村外头的，能不知道山里的村子什么样？

　　骗鬼呢，就是看不得许念水好而已。

　　许念冰一步踩一寸柳枝进地里，每一步的距离完全一样，走完一圈后在女人家的后门处地上随手画了个阵。

　　最后再捡四颗小石头，随手一扔，四颗石子均匀地落在瓦房屋顶的四个角上。

　　自古建造房子都会在四个角上雕刻凶兽或者吉兽，一般用来镇宅，但是民间很少有人出这个闲钱来雕刻只有寓意的东西。

　　现在许念冰给这瓦房布的阵也差不多意思，就是框得比较死而已。

　　不知道前世这户人有没有遭到报应，毕竟她后来没回来过。

　　可这辈子，在这个阵法的加持下，但凡屋里的人作孽，都会遭到报应，遭口业也算。

　　反正这家人说的那些话脏得比对骂脏话都难听。

　　“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是个好人吧，不过想来你们也做不到。”许念冰冷笑一声，转身去杏子林。

　　刚回到家门口，就有婶子跑来要药酒。

　　林春秀的药酒都是祖传的方子，效果极好，基本上只要骨头不错位，都能慢慢敷回来。

　　“春秀啊，我来打二两药酒，胖虎和他娘，一块摔河里了，断了腿。”

　　胖虎就是那个小胖子，不过这不是许念冰阵法的功劳，是那女人和儿子贪心河里的鱼，不小心摔下去的。

　　林春秀想着有小孩子，挺严重的，就准备去拿药酒送过去，却被许念冰拦住。

　　“二水乖，妈妈去倒点药酒给胖虎送去啊。”林春秀哄道。

　　“妈，他们不给钱，凭什么拿我们家的药酒？”许念冰冷笑着看那个来传话的婶子，当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胖虎他娘贪心，但是摔断了腿，连带胖虎的腿也断了。

　　她怕被丈夫打，所以让自己的朋友来问林春秀拿药酒，因为林春秀肯定心疼小孩子，一定会带着药酒来。

　　到时候她就可以将责任全推林春秀身上，说如果不是林春秀家孩子推的，她怎么巴巴送药酒来？

　　明显心虚。

　　因为这事，加上胖虎一家说话难听又嘴巴大，后来全村的人都说他们家的人心毒，连小孩子都害。

　　不管真假，他们只听个有趣。




5.  第五章   宿舍

　　许念冰一直觉得人不要太好心，好心一般都是没好报的，你不能保证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

　　传话的婶子对上许念冰阴恻恻的眼神，十分心虚，继而又觉得对方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春秀啊，大家乡里乡亲的，借你点药酒而已，都说什么远亲不如近邻，大家没少照顾你们家，你就说借不借吧？”传话的婶子一下子又将自己摆在了恩人的位置上。

　　其实大家都住一个村子里，这些事总是难免的，人家或许就给了你一颗糖，不管你收没收下，人家日后就敢问你要十颗。

　　因为当时那颗糖是“照顾”啊。

　　林春秀苦笑着摸摸许念冰的头，刚要硬下，却被许念冰拉到身后。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给钱。”许念冰盯着传话婶子的眼睛，“婶子，说话得讲良心，人在做天在看，你敢说胖虎那娘俩今天摔断腿不是报应吗？”

　　“你——”传话婶子想骂回去的，可今天这事确实诡异。

　　按照胖虎他娘的说法，她就是走过路边，看着胖虎想要河里的鱼，她就走近了一些，然后就被推下去了。

　　当时林春秀确实不在，今天许家两个女儿都得上学，他们其实都知道林春秀和许瑞和不会离开家里的。

　　本来传话婶子没多想，现在看着许念冰黑漆漆的眼睛，心下一慌。

　　毕竟胖虎家那些破事谁不知道啊？

　　村子就巴掌大，别村谁家鸡下了个蛋村子里都能知道，更别说胖虎他娘总是干的那些缺损事儿。

　　传话婶子干笑两声指了指许念冰，最后还是走了，不敢多说话。

　　林春秀没想到对方这么容易就走了，看看许念冰又看看许瑞和：“今天……这么容易就走了？”

　　平日里村子里的男人女人最难伺候了，一个不顺心就大声哭喊，林春秀和许瑞和又是实诚人，实在不想争这些，都尽量躲着。

　　许瑞和走到许念冰旁边，摸摸她的头：“二水今天好厉害，比婶子都能说了。”

　　“不啊，是他们理亏而已，胖虎那娘俩天天到河里摸鱼的，估计真的是贪心摔着了，怕被打，才想推妈妈头上。”许念冰这么一说，他们也想起来了。

　　河里是有鱼的，不大的草鱼，谁家想吃鱼了都去摸，只有胖虎家仿佛河是自家的一样，天天去抓，现在河里的鱼都几乎看不见了。

　　林春秀和许瑞和对视一眼，他们想，或许真的跟许念冰说的一样，有报应吧。

　　话是那么说，人还是得去看看的，街坊邻里的，不去看一眼还不知道被怎么编排呢。

　　许念冰不许林春秀带其他的东西去，就只能带自己采的一篮子杏子。

　　篮子里还有杏子叶，看起来挺像城里的果篮。

　　林春秀拗不过许念冰，就换了身衣服，带着一篮子酸杏子去村前头的胖虎家。

　　许念水去厨房里帮忙继续装酱菜，许念冰一个人守着门口的马车，看着人都进了厨房，她从行李袋里掏出黄纸，扎破手指，用毛笔沾了些血画符。

　　外婆年纪大，就过年过节的时候来送黄符，风吹雨打的，家里的黄符都破了。

　　重新画了一张，许念冰叠好，扔飞镖一样将叠好的黄符插到门框的缝隙里，这样的话估计能保存挺久。

　　而且她画的符不用担心蛇虫鼠蚁吃掉。

　　看着天色逐渐大亮，阳光照在身上，许念冰终于有一种重生的真实感。

　　小时候，太阳就是这么好的，暖呼呼的日子，每天都傻兮兮地很开心。

　　即使很多场景回想起来都是这样被阳光照射的暖黄。

　　暖到心里去。

　　屋里的大时钟敲了九下，九点了。

　　许瑞和终于装好了所有的酱菜，跟许念水一块拎出来，摆到马车上。

　　酱菜是用塑料罐装的，这样轻便。

　　两个罐子是一样的，都是糖罐，只是许念冰那个装的是豆角，许念水那个是萝卜，她两爱吃的不一样。

　　许念冰比划了一下罐子大小，跟许瑞和说：“爸，你咋给了我这么大个罐子？姐姐半年不回来就算了，我周五就回来了，吃不完啊。”

　　“你可以送一些给你们宿舍老师，你不是老说自己的东西会被偷吗？你送点给宿舍老师，说不定她能多照顾你点儿。”许瑞和其实知道东西被偷谁都可能。

　　可跟宿舍老师处理好关系，总能让情况好一些。

　　许念冰看着那罐豆角，心中叹息。

　　说真的，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活着是真的不容易。

　　于是许念冰也不说什么了，扶着许念水上了马车，三人出发去镇上，林春秀这次没法来送，他们都有些可惜。

　　毕竟是许念水上大学呢。

　　都怪那家子恶心巴拉的人。

　　许念冰摸着自己的辫子，心中暗暗打算，等周五回来怎么折腾她还有印象的那些人。

　　村子离镇中学有四十公里，山路难走，快中午才到。

　　学校人不多，毕竟这个年代能读初中的人家里真的得有点钱或者有点关系。

　　马车不能进学校，许瑞和找了个铺子，给了根烟，让帮忙照看一下马车，然后拎着两人的行李一块往学校走。

　　许念冰看着许瑞和轻松地拎着两人的行李袋，而她和姐姐只拿一些零碎的东西，实在无奈。

　　都不容易。

　　镇中学的宿舍就是一排低矮的瓦房，每一个房间里放二十张上下铺的木床，门口边有一张很小的木桌，上头摆着各自的碗筷或者饭盆。

　　而地上的空地摆满了热水壶和水桶，水桶上放着一个盆，盆里是毛巾牙刷，有些人倒是会带杯子来，倒是不知道能留多久了。

　　本就被床塞满的宿舍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许念冰都怕自己晚上睡觉被闷死。

　　宿舍旁边就是一间长长的洗澡房，没有窗，就两头开个门，但是没有门板和门帘，里头挖了沟，可以上厕所，但是洗澡也在里面。

　　如果不小心甩沟里了，就会摔得一身屎。

　　许念冰大概看了一下后十分窒息，看向许瑞和：“爸，我可以不住宿吗？”




6.  第六章   学校

　　许瑞和刚把行李放到门口：“不住宿啊？那你就要住大伯家了哦。”

　　闻言，许念冰愣了一下，她后来一直以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伯是假的，虽然同样姓许。

　　“什么大伯？”许念冰一脸疑惑，“咱们家还有个大伯吗？”

　　“有啊，就住镇上。”许瑞和说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许念冰看看许念水，不知道许瑞和为什么这个表情。

　　过了会儿，许瑞和说：“你大伯，也就是我哥哥，他是跟爷爷住的，你也知道，你奶奶死后他很快就找了新媳妇儿，咱们做小辈的也不能说什么，就只能平时不见了。”

　　原来如此，所以许瑞和才会上山跟自己的外婆住，跟林春秀是青梅竹马。

　　大伯家许念冰肯定不会去的，她可记恨那个所谓大伯占了她家的房子、地和杂货铺，那家人就跟蝗虫一样。

　　许念冰挠挠头：“爸，我不要住大伯家，我每天自己起床走过来不就行了？”

　　“二水你想什么呢？这可是四十里，山上有狼的。”许瑞和哭笑不得，抬手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乖啊，这环境吧，是不太好，可五天很快就过去了，忍一忍啊。”

　　说完，住宿的其他人也过来了，他们家来得早，倒是第一个。

　　有外人在不好再说什么住不住的问题，许瑞和拎着行李帮忙放到贴着许念冰名字的床上。

　　学校的床铺位置都是定好的，随机贴，当然，如果提前来跟宿舍老师打过招呼，那肯定能住上铺。

　　许念水初中也是在这里读的，自然知道，所以抽空来给宿舍老师送过东西，是以许念冰的床是靠窗的上铺，位置最好的。

　　宿舍的人还是初一升上来的同学。

　　到来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的确良的棉布裙子，跟许念冰打招呼：“许念冰你来好早啊，这是叔叔吧，叔叔好。”

　　许念冰其实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同学都有谁了，她看到女孩放行李的位置，扫了一眼对方床上的贴纸，也笑着打了招呼。

　　能来念初中的，家里条件确实不错，许念冰家还只给许念水上大学买了两身的确良的裙子。

　　行李都是自己收拾的，加上是女孩子，许瑞和放下东西就准备离开了。

　　三人离开宿舍，走到操场边没人的地方。

　　许瑞和掏出饭票和一些零散的钱给许念冰：“爸特地去兑的饭票和散钱，省得你还得出学校兑开，这次钱得藏好些，别再被人偷了。”

　　粮票是给食堂交的饭钱，一张票可以吃一天，如果没有饭票的话可以用钱到食堂换学校自己印的饭票。

　　零零碎碎的钱塞了许念冰一口袋，看着就知道是钱。

　　许念冰拿着那些钱，无奈地问许瑞和：“爸，我经常丢很多东西吗？”

　　“对啊，”旁边的许念水应声，“一星期总得丢点什么，最多的一次，你丢了三天的饭票，二水啊，不是姐说你，你收收你的狗脾气，别人不敢当面对你怎么样，人家偷你东西你找不到就是你吃亏啊。”

　　三天的饭票。

　　如果不是许瑞和怕许念冰吃不饱，每次都多给零钱，那一周许念冰自己就得走四十里回家或者像乞丐一样在学校要饭吃了。

　　说实话，大概是曾经真的被惯得厉害，许念冰很少记得这些自己吃的小亏。

　　许念冰乖巧点头，一一应下这学期一定乖乖的话，然后送两人离开学校，他们得去车站，坐大巴到城里。

　　因为大学是在省会，得坐火车去，可这小镇没有火车，许瑞和会先送许念水到城里的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就得许念水自己去学校了。

　　站在路口目送马车离开，许念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直到看不见马车了才转身回学校。

　　离家里出事还有两年，如果对方真的对他们家做足了了解的话，她从现在就可以开始查，并且安排后路了。

　　回到宿舍，发现屋里又多了两个人，看看名字，不是很熟悉的。

　　许念冰扫了一眼自己的水壶、水盆、饭盒，都没人动过，床上的东西也没人动过，心中的气稍稍下去些。

　　扎马尾辫的女孩子在自己的床上吃糖了，没有分给寝室其他人的意思。

　　这年代糖就那几样，她家倒是有钱，给她买的是牛乳花生糖，一块钱就拉一小条那种。

　　发觉许念冰在盯着自己看，女孩抬头，举起另外一根糖：“许念冰，你要吃吗？”

　　许念冰不爱吃甜的，便摇了摇头，随后抬手在床铺的木架子上敲了三下，就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许念冰听见屋里的女孩在嘀咕什么她变了好多之类的。

　　这些小女孩，心性未定，又是家里惯着的孩子，有些娇气很正常。

　　在学校内走了好几圈，主要是看学校的风水如何。

　　一个好的风水可以让学校平安顺遂，不说能出状元，至少平平安安不出事。

　　学校风水确实还可以，奈何这地方原址是个垃圾场。

　　后门不远处就是田地，原来这一大片地方都是放务农垃圾的，没人要，就留到发霉，等那些草杆啥发霉化成泥后再铲到田里当化肥。

　　风水一半一半吧，孩子不作妖就什么事都没有，作妖的话基本什么见血就出什么意外。

　　许念冰往回走的时候突然记起来，她好像还是班长来着。

　　因为成绩好，而且脾气大，管得住那群只会打架的男生女生。

　　想了想，脚步一转，许念冰先去办公室找老师要了份名单。

　　好学生就是有特权，老师很爽快地就把名单给许念冰看了，而且还单独给了份女生的。

　　“念冰同学啊，这学期咱们班走了五个人，你得记一下，然后宿舍的床位你让同学先别占，回来两个新同学，要一块住进去。”班主任笑着跟许念冰说，还特地指了指到底是谁走了。

　　走了五个老生，却只进来四个人，两个女生两个男生，老师晚一点会将男生的名单给男生的副班长。

　　许念冰看了眼名单，发现都不认识，但是两个女生的名字和生日算起来就很奇怪。




7.  第七章   新生

　　两个女孩的名字，一个叫齐小荷，一个叫唐雅。

　　如果不看面相，只看名字和生日的话，叫唐雅的女孩应该是一辈子大富大贵顺风顺水的命格。

　　而叫齐小荷的女孩却应该少年夭折，而且夭折的方式很……不好看。

　　可在许念冰的印象里，这一年死的女孩叫唐雅，不叫齐小荷。

　　这是她整个初中印象最深的事情。

　　唐雅是镇上住的女孩，很温柔漂亮，成绩也好，家里还十分有钱，听说她家是做生意的，父母哥哥常年都在外头跑，所以没时间照顾她，就让她回到老家跟爷爷奶奶住，顺道转学过来。

　　他们镇上已经有不少有钱人家了，可像唐雅家这么有钱的还是少。

　　全班只有她会穿蕾丝裙子和小皮靴，这些东西再早几年可是要算在四旧里的，而一个小女孩，却穿得比大多数大人都好。

　　许念冰跟唐雅关系不好不坏，毕竟唐雅家太有钱了，走近一些都像在讨好人一样。

　　后来没过两个月，班里开始自动排挤孤立唐雅了，有些家里嘴碎的，都在说唐雅应该推出去游、街云云。

　　总之，唐雅很快就消瘦下去，而且不敢再穿漂亮裙子来学校，甚至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可是这样又传出了她家出事了的谣言，说她家其实家里人都去坐牢了之类的。

　　谣言没有害死唐雅，可她还是出事了。

　　当年的事情到底如何已经没法知道，许念冰只知道结果——唐雅是被流氓□□而亡的。

　　一直到许念冰毕业，□□唐雅的流氓都没找出来。

　　而且，唐雅算起来，应该是许念冰见到的第一具尸体。

　　那天晚自习唐雅一直没回来，许念冰跟着班主任出去找人，最后在学校北边的林子里找到了没穿衣服还一身血的唐雅。

　　许念冰后来有回到宿舍拿了一张自己的毯子还有一套衣服给唐雅裹身。

　　处理好后将人抬去了警察局，班主任和许念冰都不知道要保护现场，应该先报警的，虽然以这个年代的技术，可能依旧无法查到什么。

　　这事不好听，警察局通知了校长，都决定先将事情压下去，说到底，是女孩子，名声上不好听。

　　许念冰年纪小，跟班主任去了警察局之后很快就被许瑞和领回家，学校给她放了三天假，等她又抱着新毯子回到学校的时候，很多人都消失了。

　　包括班主任和校长，以及班里的一些同学。

　　人走得太多，许念冰自然疑惑，问过副班长，他却说校长和班主任辞职下海了，而其他同学则是退学不读了。

　　反正经常有人突然就退学，说家里情况不好，要结婚什么的，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那时候年纪小，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现在许念冰看着这两个名字，对当年的事有了些猜测，心下叹息。

　　许念冰带着名单回到了宿舍，这时已经到一半人了，都在收拾自己的床铺，只有许念冰还随意堆放自己的东西。

　　拿着名单对了一下床铺的位置，数了数没到的人，许念冰心里有了数之后也开始铺床。

　　之前吃牛乳花生糖的女孩叫项冬，她走过来抬头望着许念冰：“许念冰，你今年还是班长吗？”

　　一般来说如果不换班级的话班干部都是连任的，许念冰便点了点头：“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班里的学习委员退学了？我想你推荐我当学习委员。”项冬说得理所当然，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可以请你吃一个学期的糖。”

　　许念冰废了老大劲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个步骤。

　　基本上所有的班干部都是班长和副班长调查后跟班主任推荐，说班长和副班长是班主任眼线都不为过。

　　于是许念冰将班里的名单又看了看，上面没有成绩，许念冰又实在想不起来这些人的成绩了，只好说：“我是可以推荐，但是班主任的意思是，学习委员还是得从成绩好的里面挑，我只能说，有转校生，你成绩可能打不过他们。”

　　看在对方是小姑娘的份上，许念冰不计较对方的态度，可话还是得说明白，免得这些小姑娘中二病发作，总觉得别人要害她们。

　　至于那句成绩打不过他们，其实特指唐雅，许念冰记得这个唐雅成绩真的很好。

　　唐雅入学后第一次考试成绩直逼许念冰，当时班主任都打算只要唐雅坚持一年这个成绩，初三的时候就把女孩的副班长换成她。

　　这么好的成绩，即使唐雅后来被孤立针对，都没掉下来过。

　　显然项冬这个性格的女孩，让她认认真真学习超过唐雅那样的学霸，明显不太可能。

　　项冬拿到消息后就不说什么了，依旧给了许念冰一块糖。

　　小孩子，就是这么黑白分明。

　　许念冰无声笑笑，继续收拾床铺，而其他女孩子听见了许念冰的话，都出声问新同学是谁，男的女的之类的。

　　“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女孩都不住宿，男孩住宿一个，名字什么的就先保密吧，给明天留点悬念。”许念冰笑呵呵跟小孩子们说完。

　　人陆陆续续来，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到齐人，许念冰清点过人头数之后就去给宿舍老师汇报。

　　十点半的时候就该集体熄灯睡觉了。

　　走的时候许念冰还不忘带上家里的那罐酱豆角，其实都是孝敬宿舍老师的。

　　宿舍老师是自己一个人就住跟普通宿舍那么大的房间，两头开窗，后头还有小灶，可以自己煮饭吃。

　　许念冰自然也看到了其他学生送的东西，笑笑，也递过去自己的罐子。

　　“老师好，我来报一下名单，顺便，这是家里自己做的酱菜，您不要嫌弃。”许念冰一手将罐子放在了宿舍老师的桌子上，一边拿笔在宿舍号后面打勾。

　　“许同学长大了，懂事不少啊。”宿舍老师看着那一大罐酱菜，笑得十分满意。

　　许念冰含笑放下笔：“都是老师教得好，那我先回去，老师也早点休息。”

　　“去吧，好好学习啊。”

　　出了宿舍门，许念冰收起笑容，轻声吁了口气，慢吞吞走回依旧闹腾腾的宿舍。




8.  第八章   唐雅

　　到底是曾经吃过苦的人，许念冰适应了一会儿就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她比较习惯这个时间醒，而且再过半小时，宿舍老师就会敲铃喊学生起床。

　　许念冰自己先起来了，不想跟其他人挤，自己悄无声息地就先出去洗漱，然后收拾自己的床铺。

　　半小时很快过去，宿舍老师敲过铃，宿舍里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慢吞吞起床，相熟的就喊一声，免得迟到。

　　明明只是个不怎么重要的初中，可学校要求早上六点开始集合到班里早读，不过每个班具体早读的时间看班主任安排。

　　开学第一天，早读就是个简单的班会，班主任领着四个学生进来，说这是今年的转学生之后就让人自我介绍一下。

　　其他同学看到唐雅都特别震惊，觉得这不是普通人家孩子能有的样子。

　　唐雅跟许念冰记忆里一样，穿着漂亮的白色蕾丝裙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靴子，就连书包的样式都很新颖，完全不是其他人那样的帆布书包。

　　原本是班里最有钱的项冬一下子被比成了乡下村姑。

　　初中，已经有很多人被家里安排亲事，所以都懂一些人事，更有男孩子对着唐雅吹口哨。

　　班主任如前世一样制止了班里的同学闹腾，然后让他们简单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就赶紧给他们安排座位。

　　其他三个人的位置好安排，唐雅明显放在哪里都很扎眼。

　　八十年代能穿蕾丝裙子的女孩不多，班主任思来想去，将唐雅安排在许念冰旁边：“唐雅同学，你就坐班长旁边吧，第三排，那个就是班长。”

　　许念冰因为成绩好，即使人不高要坐在前排，可一直是自己坐的，成绩好就是能挑座位，其他人也不敢硬坐她旁边。

　　班主任将唐雅安排到许念冰旁边的时候还给了许念冰一个眼神安抚一下，避免许念冰当场下她的面子。

　　前世许念冰因为喜欢唐雅的裙子，也没拒绝，只是后来班主任还是将唐雅安排走了，继续让许念冰自己坐。

　　说是避免其他同学打扰她学习。

　　唐雅乖巧地走到旁边，坐了下来，轻声说：“班长好。”

　　“你好，唐雅同学。”许念冰轻声说。

　　打过招呼，两人就没什么交流了，听班主任说着一些开学的场面话，还有让大家努力学习之类的鼓励。

　　学生时期的生活极其枯燥，日复一日地，早读、早操、早饭、上课、下课。

　　早饭的饭票是家长统一交的钱，然后每天由生活委员发放饭票，如果吃不惯的可以自己拿钱去买。

　　许念冰是个独行侠，早操完之后刚要去顺着大部队摸去吃早饭，就被好几个人喊住了。

　　唐雅、齐小荷、项冬，还有另外几个不太熟悉的女同学。

　　开口的人太多，许念冰一时间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找自己都是一个事。

　　“如果都是喊我一块吃早饭的话，就一起走吧。”许念冰干脆先开口，免得几个小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说。

　　于是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跟着许念冰一块去打饭了。

　　早上就是简单的捞面条混番茄汤，还有很多辣椒酱，总有人吃不下的，辣椒酱可以掩盖面条的难吃。

　　许念冰多年养生，已经不吃辣椒了，即使面条实在做得一股子怪味，也忍着吃了下去。

　　项冬几个初一就来念书的女孩子都很习惯地先倒很多辣椒酱，而齐小荷和唐雅不知道，跟着许念冰先干吃了面条。

　　齐小荷随后就不吃了，即使一直动勺子，却没有吃进去，而唐雅很乖，面条不好吃就自己乖乖拿了辣椒酱混着吃。

　　“班长，你要吗？”唐雅小声问许念冰。

　　许念冰摇摇头：“不用，我不吃辣。”

　　旁边的项冬听见，有些茫然，她明明记得上个学期许念冰还得自己碗里全是红的才吃下去的呢。

　　咋就不吃辣了？

　　这么想着，项冬便问了出来。

　　许念冰用勺子卷面条，随口敷衍：“就是突然不爱吃了。”

　　吃早饭的时间挺短，几个女孩子都没能交上朋友都略微有些遗憾。

　　虽然，她们实际上只是想跟唐雅套近乎，奈何唐雅一直贴在许念冰身边。

　　齐小荷没吃面条，等其他人吃得差不多之后就说请她们去小卖部吃零食，还问许念冰和唐雅去不去。

　　许念冰自然不会像小孩子一样还喜欢去小卖部，就摇头说不去，准备回教室了。

　　没想到唐雅也说不去，要跟着许念冰。

　　于是两拨人在食堂门口分开，许念冰慢吞吞往教室走，看周围人少，偏头问唐雅：“你怎么跟着我呢？你应该跟她们搞好关系。”

　　唐雅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其实不太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但是班长你不一样，你就是很正常地看着我……”

　　那是因为你有她们没有的东西。

　　许念冰看着唐雅乖巧的小脸，有点想摸摸她的头，然后发现唐雅竟然比她还高了一点，瞬间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喜欢就不要靠近，也不要相信她们说的任何话。”许念冰淡淡给出忠告，就不说话了，随便唐雅跟。

　　其实许念冰已经不记得唐雅到来后的一些细节，她本就是个心大的人，如果不是后来唐雅惨死，她肯定连带这个人也一块忘记了。

　　原本许念冰以为，唐雅被孤立的事要等过一阵的，没想到才三天，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排挤唐雅了。

　　做法很简单，只要时不时碰掉她的书本或者撞到她。

　　唐雅人乖巧，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而其他人不敢太过分的原因，就是许念冰还坐唐雅旁边。

　　他们敢动唐雅可不敢动许念冰。

　　许念冰能镇住这班人可不是因为班长身份，而是她能打，刚上初中没多久就把班里挑事的人揍了一遍。

　　老师们也相信许念冰不会主动挑事，每次两个人打架，永远只有对方被家长揍。

　　久而久之大家就避开许念冰了，毕竟，不惹许念冰的话她就自己干自己的事，还省得被揍两顿肉痛。




9.  第九章   医院

　　很快，在周三的体育课上，唐雅就被推倒受伤了，而且，如果不是许念冰拉她一把，她就撞到头了。

　　镇中学不算有钱，所有的设施基本上不太“健全”，缺胳膊少腿是常有的事。

　　唐雅就差点撞到了破旧双杠上，那一下至少轻度脑震荡。

　　周围的人只是看着，人群里有的人眼神甚至是冲着许念冰来的，或许在怪她多管闲事。

　　老师发现人停在那里，急忙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学生们散开，留下中间的唐雅和许念冰。

　　唐雅腿上也有伤口，鲜血流到了小腿上了，她急忙站直：“老师，我不小心摔倒了，能让班长送我医务室吗？我是转学生，不知道医务室在哪。”

　　老师不疑有他，点点头：“那班长就送她过去，路上小心点儿，其他同学，继续跑！”

　　班里其他人默默跑起来，原地只有许念冰扶着唐雅慢吞吞往医务室走。

　　其实许念冰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儿，她一个活蹦乱跳的熊孩子，前世就没去过医务室，根本不知道门往哪儿开。

　　走过操场，唐雅默默拉住许念冰：“走错了，这边。”

　　许念冰有些诧异：“你知道医务室在哪儿？”

　　唐雅点点头，举起手给许念冰看：“我昨天放学的时候在楼梯口摔的，有老师看见了，送我过去的。”

　　伤口不大，却好像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进去一样。

　　“昨天是一枚木头扎进去了，但是因为□□后没流血，就没包扎。”唐雅说着，顿了顿，“班长，是不是班里的人……不太喜欢我啊？”

　　许念冰没说话，上手轻轻抚过唐雅的伤口，在上头感觉到一丝很轻的怨念。

　　不像是鬼的。

　　“班长？”唐雅见许念冰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的手，又喊了她一声。

　　许念冰这才回过神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既然不喜欢班里的人，就离他们远一点，也别相信他们的话，任何话。”

　　人一旦不喜欢某个人，那对方的话，其实都是假的。

　　恶意这种东西，就算伪装得再好，其实都掩盖不住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过来。

　　唐雅年纪小，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她都尽力让自己做到最好了，不管是现在的忍让，还是将来默默换下自己的衣裙。

　　说话间到了学校犄角旮旯里的医务室，校医其实就是个卫校出来的护士，会简单的包扎。

　　校医一边给唐雅的伤口止血消毒一边念叨：“女孩子乖巧点咯，整天蹦跶还受伤，这么多伤口，回头没人愿意要你的。”

　　唐雅不敢反驳，一个劲点头说是。

　　许念冰不想听这些东西，看到窗外有桃树，就悄悄出去，在树下望了一会儿，折下一根桃枝，回到医务室，状似不经意地打在唐雅身上。

　　桃枝轻轻打过，并不疼，唐雅还疑惑地看了许念冰一眼，刚想问那是什么树枝，手心就猛地疼了起来。

　　“啊——”唐雅一下子尖叫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

　　护士被她吓了一大跳，猛地抬手：“小姑娘你叫什么——哎哟！”

　　唐雅左手死死捏住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深深的伤口突然流出血来，跟水龙头似的。

　　这么大的出血量吓着护士了，她甚至忘了自己手上还在给唐雅包扎。

　　许念冰看了一下那个伤口，皱起眉头，她没想到伤口是这么深的，毕竟没有穿透手掌，她估计错误了。

　　出血量太大，许念冰赶紧推开护士，三两下为唐雅包扎好腿，然后堆大量的纱布和棉花堵住出血口。

　　“校医，有没有做手术的针线？”许念冰会简单的缝合，只限于皮肉伤，如果护士说没有的话，他们估计得喊班主任来送唐雅去医院。

　　护士还是个小姑娘，根本没见过什么大伤，看到大量鲜血涌出来人都傻了：“没、没有……”

　　许念冰头疼地去看还在哭号的唐雅，深深叹了口气，拉着唐雅去找班主任。

　　唐雅哭得太大声，还没到办公室就惊动了里面的老师，老师们纷纷出来看是什么情况。

　　就看到唐雅手上是血红的纱布，一些胆子小的老师已经开始尖叫了。

　　那些声音吵得许念冰脑仁疼，赶紧找到班主任：“老师，唐雅受伤了，校医止不住血，让我们去医院。”

　　班主任还算冷静，毕竟平时没少处理打架斗殴事件，当即去找校长接了三轮车，准备载唐雅和许念冰一块过去。

　　如果不是唐雅还活着，而且一直在哭，许念冰还以为回到了当时送唐雅尸体的时候。

　　许念冰拉着唐雅坐稳，看着她手掌的掌纹，发现所有纹路都在中间断了一点点。

　　有意思。

　　到医院的时候大概是疼过劲了，唐雅就不哭了，抽噎着跟许念冰说话：“班长，我会死吗？”

　　“小伤口，只要不感染，就不会死。”

　　“那、那会疼吗？”

　　“会给你打麻药的。”

　　……

　　两人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聊了半天，班主任用自己的钱挂好了号，给医生看伤口的时候把纱布揭开，唐雅又开始新一轮哭号。

　　医生年纪不算大，中年人，看了下伤口很快又用新的纱布堵住伤口。

　　“伤口太大了，需要精密一点的缝合，而且是怎么弄的？伤口都没愈合，跟缺了一块肉似的，还有，麻药挺贵的，你们考虑一下要不要用麻药。”医生头也不抬地说，顺手还写了两张单子。

　　一张是麻药的，一张是手术包的，如果不用麻药的话麻药那张不用交钱。

　　班主任看了一下麻药的钱，愣住了，她手头没这么多钱，没法垫付，只好跟唐雅商量：“唐雅同学啊，老师没带这么多钱，你看一下是不用麻药啊，还是先让你家里人过来交钱？”

　　麻药这东西不管什么年代都贵，许念冰记得曾经自己伤到了后背没法自己缝合的时候就去了医院，一针麻药花她一百多。

　　唐雅哭唧唧的，拿不定主意，又看十分冷静的许念冰。

　　许念冰叹气，跟班主任说：“老师，去打电话吧，不管怎么样都得家里人知道不是？”




10.  第十章   旧识

　　印象中许念冰没见过唐雅的家人。

　　只听说过唐雅到这边是跟爷爷奶奶住，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按照二十年后的说法，这叫留守儿童跟留守老人。

　　加上当时送唐雅尸体到警察局的时候许念冰很快就被许瑞和接走了，她甚至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想来，当时唐雅出事后学校那么多人不见，明显不对劲，仿佛……杀人灭口。

　　当然，都只是许念冰单方面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只要看今生接下来如何发展就知道了。

　　班主任去给唐雅家打电话，光转线就转了半天，毕竟医院的专线挺忙。

　　唐雅手上的伤口在等家里人来的途中又换了两次纱布，第二次的时候唐雅明显整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许念冰看着她的脸色皱起眉头，起身去跟医生买了一盒葡萄糖。

　　这时候的葡萄糖一盒五支，很便宜，可以喝，还很甜。

　　徒手掰了五支，许念冰摁着唐雅的后颈喂她喝，避免她失血过多恶心头晕喝不下。

　　葡萄糖下肚一会儿，唐雅总算好一点。

　　班主任等得心焦，不停地走来走去，医生看她们可怜，正想劝她们要不就忍一忍先缝合吧，就看到人风尘仆仆地冲进来。

　　一个高大的青年穿着修身的小西装，看起来像突然从哪个舞会上赶来的。

　　“小雅？你没事吧？”青年在唐雅面前蹲下，紧张地问唐雅话，一边查看唐雅的手，然而在看到伤口后顿了顿。

　　许念冰就坐在唐雅旁边，觉得唐雅的哥哥有些眼熟，可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思虑间，青年已经出去交钱了，而且熟练地指定一定要某种麻醉剂，因为其他麻药唐雅过敏，打上十分钟估计就得送火葬场。

　　医生一听，顿时吓出冷汗，还好等了唐雅家人来。

　　因为麻药一般很少做皮试，而且这种肌□□合的麻药剂量和种类都不会对人体产生伤害，过敏的人更是少，很容易就会忽略偶尔有病人麻药过敏。

　　缝合的时候唐雅都打了麻醉剂还是哭唧唧的，一直在自己哥哥怀里哭。

　　唐雅缝合好伤口后要住院几天，因为失血过多，青年不放心。

　　安排好病房后青年安抚唐雅睡下，随后走出病房的瞬间就冷了脸色：“二位不自我介绍一下？”

　　对方这么一问，班主任和许念冰才想起来她们还没跟青年说一下情况 。

　　班主任第一次见青年这样的人，明明长了一张精致如画的脸，可看见很令人心生恐惧。

　　“您、您好，我是唐雅同学的班主任，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是许念冰同学送唐雅过来找我的。”班主任磕磕巴巴说了下自己知道的情况。

　　许念冰就比她冷静多了，直接说唐雅这几天一直受伤，今天体育课伤了腿之后去校医院的路上她受伤的伤口还没事，后来突然就血流如注。

　　除了自己摘桃枝打唐雅那一下的事，其他的部分许念冰说得很详细，包括唐雅被孤立欺负的事情。

　　班主任听着很是诧异：“班长！无凭无据的事，别乱说！对不起啊唐雅哥哥，班长年纪小，不懂事，小孩子嘛，肯定都是闹着玩的。”

　　许念冰抬头扫了班主任一眼，坚持道：“校园暴力不可忽视，老师，今天是我在，唐雅才活着等到了家长来，如果我不在，学校准备给家长赔多少钱？”

　　话音落下，班主任的脸色很难看，刚要呵斥许念冰别乱说话得罪人，就听那个本来安静的青年突然开口。

　　“你说你叫许念冰是吗？你敢保证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说了假话不得好死那种。”青年突然满怀恶意地笑了笑。

　　不管对方是什么心理，许念冰都不太喜欢这种恶劣的品性，仿佛捏着点什么就将对方当成跳梁小丑。

　　“我敢做出保证，你又能给我什么呢？”许念冰直视对方漂亮的眼睛，“我是你妹妹的救命恩人，不说要报恩，至少别让我觉得救错了人，下一次，我不一定愿意伸手。”

　　说完，许念冰对班主任说自己先回学校了，反正只要不错过晚自习时间，她回学校就不需要老师带着。

　　班主任听着许念冰的话总觉得这孩子话里有话，可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许念冰就跑了，她只好给青年赔笑。

　　“对不起啊唐雅哥哥，班长、许念冰同学她就是这个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班主任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青年摆摆手说不在意，随后跟班主任说了需要请假几天，但没说唐雅被孤立的事。

　　班主任乐得对方不把孩子间的打闹放在心上，看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就放了心，毕竟对方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贵，她可不敢给学校惹这么大一个麻烦。

　　另一边，许念冰走出医院，发现医院大门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小轿车，突然就想起来那个青年是谁了。

　　毕竟，这个审美……一般人还真没有。

　　说起来，许念水尸骨的线索还是这个人提供的。

　　唐雅哥哥叫唐六一，一般他不会主动跟人介绍自己这个名字，毕竟这个名字真的不好听。

　　听说他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他妈妈正好在六一儿童节生下他，加上父母忙得不行，看了个日期，就干脆叫唐六一了。

　　许念冰跟唐六一仅有一面之缘，对方提供了许念水尸骨的线索，交换许念冰替他改一处地的风水。

　　但那是早期许念冰道术不成熟时改过的、最难的风水地，几乎在那地方熬了三年才改好。

　　后来许念冰拿着许念水的消息离开那个城市，也就再也没有见过唐六一。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唐雅的哥哥。

　　许念冰顿时对当时自己改的风水地有了些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看在对方给过许念水消息的份上，许念冰决定不跟他计较今日的事，当然，最好他别再主动来招惹。

　　不然，她真的可以对唐雅将来的生死袖手旁观，左右，唐雅跟她之间没什么关系，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11.  第十一章   猜测

　　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六点，而学校晚自习是七点，只要在六点五十之前进校门就好。

　　许念冰到了校门不太想进去，学校的饭菜真的不好吃。

　　四下看了看，周边有做生意的小贩，他们都是来赚点学生钱的，等学生上课后他们会把摊子推到其他人多的地方继续卖。

　　走过去看了下价钱，都不算太贵，许念冰就买了三分钱的卤鸭头和两个大白馒头。

　　准备就这么凑合一顿。

　　凑合的一顿都比学校里那黏糊糊的饭好吃。

　　找了个有石墩的角落，许念冰啃着鸭头，也就吃个味道，方便咽下没味道的馒头。

　　三分钱鸭头全是嘴，许念冰废了老大力气才啃干净，抬头却看到齐小荷从学校门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跟班。

　　齐小荷带着人走到一个烧烤摊子前面，大方地说：“你们拿喜欢的，今天我请客。”

　　看得出来齐小荷今天很高兴。

　　许念冰咬着馒头，努力回想了一阵，记得齐小荷曾经好像就是这么大方的人。

　　她总是请班里人吃饭，所以很多人都愿意跟着她，自发当跟班。

　　可是，跟着她的这群人，后来好几个都消失了。

　　现在想想，应该是熟悉齐小荷和唐雅的，都消失了。

　　其他人没有经常跟着齐小荷，加上已经开始的孤立，很多人对唐雅不算熟悉。

　　齐小荷为人安静不起眼，后来挺多人都说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许念冰掰着馒头，忍不住猜测——当年齐小荷可能用什么手段，跟唐雅换了身份。

　　只有必须还活着的人，才需要那样封口。

　　而许念冰之所以还活着，可能是当时她被接走得快，齐小荷没发现她？

　　也不对，许念冰记得当时自己跟着班主任一块出去找人是当着班里人的面离开的，没道理那么多人都消失了，她却被放过。

　　除非……对方一开始不方便对她下手，然后从她家里动手。

　　许念冰眼睛一眯，决定将齐小荷安排上，如果后来的事情真的是齐小荷为了封口做的。

　　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死了不算什么，活着不能死才是痛苦呢。

　　吃完馒头，许念冰想起自己养的那个小鬼，有些犹豫，要不要接对方回来。

　　其实她上辈子养了不少小鬼，都是跑单子一个一个接到身边的，有了那些小鬼和厉鬼帮忙，她确实也轻松很多。

　　相处多年，那些小鬼也很照顾她，许念冰决定，慢慢将曾经自己养的都收回来。

　　远的就不说了，大头山上的那只肯定要先弄回来，这么近的距离，省得日后离开还得回来。

　　想着些有的没的，许念冰有一阵没一阵地顺便盯着齐小荷，发现她买完东西后带着一份烧烤，跟其他人告别，步行离开。

　　许念冰想了想，起身准备跟过去。

　　路过烧烤摊后面，却听见那些人在夸齐小荷人好，而且跟着她有好吃的。

　　现在的人都穷，一顿烧烤就被收买了。

　　许念冰无奈摇头，继续跟上齐小荷。

　　不到一公里，齐小荷进了栋小楼，看来是她家了。

　　在路边远远看着，许念冰观察了一下这栋小楼，发现这地方风水好得不行。

　　可无论许念冰怎么看，这位置都不该有这么好的风水，毕竟就是路上的普通地方。

　　一般来讲，风水一看走势二看环境，许念冰仔细观察了周边，都没觉得这地方能出一个风水宝地。

　　抱着怀疑的态度，许念冰一边推演一边绕路走到齐小荷家的后面，发现她家有个院子，而院里正中间，有个水井。

　　而且，这院子后面是空地。

　　坐北朝南无遮挡通风的大院子，正当中有水井。

　　有风有水，难怪运势好呢。

　　许念冰按照位置和步数推算了一遍，发现还是不对，数量不对。

　　如果只用院子位置和水井位置来招运道，可不会生出风水宝地的运，只会过得顺遂、多财。

　　更多的从外头看是看不出什么了，许念冰怀疑屋里还用什么招了其他运势来。

　　或者，直接手段脏一点，抢别人的运道。

　　许念冰眼神冷了下来，她此生最恨的，就是抢别人运道的事。

　　曾经，唐六一给许念冰的消息，就是许念水被做成了夺运道的古曼童，而且，她本身就是被借运道太多而死的。

　　死了都不得安宁。

　　许念冰当时抢回许念水的尸骨花了很大的功夫，而且尸骨抢回来时许念水全部骨头拼合起来只有婴儿那么大。

　　那时候许念冰气得恨不得直接让那群人子孙后代都给许念水赎罪！

　　可是许念冰忍下来了，因为她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经手、买卖过许念水，同时找出杀害许瑞和林春秀的凶手。

　　这一耽搁，她就莫名其妙开始被追杀，后来突然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如果确定是齐家……

　　许念冰冷冷看了齐家的院子一眼，转身离开。

　　回到学校，刚好六点五十，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过来了，只是还没开始晚读，难免吵闹。

　　不少人都踩点进班，七点前总算人都到了，许念冰起身点了一遍人头，确定人都到了，准备下讲台的时候，项冬突然开口问唐雅去哪里了。

　　“班长，你点少转校生的名字了，难道转校生不用来上晚自习吗？”项冬说的话倾向性太严重，把众人的想象往唐雅家太厉害可以不上晚自习上引导。

　　许念冰扫了她一眼，记得她也吃了齐小荷的烧烤。

　　英语课代表都拿着书上讲台了，听到这句话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开始晚读。

　　其他人也都看着许念冰，可眼神里表达的意思都不太一样。

　　“唐雅住院了，伤得挺严重的，班主任批的假，好好学习，别管那么多闲事。”许念冰说完，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课代表也开始领读。

　　他们班算是尖子班，也就是说，这一班人，最少会有一半人进入高中。

　　不能读高中的学生，可能读中专，可能读职校，可能回家结婚生孩子种田，加上读高中需要很多钱，明确没有高中读的学生懒得用功，导致晚读就一半人开口，读得稀稀拉拉。




12.  第十二章   雨猫

　　学校的晚自习一般有两个老师守一个班，都是为了安全。

　　不住校的学生九点半就放学回家，只有住宿的学生会上到十点半，然后回宿舍洗澡睡觉。

　　作为班长，许念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关好门窗电灯，慢吞吞往楼下走。

　　过了十一点，学校保安会再来检查一遍所有的教室，以防有学生被困在教室里，确定整栋楼都没人后才会锁上楼梯口。

　　许念冰回到宿舍的一瞬间，天上突然就下起了雨，宿舍是没有电灯的，只有煤油灯。

　　突然下起的雨让煤油的味道在宿舍里更加浓郁。

　　有人抱怨下雨了没法洗澡，因为洗澡房没有灯，她们如果晚上洗澡的话都得提着煤油灯去洗，现在下雨，洗不成了。

　　许念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顿了会儿，还是拎了捅准备去洗澡。

　　项冬看到许念冰的动作，急忙喊住她：“班长，这大晚上的你不害怕啊？掉粪坑里都没人去救你啊！”

　　“去过医院了，一身血气，洗个澡好睡点。”许念冰随口敷衍了一下，就打开伞出去了。

　　其他寝室看到许念冰撑伞过去的，都在起哄，惊呼许念冰是真的勇士。

　　鲁迅先生真的为教育事业贡献了很多金句，许念冰一边走一边想。

　　洗澡房外面是一排水龙头，许念冰撑着伞，将自己的桶放过去接水。

　　周围是令人烦躁的雨声，细窄水管出来的水仿佛永远接不满水桶，沿着屋檐落在雨伞上的雨，让人分不清水声是从哪里来。

　　许念冰等着水桶接满，过了很久，发现水还是有些少，于是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桶裂了。

　　这还是个铁桶啊。

　　晚上太黑，许念冰如果不是上手摸，都没发现桶裂了很细的一条缝。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宿舍老师喊吹灭煤油灯的声音，要熄灯睡觉了。

　　一个个宿舍查名字过去，很快就查到了许念冰那个宿舍，宿舍老师发现人不在，一问，才听说人去洗澡了。

　　宿舍老师嘀咕：“这么大雨洗什么澡啊，也不怕被水鬼拽走……”

　　床铺靠近门口的女生笑着说：“老师，只有河里有水鬼啦，班长那么凶，鬼见了她都得怕。”

　　话音落下，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

　　反正她们是觉得许念冰比任何东西都凶。

　　宿舍老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想着许念冰给自己送的酱菜，没有立马让她们锁门：“既然是去洗澡了，那就算人在寝室，你们赶紧睡觉，明天不用早起吗？”

　　在宿舍尽头的许念冰，蹲在水龙头前，试图修一下自己的铁桶。

　　奈何手头没工具，许念冰只好拎着半桶水进洗澡房洗澡，她能夜视，不怕掉坑里。

　　关了雨伞，许念冰将换洗衣服放在半人高的隔墙上，雨伞则是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

　　脱掉上衣之后，许念冰突然听见了猫叫声。

　　咪呜咪呜的，像小孩儿在哭，凄厉又令人毛骨悚然。

　　许念冰没理它，继续脱衣服洗澡。

　　水太少了，只能简单擦洗一下，而且水一边洗一边漏，很快就只剩下小半桶。

　　举起水桶淋下来的时候，许念冰看到了不远处隔墙上趴着的猫，看不清毛色，只有一双莫名泛着绿光的眼睛直视着她。

　　拧干毛巾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许念冰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对那只猫说：“我不会养你的，我养不了这么凶的猫。”

　　猫突然尖叫起来，跟雷声混在一起，愈发凄厉。

　　许念冰看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想起小时候林春秀哄她睡觉讲的故事。

　　“妈妈小时候啊，跟你外婆住在山上的，那时候你外婆养着一只狗和一只猫，可是，狗呢，只有晴天在，猫只有雨天在，后来有一年夏天，山上突然下起了雨，猫突然回来了，但是无论它怎么敲门怎么叫，外婆都没有让它进门。”

　　故事听到一半停下，许念冰便忍不住问：“为什么呀？那不是外婆养的猫吗？”

　　林春秀沉默一会儿，笑着说：“当然不是了，山上下雨，不代表那天是雨天呀，不是雨天，回来的，就一定不是家里的猫。”

　　许念冰慢慢上前，抬手摸着那只猫湿淋淋的毛发，随后狠狠掐住对方命运的后颈皮。

　　猫凄厉地叫了起来，声音却在逐渐变小，最后已经变得毫无声息。

　　松开死掉的猫，脱离了许念冰的手，猫消失了。

　　离开了闷热的洗澡房，许念冰撑着伞在水龙头处洗手。

　　洗干净手后雨很突然就停了，像下雨时一样突然。

　　许念冰后来有去山上陪外婆住，其实，外婆从来没养过狗和猫，那只是林春秀年少时的一种念想。

　　外婆说：“小孩子的念头是很有意思的，他们会看到一些所谓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其实都是自己的念想，他们想有个玩伴，所以有了玩伴，而你妈妈希望晴天的时候家里有狗狗陪她玩，雨天有猫猫陪她睡觉，所以，家里就有了狗和猫。”

　　当然，这些话许念冰藏在心里，谁都没告诉，因为，她隐隐觉得，外婆说的才是真话。

　　而带着意外的雨天来的猫，未必是自己的念想，或许是因为别人极大的恶意才出现。

　　“猫啊……”许念冰擦干净手，收起雨伞抬头看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的月亮，轻声叹息。

　　回到宿舍，许念冰放下了桶，其他人还没睡，都在说班长好厉害，这么黑都敢一个人去洗澡，不愧是班长云云。

　　许念冰放下铁桶，挂起毛巾，突然回头问了句：“你们家里养过猫吗？”

　　话音落下，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甚至能听见煤油灯里的噼啪声。

　　没有人回答自己家里是不是有猫。

　　许念冰慢吞吞关上宿舍的门窗，吹灯的时候停下手，笑着说：“小时候，我家里有养一只猫和一只狗，后来，那只猫死了，被住在我床底的妹妹咬死了。”

　　宿舍里一片寂静，许念冰一一扫过所有人，将她们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笑了笑：“开玩笑的，我没有妹妹，也没有猫和狗，晚安。”




13.  第十三章   故事

　　煤油灯的味道在宿舍里蔓延开来。

　　许念冰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这股味道，家里每次到了晚上，她都会跑去主动点灯。

　　而这一天晚上，随着煤油灯味道蔓延在宿舍的，是莫名的恐惧。

　　尤其心里有鬼的人，不知道睡得是否安宁。

　　第二日早上五点，许念冰缓缓睁开眼睛，这时候天已经微微亮，只是其他人都习惯等学校敲铃再醒，便还熟睡着。

　　许念冰起床，看到了自己裂开的铁桶，倒是想将整个寝室的桶都弄破，又想到这群孩子三观未定，桶坏了说不定被家中怎么责备，就有些不忍心。

　　人老了，难免心软。

　　最后许念冰决定给动手的人一个机会，再有下次，或许就不是弄坏桶这么简答的报复了。

　　拎着铁桶去找宿舍老师修的时候，许念冰还想，自己真是个善良的老婆子，竟然还愿意给捣乱的熊孩子机会。

　　如果是其他人，怕是让那些熊孩子后悔来这世间走一遭。

　　宿舍老师也刚醒，看到许念冰拎着桶过来怔了一下：“许念冰同学，你这是做什么呢？”

　　“老师，我桶裂了，昨晚洗澡才发现的，您能修铁桶的胶布吗？”许念冰笑着问 。

　　“没有哦，你可以去保安室问问，或者到外头杂货铺买一卷。”宿舍老师摇摇头，神情不似作假。

　　许念冰有些无奈，却也没法变一卷胶布出来，只好在洗漱后又去找保安要。

　　幸好，保安经常要为学校修一些东西，各种胶布都备着些。

　　回到宿舍，其他人已经醒来了，彼此都在慢慢做着自己的事，看到许念冰回来也不说话，她们平时就是这样的。

　　彼此的关系都不算太好，有时候在路上见到了都不打招呼。

　　许念冰补好了自己的铁桶，起身离开宿舍，准备去还胶布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自己。

　　回头一看，是班里一个不太起眼的女生，叫李香香。

　　“班长，你昨天晚上……”李香香咬着唇，犹疑着问，“昨天晚上去洗澡的时候有看见什么吗？”

　　许念冰上下打量一番对方，没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能引来雨猫。

　　雨猫这种大凶之物，一般来讲只有本身命格就很凶或者命里带煞的人十分厌恶某个人才能引来。

　　条件缺一不可，李香香刚好一个没占。

　　见许念冰就看着自己不说话，李香香顿时有些慌乱，摆着手急忙解释：“班长，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就是你讲的那个故事……怪、怪恐怖的，所以我……”

　　真话假话都没必要区分，许念冰只要从她们的生辰上算一下命格就知道是谁。

　　“为什么你会觉得猫被床底下的妹妹咬死恐怖呢？”许念冰问完，静静看着她。

　　李香香瞬间白了脸色，双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摆，嗫嚅几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看起来十分恐惧。

　　许念冰笑了笑，抬手拍拍李香香的肩膀：“别什么话都听进去，很多时候，那只是别人讲的故事。”

　　说完，许念冰转身，准备去还胶布的时候，猛然听到李香香在背后大声反驳。

　　“不是的！不是……”李香香声音逐渐低下去，“项冬说，说……她今晚、不，昨晚已经说过这个故事了，跟班长你说得一模一样！”

　　李香香还记得，当时许念冰拎着桶离开，项冬突然开口提议说下雨天气氛正好，不如讲鬼故事吧。

　　她们都有看过那些在谷场放的恐怖电影，夏天的时候经常放，而且戏院那边偶尔也有人鬼情未了的戏，小女生，都喜欢这些的。

　　所以大家一个个人讲过去，都说的自己看过的电影，或者听过的戏文。

　　轮到项冬的时候，她反而说了一个别人都没听过的故事。

　　而且比许念冰说的那个更详细一些。

　　“项冬说，她其实有个妹妹，但是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总是说妹妹就住在她的床底，如果她不听话，就不要她了，让她住床底，她妹妹出来当女儿。

　　“刚开始，项冬也以为爸爸妈妈骗她的，因为她床底下没人，可是后来有一天下雨，也是昨晚那么大的雨，突然她家的猫在外面叫得很厉害，项冬以为……”说到这里，李香香已经害怕得瞳孔都慢慢扩散开来。

　　李香香说不下去了，她太害怕了，本来可以当做没事发生一样，然而许念冰回去就说了一样的故事，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许念冰是在外面听见了，还是这个故事……

　　她们都经历过。

　　许念冰大概猜到了后面的部分是什么，大概项冬真的开了门，让猫进屋，而床底下的妹妹咬死了猫。

　　伸手在李香香眼前一晃，许念冰轻声对她说：“没事了，回去吧，世界上的鬼故事，都是假的。”

　　话音落下，李香香茫然地点了点头，怔愣着往回走，慢吞吞洗漱，直到被冷水上脸，才猛地回过神来，而方才她做过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许念冰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因为项冬也不是命里能带这么重煞气的人，只是故事从她嘴里传出来，就很有意思了。

　　没有唐雅在班里，所有人都平静很多，没人闹事，也没人会突然碰瓷唐雅。

　　很快，就周五了，下午只有一节课，然后是一节活动课，主要给学生大扫除的时间，搞完清洁学生就可以回家了。

　　许念冰在擦黑板，顺便写值日安排，班主任突然找过来。

　　“班长啊，你周末有空吗？唐雅哥哥打电话来说希望班里同学的笔记能借一下给唐雅，她毕竟要住院几天，怕功课会落下。”班主任跟许念冰商量，主要是希望许念冰送过去的时候别乱说话。

　　想着唐六一那个人，和前世的事，许念冰总觉得可能有什么联系，便点了头：“好啊，我周末会过去的。”

　　班主任满意地拍拍许念冰的肩膀：“班长就应该为了班里同学着想嘛，所以啊，你到时候跟唐雅哥哥好好说话，唐雅哥哥一看就是有钱人，不说如何，结个善缘嘛！”




14.  第十四章   回家

　　嘴上说结个善缘，许念冰却觉得班主任是想给他俩说亲。

　　毕竟这年头，媒婆可是个赚钱活计，两头捞钱的好事，谁不喜欢呢？

　　就算是亲戚，都想沾个介绍人的名头，好在婚礼上收礼。

　　许念冰应付了一下班主任，并不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唐六一那狗脾气，如果他们凑一块，肯定迟早被她揍死。

　　为了对方的人身安全，许念冰觉得应该远离对方。

　　班长就是劳苦命，许念冰来得最早来，走得最迟走。

　　确定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之后许念冰锁了门，慢吞吞离开教学楼，偶尔遇上一两个其他班的班长，彼此露出一个只有班长才懂的笑容。

　　许瑞和已经等在门口了，还是家里那辆马车，其他家都是镇上的孩子，自己回家或者家里骑着二八杠、三轮车来接。

　　“爸。”许念冰看到人，先笑着打招呼，再跑过去。

　　“二水，过来。”许瑞和笑着对许念冰招招手，等人过来了，偷偷拿出烤串，“爸给你买的烤串，咱偷偷吃，可别被妈妈知道。”

　　林春秀从小跟着妈妈在山上住，最讲究养生之道，从来不碰这些，也不许小孩子吃。

　　曾经许念水和许念冰小的时候就经常拉着许瑞和要钱买外头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许瑞和并不会同意，一个月可能就心软的时候愿意买一次。

　　可许念水和许念冰依旧很高兴，小孩子嘛，都爱吃垃圾食品。

　　然而，许念冰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这些了，年纪大了之后真的会慢慢开始养生。

　　许念冰笑着接过许瑞和手里的烤串，尝了口，发现就是最简单的辣椒面和孜然味，没二十多年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调料味，便安心吃了。

　　上了马车，许念冰开始跟许瑞和念叨这一周的事情，比如说唐雅，比如说自己莫名其妙坏掉的铁桶。

　　一周的事情不算多，许瑞和赶着马车，听完许念冰的絮叨后问：“你的桶要换个新的吗？”

　　“不用了，我用那种粘桶的胶布粘过了，下次再有人弄坏我的桶，我就把全班的桶都弄坏，哼！”许念冰的语气听起来就不像在开玩笑。

　　许瑞和有心劝两句，但是想着这已经是许念冰被弄坏的第八个桶了，心里也生气，就打算随许念冰去。

　　见许瑞和没反对，许念冰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又要长篇大论说服许瑞和呢。

　　过了会儿，许念冰突然想起来唐雅的事，忙问许瑞和：“爸，班主任让我给唐雅送笔记呢，你周末有空吗？我得去镇医院看她。”

　　“镇医院啊？可以啊，就是爸爸起得很早，得送货哦，你要是赖床的话，爸爸就送不了你了。”许瑞和逗许念冰道，想了想，补上一句，“不许让你妈妈送你。”

　　许念冰也嘲笑许瑞和：“哎哟，知道你两恩爱啦，我不会让妈妈辛苦送我的，明天我会早起的。”

　　“乖。”许瑞和伸手摸摸许念冰的头，继而顿住，“对了，你说你同学怎么受伤的来着？”

　　“班里同学闹的啦，他们觉得唐雅家有钱，就欺负她啊，我那天还算救了她一命，不然她就磕到脑袋了。”许念冰掐头去尾地说。

　　许瑞和若有所思：“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去找你外婆给她算个八字求个黄符啊？我听你外婆说过哦，人如果特别被人不喜欢的话，应该是命格上有什么，或者被人下了点咒，我也不太懂啦，但你外婆很灵的。”

　　听罢，许念冰猛地拍手——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人不会突然地、莫名其妙地被孤立。

　　而且是所有人都集体孤立一个人，总会有人心里有所不忍。

　　可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似乎只有许念冰还正常看待唐雅，其他人都仿佛恨不得她死。

　　本来是没将唐雅的事放在心上，对方是不是身上带着什么诅咒，许念冰心里也不关心，现在知道对方可能跟自己家将来有点联系，她就想拉对方一把。

　　回到村子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因为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不好走，才多用了点时间。

　　林春秀已经做好饭了，给许念冰拿书包：“二水，这周在学校还好吧？”

　　许念冰点点头，将跟许瑞和说过的事又跟林春秀说了一遍，还有周六得去医院看唐雅的事。

　　“你明天得去镇医院吗？”林春秀帮许念冰放下书包后突然问。

　　“对呀，怎么了？”许念冰有些诧异，林春秀似乎想说什么的模样。

　　过了会儿，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说：“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后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林春秀将煮好的花生摆出来放凉，还拿了凉白开出来。

　　许念冰吃得挺饱的，想动动，就给林春秀和许瑞和剥花生。

　　林春秀看着许念冰乖巧的样子，踌躇许久，还是选择开口：“二水啊，明天你去医院的话，能不能帮外婆送点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许念冰剥花生的手一顿，印象中，外婆没有什么东西送往医院过啊。

　　外婆虽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可之前除四旧，外头根本不敢说外婆的事，自然就没流传出去过，为什么还有东西送出去？

　　许念冰突然发现，因为林春秀和许瑞和走得太早，有很多事，她曾经都不知道。

　　林春秀打量了一番许念冰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奇怪的表情才继续说：“是有人跟你外婆买了个开过光的香炉，祭祖嘛，讨个好兆头，你如果愿意，就明天上一趟山，带上香炉再去医院，怎么样？”

　　开过光的香炉，对方还挺洋气。

　　许念冰后来都没怎么用过开光的香炉，藏着鬼的香炉倒是没少用。

　　“好啊，可是爸爸明天要跑货，能送我上山吗？”许念冰笑着应下，没心没肺的样子。

　　林春秀也笑笑：“没事，明天妈妈送你。”

　　旁边的许瑞和一听，有些担忧地握住林春秀的手，想说什么，却被林春秀阻止了。

　　“没事的，就是走一趟而已，而且二水在。”林春秀含笑对许瑞和摇摇头。

　　即使如此，许瑞和还是没收起担忧的神色，而许念冰剥着花生，很想说：爸妈，你们抬头看一眼好吗？

　　难道在爸妈眼里她很像眼瞎耳聋的傻子吗？许念冰忍不住想。




15.  第十五章   外婆

　　翌日，许念冰照旧五点醒来，起床准备洗漱的时候，突然听到厨房里林春秀和许瑞和在说话。

　　大人们总有些话会避开小孩子，因为他们觉得小孩子听了不合适。

　　厨房里两人在做饭，说话的声音被做饭生掩盖着，不是很清晰。

　　林春秀说：“二水的话，应该可以的吧？”

　　“还是得念书，不念书，将来可怎么办？再说了，继承了你妈妈的衣钵，将来可就得永远住在山上了，你舍得吗？”许瑞和语气十分不认同。

　　许久，两人都没说话，林春秀后来叹息着说：“先看看吧，如果二水是个有天分的，等她过了十八，再问不迟。”

　　话到这里，两人就没有再说什么了，许念冰等了等，听着他们已经开始分碗筷的声音，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接着将门开得很大声。

　　拿了杯子蹲在厨房门口洗漱，林春秀出来看到，忙说：“二水啊，妈妈还说去叫你呢，你自己就醒了，真乖。”

　　“因为记着去城里嘛！”许念冰含着水说得不清不楚的。

　　林春秀笑着摸摸她的头，回房去了。

　　三人吃过饭，许瑞和离开前欲言又止地看着林春秀，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赶着马车走了。

　　而林春秀等许瑞和走了之后，牵了家里的牛车，带上收拾好书包的许念冰，赶着牛车上山。

　　大早上没什么人，又不是种田和收割的日子，大家都在睡呢。

　　牛车走得慢，许久都走不出村子，许念冰很怀疑今天上了山还能不能下山去医院了。

　　林春秀赶着牛车没说话，从脸色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没有手表，许念冰只能看天色推算时辰，只是也无法准确到分钟。

　　算着大概是早上九点，终于到了外婆家，还好外婆张九英不是住在山顶，不然他们一天还真没法来回。

　　张九英还是许念冰印象中的模样，严肃、冷静，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衫长裤，头发用一根桃木簪子稳稳地束起，一看就是个干练的老奶奶。

　　打量着外婆，许念冰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前世过了五十岁后，跟外婆就很像了。

　　只爱穿简单舒服的长衫长裤，头发用簪子束起，如果不看脸上的皱纹，比年轻人还精神。

　　张九英跟林春秀打招呼：“决定了？”

　　林春秀苦笑着摇头：“没有，只是……看看有没有缘分吧，如果有缘……再说。”

　　其实林春秀还是不希望许念冰接触这一行的，太危险了，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活计。

　　可家族传承，总不能在她这一代就断了。

　　张九英听出了林春秀话里的意思，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摸摸许念冰的头，让她们等着，自己进屋拿东西。

　　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许念冰只好闭紧嘴巴不说话。

　　沾了玄学的东西多少有点禁忌，不该问的就别问。

　　许念冰自己不怕，可她要顾着张九英和林春秀说了会不会遭反噬，所以如果她们不说，自己就不问。

　　过了会儿，张九英端着一个用黑布包着的盒子出来，站在两人面前看了看，突然将盒子交给许念冰。

　　“让二水试试吧，如果没事……”张九英打量着许念冰，过了会儿，问，“二水，你想继承家里的杂货铺吗？”

　　不知道为什么张九英突然就跳到这个问题来，不过许念冰当即说：“当然要继承了，家里的财产……一定不能丢了。”

　　这辈子就算他们一家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那杂货铺和院子，砸了都不留给别人。

　　许念冰心中冷笑，即使她不知道那杂货铺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和零食还卖着什么，可也不是别人能抢的！

　　吃进去的都得给她吐出来。

　　张九英难得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孩子，跟你妈妈去吧，日后等你长大了，如果你还愿意，那就继承杂货铺。”

　　听完张九英的话，林春秀欲言又止，许多话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便带着许念冰下山了。




16.  第十六章   香炉

　　下了山，回到村子后已经是中午，两人干脆先回家吃饭。

　　许瑞和中午一般不会来，就在镇子上吃，是以家里就母女俩。

　　林春秀简单炒了两个菜打算跟许念冰对付一顿。

　　从张九英那带回来的盒子就放在灶头上，而且是能被火烤热的位置。

　　吃饭时林春秀给许念冰夹了菜：“二水啊，等会儿到了医院，你就跟紧妈妈，先送了香炉，咱们再去看你同学好不好？”

　　方才下山的时候许念冰就摸过那个盒子，严丝合缝，根本没有打开的地方，看来是个封死的盒子。

　　封死的盒子里装着香炉，许念冰怎么听怎么觉得那东西不正常。

　　不过许念冰对张九英的道术还是放心的，同林春秀点了点头，证明自己一定乖乖的。

　　吃过饭已经一点多了，林春秀看着家里的牛车皱起眉头，如果用牛车的话，肯定无法在天黑前赶回来。

　　思量许久，林春秀到村里看谁要进镇子的，想蹭一趟车。

　　刚好，村长要运稻谷到镇子上去壳，就答应顺两人一程。

　　“瑞和他媳妇儿，你带二水去镇子上买东西是伐？”村长抽着旱烟，一边操控拖拉机一边跟林春秀寒暄。

　　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发，笑着回说：“不是，二水她们班同学住院了，她去给同学送笔记。”

　　村长顿时明白了：“懂，二水是班长嘛，应该的。”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长还贴心地送两人到医院门口，说如果她们需要的话他忙完可以过来接。

　　林春秀拒绝了，说等会儿许瑞和会过来接她们。

　　目送村长离开，林春秀领着许念冰往医院住院楼那边走。

　　镇医院穷，所谓住院楼也不过是一栋五层小楼，而且只有那种大通铺病房，进门就是一张张病床横在大厅。

　　闻着比急诊那边更浓厚的消毒水味，许念冰觉得自己嘴里都在发苦。

　　林春秀对此没有一丝反应，找了一下楼梯的方向后带着许念冰上楼。

　　“二水，等会儿我们去的是单人病房，你记着进去后别说话。”林春秀在楼梯上细细叮嘱，不知道是怕她得罪人还是惹来脏东西。

　　“知道了妈。”许念冰乖巧应下。

　　许念冰本以为就是去普通的病房，没想到这一爬，竟然爬到了五楼，还一直端着一个木盒子。

　　就算许念冰体力不错，更有独门的呼吸秘法，猛一下子还是难免呼吸急促。

　　倒是林春秀，呼吸依旧平稳。

　　还是得努力锻炼啊，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许念冰心里暗想。

　　五楼已经没有人走动了，三四楼至少还有护士走来走去呢。

　　许念冰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同时用步子丈量医院的风水。

　　从楼梯口出来，左拐第三间房，林春秀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您好，风水杂货铺送货。”

　　听到林春秀口中的称呼，许念冰突然怔住，她记得她家杂货铺不叫这个名啊。

　　她家杂货铺叫什么来着？

　　猛一下子，许念冰竟然没想起来她家杂货铺叫什么，后缓缓思索，发现她竟然真的不知道，只是印象中林春秀应该有一间杂货铺，而且后来被大伯抢走了。

　　如果家里的杂货铺真的是一间风水杂货铺……那前世大伯一家应该过得不算太好。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缓缓打开一个口子，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你是谁？”

　　林春秀镇定道：“我是张九英的女儿，这是我女儿，我们来送东西，镇西许东，是住这吧？”

　　这附近大部分都姓许，因为不远有处村子就叫许家村，许瑞和的爸爸就是从许家村搬到镇上的。

　　听见张九英的名字，门口的人才缓缓让开，打开病房门。

　　对方是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横疤，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进来吧，先生等很久了。”男人让开一些让两人进去。

　　病房里没有拉开窗帘，医院的灯又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照得一室昏黄。

　　许念冰看到病床上躺着个肥胖的男人，真的胖到五官都挤一块，已经是不太正常的肥胖，更像是得病了。

　　胖男人脸上的横肉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跟林春秀说什么，却半天没有张开嘴来。

　　林春秀面无表情地说：“许东先生，按照您之前的单子，我母亲让我送来一个香炉，盒子里有八十一盘香，从今天开始，每天都点，八十一盘，中间不能断，记住了？”

　　“……”胖男人哼唧了几声，还用力点着头，应该是记住了。

　　接着林春秀转身，接过许念冰手里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解开包袱，里头果真是一个工艺精巧看不见开口的木盒子。

　　林春秀用特殊的手法同时挪开盒子四周的五根木条，将木条拆解下来一根根摆好才打开木盒子。

　　里头放着一个黑色的香炉和一叠盘香。

　　“许东先生，香炉和香别人是不能碰的，不管您多难受，请坚持自己点香，并看着别让香灭了，烧完一盘之后立马续上第二盘，否则……后果您应该明白的。”林春秀讲解完，就带着许念冰离开了病房。

　　而两人刚出门，病房门就嘭地一声被人关上了。

　　林春秀和许念冰对视一眼，带着她慢慢下楼：“二水，如果有一天，你继承了家里的杂货铺，日后，你需要做的就是这些事了，害怕吗？”

　　许念冰摇摇头，想说，她干这种事几十年，可能见过的荒唐事比林春秀都多。

　　“二水，你真的不害怕吗？”林春秀眼里满是担忧和疼惜，好似让孩子继承这份家业是多么可怖的事情。

　　“不害怕啊，毕竟……”许念冰对着林春秀笑笑，“跟人比起来，鬼真的好太多了。”

　　鬼就算善恶不分，至少会不突然在背后捅你一刀。

　　人心可怖在于不可测，曾经看着对她们一家都好的人，其实在林春秀夫妻两死后对她们下手最狠。

　　如果不是许念冰脾气不好加上跑得快，许念冰都不敢想接下来自己的下场能比许念水好多少。




17.  第十七章   照顾

　　林春秀惊愕又不解地看着许念冰：“二水，你怎么会这么说？”

　　“小人书上说的。”许念冰随便扯了个理由，毕竟，她这个年纪正是爱看这种东西的时候。

　　平时林春秀也爱看些伤春悲秋的书和电视剧，知道那些作品总会夸大一些事情，便哭笑不得地摸摸许念冰的头。

　　她想说什么的，最后却没开口。

　　如果许念冰最后真的要继承家里的风水杂货铺，那她有这个认知很好。

　　于是林春秀转开了话题，问道：“对了，你同学在哪儿啊？咱们可得快些过去。”

　　许念冰一愣：“哎呀，我忘记问班主任了。”

　　“你这孩子，都说来看人家，竟然还忘记问，这下怎么办？”林春秀对许念冰这不着四六的性子真是没法子。

　　“那问问护士姐姐吧，她们可能知道。”许念冰笑呵呵地应付过去，反正她这个年纪正是脑子不拎清的时候，怎么犯傻都正常。

　　还好，住院部楼下的接待台有住院登记，护士长告诉了她们病房号。

　　唐雅住在三楼的单人病房里，毕竟唐家有钱，肯定要让孩子住好的病房，不会跟其他人挤一块。

　　林春秀也想看看这个被其他孩子孤立的女孩子什么样，如果真的不是个好孩子的话，她得禁止许念冰跟她玩。

　　小镇子，病房很简陋，单人病房很小不说，还空荡荡的，就一张病床和一个床头柜，门后放着一张折叠木椅。

　　她们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唐雅一个人在，她躺在床上看书，头发被扎得歪歪扭扭。

　　看到病房里就一个乖巧看书的小姑娘，林春秀皱起眉头：“哎哟，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住院啊？你家里人呢？”

　　病房门没关，许念冰和林春秀却没进门，先在门口敲了门。

　　唐雅抬头，看到林春秀先愣了一下，接着才看到矮很多的许念冰，当即笑起来：“阿姨好，班长好，快进来坐。”

　　说完，唐雅起身要去拿折叠椅出来，被林春秀拦住了。

　　“你是唐雅吧？快躺着，要拿什么阿姨帮你拿。”林春秀说着，把唐雅抱回了病床上。

　　唐雅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姨，我就是手伤了，没什么大事。”

　　这时许念冰已经拿了折叠椅过来，打开给林春秀坐。

　　林春秀摸摸唐雅的头：“手很重要的，乖，先躺好，二水来，你们聊，妈妈去给你们买点水果来。”

　　“阿姨，不用了……”唐雅还想拒绝，林春秀却已经摆摆手出门去了。

　　许念冰自己坐了椅子，把笔记拿出来：“喏，班主任让我给你的笔记，你可以先看着，等你回学校了再还我就行。”

　　唐雅很不好意思，脸全红了：“谢谢班长，谢谢你送我来医院，还有笔记。”

　　“没事，对了，你哥呢？”许念冰还以为自己今天来会遇见唐雅哥哥的。

　　“他下午一般要回去工作，他过来谈事情的，很忙。”唐雅看起来并不失落，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许念冰疑惑地看着她：“那你家里人就放心你一个人在医院里？”

　　听着许念冰的问话，唐雅有些无奈地笑笑：“没办法，我爷爷奶奶年纪很大了，不好让他们来照顾我，哥哥也很忙，再说了，我自己一个人也能照顾自己。”

　　留守儿童挺惨的，许念冰想。

　　两人不是特别好的朋友，说完近况，就没什么能说的了。

　　林春秀就近买了些水果回来，发现许念冰坐在椅子上看书，唐雅也坐床上看书，顿时哭笑不得，都是闷葫芦。

　　“你两真勤奋，周末不玩还想着看书。”林春秀笑呵呵地拎着袋子走到床头柜旁边，放下水果。

　　医院旁边的水果摊子都贵，林春秀想着唐雅是病患，就买了点香蕉，好剥。

　　唐雅看到林春秀真的买了很贵的香蕉过来，特别不好意思：“阿姨，这水果——”

　　“水果拿着吃，”林春秀没等唐雅说完，直接掰了一根放到唐雅手里，接着又问，“小雅啊，要梳头吗？阿姨给你扎辫子吧？可以留好几天的。”

　　鉴于林春秀特别热情，唐雅根本没辙，只能拿着香蕉跟许念冰一块吃，还被梳了两根好看的蜈蚣辫。

　　林春秀很会照顾孩子，话赶话地难免说到唐雅的家人。

　　对于自己的家人，唐雅一直没有埋怨，她很懂事，知道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忙，爷爷奶奶年纪又大，照顾不了自己，一直很自立。

　　然而看在林春秀眼里，就特别心疼，

　　毕竟是小孩子，哪里能就自己照顾自己呢？

　　林春秀便同许念冰说，让她多在学校照顾好唐雅，受了伤的话，一个人总是不方便的。

　　学校里那些孩子的恶意，能挡住一些是一些。

　　许念冰知道林春秀人善良得有些圣母了，只好笑着应下。

　　唐雅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圣母，许念冰觉得拉一把这样的人没什么，况且，她有个好哥哥唐六一。

　　正想着呢，唐六一就过来了，他还拎着一个饭盒，似乎是来送饭，只是时间早了点。

　　才下午四点出头，正常人家都没这个时候吃饭的。

　　唐六一看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有些诧异，随后认出来许念冰，便笑着来打招呼：“你是小雅的班长许念冰吧？还记得来看小雅，有心了。”

　　在跟唐雅唠嗑的林春秀看到进来的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直接开腔质问：“你是小雅哥哥吧？我是许念冰的妈妈，来看小雅的，你怎么能将小雅一个女孩子单独放在医院里呢？这世道多不安全你知道吗？”

　　听林春秀话里的意思，似乎不只是安全问题那么简单。

　　许念冰都听出来的话，唐六一这人精自然也听出来了。

　　唐六一顿时怔愣了一瞬：“对不起啊，我会安排人来保护小雅的，谢谢阿姨的提醒。”

　　看在对方认错态度好的份上，林春秀不好再说什么，准备跟唐雅告别离开，让唐雅跟自己哥哥说会儿话。

　　小孩儿自己在医院待一天了，肯定会想家里人的。




18.  第十八章   风水

　　因为林春秀在，许念冰没有跟唐雅兄妹俩说一些关于学校的事。

　　下了住院楼后林春秀带着许念冰去许瑞和跑货的集市，晚上可以一块回家。

　　路上林春秀忍不住详细问许念冰关于唐雅的事情。

　　“那个小雅，在学校过得不太好吧？我记得你昨晚回来说她是被同学欺负后受伤住院的？”林春秀问。

　　许念冰点点头：“是啊，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摔伤了手，上体育课的时候差点被推到双杠把手上，我如果不是拉她一把，估计咱现在参加的就是葬礼了。”

　　“呸呸呸，小孩子乱说什么呢！”林春秀赶忙呸几下不让许念冰乱说话，接着却皱起眉头，“不过都见血了，你们老师不管吗？”

　　“我跟唐雅哥哥说这是校园暴力，可班主任打岔非说不是，唐雅哥哥好像也不太相信我。”许念冰怕林春秀听不懂，还解释了一下什么叫校园暴力。

　　校园暴力这个词确实出现得晚一些，林春秀听了解释才明白。

　　林春秀对唐雅的处境很担忧：“这样的话，小雅后面去学校可怎么办呀？”

　　许念冰安慰她道：“没事的，她是我同桌，平时只要跟着我就没事，反正其他人不敢招惹我。”

　　听了许念冰的话，林春秀哭笑不得地摸摸她的头。

　　其实许念冰这个脾气林春秀和许瑞和都很担忧，过刚易折，容易得罪人不说，最重要的是，林春秀担心许念冰一辈子都这么独来独往的。

　　人是群居动物，没有人可以独身一人一辈子的。

　　不过许念冰现在年纪还小，林春秀就想着可能等一等，过了十五六岁就好了。

　　许念冰不知道林春秀在想什么，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会讪讪笑两声，因为她到死都是一个人，身边全是鬼和一群莫名其妙的妖怪。

　　小镇子，医院旁边是农田，穿过十来亩农田再走小巷就能到集市入口。

　　许瑞和还在店里点货，看到林春秀带着许念冰过来，忙放下手里的册子过来：“过来了？春秀，你没事吧？”

　　又被忽视了的许念冰：“……”爸，你就不能有一次先看见你亲爱的女鹅吗？

　　林春秀跟许瑞和牵住手，笑着说：“没事，今天很顺利，我还跟着二水去看了她同学小雅，是个可怜孩子。”

　　两人就这么聊着天进了店里，许瑞和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丢给许念冰三分钱。

　　“二水乖，自己玩哦，可以买东西吃，但不能乱跑，知道吗？”许瑞和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每次跟林春秀黏糊的时候就给钱，然后让许念水和许念冰自己玩。

　　许念冰拿着钱，笑笑：“知道了爸，我去买米糕吃了哦。”

　　不远就有米糕摊子，许瑞和在店里也能看到人，于是放心让她去。

　　米糕是那种粗米碾成粉揉成面团后蒸熟的白色米糕，就一点米香和甜味，其实不太好吃，却是许多孩子都吃不到的美味。

　　许念冰后来吃过各种味道上佳的糕点，却依旧怀念家乡的味道。

　　一块米糕只要一分钱，许念冰拿着三分钱，买了三块，刚好爸妈和她，一人一块。

　　拿着米糕回去，许瑞和还没忙完，林春秀在旁边帮忙。

　　许念冰拿着热乎乎的米糕给他们送去垫肚子，接着自己又习惯性地观察店里的风水。

　　其实就算是不大的集市，位置也有讲究的，比如说集市里有个成衣批发市场，里面一排排的小铺子，大家进的货差不多的话，前门肯定比后门的生意好。

　　因为后门那边被一处臭水沟截断了，还有人往臭水沟形成的夹角里扔垃圾，自然没人愿意走后门这边，生意自然冷清下来。

　　许念冰刚扫了一圈，抬头就看到了眼熟的符，似乎是她外婆张九英画的。

　　盯着那个符半晌，许念冰到周边的店也看了一下，发现上面贴的都是张九英画的符和镇里寺庙请的红符。

　　寺庙一般只有出来做庙会巡游的时候才会给各家送红符，一年一次，张九英的则是要去买，这么多家店，却都用着张九英的符，可见张九英在镇子上是什么地位。

　　晚上许瑞和赶着马车，许念冰拉拉林春秀的手：“妈，我今天在店里看到了外婆画的黄符，外婆的符这么多人用的吗？”

　　林春秀一惊：“二水，你认得出来那是你外婆的符？”

　　“……”许念冰犹豫了会儿，说，“天天看，很容易认出来啊。”

　　言罢，林春秀和许瑞和对视一眼两人都很诧异许念冰对于这方面的天赋，一般人可不会关注那些复杂符里写了什么东西。

　　林春秀吸了口气，点头：“是，你外婆她每年都要画很多符放到家里的杂货铺卖，二水啊，明天……要不要跟妈妈去杂货铺看看？”

　　这可不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吗？

　　许念冰刚好想知道家里所谓的风水杂货铺如何，眼睛一亮：“好呀，那妈妈我要吃糖。”

　　“好。”林春秀笑着应下。

　　其实许念冰对家里的杂货铺并不算太了解，那是个几乎只有林春秀自己一个人打理的地方，她和许念水也就偶尔去拿吃的，都没帮忙看过店。

　　林春秀也总是让她们到处玩，不让她们在店里帮忙。

　　年纪小的时候呆不住，自然觉得能出去玩比困在小小的杂货铺里好。

　　后来杂货铺没了，许念冰也只当那是自己报仇的一部分，却从来没想过，这个杂货铺的真名，叫风水。

　　能用上这个名字的，怎么都算不上寻常。

　　翌日，林春秀送走许瑞和，拎着个篮子，慢吞吞带着许念冰往村子中心走。

　　去村子的路上会路过胖虎家。

　　许念冰扫了那院子一眼，发现自己的阵法没有被破。

　　“妈，最近胖虎他娘没有出来闹腾吧？”许念冰装作生气地问，“她要是再乱给姐姐送人，我就拧断她儿子的水壶嘴！”

　　“小姑娘家家的，说的什么话！”林春秀真是对许念冰这脾气没辙，“不过……确实很久没见了，可能是断了腿还没好。”




19.  第十九章   继承

　　腿没好是肯定的，印象里胖虎他妈腿断了一个月才好，可前世她就算腿废了都依旧出来当搅屎棍。

　　许念冰懒得花精神去算这一世胖虎他妈为什么没出来，只要对方不出来祸害人，就是好事。

　　林春秀的杂货铺在村子集市地段最好的位置，其他地方也有跟风开铺子的，可生意都没林春秀的好。

　　杂货铺是个带阁楼的瓦房，屋檐延伸出来两米，平时林春秀就将普通的东西摆在木板桌上放在屋檐下卖，日用品则在门后。

　　这次跟平时一样，林春秀开锁进屋，取下门框和门板放到一边，将摊子推出来。

　　摊子上摆的一些水果、酱菜、零食、烟、打火机，都不是很贵的东西，路过的人都会买一点回家，这也是家里的一半收入来源。

　　杂货铺除了前头的店面，后面还有一个房间和楼梯，用墙跟店铺的部分隔开。

　　平日如果生意一般，林春秀中午会关了店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睡觉。

　　林春秀收拾了一下，带着许念冰上了阁楼。

　　往常许念冰和姐姐许念水来玩也不会上阁楼，阁楼很矮，窗户是木板，关得死死的，很逼仄不说空气也不流通，两人都觉得没什么好玩的。

　　如今林春秀带着许念冰上楼，点了灯，许念冰才发现，这一阁楼都是风水物品。

　　不是红绳墨斗黄符纸这种楼下铺子就有的东西，而是更珍贵的。

　　入手阴寒的玉佩、颜色血红的招魂香、捆满红线的婴灵……

　　曾经许念冰费劲了力气去寻找的风水之物，竟然就随意摆在架子上。

　　林春秀注意到许念冰惊讶的神色，以为她是惊讶家里还卖这些，苦笑道：“你外婆祖上是做这些的，听说是比较隐秘的天师一族，后来战乱，就躲了起来，现在这些东西，不足你外婆藏在山里的千分之一。”

　　“……”许念冰心头都在滴血，她前世到底错过了多少财产啊！

　　如果曾经有这些东西，她至少可以提前个二十年找到许念水的尸体。

　　都怪她曾经恨透了这个地方，也以为她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没想过回来，更没有去张九英住的山上看过。

　　光那块成色饱满带血气的阴玉，她当年要是手头有这个物件，何至于在唐六一那磋磨三年？

　　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啊，妈不逼你一定要跟外婆学这些东西，只是咱们家总得有个传人，你姐姐是阳时阴命，做这行会短寿，妈不求你如何，至少，你得知道家里值钱的东西在哪里。”

　　许念冰心中叹息，她姐姐确实是阳时阴命，而她偏巧又是阴时阳命，都是上好的材料，所以许念水上辈子才被买卖多次。

　　当时给她两取名字的算命先生是张九英老友，为两人的名字里取水是为了压一压两人的命格。

　　姐姐念水是要压阳时火气补阴命，她的阳命又太重，怕她承受不住夭折，所以取了念冰的名字压阳命补阴时。

　　可没成想，最后还是她比较命硬，一家人死得就剩她自己。

　　许念冰抬头跟林春秀说：“妈，我很喜欢这个，不觉得为难，我会好好跟外婆学的，你放心。”

　　“二水……”林春秀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干这行的，限制太多了，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是万劫不复。

　　“没关系的妈，我会做得很好的。”许念冰对着林春秀笑笑。

　　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东西，许念冰知道度在哪里，不会翻车。

　　之后两人说好，许念冰寒暑假就到山上跟张九英学道术，平时周六日和小长假就跟林春秀学怎么打理杂货铺。

　　许瑞和对于许念冰答应继承风水杂货铺的事有些微词，毕竟他也知道这行不安全。

　　无法，许念冰只好又跟他说一遍自己喜欢，许瑞和这才勉强同意。

　　晚上要回学校上晚自习，许瑞和跟林春秀一块送许念冰过去的，路上还买了两块米糕给许念冰带着。

　　林春秀在校门口对许念冰说：“二水啊，接触了这个东西难免平日里都有些……怪异，别害怕啊，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回家跟外婆住几天。”

　　“我没事的妈，您忘了我命多硬了？只有小鬼怕我的份。”许念冰笑着说，随后跟林春秀挥挥手，就进学校去了。

　　留下两夫妻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瑞和啊，你觉不觉得……二水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林春秀有些担忧地同许瑞和说。

　　许瑞和想了想，说：“她一直这样吧？脾气大，但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加上也十四了，性格变一变很正常。”

　　林春秀想想，压下心中的怪异的感觉，跟许瑞和回家去了。

　　而许念冰不知道父母都在猜她是不是撞邪了，她没有回宿舍，直接去班里，等会儿要点名。

　　名字一个个点下去，许念冰突然发现，之前拦住她说雨猫的李香香没来。

　　“李香香没来吗？有没有请假条？”许念冰直接抬头看向平日里跟李香香玩得好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随后摇头：“不知道啊，我周末都没见到她。”

　　班里除了几个是远处村子的之外，其他学生基本都在镇上住，玩得好的基本都住不远，甚至是邻居。

　　许念冰颔首：“知道了，课代表上来领读，我去找一下班主任。”

　　办公室里只有几个班主任来办公了，周末，老师都来得迟一些，只有班主任需要来镇住班里的猴儿。

　　“老师，李香香没来，她是请假了吗？”许念冰走到班主任办公桌前问。

　　班主任正在备课，见到许念冰，笑容还没露出来，就听到这个事，顿时皱起眉头：“没来吗？她爸妈也没跟我说要请假啊。”

　　一个大活人不会就这么不见的，班主任让许念冰先回教室上自习，她去联系一下。

　　回教室的路上许念冰一直在想李香香会不会是让雨猫住进自己家里了，毕竟那只猫敢在在她面前现身，可见本身怨气就足够大，没傍上她，换个阴气重的女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20.  第二十章   存在

　　不过一切只是许念冰的猜想，不一定准确，还得看班主任的消息。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项冬突然来到许念冰身边，用一种八卦的语气跟她说：“班长，听说唐雅伤得很重，可能来不了学校了？”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许念冰没有直接回答。

　　人说话是有效力的，就好比说，如果一个人总是在说自己很幸运的话，渐渐地，人就会幸运起来。

　　反之，如果很多人都觉得一个人不该出现，那最后，这个人可能就会出意外再也不出现。

　　项冬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我听在医院工作的小姑说的，她说叫唐雅的女孩伤得可重了，都要缝针呢。”

　　许念冰还是不明白，只是缝针的事，为什么就能拐到来不了学校上。

　　“周末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了，她只是手伤了，很快就会来上学的。”许念冰并不想在班里有更乱七八糟的传言出来，干脆说了与项冬期望相反的话。

　　听她这么一说，项冬果然有些不高兴：“什么嘛，说不定她手就再也拿不了笔呢？”

　　许念冰静静看她一会儿，抬手轻轻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你说什么？”

　　项冬一愣，眨巴几下眼睛，有些茫然：“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对，你来问我唐雅怎么样了。”许念冰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说法，想看看项冬的反应。

　　果然，随后项冬就说：“啊对，是齐小荷告诉我说……说什么来着？唐雅，对，唐雅，来问你她怎么样了……应该是……”

　　齐小荷。

　　对方在十四岁的年纪，能控制一个对自己不一定真心有那么多好感的女孩，如果不是跟她一样里子是个老怪物，那就是家里应该是弄歪门邪道的。

　　许念冰对项冬笑笑：“唐雅没事，很快就会回来上课了。”

　　“啊？哦，那就好。”项冬敷衍地应着声，其实她也不喜欢唐雅，因为觉得对方可能要抢自己班干部的位置。

　　关于唐雅的事情几次集中到齐小荷身上，许念冰难免更对这个女孩上心。

　　第二天，许念冰发现，齐小荷在这个班里，人缘好得很诡异。

　　人缘好，是因为几乎全班人都围在她身边，很喜欢她的样子，从来没有在背后说她一句不好。

　　说她诡异，是她没什么存在感。

　　齐小荷是个比普通同学存在感更低的人。

　　如果十年后大家相聚，一些人有名字的话还能有印象的，而齐小荷，就是那个就算有名字，也像是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多有意思。

　　许念冰原本怀疑这个人身上是不是有放着什么隐藏气息的东西，所以才让自己的存在感这么低。

　　可当她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齐小荷身边的时候，才发现这人不是身上有东西，而是她的命格……很弱。

　　也就是一开始许念冰算的夭折命。

　　这样的命格加上刻意控制的话，是可以做到整个人都仿佛不存在的。

　　许念冰想着还是得找时间再去一趟齐小荷家里，上回在齐小荷家中看见的井就让她很是在意。

　　事不宜迟，周末许念冰得回家，干脆就趁周三的晚上，偷偷翻墙出了学校，只要她在早上五点前回来就行。

　　齐小荷家离学校不算远，许念冰跟上回一次，先绕过正门，到后院的井口处。

　　等到了地方，许念冰突然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院子里往外跑，与此同时，水井里冒出黑色的头发几乎瞬间蔓延了整个院子，眼看着就要抓到往外冲的人身上。




21.  第二十一章   出价

　　从院子里跑出来的人连呼救都不敢大声，看到许念冰站在院子门口就轻声喊：“救命——”

　　这时许念冰才看清对方的脸，是唐六一。

　　许念冰轻叹，还是上前一步，站到了院门口，看着唐六一又翻过篱笆墙出来。

　　唐六一惊魂未定，站在许念冰身后，继而发现院子里的头发蔓延到许念冰身周两米的范围就不敢再过来了。

　　“多谢啊……”唐六一走到许念冰身边，借着月光探头看了一下许念冰的脸，才发现是那个说救了自己妹妹的女孩儿，“是你？”

　　许念冰抬头看他：“我比较好奇，你来这里做什么？”

　　两人都带着目的来，奈何唐六一已经打草惊蛇，无法再探查，许念冰只好准备回宿舍睡觉，唐六一却跟了上来。

　　“你叫许念冰？你为什么大半夜要来这里？我记得小雅说过，你是住校的，难道你翻墙出来？”唐六一跟在许念冰身后叭叭叭的没停过。

　　人一路跟到了马路上，许念冰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好歹对你救命恩人态度好点儿，不说报恩，至少道声谢吧。”

　　唐六一上下打量许念冰：“谢谢你救我，不过，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半夜翻墙逃出学校做什么？”

　　“你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许念冰随口敷衍，继续往学校走。

　　“我去抓鬼，你也是吗？”唐六一用意味不明的语气反问许念冰。

　　闻言，许念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所以，有人告诉你在唐雅身上发生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不自己来处理了这家人呢？”

　　看着眼前的小孩儿一副老成的模样，唐六一忍不住笑出声来：“自然是因为我等不及先自己偷偷来了，小孩儿，你没什么朋友吧？”

　　“我有没有朋友不重要，反而是你为朋友两肋插刀，小心哪天你朋友在背后捅你两刀。”许念冰没好气地讥讽回去。

　　唐六一听出来许念冰不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比较担心小雅，看得出来你也是有真本事的，你介不介意——”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发什么样的单子就得出什么样的代价，难道你空口白牙的就准备让我干白活吗？”许念冰上前一步，“如果你不知道行规，可以回去问问你朋友。”

　　随后，许念冰不再理他，直接捏诀缩地成寸快速回了学校，不管他再说什么。

　　这一晚算是白跑了，许念冰坐在宿舍屋顶上想。

　　唐六一那种胆子大又没点真本事的确实很烦人，或许他会赚钱，可真的太能搅混水了。

　　若不是有旧，今晚他就别想走出那个院子。

　　第二天，许念冰下课还准备跑出去买点吃的，班主任就找过来说。

　　“班长啊，唐雅哥哥说怕功课落下，想请你在晚自习的时候过去帮忙给唐雅上个课，给你付钱的。”

　　许念冰知道唐六一肯定不是想让她教唐雅，于是不为所动：“那他可以请有空的任课老师去上课，我只是一个成绩比较好的学生，请我没用。”

　　班主任笑着说：“你们要学九门课呢，要是请老师，他不得请九个人啊？不划算，你想想，这还能赚钱，干嘛不去？”

　　平日里看许念冰家也不是很有钱的样子，还住在村子里，班主任就想着许念冰可以赚些钱补贴家用。

　　毕竟她家里已经有一个上大学在烧钱的姐姐了，她不一定能上，左右都是要出来赚钱的。

　　“那老师，我如果去了，晚上赶不上关校门的话我睡哪儿啊？”许念冰大概能猜到班主任的想法，只是她确实不想动，干脆换个理由推脱。

　　班主任想想，好像也是，许念冰才十来岁，唐雅在住院，去补课的话说不准要跟唐六一回去住，那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对许念冰名声不好听。

　　女儿家名声重要，班主任就没了再劝的心思。

　　好不容易被班主任放过，许念冰出了校门，却发现唐六一和一个青年在校门口堵她。

　　刚准备买鸭脖子吃的许念冰就这么被堵住了。

　　许念冰捏着那个油乎乎的鸭脖，脸色不是很好看：“所以，你打听过我会来这家买卤味特地堵我？”

　　“没有没有！”唐六一急忙摆手解释，“我是给你们班主任打了电话，想着你应该不会拒绝，所以特地在门口想接你吃饭来着。”

　　“我为什么不能拒绝？”许念冰说着，抬脚往馒头摊子那边走，“你旁边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话音刚落，唐六一和青年愕然地对视一眼，他们只是来试试这个小女孩儿而已，没想到可能还真有什么本事。

　　毕竟，青年还什么都没说呢，许念冰就一口说出对方会道术的事了。

　　青年追上许念冰，笑着伸出手：“您好，我叫张风，弓长张，风雨的风，我们是想请您帮忙，六一这人不太会说话，希望您不要介意，当然，报酬我们也会给的。”

　　许念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馒头袋子，抬手张风轻轻握了握：“什么报酬？”

　　问完，许念冰带着两人躲到了平日里她自己吃饭的角落。

　　巷子拐角没人经过，只是周围确实荒芜。

　　张风不清楚许念冰到底什么家世，也不知道具体实力如何，只是听唐六一的描述，猜测许念冰本人可能在一个很隐秘的风水世家中。

　　如果真的只凭借实力就做到那个程度，几乎能跟他们几大世家培养的那些小怪物比了。

　　而那样的世家，肯定不会窝在这样的一个小镇上，还让孩子读一个连洗澡间都没有的学校。

　　还穿一身质量不是很好的衣服。

　　是以，张风看了看唐六一，犹疑着说：“我们会出让您满意的价格，或者……您可以请您的长辈来？”

　　在行规里，说到请长辈，就是以物易物的意思了。

　　知道唐六一身家，许念冰却并不心动：“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够格？”

　　张风沉默地看着突然开始啃鸭脖的许念冰，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我查探过那家人，道术成熟邪门，您年纪还小，以防万一，还是请家中长辈比较安全。”

　　“那你怎么不请你家长辈来？”许念冰一口鸭脖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这行为十分失礼，摆明了许念冰不待见两人。

　　这回唐六一凑过来说：“请了，还没到，但是我们怕中间还出什么意外，所以想先保护好小雅。”

　　他们这确实挺难到的，没有直达的火车，要么自己开小轿车来，要么坐大巴。

　　说话间许念冰已经啃完了鸭脖，还剩大半个馒头，吃起来干巴巴的。

　　许念冰看看手里的馒头，还想再吃一个鸭脖，于是起身：“别说我不照顾唐雅，张风是吧？如果你家长辈还没出发，趁早，让你家里人送一盆你爷爷亲手栽种的、养在暖玉花盆里的小桃树过来，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管了，反正你们……现在应该出不起价。”

　　她三十岁后但凡出手，最少都是七位数，这两傻孩子还以为一点钱能请她动手呢。

　　说完，许念冰拿着馒头又去买鸭脖了。

　　唐六一震惊许久，终于在许念冰要离开卤味摊子的时候回过神来，猛地摇晃张风：“老张！她知道你家有桃树！”

　　张风还没回过神，喃喃道：“昨晚我跟爷爷打电话说了你的事……”

　　“然、然后呢？”唐六一不明所以。

　　“我爷爷说，他要晚来一天……”张风怔愣地看向唐六一，“因为，他要为小雅栽种一盆辟邪的小桃花，桃种容易找，暖玉花盆得临时买，所以……”

　　唐六一也傻了：“这……”

　　“她说得对，我们现在……确实出不起请她出手的价。”张风轻声道。




22.  第二十二章   拜访

　　唐六一和张风不敢再打扰许念冰，回到医院接了唐雅回家后就一直等张风的父亲过来。

　　张风父亲周五才到，果真带着一盆还有花苞的小桃花过来。

　　“爸。”张风急忙起身迎接，帮忙接过那盆珍贵的桃花。

　　“张叔叔。”唐六一跟在张风后面跟张风父亲打招呼。

　　两家关系好，打过招呼就各自坐下，张风爸爸说：“六一啊，我跟老爷子一听说小雅出了事，就给小雅占了一卦，有点像……露富了，所以被别人家盯上。”

　　唐六一无奈点头：“是这样，张风已经为小雅占过一次了，而且大概寻到了位置，加上小雅始终是要上学的，所以特地请您来帮忙处理一下。”

　　“好，那我先看看小雅？”张风父亲问，毕竟唐雅现在是大姑娘了，不好不经过同意就见面。

　　“可以，小雅啊，张叔来看你了。”唐六一应下后转头对着楼上喊。

　　唐家住的还是镇子上仅有的小洋楼之一，以前这小洋楼可是得叫唐公馆的，后来到了七十年代，被收走过一次，后来唐家又回来花钱跟政府买了回来。

　　从医院回来休养的唐雅还吊着手，她身上穿着蕾丝边小洋裙，比曾经穿去学校的更好看精致。

　　“张叔叔，您来看我吗？”唐雅下楼来笑着跟张风父亲打招呼。

　　张风父亲跟唐雅说笑几句就动手给唐雅把脉，随后一惊，看向张风：“小风，是你替小雅处理过伤口了吗？”

　　“什么？”张风一愣，看了唐六一一眼，接着摇头，“没有啊，我是收到六一说小雅受伤住院的消息才过来的。”

　　毕竟唐家很忙，张风跟着唐六一本身也得到处跑，若不是唐六一这次出差路过这里想看看妹妹，说不定他们连唐雅受伤的事都不知道。

　　张风父亲放开唐雅的手，笑着问唐雅：“小雅啊，那是谁给你简单处理过伤口呀？”

　　“是班长，”唐雅说到许念冰十分高兴，跟炫耀似的，“她叫许念冰，人特别稳重，不苟言笑，而且，全班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太喜欢我，只有她愿意跟我一块玩。”

　　听罢，张风也想起许念冰的事，顿时跟父亲说：“爸，我也刚想跟你说这个许念冰的事。”

　　唐雅闻言，忙问：“怎么了？班长也出事了吗？”

　　谁能让她出事啊？张风忍不住在心中嘀咕，随后苦笑着对唐雅说：“没什么，小雅你也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那许念冰背后可能有隐秘的家族，所以我想跟父亲说一下，看看能不能结交一下。”

　　张家的事情在唐家不是秘密，唐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而且家里人总说她生的时辰太轻了，听多了这些事容易出意外，所以她从来不听的。

　　可这次有关许念冰，想着许念冰救过自己的命，唐雅便不想走，硬留下来听三人说话。

　　他们也不介意让唐雅知道，日后去学校可以注意一下，别得罪许念冰。

　　张风将与许念冰那日见面的事都跟父亲说了，任何细节都没漏下，随后唐六一也将自己去齐家的事说了一遍，所以他们才觉得，许念冰背后或许有个挺大的家族。

　　听了两人的描述，张风父亲皱起眉头：“可是，在所知的风水世家里，没有姓许的啊。”

　　“那会不会是母系传承？”张风问道，“刘家那个小怪物不就是师从母亲吗？”

　　“不无可能，只是母系传承……”张风父亲有些犹豫。

　　其实不为什么，就是女性地位一向起不来，就算现在的社会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还是对女性很歧视的。

　　加上女性学道术很难发挥出跟男子一样的效力，还容易被人做成小鬼，这就导致母系传承的没落。

　　张风说的那个刘家小怪物还是刘家家主千方百计生出来的儿子，父不详，随母姓，就是为了扭转母系传承，不然的话，以刘家的体质，几乎只能生女孩儿。

　　“但她能准确说出让爷爷亲手种桃花的事，就算是没落的母系传承，也值得咱们拜访一下不是？”张风总觉得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父亲没有直面许念冰，不知道许念冰给他的感觉，很像是在面对爷爷那样的长辈。

　　平淡、睿智、从容。

　　没有绝对实力的人，光看见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就会窘迫。

　　可许念冰没有，她身上穿着不太好的布料，却说“他们出不起价”。

　　这种底气，没有多年财富的蕴养，都生不出来。

　　话分两头，许念冰随便在张风面前漏一手后，用膝盖想都知道他家长辈肯定要找上来。

　　许念冰是故意跟唐家和张家接这份缘的，唐家有钱，张家有势，与他们结交的话，或许能改一改林春秀和许瑞和出意外的命。

　　以风水杂货铺的底蕴结交他们，不算高攀。

　　对方来得早，而且是带着唐雅来的。

　　周六早上，许念冰刚帮林春秀整理了杂货铺，对方四个人就过来了。

　　张风看到许念冰后急忙上前打招呼：“许小姐，我们是来对您表示感谢的，感谢您在小雅出意外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

　　阁楼上点香的林春秀听见声音，急忙熄了烛火下楼：“二水，是有客人吗？”

　　“二水？”张风、唐雅、唐六一异口同声，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念冰。

　　“二水为冰，你们有意见？”许念冰露出和蔼的微笑。




23.  第二十三章   交友

　　看着三人慌忙摆手否认，许念冰没说什么，看向下楼的林春秀：“妈，是唐雅他们。”

　　林春秀走出店门，这才看到矮一些的唐雅，笑道：“哎哟，小雅出院了？快请进。”

　　店铺后面有个小厅，平日里是给来买特殊物件的客人准备的，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水、水果、茶点一应俱全。

　　趁林春秀泡茶的功夫，唐六一给许念冰和林春秀做了一下介绍，还有说明来意。

　　“主要是想感谢一下许念冰同学对小雅的帮助，毕竟没有她的话，小雅在学校里一定不怎么好过。”唐六一真挚地说。

　　林春秀给四人倒了茶，又将果盘推到小雅前面一些，笑着应道：“应该的，助人为乐是好事。”

　　闻言，张风父亲和张风都觉得不太对劲，毕竟如果对方是风水世家的话，应该能听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不止是许念冰救了唐雅的事，还有别人在唐雅身上下的诅咒，许念冰应该是替唐雅处理过的，不然唐雅会不经意间被夺走气运，或许某一日就死在了角落里。

　　张风父亲试探着说：“林夫人，我们这次过来，想着两个孩子玩得好，也有两家交个朋友的意思。”

　　林春秀终于反应过来，神色微动，露出得体的笑容：“张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张某觉得，令嫒道术了得，天赋几十年都难得一见，所以特来拜访，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张风父亲说完，推过去一个小盒子。

　　看盒子大小，应该是首饰一类的东西。

　　林春秀伸手一碰，木质的盒子入手微凉，继而打开盖子，有些讶异：“金镶玉，张先生有心了。”

　　见林春秀看到这等东西都没有一般妇人的惊诧、喜悦甚至贪婪，张风父亲心中对许念冰的家世心中有了大概。

　　盒子里是一对金镶玉镯子，而且一块是暖玉一块是冷玉，寓意阴阳调和，如果是夫妻戴的话，就会被守住姻缘。

　　张风父亲也是考虑到执掌家族的人大概是有姻亲的，所以特地选了这一对金镶玉镯子。

　　对方有心结交，奈何林春秀道术有限，看不出来对方到底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礼，如果只是来结交就送这等礼物，显然不太显示。

　　这年头，玉不一定值钱，但金子一定值钱。

　　张九英偶尔不开张的时候没了钱，不会找林春秀，而是自己去当金叶子。

　　黄金，永远是硬通货。

　　林春秀合上盖子，想了想，笑着说：“不怕张先生笑话，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一行，从小就没认真跟母亲学，但您若有所求，不妨直说，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母亲一定可以。”

　　这话就是在告诉张家父子两，林春秀家是母系传承的，而且明显这一辈的继承人没有继承得很好。

　　张风父亲忙摆手：“没这么严重，就是交个朋友，令嫒天赋好，命格也很重，只是希望在学校能跟小雅相扶，小孩子家的，在一块玩，有个玩伴儿是好事。”

　　中间许念冰一直没说话，今日张家来许了“交朋友”的承诺，日后若没有兑现，可是要被她命格压制的，不担心张家只是说场面话。

　　大人们说到了一处去，自然和乐融融，唐雅等他们说完了正事，开始说些家常的时候才偷偷拉拉许念冰的衣服。

　　“班长，听张叔说，是你先帮我解开了手上的咒，谢谢你。”唐雅跟许念冰离得很近，说话也轻。

　　许念冰扫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说：“妈，张叔叔，我跟小雅出去玩可以吗？我带她去摘杏子玩。”

　　“你啊，都快把村头老杏树给摘秃了。”林春秀没好气地看着她，每周回来她都要去折腾一次那老杏树。

　　真是不节制。

　　张风父亲对许念冰喜欢唐雅的事挺满意的就说：“没事，小孩儿爱玩嘛，就让他们去吧。”

　　许念冰拉起唐雅：“对，等会儿我摘回来给你做腌酸梅。”

　　提了小篮子带唐雅出门，许念冰看了看唐雅的衣服，想了想，又折回去找了件灰扑扑的外套给唐雅裹上。

　　其他人看到许念冰的动作，心思各异，不过都觉得许念冰这孩子有心。

　　等两人离开，林春秀才说：“还是二水细心，这边穷乡僻壤的，小雅穿得太好，反而不合适了。”

　　唐六一三人穿得也好，可他们三个大男人，别人看到只会说他们有本事，唐雅是女孩子，穿得太好，别人只会觉得她做不好的营生。

　　张风三人互相看了看，他们只想着表示郑重，却没想到太过郑重，其实也不合适。

　　许念冰这边，是真的带了唐雅去摘杏子，不过唐雅手还没好全，就坐旁边吃，看着许念冰摘。

　　才吃两三个唐雅就受不了了：“班长，这杏子好酸啊，我牙都软了。”

　　“这是拿来腌酸梅的，当然酸啊。”许念冰说着，回头一看，唐雅身边好几颗杏核，“你竟然这么能吃酸。”

　　唐雅不好意思笑笑：“我只是比较爱吃酸的，说起来，班长你突然带我出来，是有话跟我说吗？”

　　许念冰摘杏子的动作一点都没有停顿：“没有，就是想给他们留个可以随便说话的空间而已，有小孩子在，他们说不到很深，彼此也尴尬，如果我有事，应该找你哥，找你有什么用啊？”

　　“唔……”唐雅皱着眉头沉吟许久，说，“有用的，我哥听我的，你跟我说也一样，而且可以给你免费。”

　　听着唐雅孩子气的话，许念冰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倒是会薅你哥羊毛。”

　　“你是我朋友呀，我要是一点东西都给不起，算什么朋友呢？你还给我杏子吃呢。”唐雅说得理直气壮。

　　许念冰看着唐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冲你这句话，至少我没觉得自己救错了人。”

　　唐雅听不明白，也没放在心上，她只觉得许念冰很厉害，果然是道术高手。

　　“班长你好厉害啊，我听张哥说过，他们那些风水世家里啊，要是有很厉害的孩子，都是要进家族禁地供起来的，班长你这么厉害，一定是提前出来的吧？”唐雅带着星星眼问。




24.  第二十四章   孤煞

　　“家族禁地供起来？什么意思？”许念冰没听林春秀说过还有这种东西。

　　唐雅解释说：“就是藏起来，一般要等十五岁之后才会重新出来，班长你没有听说过这个吗？”

　　许念冰摇头：“没有，我妈不太希望我继承家里，觉得会被一辈子困住，我外婆就被困在山上，几乎不能下来。”

　　“像是镇守家族禁地的巫女之类的东西吗？”唐雅举了个不太恰当的例子。

　　后来九十年代许念冰走出去过，也看过那些流传过来的漫画，大概知道唐雅说的什么东西，虽说类似，却也不是一个东西。

　　“没到这个程度，只是一般来讲，人获得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一些天生命好和天生命差的人除外，我外婆大概是借用过什么不该用的力量，所以此生都困在了山上，跟断绝亲缘似的。”许念冰说到后面难免流出一声叹息。

　　张九英道术如何，许念冰没试探过，但后来她自己猜测，张九英本人的道术在一般风水师之上，又没到十分强的程度。

　　练这东西本身就是看命格，张九英和林春秀都没有十分好的命格，只有许念冰和许念水有。

　　即使林春秀极力避免，许念冰后来还是为了给他们报仇而成了风水大师。

　　唐雅以为许念冰是忧心外婆所以叹气，安慰她道：“班长，你放宽心，我始终相信，有人是有好报的，外婆也一样。”

　　这就不一定了。

　　小姑娘天真可爱是好事，许念冰没说什么，笑笑就带她回去了。

　　回到杂货铺，大人们面色都各异，不知道之前说了什么。

　　“妈，我们回来了。”许念冰说着，将一篮子黄澄澄的杏子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林春秀愣了一下才回神，对许念冰笑笑：“二水回来啦？快来，唔，是这样，唐兄弟呢，过两天就要走了，想接你过去跟小雅一块住，好有个照应，你觉得怎么样？”

　　“要走？”许念冰忽然想起来，前世唐六一确实一直没出现，这一世突然出现，她还以为是蝴蝶翅膀把他扇来的呢。

　　想来前世唐六一也回来看过唐雅，那时候因为没有许念冰的干预，唐六一自己肯定看不出来唐雅有什么问题，自然也不会出现唐雅突然大出血进医院被唐六一知道的事。

　　后来唐六一走了，唐雅才慢慢开始遭受那些自己不该承受的校园暴力。

　　唐六一看着许念冰十分不好意思：“是啊，爸妈那边也催，我们都很忙，本来想拖爷爷奶奶照顾小雅的，可他们年纪大了，很多细节注意不到，加上……

　　“现在主要是学校里的问题，所以想请你帮忙，当然，是给报酬的，还包吃住水电！”

　　如果不是这时候没有五险一金，估计唐六一还能许诺五险一金。

　　大概是知道许念冰本事了得，唐六一特地没说报酬如何，想等许念冰开口，多少不是问题，只要许念冰开口，他们肯定是要给的。

　　能离开学校那个破烂的宿舍许念冰其实很心动，唐家的小洋楼应该还有旧式的抽水马桶和浴缸，生活不会比现代差多少。

　　许念冰心动归心动，不过还是看向林春秀：“妈，你觉得呢？”

　　林春秀也没处理过这种事情，所以在许念冰回来前才十分为难，答应吧，感觉自己孩子像去当保镖的，不答应吧，人家唐雅确实一个人不太安全。

　　“二水，这事在你吧，如果你觉得照顾朋友很好，那就去，咱们就不能收这份钱，如果你觉得不喜欢，那周末你可以让小雅来陪你，你们都一块上山跟外婆学点东西，日后也可以自保。”林春秀说得不动声色，其实将两人的身份摆在了同等位置上。

　　而不是唐六一口中的雇佣关系。

　　如此，不管许念冰答不答应，都是两家的人情脸面问题，许念冰不会低唐雅一头。

　　对于这方面林春秀确实很顾及许念冰的面子和尊严的问题，可惜，许念冰当时说唐六一出不起请她的价格，就是为了让自己跟他们的关系只是简单的交易关系。

　　她是风水师，一生每一步都是风水，接受任何情谊，都是累赘，将来要还的。

　　许念冰轻声叹息：“妈，你忘了？咱们家沾了风水，都是劫孤二煞的命，哪里能用人情来算啊？”

　　这话还是林春秀当时为了劝许念冰别入行说的。

　　张九英祖上得到太多东西，后来实在多到累赘，先人就开了家风水杂货铺。

　　加上他们家都是母系传承，每一辈孩子的教养都极好，难免在平日的销售里为每一个客人多做了一些，积累下来导致后来但凡继承风水杂货铺的后辈，都会一步步往天煞孤星的命格走。

　　林春秀的命格很普通，入不了行，无法插手杂货铺的风水生意，所以到现在，身边的人还活着。

　　可日后，难免会有克夫克子克父母的情况。

　　前世也就许念冰的命比林春秀的硬次次死里逃生。

　　张风和父亲对视一眼，两人对许念冰家里的传承各种猜测，他们也怕唐雅反而被许念冰克了。

　　“林夫人啊，令嫒这是什么意思？”张风父亲赶忙在林春秀开口前发问，怕等会儿就被糊弄过去。

　　林春秀心疼地摸摸许念冰的头，勉强笑笑：“那、二水你自己决定吧，日后如何，都得你自己承担了。”

　　许念冰轻轻颔首，看向张风：“没什么意思，我妈希望我交个朋友，不要被看低，但是我命格太硬，唐雅这小身板大概不行，钱财还是得算清楚，今天人都在，就立一下合同吧，以及，我是按时间和活难度收钱的。”




25.  第二十五章   答应

　　许念冰当年刚离开这个村子的时候，不会太多的东西，拿着一张初中毕业证出去找活干。

　　倒是有人看中她的文化想介绍一些文书工作给她，只是位置都不好。

　　八几年已经有一些大学生和大专生毕业出来，他们都是直接就进省府公职部门，没有那么高文化的想去城里的部门至少都得有个高中文化。

　　初中文化确实只能上一些乡镇的部门，油水不多不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

　　许念冰刚从镇子里出来，自然不可能让自己一辈子困在这边，而且她还想要找许念水，如果人不在这边，她必然是要往更大的地方找。

　　后来出了镇子发现挺地方要盖房子，不少人都要算风水，请的所谓大师们质量参差不齐，许念冰就自己去摸了几次。

　　看风水的活计，在二十年后叫建筑风水学，是一门比较偏门的课。

　　可在许念冰没钱又没名声的时候，是靠给人算地算风水一点点攒出名声走出贫困的城镇。

　　她的价格一直在涨，年龄越大收的钱越多，干的活也越危险。

　　现在唐六一约的不是刚入行什么都不懂、有一百块就可以拼命的许念冰，而是五十六岁敢自称无人能比的风水大师。

　　许念冰根据八十年代的物价以及唐家小洋楼的价格算了算，用纸写出一份还算合理的合同。

　　若是家中没有传承，许念冰肯定会跟张家要一些可以保命的东西，可光阁楼里的那些东西，就够许念冰用一辈子了。

　　那剩下的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鉴于你们只是让我保护唐雅，加上提供食宿，那我只要这个价，同样的，作为赠品，我可以帮你们解决在学校里动手的人，但不包括学校外动手的人。”许念冰大概写了六位数过去。

　　唐六一父亲早年就到外头做生意了，后来眼光独到又在金融风暴前将产业都转回国内，赚得盆满钵满，这点钱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

　　张家也觉得价格还算合理，他们这些藏得很好的风水世家，不是跟国家关系好就是手头有无数大佬的活计，收的价格差不多，因为是长期的保护。

　　倒是林春秀看到许念冰给出的数字差点晕过去，她很是担忧地扫了许念冰一眼，她知道许念冰还没跟张九英学东西呢，哪里就值这么多钱？

　　然而唐六一当场定下了，说马上找律师准备合同，等周一唐雅带许念冰去唐家洋楼的时候就签。

　　他们生怕许念冰反悔，拿着许念冰写的纸就告辞了，留下母女俩。

　　林春秀送走了人还是没反应过来，愣神好一会儿才猛地拉住许念冰的手：“二水啊，你出的那什么价格？你外婆混了几十年才敢出这个价格呢！”

　　“六十万租一只金镶玉祭品，很划算呀。”许念冰对林春秀挤挤眼睛。

　　“你看妈这个脑子，竟然把这个给忘了。”林春秀当即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这个东西。

　　随后林春秀亲自上阁楼将东西拿了下来给许念冰：“二水，你可得提醒小雅，让她戴上之后最少要七天才能摘下来啊。”

　　林春秀交给许念冰一个锦缎盒子，里面是一对凤求凰金镶玉镯子，跟张风送的那一对不同，这一对分子母镯。

　　效用也很奇怪，子镯收到攻击的话，母镯会将一切伤害反馈给攻击的人，相当于一面很好用的反弹盾牌。

　　这对镯子主要功效不在凤求凰的金纹上，在于这对镯子是同一块玉石出来的，相伴多年，结果在陪葬的时候子镯被敲裂了。

　　后来陵墓被盗，盗墓贼担心裂的玉价格不好，就做了金镶玉上去，明明是子母镯，却被不识货的盗墓贼做了凤求凰，当成张风送的那对金镶玉镯子卖。

　　风水杂货铺是有一份册子的，上面写着杂货铺里目前有什么东西在卖。

　　许念冰看过就记了下来，是以今日签合同的时候就想好了，租这个镯子给唐雅，日后若是唐六一想开口要，她也不会卖。

　　这些东西都有价无市，她才不会傻到卖出去。

　　经过此事，林春秀不得不承认许念冰很适合继承风水杂货铺，许念冰面对事情的时候足够冷静，而且算得很清楚每一件事情里的得失。

　　只要自身永远清明在心，便不会被诅咒所侵扰。

　　——

　　周一放学后许念冰出校门跟唐六一他们接头，结果刚出校门就看到了唐六一那辆绿色小轿车。

　　说真的，许念冰在后来的抗日神剧里都没见过颜色这么神奇的老式小轿车。

　　唐六一摇下车窗，伸出胳膊来跟许念冰打招呼：“许念冰同学！”

　　许念冰脚步顿都不顿一下，继续往前走，仿佛没看见绿色小轿车上的帅哥。

　　“她看不见我吗？”唐六一疑惑地问副驾驶座上的张风。

　　张风想了想，恍然：“不，她应该是觉得这样上陌生男人的车不好，女孩子嘛，要是被人说闲话很难听的。”

　　唐六一也明白，有些纠结：“可回家的路挺远的啊，她要走过去吗？”

　　两人对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唐六一只好先掉车头去追许念冰，结果车一掉头，发现许念冰已经不见了。

　　随后唐六一想起那一天晚上许念冰也是说完话突然就消失的事，便跟张风猜测许念冰是不是会缩地成寸先过去了，因为不想上他们的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猜对了，不过许念冰只是不想坐绿色的车而已，不是怕被说闲话。

　　许念冰走到了附近没人的小林子里才用缩地成寸去唐雅家。

　　位置是临时算的，只算出大概范围，许念冰到了之后先在周边看了一下环境，等唐六一和张风开车到洋楼门口才过去打招呼。

　　“别找了，我在这。”许念冰背着鼓鼓的书包过去。

　　唐六一下了车，忙小跑过来：“同学你是真的厉害，比汽车都快！”

　　许念冰无语地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给你的车换个颜色，我会很乐意跟你们一块走的。”

　　“……”唐六一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下车的张风关车门的手都顿了顿：“等等，你是因为车子颜色才不上车的吗？”

　　许念冰点头：“当然，你怎么会愿意坐颜色这么丑的车？”

　　张风看看车子上诡异的绿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不说了。

　　“那个……城里挺流行的……”唐六一试图辩解。

　　“呵呵。”许念冰假笑两声，当她没见过二十年后唐六一的爱车呢？

　　喜欢就喜欢，说什么流行。

　　唐六一摸摸鼻子，不再说什么，将许念冰请进屋，客厅里坐着唐六一的爷爷奶奶、三名律师，还有唐雅。

　　“班长你来啦？”唐雅看到许念冰从大门进来，急忙跑出来迎接。

　　许念冰对她轻轻颔首，看向客厅里的两位老人和站起身的三位律师。

　　唐爷爷戴着老花眼睛，一脸严肃，唐奶奶也戴着眼睛，包括那三位律师，都在打量敢狮子大开口要六十万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

　　“爷爷奶奶，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小雅的班长，许念冰。”唐六一站在许念冰旁边给唐家爷爷奶奶介绍道。




26.  第二十六章   搬走

　　两位老人打量着许念冰, 没有说话，旁边的三位律师恭敬地对唐六一微微弯腰，喊了声“唐先生”。

　　许念冰在等两位老人的回复, 她接下来是要跟唐雅在这住上四个学期的, 如果两位老人不同意, 或者对她态度不好的话，那她趁早走人为好，免得心里不舒服就想折腾唐雅。

　　因为两位老人不说话，客厅里突然就安静下来。

　　张风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唐爷爷唐奶奶, 别看许念冰同学年纪小, 道术了得，是我爸亲自谈下来的。”

　　唐爷爷语气依旧不是很好：“这样一个女娃娃, 能有什么大本事？你爸一把年纪了，还信一个小娃娃的话？”

　　“这位唐老先生, 钱我还没拿到手呢, 您就先说了这个话，那是想让我直接放弃您孙女的意思吗？”许念冰懒得管这些人怎么想, 将话说得十分直白，“如果您不愿意, 我完全可以选择离开的。”

　　这时唐六一急忙说：“那可不行, 爷爷，这位年纪是小点, 但得了家中传承, 道术是张叔都承认的, 难道您还信不过张叔吗？”

　　唐爷爷还是不信：“就算道术再了得，你看她的年纪像是可以保护别人的吗？”

　　“爷爷！我相信班长，如果不是班长, 我可能早就死在学校了，您不能怀疑她！”唐雅听爷爷那么说许念冰不太高兴。

　　在学校本来就只有许念冰跟自己玩，而且当时确实是许念冰顺手拉了自己一把才活下来的，不然就撞杠把上了。

　　“乖孙女，你怎么知道你受伤不是她安排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唐爷爷说得越发过分，笃定了是许念冰家里人的阴谋。

　　就是想扒上他们唐家呢！

　　许念冰看看旁边的唐六一，再看看愈发焦急的唐雅，翻了个白眼：“行，那六十万我不要了，再出事，也别找我，同样的，您孙女，下一次，我不会动手救她了。”

　　言尽于此，许念冰甚至没管唐六一和唐雅的挽留，直接背着书包回了学校。

　　唐六一急得去追，结果刚出大门，人就消失了。

　　以许念冰的本事，她要是想走，谁都留不下。

　　张风也没想到唐爷爷昨天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反悔了。

　　“唐爷爷，您昨天不是已经听过我们说过了吗？她可是爸爸和六一好不容易请来的！她妈妈一开始都没同意。”张风实在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劝说突然反悔的老人。

　　唐家奶奶平时是不管事的，是受上个世纪女性只能三从四德想法的影响，从来不会反驳自己丈夫的话，如今这样子也不吭声。

　　“我昨天答应是因为你们只说了那是张诚请来的高人！世外高人只要六十万很合理，可那是什么？那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唐爷爷坚信他们是被骗了。

　　这时唐六一颓然走了回来，唐爷爷看到，冷笑一声：“怎么？那黄毛丫头后悔了？回来这么快。”

　　“那也得我追得上人才行啊，爷爷都跟你说了那是得了家中传承的厉害人物，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而且你知道我们为了让她出手废了多少时间吗？”唐六一觉得头疼。

　　以许念冰的脾气，这一次走了，真的就不会有下一次答应的时候，唐雅明显是被人盯上的，许念冰或许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一直愿意伸出援手，现在好了，人被气走了。

　　然而，不管唐六一怎么说，唐爷爷都觉得是许念冰的阴谋，就是不同意。

　　眼看着唐六一和张风就要离开了，他父亲张诚送了桃树来之后被另外一位大人物请走，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现在硬是没成。

　　唐雅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很茫然，本来高高兴兴请班长来家里住，而且前一晚爷爷奶奶都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却什么都没了。

　　可唐雅是跟爷爷奶奶住一起的，如果他们不同意，日后就算许念冰住进来了也难免遭他们眼色看，说不定还会整天被他们说闲话。

　　“哥，怎么办啊？”唐雅上前拉拉唐六一的衣服。

　　说实话，唐雅在学校从来不害怕是因为坐在许念冰身边，只要她一直跟着许念冰，就没人敢做小动作，她每次受伤都是许念冰刚好不在旁边的时候。

　　唐雅不想失去唯一的一个朋友。

　　看到唐雅还吊着的胳膊，唐六一狠狠心：“小雅，你上去收拾行李，晚上哥哥送你去学校住。”

　　沙发上的唐爷爷听见，立马吹胡子瞪眼：“唐六一你什么意思？你要把我孙女放那种地方去？学校里一群男男女女的，你妹妹她不要名声了？

　　“爷爷，”唐六一深吸一口气，“唐雅是我妹妹，不管她什么样、几岁，她都是我妹妹，我只要她好好活着，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唐雅，去收拾行李。”

　　只要对方能给唐雅保护，唐六一可以给出对方想要的任何东西。

　　唐雅本来就跟这所谓的爷爷奶奶不熟悉，以前她小，是跟在哥哥身边长大的，后来到了初中，哥哥不好再照顾她才送她回来。

　　可是爷爷奶奶每天都很严肃，她回到家跟他们也说不上两句话，所以在学校受伤的事她都没告诉他们，如果那天不是去医院需要钱，她都不想联系所谓的爷爷奶奶。

　　得了唐六一的同意，唐雅立马上楼整理自己的东西，她行李还没全放出来，衣服都很少，唐六一是准备给她钱让她在镇上买的，结果现在衣服还没买，人就先走了。

　　唐家爷爷在楼下对着唐六一破口大骂，骂他不孝，不知道尊重自己的爷爷，还打算害死自己的妹妹。

　　收拾了行李出来的唐雅听见这些话只觉得恶心。

　　一家人不该是这样的，唐家爸爸妈妈都是强势却温柔的人，他们忙归忙，却从来不会忘记参与孩子的每一个成长瞬间。

　　听爷爷奶奶骂得愈发难听，唐雅突然明白，为什么她到了十四岁才回来见到爷爷奶奶。

　　很快，爷爷就忍不住开口骂脏话了。

　　唐六一皱起眉头：“爷爷，你在平时也这么跟小雅说话吗？”

　　“怎么？长辈说你两句不行啊？还想要骂你爷爷不成？我要打电话给你爸，问问他是怎么教儿子的！”唐爷爷当即就要杵着拐杖去找电话。

　　“六一啊，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爷爷说话呢？那是一家之主你知不知道？”唐奶奶终于开口说话，却只会帮自己的丈夫。

　　唐六一知道奶奶已经被过去的礼教框死了，没对她的话说什么，只是依旧问：“奶奶，平时爷爷也是这么对小雅说话的吗？”

　　一向都对家中男性低头的唐奶奶不会反抗唐六一，便摇摇头：“没有，小雅那孩子不太跟我们说话的，小姑娘家的，这样不行啊，以后嫁人了怎么办呢？”

　　眼看着唐奶奶就要说她那套三从四德的理论，唐雅急忙从楼上下来：“哥，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奶奶再见。”

　　看唐雅下来，加上唐六一也不知道该跟唐奶奶说些什么，只好也跟唐奶奶道别，说他送唐雅去学校了。

　　张风自然是跟着唐六一走的。

　　三人上了车，唐六一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唐雅：“小雅，你老实跟哥哥说，你在爷爷奶奶家到底过得怎么样？”

　　唐雅抱着自己的书包：“还好啦，我基本都在学校，也就回家吃个午饭和晚饭，他们也不说话，我也不知道可以跟他们说什么，吃完饭就回学校了，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家，他们又都睡觉了，碰不上。”

　　听完唐雅的话，张风忍不住跟唐六一嘀咕：“这样的环境确实不行，小雅还小呢，大不了，咱两再多待两天，至少让小雅有个住的地方。”

　　“我知道，咱两再去找找许念冰，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信她，小雅才……”能活着。

　　唐六一在那天从齐家出来后莫名这么觉得，在许念冰毫不犹豫站到院子门口的瞬间，甚至感到有一丝熟悉。

　　仿佛曾经他见过这样一个靠谱的女孩子，也是那样挺直了背，没有什么能折弯她的腰。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到镇中学的时候还早，找不到许念冰，唐六一干脆就掐时间让那三个还在唐家洋楼外面等着的律师去找房子。

　　虽说时间晚了点，相信他们的能力不会让他失望。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六点五十，许念冰很突兀地就出现在校门口不远处的巷子里，然后往外走，看到了停在路旁的绿色小轿车。

　　唐雅坐在车里看到了许念冰，急忙下车走过来：“班长！”

　　对于这个小女孩，许念冰还算喜欢：“唐雅。”

　　“班长，我哥哥让我从家里搬出来了，你还愿意跟我一块住吗？”唐雅急切地问。

　　“搬出来？什么意思？”许念冰看向也从车里出来的唐六一。

　　唐六一顿了顿，如实说了：“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他们都理解不了，小雅跟他们在一块住……不太合适。”

　　听唐六一这么说，许念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唐家那两位老人，确实不太靠谱。

　　印象中她陪着班主任送唐雅的尸体去警察局，警察是同时联系两家人的，可是离镇子那么远，山路还不好走的许瑞和二人都过来了，唐雅的家人还没到。

　　后来到底如何处理得唐雅的尸体，许念冰也没打听过。

　　现在想想，唐雅家就在镇子上，唐家小洋楼还是镇子上最好的位置，怎么会来得比许瑞和两人还迟呢？

　　白天山路都要走三个小时啊。




27.  第二十七章   历史

　　许念冰将自己的疑惑压下, 准备之后再旁敲侧击地问唐雅，眼下打算先解决唐雅搬出来住的问题。

　　“唐雅出来住的话，是打算住宿舍吗？”许念冰随口问。

　　唐六一摇头：“不, 徐小姐, 我还是希望您能帮忙照顾一下小雅, 价钱好商量。”

　　许念冰静静看唐六一一会儿，缓缓开口：“找到房子后来帮我办走读手续，唐雅，咱两先去上晚自习。”

　　见许念冰答应, 唐六一、张风和唐雅都松了口气, 他们以为当时许念冰说得那么决绝，或许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幸好许念冰还挺喜欢唐雅的, 不然他们可能得将唐雅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跟许念冰进了学校，唐雅高兴地说：“班长, 谢谢你, 我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观念都很老套, 对不起啊。”

　　许念冰看了她一眼：“没事，不过, 我想问一下, 你家有电话吗？”

　　“有啊，”唐雅有些羞赧, “唐公馆本来就是跟政府那边连了电话线的, 上回在医院, 我也打过电话回家呀？”

　　“那上回接电话的是你哥还是你爷爷奶奶？”许念冰总觉得不对，继续问。

　　唐雅笑得有些勉强了：“是我哥，我当时没有马上给他们打电话, 就是不太想找他们，爷爷奶奶总说不要老打电话回去，有点事就找长辈，很丢人什么的……”

　　难怪那时候唐雅尸体都凉了，唐家也没来人。

　　“那你搬出来也好，只是我在学校还要多住一两天，回头你问问你那个张哥能不能再陪你两天迟点走。”许念冰想起来那个突然没来的李香香，决定等处理了她的事再走。

　　若真是雨猫害人，她就得去处理雨猫，不然雨猫在李香香家没吃够人的话，会继续找下一家的。

　　唐雅自然什么都听许念冰的，点点头应下。

　　这一晚许念冰擦着上课铃声进的教室，差点迟到。

　　等唐雅坐到位置上，许念冰开始点名，然后发现，李香香又没来。

　　“李香香，还没到吗？有没有请假条？”许念冰找常规询问。

　　可是下面的同学都茫然摇头，许念冰也不说什么，让课代表领读，自己去找班主任。

　　已经过去好几天，班主任应该有确切消息了。

　　班主任看许念冰又来问李香香的事，叹了口气：“我去家访，她爸爸妈妈说李香香生病了，去医院又看不出什么来，就这么熬着，怪可怜的。”

　　能住镇上的人，多多少少有点文化，不会想到会是撞邪之类的问题，遇事去医院，医院解决不了就回家等死，很正常。

　　许念冰抄了请假条做登记，然后同班主任说：“唐雅今晚来上课了，老师，我这边就把她的请假条消了吧？”

　　“消吧，这刚回来一个学生，又走了一个，咱们班怎么老这样？”班主任看着许念冰的动作，无奈叹息。

　　然而许念冰不能说什么，只能跟班主任打了招呼后就回了班里。

　　唐雅胳膊没吊着，可是手上的线还没拆，包着纱布身残志坚地跟读，努力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半个小时的晚读很快过去，班里重新热闹起来，周末两天让学生们积累了很多想说的话题，自己凑的卡片，看的漫画，在戏院看的戏，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成为话题。

　　“班长，你刚才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说了李香香的事吗？”唐雅凑近许念冰轻声问。

　　许念冰翻开课本的手一顿：“是啊，要记上新的请假记录。”

　　闻言，唐雅突然神神秘秘地掩住嘴巴凑近许念冰耳朵：“刚才你去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她们在说李香香的事。”

　　“什么事？”许念冰不动声色地问。

　　“她们说，李香香特别胆小，应该是被鬼故事吓到不敢来学校了。”唐雅说得愈发小声，很怕被人听见。

　　班里就这么多人，很容易就会被听见说话内容，不然唐雅也不能在稀稀拉拉的晚读声中听见别人讨论李香香。

　　说到鬼故事，许念冰反而确定当时在寝室里说鬼故事的人是故意的。

　　为了引雨猫过去。

　　说故事的人，是项冬；上周到许念冰身边试探唐雅情况的也是项冬。

　　许念冰看向唐雅，实际视线是落在唐雅斜后方的项冬身上，她身边有很多女生，都在说些吃的喝的事。

　　项冬在班里属于有钱人家孩子的那种学生，有钱，成绩不错，活泼，不管男生女生，至少看在她每周带的糖的份上，都会对她很好。

　　算是班里少见的粉红人物。

　　这样一个谁都不得罪、在众人心里也有一定地位的人，似乎唯独跟旁边的齐小荷从来没正经说过话。

　　之前看到她们在一块，齐小荷在的时候，她很少开口。

　　许念冰心中有了数，抬手在唐雅后背拍了三下：“不要听她们瞎说，那个鬼故事不恐怖，我也听过。”

　　如此，唐雅就不关注这件事了，她落下了很多作业，都在努力做，做完之后跟许念冰对答案。

　　其实老师布置的作业许念冰都很早就做完了，她不知道老师会布置什么，就每个科目的练习题册都做了，反正就是些简单的初中知识，一天做九门科目一个单元都可以。

　　平日里会在晚自习上补的作业基本都是抄写。

　　等唐雅好不容易补完大半作业，许念冰已经开始做后面的了。

　　唐雅看得很是羡慕：“班长，你真的好厉害啊，都做到那么后面了。”

　　“还好，不是很难。”许念冰随口应道。

　　“……”看着许念冰一秒心算方程式答案，唐雅默默收起了自己的草稿纸。

　　人不应该和神比。

　　镇中学晚自习走读生下课的时候有个大课间，学生都可以跟着出校门找点吃的，只要在上课前回来。

　　许念冰就趁这个时间送唐雅出校门。

　　唐六一和张风在校门口等着了，许念冰送唐雅上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随后同唐六一说：“关上车窗。”

　　不知道许念冰要做什么，唐六一却没反对，直接关上了车窗。

　　张风忙问：“许小姐，怎么了吗？”

　　“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价钱我也不要多的，六十万改为七十万，一次性付清，而且合同要改一下。”许念冰直接说明来意。

　　唐六一跟张风对视一眼，不知道许念冰想做什么，只好由唐六一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意思？”

　　许念冰取出林春秀让她带出来的盒子，里面两个金镶玉镯子环抱在一起，仿佛是一体。

　　“这镯子——”张风差点跳起来，睁大眼睛错愕地瞪着许念冰。

　　“想什么呢？七十万是租的这个镯子里的子镯和我跟唐雅住一块，租期是两年，希望唐先生在合同上写明白了。”许念冰冷静地说，甚至不担心唐六一反悔。

　　作为一个风水师，说出口的话比算的运道还重要，如果唐六一敢钻空子，不用许念冰动手，唐六一就会遭到反噬。

　　尤其是……裂纹陪葬玉质品这么阴的东西。

　　张风拉住唐六一的胳膊：“六一，这镯子，可不是七十万能买的东西，别乱说话。”

　　本来打算开口买镯子的唐六一立马闭了嘴，等张风接话。

　　“许小姐，您确定租这个镯子吗？”张风压住激动和惊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问。

　　许念冰颔首：“是，一来，齐家似乎并不简单；二来，我总有不在唐雅身边的时候；三来……若唐雅命中真有躲不过去的一劫，有这个镯子在，至少能保全她的身体和魂魄。”

　　也就是说，万一唐雅的死是无法改变的、历史的一环，有这个镯子在，至少唐雅的身份不会被别人顶去，直到十几年后唐六一才反应过来建风水地试图让自己的妹妹安息。

　　那块唐六一出价千万改风水的地，难在，要将顶替唐雅的人改成生生世世苦难命，却将唐雅本身华贵一生的命格留在唐雅本人身上。

　　许念冰手头没那么材料，唐六一倒是有钱，可很多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这才让许念冰想了三年才想出了类似子母镯效果的风水阵来。

　　如今既然家中有子母镯，许念冰就不想废这个力气。

　　只要唐六一肯出价，将子母镯租出去两年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风水杂货铺里远有比这个更珍贵的。

　　有家产传承的人底气就是足。

　　唐六一听不明白许念冰是什么意思，倒是张风的脸色逐渐凝重：“您的意思是……小雅会有死劫？可小雅是华贵一生的命啊，您是不是算错了？”

　　“华贵一生的是命格，不是命，命格就像一件物品，你没本事，就被别人拿走。”许念冰轻声解释，不介意为张风上一堂风水课。

　　张风难过地看向唐六一，艰难开口：“六一，许小姐的意思是，万一小雅真的有死劫，可能我们都阻止不了。”

　　唐六一其他听不懂，可死劫两个字还是能听懂的。

　　“哥，你别难过，班长也说了，是不一定啊。”唐雅等了等，看唐六一始终没说话，于是笑着去抓抓唐六一的头发。

　　许念冰扫她一眼：“你应该有所准备，我可以帮你避开一切，但如果历史上你就是个应该死去的人，那无论做多少准备，都是避免不了的。”

　　其实许念冰回来这么久，怕的也是这个，万一一切都是无法改变的历史轨迹，那她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家人活得更长，以及……找到真相。

　　让那群贪得无厌的混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28.  第二十八章   决定

　　唐六一抹了把脸, 艰难地抬手摸摸唐雅的头：“没事，哥哥不会让你出事的，许小姐, 我知道你说话直, 也很感谢你愿意一次次为小雅让步, 但求你指条明路，哪怕是能救小雅的人都好，多少钱我都请他过来！”

　　许念冰缓缓合上盒子，抬眼：“齐家, 如果注定是要死一个人的, 那本来应该要死的人，可能不是唐雅。”

　　齐小荷顶替唐雅身份享受华贵一生的命格活下去的事只是许念冰的猜测, 到底是真是假许念冰自己心中也没底。

　　不过有唐家帮忙查的话，或许会有别的证据从旁证明齐家有这个准备。

　　果然, 听了许念冰的话, 唐六一立马想到了之前去探查的齐家。

　　“齐家诡异，平日里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家, 我们也不好做什么，我父亲已经回去查齐家的背景, 如果有问题, 我们会将消息带回来给您。”张风急忙解释了关于他们暂时没对齐家动手的缘由。

　　唐六一点点头：“对，所以我们这段时间才希望您能和小雅住在一起, 对安全有个保障。”

　　许念冰明白了, 原来他们迟迟没去对齐家动手, 是怕齐家只是个幌子，怕齐家后面还有更大的背景，万一是动不了的背景, 他们动了，说不准就是全家覆灭。

　　小心驶得万年船，许念冰没反对，接着说：“既然如此，你们就准备合同吧，弄好了就来跟我说，以及，张风先生能不能多留两天？”

　　张风一愣：“为什么呢？”

　　“齐小荷、也就是你们怀疑的齐家的女儿，她似乎会点歪门邪道，班里的同学遭了殃，我得处理一下，如果你们愿意，今晚可以等我出来一块去看看。”许念冰一边收起盒子一边解释。

　　跟另外受害人接触利于了解齐家的手段，张风就同意了，并且说今晚他们都会在外面等许念冰出来。

　　许念冰不置可否，随意点点头就下了车，准备回去上最后一节晚自习。

　　怕被人怀疑，许念冰还在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颗便宜的西瓜糖。

　　吃进嘴里其实一股子糖精味，不过小时候就喜欢这种东西，许念冰吃着还觉得蛮怀念的。

　　晚自习最后一堂课才半小时，也就是十点半下课，许念冰照常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慢吞吞回宿舍，再借着洗澡房里昏暗的灯光洗个简单的澡。

　　十一点，所有寝室都熄了油灯，许念冰短暂地睡了一会儿，在月亮剩到中天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宿舍，翻墙离开学校。

　　可能是怕太显眼，唐六一他们将车开到了平时许念冰吃饭的那个拐角里，很隐蔽，平时也没什么人来。

　　许念冰走过去敲敲车窗：“都在，就一块来吧。”

　　睡在后座的唐雅听见声音，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班长来了吗？”

　　“你要是困可以继续睡的。”许念冰弯腰从打开的窗户外对她说。

　　唐雅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急忙摇头：“不不不，我害怕。”

　　说完，唐雅赶紧起身背好书包，下车拉住许念冰的衣服，而张风和唐六一也跟着下车了。

　　“不能开车去吗？”唐六一在旁边轻声嘀咕。

　　许念冰抬眼看他，说：“对方安排了一个非常灵敏的小家伙，汽车的声音会惊动对方，跟紧我。”

　　唐雅一直拉着许念冰衣服的，唐六一和张风不好跟女孩子凑太近，就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还在许念冰可以带动的范围内，随后他们就觉得明明自己只是正常在走路，可周围的景物变化飞快，很快就到了镇子中心的一栋居民楼前面。

　　张风惊呆了：“这、这就是——”

　　“嘘——”许念冰竖起手指，“好好学，不是多难的道术，还有，从现在，不要说话。”

　　闻言，三人都下意识捂住了嘴巴，唐雅双手捂住之后想了想，放下一只手，继续拉许念冰的衣服。

　　许念冰缓慢地走近居民楼，在楼梯入口的地方停下，弯腰捡了颗石子，抬头找了找，准确扔向三楼的一个窗户。

　　石子啪嗒扔中窗户的瞬间，周围哗啦一声突然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除了许念冰之外的三个人淋了个透心凉。

　　三个人都快吓出胆汁了，可记着许念冰说的不要说话，连脸上的雨水都不敢擦，死命捂住嘴。

　　就在三人疑惑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只黑色的猫从楼梯间黑暗处走出来，冲着许念冰发出凄厉的猫叫声，像小孩儿在哭。

　　许念冰诧异地挑眉：“哟，还活着呢？不是说会被床底下的妹妹吃掉吗？”

　　“喵……”没有妹妹，那个女孩的恐惧很好吃。

　　明明是猫叫声，可在场的人都能理解这只黑猫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念冰缓缓抬起手，隔空握拳，同时那只黑猫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被人提了起来。

　　“我没有耐心，告诉我，你谁请来的雨猫？”许念冰用几乎要捏散雨猫的力气掐着它脖子，好似它不回答也无所谓的样子。

　　“喵 ——”不能说！

　　许念冰了然，原来是被人下了禁制硬请过来的，难怪冒死都要先来找她，看来是不得不遵从。

　　能给雨猫下禁制，对方不止怨念强大，至少道术也不会差。

　　“那你死吧。”许念冰随手一挥，雨猫连最后一声猫叫都没能叫出来就被散去了。

　　周围的雨一瞬间消失，捂着嘴的三人才发现，自己被淋了一身水的场景好像都是幻觉，他们身上还是干净的，而且月亮挂在天空中将大地照得亮如白昼，根本没有下雨 。

　　许念冰抬头看了一下突然亮起的那扇窗户，确定李香香没事了，便带着三人回到了学校外面的汽车旁边。

　　“刚才……那是什么？”唐六一惊魂未定地放下手问。

　　“是……雨猫吗？”张风迟疑着问许念冰。

　　许念冰点头：“是啊，有人借用怨念引来了雨猫，然后设置了一个引子，就是讲故事，听见故事的人，会被雨猫选中当粮食，当然，如果听故事的人，跟被怨恨的人不是同一个的话，雨猫就都得找一次。”

　　张风想了想，说：“是齐家安排了雨猫来吃你？可是没吃到，所以雨猫自己另外寻了灵魂比较弱的女孩儿？”

　　“是，我再等两天看后续有什么情况再说，所以张风先生，得麻烦你再照顾唐雅两天。”许念冰同张风说。

　　唐六一也同意许念冰的这个决定：“可以，老张你就再留两天，签合同的事你看着我也放心，而且齐家连普通孩子都不放过，太恶劣了！”

　　后续彼此定下接下来的安排，唐雅先去新房子住，张风跟着，然后唐六一临走前找人将唐公馆里唐雅的东西搬出来，还有给唐雅买点东西备着，日后能用。

　　许念冰则是在签过合同之后再住进唐雅新家，张风会来帮许念冰办走读手续。

　　说好之后许念冰本来要回去睡觉的，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来李香香说的那个故事，又回头去敲张风的窗户。

　　“等等，”许念冰弯腰凑近车窗，“我想起来作为引子的那个故事，李香香复述说‘她其实有个妹妹，但是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总是说妹妹就住在她的床底，如果她不听话，就不要她了，让她住床底，她妹妹出来当女儿。

　　“刚开始，她也以为爸爸妈妈是骗她的，因为她床底下没人，可是后来有一天下雨，突然她家的猫在外面叫得很厉害，然后床底下的妹妹出来把猫咬死了’。”

　　唐六一和唐雅都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有什么问题？”

　　张风皱起眉头：“问题大了，雨猫是由人的怨念想报复某个人而出现的东西，一般来讲雨猫会杀掉被怨恨的人，同时收取召唤人的性命当作报酬，如果是用引子来嫁祸的话，至少故事背景里，不能出现另外的人。”

　　“是的，不然，雨猫会以为，需要吃掉的人有两个，从而收取双份报酬。”许念冰说完顿了顿，“我跟你们说这个的意思是，我希望唐先生和张先生可以从齐家妹妹入手查。”

　　如果齐家真的有这个妹妹，那为什么是住在床底呢？还能将雨猫咬死。

　　倘若齐家没有这个所谓的妹妹，项冬被操纵说出这个故事，又为什么要加上妹妹这个人物呢？

　　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个妹妹的身份上，由唐家和张家来查，是最合适的。

　　唐六一和张风明白了许念冰的想法，当即应下，并承诺一定给许念冰第一个结果。

　　随后许念冰没有久留，继续回了宿舍，爬上床闷头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就算现在有人要跟许念冰单挑她都不想起来。

　　第二天下午，李香香就来上课了，除了人脸色苍白点，精神还不错，不过沉默了很多。

　　本来就是比较内向的女孩子，话更少了，也不再跟之前与自己玩得好的女孩子玩。

　　下午有活动课，班里就剩十来个人，不是睡觉就是看书，唐雅手伤了写作业慢，还在补作业呢，许念冰则是不爱动，也跟着写习题册。

　　大约过了半节课，李香香突然走过来，在许念冰前桌坐下。

　　因为对方过来，许念冰和唐雅同时停笔抬头看她。

　　李香香有些勉强地笑笑，压低声音：“班长，我是不是……在听完那个故事第二天去找过你？”

　　那天许念冰以为李香香只是单纯因为恐惧被障住了，加上她本身只是内向一点，不具备让雨猫选中的特质，所以许念冰只让她忘掉那件事。

　　可是，李香香现在想起来了。




29.  第二十九章   歌声

　　许念冰饶有兴味地问她：“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我……”李香香看起来很是犹豫, 支支吾吾好半晌才说，“我是做梦梦到的，好像我有去跟你说过那只猫的故事, 可是那周五我回家, 晚上突然发现, 我家真的有一只猫。”

　　对于这个发展许念冰并不奇怪，耸耸肩：“然后呢？”

　　“可是我爸妈好像看不见它……”李香香说的声音越来越低，眼里都是恐惧，“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做噩梦, 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我听我爸妈说，他们送了我去医院, 可医生说我只是在睡觉……”

　　医院的诊断不能说有错，因为李香香就是在睡觉, 偶尔有小孩子犯了错之后出于逃避心理沉睡不醒的事。

　　加上小镇子没有那么健全的医疗程序, 所以李香香就又被送回了家。

　　李香香缓了好一阵，惊恐地继续说：“我不知道这些事, 但是我一直在做梦，我梦见……家里的猫要吃掉我, 它无处不在, 我到处躲，甚至躲到了床底下, 可它还是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然后咬掉我一块肉, 我觉得自己要被吃完了！”

　　许念冰抬手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李香香瞬间清醒，只是眼中的恐惧依旧没有下去。

　　“你家里、不对, 是你梦里只有猫吗？”许念冰轻声问。

　　听见许念冰温柔又带着点引诱的声音，李香香双眼渐渐失神，顿了顿，不太确定地说：“好像……猫来的时候，会唱歌，很好听的歌，我听见，就不害怕了。”

　　许念冰凑近了一些：“那个歌怎么唱呢？”

　　听罢，李香香猛地站起来，脸上是得体的笑容，双手交握在小腹前，仿佛歌唱家在吟唱，开始唱歌之后，双手甚至做出各种贴合音乐的动作。

　　“我永远爱你，无论何时何地。

　　“我曾住在黑暗的床底，看着你成为他们最爱的孩子。

　　“我多么爱你，你我本是一体。

　　“我要杀掉所有你爱的人，然后，成为你。

　　“来体会我的生活吧，我们一起生活在黑暗里。

　　“请你死在床底，我会替你爱他们，爱所有你爱的人。”

　　沙哑凄厉的歌声从李香香嘴里传出来，她反反复复唱着这一段，打扰到了其他同学，纷纷大声跟许念冰说不要让李香香吵闹了，他们还要写作业呢。

　　许念冰听完了歌词，伸手摁着李香香坐下，等她坐下后，歌声自然停止了。

　　旁边的唐雅听了李香香的歌声不太舒服的样子，不过没说话。

　　“唐雅，来，咱两陪李香香去一趟校医室，她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许念冰扶着李香香的肩膀同唐雅说。

　　唐雅点点头，认真收拾好自己和许念冰的东西，拉链都拉得死死的，才起身跟许念冰一块扶着李香香出去。

　　学校围墙处都有小树林，不知道是防止别人翻墙还是为了方便搞男女关系。

　　许念冰带着李香香和唐雅躲进小树林里，随后放开了压在李香香肩膀上的手。

　　李香香茫然回神，还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学校的小树林里：“我怎么在这里？班长？唐雅？”

　　“你带我们来的啊，”许念冰说谎眼神都不变一下的，“你刚才唱着歌就带我们出来了，摁都摁不住你，班里同学都以为你发疯呢。”

　　闻言，李香香变了脸色：“我、我唱什么歌了？”

　　唐雅小声说：“很奇怪的歌，我听得很不舒服。”

　　许念冰转头看了看唐雅，抬手摸摸她的头：“没事吧？”

　　原本听了李香香的歌变得有些发胀的头被许念冰摸过后就变得清明起来，唐雅冲着许念冰眨巴两下眼睛：“没事了。”

　　那个歌声应该是李香香被雨猫选中后带来的影响，唐雅本身受过同源的诅咒，所以会受些影响是正常的。

　　许念冰又看向李香香：“李香香同学，你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去校医室看一下。”

　　李香香听见许念冰喊自己的名字瑟缩了一下，随后要哭不哭地说：“班长，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家见到猫之后就一直在做梦，昨天好像猫没了，可、可还是有人在唱歌，我、我……”

　　九月秋老虎还没过，大家都穿着短袖的衣服，许念冰看见李香香胳膊上突然就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种天气还能起鸡皮疙瘩，想来是被吓的。

　　许念冰握住李香香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告诉班长，你什么时候会听见歌声？”

　　李香香睁着通红的眼睛：“睡觉的时候，昨晚我从梦里醒过来就一直听见歌声，吓得一晚上没睡，班长，你也听了那个故事，你为什么没事？你救救我好不好？”

　　“可是，那么多人都没事，你为什么只找我呢？”许念冰含笑轻声问。

　　看着李香香眼神几度变动，许念冰松开握住她的手，拉过唐雅：“一个灵魂都快被吃完的人，不会记得被我抹去的记忆的，除非，有人硬要你记着。”

　　即使灵魂被一片片吃掉，都要记得。

　　李香香家只是普通家庭，肯定无法购买能够保命的东西，许念冰也不是做慈善的，上辈子李香香结局如何她不知道，可今生，从她被雨猫选上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许念冰能做的，就是让她尽量像个普通人一样。

　　随后许念冰记下李香香身上歌声残留的气息，动手捏诀布阵为李香香改一下命格。

　　将原本平平淡淡一生的命格还给她。

　　命格改变的一瞬间，李香香直接晕倒在地，许念冰蹲下，在她肩膀上动手比划了一下。

　　“真可怜，命里带的三把火熄灭了一把。”许念冰叹息着将李香香背到身上，准备送她去校医室。

　　唐雅在旁边扶着，好奇问：“什么是命里带的三把火？”

　　“人出生的时候身上带着三把火，分别在肩膀、眉心，如果眉心的火也熄灭的话，人就死掉了。”许念冰一边往校医室走一边跟唐雅解释着。

　　送李香香去了校医室，还是上回那个经验不足的小护士，她看到有人晕倒差点又吓得动不了，还好没看见李香香身上有什么伤，小护士赶紧给班主任打电话。

　　班主任来后看到许念冰和唐雅在，差点以为是唐雅出什么问题了，生怕唐雅哥哥来闹。

　　接着发现是李香香昏迷不醒，班主任倒是松了口气：“哎，就说这孩子还没好，她爸妈竟然也放心让她来上学。”

　　没办法，班主任只能联系家长来接孩子，让唐雅和许念冰自己去玩。

　　走出校医室后唐雅悄声说：“班主任说得挺对，李香香根本就没好，她爸妈竟然也放心她来上学。”

　　许念冰掐指算了算，有些无奈：“她是计划生育留下来的女儿，她爸妈更喜欢儿子，可不能再生，对她自然也不会有多好。”

　　唐雅愣住：“啊……可是我有哥哥啊，你也有姐姐。”

　　“因为咱两的妈妈都是独生子女，虽说条件不算十分好，可有独生子女这个身份，给点钱的事。”许念冰顿了顿，又说，“不过李香香应该还有个弟弟，在四十年后。”

　　如果许念冰没算错的话，那李香香的父母应该就会在开放二胎后去做试管婴儿，然后让李香香代孕，将自己的弟弟生下来。

　　许念冰都不知道，李香香是活着好，还是现在被歌声背后的人吃掉好。

　　唐雅听完了许念冰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那、那从姐姐肚子里生出来的，是儿子还是弟弟啊……”

　　“从血缘上讲，是弟弟；从情感上讲，是儿子。”许念冰闭了闭眼，说出口都觉得恶心。

　　可老一派的人，确实只想要儿子，这是文化的糟粕，就像当年唐雅人死得那般凄惨，她家里人都没来为她收殓，导致被人占了命格。

　　或许还有身体。

　　唐雅听得很难过，犹豫了一节课的时间，还是忍不住悄悄跟许念冰说：“班长，我给你钱，你帮帮她好不好？怎么可以……生自己的弟弟呢？”

　　许念冰转着笔，并不意外唐雅的话：“唐雅，我知道唐家有钱，可也不是给你这样挥霍的，钱很难赚，而且人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不是说我为她改一次风水就能一辈子都顺风顺水。

　　“为什么人人都想改风水改命，可每次改了总会更倒霉？因为得失不平，换句话说，有的人生来命就只有三两重，那就不可能为他改到四两，多得到的重量，是要从别的地方收取报酬的。”

　　“可她为什么要遭受这些呢？明明——”

　　许念冰打断她：“明明她可以拒绝，你有没有想过，四十年后她几岁？一个健全的、经济独立的女人，为什么不拒绝？”

　　唐雅沉默了，她还小，只记得李香香跟她一个岁数，十四岁，大好清楚，想到那样的事肯定受不了。

　　可四十年后，他们五十四岁，一个五十四岁的成年人，难道还能被七老八十的父母威胁吗？

　　文化的禁锢是很可怕的，明明一群人在一块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可有的人，永远学不会，什么叫自立自强。

　　——

　　放学的时候张风来接两人，顺便等晚自习开始之后为许念冰办走读手续。

　　张风看到一块出来的唐雅不太高兴的模样，等人上了车后问：“许小姐，小雅，小雅怎么了？”

　　许念冰对他点点头，坐在唐雅身边，将今天发生的事跟张风说了一遍。




30.  第三十章   走读

　　唐雅年纪还小, 听了这些事自然难受，而且不知道怎么说能排解自己的郁闷。

　　张风就不一样了，他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

　　听完许念冰的话之后, 张风想了想, 安慰唐雅说：“小雅, 这只是现实中比较极端的一种情况，更普遍的情况，是你爷爷奶奶那样的，你也在家很久了不是吗？”

　　女孩子都是很敏感的, 尤其在家受尽宠爱又乖巧的孩子, 更容易感受到大人们的不同。

　　于是，唐雅更难过了, 因为唐家爷爷奶奶真的对她跟爸爸妈妈对她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加上离开家时爷爷说的那些话, 无不在告诉唐雅, 张风说的是对的。

　　张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唐雅一眼，继续说：“所以啊小雅, 你要好好学习，你要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 你看, 许小姐就不会被这个困扰。”

　　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许念冰本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见了张风说了自己才睁开眼。

　　旁边的唐雅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许念冰缓缓回应她的羡慕：“我不被这个困扰, 是因为他们不敢惹我。”

　　别人敢跟许念水、林春秀和许瑞和说三道四，但从来不敢对着许念冰说，就连介绍对象都是给许念水介绍, 不会给许念冰说。

　　按照那几个碎嘴婆子的说法，她们是怕许念冰嫁过去不顺心就砍死对方一家，那她们不是在害人吗？

　　唐雅和张风被许念冰这个彪悍的理由惊呆了。

　　“什、什么意思？”唐雅嘴巴都合不拢。

　　“字面意思。”

　　后来唐雅跟着许念冰回村子里长住，才知道，什么叫村中一霸，村子里的人可能背地里说许念冰坏话，对许念水和林春秀说下流猥琐的话、做下流猥琐的动作，却从来不会对许念冰这么说这么做。

　　连小孩子都知道许念冰惹不得，那是个疯子。

　　唐雅跟许念冰看店的时候问她到底做了什么让村子里的人都这么怕她？

　　许念冰想了想，说：“啊，好像是七八岁的时候她们逗我说爸妈离婚了跟谁，我拿着刀去她们家，问她儿子，如果我今天要杀他爸爸或者妈妈，那小孩儿选择谁死呢？”

　　此类事迹众多，谁来逗许念冰，许念冰也不出声，都是直接动手。

　　村子里的流氓和暴力的男人们倒是想直接弄许念冰，然而许念冰带着火柴烧了他们的棚子和一部分田。

　　加上许念冰也受了伤，报警后反而是对方赔款，渐渐就没人敢惹许念冰了。

　　唐雅对许念冰这个性格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话可说，却记得，对许念冰更好一些，保护自己、保护姐姐，没有错，而且，许念冰从来都只是威胁，没有伤人。

　　——

　　车子很快到了唐六一买的新房子，是一个带小院子的二层瓦房，一共有四个小房间、一个花房、一个柴房、一个水房、一个卫生间、一个浴室、一个厨房。

　　镇子上的房子不贵，唐六一一万块就拿下了这个小院子，对方还很高兴。

　　张风带着两人进了屋，大概将房屋构造介绍给许念冰，接着小心翼翼地问：“许小姐，需要配一个保姆和做饭阿姨吗？这两天都是我在给小雅做饭，明天我就要走了，你们能照顾自己吗？”

　　许念冰丈量好了最后一个尺寸，回道：“我们在学校吃，而且，我会做饭，至于照顾自己，唐雅跟爷爷奶奶过的时候都没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现在也不会的。”

　　两个孩子能照顾自己最好，张风也不敢让其他人来照顾，一来是怕请的保姆阿姨对孩子不好，二来是怕阿姨让许念冰不顺心，许念冰就让阿姨回家吃自己。

　　物理意义上的吃。

　　吃过张风做的晚饭，律师掐着时间到来，利落地摆好文件，而且开始给许念冰解释合同里已经写好的条款。

　　跟许念冰说的一样，唐六一根本不敢改动，连想多给许念冰一些钱都不敢，一切都是许念冰说的数字。

　　许念冰看过没什么问题，刚要动手签字的时候，突然顿住：“等等，我才十四岁，签了也没有法律效力啊。”

　　张风拿着另外两份唐六一已经签好名的合同等着，听许念冰这么一说，愣住。

　　律师反应比较快，立马说：“可以让监护人代签。”

　　“那行，张风你还有时间去村子里找我爸妈签一下字吗？他们也同意这个事情的。”许念冰放下笔，看向张风。

　　自从许念冰答应继承风水杂货铺后，关于这些事情许瑞和都不说什么，他一向相信林春秀。

　　张风干笑两声：“可我是早上六点的火车啊……”

　　原本张风是要敢早上的火车省城的飞机场，然后坐飞机去找唐六一的，票都订好了，没想到临时来这么一出。

　　上回去村子里找许念冰，张风可记得他们走了快四个小时，现在晚上六点，等他从村子回来，今晚就不用睡了。

　　“我到村子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点，上门拜访好吗？”张风认命了，戴上痛苦面具。

　　许念冰摆摆手：“没事，你也不看我家做什么生意的，你半夜三点到都没事。”

　　没办法，当时签约的时候大家都忘记了许念冰不是成年人，合同又拖到现在，张风只能先去找林春秀他们。

　　而许念冰这边会提前给唐雅用那个镯子，让张风安心去。

　　至于半夜两点的时候，就不用回来了，本来就是要凌晨三点出发的，现在好了，提前到火车站还能眯一会儿，不用怕错过火车。

　　瓦房是一栋比较有时代特色的构造，一楼有一个房间，二楼有三个，每个房间都开了一扇很小的窗，极其逼仄，且没有阳台。

　　许念冰逛了一下，选了靠近楼梯口的房间。

　　“就你哥哥选的这房子，是生怕咱两不被闷死。”走路去学校的时候许念冰跟唐雅吐槽。

　　本来屋子就小，又没个空调什么的，被太阳晒一天，整个房间跟蒸笼似的，比许念冰家的小屋子都热。

　　唐雅对此深有同感：“是啊，不仅热，蚊子还多，明明都已经烧了蚊香了，可还是会被咬。”

　　说着，唐雅举起手臂给许念冰看，上面全是红疙瘩，被咬得不轻。

　　许念冰走着，突然拉住唐雅：“等等，那位律师先生。”

　　张风要去乡下，特地留下一个律师跟着许念冰和唐雅，送他们上学，顺便帮许念冰办走读。

　　“许小姐您好，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行。”李律师态度温和地说，还微微弯腰表示尊重。

　　“李先生，今晚可以顺便帮我们请个假吗？我想去药店抓点药。”许念冰一向喜欢得体的人，李律师态度好，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人。

　　李律师忙问：“没问题，只是您哪里不舒服吗？是否要去医院？”

　　许念冰轻笑出声：“没有，我去抓点草药做驱蚊香囊，不然今晚不好睡。”

　　“那没问题的。”

　　那屋子蚊子多大概是因为院子里长草了，需要清理，以及种一些不招蚊子的东西，或者都拔了。

　　新家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算起来应该是快两公里，快走都要二十分钟，他们六点十分出发，六点五十刚好到。

　　李律师动作很快，跟班主任说许念冰要陪唐雅走读，班主任问过许念冰后就同意了，而且说请假也没阻拦，不过宿舍应该尽快搬走。

　　“班长啊，你记得东西得尽快拿走哦，不然你的东西都便宜别人了。”班主任悄声跟许念冰说。

　　怕许念冰不上心，改走读却不搬东西，被别人拿了。

　　许念冰点头：“老师您说得对，我今晚就搬。”

　　说是马上搬，可东西还是不少的，被子衣服都塞了两个大袋子，还有锅碗瓢盆这类生活用品，都扔了怪可惜的。

　　可眼下没有车子，他们只能先整理好，然后李律师去看看能不能借辆车过来。

　　班主任下楼去接热水的时候看到三人拎着一大堆东西，想起来他们没有车，就借了学校的三轮车给他们。

　　有了三轮车就方便多了，许念冰和唐雅跟班主任道别，离开学校，李律师送了行李又先送两人去药店。

　　应该说药材铺，西药只有医院有。

　　开药材铺的是对夫妻，许念冰现场说名字和数量让他们抓，而且分成了十袋。

　　唐雅对许念冰能记住药方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等拿到东西后刚想掏出自己的小钱包付钱，旁边的李律师就先递过一张五十块的纸币。

　　老板娘扫了一眼用方言说：“找不开啦先生。”

　　都是很普通的药材，没几个钱。

　　许念冰闷笑着取出一块钱递过去，然后老板娘找了五分钱回来。

　　等出了药店，重新坐上三轮车后，李律师还是很震惊：“原来、原来还有用分的啊……”

　　唐家的律师应该都是从国外招的精英，对这时候的国情不太清楚也很正常。

　　不过唐雅也很惊讶，因为她手头也没这么散的钱。

　　李律师还要去还学校车子，就嘱咐两个孩子在家要管好门，如果不是他或者张风、唐六一过来，那谁来敲门都不要开门。

　　许念冰跟唐雅回房间找布包药材，刚坐下就听唐雅凑过来特别好奇地问：“班长啊，你那个五分钱，真的能买东西吗？”

　　“你没用过？”许念冰一边解开袋子里的药包一边应声。

　　唐雅端来自己的针线盒，摇头：“没有啊，我除了买吃的，还没自己买过什么东西呢。”

　　这话听着好像有什么不对，许念冰疑惑抬头：“吃的……就这个价啊，五分钱就可以买一个卤鸭嘴和一个鸡爪，难道你平时吃的比较贵？”




31.  第三十一章   虚荣

　　然后许念冰才知道, 唐家爷爷奶奶不让唐雅买这些东西吃，说是下等人才吃这些东西，所以唐雅只买过饭店里的东西吃。

　　这年头去饭店吃一顿比学费都贵, 哪里是普通人家消费得起的。

　　许念冰在都动手给唐雅做香囊之前, 不得不先给唐雅普及一下日常消费金额, 以及，他们明天可以去学校外头的小卖部兑一下钱。

　　“自己一个人出来生活呢，总会忍不住或者必须买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零钱, 永远比整张的钱管用。”许念冰一边动手一边给唐雅上生活课。

　　然而唐雅这个学生听得似懂非懂。

　　屋子里有唐六一让人拉的电线, 还有灯泡，两人写作业都舒服很多。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唐雅是洗热水澡的。

　　“以前是妈妈烧水给我洗, 在唐公馆是有浴室和浴池的，只要奶奶烧火就能一直洗热水澡。”唐雅跟许念冰描述时还有一种令许念冰感到震惊的天真。

　　许念冰抹了把脸：“我是洗冷水的, 我只能教你怎么烧火。”

　　“好呀好呀！”唐雅拍着手叫好, 等看到许念冰的眼神后才收敛了一下，“额, 我觉得烧火很有意思。”

　　得，还是个爱玩火的。

　　洗过澡后许念冰郑重地取了盒子来给唐雅, 亲手解开子母镯的扣, 子镯给唐雅戴上，自己则戴上母镯。

　　唐雅挺喜欢这个漂亮的镯子, 玩了一下后发现许念冰也戴上了, 忙问：“班长, 你怎么也戴上了？”

　　“只有戴上母镯才能知道子镯受到攻击时留下的信息，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许念冰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得唐雅突然一身鸡皮疙瘩。

　　李律师晚上并不在这边住，来看一眼发现许念冰和唐雅都能照顾自己后就回了宾馆，等明早张风回来一起出发。

　　早上三点，张风顶着黑漆漆的眼眶回来，将其中一份合同放在客厅里，正要走呢，就看到许念冰从从楼上下来。

　　“辛苦了，镯子我已经给她戴上，还有……”许念冰翻了一下合同，抬头上下打量张风，“别走小路，就算赶不上这一趟火车，赶不上这一趟飞机，都别走小路。”

　　张风可不敢不听许念冰的提醒，本来还想问为什么的，突然明白过来，他和几个律师一晚上没休息了，镇子往城里的路都是山路，还没有路灯，他们精神又不好，很容易出事的。

　　人不能总是搏一个侥幸。

　　“好，许小姐，您也注意安全，还有，辛苦你照顾小雅了。”张风笑着应下，随后背着自己的行李带着律师离开了院子。

　　许念冰送他们到门口，看张风上了车还跟她挥手。

　　“许小姐回去休息吧，平时多注意安全！”

　　等车子没了影，许念冰关上门，回到屋子里，上楼的时候发现唐雅已经醒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揉眼睛。

　　“班长，是张哥回来了吗。”

　　“他已经回去了，不想吵醒你所以才没叫你。”许念冰借着月光走上楼梯，随口回答。

　　唐雅听完，轻声叹息：“哎……他们总是很忙，本来还能偶尔来看我一次，现在我连爸妈都见不上。”

　　小姑娘一个，带着她确实不方便，不是说唐雅受不了苦，是女孩子在外面总是不安全的。

　　加上唐雅年纪小又好骗，或许一个不注意就回不来了。

　　许念冰走到唐雅身边，摸摸她的头：“还记得李香香吗？”

　　“记得。”唐雅想起李香香就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明明……不该是那样的。

　　“唐雅，这个世界对女孩子总是很苛刻又残酷的，如果你不能保护自己，那父母亲人总有保护不了你的时候，所以，你要强大起来，至少，要能保护好自己。”许念冰轻声跟她说着，将她送回了房间。

　　唐雅顺着许念冰的意思，自己躺回了床上，拉过毛巾被盖住小肚子。

　　“我知道，他们送我回来，是因为我被人拐走了。”唐雅没有看许念冰，双眼看着床顶，“我哥哥说要会去接我回家，但是他被合作方绊住了，就迟了半个小时，我在校门口被拐走了。”

　　许念冰以前只听说过唐雅家做生意没空管她，她才到这边跟爷爷奶奶住，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意外。

　　唐雅转头看向许念冰，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我哥哥和爸爸妈妈一直很愧疚，因为我是被路过的退伍军人看到，发现不对，所以救下来的，如果不是幸运，他们可能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他们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宁可让你躲在这里？”许念冰猜测道。

　　“是啊，可我从来没怪过他们，意外经常有嘛，不过你说得也对，人还是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我不想有一天，我没了爸爸妈妈哥哥的保护，就变成李香香那样。”唐雅坚定道。

　　何况，李香香那样的，还是被父母胁迫。

　　而且，那样的情况下，唐雅不知道身边还会不会再有一个“许念冰”来救自己的命。

　　许念冰是朋友，不是保镖，她也不是许念冰的责任，救她、救李香香是情分，不是本分。

　　“唐雅，如果你真心想改变，那一切都会有的。”许念冰按节奏拍着唐雅的小肚子，很快，唐雅就进入了睡眠。

　　到五点的时候许念冰自动醒来，收拾了一下再到院子里打套拳，五点半的时候上楼喊唐雅起床。

　　唐雅起床还是挺自觉地，而且没有起床气，很好叫。

　　五点五十两人从家里出发，走到一半许念冰突然发现她两得慢跑去学校，不然会赶不上六点十五分的早读。

　　许念冰跟唐雅商量：“唐雅，明天我五点叫你起床可以吗？大早上的不想跑步。”

　　其他方面许念冰还可以告诉自己努努力咬咬牙坚持一下，唯独早起跑步这件事，她一点都不想干。

　　上辈子跑步都是白天练，绝对不在早晨跑。

　　唐雅对此没意见，毕竟她是那个自己起不来需要人叫的人。

　　“都可以呀，班长你好厉害啊，可以准时五点醒吗？”唐雅发现自己越跟许念冰接触，许念冰的崇拜就越多。

　　“你跟我住一段时间你也可以的。”

　　紧赶慢赶，总算掐点到了教室，许念冰刚点名，就发现李香香又没了，这回倒有人回答了。

　　女副班长轻声说：“班长，她退学了。”

　　“退学？”

　　不止许念冰，其他人也忍不住看向副班长，叽叽喳喳地问怎么回事。

　　副班长摸摸鼻子：“昨晚班长你请假了，是我去帮忙办的，李香香她爸妈要去城里打工了，所以不读书了。”

　　这样？

　　许念冰印象中李香香一家是没有离开的，不过李香香一家被雨猫影响，又被许念冰插手救回来一部分灵魂，会有这样的走向不奇怪。

　　也可能，是雨猫背后的人，不希望李香香再出现，所以让他们离开。

　　换个词，叫从此消失。

　　在所有人都为了钱而奔波的年代，让一个人突然消失太容易了。

　　许念冰没说什么，点完名就离开去找班主任要新的点名单。

　　学校有一台老旧的铅字打印机，得找人排版，班主任一般都会提前去打印好些必须要用的东西。

　　班主任一边取出名单一边跟许念冰念叨：“昨晚我前脚刚送班长你出校门，后脚李香香她爸妈就急匆匆来了，说要退学，迟一点都不愿意，手续一切从简，赶什么似的。”

　　“可能是买了票离开吧，很正常。”许念冰接过名单确认了一遍后说。

　　“那也没必要这么急啊。”班主任说着，叹息一声，“我本来的意思是，他们等一天，我去找校长说一下给李香香弄个初中文凭，可他们不肯，以后出去只有小学文凭，打工都不容易。”

　　许念冰无法说什么，孩子，有时候就是父母的物品，他们想怎么样，孩子就得怎么样，没有选择权。

　　从班主任这里回去，已经到了应该去做早操的时候，许念冰放好名单，刚起身准备下楼去领队，带着唐雅走到楼梯拐角处，就发现手上的镯子动了动。

　　镯子动了，证明有人在刚才的位置，对唐雅下了点咒术。

　　不过眼下人多，许念冰不好探查，就没说什么。

　　做完早操，许念冰和唐雅突然被人围了起来，跟开学那天差不多，只是少了一个李香香，多了一些许念冰不熟的人。

　　项冬开口：“班长，你的镯子是唐雅送的吗？看起来像是一对啊。”

　　“——”唐雅刚要解释，就被许念冰拉住，“班长？”

　　许念冰一一扫过这群人，突然吊起唇角笑起来：“是一对，唐雅哥哥为了感谢我救了唐雅一命送给我们的，很好看是不是？”

　　说着，许念冰甚至将左手举起来给众人看。

　　漂亮的金镶玉镯子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上面的金纹栩栩如生，舞动的凤好似就要从翠绿的镯子上飞出来。

　　就在项冬要上手摸的时候，许念冰猛地垂下手，背在身后：“看看就得了，这玩意儿，可比一个学校都贵呢。”

　　许念冰说完就对项冬背后的齐小荷笑了一下，随后拉着唐雅离开了操场，兀自去吃早饭，没跟其他女孩子一起。

　　离操场远一些后唐雅凑近许念冰问：“班长，你是为了迷惑她们吗？”

　　“对 ，我始终觉得，害你的人就在班里。”许念冰轻声道，没说出来的是：害她一家的人，应该也在班里。

　　如果真是齐小荷，她肯定受不了今天许念冰的挑衅。

　　毕竟是那样虚荣的人啊，别人有一对凤求凰金镶玉镯子，自己怎么可以没有呢？




32.  第三十二章   小雅

　　带着唐雅吃过饭, 趁回教室的人少，许念冰带着她回了教室，自己去楼梯口处检查。

　　初二的教室在二楼, 许念冰扶着墙壁从一楼到二楼走了两遍, 第二遍走过拐角的时候踩到了一只铅笔。

　　铅笔已经用了一截, 而且很旧的样子，尾端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雅”字。

　　班里只有唐雅名字里带“雅”字，可唐雅不用这种老旧款式的铅笔，唐雅用的都是进口的圆珠笔, 漂亮又好写。

　　许念冰手上缓缓用力, 想试试如果这支笔被她折断了，背后对唐雅下咒的人会不会出来。

　　即使许念冰动作很慢, 铅笔依旧很快被折断了芯子，眼看着整个笔都要被折断了, 终于有人出声。

　　“对不起, 可以将铅笔还给我吗？”

　　对方的声音很小，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许念冰轻笑一声：“我都不知道你是谁, 怎么能确定铅笔就是你的呢？”

　　“我、我叫齐小雅，铅笔上刻着我的名字的！”轻柔的声音继续说, 似乎对铅笔上刻着自己名字的事很自豪。

　　齐小雅, 齐小荷。

　　听起来很像是姐妹，许念冰转动着铅笔, 装作不在意地问：“所以, 你是我们班齐小荷的妹妹咯？”

　　这一次齐小雅沉默了许久, 然后带着笃定又无奈的语气回答：“不是哦，我不是她的妹妹。”

　　许念冰对齐家的关系感到复杂，不过还是不想放弃：“那我不能还给你, 你不是齐小荷的妹妹，那你就算叫齐小雅，也不一定是这支铅笔的主人。”

　　说完，从楼梯上看见有人要上来，许念冰不再停留，直接回到教室，不再管那个叫齐小雅的东西。

　　唐雅在班里乖巧复习，看到许念冰回来忙问：“班长，怎么样？”

　　许念冰将铅笔收进自己的书包里，随后看向唐雅：“你跟你哥哥怎么联系的？”

　　那个新买的房子里没来得及牵电话线，他们现在想找唐六一都找不到人。

　　“有电话呀，不过不一定能打通，因为哥哥可能会不在家，或者不在工作的地方，就很难找到人。”唐雅说起来也很无奈，本来就跟家里人聚少离多，如今更是几乎没联系。

　　许念冰皱起眉头，觉得靠人不如靠自己，虽说盘算一个完全没信息的人很麻烦，可寻找一个人的信息，不是只有算卦这一途径。

　　自从搬去跟唐雅一块住之后许念冰觉得方便了很多，唐雅知道她的身份，看见什么都不会惊讶，而且可以有自己的房间。

　　只是房子里的东西还很少，许念冰建议再请假一晚上她两可以去夜市逛逛。

　　反正走读生也不一定总是来上晚自习，老师又不会花力气讲课，那些知识以许念冰和唐雅的水平，学起来十分简单。

　　班主任知道她两要去买日用品，很大度地就同意了，优等生就是方便。

　　镇子的集市旁边有个小广场，白天会有人摆一些摊子卖衣服零食，广场边上还有个戏院，是以到了晚上广场会直接改成夜市，而集市那边就没什么人了。

　　想着晚上要去夜市，许念冰建议唐雅不要吃饭，先洗澡，然后直接过去。

　　“为什么呀？”唐雅在房间里拿衣服，从房间探出头问。

　　“因为夜市有很多吃的，我带你见识一下，免得你总觉得人人的花销都跟你唐家大小姐似的。”

　　洗过澡出了门，许念冰跟着其他洗过澡出来散步的老人一块走，他们都是去小广场听戏的，跟着他们，就算不认路都没关系。

　　唐雅兴奋得不行，刚洗过澡，没多久又一身汗。

　　不过考虑到孩子第一次这么自由地出门，许念冰就没说什么，随便她疯。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小广场上却已经很热闹了。

　　许念冰带着唐雅到买吃食的那些摊位，问她：“你想吃什么？”

　　没有小孩子能拒绝夜市上的东西！

　　漂亮的水晶饺子，诱人的炒粉炒饭，现场腌制的烧烤……香气扑鼻，勾得唐雅眼睛都不会转了。

　　唐雅拉着许念冰的胳膊：“我、我都想吃！”

　　“行啊，那就每样买一点，不过你第一次吃这些，可能肚子会受不了哦。”不过呢，许念冰做好了晚上回去就给她买腹泻药的准备。

　　摊子上的东西都是可以买小份的，许念冰自己只吃了一份大份的水晶饺子，唐雅为了多吃点，每样都只买一点点，反而怎么都觉得不过瘾。

　　小广场是政府拉的电灯，每个摊位的老板要分摊这笔钱，倒算政府的一笔额外收入。

　　唐雅很快就吃不下了，撑得肚子滚圆。

　　许念冰带她去戏院里看戏，跟她说：“我出去买东西，你别乱走，这边看戏是免费的，戏院靠吃的东西挣钱，但是比外面的贵，你注意别被偷钱了，有想吃的就等车子过来了再自己买。”

　　知道许念冰要去买她两用的日用品，唐雅已经交过家用了于是乖巧地应下，让许念冰自己出去买东西也注意安全。

　　第一次带小孩儿出来，许念冰都不知道唐雅会不会听话坐在凳子上等她回来。

　　不过对方身上有子镯，就算出意外，她也能及时赶到。

　　戏院外面有一些杂货铺，许念冰就过去买香皂、筷子、火柴等等这类的日用品，她两搬出来太急了，什么都没有。

　　东西装满了整个书包，许念冰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往戏院走。

　　广场喧闹，戏院跟广场之间隔了两道门，怕外头的声音影响到戏曲演员的发挥，毕竟声音如果太大的话，演员们就要提高声音，很伤嗓子。

　　两道门之间有昏暗的长廊，因为第一场戏已经开场，是以许念冰进去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幽深的长廊仿佛走不到尽头，许念冰走了一会儿，就不走了，直接停下来。

　　“拦住我做什么？”许念冰脸色不变，开口问道。

　　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从长廊其中一根柱子后探出头，身影只能算一团白色的人形生物，都算不上人。

　　“对不起，我还是想要我的铅笔，你很凶，我打不过你，可是你能不能还给我？”身影说得很委屈，如果有脸的话，大概是快哭出来的委屈。

　　许念冰侧目看向它：“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东西，你想要，就要拿东西来换。”

　　身影一下子没明白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掰着手指算都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要用东西换回自己的铅笔。

　　“可、可那是我的啊……”

　　“它在我手里，就是我的，如果你没事，我就先走了。”许念冰作势要暴力拆了它的鬼打墙。

　　身影急忙跑过来拦住许念冰：“等等等等！那个铅笔是我唯一的东西了，我不想失去它……”

　　许念冰不管它，直接捏诀往前走，逼得身影一退再退。

　　眼看着许念冰就要走出鬼打墙的范围了，身影不得已，急忙喊：“好好好，你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就跟你换！”

　　“你确定？”许念冰停下脚步，认真地问身影。

　　身影刚要应下，就听许念冰说：“你不要答应太快，凡事先想好自己能不能承受结果，我相信你一定明白，做出了许诺，又做不到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鬼很擅长骗人和钻空子，可身影莫名觉得，许念冰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警告自己。

　　警告她，不要随便在许念冰前面说出任何自己无法负责的话。

　　因为老天或许只承认许念冰的想法，而不会给她有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白色身影的眼睛位置几次变成黑色红色，似乎在衡量自己跟许念冰对上有几成胜算。

　　许念冰不着急，就这么等她纠结。

　　左右，只要那支铅笔真的是它唯一的东西，那它一定会同意的。

　　不出许念冰所料，才过了几分钟，身影就点了头：“我，齐小雅，答应许念冰，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许念冰的铅笔。”

　　许念冰满意地看着她：“我也不要你什么东西，甚至可以，将你本该有的一切都还给你，不过呢，我总得知道你什么情况、父母亲缘和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吧？”

　　齐小雅觉得自己在听完许念冰话的一瞬间，甚至感受了曾经心脏的跳动。

　　那一瞬间的激动，让齐小雅有刹那的愣神，几乎兴奋得要仰天长啸。

　　“你、你什么意思？”齐小雅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不过，或许我要的报酬，有一点点高。”许念冰含笑凝视齐小雅灰白的眼睛。

　　齐小雅顾不得许念冰话里更深一层的意思，急忙答应，生怕许念冰反悔：“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厉害，只要你能救我，我听谁的不都一样吗？”

　　许念冰挑眉，很满意齐小雅无意间透漏出来的信息。

　　那么作为奖励，许念冰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根青色的发带递过去：“你很乖，这是给你的奖励。”

　　发带是许念冰买来编辫子的，她觉得自己回到十来岁的时候，应该打扮得稍微青春点，可挑了一阵，只买了几根颜色各异的发带，可以扎辫子还可以盘发，很实用。

　　齐小雅看着那根在许念冰手上飘动的发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给、给我的吗？那、那是不是该烧给我啊？”

　　许念冰无声笑笑，伸手拉过齐小雅几乎透明的手腕，将发带系在她的手腕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齐小雅蓦地睁大眼睛，半晌都反应不过来，她以为，那支铅笔或许就是她此生唯一能碰触的东西了。

　　可眼前这个强大又凶煞的女孩儿，用纤长温暖的手拉住自己，系上了一个青色的蝴蝶结，像梦一样的颜色。




33.  第三十三章   奖励

　　“为什么你能碰到我？”齐小雅不敢置信地瞪着许念冰, 仿佛活见鬼了。

　　许念冰很满意自己绑的蝴蝶结，听见齐小雅这么问，摊手：“碰到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不, 这一点都不正常。

　　齐小雅磕巴好一会儿才将自己说想说的事情说明白, 大概意思是她成了现在这个状态后, 已经没人能碰到她了，那支铅笔还是齐家最厉害的天师送到她手里的。

　　许念冰还以为是什么事让她这么震惊呢，就这么点事儿，简直没见过市面。

　　“你被他们骗了, 但凡有点道行的, 想碰到你太容易了，再者说了, 就连特殊一点的普通人都可以。”许念冰拍拍齐小雅的肩膀，语重心长 , “年轻人, 要学会多动动脑子。”

　　说完，许念冰直接走了, 如果不是她自己愿意停下来，一个鬼打墙还不能困住她。

　　大概是打击太大了, 齐小雅没有跟上来, 不过许念冰不担心齐小雅临时反悔，只要她想像个人一样活着的话。

　　到了戏院里, 许念冰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中排的唐雅, 于是走过去。

　　唐雅看到她回来, 特别高兴，压低声音说：“听戏挺有意思的，虽然我不太听得懂, 不过大家都在一块，好热闹的！”

　　“你也就听个新鲜，真让你天天来，你肯定没几天就只想着买东西吃了。”许念冰最懂这种小孩儿心性。

　　三分钟的热情，可能今晚回去，明天就不想出来了。

　　戏只唱到晚上九点半，观众陆陆续续往外走，许念冰和唐雅跟着大流往外走，身边人都在讨论剧情，只有许念冰和唐雅两个没听懂的，在讨论今晚买了什么，以及要买什么东西回去当消夜。

　　最后唐雅站在摊子前面纠结半天，还是多买了一只烤乳鸽，许念冰看她吃自己也想吃，又去买了一份水晶饺子。

　　回到家，唐雅和许念冰到厨房里吃东西，闻着许念冰那酸不拉几的醋，唐雅皱皱鼻子。

　　“班长，你好爱吃饺子啊。”

　　许念冰把饺子放到甜醋里洗澡，认真回答：“我只是爱吃酸的、脆的、咸的东西，你不觉得这个水晶饺子都具备了吗？”

　　水晶饺子是木薯淀粉皮、马蹄猪肉馅儿、咸口、甜醋，还真是符合许念冰的口味。

　　晚上吃多了，两人都没法马上睡，干脆就搬了椅子到院子里乘凉，当然，没忘记拿上许念冰做的驱蚊香囊，没有香囊，她两在院子里待上一分钟，肯定一身包。

　　唐雅摸着肚子：“哎呀，今晚吃太多了，妈妈说淑女不该吃这么多的。”

　　确实是富家太太会说的话。

　　许念冰看着天象，随口应付她：“要我说，应该趁还不会胖的时候，使劲吃，等过了二十五岁，要是基因不好，你喝水都会胖。”

　　“真的吗？”唐雅惊恐做起，然后捏捏自己的小肚子，“那到了二十五岁，我是不是只能吃蔬菜了？”

　　掐指盘算的动作一顿，许念冰缓缓偏头：“你才十四岁，要不要想这么远的事情？”

　　少女心事很难懂，唐雅沉默一会儿，自己嘀嘀咕咕去了，大都是些要不要吃好吃的之类的，没心没肺。

　　大概是自己说着也无聊，唐雅开始没话找话：“班长，你家里一定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吧？比如说智斗黄大仙，驱鬼抓妖打大虫！”

　　“我又不是武松，打什么大虫？”许念冰见唐雅确实无聊，便也不看天象了，把椅子换了个方向，准备讲鬼故事给唐雅听。

　　谁知刚将椅子转过来，就听见唐雅尖叫，几乎要将屋顶都叫破去，邻居几个院子纷纷亮灯，点着煤油灯就出来了。

　　“喂，唐家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呢？”

　　“就是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哎哟，就两个小姑娘住，可能碰见什么了吧？”

　　……

　　人都出来了，有户邻居是施工队的，拎着扳手就出来了，跑到院门外敲门：“小姑娘啊，没事吧？咱大家伙都在，你要有事赶紧吱一声啊！”

　　许念冰捂住唐雅的嘴巴，先去开院门，跟邻居们解释：“谢谢各位，唐雅看见树被风吹动，就吓到了。”

　　这么一说大家抬头看了一下，发现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树看起来确实怪吓人的。

　　旁边的婶子忙说：“哎哟，小姑娘家家的，害怕还要一个人出来住，吓着没啊？”

　　“吓着得去找神婆看一下的，不然魂回不来！”又一个婶子接着说。

　　男人们就不信这个，反驳道：“哪有什么鬼啊神的，你们啊，就是容易被骗钱，小姑娘要是被吓着了，睡一觉就好了。”

　　许念冰感受到唐雅贴着自己的身体才发抖，而且似乎很恐惧，仿佛旁边真的有什么东西。

　　不过眼前一堆人，许念冰不好错开眼神去看，就含笑送热心的邻居们离开，又合上了院门，这才往方才唐雅尖叫的地方看过去。

　　竟然是没有人身的齐小雅。

　　“齐小雅，你不用回家报备的吗？”许念冰还以为什么呢，不过她没想到唐雅能看见就是了。

　　齐小雅手上还系着那根发带，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他们让我来抢那个镯子。”

　　这回许念冰明白了，敢情对方就打算硬抢。

　　许念冰没理她，转身去看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唐雅，端详了一下唐雅的眼睛：“唐雅，唐雅，唐雅。”

　　连叫三声，将被吓到的唐雅叫回神。

　　“班长——有鬼啊——”

　　唐雅回神之后忍不住又喊，这次被许念冰眼疾手快直接捂住。

　　“唔唔唔——”唐雅指着许念冰身后的齐小雅，快哭出来了。

　　许念冰好笑地看着她，解释道：“唐雅，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现在院子里站满了厉鬼，我都能护你周全。”

　　稳定平和的声音渐渐安抚住了唐雅的情绪，许念冰的声音好像有魔力一样，让唐雅坚定相信，许念冰就如她话里说的，无论如何都能护住自己。

　　见唐雅冷静下来了，许念冰这才为她两介绍：“唐雅，这是齐小雅，什么身份她也没说，不过肯定是齐家人，齐小雅，唐雅你认识吗？”

　　齐小雅挺乖的，纵然许念冰喊她，依旧没走近，怕吓到唐雅：“认识，他们有让我把一些符咒放在她身上，不过，现在符咒好像都消失了。”

　　听罢，唐雅蓦地睁大眼，也不怕齐小雅了，指着她：“原来就是你害我受伤的！”

　　“对不起，我不能反抗他们的命令？”齐小雅说得也很委屈的样子。

　　许念冰拉着唐雅坐下来，对齐小雅招招手：“齐小雅，你过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齐小雅看了唐雅一眼，发现她没拒绝才走近一些，在许念冰脚边坐下：“什么事情呀？”

　　“你所有的事情，从你出生开始说起吧，包括你出生的日期和具体时间。”许念冰怕漏了细节，干脆让齐小雅把生平都说一遍。

　　“我懂，那叫生辰八字……”齐小雅于是从生辰八字开始，一一说她记得的事情。

　　她出生的日期比唐雅早一个月，听说是个很好的日子；齐家呢，是个普通的人家，不过他们是风水世家另外一个齐家的旁支。

　　齐小雅的爷爷说她小时候出生没几天就被送到了本家去，为了起个好名字。

　　后来本家算了算，就让她叫齐小雅。

　　平静的生活大概过去六年，第七年，她要上小学了，齐家突然举家搬来了这个破旧的小镇，而且，爷爷去世了。

　　齐小雅对爷爷的去世没有概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完了小学，毕业后回到家，爸妈突然说，她到年龄了，应该去本家试一下有没有当天师的天赋。

　　本来就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的小孩，懵懵懂懂被父母送进了本家，她只记得跟几个穿着长跑的老人往一个房子里走。

　　意识是逐渐消失的，等到她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而另外一个叫齐小荷的女孩儿，成为了她父母的女儿。

　　甚至，她父母都很高兴。

　　“他们看不到我了，明明他们的女儿叫齐小雅，可他们跟自己女儿本来就叫齐小荷一样，对那个齐小荷特别好！”齐小雅说到这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许念冰摸摸自己的辫子：“那齐家怎么说的？”

　　齐小雅很是委屈：“他们说，我修炼没有天赋，是一个注定要为人做嫁衣的命格，在这个年纪是要变成这个样子的，不然我爸妈根本不会在我十二岁的时候送我到本家，就是为了让本家救我一命。

　　“齐小荷是用自己的生命填补了我的空缺，才让我能这样子活下来，之后我要听齐小荷的命令，作为奖励，齐家的天师会努力想办法让我变回人。”

　　“你好可怜啊。”唐雅对这种故事从来都没有免疫力，满眼都是对齐小雅的怜悯。

　　许念冰感觉到齐小雅说的都是真的，不过很多细节齐小雅还是没说到，便问：“那你的铅笔又是怎么回事？”

　　齐小雅说到这个眉飞色舞的：“那是给我的奖励，齐家天师特地过来问我想要什么，我很羡慕齐小荷，就说想要支笔，这样的话，我将来变回人，也还是记得怎么写字的。”

　　一支破旧的铅笔而已，甚至可能是齐家天师随手从自己的桌子上拿的。

　　“那你做了什么，让齐家奖励你这支铅笔呢？”

　　“他们让我住进家里的水井，住了一年，齐小荷突然来了我家，她要上学了，回来就说，她遇上了一个……中意的人，然后，我就住进了她的床底，大概第三天，我就收到了铅笔做奖励。”




34.  第三十四章   七月

　　关于唐雅的事情, 几乎都是齐小雅帮齐小荷做的，不过做的方式很特别。

　　齐小荷一般是通过齐小雅招来诅咒，然后用引子引到唐雅身上, 或许是当时撞到唐雅的肢体接触, 或许是一首没人听过的歌谣。

　　而且, 引子都是过了好几手的，也就是说，齐小荷会先将诅咒过渡到别人身上，再控制那个人接触唐雅。

　　经了几个人气息的掩盖, 才导致许念冰无法发现齐小荷在背后到底做了什么动作。

　　雨猫是齐小荷讨厌许念冰引来的, 借了齐小雅的怨念，加成起来, 让雨猫实力大增，目的在吃掉许念冰, 只因为许念冰救了唐雅一命。

　　许念冰遇见雨猫后才开始真正怀疑齐小荷, 因为项冬。

　　项冬这个人吧，家里有个屠宰场, 本来就不缺钱，亲戚家还是搞水利的, 大小姐脾气, 人倒也还算乖，可自从齐小荷来了之后, 她变了很多。

　　原本就是女生头头, 现在更是拉帮结派排挤唐雅, 说雨猫的故事、还到许念冰前面试探唐雅的情况。

　　这些都不该是一个天真的大小姐该干的事。

　　齐小雅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透了个完全，还说这次来，是齐小荷想要许念冰手上的镯子。

　　“只要我的吗？没说要唐雅的？”许念冰不相信齐小荷会放过子镯, 有见识的都知道子镯比母镯重要。

　　可齐小雅摇了摇头：“没说要唐雅的。”

　　许念冰挑挑眉：“这样吗？既然她这么喜欢，那就给她咯。”

　　说完，许念冰摘下手上的镯子，递给齐小雅，没有一丝犹豫。

　　“班长，这东西能随便给吗？”唐雅焦急地拦住许念冰，“咱们也不知道齐小荷是什么人，再者说了，这东西贵着呢，凭什么就这么给她呀？”

　　齐小雅一听，也犹豫起来，在想自己要不回去说没拿到好了。

　　许念冰无所谓笑笑，将镯子硬塞齐小雅手里：“没事，你拿回去给她吧，就说你趁我睡觉的时候偷的。”

　　不管唐雅多着急，齐小雅觉得自己听许念冰的比较好，所以拿到东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班长你真的要给啊？”唐雅甚至怀疑许念冰是不是中邪了，那么贵重的东西都随随便便给出去。

　　“当然，这东西戴身上，有命戴，也得有命享啊。”

　　那母镯本来就是不用戴手上的，许念冰戴上只是想秀给齐小荷看，没想到她真的让人来偷，既然如此，就顺水推舟送她了。

　　希望，她能承受住有裂纹的阴玉陪葬品。

　　裂了的玉石戴身上，轻则倒霉，重则有血光之灾，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许念冰自己命硬，倒是无所谓，齐小荷那命轻的，只要戴上，一定出事。

　　翌日许念冰和唐雅去学校，倒没见齐小荷戴着镯子来，可能是为了避嫌，不然许念冰不戴着她反而戴着镯子的话，就是在说镯子是自己偷的。

　　吃饭的时候唐雅忍不住跟许念冰嘀咕：“还挺会隐藏，废老大力气偷了还知道藏着呢。”

　　许念冰扒拉完自己碗里的饭菜，对此没说什么，不过另外一件事她两得商量一下——周末唐雅要不要跟许念冰回家。

　　唐雅一听，将齐小荷的事抛在脑后了：“我可以去吗？会不会给你们填麻烦呀？”

　　“没什么麻烦，我爸周末也得去跑货，不在家，你可能要跟我一块看店。”许念冰怕唐雅觉得无聊，就想先说清楚。

　　“不会不会，有事情做总比我一个人在家睡觉有意思。”

　　于是事情就这么说好了，周末唐雅跟许念冰一块回家，顺便周日在回学校之前，送唐雅去医院拆手上的线。

　　平安无事地过完了周四周五，许瑞和来接许念冰，发现还有个小女孩儿跟着，十分诧异。

　　“二水，这是？”许瑞和有所猜测，不过怕自己认错人，决定先问清楚。

　　许念冰拉着唐雅上马车：“爸，这是我同学唐雅，雇我保护的那个女孩子，她家里就她一个人，不安全，上咱家过周末。”

　　唐雅乖巧跟许瑞和问好：“叔叔好。”

　　“欸你好，那坐稳咯。”许瑞和听了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唐家出了七十万，不过是小孩儿来家里住几天，问题不大。

　　林春秀早在家做好了饭，就等许瑞和父女俩回来，所以平时周五的晚饭都吃得迟一些。

　　看到回来的孩子多了一个，林春秀差点没反应过来。

　　“哎哟，小雅是过来住吧？带衣服和洗漱用品了没有啊？”林春秀见过唐雅，直接过去打招呼。

　　唐雅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笑着回答：“阿姨好，我都带齐了，这周麻烦叔叔阿姨了。”

　　林春秀牵着俩小孩儿进院子：“不麻烦不麻烦，我听你张哥说，你从家里搬出来了？住得还习惯吧？”

　　“习惯，班长可厉害了，什么都会，还带我去了夜市，特别好玩！”唐雅不知道这种事应该避免让父母知道，傻乎乎什么都说了。

　　“哎哟，外面的东西不一定干净的，二水你也是，给你钱是让你买饭吃的，你都偷偷买什么了？”林春秀很是不赞同地揉揉许念冰的脑袋。

　　许念冰被揉得歪了歪头，说：“我只买了水晶饺子，那个好好吃。”

　　林春秀怀疑地看向唐雅：“小雅，二水真的只买了饺子？”

　　“对呀，班长只爱吃那个酸酸的水晶饺子。”唐雅还没反应过来，问啥说啥。

　　家长不给孩子吃外面的东西是怕用的油啊、材料啊之类的不干净，不过饺子问题就不大，都是蒸过的，再有问题也顶多猪肉和马蹄不新鲜。

　　“你们还小，外面买饭吃可以，不过别吃那些烧烤啊什么的，都不干净。”林春秀絮絮叨叨地说着。

　　一会儿后许瑞和也绑好马车回来了，一家人开始吃饭。

　　多了个唐雅也没什么，她饭量小，还没有许念冰吃的一半多。

　　想着两个小孩肯定晚上有话说，林春秀就没特地打扫许念水的房间，而是多给了一床毛巾被，让许念冰和唐雅睡一个床。

　　老式的木架子床很大，还有蚊帐，睡两个女孩子绰绰有余。

　　唐雅兴奋地躺许念冰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班长快上来呀！”

　　许念冰无奈又好笑地爬上床，拉着毛巾被躺下：“你只是想听我讲故事。”

　　那天说给她讲故事被齐小雅打断后，唐雅就一直念着，不过许念冰总觉得她胆小，每天都用小红帽敷衍她。

　　今天回了家，许念冰触景生情，倒是想起来曾经发生的一件事。

　　“既然你想听，我就说一个我小时候的故事吧。”许念冰大概还记得细节，于是这般同唐雅说。

　　唐雅猛地点头，翻身殷切地望着许念冰。

　　——

　　认真说起来，当时出事的不是许念冰，她这个命格很难出什么事，出事的是许念水。

　　那一年她五岁，许念水九岁，七月底最热的时候，临近中元节。

　　村子里有个靠江的谷场，晒谷子的，全村田地收的谷子都会在那个谷场晒，于是到了七月收谷子的时候，整个谷场都是一堆堆的谷子。

　　堆得很高，还有稻草堆，一米八的成年人都能掩盖住，很多孩子傍晚吃了饭会过来玩捉迷藏。

　　许念冰家这两年还种田，包括张九英那份，于是，七月份张九英会下山来帮忙。

　　他们都要收谷子，就让许念水带许念冰吃饭洗澡，然后给许瑞和三人送饭，他们在江边和其他人吃饭，许念水带着许念冰去玩捉迷藏。

　　一开始，许念水倒霉抽中了当“鬼”，她要蹲下来，捂住眼睛数到一百，其他人就躲谷堆后面。

　　孩子的笑声充斥着整个谷场，到处弥漫着一种欢快的气息。

　　许念冰躲在离江边最近的一处谷堆后面，每次她都躲这里，为了让许念水很快能找到她。

　　可是，这一次，许念水一直没出来。

　　天上的火烧云从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大人们已经吃过饭，要开始打谷子了。

　　许念冰突然反应过来——孩子们都没出现。

　　不止许念水，其他孩子都没出现，可好动的孩子不会一直躲在一个地方的。

　　怕他们是在对自己恶作剧，许念冰就开始往谷堆后面找，回到许念水蹲下数数的地方，没有人在。

　　许念冰慌了，就开始喊姐姐，跑了好几个谷堆去找，不仅没找到许念水，其他孩子也没找到。

　　当时许念冰快哭了，站在谷堆中央环视周围，猛然间，她在一个谷堆后面，看到了冲她招手的许念水。

　　“二水，我没事，你回家吧。”许念水笑着说。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回家吗？”许念冰不知道许念水怎么突然就让自己回家，明明往常都是一块走的。

　　许念水笑容诡异：“不用了，乖，你自己回家哦。”

　　小时候的许念冰没那么多心眼，许念水让她回家，她就跟爸妈打招呼说要回去了。

　　还是张九英反应过来：“你姐姐呢？”

　　许念冰乖巧道：“她让我先回家。”

　　闻言，张九英脸色一变：“糟糕！春秀，我的箱子呢？”

　　林春秀听张九英要箱子就知道孩子出事了，于是急忙从拉车上翻出张九英的箱子送过去。

　　“妈，出什么事了？”林春秀莫名觉得心慌。

　　听见动静，许瑞和也赶紧过来：“对呀妈，怎么了？”

　　张九英接过箱子，随后将许念冰推到林春秀怀里：“没什么，月中鬼门开，天阴，大概是有小鬼来招小孩儿玩了，你们看住二水，别让她乱跑。”

　　林春秀紧紧抱住许念冰：“好，妈，你一定要把小水带回来啊！”




35.  第三十五章   婆子

　　张九英背着箱子走进了谷堆里, 许念冰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很快，她突然听见嬉闹声。

　　玩闹的声音里, 不仅有许念水的声音, 还有许念冰其他小伙伴的。

　　渐渐的, 许念冰不仅听见，而且能看见别人在玩，于是她抬头跟林春秀说：“妈妈，姐姐在那里玩得好开心啊。”

　　然而, 林春秀脸色一变, 急忙捂住许念冰的眼睛：“二水，你什么都没看见, 听话。”

　　那天晚上，林春秀一直捂着许念冰的眼睛, 直到张九英和许念水回来, 他们五个人一块回了家，林春秀才放开手。

　　许念冰一直无法忘记当时看到的场景——许念水被张九英抱在怀里, 露在外面的手臂小腿，被牙齿啃了好几块肉。

　　血染了张九英一身, 而且许念水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躺了三天才醒过来，醒来后, 已经忘记了跟许念冰出去捉迷藏的事情。

　　伤疤很快消失, 许念冰却记住了浑身都是口子的、许念水的模样, 后来，只要许念水在家，她都会粘着许念水, 绝不离开半步。

　　若她在林春秀三人去世的时候也坚持这个做法，许念水就不会被绑走，从此消失。

　　明明只要她当时脑子清醒一点就好了……

　　——

　　唐雅裹在被子里，隔着被子戳戳突然停下的许念冰：“班长，你怎么了？也被吓到了吗？”

　　许念冰猛地回神，从回忆里出来，笑了笑：“没有，就是想起来姐姐那个时候的惨样了，身上没一块好的。”

　　“可是，为什么会被咬成那样啊？”唐雅缩着问。

　　“我们这边有个传说，饿死鬼的大类下面，有种偷谷子的小鬼，他们只会偷谷子，而且要上供，所以总是吃不饱。每年到了七月半鬼门开的时候，就出来找吃的，我姐姐，是被他们认成食物了。”许念冰解释完，自己都觉得无奈。

　　许念水那个体质，鬼觉得她是食物，人也觉得是。

　　“姐姐好可怜啊，那你们后来还去那个谷场玩吗？”唐雅小声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不过，后来我都自告奋勇当‘鬼’了。”许念冰说得轻松，唐雅却悄悄打了个寒颤。

　　以许念冰这些天的作风来看，是没有小鬼再敢近身，不然，被吃的，指不定是谁呢。

　　唐雅不敢问得更详细，缩在毛巾被里睡着了，连脚都不敢伸直。

　　而许念冰看她缩成一团，以为她冷，又找了床毛巾被盖她身上，导致唐雅第二天天没亮就被热醒了。

　　天还没亮，不过已经五点，所以许念冰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烧火。

　　唐雅是第二个起来的，她看着亮摸到厨房：“班长，你在做饭吗？”

　　“是啊，今天我想吃稀饭了，自己烧点儿。”许念冰一边说一边将手边的柴火都递给唐雅。

　　爱烧火达人唐雅脸都不洗了，瞬间兴奋起来，一个劲往灶头里塞柴火。

　　许念冰就趁这会儿去洗米，准备酱菜，看家里还有面粉和酵母，就动手做了馒头，还让唐雅帮忙热锅烧水，天气热，发酵快，一会儿就能上锅蒸。

　　两人各忙各的，等林春秀两人起床，他们都快忙完了。

　　林春秀走到厨房里，看了看两人：“你们几点起的啊？洗脸了吗？”

　　“五点起的阿姨，我们都习惯了，不过我还没洗漱。”唐雅不好意思地笑笑，以为是打扰到林春秀他们睡觉了。

　　“五点？”林春秀没想到许念冰和唐雅平时都五点起床，顿时有些心疼，“你们要起这么早吗？不然我去给你们办住宿吧？至少能多睡会儿啊。”

　　许念冰想到宿舍的环境，急忙阻止：“妈，五点起身体好，我们睡得早起得早，很正常。”

　　看出来许念冰不想住宿，林春秀也听许瑞和说过几句许念冰想走读的事，也不说什么了，让唐雅去洗漱先。

　　厨房里已经都忙活好了，林春秀就看看熟没熟，然后帮许念冰把稀饭啥的都拿出来放凉。

　　刚忙活完，唐雅也洗漱完了，跟许瑞和前后脚回到厨房，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林春秀。

　　“春秀啊，起了没啊？”

　　林春秀放下碗，一边应声一边往外走：“谁啊？”

　　剩下三人彼此看了看，许念冰疑惑地问许瑞和：“爸，你听出来是谁吗？”

　　许瑞和皱眉想了想，摇头，等了等，不放心，起身去追林春秀。

　　两个大人都出去了，小孩没有还坐着的道理，许念冰就拉着唐雅起身，一块出去。

　　家里院子大，走近一些才听见门外林春秀和别人说的话。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领头的是村里的一个婆子，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三个一身猥琐又脏兮兮的男人。

　　林春秀握着许瑞和的手，笑容勉强：“丽婆子，我们家没有答应这门亲事，小水也还小，没有嫁人的打算。”

　　丽婆子穿着蛮喜庆的衣服，挤着一双小眼睛推搡林春秀：“哎哟春秀！大林可是镇上有猪肉铺子的，还会委屈了你家小水不成？姑娘大了，都是要嫁人的！”

　　“我们小水真的没有嫁人的打算，她还小，上学呢！”林春秀真是烦透了这群说不通还满脑子只有让女孩儿嫁人的糟心玩意儿。

　　可一个村子的，他们又不是小孩儿，怎么都得顾及些面子，话不好说得太难听。

　　唐雅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拉拉许念冰的袖子：“班长，这什么人啊？凶神恶煞的。”

　　“三个妄想娶我姐的癞蛤、蟆，一个收钱说亲的媒婆。”许念冰说完，冷笑一声，走了过去。

　　“班长，班长！”唐雅不知道许念冰想做什么，又拦不住，只好跟上去。

　　丽婆子本来还在劝林春秀，说人家大林猪都抗来了一头，这还不算在聘礼里面，这么大方的男人可不多见，结果一抬眼，就看到林春秀背后走出来两个漂亮的女孩子。

　　“哎哟喂！春秀啊，这是你小女儿吗？出落得这么漂亮了？这小脸俊的！”丽婆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几乎可以想象日后无数人给钱让自己说许念冰亲的日子了。

　　许念冰上下打量了一番丽婆子和那三个猥琐看着自己的男人，说：“你们，第一天来许家村？”

　　丽婆子不知道许念冰什么意思，不过她觉得许念冰看人的眼神很诡异，笑容收了收：“二水啊，老婆子我都在这住几十年了，这孩子，还不赶紧叫人？”

　　旁边一个穿着皮围裙的男人点头：“对啊对啊，小姨子，你该喊我姐夫哥！简单点儿，叫哥哥就行了。”

　　说完，两人都看了一下林春秀和许瑞和，本来还担心他们继续反对，却发现两人面色古怪地四处看看，就是不看他们。

　　叫大林的男人和丽婆子对视一眼，不知道这夫妻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不反对最好了，他们可馋许家两个漂亮的女儿，要是能给他们兄弟三人生孩子，可不得美死！

　　许念冰从兜里掏出一捆红线来，一边拉开整理，一边对他们笑着说：“你都在这住几十年了，不知道我家做什么的？”

　　红线一点点拉开，丽婆子本来还笑着打算说什么，猛然想起来——林春秀、许瑞和、许念水都是软柿子，可张九英和这许念冰可不是。

　　张九英是远近闻名的神婆，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有心害人；而许念冰就更阴了，跟狼崽子似的，一声不吭，不是放火就是打人，村里的流氓都不想惹她。

　　“呵呵呵，二水啊……”丽婆子掏出帕子擦擦汗，“婆子不会害你们的，你还小，不知道一个女人没有男人多可怜，你姐姐都十八了，还没亲家，这很丢人的！”

　　许念冰将红线分成了三段，缠在指尖上捏诀：“是啊，所以你一把年纪了都没男人，一定很可怜吧？我送你几个啊。”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手势做完，缠在许念冰手上的红线瞬间消失。

　　眼前的三个男人和丽婆子都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四个人彼此看了看，三个男人突然就争着要抢丽婆子回家，而丽婆子娇羞地推开了三人，跑了，不过帕子塞在了大林怀里。

　　三个男人急忙带上猪追过去，还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丽婆子，我中意你，你跟我回家吧！”

　　“不，别听我哥的，我养你啊！”

　　“丽丽，跟我走吧，我娶你啊——”

　　声音渐渐远去，街坊邻居本来在看戏的，发现那四个人突然跑掉，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林春秀看出了点名堂来，拉上许念冰和唐雅回院子里，嘭一声关上门。

　　虽说张九英给了很多书给许念冰看，可林春秀完全没想到许念冰能学得这么快，刚才许念冰的动作太熟练了，仿佛练过成千上万次。

　　“二水，你、你怎么学得这么快啊？”林春秀都说不清楚自己是担忧还是后悔。

　　担忧是许念冰随意用着自己得到的能力，本来就是得一分失一分的东西，许念冰用得越多，将来要还的也就越多。

　　后悔则是可惜了许念冰的天赋，如果她知道许念冰有这个天赋，肯定从小就将她留在张九英那，现在说不定都能小成了。

　　许念冰面不改色地说：“很容易啊，不是背下动作就可以了吗？”

　　“……”林春秀、许瑞和、唐雅面面相觑。

　　如果他们生活在四十年后，会当场竖起大拇指送许念冰一个凡尔赛之王的称号。

　　林春秀哭笑不得：“二水，就你刚才那一手，有的人可能三辈子都用不出来。”




36.  第三十六章   怪物

　　“是吗？我可能学得比较快。”许念冰十分淡然。

　　其实当年她刚入行的时候, 真是手指打结也用不出各种道术，还时灵时不灵，后来慢慢熟悉了, 也可以随便说自己是个天才的话了。

　　林春秀还是很担心许念冰, 便劝道：“二水, 学得快是好事，不过呢，人都讲究阴阳两全各有得失，学了道术, 就更应该勤勉克己, 能不招惹凡事，还是别招惹了。”

　　普通人随心所欲都会有报应, 更别说掌握天机的天师。

　　许念冰拉过林春秀的手臂安抚她：“妈，我有分寸, 刚才那个, 只是个很简单的姻缘术，若他们四个身上有注定的姻缘, 那本不该成功才对呀。”

　　“这……”林春秀抬头跟许瑞和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仿佛啥都没听懂的唐雅, 有些迟疑, “真的吗？”

　　见林春秀还不信，许念冰只好把张九英给的书拿来, 翻到那一页给林春秀看。

　　作为曾经也学了点皮毛的人, 林春秀还是看得懂的, 她不好意思笑笑：“还真是，二水你好好学，不求大富大贵, 至少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我会的妈。”许念冰轻声应着，放好书后一家人才坐回厨房准备吃饭。

　　唐雅坐在许念冰旁边，给许念冰拿了个馒头，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叔叔阿姨，那几个人是要来给班长的姐姐说亲吗？”

　　闻言，林春秀和许瑞和动作都停下来了，两人叹息几声，林春秀说：“哪里是说亲啊，简直是抢人。”

　　许念冰听着不对，忙问：“他们谁啊？还敢上门抢人？”

　　林春秀急忙按住许念冰的手：“二水，妈妈说了你别生气，可不许再烧人家的田了。”

　　“烧、烧田？”唐雅目瞪口呆。

　　许念冰扫了唐雅一眼，直接说：“屠夫家也没田给我烧，妈，到底怎么回事？”

　　“这……”林春秀还是不太敢跟许念冰说，许念冰这孩子可不讲道理，惹她、惹了许念水，都会直接报复回去的。

　　“还不是胖虎他娘给闹的。”许瑞和先忍不住了，“那人上回来跟小水说亲不成，又断了腿，就把小水介绍给丽婆子，说是介绍生意，倒收了丽婆子钱呢！”

　　林春秀一惊：“瑞和，你没跟我说过这个呀。”

　　许瑞和也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林春秀知道的，便说：“我以为你知道的，这个我还是在店里听老板说的，说我们家小水的照片都传遍了，丽婆子到处说亲呢！”

　　“照片？哪里来的照片？”林春秀傻眼了，他们家是有点闲钱，可也没到可以到处发照片的程度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问，把许念冰和唐雅都听糊涂了，随后许念冰喊停，让两人都别问对方东西了，干脆先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别自己瞎猜。

　　许瑞和这边，也没什么隐情，就是听说许念水高中毕业的照片被胖虎他娘花钱跟学校那边的照相师傅买过。

　　本来照片是要给胖虎他娘的亲戚看的，那次被许念冰吓了一次，接着断腿后人突然安分不少，就把照片卖给了丽婆子。

　　丽婆子是几十年的老媒婆了，最懂做婚嫁生意，一拿到许念水的照片，那叫一个高兴，立马跟各家有壮年男人的婆子婶子都说了一遍。

　　消息说出去不要钱，不过之后别人请她说亲就要付说媒的钱。

　　林春秀这边就更简单的一点，单纯是村子里有个女孩子嫁人回门，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村子里的人哪里见过什么好东西啊，看着都觉得自己家有个高嫁的女孩很有面子。

　　或者，娶个能撑场面的女孩也不差。

　　村子里条件最好的当然是能去省城读大学的许念水，那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要说娶了大学生媳妇儿，让大学生给自家生孩子做家务，那都能吹一辈子去。

　　说到许念水，肯定有人想定许念冰，然而不熟悉许念冰的，都被其他婆子科普过许念冰的事迹，也不敢招一个煞星到家里来。

　　也有说大话的，觉得许念冰还在娘家所以不懂事，等嫁出去，成了泼出去的水，怎么调、教就是婆婆的本事了。

　　反正，村子里的人都在盯着许念水这香饽饽，一边是丽婆子不断地说亲，一边是村里人自发想跟林春秀结亲家，不排除想要分林家一部分财产的意思。

　　许念冰静静听着，等说完，大家吃得七七八八，许瑞和要去跑货，林春秀要准备饭盒，带去杂货铺里吃。

　　关于许念水的婚姻大事，一家人都表示，肯定要许念水自己喜欢，可他们最怕的，是许念水的安全。

　　村里人讲究，如果有不择手段的，就会先坏了许念水的名声和清白，再让许家倒贴彩礼钱娶许念水，不然就不娶。

　　男人做了事不痛不痒，女人在村子里，或许出门都要被吐口水。

　　许瑞和出门前跟林春秀商量：“春秀，要不咱两上山找一下妈吧？小水这问题可马虎不得。”

　　别的都无所谓，他们担心许念水受到伤害。

　　“爸，用不着去找外婆，我在呢，还能让别人欺负姐姐不成？”许念冰赶在林春秀接话前抢着说，同时戳戳唐雅。

　　唐雅立马应和：“对，班长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林春秀看着俩孩子，哭笑不得：“小雅乖，二水是很厉害，可二水也是孩子，孩子就应该做孩子该做的事情，不用操心这些。”

　　“妈，别的不说，外婆又下不了山，你找她不如找我，我现在有外婆安身立命的宝贝，差不到哪里去。”许念冰还是不想麻烦张九英。

　　这两年张九英已经明显见老，记忆中乌黑的头发在慢慢变白，到了她十六岁，张九英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得下山主持自己女儿和女婿的葬礼。

　　许念冰想，她其实算不得真正的十四岁，那她多承担一些也是可以的，不然她重生的意义在哪里呢？

　　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你还年轻，真的不能总是接触这些，你需要一个稳定的发展，交给你外婆吧，好吗？”

　　“可我觉得，妈你应该更相信我一些，我做这些，出于我愿意，不做，我将来才会后悔，我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许念冰直视林春秀的眼睛，毫不动摇。

　　终究，还是林春秀妥协了，女儿就是她的软肋，在未知是否会有伤害的时候，她一定会对女儿妥协，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

　　得到了林春秀的同意，许念冰连装午饭的动作都显得高兴许多。

　　三人打包了自己爱吃的东西，然后一起装进篮子里，提着走路去镇上看杂货铺。

　　上一次来的时候只在楼下看了看，唐雅这次来是跟许念冰一块看店的，看啥都新奇，东张西望的。

　　许念冰已经来过几次，就没了这个新鲜感。

　　林春秀照常先上楼去上香祭拜——日后轮到许念冰正式继承风水杂货铺的话，就由许念冰来做这些日常流程了。

　　杂货铺就这么大，唐雅打量过一番后捧着许念冰递过来的水杯，悄声问：“阿姨在做什么？”

　　“焚香祭祀。”许念冰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狭窄的楼梯口，“你也知道，我们家算风水世家，祖上留下来的风水杂货铺，一个个都是老祖宗，可不得每日接受供奉？”

　　“老祖宗？是灵位的意思吗？”唐雅不解。

　　许念冰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是……一群怪物的意思。”

　　话音落下，楼上林春秀手里的香霎时断了两根。

　　林春秀当即变了脸色，香两短一长，意味着家里要有丧事了。

　　每日上香的流程其实都不一样，要看今日要供奉的是哪一位祖宗，林春秀已经做了二十年的祭祀，从来没遇见过自己三拜九叩还没做完就断香的事。

　　一时间林春秀愣在了原地，思忖一会儿，当机立断地继续祭拜，做完了流程，发现自己还活着，赶紧插好香连滚带爬地起身下楼。

　　“二水、二水！快，去找你外婆！”林春秀觉得自己应该尖叫，可实际上说话的声音都很小。

　　许念冰冷静地放下茶杯，扶住林春秀：“妈，没事，那位跟我打招呼呢。”

　　“什么？”林春秀没听明白，茫然地看着许念冰。

　　唐雅也不明所以，刚才她还在思考许念冰说的怪物是什么意思，林春秀就突然冲下来了。

　　“唐雅，照顾一下我妈。”许念冰将林春秀扶到唐雅身边坐下后说。

　　“好的班长！”唐雅把念头都抛在脑后，勤快地给林春秀端茶倒水，仿佛一个勤劳的小蜜蜂。

　　许念冰看着她的动作笑笑，拍拍林春秀的肩膀：“妈，没事的，我就上去打个招呼。”

　　林春秀赶忙拉住许念冰，脸色煞白：“二水！要不……我们还是找外婆来吧，这不是闹着玩的。”

　　闻言，知道林春秀是被吓到了，许念冰赶忙拉住林春秀的手安抚：“真的没事的妈，你女儿本事大着呢，放松些。”

　　“二水……”林春秀突然就哭了出来，吓了许念冰一跳。

　　“妈，你别哭啊，我这……还好好的呢。”许念冰看林春秀哭也慌了，她从来没见过林春秀哭，她总是那样温柔又优雅地笑着。

　　仿佛书香门第的大小姐。

　　所以村子里的其他婶子都看不惯林春秀，总觉得一样都是女人，凭什么林春秀就那么好命？

　　有个厉害的妈不说，青梅竹马的男人还只爱她一个，让她一把年纪了还可以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天真。




37.  第三十七章   雪莲

　　林春秀捂住脸：“你知道你外公怎么死的吗？”

　　许念冰顿时明白了, 林春秀这么抗拒她接触风水杂货铺，可能是因为有心理阴影。

　　“不知道，因为妈你跟爸、还有外婆, 都没说过这个事。”许念冰声音依旧冷静, 没有诧异或者担忧犹豫。

　　林春秀听着许念冰冷静的声音, 稍稍平复一些，说：“我五岁那年，家里走投无路了，你外婆不得已接了个……很大的单子, 那个时候一根金条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这一年, 是一九八二年，林春秀四十岁, 三十五年前的一根金条，普通人家怕是要吃一辈子了。

　　许念冰皱起眉头, 她知道总有些能人异士会出世或者入世, 有时候入世就要接一些不得已的单子很正常，可如果张九英为了活命, 接了不该接的，怕是会祸及子孙。

　　“什么单子？”许念冰蹲下来, 与林春秀平视, 脸上都是严肃，说话声音也低了很多。

　　林春秀摇摇头：“不清楚, 不过肯定没有危害国家, 只是……这单子超出你外婆的能力了, 不得已，请了一位风水杂货铺的老祖宗出手，代价是, 你外公。”

　　“什么？”唐雅听着忍不住叫出声，又很快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惊扰了楼上的那些老祖宗。

　　只有许念冰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真的无可挽回。

　　林春秀抬手摸摸许念冰的脸，很是难过：“二水，你明白那种……前一天还一家人和乐融融，以为从此都无忧无虑……第二天醒来，父亲却消失了的感受吗？”

　　这件事在林春秀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父亲突然消失，一家人，就只剩下沉默、性情大变的张九英，和什么都不懂的林春秀。

　　后来林春秀问过张九英很多次，父亲到底去了哪里，张九英只是笑笑，一直不肯说，直到她继承风水杂货铺。

　　某一天祭祀，林春秀翻开杂货铺的名册，在白玉风水盘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记录在册，意味着，她从此以后，连喊自己父亲一声都不可以了，因为她是风水杂货铺的主人，她开口，就是许诺。

　　哪怕仅仅是让父亲出来见一面，都不可以开口，因为她不一定付得起代价。

　　林春秀紧紧拉着许念冰：“二水，你就听话一次，去找你外婆来，好不好？妈妈不想再有谁，一觉醒来就消失了。”

　　许念冰听见白玉风水盘的名字就能猜到张九英当年接的是什么单子。

　　只能说，都到动用白玉风水盘了，还只要了一条命，算他们家祖上积德。

　　白玉风水盘是一个占葬穴的八卦盘，玉制，入手寒凉，一般是风水世家的陪葬品，由风水阴地蕴养多年才能让白玉盘仿佛冰玉一样寒凉。

　　如果用这个东西算葬穴的话，要么是风水宝地招财穴，要么是家破人亡绝户地，没有例外。

　　许念冰猜想，张九英可能是接了个盗墓的活，那时候没人会想着死后如何，肯定只想要国土下无数的珍宝。

　　可破古代陵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到了四十年后技术那样发达，有些陵墓依旧没法开，因为没人保证能解决里面的一些机关，万一触动了自毁的机关，就是考古历史的一大损失。

　　张九英那时候怕是只有二十来岁，做不到很正常，但又需要钱，只能请白玉风水盘出山算陵墓的位置、布置。

　　白玉风水盘很公平，算多少，收多少利息，只能说，张九英接的活不划算，即使那是个人命不值几个钱的年代，依旧不划算，可能是年轻被骗了。

　　许念冰握着林春秀的手，认真说：“妈，我不是外婆，因为我的命，可能比这间杂货铺还硬。”

　　“呸呸呸！二水你胡说什么呢？童言无忌！”林春秀真是又要被许念冰吓哭了。

　　“我说真的，妈，你有仔细看过我的命盘吗？”许念冰没有被林春秀带偏，坚持要让林春秀看清自己的实力。

　　林春秀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二水，我真的……看不了这些，每日做点祭祀和相关交易，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许念冰就知道是这样，无声笑笑，翻过林春秀的手，在她手心里，缓缓写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一笔一划仿佛蕴含了天地之道，竟然让林春秀对过往的恐惧渐渐消散。

　　那些萦绕心头多年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些，而且无论是手心还是心脏，都不再发凉。

　　“这……”林春秀第一次感受到，许念冰跟她、跟许念水、跟张九英，都是不一样的，简直是天生的风水大师。

　　这样的命格，这样的天赋，只能说是为风水而生。

　　许念冰抬头笑着看林春秀掩不住的震惊神色，说：“妈，我上去了，不会有事的。”

　　说完，许念冰起身，拍拍林春秀的肩膀，整整衣衫，去见今日被祭祀的老祖宗。

　　那句“老怪物”就是许念冰故意说的，说实话，她上辈子养的那些小鬼都不在身边，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累得很。

　　本来呢，许念冰有考虑要不要收齐小雅，结果听齐小雅说了自己的事，加上齐小雅给出来的生辰八字显示她阳寿未尽，许念冰就不忍心让她依旧在自己身边当小鬼。

　　思来想去，既然家里住了一大堆，那不用白不用咯。

　　唯一的问题是林春秀可能会不同意，许念冰不清楚到底为什么林春秀如此抗拒她接触风水杂货铺，今日才试了出来，早知道，她应该换个温和点的手段。

　　林春秀年纪不小了，要是吓出个好歹来，许念冰怕是追悔莫及。

　　许念冰一边想一边步上阁楼，从踏入阁楼的一瞬间起，周围都是寒气，地板都结成了冰。

　　“阁下这就不礼貌了。”许念冰没有再强硬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轻声说着，好似只是来见一个神、交已久的老朋友。

　　周围的寒气不仅没散开，反而更盛了，阁楼里突然下雪，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一望无际的雪地，单一的白色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许念冰抬手接住下落的雪，看了一下，轻轻吹走。

　　“好啦，是我不对，不该对着一位女士说失礼的话，所以，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可以出来见一面吗？”许念冰很是得体地继续说。

　　这一次，在荒芜的雪地里，忽然出现了一声空灵的轻笑，与皆白的雪地相得益彰。

　　“可爱的孩子，可不会这样哦？”

　　好听的声音让人沉迷，雪地里突然出现一棵巨大的梨花树，仔细看才会发现上面的花其实都是雪花。

　　梨树吊着一个秋千，穿着雪白广袖长裙的女子坐在秋千上，一头雪白的长发落在地上，与雪一个颜色，分不出彼此。

　　女子指了指许念冰脚边没有变化的地方，开口发出的声音，几乎跟唱歌一样。

　　雪地只是幻象，许念冰踩的地方，分明还是原来老旧的阁楼地板，同时，许念冰没去管女子说了什么。

　　“我见过，真正的雪女。”许念冰看着那棵梨树，露出怀念的神色，“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其实她是个浪漫又很孩子气的人。”

　　女子猛地睁大眼睛，从秋千上跳下来，奔向许念冰，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见过雪女吗？怎么可能？”女子碧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许念冰看了一眼她的长发，笑道：“一面之缘，并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下雪，见到了，是缘分，大概，就用在今天吧。”

　　说起来，遇见的时候，许念冰是被雪女救下来的。

　　她第一次离开村子，不知道姐姐会去哪里，别人指一个大概的城市，她就走过去。

　　那次她都快走到西伯利亚了，那边太冷了，许念冰又冷又饿，就倒在了雪地里，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恍惚间，许念冰觉得自己看到了梨花绽放，耳边传来的声音，比眼前这个女子更好听。

　　那样的歌声，大概只有鲛人可以比较吧，真是愿意就此沉睡下去的声音。

　　女子很是激动，追着问：“然后呢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呀，她为我唱了一首很长的歌，问我能不能留下陪她，我说不可以，我背着太多东西了，她就送我去了最近的村庄，后来，再也没遇见过。”许念冰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起这件事。

　　让女子觉得，雪女几乎就在眼前。

　　“她……是不是忘记我了呢？”女子垂下头，落下的眼泪也是雪花。

　　许念冰忍不住在心中感慨，真的是跟雪女很像的一个孩子。

　　“不要轻易说忘记，说出口的话，其实都很重的，”许念冰顿了顿，抬手摸摸女子的头发，“我记得她说过，你是一株雪莲？”

　　雪莲点点头：“是，被人运到北边的雪地里，又不小心丢了的雪莲，我只见过她，后来，她让我来这里了。”

　　许念冰了然，对方只是一株雪莲，如果能拥有人类最强天师的庇护，慢慢地，或许就能继承她的位置。

　　雪女偶尔也会想，有个人来代替自己就好了。

　　替她下雪，替她唱着永远没有结尾的歌。

　　“那雪莲，我送你一个名字，你接受我的庇护，但是，你要听我差遣，直到……你成为下一个雪女，你愿意吗？”许念冰直视雪莲的眼睛，尽量把自己每一个字都吐清楚了。

　　雪莲愣住：“名、名字吗？”

　　许念冰颔首：“是，我有给出这个名字，就承担与你所有因果的准备，所以，你愿意吗？”




38.  第三十八章   磨合

　　雪莲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愿意让我离开这里吗？”

　　到了风水杂货铺的“货物”, 一般就三种，自愿的和被迫的，以及被托付的。

　　托付的时间视寄存人当时写下的时间而定, 如果没有写准确离开风水杂货铺的时间, 便由货物自己决定是否愿意离开。

　　许念冰将规则说给雪莲听：“……规则就是这样, 雪女当时将你托付在我家，并没有说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既然我现在需要人帮忙，今天又刚好轮到你, 这说明你我之间有缘分。”

　　雪莲眼睛一亮, 急忙点头：“我愿意！终于可以从这里出去了，你说得对, 这里都是怪物，不包括我！”

　　说完, 周围的雪花消失, 雪莲的身影在昏暗的阁楼里散发着微弱的光，没了雪地衬托, 跟雪女的区别更明显了些。

　　而前方的案台上，放着一朵冰雕的雪莲, 在烛火的映衬下栩栩如生。

　　许念冰走到案台前, 找出记录货物的名册和笔墨，翻到雪莲那一页, 写上雪莲离开的时间, 不过名字这一栏没有动手。

　　“对了, 你想要什么名字？”许念冰偏头看向探头探脑的雪莲。

　　雪莲知道那本名册上都记录着风水杂货铺的货物，她还听老人们说过，试图烧掉来让自己获得自由, 然而根本烧不掉。

　　“唔……不是你给我起名字吗？”雪莲嘟囔，目光都在名册上。

　　“准确来说，是我赋予你喜欢的名字，你自己起就行了，我可以替你把它写上去。”许念冰说着，又沾了点墨。

　　得亏她家从小就学的毛笔字，不然现在她得掏铅笔出来写了，会跟旁边的毛笔字格格不入。

　　雪莲想了想，说：“那就叫梦雪吧，我总梦见，和雪女再遇那天。”

　　梦雪，许念冰一边念着这个名字一边将名字写在名册上，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雪莲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是不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许念冰看了梦雪一眼，开始收拾案台，名册放好，断了的香取下来扔掉，重新取了香烛祭拜。

　　“有点……好像有了自己是‘活着’的感觉。”梦雪揪着自己的头发，看着许念冰不紧不慢的动作，说，“你跟你母亲不一样，你不会害怕我们。”

　　许念冰拜完最后一拜，抬手去插香的时候，下意识捞自己的广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还没到穿着老旧长袍的年纪。

　　叹息着将香插到香炉正中间，许念冰转身含笑凝视梦雪：“因为我同比你们更凶的东西斗了大半辈子，与他们相比，你们可都算得上大好人。”

　　梦雪还想问什么，被许念冰截住话头：“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

　　“打、打下手？”梦雪只能猜到这个可能，毕竟以许念冰的实力来说，她去了可能还是个跑腿的。

　　许念冰却摇摇头：“不是，我希望请一个人出来保护我爸妈，我要上学，不一定在，你在的话，只要你看到有人欺负他们，就过去报复好了。”

　　对于家里这些事，许念冰其实不太了解的，林春秀和许瑞和都觉得她还是孩子，什么都不跟她说，她又一直住校，几乎不回家，便不知道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以为，家里唯一的意外是齐家要清理知道唐雅和齐小荷身份的人，误杀了林春秀和许瑞和，从而导致许念水体质暴漏出去，被人卖掉。

　　所以从回来的时候许念冰就先处理了促成那门婚事的胖虎他娘。

　　可这天早上遇见的丽婆子几人，让许念冰明白，就算不是胖虎他娘，其他人还是争破头想要嫁掉或者娶了许念水。

　　在这些人眼里，许念水是一个行走的资源库，娶了她，什么都有了，面子里子，让人趋之若鹜。

　　最重要的是，许念冰到现在，依旧不知道当时卖掉许念水的人是谁。

　　她从唐六一那拿到的是许念水倒数第二个经手人的消息，她赶过去的时候许念水已经又被倒卖掉了，她又追了很久才找到最后一任买家。

　　本想顺藤摸瓜一个个倒摸回去，找到第一个拐卖许念水的人，没想到她刚带着许念水的尸骨离开，就意外通过天雷重生回到了八十年代。

　　多出来两年时间给她做准备是好事，却也让她找不到关于幕后黑手的一点线索。

　　这就算了，村子里这群仿佛脑子塞了屎的人还一个个做着让她火大的蠢事。

　　所以在来风水杂货铺的路上许念冰就想着，是不是可以请一样东西出来镇宅，她给出条件，让对方代替自己，守着林春秀两人。

　　大概是缘分吧，今天出来被供奉的，竟然是雪莲，和许念冰之间有雪女这个纽带，倒是比其他要打一架的老祖宗好多了。

　　许念冰说完自己的要求，还担心梦雪会不会无法下手，毕竟她跟其他老祖宗比起来，还是个孩子呢。

　　梦雪果真有些犹豫：“报复回去？这样的话会损你的阴德吧？这合适吗？”

　　“只要人别死就行。”许念冰冷笑一声，“我直白说吧，这些人身上的业障都不轻，你只要不杀人，他们其实一辈子都还不完这些业障。”

　　底线许念冰给梦雪划下来了，怎么做，就看梦雪高兴吧。

　　“总之，你的任务就是阻止那些人来打扰我爸妈，发现了就一概吓唬走，如果他们有伤害我爸妈的念头，你自己处理，人不死就行。”

　　梦雪就这么懵懵懂懂被许念冰从阁楼上带了出来。

　　冰雕的雪莲放在漆木盒子里，下面是柔软雪白的锦缎，合上后整个盒子严丝合缝，就像个没有口子的木块。

　　许念冰端着木盒子下楼，发现林春秀和唐雅都站楼梯口观望，发现她下楼后明显都松了口气。

　　“二水！你这……”林春秀这口气才下去一半，看到许念冰端着盒子下来，整颗心又提起来了，害怕许念冰会出事。

　　“妈，没事。”许念冰拉着林春秀的手，将木盒递到她手里，让她托住，“妈，我知道人的心理阴影很难消失，可是，你得习惯家里有个新的孩子。”

　　林春秀本来都被吓到手软腿软了，完全是被许念冰抓着去端木盒的，听许念冰这么一说，愣住：“孩子？”

　　许念冰敲敲盒子顶：“梦雪，出来见见人。”

　　话音落下，不管是林春秀还是唐雅，都感觉到一阵寒意，接着是微白的雾气。

　　一个穿着广袖长袍的女孩子从许念冰身后探出头，一双微蓝的大眼睛骨碌碌转：“我该叫什么？喊妈吗？”

　　“这——”林春秀和唐雅都被吓蒙了，只会说一个字。

　　过了会儿，唐雅先反应过来，急忙去掩上店铺的门，怕被别人看见。

　　林春秀久久无法回神，她从来没想过，阁楼上她祭拜的东西里，竟然还有这样小的孩子。

　　见林春秀不回话，梦雪撅起嘴，拉拉许念冰的短袖：“老板，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许念冰没有回答梦雪，反而给林春秀介绍起了人：“妈，这是梦雪，就是那朵冰雕雪莲，我给她起了名字，以后，她就住咱们家了，会保护好你和爸，将来，如果她遇见雪女，就会离开。”

　　听着许念冰沉稳的声音，林春秀渐渐从思绪里走出来，她无法将年少时恐怖的想象与眼前这个冰雕玉琢的孩子对上。

　　梦雪确实一头白发还长了双蓝色的眼睛，可那些年，他们也没少见外国人，不算突兀。

　　有过孩子的父母，对于这样的小孩子，再大的心理阴影都没了。

　　林春秀长长叹息一声，努力撑起笑容：“好，那梦雪，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哎呀，还得准备新房间呢。”

　　不管如何，愿意踏出第一步就是好的。

　　梦雪想要自己的新房间，加上想跟林春秀磨合一下，就跟着林春秀回家，这是她来到风水杂货铺后第一次出来，看什么都新鲜。

　　林春秀僵硬地捧着木盒子回家去，许念冰也不担心，让她放宽心，还有，记得准备好措辞跟许瑞和说家里要多一个孩子的事。

　　目送林春秀离开，许念冰和唐雅打开店门，继续看店。

　　唐雅还迷糊着：“班长，刚才那个是谁呀？”

　　“是个雪莲精，算是雪女选的继承人吧。”许念冰想起来当时遇见雪女的事，还很可惜。

　　明明雪莲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她却始终没试着回来看一眼，至少，放雪莲离开，不至于令雪女还流浪那么多年。

　　“那……阿姨会害怕呀。”唐雅有些担忧，“我小时候被塑料袋绊倒后害怕塑料袋很长一段时间，阿姨那个……会更害怕吧？”

　　许念冰沉默着，缓缓垂下视线：“我知道人的心理创伤不会轻易消失，我只是希望，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能够用上风水杂货铺的一切，而不是只能看着自己死亡却束手无策。”

　　他们家，守着一整座金山，被逼到那种程度，与林春秀这种恐惧不能说毫无关系。

　　张九英应该也在那次意外里，对自己产生了很严重的厌弃心理。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外公的去世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他们不能总是活在恐惧和愧疚里，然后觉得死亡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人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许念冰无法保证自己永远在他们身边，也不求他们立马改变观念，至少，懂得利用身边所有的东西，去保护自己。

　　晚上许念冰提前关了店，和唐雅拎着饭盒回家吃晚饭，顺便在许瑞和回来前，看看梦雪和林春秀磨合得怎么样。




39.  第三十九章   联系

　　林春秀端着盒子回家, 在正房偏房祠堂找了半天，硬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让梦雪暂住。

　　许念冰不在，林春秀不是很敢再让梦雪出来, 她本人其实比较怕这些, 加上没有继承张九英的天赋, 就更怕了。

　　无法，最后是林春秀一个个房间走过，问梦雪喜不喜欢。

　　梦雪挑了祠堂，说有香火供奉的地方放着她的本体就好了, 其他的不重要。

　　如此, 林春秀才终于松了口气，将木盒摆在祠堂牌位架子空的位置上, 随后熏香点烛火，做了一遍请神入房的祭祀。

　　等做完, 已经下午四点多, 林春秀饿得没力气去害怕梦雪，干脆去做饭, 而且请了东西回来，她七天内都得给梦雪准备特殊的祭品, 以示欢迎。

　　于是等许念冰和唐雅回来, 院子里已经全是烛火味道。

　　唐雅吸吸鼻子：“咦，班长, 这是什么味道？好像跟一般的香烛味不一样。”

　　“请神香的味道, 我差点忘了还有这规矩。”许念冰拍拍脑袋, 以前她仗着自己实力强悍加上命硬，带什么东西都敢带回家，简直不怕死。

　　林春秀这套才是正统请“东西”回家的流程, 要是严格一些，得从许念冰将冰雕雪莲装盒开始就要一路熏请神香、撒纸钱、抬着贡品一块走。

　　等到入屋时，还有一套请的流程，三拜九叩请神过门进祠堂，接着才到林春秀做的祭祀和七日上供祭品。

　　许念冰在院子里想了想，打算先去看看林春秀。

　　林春秀在厨房里忙活，米饭和食材都准备得比往常多上许多，摆满了桌子。

　　“妈，我和小雅回来了，你跟梦雪没事吧？”许念冰进了厨房问。

　　听见许念冰的声音，林春秀从灶头后抬起头：“二水回来了，那孩子很乖，选了祠堂，我才想起来，应该提前准备请神的。”

　　许念冰点点头，拉了小板凳坐到林春秀身边：“是我没考虑好，今天早上那事，我很生气，就想着请个神镇镇宅，妈，你不觉得咱们家这几年……不太顺吗？”

　　“不太顺？”林春秀听着都觉得有点好笑，“咱们家不缺钱不缺吃喝的，哪里不顺了？要是咱们家还不顺，村子里的人，可不都可怜死了？”

　　“不是说这些，是小鬼难缠。”许念冰望着灶肚子里的火光，神色不明，“俗话说，人活着就是活了口气，可这几年，咱们家这口气，可越来越稀了。”

　　林春秀听罢，皱起眉头，这说法她也知道，平时不发觉，现在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人活着呢，一个人就看精气神，一个家就看人气；所以都说，一个人如果精气神好，做事都比其他人顺三分，而家中有人气呢，运道旺三年。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林春秀和许瑞和都把自己和孩子收拾得精精神神的，这口精神起来了，气都顺。

　　可随着许念水长大，村子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总找上门。

　　给许念水说亲都是家常便饭了，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试图……骗林春秀和许瑞和。

　　风水杂货铺不能给，林春秀才始终没事，而许瑞和本身也不是个贪的，而且知道利害，一向油盐不进，这才坚持下来不出事。

　　只是一次次应付这些事，就很让人疲倦，连林春秀自己都没注意到，遇上事的时候，她其实很希望许念冰站出来。

　　许念冰的性格让她不用考虑自身是否融得进这个村子，自己高兴就好，站在许念冰身后都觉得安心。

　　林春秀回想这几年发生的事，抹了把脸：“二水，你说得对，总不能一直被这些人困着，总有一天，我们会被困死的。”

　　“妈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家，其实从来就没必要妥协，守着金山银山不用，那是傻子才干的事。”许念冰抱上林春秀的肩膀，笑着说。

　　话虽这么说，林春秀对杂货铺里的东西还是很怵的，忙问：“对了二水，你今天说你付了什么代价让那孩子出来帮忙？”

　　许念冰不生气林春秀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人在惊恐的时候，总会忘掉一点事情的。

　　“是名字，妈，你应该认真看看名册，梦雪是雪女托付在咱们家杂货铺的，没有名字也没有离开的条件，所以，只要咱们许诺给她名字和离开的条件，她自然就会帮咱们家的忙。”许念冰解释道。

　　林春秀不是没看过名册，是只看到了白玉风水盘那一页，后面的就再也没看过了，她难免害怕后面还有认识的人。

　　或者，将来张九英、她孩子、爱人的名字，都出现在名册上。

　　鉴于这个恐惧心理，林春秀从来没看完那本名册，张九英也没勉强过她，就提点她具体哪几个货物的祭祀流程特殊一些，只要不出错，混过这辈子没问题。

　　如今被许念冰这么一说 ，林春秀深深叹息一声：“竟然就这么简单……”

　　“妈，你上午说的外公那件事，我想了想，总觉得不对，当时外婆接的是不是下墓的活？”许念冰不想林春秀总被这件事压着，便试着让林春秀多回忆一些细节。

　　就在林春秀思考的时候，唐雅洗完饭盒回来了，她跑过来说：“班长班长，我看到梦雪在祠堂里吃东西，那里好凉快呀！”

　　许念冰抬眼看她，十分好笑：“你啊，天生半副阴阳眼，看东西只看一半，梦雪那是在接受我们家的供奉，等于是同意住进我们家镇宅。”

　　唐雅也拉了小板凳在许念冰旁边坐下，三个人排排坐。

　　“同意住进来就是吃掉祠堂里的贡品？”唐雅不解地问。

　　林春秀笑着回她：“是呀，那是单独给她做的，如果她不接受，那就是拒绝的意思，日后不仅不会帮助我们家，甚至还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就跟养小鬼类似，只是没有养小鬼那么危险，而且正式请神进门对方也更乐意一些。

　　唐雅听明白后又问两人刚才在说什么，她也想听听。

　　闻言，林春秀苦笑一声：“二水问我当年外婆接的单子是不是下墓的，说实话，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妈她背着行李离开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带着一块金条回来，第二天爸就消失了。”

　　听完，唐雅跟着林春秀一块去看许念冰，想看看她怎么说。

　　许念冰摸摸脸，无奈道：“我也只是猜的，因为白玉风水盘只能算墓穴，妈你总归知道这个吧？”

　　林春秀一愣，好一会儿才回神：“对啊……明明就这么简单，我竟然从来没想过……”

　　“……”许念冰无话可说，童年心理阴影真是要用一生去治愈，“所以啊妈，外公可能不是因为外婆借用了杂货铺的力量，而是那个墓有问题，我更倾向于，外婆即使拿着白玉风水盘，依旧没有安全从墓里出来，后来的一切，是那个墓的影响。”

　　“可是，你外婆从来没提过那件事，她没有给你外公办葬礼，但是自己做了一个灵位，每日祭拜。”林春秀苦笑着，只觉得张九英或许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她。

　　许念冰安抚地拍拍林春秀的手臂：“没事妈，你只要知道家里杂货铺总会保佑我们的就行了，至于那些事，回头我去问外婆，我可比外婆有天赋得多，她会说的。”

　　林春秀哭笑不得：“你啊，怎么敢这么说？你可知道你外婆当年一手五鬼运财术——”

　　刚说了个名字，林春秀突然顿住，半晌后蓦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许念冰皱起眉头，又扫了眼唐雅，发现她安全着，才出声：“妈，怎么了？”

　　“二水，我突然想起来，你外婆擅长的，不是运财，是五鬼搬山。”林春秀说完都觉得自己背后发冷，身上的肌肉下意识发抖。

　　五鬼运财术其实只是一个统称，其实运用五鬼道术的人，搬什么，看天赋，许念冰曾经接到一个下墓的单子，见识过一次五鬼搬山术。

　　这算是下墓专用的道术，就是将墓穴位置改变来逃避墓穴本来有的机关，这门术没有运财术的限制那么大，只是想练好太难了。

　　所以这么多年，许念冰只见过一个，那还是个民国时期就活下来的老怪物。

　　许念冰眯起眼睛：“外婆她……她的五鬼搬山术很厉害吗？”

　　林春秀犹豫了许久，微微颔首：“厉害，但不是最厉害的，我们家，到底还是风水传承更强一些，可你外婆天赋有限，虽说练成了五鬼搬山术，可当年有专门的搬山世家，就轮不上你外婆。”

　　若非如此，张九英不会被逼到接一个要请白玉风水盘的单子。

　　“所以我的猜测应该没有错，外婆就是去下墓了，搬山世家都不接的单子，外婆去了，能活着回来，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许念冰叹息着说。

　　林春秀沉默着给灶里加柴，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所以，我这么多年，都害怕你外婆、甚至是你们，突然就出现在名册上……”

　　许念冰有些不忍，轻声喊道：“妈——”

　　“二水，”林春秀打断她，“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们家的人，出现在名册上，意味着货物里的老祖宗去世了，需要有人填补上去，成为新的老祖宗。”

　　“什么？”许念冰和唐雅忍不住同时出声，目瞪口呆。

　　林春秀撑着脑袋，目光涣散：“我在杂货铺账目里发现的，那次你外婆估算危险错误，只带了一个风水盘，那位老祖宗就没回来过，后来名册生成了新的一页，上面，就是你外公的名字了。”

　　“凭什么？难道任何一个老祖宗意外消失了，都得咱们家的人填命进去吗？”许念冰忍不住高声反问。

　　“不是这样，是你外婆没付完代价，剩下的代价，她付不起了，你外公就被选中填了上去，所以二水，若非不得已，还是谨慎接触风水杂货铺里的怪物，他们没有一天，不想替代我们。”林春秀无奈说出了风水杂货铺最深的恐怖。

　　原本，这些话应该等许念冰继承的时候再说的，人无畏是好事，可不能不敬未知；若非许念冰自负于自身的实力，林春秀不会选择现在就说。

　　过去的事令她恐惧，她不愿意回想起一切，现在被逼得想起来，就不得不用亲身经历来警告许念冰。

　　风水杂货铺不是随便玩的，里面的东西是无法对老板如何，却能对老板身边的人如何。

　　人都有自己的重要的人或物，一旦消失，或许就会像张九英和林春秀这样，再也无法振作，一辈子躲在自己的壳里，听天由命。

　　林春秀不想让许念冰以为，继承风水杂货铺是那么好玩的事情，这件事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运，甚至还是限制。

　　限制她必须做一个无能且中庸的人，只要她还有弱点。

　　许念冰皱起眉头，她当时说继承这玩意儿，一来是不想家里的东西让别人糟蹋了，二来杂货铺里的某些东西确实是她曾经费劲了力气去找的，如果能现在就收到手里，对她而言会方便很多。

　　可如果风水杂货铺真的跟林春秀说的一样，是一个相对得失很明显的地方，那她就必须考虑要不要利用杂货铺里的东西来完成自己的目的。

　　命跟辛苦比起来，还是命重要一点。

　　林春秀轻声叹息，拍拍许念冰的肩膀：“你如果不信，可以去问祠堂里那孩子，她也是待了很久的货物了。”

　　说完，林春秀就起身去给梦雪准备祭品去了。

　　许念冰想都没想，直接就去找梦雪，她不是会犹豫的人，想到什么就去做，总瞻前顾后，能做出什么来？

　　梦雪化成一个小人，站在祭台上，努力啃着一个果子。

　　“梦雪，我来问你点事。”许念冰关上了祠堂的门后走到祭台旁边问。

　　“好呀好呀。”梦雪努力咽下一大块果肉，含糊回道。

　　祠堂里没坐的地方，许念冰干脆端了梦雪吃的那个果盘，坐在祭台下的蒲团上。

　　“梦雪，我妈说，借用风水杂货铺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许念冰怕梦雪说不清楚，干脆把问题拆开了一个个问。

　　梦雪眨巴了一下眼睛，抱着果子说：“不是代价，是要‘付钱’，杂货铺嘛，就是卖东西的，你这么理解就可以了。”

　　许念冰顿时明白了，杂货铺里的东西都是货物，那自然无论拿什么东西出来用，都要先“付钱”，没有钱，可以拿别的东西抵。

　　“老板也要付钱吗？”许念冰只关心这个。

　　梦雪摇头：“不一定，要看那些人跟风水杂货铺做什么约定，如果像我这样的，那就是你现在的做法，或者你有能力强制改变我跟杂货铺的约定，也是可以跟买卖死物一样随便处置我。”

　　许念冰了然，其实就是铺子里签了一群东西，这些东西能不能用、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都看当时签的合约什么样。

　　“还有个问题，如果我借用一个东西，然后不小心损坏了里面的老祖宗呢？”许念冰试探着问。

　　梦雪这次想得久了一些，好半天才开口：“货物离开杂货铺，都是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的，就算回不来，但只要钱货两讫，也不会如何。”

　　“那我外公，也就是那个白玉风水盘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你外婆付的钱呀。”梦雪不明所以地看着许念冰，“你不知道这个吗？张九英这一任老板，她许诺白玉风水盘一道生魂，本来我们以为她会想办法弄的，结果最后进来的，竟然是她丈夫。”

　　许念冰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张九英在她心中的形象完全颠覆了：“可我妈刚才……”

　　梦雪见怪不怪：“那是张九英对她说的，她那时候才五岁，加上天赋也不好，灵智开得不够，能明白什么呀？还不是前老板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确实很让许念冰震惊，可许念冰还是无法相信张九英会用自己的丈夫换一根金条。

　　“那、那我外公说过什么吗？”许念冰忍不住想知道，外公有没有后悔、或者说知不知道这件事。

　　梦雪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他一来就躲起来了，这么多年，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太神奇了。”

　　阁楼里的货物们都很寂寞，要么修炼要么给自己找点乐子，偶尔还会期待有人把他们买走，完全没声响的人，不是带着秘密，就是不想开口。

　　许念冰听了这个描述，直觉不对，没有人突然成为一道生魂被困在一个器具里，还能一声不响的，当年的事，必然还有隐情。

　　可张九英……已经瞒了大半辈子，或许将来也不会开口。

　　老一辈的事情了，张九英连林春秀都瞒着，甚至利用她对杂货铺的恐惧，编了半个谎言给她听，那瞒着的事情，一定很严重。

　　严重到，父亲死亡的真相，女儿都无法知道。

　　许念冰深深叹息一声，将果盘放回了原处，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张九英隐瞒了一切，未必不是对林春秀的一种保护——没有实力，还知道太多，容易死得早。

　　“你要告诉你妈妈这件事吗？”梦雪抬头问。

　　“我不知道，她已经被瞒了半辈子了，现在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我就算能做，可也得有人告诉我当年的事情到底如何，他们也不会相信我的实力能为外公报仇。”许念冰无奈于自己的年龄。

　　若她早生一些，幼时被张九英带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她都可以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实力。

　　可惜她只是个孩子。

　　梦雪啃了一口果子，含糊道：“不如……你……”

　　“吃完再说话。”许念冰嫌弃地看了一眼梦雪啃得乱七八糟的果子。

　　“我是说……”梦雪努力咽下去，“你的实力强得古怪，让他们知道也没什么吧？”

　　许念冰开始来回踱步：“我的实力是被雷劈来的，万一我做得太多，被雷劈走，得不偿失。”

　　“九天神雷吗？你是个好人的话，何必担心被劈呢？”梦雪不懂许念冰在担心什么。

　　理是这个理，只是许念冰更希望自己的家人活着。

　　不过梦雪说得也对，他们家被风水杂货铺压着，所有人一辈子都在行善，做一个善良且中庸的人，说不定，是老天看不过眼了，那道雷才那么准送她回来呢？

　　许念冰长出一口气：“天道好轮回，我就再信这破老天一次。”

　　说完，许念冰离开了祠堂，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了所有张九英给她的书，而且暂时多收拾了一份行李。

　　林春秀和唐雅听见动静，急忙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看见唐雅，许念冰才想卡里，她还有齐家的事得处理，张九英的事，她如果现在去处理的话，说不定会浪费一定时间。

　　两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还是人活着比较重要。

　　于是，许念冰放下了行李，对着林春秀叹息一声，将梦雪说的事情复述给林春秀听。

　　“……就是这样，妈，不管外婆的理由什么，你交给我处理好了，你要相信你女儿的天赋绝对比外婆更好。”许念冰说完，打了个响指，随后原本还有夕阳的天，瞬间暗下来，雷声震耳欲聋，天空阴沉沉的，院子里飞沙走石，大雨降至。

　　院外突然的变化让林春秀都来不及震惊关于父亲的事，她震撼于许念冰的实力。

　　令天地色变，这是多少修炼了上百年的老怪物都不一定有的实力。

　　林春秀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唐雅还好，她见过许念冰处理雨猫，真是随便挥挥手就让大凶之物消失。

　　很快，一场雨就轰隆一声落下来，淋湿了站在屋檐下林春秀的半边肩膀，可她依旧好无所觉。

　　“二、二水……为什么你能……”林春秀几乎说不出话来。

　　许念冰向林春秀走过去，走到林春秀前面的时候，雨突然就停了下来，恢复到原本夕阳落下的模样。

　　“所以我说，我比外婆天赋更好，你们做不了的事，等一等，或许我就能做。”许念冰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相当的自信，那是无数次生死存亡里练出来的，绝对比一般的世家孩子更强。

　　林春秀突然握住许念冰的肩膀，认真问：“二水，外婆给你的书，你会了多少？”

　　“除了几门特殊的，风水类我全会了。”许念冰没有选择说谎，她将书都看了一遍，不得不说，他们家底蕴是真的强悍。

　　书特别全，有些许念冰前世很眼馋的私家道术竟然都有，比如说五鬼搬山，这门道术当年下墓时许念冰就很想学，奈何那老头死活不给，说只传男不传女，他们家已经有继承人，他不会再搞一个继承人出来。

　　不过这些特殊道术练起来确实需要时间，不是一朝一夕能促成的，许念冰的经验只是让自己入门更快，真正要练好，时间和努力，缺一不可。

　　林春秀听完后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起来：“我们家……终于不是后继无人了……”

　　笑完林春秀又开始抹泪：“二水，寒假你带上唐雅去你外婆那一趟，过去的事情，我是不知道，我天赋也不好，可如果你可以，我希望你能继承……最全的风水杂货铺，而你外公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你问你外婆吧。”

　　随后，林春秀就高高兴兴带着香烛纸钱去祠堂祭拜祖先，说着祖宗保佑之类的话，最重要的是，希望祖宗庇佑，让许念冰都顺顺利利的。

　　唐雅跟在许念冰身后，站在祠堂门外，她问：“为什么阿姨突然这么高兴？”

　　“因为我足够强的话，她所有的担忧和疑惑，就都不重要了。”许念冰明白，林春秀是一种有了退路的安全感。

　　很多人都对许念冰说过，“有许小姐在，总会安心很多”，这是许念冰实力带来的安全感和底气。

　　许念冰偏头看唐雅，发现她还不明白，多解释一句：“就像你出了这些事你哥还能放心走，就是因为我在。”

　　唐雅顿时恍然大悟，确实如此，有许念冰在的地方，她都很安心，无论是齐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或许会尖叫、会害怕，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出事，因为许念冰在。

　　“班长你真的很厉害，有你在可安心了。”唐雅能明白林春秀那种突然放下了所有担忧的感觉，简直如释重负。

　　“不过，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上山见外婆呀？”唐雅又不解地问。

　　林春秀突然回头，笑着说：“我不知道，是二水外婆突然来信说的，说你跟我们家有缘，让二水上山的话，记得带上你。”

　　许念冰愣了一下，继而猛地跑进祠堂：“妈你说什么？”

　　原本准备点火烧纸钱的林春秀被许念冰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手点了：“二水你吓死妈妈了！”

　　没管这些，许念冰蹲下来，并拢双指轻轻一挥，火盆里的纸钱就自己烧了起来，追问道：“妈，你说清楚，外婆来什么信了？”

　　林春秀看着许念冰的动作，眼角抽了抽：“你外婆前两天托大黄送信下来，说如果你能把她给的书学会一半，就带着唐雅上山去找她，如果学得还不够多，我就暂时不用告诉你。”

　　大黄是张九英养的黄大仙，平日里帮忙送点东西，比人靠谱。

　　许念冰有种感觉——张九英，知道很多内情，而那些毫无头绪的真相，她可以在张九英这，找到最重要的线索。

　　因为她准确知道唐雅的名字。

　　“妈，唐雅的名字是你告诉外婆的吗？”许念冰沉声问。

　　林春秀摇头：“没有，我一年才能见她几次啊？她能知道唐雅的名字，应该是跟唐家有旧吧，不然很难算出来的。”

　　若没有一点联系，确实无法算出准确的人名，一般都是算名字里最重要的那个字。

　　许念冰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一遍遍告诉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定要稳。

　　“我明白了妈，等寒假，我带着唐雅去一趟。”许念冰说完，看向门口的唐雅，“唐雅，你春节要回去过年吗？”

　　唐雅摇头：“不用，我爸妈回不来，但我哥可能会过来陪我过年，顺便看看爷爷奶奶。”

　　许念冰心中有数了，只要人在就行：“那好，寒假你就跟我上山住吧，二十八咱两再下山回家。”

　　这个唐雅没意见，反正唐六一也不一定来得那么早，只要说好是在许念冰这，唐六一就不会担心唐雅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这一天许瑞和回来得晚一些，回来说是因为路上突然下雨，他就在店里多留了一阵，结果下雨让路变得很难走，就回来迟了。

　　平静地吃过晚饭，许念冰和唐雅回房间写作业，林春秀则跟许瑞和在厨房里说了这一天的事。

　　“说实话，我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二水做事真的雷厉风行。”林春秀哭笑不得地说。

　　许瑞和听得一愣一愣的：“二水……真的这么有天赋？”

　　“是啊，今天困住你的雨就是她一个响指弄的，连诀都没掐，你也见过妈求雨的，可比二水辛苦多了。”林春秀说得眉飞色舞的，很是激动。

　　“可你说过，杂货铺……”许瑞和不懂这些，基本都是听林春秀说的，所以这些年他都没插手两个孩子的事，怕自己不懂，好心弄坏事。

　　林春秀提到这件事并不如往常一样担忧，反而带着笑意：“实力不足的时候，杂货铺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可以二水现在的实力，一个杂货铺，可困不住她。”

　　天赋，真的是最可怕的东西。

　　因为这份天赋，许念冰十来岁就可以压住那些修炼了成百上千年的怪物，不服都不行。

　　许瑞和听完林春秀的话，也安心下来，孩子有自己的发展和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好事，父母一辈子所求，不过如此，只要孩子好，那就什么都可以。

　　少了心头一直压着的石头，林春秀连梦雪都不害怕了，大早上起来给梦雪做新的祭品，还动手做了几样小点心，是特地问过梦雪喜不喜欢的。

　　五点过，许念冰带着唐雅起床，洗漱后一块帮忙。

　　林春秀分了一碟点心给她两，吃得唐雅只夸阿姨手艺好，点心比她吃过的都好吃。

　　“小雅嘴真甜，那阿姨今天多做一点，你两带去学校吃，不过天气热，最多放到明早当早饭哦。”林春秀人高兴了，精气神特别足，一口气又做了好几笼，打算给平日交好的街坊邻居都送一些。

　　还请了黄大仙下来，给它和张九英都送一篮。

　　周日许念冰和唐雅说好要去医院拆线的，林春秀干脆就没开杂货铺去送两个孩子去镇上。

　　到了医院，林春秀陪唐雅拆线，许念冰就说给唐雅的哥哥打个电话，说一下唐雅的事，收了人家七十万，总得敬业点。

　　许念冰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毕竟唐雅总说唐六一的电话打不通。

　　打过去后确实等了一会儿才被接通，唐六一的声音有些紧张：“您好，我是唐六一。”

　　“您好，许念冰，唐先生现在方便吗？”许念冰询问道，因为唐六一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方便的样子。

　　那头的唐六一突然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记得这个电话是医院的，我还以为小雅又出事了呢。”

　　难怪对方刚才那么紧张，许念冰便说：“她今天来拆线，我跟你说一声，顺便，想问问你那边如何。”

　　说到正事，唐六一的声音正经不少：“我过几日会寄过去一份关于‘齐小荷’的资料给你，她的身份也很奇怪，我一下也说不好到底奇怪在哪里，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对方话里的“齐小荷”是带着重音的，许念冰眯起眼：“你是说，齐小荷这个身份，极有可能也是假的？”

　　“不能完全说是假的……”唐六一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应该用什么词来描述，“就是给人一种……画皮的感觉，似假非假。”

　　“画皮啊……”许念冰突然觉得唐六一的形容也不是那么差，“行，那东西你先寄过来，我看过后给你回复，我还是会来医院给你电话，记得这个电话号码。”

　　唐六一急忙应下：“好，后面我也会继续查的，小雅就拜托你了。”

　　许念冰换了只手握话筒，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这边出现了一个叫‘齐小雅’的生魂，名字很像，而且她好像身份应该是齐小荷的妹妹，但我总觉得不对，她说的话跟具体做的事，对不上。”

　　齐小雅确实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得跟许念冰经历得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对——妹妹。

　　她没说过自己是齐小荷的妹妹。

　　但在雨猫的故事和李香香嘴里，这个‘妹妹’才是动手的人，而且十分希望吞噬掉自己的姐姐。

　　两相对比，齐小雅的态度就很奇怪了，她似乎并不讨厌齐小荷，纵然齐小荷是抢走她位置的人。

　　唐六一记下了齐小雅的名字，说：“我确实没听过说齐小雅这个名字，去查齐小荷和齐家的时候，齐小荷倒是还有记录，但完全没见过这个人，而且，她名字里也有个‘雅’字。”

　　这才是最微妙的地方，一个突然出现的生魂，带着跟唐雅一样的名。

　　许念冰猛然反应过来：“等等，这个齐小雅给过我她的生辰八字，我是按照她的生辰八字算出她应该是生魂，可如果她名字和八字都是假的，那我算出来的结果，也应该是假的。”

　　就跟做数学题一样，数字都是错的话，必然结果也是错的。

　　唐六一立马说：“你还记得她的生日或者其他详细的信息吗？我立马让人去查。”

　　许念冰当即把齐小雅的生日和一些她说的细节说给唐六一听，包括那个死掉的爷爷。

　　“爷爷？”唐六一听许念冰说到这个，忍不住反问，“可齐家的爷爷没死啊，我给你的档案里有，齐小荷一家应该是四世同堂，上面一个老太爷，然后到爷爷奶奶，齐小荷的爸爸妈妈，再到齐小荷，四辈人，都活着呢。”

　　“有意思。”许念冰轻笑一声，“其实人活不活着，很难说的，但多出来一个人，就一定有人在说谎。”

　　唐六一跟许念冰互相记下对方拥有的信息，一通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而且唐六一那边更细节的地方没说，准备整理好后全部寄来给许念冰。

　　有图有表格的档案，看起来更直观。

　　许念冰挂掉电话，唐雅那边也快完事了，医生正给她上药。

　　唐雅看到许念冰回来，高兴地问：“班长，我哥哥电话打通了是吗？”

　　“对，他让你好好照顾自己，没钱了就打电话给他，他现在有个生活秘书了，就算错过你的电话，你也可以把要求跟秘书说，回头他会给你打钱或者回来。”许念冰将唐六一委托的话说给唐雅听。

　　其实唐六一还说，如果许念冰忙不过来，他那边会请风水世家的来搭把手。

　　许念冰想起自己曾经在唐六一那遇见的一个人，那孩子乖巧懂事还听话，就问唐六一知不知道这个人，她想请来当个跑腿的。

　　唐六一说不认识，不过可以让张风联系，因为张家跟那家人熟，去问一下的事，不麻烦。

　　对此许念冰很满意，说如果不是这个人的话就不要了，因为她懒得分心思出去应对心思多的人。

　　这事唐六一明白，最后让许念冰注意签收档案才挂了电话。

　　结果这份档案，是张风亲自送来的，还带了许念冰说的，那个打下手的女孩子。




40.  第四十章   孕事

　　唐雅的手拆了线后灵活不少, 写字没那么容易发抖了，不过离完全康复还有段时间。

　　林春秀送两人去镇上住的房子，顺便看看她们住得怎么样。

　　镇上的小院子自然不能跟村子里的比, 村子里地多人少, 镇子是地少人多, 小院子大概是许家院子的一半，种着些不死不活的花花草草。

　　“小雅啊，你哥这院子找得急吧？连院子都没修整，晚上你们住着不得被虫子吃咯。”林春秀放下给两人带的菜篮子, 想找东西收拾一下院子都没找到。

　　许念冰让唐雅把篮子里的饭菜放厨房柜子里去, 随后同林春秀说：“妈，别折腾了, 这院子我来那天就看过了，要啥没啥的, 不然这些草我早一把火烧了。”

　　“你这孩子, 别动不动就烧东西。”林春秀实在找不到工具，干脆也不找了, 念叨着要给两人做点吃的。

　　在许家住了两天，林春秀也知道唐雅喜欢烧火, 干脆就让她去了, 许念冰则是跟着处理食材。

　　林春秀还用热水给两人洗过一遍碗，又检查了各种器具才不放心地离开, 再晚, 她就赶不上许瑞和的马车一块回去了。

　　“二水, 这确实比学校宿舍的环境好，也不会总有人偷东西，不过你平日里多小心些, 小雅是个不长心眼的，很容易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你注意点知道吧？”林春秀其实知道许念冰很靠谱，可还是忍不住絮叨。

　　儿行千里母担忧，林春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奈何孩子大了都是要离开家求学的。

　　许念冰没有不耐烦，一一应着林春秀的话，还说会好好学习，努力考到省城的高中。

　　“有志气是好事，如果你真的能考上，咱们家就能一块去省城，跟你姐姐一块了。”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说，语气里有对许念水的想念。

　　前世许念冰其实是考上了的，可惜还没报道，家里就出了事，一直到重生，她都是初中文凭。

　　送走林春秀，许念冰轻声叹息：一把年纪了还得体验校园生活，算是变相的返老还童了。

　　时间还早，大概是下午五点五十，林春秀没有陪她们吃饭，她要回去跟许瑞和一块吃，唐雅就先去洗澡，等许念冰也洗了澡后再一块吃完饭。

　　吃过饭再散步去学校刚好合适。

　　上学路上唐雅一脸菜色：“要是不用上学就好了，或者，没有晚自习这种东西就好了。”

　　青少年的通病——不想上学这件事在唐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念冰倒是觉得自己上辈子没能上完高中大学很可惜，现在能重新上回来，其实蛮高兴。

　　“唐雅，你还是要好好学习的，中考我会考到省城去，我们家也会过去，如果你想跟我一块，那也得好好学习。”许念冰试图激励唐雅，努力学习还是很有必要的。

　　唐雅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亮：“班长，你也要去省城读高中吗？我哥的意思也是送我去省城读高中，他说他那时候应该就能在省城稳定下来照顾我了。”

　　“你是说，你哥有打算在省城成立分公司，方便照顾你？”许念冰印象中唐家的产业没有开到这个城市，不由得多问一句。

　　“是呀是呀，不过只是计划，谁知道可不可以呢？”唐雅不是会给自己很大期望的人，“但我可以去省城念高中是肯定的！班长，咱们考同一个高中好不好？”

　　许念冰想，可能是唐六一最后计划没成功，所以才没把公司开到这边的省城来，想着事也不忘答应唐雅。

　　想是这么想，到底能不能上同一个学校得看她两的成绩，要是一样好，省城高中舍不得绩效的话就会一块收了。

　　学校一切如常，校园生活差不多就是一成不变的，日常最大的消遣就是混混打架和说一些情侣八卦。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屡禁不止，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总要为了刺激试一试。

　　唐雅手刚拆了线，上晚自习的时候药劲过去了，开始发疼发酸，写不了作业，就在许念冰旁边看许念冰写题，顺便听听班里人说话。

　　一套练习册许念冰已经快写完了，每本都只剩最后几页，正写着，班主任突然来喊人。

　　“三个班长和生活委员出来一下，到办公室来。”班主任到门口扫视一圈，点了人头就在走廊等着。

　　许念冰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什么事，就放下笔，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跟另外三个人离开。

　　班里有三个班长，除去许念冰，一个男生副班长和一个女生副班长，分别负责寝室部分的事，生活委员也有两个，同样一男一女。

　　到了办公室，班主任将两摞宣传册分发给两个副班长，然后对他们说：“学校又抓到情侣了，这种事是能随便做的吗？年纪轻轻不学好，总之，你们五个班干部要以身作则，同时呢，把宣传册在下了晚自习后发给同学们。”

　　许念冰抽了一本宣传册，发现就是讲了些生理知识，不是很极端的那种册子。

　　女生副班长问：“老师，为什么要在晚自习后发啊？”

　　“呵，你要是现在发，还能管得住他们吗？”班主任冷笑一声，看透这些孩子了。

　　回答问题的时候永远装死，有事的时候吵得比谁都大声。

　　两个副班长干笑几声，想来都是明白班里同学尿性的。

　　班主任又说了些让他们努力带动同学的话后就让四人先走了，留下许念冰，等人走了才开口：“班长啊，你跟老师实话说，班里有没有同学，有特殊情况啊？”

　　许念冰眉头一跳：“老师，你高看我了，这不是想看出来就能看出来的，得他们开口说，我才能知道啊。”

　　“哎……你说这些孩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其他都是虚的，是万一弄出孩子来……”班主任都不忍再说下去。

　　小小年纪未婚先孕，脸面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有了孩子，要不要生？生下来两个父母还是小孩子，又不能结婚，父母孩子都受罪。

　　旁边一个老师听见，忍不住开口：“要是弄出来孩子就完了，听说现在在抓生育呢，原本就是说说，现在听说怀上就直接抓去打！”

　　许念冰这才想起来，计划生育是这一年九月被定为了基本国策，等到十二月，还会写进刑法里，执行力度大到不可思议。

　　老师们担心的是，如果有了这个孩子，那是没有资格后悔的。

　　可孩子们听不进去很正常。

　　班主任让许念冰尽力吧，提早发现也能提前处理，只要不在一块，孩子就不会出来。

　　回到教室，许念冰发现班里已经开始悄声讨论关于那几本册子的事了，不少女生都被男生逗得满脸通红，一个劲骂流氓。

　　许念冰走到讲台边，抬脚踢了一下讲台，发出巨大的声音，整个班级突然安静下来，一个个噤声，看起来比鹌鹑还乖。

　　不过许念冰没说什么，见他们安静下来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写题。

　　其他人不敢说话，就开始传纸条，唐雅也很好奇关于那些说的事，不过许念冰在的晚自习，是没人敢开口说话的，就忍着没问。

　　好不容易熬到走读生放学，副班长开始给走读的男女生分发册子，让他们回去一定要看。

　　带着册子回家，镇子上没有路灯，杂货铺们也都快关门了，唐雅找不到地方看册子，想得抓心挠肺。

　　“班长，你看过这个册子了吗？”唐雅举着册子好奇地问许念冰。

　　许念冰点头：“看过了，就是个普通的宣传册，没有什么东西。”

　　唐雅不信：“可是他们都笑得很大声欸。”

　　“唐雅，这不好笑，年轻人不懂事很正常，可不该蔑视生命。”许念冰认真地说，“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为爱情，孩子出生，也应该是因为爱，而不是一时冲动。”

　　有时候，唐雅会觉得许念冰很严肃，因为她总是一丝不苟地说着听起来似乎很严重的话。

　　可唐雅愿意听进去，她知道，许念冰为人板正，愿意开口，就一定是为她好。

　　手里的册子标题是《青春期生理教育手册》，没有好看的封面，也不像小人书精美，应该是学校自己印的。

　　唐雅应着许念冰的话，等回到了家，开了灯去看册子，发现确实如许念冰所说，里面没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主要是讲男女到了一定年纪后的区别，以及xing行为和孩子的出生。

　　后面还有一些国家政策和案例，都是在警告未成年人要注意保护自己。

　　许念冰去厨房找吃的，端了一碟糕点去客厅找唐雅。

　　唐雅看到许念冰过来，放下册子：“班长，手册上的案例说得好严重啊，真的会这样吗？”

　　“你还记得周六在我家门口发生的事吧？”许念冰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那丽婆子在镇子上有房，周六离开后应该是回到镇子上，说起来，她们还可以找个时间去看丽婆子的笑话。

　　唐雅则是想起那四个目光猥琐的人，顿时一脸嫌弃：“记得！我才不要嫁给那样的人！”

　　“可世界上很多那样的人，如果你不爱自己，你的父母就会把你托付给丽婆子，还有那个屠夫那样的男人。”许念冰说完，叹息着跟唐雅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那是一九九五年春，许念冰二十七岁，她跑到了南边的十万大山里，准确地说，她是被请过去的。

　　对方隔了至少五层中介找到她，一层层找过来，到她手里，竟然还有五万块。

　　大山里春天还冷得很，抽旱烟的中年男人裹着袄子，上下打量年轻得不像样的许念冰，跟中介说：“这么个女娃子，孩子都没生过吧？不是说过要找神婆吗？”

　　油头粉面的中介不耐烦：“老兄欸，你不看看你那什么要求！又要神婆，又要管阴事的，最好还是接生婆，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有接生婆？”

　　男人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遍遍扫视许念冰的领子到大腿之间，低声用方言问中介：“这女娃子，卖吗？”

　　中介冷笑一声：“我倒是敢卖，你敢买吗？”

　　说完，中介指了指许念冰长条形的背包，用眼神示意男人，让他安分点别搞事。

　　许念冰其实大概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因为这时候她已经跑过两广地区了，了解过一定的语言体系后听懂一半不成问题。

　　如果不是老熟人来请的单子，她实际上是不想来这边的，这地方实在偏，她一来一回就得废不少时间，钱也少。

　　中介安抚住了男人，换成蹩脚的普通话跟许念冰说：“许姑娘，我们说好了，你去村里帮个忙，给五万块，咱们走吧？”

　　许念冰颔首，跟着中介和中年男人上了一辆牛车，中年男人沉默地赶着车，鞭子却挥个不停，似乎很着急。

　　前面一段路还好，到了山路之后颠簸得许念冰几乎吐出来。

　　没一会儿，许念冰忍不住开口：“你不用急着往回赶，没轮到你呢，迟点回去还能多活几天。”

　　“什么？”中介猛地看向许念冰，又拉住中年男人，“老哥，你听懂了吗？她说、她说……”

　　中年男人心虚地抽了抽脸皮，难听地咳了两声，烟斗一下下磕在鞋边上。

　　“那、那什么……”中年男人磕巴了几声还说顺畅，“小女娃尽说胡话，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呢！”

　　许念冰抬眼看他：“我说你干什么了吗？慢点走吧，等会儿走黄泉路上，我可没力气拉两个人。”

　　中年男人其实不服许念冰的，可他被吓得不轻，只好压下心底的焦急，放慢速度，尽量让牛车走得平稳一点。

　　他们出发的时候大概是中午十二点整，走到下午三点左右，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中年男人看天色不对，想加快速度，避开这场春雨。

　　许念冰看见他扬鞭子的动作，举起自己的伞啪一声打掉他的鞭子。

　　男人凶狠地回头：“草你妈的，你以为你谁啊？敢打老子！弄死你都有！”

　　这种色厉内荏在许念冰看来，还不如突然出现的尸体恐怖，许念冰缓缓收回伞，打开撑在自己头上。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加速？”许念冰说完，雨猛然就落了下来，而男人和中介都没有伞，被淋了个透心凉。

　　雨水落在黑色的伞面上，溅出红色的花。

　　男人正要跟许念冰动手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蓦地睁大眼睛，一下子没坐稳，嘭掉下了马车，接着惨叫着跑到山林边缘，跳了下去，生死不知。

　　中介吓傻了，所有的事情几乎发生在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突然就跑掉，还跳下山去。

　　这种天气，九死一生。

　　“许、许姑娘，这、这……”中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冻住了，雨水冷到他骨子里去，牙齿都在打架。

　　许念冰目睹了一个人的跳山，依旧无动于衷，睁着毫无波动的眼睛，对中介说：“赶路吧，我们得在晚上十二点之前赶到。”

　　中介颤颤巍巍地接过牛车的牵绳，抖着手赶牛车，他怕到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许念冰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也不去考虑，自己为什么知道路。

　　山路不好走，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赶到了村子口。

　　有人就等着村子口，发现马车回来，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迎接，可他们没见到熟人，就没有开口说话，一时间整个村口只有稀里哗啦的雨声。

　　中介抖着腿下了牛车，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牛车上的许念冰，自己强打精神跟村里人交流。

　　村里人的口音跟那个跳山的男人差不多，许念冰也是能听懂一半的。

　　关于中年男人和许念冰争执的事情中介没说，就说人是自己突然跳山的，他们没人带路，也莫名其妙走到了这里来。

　　围在村口的人里，有人突然说：“可是车上就有神婆，为什么神婆不救人？我们给了钱啊！”

　　许念冰从牛车上站起身，缓缓下了牛车，扫过眼前这些人的脸，说：“你们村子一共三百左右的人口，我只能救一半，你们自己选吧。”

　　话音落下，原本还打算讨伐许念冰的声音瞬间没有了，接着就是更大声的吵闹，男人都一个个吵着自己要养家糊口，肯定要先把只会吃的女人们杀了，来救他们。

　　中介没想到许念冰会这么说，忍不住低声询问：“许姑娘，那边明明说你很厉害的！”

　　许念冰瞪他一眼：“我再厉害也救不了这么多人，你找谁来都一样，祠堂在哪？”

　　不再管这些人打来打去，许念冰直接让中介找人带自己去祠堂。

　　村子里有村长，他好歹认识几个字，想着自己位高权重，肯定是在被救的对象里，急忙站出来跟许念冰套近乎。

　　不管原本什么心思，一旦对方能救自己，就是趴下来当哈巴狗都行。

　　许念冰没管村长的谄媚，沉默着进了祠堂，接着关上了门，不让别人进来。

　　祠堂里有着这个村子里所有的牌位，不过，都是男的，没有女性的牌位。

　　到了祠堂里，许念冰就收了伞，随后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香炉、香烛纸钱和沙子，另外摆了个祭台祭祀。

　　香烛点上，烧纸钱后一个温婉的女人牵着两个婴灵出现在许念冰眼前。

　　“你是他们请来的神婆吗？”女人问。

　　许念冰烧着纸钱，点头：“是，不过，我怎么做，得看你们怎么做。”

　　女人轻笑一声：“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太清楚，可能是接生吧。”许念冰的能力只够算出一半的结果，却没有算出原因来。

　　“确实是，因为我们村子，已经十年没有孩子出生了，最近他们新买了个女孩儿回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可村子突然开始出现怪事，他们又想保住那个孩子，又想活着，多贪心。”女人微笑着说着，似乎死人是很平常的事。

　　许念冰跟着女人的话算了算，诧异道：“这女孩儿，才十四岁啊？”

　　女人含笑逗着身边可爱的婴灵：“是啊，才十四岁，因为是别人不要的、脏了的孩子，就被买来了，那个孩子唯一的用处，就是生下男孩儿。”

　　对于女人的用词，许念冰很是不喜，皱起眉头：“脏了，是什么意思？”

　　“她回家路上被拖进了田里，名声不好，她父母就把她卖来这里了，原本，我们没有打算利用她的，可她竟然真的……怀孕了。”女人突然就流下了血泪，一双眼睛里都是鲜血。

　　鲜血几乎布满整个眼睛，只有一点点眼白还能看见，却更可怖。

　　许念冰烧纸的手顿了顿：“所以，你们希望如何呢？”

　　女人身边的其中一个婴灵突然抬头，眉心的红点跟血一样红：“那是个可爱的弟弟，我们希望有个弟弟，这样的话，爸爸妈妈都会很高兴的。”

　　弟弟。

　　被卖来的女孩，怀着村子里盼了十年的男孩，难怪村子里的人又希望自己活着，又想要接生婆接生这个孩子呢。

　　即使，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从出现开始，村子里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意外，接着会是死人。

　　可他们依旧没放弃，想要一个男孩继承的心，比皇帝都迫切。

　　女人接着说：“那个女孩太小了，熬不住，希望你能救她下来，然后，留下那个婴儿就好。”

　　说到这里，许念冰停住了话头。

　　唐雅正听得入迷，急忙问：“然后呢？那个神婆有同意女人的请求吗？”

　　“同意是同意了，不过女孩儿还是死了，死在父母的逼迫上。”许念冰不想说的部分就是这个。

　　她当时出了祠堂后费老劲才把那个堪比厉鬼的婴灵接生出来，然后对村子里的人说，尽力把诅咒都压在了孩子生母身上，所以生母死了，她要带走这个尸体。

　　村子里的人以为没事了，很是高兴，加上多了个男孩，给了许念冰六万块，比答应的多了一万。

　　许念冰将这个女孩子送到了医院，原本是想让她自己考虑是要去孤儿院还是自己努力活着，结果她就去旅馆洗个澡换身衣服的功夫，女孩跳楼了。

　　护士说，那女孩子醒了之后打电话给了父母，她父母说了很难听的话，女孩子一下子没承受住，就从四楼跳了下去。

　　刚好砸在阶梯上，没救回来。

　　唐雅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一个劲问“怎么会这样”。

　　许念冰闭了闭眼睛，长出一口气：“我那时候，也一个劲问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可以有更好的开始了，只要愿意踏出那一步……”

　　这才是最惨痛的案例，没有人会把这种故事说出来当教育案例，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当中多么痛苦。

　　几十年风水生涯，许念冰救的人很多，救不了的人更多，这些死在她面前的人让她明白，人低头要敬鬼神，举头要敬生命。

　　唐雅听完这个故事，对宣传册上的案例更怀着一份敬畏的心理，她会明白，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临睡前，唐雅突然想起来，许念冰结局只说了一半，便从自己的房间跑到许念冰这边。

　　“班长班长，你还没说完呢，那个村子怎么样了？”唐雅紧张地问，生怕又听到不好的结局。

　　许念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露出清浅的微笑：“挺好的，如他们所愿，整个村子，因为流感，村子里的人死了一半，然后村子顺利被一个男孩继承了。”

　　她答应的，都做到了不是吗？




41.  第四十一章   杜柚

　　因为许念冰的故事, 唐雅半晚上没睡着，纯粹是吓的。

　　第二天被许念冰喊起床之后上学路上都在打哈欠。

　　“你昨晚偷鸡摸狗去了？”许念冰不明白唐雅为什么这么困，明明昨晚没什么动静。

　　唐雅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班长, 我被你昨晚的故事吓到了。”

　　“啊？”许念冰疑惑地应了一声, “这还能被吓到？”

　　“就是说不出来哪里恐怖才被吓到啊, 不过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那个村子的氛围吧，好让人绝望的地方。”唐雅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

　　一个有大好未来的女孩子, 就这样被逼死了, 那样一个地方，带着一种无声又压抑的恐怖。

　　许念冰张了张嘴, 本来想安慰唐雅的，忽然想起, 唐雅的死法, 并不比那个故事里的女孩好多少。

　　前世唐雅死的详细时间许念冰已经不记得了，不过那时候天气变冷, 她一个不是很怕冷的人，找到唐雅尸体那天都穿了件厚袄子。

　　想起唐雅曾经的惨状, 许念冰忍不住提醒一句：“其实哪里都有这样的事情, 你平时少一个人到处走，跟着我会安全很多。”

　　唐雅一个劲点头：“我明白的, 在我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 跟紧能保护我的人才是正确的做法。”

　　许念冰就喜欢唐雅这点——很识时务, 不会因为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就死撑着。

　　两人结伴到了学校，开始一天的学习，午饭两人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一般吃完会在教室里趴着睡午觉。

　　下午本来应该上课的，学校却临时开了广播，让班主任组织班里的同学到小树林开会。

　　不用上课大家都很开心，不过到了地方听见这次开会的主题，就没那么开心了。

　　原来，这次大会跟前一晚的宣传册，都是因为学校的扫黄大队在晚自习的时候抓到了两对谈恋爱的小情侣，其中一对还是在小树林里抓到的。

　　主持大会的老师说女生衣服都快脱光了，一个劲讲着关于这些行为的各种问题，让初中生以中考为重、高中生以高考为重。

　　一下午的大会，听得人头昏脑胀的，可实际上没人会在意这些事，一些不准备继续读书的，自然知道自己要结婚，那跟谁结不是结呢？至于另外一些想继续念书的，本来就不会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谈恋爱。

　　大会结束后唐雅要去上厕所，许念冰因为要带班里的皮猴子们回教室，就没一块去，等到最后一节自习课上课回来，唐雅神神秘秘地跟她说着在厕所里听到的事情。

　　学校有几个厕所，不过只有一个新修的厕所是有门的，而且地方有点偏，平日里大家嫌远都不会去。

　　唐雅不好意思上那些没隔挡的厕所，所以每次都去那个偏僻的，就让她听见了点事。

　　自习课其实跟半活动课差不多，就是不能大声说话，小声讨论也没人说什么，唐雅就偷偷拉着许念冰去了学校偏僻的小树林里。

　　左右看看，发现没人，唐雅才压低声音跟许念冰说：“班长，你猜我听见了什么？”

　　“这么神秘，你见鬼了？”许念冰开玩笑道。

　　唐雅拉着许念冰的手臂摇晃：“不开玩笑，我听见项冬喊齐小荷妹妹！”

　　“等等，项冬喊齐小荷妹妹，这喊得着吗？两人姓都不一样。”许念冰一下子都听懵了，怎么都算不明白两人的年纪该怎么排。

　　“就是啊！难道是堂妹或者表妹这类的？”唐雅猜测道。

　　许念冰轻轻摇头，继而反应过来：“你说你在厕所听见的，厕所有门，那你怎么知道是她们？”

　　唐雅比划着说：“班长你去看过那个新厕所吗？那厕所是两头开的，我本来在门口洗手看到她们了，但不想打照面，所以就从另一头出去了，所以只听见了这个称呼。”

　　听唐雅这么一说，许念冰也想起来了那个厕所两头开的设计，本身就是个很方便偷听的地方。

　　“那你怎么不回去听完再回来？”许念冰记得齐小荷和项冬并没有一块离开，项冬是在唐雅去厕所后跟她报备也一块去，齐小荷则在到了教室后才来报备。

　　唐雅怂唧唧地干笑两声：“我害怕那个齐小荷，而且我也怕被发现，所以就跑回来告诉你了。”

　　有消息是好事，可就一个“妹妹”的称呼，实在难以证明什么，且不说普通女孩子之间偶尔也喊下姐姐妹妹的，万一对方是故意说给唐雅听的呢？

　　许念冰是不太爱犹豫，可她不莽撞，在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做局的情况下，不要入局就是最好的，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毕竟，她们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害人与被害人的关系。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不好太早下定论。

　　因为被唐雅莽撞地拉了出来，许念冰提点一番唐雅遇事要冷静后就带着她去了趟办公室，拿一下作业本和粉笔，证明两人离开不是因为要说私事。

　　讲作业本发到每个人手里，许念冰突然发现，齐小荷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许念冰拿着自己和唐雅的作业本回到座位上，趁给唐雅递作业本的瞬间又去打量了一下齐小荷，看到齐小荷旁边的女孩子在跟她说话。

　　那个女孩子从许念冰发作业本开始，就跟齐小荷在说话，看起来两人的关系挺好的。

　　收回视线后许念冰猛然想起来——按照齐小荷那个仿佛隐形人的命格来说，不应该有人跟齐小荷关系很好才对。

　　许念冰回想着齐小荷的出生日期，又算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算错，而且齐小荷的命格至今没有变动。

　　除非，这个命格不是齐小荷真正的命格，出生日期作假，或者……她整个人都是假的。

　　各种猜测浮现在许念冰的心底，一节课很快，等到放学的时候，大家要结伴去吃饭了，许念冰隐晦地扫视齐小荷。

　　往日一些女孩子都跟着她，像小弟围着大姐头，如今她们之间的气氛倒是融洽不少，亲近一些的已经像是普通朋友那样了。

　　许念冰背上书包，跟唐雅回家吃饭。

　　等离学校挺远一段之后，许念冰问唐雅：“唐雅，你有没有觉得，齐小荷人缘似乎好了不少？”

　　“齐小荷？她人缘不是一直很好吗？”唐雅不明白许念冰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许念冰揉揉眉心，换了种说法：“不是那种很多人围着的人缘好，是那种突然能交到知心朋友的人缘好。”

　　唐雅仔细分辨许念冰的两种说法，然后回忆一下齐小荷的模样，说：“我分不出来，不过上周的时候我还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就一个名字，现在竟然能想起来她的五官了。”

　　怕许念冰不清楚，唐雅说得更详细一些：“就比如说，我原本看她就跟看齐小雅一样，没有脸的，今天突然发现，我能描述出来她的五官什么样子了。”

　　许念冰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她似乎，变得像个人了。”

　　“原来不像人吗？”唐雅不解。

　　“原来像个假人，打个比方，就是我们一群人里，混进了一个长得很像人的傀儡，她只是像人，又不完全是人，因为她想要一个很好的、人的身体。”许念冰解释道。

　　这其中关窍，许念冰觉得应该是那个凤求凰镯子，那镯子最简单粗暴的作用就是让戴的人倒霉，越在乎的事情就越不顺心。

　　许念冰突然很期待对方继续戴那个镯子，她好见证一下凤求凰镯子的极限在哪里。

　　最重要的是，齐家一旦攻击唐雅，那母镯就会报复回去，将攻击和反击都传到戴镯子的人身上。

　　希望齐家不要让她失望。

　　回到院子，许念冰先发现门竟然是开的，当即拉唐雅站到自己身后，随后自己先进屋，然后看到了熟悉的人。

　　是张风。

　　张风听见动静从屋子里出来，笑着跟两人打招呼：“许小姐，小雅，你们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唐雅从许念冰背后探出头，惊喜道：“张哥！你怎么过来了？我哥也来了吗？”

　　确定对方是真的张风后许念冰就卸下了防备，让唐雅进院子跟张风说话。

　　张风摸摸唐雅的头，说：“你哥哥今天没来，我这次来是为了给许小姐送档案和人的。”

　　这时许念冰正在关院门，听张风这么说，回头看他：“不是说寄过来吗？”

　　“你给了新的方向，寄过来太浪费时间了，加上六一也想尽快找个人给你打下手，所以一找到人就让我连夜开车来了。”张风一边解释一边进屋将自己带的手提密码箱拎出来。

　　看对方这么慎重，许念冰也不在屋外站着了，让唐雅一块跟着进屋，到了屋里，许念冰才看到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女孩子。

　　脸不算很熟悉，比前世见到的时候稚嫩一些，不过眼神一样沉稳，没有少年人的天真和好奇心。

　　张风见许念冰在打量那个女孩子，就先开口介绍了一下：“对了，这是许小姐你说的杜家女儿，杜柚。”

　　说到这里张风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跟许念冰说：“六一去的时候她都快被卖掉了，加上来得及，也没时间给她收拾一下，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

　　许念冰在对这件事没说什么，只是问杜柚的名字具体是什么字，还有生辰八字是什么。

　　张风一一说了出来，都是他临时记的，没有打印成档案带回来。

　　不过许念冰听到那个生辰八字就知道唐六一没找错人，这个杜柚就是前世的杜柚。

　　杜柚原本应该是有钱富户杜家的女儿，所以当时唐六一听到杜家才说张风跟杜家熟，因为杜家是张家的老客户了。

　　按理来说，杜柚再差都不会惨到被卖掉，只可惜她是个私生女，她父亲曾经下乡过，那时候大家都想娶个农户的女人保命。

　　所以，杜柚父亲就哄骗了一个女孩子，说等孩子生下来就结婚，杜柚母亲信了，结果等孩子真的生下来，对方又借口不是男孩，等生了男孩再结婚。

　　杜柚母亲没文化，觉得对方说得有理，就继续这么不明不白地处了下去，直到不久后杜柚父亲下乡结束，要回城里了。

　　后来，杜柚父亲在城里娶了个跨国公司的女儿，杜柚反倒成了私生女。

　　关于杜柚被卖掉的事，许念冰也只是听说，听说她生母死了，拿着母亲的信找到杜家，本来可以认下父亲的，结果还没进门，就被杜家的人弄去了窑子。

　　窑子里的日子不好过，杜柚年轻时道术不好，根本逃不掉，后来就安分下来，决定道术练成后再直接逃掉。

　　前世许念冰接唐六一的单子时，唐六一的秘书派了杜柚来给许念冰打下手，那秘书说杜柚原本是风尘地出来的，得了一位老花魁的真传，会一种叫画皮的道术。

　　唐六一那些年一直在寻找能人异士，所以发现杜柚会这门道术后，不管有用没用，就先收到自己手下。

　　许念冰这一世提前让唐六一将杜柚找来，是因为知道这门道术其实不是杜柚从老花魁那继承的，而是她母亲祖传的。

　　若非身世特殊，她又哪里能遇见唐六一被救出来呢？

　　杜柚后来一直被窑子转手，就发现了杜家有派人跟着自己，保证自己无法逃掉，后来她从客人嘴里听说了在找能人异士的唐六一，就给客人漏了一手。

　　顺利让客人将自己献给唐六一。

　　这些细节，是当年两人在那块荒地待了两年后，熟悉起来了，杜柚亲口对许念冰说的。

　　她说她忘不了杜家那些人的嘴脸，但凡她有能力报仇，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后来许念冰也不知道她报仇没有，不过今生既然缺个打下手的人，许念冰就想起她了，何必，又让她再经受那一遭呢？

　　许念冰跟张风确认了就是这个人，让后让唐雅带杜柚去清洗一下，顺便换身衣服。

　　等两个女孩去了澡房，张风才说：“其实杜柚被买之前，已经被……六一都说不清楚，如果你没让他去找杜柚，她还能不能活下来。”

　　对方的停顿让许念冰明白，杜柚在被卖之前，肯定也遭受了非人的待遇，而且伤口都在不见光的地方，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许念冰轻轻点头：“这些事我不会问她的，而且，她活下来了，就一定会好好活着的。对了，她今年十五岁，你就把她安排进我们学校吧，跟我和唐雅一块念初二。”

　　闻言，张风有些担忧：“初二，她能跟上吗？而且我们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念过书。”

　　“她念过，她回杜家，其实只是想要一笔读完初中的学费而已，现在这笔钱，就由唐家出吧，日后她从我手下出去了，会是唐家一个很好的帮手。”许念冰替杜柚定下了未来的走向。

　　唐家曾经没有亏待她，今生也不会的。

　　张风对许念冰的这个处理没有意见，应下后打开了桌子上的密码箱。

　　“这份资料本来应该准备得更完全之后再给你寄过来的，不过你给六一打了电话，他就让我加急给你送来了。”张风一边说一边取出做了好几道保险的档案给许念冰。

　　对方这份谨慎的态度让许念冰忍不住猜测档案里到底有什么：“至于这么谨慎吗？”

　　张风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份档案，出过几次意外，我们本来也以为没什么，不过有一次，我爸来看六一的时候突然说日期不对，因为这份档案有一部分是从他那边查的，他记得很清楚。”

　　许念冰接档案的手一顿：“档案会变？”

　　“是，本来档案我们用了国外最新的打印机打印好的，我爸说出不对后我们核对了一下档案，发现有些句子也少了，我们本来以为是排版的问题，又打印了一份。

　　当时看着还是准的，第二天发现又不对了，而且跟第一次打印的也不一样，我爸就建议改钢笔手写，可还是不对，现在已经改成朱砂红墨书写才不会变动。”张风说完，无奈苦笑。

　　许念冰皱起眉头，没有立马打开档案看，而是嗅了一下上面的纸张，好一会儿，叹息：“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张风紧张地问。

　　“这东西已经被人动过了，”许念冰说完开始打开档案袋，同时问，“你们来的时候是不是坐了火车？”

　　张风诧异地看着许念冰，转而又想起许念冰连他爷爷都能算准，何况这个呢。

　　于是张风应道：“对，本来坐飞机更快一些，不过这边没有航班，只能改火车，到了省城后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档案袋里的纸张跟拆散的古书似的，一页页放着，连页号都没标。

　　许念冰略看了一下，对这份有所改动的档案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后就收起来了。

　　“你们还是不够谨慎，既然都想到换墨水了，为什么不直接换一种对方动不了的墨呢？”许念冰似笑非笑地反问。

　　张风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你说的那些墨，贵不贵都是其次的，主要是有价无市，都是可以保命的神物，谁愿意拿出来卖呢？”

　　许念冰无语地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回家摘点桃花，把汁水混墨水里再写能死啊？”

　　“……”张风一拍脑袋，“哎哟我这脑袋！怎么把老桃树忘了！。”

　　张家有棵不败的老桃树在风水圈子不是秘密，不少人都去张家借过桃花，许念冰跟张风一直没缘分见见，倒是在唐六一那见到了张家桃树的树苗。

　　跟唐六一结单后许念冰还想，等找回许念水了，她也要去张家买一根桃枝回来种，就当给许念水塑魂了。

　　可惜，没来得及。

　　张风看着许念冰将档案收起来的动作，忍不住问：“许小姐，对于这份档案，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里面都没几句真话，让我怎么看？”许念冰好笑地把档案袋递回去，让张风自己看。

　　“不能吧……”张风自己一看，发现连档案袋上最后标明的日期都不对了，立马又去翻里面的，发现里面的档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齐小荷家里的情况。

　　张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怎么会这样？这次怎么会变这么多？”

　　许念冰并不奇怪：“他们知道你要来见我，当然要改动得多一点了，所以，你还记得多少？直接跟我口述吧。”

　　“也行，”张风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把自己记得的都跟许念冰说一遍，“我们查出来的档案，是这样的……”

　　拿到档案的时间太短了，张风只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查的那部分，他查到的是齐小荷父母的，生辰八字和基本信息没变，身份应该是真的。

　　齐小荷爷爷奶奶和太爷爷是唐六一托一些叔叔伯伯去查的，都有真实的身份，如果空身份能做到瞒天过海，唐家干脆直接放弃寻找真相得了。

　　剩下齐小荷的身份，是张风父亲用风水世家的关系查的，主要查有没有姓齐的风水世家，一般来讲，齐小荷动静这么大，有齐家的话，对方肯定是要进族谱的。

　　再不济，都有个灵牌在家族里放着。

　　问题就在这里，张风父亲查到了一个齐家，对方家不仅没有齐小荷这个人，甚至跟齐小荷家的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没办法，张风父亲就转头调查齐小荷家，然后发现，齐小荷的身世……太完整了。

　　完整到出生证、怀孕证明、接生证明这些一般人都不会存着的东西，竟然一应俱全，还有小学毕业证。

　　张风一口气说完了齐小荷的资料，口干舌燥地问：“我们查到的资料，差不多就是这样，很诡异吧？”

　　太完美的东西就很假，许念冰轻笑道：“准备挺齐全的，不过我觉得你们不是查漏了，就是查错了。”

　　“因为齐小雅？”张风听唐六一说过，突然出现的，叫齐小雅的生魂。

　　“不止，”许念冰摇摇头，“今天唐雅在厕所听见，我们班一个叫项冬的女孩，叫齐小荷妹妹，可你们查的所有人里，没有叫项冬的人。”

　　张风嘴里念叨着项冬的名字，突然掏出笔在档案袋上写下一个字：“是这个项吗？”

　　许念冰颔首：“对啊，怎么了？”

　　“唔……怎么说呢？”张风看着这姓氏纠结了一会儿，试图描述清楚，“是这样的，我们认识的风水齐家里，有个女眷，是二婚的，前夫就姓项，不过我们原本以为没什么联系，就没写进档案里。”

　　“二婚？”许念冰被震撼到了，如果是早十年的二婚，这得多时髦的人啊，竟然还有二婚的概念。

　　张风用力点头：“当时我和六一也这个表情，不过对方两情相悦的，二不二婚不是很重要，所以就没管，现在想想，我们至少应该查一下那个二婚的女眷跟前夫有没有孩子的。”

　　这乱成一团的关系听得许念冰头疼：“那你还记得对方叫什么名字吗？跟现在齐小荷的父母一样吗？”

　　对于这个问题，张风无奈摊手：“就是完全没联系我们才没放在心上，不过小雅既然听见了‘妹妹’这个称呼，那我们知道要往哪里查了。”

　　许念冰对唐六一的能力还是放心的，点头应下：“行，齐小雅的事也别忘记了，还有，你现在去找你家老爷子要桃花，不如去我家杂货铺买点能用的墨，这样还快一点。”

　　闻言，张风十分高兴地搓手手：“你家杂货铺都有什么墨呀？我不挑，贡品药墨就行！”




42.  第四十二章   借鬼

　　“你想得倒挺美, 家里真有这些东西的，谁愿意放出来卖啊？”许念冰好笑地看着张风，就算她再财大气粗, 都不会卖这种用一点少一点的好东西。

　　张风摸摸鼻子, 想也知道行情如此, 是他妄想了：“那好吧，是什么墨啊？”

　　许念冰从书包里取出本子，写了个地址给他：“是我外婆自己做的，用来写黄符的红墨, 她每年只做三根, 一根用来画黄符，剩下两根都是存起来的, 一根不能动，一根偶尔用来买卖, 你可以去问问, 如果没有了，就只能找你爷爷要桃花了。”

　　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张风立马又高兴起来，接过许念冰递过来的纸条一看, 愣住：“等等, 只有山名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住山上，而且你找我妈带路也是没用的, 山上有五行八卦阵, 只过有缘人。”许念冰笑着说完, 还是给张风指了条明路，“你带的这张纸算是我给的介绍信，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外婆会见你一面的。”

　　至于卖不卖，就不是许念冰能控制的了，毕竟人与人相交，得看眼缘，缘分不够，就是见到了依旧没用。

　　张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事不宜迟，他将许念冰给的纸放进密码箱，立马就走了，临走前给许念冰一个旅馆的地址，说自己的助理在那，办理杜柚入学的事，可以去找那个助理。

　　唐雅听见张风和许念冰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就从厨房里跑出来：“张哥，你要走了吗？”

　　“对呀小雅，我得去许小姐外婆那买点东西，小雅要听许小姐的话啊，还有照顾一下那个新来的女孩子。”张风看向跑出来的唐雅，笑着跟她交代琐事。

　　“去班长外婆家？”唐雅看向许念冰，“班长，那需要让张哥带点什么见面礼吗？”

　　许念冰看着唐雅顿了下，忽然想起来还给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跟张九英交流。

　　“唐雅，你去收拾一下杜柚，等会儿都到书房来，张先生，你再稍等会儿，帮忙带点东西上山。”许念冰吩咐完，直接去书房里找出笔墨来。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客厅后的一个小隔间，里面就一张大桌子，许念冰干脆加了个椅子进去，当作简易的书房。

　　杜柚没有行李，她年纪比唐雅和许念冰都大一岁，唐雅找了一下，只有宽松的裙子可以暂时给杜柚穿。

　　从澡房出来的时候，唐雅已经把杜柚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只有头发还是湿的。

　　唐雅拉着杜柚进屋：“班长，我们来了。”

　　刚好，许念冰已经磨好了墨，亲手裁了纸摆在桌子上，对两人说：“过来，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在纸上。”

　　“是要做什么呀？”唐雅听话地走过来，拿起了其中一支毛笔，写完名字后发现自己忘记生辰八字是多少了，“我忘记我生辰八字是多少了。”

　　许念冰应道：“我外婆那有一些珍贵的算卦器具，比我徒手算要准得多，唐雅，八字你问张先生吧，杜柚，你也写。”

　　唐雅知道许念冰的外婆很厉害，自发就去找张风问自己的八字，倒是杜柚走到桌边，犹豫了一会儿，问：“要我们的生辰八字做什么？”

　　“我以为，唐六一送你过来，是因为你足够听话。”许念冰没有回答杜柚的问题，而是试探杜柚会怎么做。

　　人少了某段经历，必然会失去一些改变，许念冰纵然可以提前让唐六一将杜柚救出来，却也要保证现在的杜柚跟前世没有多少区别。

　　许念冰需要的，是一个听话乖巧的打手，而不是一个心不死的定时zhadan。

　　杜柚看了看桌上的纸，还是伸手拿过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字迹娟秀，看起来是练了许多年的，比唐雅都写得好看。

　　字不多，唐雅先拿过来递给许念冰，接着是杜柚，许念冰检查了一遍，发现唐雅和杜柚的都没写错。

　　关于杜柚的生辰八字，许念冰前世修改风水后用杜柚测试过那块地，所以她知道杜柚真实的八字，杜柚改动任何一个字，她都会将她退回去。

　　两个都没有错漏，许念冰将两张纸分开折成了纸鹤，递给张风：“带着纸鹤去吧，我外婆似乎跟唐家有点渊源，这两纸鹤不会被篡改，或许我外婆能多给你一点信息。”

　　当然，张九英出于谨慎的情况下，还是可能会什么都不说。

　　张风很快离开，留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杜柚。

　　送张风离开后唐雅回到客厅，蹭到许念冰身边：“班长，多一个人了，张哥说她是你请过来的？”

　　许念冰看着杜柚不太合身的裙子，颔首：“是，杜柚，唐六一有跟你说过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杜柚抬起头，看了许念冰一眼，又垂下去：“他让我听你的，而且说是你说出我的名字请他来找到我的……还有，谢谢你救我出来。”

　　“你不用感谢我，救你出来的是唐家，你记得报答唐家就好，还有，我找你过来，是希望你保护好唐雅。”许念冰说完，不仅杜柚，就连唐雅都诧异地看向许念冰。

　　“班长，你是有事情要忙吗？”唐雅在杜柚出声前先开口询问。

　　许念冰支着下巴：“我没法总是带着你，偶尔我自己出门的时候，有个人在你身边我比较放心。”

　　唐雅一下子明白了许念冰的意思，她是要自己去查探一些事，不好带着自己，不过她不放心杜柚，悄声说：“那个女孩子会什么呀？看起来这么可怜。”

　　在唐雅看来，如果真的有本事，不该让自己混得这么惨才对。

　　许念冰没说什么，看向杜柚：“你怎么想？”

　　杜柚直接说：“我同意您的安排，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如果你一直这个态度，我想我应该换个人来。”许念冰其实不太高兴了，说实话，她喜欢欢快可爱的孩子，比如唐雅这样的。

　　年轻的孩子蠢一些没事，但不该不够可爱。

　　闻言，杜柚蓦地变了脸色，立马跪了下来：“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杜柚一直没说出来，而且她跪得很重，加上她穿的是唐雅买大的裙子，膝盖下已经开始渗血了。

　　唐雅原本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接着有些不喜地皱了皱眉头，不过没说什么，她还是想看许念冰的意思。

　　许念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长长叹息一声：“哎……人心易变啊……”

　　原来，没有那些让她绝望的经历，她就不会变成印象中的那个人，有时候，你提前救某个人出来，那个人都未必会感谢你，反而会觉得你应该如此，因为他还没到最绝望、只要活着就愿意做一切事情的时候。

　　心思不纯的人，许念冰没法留，最后抹去了杜柚这一段记忆，到邻居家借用电话联系了张风的助理来接人。

　　等助理来的过程中，许念冰也好好反思了一下自己。

　　几十年后的杜柚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她沉稳讲义气，可以放心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她，而且那时候唐家对她有绝对的大恩，她不会对唐家有所保留，却也没因为这份恩情失了理智。

　　现在的杜柚，还年轻，她是很可怜，可世界上总有比她更可怜的人，许念冰不会因为可怜，就白费力气去救一个不知道感恩的人。

　　助理没有车，所以到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再迟一会儿，许念冰就该去找班主任请假了。

　　“许小姐，我是张风先生的助理，您有什么需要吗？”助理得体地笑着，显然张风已经对他吩咐过了。

　　许念冰指了指椅子上又换回了破旧衣服的杜柚：“把她带回去给唐六一，就说我看错人了，这人我用不了，怎么处理，让唐六一看着办吧，还有，我已经抹去了她所有关于被救出来的记忆，以后这个人的事，我就不管了。”

　　助理其实听张风说过这人是许念冰点名要的，如今刚来没多久就被许念冰辞退，想来问题还挺严重。

　　怕回去跟唐六一不好交代，助理问得详细些：“可以问一下到底什么原因让您觉得她不合适吗？”

　　“她知道唐家和我是救她出来的人，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对我们表示感谢，本来就是携恩图报的事，既然她不想要这份恩情，那就算了。”许念冰只是看在曾经共事的面子上找了她，如果她不喜欢，那许念冰还可以找别人。

　　助理明白许念冰的意思，对方过得凄惨，甚至没有什么长处，许念冰救她出来，其实就是希望她保护好唐雅，不说用命去保护，有许念冰在，日后她学点道术都够受用终生。

　　张风路上提点过杜柚的，说许念冰是风水世家出来的，想在她手下当学生说不定都要挤破头。

　　既然杜柚不珍惜这个改变人生的机会，助理也不会说什么，只是问：“那保护唐雅小姐的事怎么办？”

　　说起这个许念冰也头疼，叹息一声：“我再找找人吧，世界上人这么多，难道还不能找到一个满意的？”

　　于是，助理带走了昏迷的杜柚，也很快离开。

　　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多分钟，许念冰心不静，干脆就让唐雅去打电话跟班主任请假，说不舒服，今晚就不去了。

　　月考在即，班主任怕许念冰生病影响成绩，就没说什么，让许念冰安心在家休息，让唐雅也注意身体，毕竟这两说不定就是月考的第一第二，可得好好保护。

　　唐雅打完电话回来，发现许念冰用门板和长凳在院子里搭了床，许念冰就躺在门板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天空。

　　“班长，你怎么了？”唐雅关好门之后跑到许念冰旁边蹲下，关切地问。

　　“我在想，为什么人的差别，到底为什么能这么大？”许念冰语气不变，只是听起来稍微有些难过。

　　唐雅觉得，能让许念冰发出如此感慨的，只有那个杜柚了，便问：“是杜柚的事吗？”

　　许念冰轻轻嗯了一声，还是不动。

　　“班长，我刚才就想跟你说的，那个杜柚，真的一句话都不说，我带她去洗澡换衣服，我给她洗头，她连句谢谢都没有，好像我就应该做这些一样。

　　还有，一提让她回去，她就突然跪下来，就很……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唐雅自己是个有话直说的孩子，对方让她不高兴了，她怎么都要说出来的。

　　许念冰没想到澡房里还有这一出，于是盘腿坐起：“你是觉得她无利不起早？”

　　唐雅赞同地猛点头，然后坐到许念冰旁边，说：“就是这个意思，她是我哥去救回来的人，张哥也跟她说了一些情况，不管如何，她跟咱两说声谢谢都是应该的啊，那般不情愿。”

　　这也是许念冰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一直记得杜柚是个彬彬有礼的人，为人得体善良，可十五岁的杜柚，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但在我的印象里，她不该是这样的。”许念冰轻声叹息，把前世的事情，改了改，说成自己算到的，所以觉得杜柚应该是好帮手，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唐雅不觉得许念冰会算错，想了想，说：“班长，你不是让她给了生辰八字吗？不如你拿生辰八字再算算？就算不准，还有外婆呢。”

　　因为这个杜柚太让人失望，许念冰都忘记自己要了杜柚生辰八字的事了。

　　许念冰让唐雅和杜柚写生辰八字过去给张九英，是希望她能用那些比较准的办法算一下唐雅和杜柚的命运。

　　唐雅的是试探张九英到底跟唐家认不认识，杜柚的是想让张九英测一下如果自己改变了杜柚的人生，那将来会如何变化。

　　杜柚的部分许念冰自己算也可以，不过有器具的话会比她自己算更准更详细，就不想浪费精神自己算。

　　现在唐雅提到了杜柚的八字，许念冰便抬手掐指点了下杜柚出生的时刻，继而愣住。

　　好一会儿，许念冰才渐渐回神，抬头望向布满火烧云的天空。

　　唐雅以为许念冰算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安慰道：“班长，没事的，如果你觉得杜柚合适，我们去把她叫回来也行。”

　　许念冰轻轻摇头：“不用了，那是个假的。”

　　“假的？”唐雅惊呼，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杜柚母亲家，有一门祖传的道术，人称画皮，但实际上，这门道术有两个分支，一为借鬼，二为皮影，唐六一去迟了，救回来的只是个鬼。”许念冰说完，自己反而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三年都看不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怪她太相信自己当时的运算了，她其实一向不是算卦这一脉的，所以道术大成前用杜柚的八字测风水地，也就只算出来部分情况。

　　后来她离开了那里，自然不会再去注意杜柚的八字有什么问题。

　　现在拿到杜柚的八字看了看，才发现，前世杜柚对她说的话才是真的，不过没说完全。

　　杜柚没说的部分，是她记忆里没有的、借鬼时的记忆，也就是这段时间杜柚性格大变的原因。

　　画皮这门道术很废心力，借鬼的意思是请一个地府的鬼来跟自己交换身份，许念冰遇见杜柚时她已经能连身体都换掉，所以唐六一才派她来测试风水地，这样测试不会伤到人。

　　其二的皮影呢，就跟画皮一样，小成是改变样貌，大成就是顶级幻术，甚至可以改变环境，非大师级别的天师都看不出来真假。

　　现在杜柚年纪小，估计是遇见危险，一害怕就用了借鬼，现在驱使那具身体的是鬼魂，不是杜柚。

　　可许念冰也不知道杜柚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而且因为杜柚现在能力不足，她是无法跟借来的鬼共享记忆的，也没法主动换回来。

　　大概前世杜柚一直没跑掉的原因就是这个，她道术不熟，自己也控制不了，就这么一天天熬，直到她能控制借鬼。

　　许念冰深深叹息，思来想去，起身收拾书包，带着唐雅去了医院，当时跟唐六一说好，如果打电话就去医院联系的。

　　唐雅跟着快步走，几乎跟不上许念冰的速度：“班长，咱们是去把杜柚要回来吗？那咱们跟助理说一声就行了。”

　　“不是，我有一个更适合她的地方，让唐六一送她过去。”许念冰还是不想杜柚浪费这门道术，临时想了个地方，打算让唐六一丢杜柚过去，如果她能回来，道术必定已经小成。

　　医院的电话还是好借的，许念冰打过去后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喂您好，我是唐六一。”

　　“我是许念冰，我这边出了点状况……”许念冰不跟唐六一寒暄了，直接将杜柚的情况跟唐六一说了一遍，“就这样，她那门道术很难得的，但是这门道术基本是熬出来的，没有捷径可以走，我希望你把她送到凤巫山疗养院去。”

　　唐六一有些不明白：“许小姐，你的意思是，现在杜柚身体里的不是杜柚，是一个孤魂野鬼？”

　　“是。”

　　“而且杜柚家叫‘画皮’的道术很难得，所以你希望我培养杜柚，将来可以保护我们家的人？”

　　“是。”

　　“那为什么要送去凤巫山疗养院呢？我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许念冰眨巴了一下眼睛，忘记现在唐六一还不知道凤巫山，敲了敲脑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问问张风他父亲吧，他们多多少少可能知道点，总之，把杜柚丢进去就行了，但是要注意，一旦杜柚换回来，你记得派人去跟杜柚说明情况，不然这份恩情就成迫害了。”

　　唐六一虽然不知道许念冰说的地方是哪里，而且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许念冰说的一件事很让他心动——把杜柚培养出来后，杜柚会成为他们一家的保护人。

　　况且，连许念冰都称赞的道术，必然不会差。

　　“行，那我今晚就去问问，不过许小姐，杜柚不在的话，你那边就没人打下手了呀。”唐六一记下来许念冰说的地址后说。

　　许念冰听到这个忍不住头疼，偏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等自己的唐雅，叹息一声：“人是一定要有的，我算出来唐雅天冷之后会出一次意外，一定要有人时时跟着她。”

　　要时时跟着，必然得是女孩子，本来有个杜柚，谁能想到她已经跟鬼互换身体了呢？

　　想到这许念冰有些后悔，她应该早两周就让唐六一去找的，要是赶在杜柚用借鬼之前将她找来，许念冰自然有其他办法训练杜柚。

　　如今许念冰不想浪费这个时间，就只能另外找人，只是一下子她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唐六一建议道：“不如我就出钱请张风陪在小雅那边吧？”

　　“张风是个男的又不能进女厕所。”许念冰没好气道。

　　“……”唐六一沉默一会儿，问，“一定要跟得这么紧吗？”

　　许念冰冷笑一声：“呵，你觉得不用，回头出事了别找我啊。”

　　这么一说唐六一也不好说什么，答应他那边尽量找靠谱的人，回头人找到了，就先来给许念冰看过，许念冰点头才留下，不点头就换。

　　目前也只能这样，说完了正事，许念冰喊唐雅过来，让她跟唐六一说说话，小孩子挺想家人的。

　　在唐雅跟唐六一打电话的时候，许念冰就一一回想过往自己认识的那些人，试图从其中挑选女的、靠谱的、细心的、道术足够保护唐雅的。

　　几个条件加一块，还真给许念冰筛出个来，唯一个问题是……那不是人。

　　这时唐雅说完了电话，跑来跟许念冰说想去夜市玩，许念冰同意了，两人就从医院旁边的小路去夜市。

　　“班长，我哥都跟我说了，你也不用太着急，一时半会人我不是还没事吗？你可以先放手做自己的事，找人保护我的事也不急。”唐雅跟许念冰建议道。

　　许念冰看她一眼，摇摇头：“对我而言，你是个很好用的鱼饵，你活着就会有人一直上钩，你死了，我才真的难以去查探我想知道的事情。”

　　对于自己鱼饵的身份，唐雅没什么不满，因为许念冰从来都说得很清楚，两人就是交易，有感情是缘分，没有感情也很正常。

　　唐雅忍不住嘟囔：“可是咱们确实找不到人了呀，大不了……等期中考之后我到山上跟外婆住？”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许念冰轻轻颔首：“你这个建议也不错，你在外婆那我也安心，不过我还是想找个能给我跑路的手下。”

　　找手下就不在唐雅的考虑范围了，她也给不出什么建议，就乖巧走着，不打扰许念冰思考。

　　过了会儿，许念冰忽然开口问她：“唐雅啊，你介意家里多个漂亮的姐姐吗？”

　　“漂亮的姐姐？”唐雅想象了一下，惊喜道，“是那种漂亮又温柔，还会照顾人的大姐姐吗？”

　　许念冰微笑点头：“是呀，很漂亮的，十指纤纤、肤白貌美、唇红齿白、十项全能……”

　　就是一把能拧掉厉鬼的狗头。

　　听了许念冰的描述，唐雅十分赞同地点头：“那可以呀，要是有个大姐姐照顾院子，咱们就不用每天都在杂草堆里乘凉了。”

　　许念冰笑容越发真挚，拍拍唐雅的肩膀：“是的，她很会做家务的，还会带一棵老槐树来，今年还赶得上吃一顿槐花粉呢。”

　　唐雅听得愈发心动：“槐花粉！是夜市里卖的那个黄色糖水吗？”




43.  第四十三章   槐树

　　许念冰微笑颔首：“是的, 而且她手艺不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糕点师傅。”

　　“那太好了！”唐雅刚欢呼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糕点师傅, 为什么能带一棵槐花树来？”

　　对于这个问题，许念冰给了唐雅一个微笑让她自己体会。

　　唐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不会是……”

　　“别这么紧张，她都一把年纪了，不爱吃小孩儿。”许念冰揽过唐雅的肩膀, 信誓旦旦地保证。

　　“她、她还吃过小孩儿？”唐雅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就算知道许念冰不会害她，可她还是会怕每天有个鬼跟着自己啊。

　　许念冰看唐雅被吓得脸皱成一团的样子, 扑哧笑出声来：“好啦，逗你的, 她是棵老槐树, 你也知道，这种长得比较老的树吧, 树上树下都容易挂着人，久而久之呢, 就成精了。”

　　唐雅迟疑着问：“什么叫……树上树下都容易挂着人？”

　　这时两人走到了小巷出口, 前头就是挂着很多灯泡、将小广场照得明亮的夜市，黑暗的小巷与夜市泾渭分明, 进一步光明, 退一步黑暗。

　　许念冰停下脚步, 转头笑着对唐雅说：“树上挂着的，是上吊；树下挂着的，是埋藏。死的人多了, 槐树想不成精都难。”

　　“班长，是埋葬吧？”唐雅不觉得以许念冰的水平，会把这么简单的词语说错。

　　对于唐雅的挑刺，许念冰并不生气，轻声笑笑：“埋葬，重点在葬，人死了，葬在地下，以求来生；埋藏，是要将死亡的真相藏起来。”

　　说到这里，许念冰顿了顿，想了会儿又接上：“不过我记得她说过，树下埋的多数是小孩儿，不想要的、意外死的，都埋她那，因为他们那里的规矩是枉死不能入坟，家里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埋她那了。”

　　唐雅听得一身鸡皮疙瘩，抱着手臂抖了抖，有点退缩：“班长，那我们把老人家请来这当管家阿姨合适吗？”

　　“那你要不要吃顶级糕点师傅做的槐花粉吧？”

　　“……吃！”

　　“……”

　　许念冰有时候对唐雅这种不要命都要吃的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是个敢把夜市大部分东西一次性都往肚子里塞的狼灭。

　　就这样没有拉过一次肚子，许念冰都忍不住怀疑唐雅是不是饕餮转世。

　　到了夜市，唐雅又忍不住买买买，而且先跑去糖水铺子买了槐花粉和凉粉，糖浆都要两勺，人老板娘看她乖，又多送了一小份莲子糖水。

　　许念冰雷打不动只买水晶饺子，跟唐雅并排坐着吃，老板娘也不怪许念冰不买她家的东西就坐这，毕竟唐雅一个人就能吃两个人的份。

　　唐雅一口气就闷掉了大半碗槐花粉，放下碗长出一口气：“呼——这家的糖水最好吃了！”

　　老板娘听见唐雅这话，笑着说：“那当然了，我们家的糖是自己榨的甘蔗，当然比别人家的清甜。”

　　然后唐雅就开始跟老板娘讨论起了店里的各种糖水都是怎么做的，聊得几乎听不下来，唐雅听得高兴，又买了两碗另外的。

　　天色晚一点后，人多了起来，老板娘去招呼客人了才停下聊天，而唐雅已经喝了三碗糖水了，看样子依旧游刃有余。

　　许念冰吃完最后一个饺子，看唐雅继续喝第四碗，忍不住喟叹：“正餐不见你吃多少，吃这些你仿佛有四个胃。”

　　平日里唐雅吃饭确实吃很少的，所以许念冰一直以为她吃得不多，可自从来过夜市后，唐雅吃得就堪比后来直播行业里出现的大胃王。

　　唐雅捧着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吃过的东西我就想多吃一点，加上这些看起来多，其实就是一些汤汤水水的，根本不占肚子。”

　　听唐雅说完，许念冰瞬间就懂了，这就是所谓的“奶茶蛋糕是另外一个肚子装的”。

　　吃完糖水，唐雅跟许念冰去别的摊子逛逛，路过成衣店的时候，唐雅说：“哎，我今天还想着说晚上咱们陪杜柚出来一块买点衣服给她呢，现在估计人都在路上了。”

　　许念冰也想过让唐六一送杜柚来她们三个住一块会怎样，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杜柚跟鬼换了身，如果她意志坚定，说不定十天半个月都换不回来，许念冰可不想再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

　　只照顾唐雅一个就够辛苦了。

　　“等以后杜柚从疗养院回来再说吧，木诡过来也是一样的，而且她很靠谱。”许念冰对老槐树的为人还是放心的，而且不用担心意外。

　　唐雅听到了奇怪的名字，问道：“木诡？是漂亮姐姐的名字吗？怎么写呀？”

　　许念冰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唐雅说名字呢：“木头的木，诡异的诡。她本来啊，是给自己起名为槐树的槐，后来发现不会有人只叫单字，就拆开叫木鬼，但鬼字也没什么人用，她最后就改成了诡异的诡。”

　　“其实……她可以给自己起个更好听的名字呀，像聊斋，里面的妖怪名字都很好听。”唐雅记得小时候被当成睡前故事听的聊斋故事。

　　“……你竟然指望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妖怪在刚化形的时候懂给自己起好听的名字？”许念冰惊叹于唐雅的脑洞。

　　唐雅：“……”对不起，是她想当然了。

　　回家的路上，唐雅就问许念冰是怎么认识木诡姐姐的，看来是很好奇许念冰会认识这么多人的原因。

　　许念冰轻声叹息着，说：“不是我认识木诡，是……杂货铺里的一个老物件儿认识她……”

　　这句话里，说的都是真的。

　　大概世纪初吧，经济发展快，加上资本炒作，突然就兴起了古董风，大家伙儿都各种掏出家里的老物件儿来，就想换笔足够多的钱，让自己下半辈子无忧。

　　大量的老古董不仅涌入了普通市场，连风水市场都没幸免，许多普通的古董混进了道术圈子，大家平日里本来就很难区分假货了，现在还来了一批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古董。

　　玩道术的人本来就不会缺钱，那些古董拿到手里可能还没一个新做的桃木剑好用，就算不小心买到了，除了上交国家也不知道能干啥。

　　毕竟他们手头里的东西，只会比这些能在市场上出现的古董更贵重。

　　许念冰当时三十来岁，道术小成，就想找件趁手的兵器，捏诀太累了，有兵器的话会方便很多。

　　她自己找了好久都没有看中的，后来经人介绍，去了家挺老的铺子，进门就觉得那店跟别人家不一样，更安静。

　　店老板在柜台后躺着，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会不会有人进来偷东西。

　　许念冰见人睡着，就自己找了起来，这家店还是没有她喜欢的兵器，但她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幅挂着的山水画。

　　画技拙劣，仿佛稚童胡乱涂鸦出来的。

　　一家小有名气的铺子，角落里挂着这样的山水画，不是画不简单，就是人不正常。

　　许念冰盯着画看了一会儿，没从画上看出什么来，不过她发现这画挂的位置很微妙，于是抬脚试着丈量这家店的风水，结果刚走了三步，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商品架子后传来。

　　“没人告诉过你，在别人的店铺里算风水，很不礼貌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老板醒了过来，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烫金云纹繁复精致，黑沉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许念冰。

　　许念冰不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眼睛，会让她觉得自己在看死人。

　　“确实没人告诉我，如果你这店不给算，应该在门口挂个牌子。”许念冰可不是个受气的，直接呛回去。

　　男人从架子后绕过来，很是不高兴地说：“牙尖嘴利，这么硬的命，难怪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

　　“那你记得把我供起来，不然小心我一个不高兴，克死你。”许念冰无动于衷，骂架从来只要赢。

　　“……”男人深深看了许念冰一眼，抬手指着隔壁架子上的一个小盒子，“你要找的东西在那，拿了滚。”

　　许念冰扫了眼盒子，说：“我没说要买。”

　　“送、你、的。”男人咬牙切齿。

　　最后，许念冰白拿了一幅山水画和一个木盒子被请出了店，而且此后这家店门口都有一个牌子，上书：许念冰与狗不得入内。

　　许念冰很大度的，完全不在意老板这个做法，不过她有记得不时送一些“有趣”的小礼物过去，给老板解闷。

　　至于老板送的盒子，里面是一串槐花，只要将槐花摆到画上，山水画就会变成另外一幅水墨画。

　　画上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荫下是一个白衣的女子，和另外一个穿着黄色裙子的小女孩儿。

　　就在许念冰以为自己被老板忽悠了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忽然一变，不再是她暂住的房间，而是一处风景很好的山林。

　　一棵巨大的槐树伫立在山顶，树下坐着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旁边有个黄衣的小姑娘跑来跑去抓蝴蝶。

　　小姑娘跑累了，回到女子身边躺着。

　　许久之后，小姑娘说：“槐，我要离开这里了。”

　　这个时候，木诡还不叫木诡，她叫槐。

　　槐脸上的笑容淡去，偏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小女孩儿：“去哪里呢？我可以陪你去的。”

　　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要去京城了，父亲说，我是家里年纪唯一合适去当秀女的孩子，我得为了家人，进宫去，哪怕只是一个美人，他都能扬眉吐气。”




44.  第四十四章   挚友

　　槐急忙说：“我可以陪你去的！”

　　小姑娘摇摇头：“不用了, 我听说，皇宫就是吃人的地方，我希望槐活着, 记得我就好……”

　　到了这里, 眼前的景象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破败的院子, 年纪还不是很大的女子，穿着黄色的宫装，躺在一棵枯败的槐树下。

　　几十年容颜不变的槐还是出现在女子身边，伸手抱起她：“我带你走吧？我们回去, 再一块玩呀……”

　　女子靠在槐的怀里, 轻轻摇头：“槐，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我想活着，看我的孩子, 好好长大成人, 对不起……”

　　“可是，你会死的。”槐的声音里含着难过。

　　“人都会死的。”女子的声音很低, 看起来是油尽灯枯的模样，“槐, 以后, 找个能陪你很久的孩子吧……”

　　之后，女子熬了一年才走, 而她嘴里的儿子, 其实很早就死了, 她还被皇帝觉得是照看皇子不周导致皇子死亡，渐渐被冷落后，她住的地方, 就成了冷宫。

　　槐陪她度过了最后的日子，又目送她转世，最后留下了这幅画，记录她们之间有过的日子。

　　两人之间，最美好和最灰暗的日子。

　　从画中幻象出来，许念冰本来都要收起这两件东西了，忽然发现画上的黄衣女孩裙子上有很细的一道念想。

　　许念冰伸手过去感受了一下，发现这竟然是黄衣女孩儿曾经没能跟着一块转世的执念。

　　人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如果一个人对某件事期望到了极点，甚至用什么都愿意去换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换来。

　　槐一直希望曾经陪着自己玩的小女孩儿能留在最开心的时刻，女孩儿死后也希望自己能永远停在没离开槐、无忧无虑的时候。

　　竟然让女孩留下的执念附在了画上。

　　许念冰拿着画又去找了一次店老板，问他什么意思。

　　店老板细长的丹凤眼里都是戏谑的笑意：“你接了画，就得完成她们的愿望啊。”

　　“你逗我呢？”许念冰将画和盒子放在柜台上，大有这男人不解释清楚就砸店的架势。

　　“谁让你就看上这幅画了？如果你没有实现她们的愿望，说不定那棵老槐树太难过，影响了你的运道，就惨咯。”男人幸灾乐祸地说。

　　许念冰笑着撸起袖子：“老娘这辈子还没被人威胁过呢，你给我等着。”

　　当天许念冰就出发去找了槐，在那座山的山下发现槐自己开了家糕点铺子，比画中的时候，少了天真，更添温柔。

　　这份温柔，不是本性里带的，是绝对的强大后看淡世事的温和安定。

　　许念冰原本打算借用老槐树的力量去报复店老板的，可看到槐的眼神，忽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槐身上，有一种跟许念冰很像的、难过的气息。

　　在街道对面考虑半晌，许念冰还是拿着画过去，放在收银台上：“你好，一份绿豆马蹄糕。”

　　坐在椅子上的槐站起身，看了一眼画卷，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过来的。”

　　“为什么不过来呢？”许念冰一边反问一边继续看店里还有什么糕点。

　　槐拿出纸袋装许念冰要的绿豆马蹄糕：“这幅画我很早就画了，本来是留个念想，谁知道越留越想，后来干脆就放到友人家，可是小莹的执念附在了上面，又有谁，希望跟一棵老槐树做一辈子的朋友呢？”

　　“我啊。”许念冰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槐的话。

　　说完，槐愣了一会儿，接着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好意思，请问刚才，您说什么？”

　　许念冰想了想，拿出一对白玉耳环递过去：“见面礼，你收下就当你同意了，以后，我们得做一辈子的朋友，不然生生枉死、世世倒霉，你答应吗？”

　　槐看着那对耳环哭笑不得：“可是，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呀。”

　　“那你叫什么？”

　　“我现在，叫木诡，木头的木，诡异的诡。”

　　“好，我叫许念冰，思念的念，冰块的冰，从今天起，咱两得做一辈子的挚友了。”

　　就这样，许念冰雷厉风行将木诡拐回了自己家，还不忘给那个店老板送了点土特产毒蜈蚣，以感谢他给自己送了个很好的朋友。

　　——

　　回想起来，许念冰有些心虚，说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结果她突然就出意外回到了许多年前。

　　木诡还在家等着她接许念水回来，如果是平行的时空，或许她等到的，只会是风水大师许念冰失踪的消息。

　　许念冰叹息一声，决定尽快去找木诡，也省得她再孤独地过上二十年才遇见自己。

　　说给唐雅听的只有前面画的部分，然后许念冰跟唐雅说：“所以呢，我得去接一下木诡，等张风回来，他就照顾你几天，要么你请假在家让他陪着你吧？”

　　张风总不能跟到学校去，没有许念冰在，唐雅一个人去学校就很危险，难道齐小荷不会这几天动手。

　　唐雅倒是没意见，她也很希望木诡赶紧过来，不过她问道：“那张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许念冰张了张嘴，竟然一下子说不好张风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说不定买完东西就能回来，慢的话鬼知道他要在山里待几天？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

　　许念冰只能先等着，照常跟唐雅上课，木诡那地方挺远的，她如果不想被林春秀和许瑞和发现自己跑那么远的话，最迟得周三过去。

　　可惜的是，周三了，张风还没有回来。

　　唐雅知道许念冰赶不上了，便在晚自习下课后回家路上问她：“班长，今天最后一趟火车没了，下周……张哥真的能回来吗？”

　　许念冰揉揉额角，无奈道：“明天我打电话回去让我妈上山看看，总不能一直被困在山上。”

　　也只能如此了，唐雅可惜地点头，嘀咕着说离吃到好吃的又远了几天。

　　周四下午放学两人出校门买了点零食，就准备回家，结果遇上了齐小荷等人，算算日子，好像是齐小荷请客的时间。

　　有同学看到了许念冰和唐雅也在买东西，就招呼她两。

　　“班长，齐小荷请客哦，一块来吃呀！”

　　唐雅发现她们没叫自己，于是立马紧紧挨着许念冰，示意自己跟许念冰是一伙的！

　　许念冰好笑地看着唐雅的小动作，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过去：“齐小荷，你今天也请客吗？”

　　“对呀，大家都是好朋友嘛，我就想请大家吃顿好的。”齐小荷微笑着应道，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温柔的女孩子。

　　对方的笑容很完美，许念冰却觉得不太舒服，自己也试着用那样的弧度微笑回应后，才发现这个笑容拉动的肌肉很少。

　　就是俗话说的皮笑肉不笑，只是没那么明显。

　　许念冰想明白后笑容浅了些：“不用了，我和唐雅想去吃别的，你们吃吧，出来玩路上注意安全。”

　　几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就跟许念冰说再见，还笑哈哈地应和说她们会注意安全的。

　　跟唐雅并排走远后，唐雅回头望了望，确定没人跟着她们才说：“她们怎么总跟看不见我似的？”

　　“不是看不见，是她们在孤立你啊。”许念冰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前世也是这样，对唐雅的忽视越来越严重。

　　唐雅不高兴地撅起小鸡嘴：“为什么呀？我这么可爱。”

　　许念冰愣住：“我没跟你说过吗？她们用了点特殊的方法让你的人缘受损，等找到具体是什么方法就好了。”

　　“我知道呀，可是镯子我都戴上了，为什么没有改变呢？”唐雅说着，举起自己的镯子研究。

　　关于这点许念冰心中有了点猜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使用的道术等级比这个镯子还高，一种是，镯子已经起效了，但效果有限。”

　　无论是哪种，都证明对方背后最少有一个道术很强的老怪物撑着。

　　当面对打许念冰倒是不怕，对方来这种阴的，许念冰为了保唐雅的命，还不能下狠手暴力解决。

　　这些道术但凡是下在许念冰身上，许念冰都能反弹回去，让对方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世上。

　　唐雅虽说是个很好的富贵命，可这种命格不够硬。

　　一般来说，大富大贵之人，命都会很硬的，夸张点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放古代不是皇帝都是宰相。

　　还有一种就是唐雅这种比较脆弱的富贵命，通常带有这种命格的是富家小姐和公主。

　　人间富贵花，再富贵都是脆弱的花。

　　除了小心翼翼地照顾，别无他法。

　　这也是许念冰急迫想找一个帮手的原因，她一个人真的照顾不来这么精细的东西，杜柚或者木诡来帮忙，她就能放开手脚干了。

　　唐雅听了许念冰的解释很是担忧：“如果对方很强的话，班长，那你会不会——”

　　后面的猜测唐雅不敢说出来，怕一语成谶。

　　许念冰抬手揪唐雅的马尾：“你想什么呢，这世界上玩风水能玩得过我的，还没出生呢。”

　　四十年后都没有这样的人出生，就是这么自信。

　　对于许念冰的话，是真是假不重要，唐雅至少被许念冰的自信征服了。

　　许念冰到邻居家借了电话，往村里的打。

　　村子里还没拉电话线，都是打到村委会那，然后村委会的人去喊人，反正村子就那么点大，来人还是很快的。

　　林春秀刚关了杂货铺的门就见村委会里的婶子来找自己，说是二水打电话回来找她。

　　“二水？她怎么打电话来了？”林春秀诧异地看着婶子，在怀疑对方说的是不是真话，还是又整她呢。




45.  第四十五章   入门

　　婶子揶揄地笑：“说不准是碰上对象了, 想这周带回来给你看看呢。”

　　林春秀并不觉得好笑，只想，这话要是让许念冰听见, 怕是当场就拎斧子砍人了。

　　见林春秀毫无笑意的脸, 婶子也讪讪地收了笑容, 闭上嘴带林春秀去村委会。

　　在邻居家打电话的许念冰，给人赔笑都快笑僵了林春秀才过来。

　　“喂，二水吗？”

　　“妈，是我, 二水, 我是想跟你说，我推荐张风张先生上山去找外婆买墨条, 顺便让他带了唐雅的生辰八字去给外婆看看，不过这都两天了, 还没下山, 我有点担心。”许念冰开门见山地先将事情讲清楚。

　　林春秀惊异地问：“你让张先生上山了？怎么没跟我说？”

　　许念冰原本是觉得让张风自己走一趟，熟悉了, 日后来找她或者唐雅都方便，没想到张风这么久都没回来。

　　将原因说给林春秀听, 对方顿了顿：“这听起来也没问题啊, 你外婆从来不留人的，除非真的有什么意外, 要不, 我今晚上山看看？”

　　“妈, 明早再去吧，明早张风要是再不下山，你就上山带他下来, 他挺忙的，总不能一直在山上。”

　　“行，妈知道了，二水你吃饭了吗？”林春秀将事情记下后又问。

　　许念冰摸摸肚子，说：“没呢，我跟唐雅买了饭回来吃的，刚到家就来打电话了，不然等会儿又要上晚自习了，大晚上的，打过去村里也接不到。”

　　通讯不便，林春秀不好再说什么，就让许念冰赶紧去吃饭了，还有要好好学习。

　　挂断电话后许念冰将在门口买的卤味给邻居留下当这段时间的电话费，毕竟老借人家电话打真的怪不好意思的。

　　邻居本来没要的，许念冰说如果就一点吃的，不值什么钱，而且是她和唐雅贪嘴买多的，送一些应该的，对方才收下。

　　回到院子，唐雅已经用碟子装好饭菜了，就等许念冰回来呢。

　　“班长，联系上阿姨了吗？”唐雅蹭一声跑许念冰跟前问。

　　许念冰点点头：“联系上了，刚好是她关铺子的时间，我跟她说了明天去山上看看张风下山没，如果下山了咱们就想办法先联系你哥，再找张风，如果没下山，那就让他直接回来一趟。”

　　现在就期望张风和林春秀别错过，这样的话林春秀不至于白跑一趟，还能提前通知张风过来照看唐雅。

　　晚上许念冰和唐雅照旧去学校上晚自习，出门前许念冰看了看天色，让唐雅回去拿件外套，大概要降温了，九月底还会有场雨，大概什么下来，许念冰没算那么详细。

　　唐雅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动：“啊，会很冷吗？其实我没带长袖衣服过来，哥哥说国庆节会送过来的。”

　　小镇子连火车都没有，带行李很麻烦，所以唐六一就想着可以先送唐雅的一部分行李过来，国庆他肯定要来陪唐雅几天，到时再送厚衣服来也来得及。

　　加上镇子还算在南方，入冬得十一月，九月十月都还热得很呢。

　　许念冰想了想，说：“我肯定是不会觉得冷的，我是怕你觉得冷。”

　　可怜的小白花需要温暖，许念冰怕唐雅被冻感冒自己还得送她去医院。

　　于是唐雅经过思考，回到自己房间，将毛巾被塞进了书包里，说是如果真的下雨了，她就披着那个回来。

　　说实话，这么多年许念冰见过带袄子、外套、针织围巾的，就是没见过直接带被子上学的，有时候唐雅的思维真的很奇怪。

　　可家里确实就这个合适带着，又不占多少书包位置，许念冰就没说什么。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在入夜后突然就下起了雨，而且狂风大作，吹得学校里的树都跳起了草裙舞，小一点的树直接就歪了。

　　靠窗的同学纷纷起来关门关窗，怕被雨水淋到。

　　每次出这种事班里的纪律总是很难管，去掉起哄的，大家肯定在担心能不能回家，以及宿舍会不会被淹。

　　唐雅看着雨，很想掏自己的毛巾被出来盖着，许念冰说得对，会突然冷下来，而且因为下雨，更冷了。

　　许念冰转头看她：“冷就披上吧，折一下，当披风披着。”

　　见许念冰都这么说了，唐雅就掏出了自己的小黄鸡毛巾被，折了两折后裹住自己，立马就没有再打寒颤。

　　班主任很快过来，整顿纪律后说：“今晚下雨，所以大家可以提前下课，不过得等雨小一点才能走，大家注意安全，还有，宿舍可能会被水淹掉床脚，住宿的同学记得清理涌进宿舍的水。”

　　走读的学生一阵欢呼，住宿的同学纷纷哀嚎，毕竟谁都不想搞清洁，每天打扫教室和校园已经够辛苦的了。

　　“安静。”班主任出声镇压，“老师知道打扫宿舍很辛苦，但那是你们要住很久的地方，如果床脚被泡坏了，你们就没有床睡了，会直接走读，每天那么远一条路，住宿是给你们方便，辛苦一些，早上还能多睡半小时。”

　　学生们也就说说，其实大家都知道，宿舍肯定是要清理的，不然早上起来一脚水，更难受。

　　说完了正事，班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还是习惯沉默着过完晚自习的。

　　九月的雨基本就是雷阵雨，不会持续下，等过了最大的那一会儿，会变小，更有直接停掉不下的。

　　不过学校怕孩子们出事，晚上下过雨，路不好走，还是让走读生回家了，住宿生要上完三节课。

　　许念冰出门的时候带了雨伞和雨衣，保证一点都不会被淋到。

　　教学楼的楼梯是露天的，许念冰和唐雅就在教室里背上书包穿雨衣，其他人也有在穿雨衣的。

　　刚穿好，齐小荷突然走过来，说：“班长，我能蹭一下你的伞回去吗？我没有带雨伞和雨衣。”

　　这人一走出来唐雅就立马警惕起来，怕她又作妖。

　　许念冰刚穿好雨衣，戴好帽子后问道：“为什么要找我借？”

　　齐小荷一愣，继而笑着说：“因为只有班长你带着雨伞又带着雨衣啊，借一样给我就可以了，我家离学校还是挺近的。”

　　“听你这意思，你希望我送你回去？”

　　“顺路的话，就麻烦班长了，这样咱们还能公用一把伞，省得还得倒手借来还去的。”齐小荷似乎笃定许念冰会答应。

　　许念冰其实还是想答应的，不过现在张风不在，木诡也没请来，随便跟齐小荷走，留唐雅一个人太危险了。

　　俗话说得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让唐雅跟着一块送齐小荷也不安全，没必要临时给自己找这种事。

　　“不了，你问别人吧，”许念冰思虑后当场拒绝，“我洗过头了，如果我把伞给你，我就得回去再洗一次头，如果我把雨衣给你，我回去得再洗一次澡，很不划算，你问别人吧。”

　　齐小荷：“……”

　　许念冰时常看别人觉得是奇葩，殊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奇葩，同学问班长借把伞而已，班长都可以直接拒绝。

　　一般人都会为了同学爱，就算只有一把伞也得送同学回家，就许念冰骨骼清奇，说不借就不借。

　　而且说完就拉着唐雅走了，完全被给齐小荷劝说自己的机会。

　　回家路上唐雅闷笑道：“班长，你真的是唯一能让齐小荷吃瘪的人了，你是没看到咱两离开的时候，她脸上那表情。”

　　许念冰不觉得有什么：“我不高兴就不借，这有什么问题？”

　　“平日里大家看在她挺照顾同学的份上，都会借她东西的。”唐雅根据自己的观察说。

　　“请吃顿饭就是照顾吗？那我请你回家住加吃饭，你是不是得对我以身相许啊？”许念冰没好气地反问回去。

　　所谓照顾，根本不是请吃了点东西就能概括的，在许念冰看来，齐小荷也就仗着十几岁的孩子们单纯，收买都不用心。

　　唐雅认真思考了许念冰的问题，说：“班长，如果你愿意，我是可以以身相许，但你要管我八十年的饭。”

　　许念冰哽住：“……想想就得了，别做梦。”

　　她就说唐雅这孩子脑回路不一般，是个鬼才。

　　下雨路不好走，唐雅一直在踩水坑，等回到家，已经两腿泥巴，她借着灯光看了下许念冰，发现许念冰的布鞋干干净净，仿佛没走过水路。

　　“班长，为什么你的鞋不会湿？”唐雅满是羡慕，她因为裤子都湿了，所以等会儿还得洗腿。

　　许念冰听见她的话，放下书包，重新走到门口，找了个水坑，抬脚踏上去：“因为这样。”

　　唐雅蓦地睁大眼，看见许念冰立在水坑上，脚并没有落到水里去，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我能学吗？”

　　“能学，只是等你学会，可能你都过了会为这个惊叹的年纪了。”许念冰不是打击唐雅，而是她天赋有限，学起来必然要比有天分的多花很多时间。

　　“没关系！能学就行！”唐雅却完全不觉得气馁，并且很认真地在自己的记事小本子上记录下自己要学的东西。

　　都是许念冰答应要教她的，唐雅都记着，她说希望有能力保护自己，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在做准备。

　　许念冰走过去，看她本子上记录的一条条话，想了想，去书房找出一本麻衣算法出来给她。

　　“你拿着看吧，道术种类多，兴趣比天赋更重要，你先看算法一类的，如果不感兴趣，我们再换。”许念冰不想唐雅期待落空，所以选了本比较好入门的给她。

　　唐雅看到许念冰将自己的书给自己看，惊喜得笑容都快裂到耳朵：“班长你真好！我会好好学的！”




46.  第四十六章   无成

　　“不过班长, 你是学什么的？”唐雅高兴完终于想起来问这个。

　　许念冰想起这个还觉得有点唏嘘：“我什么都学一点，但是唯一练到家的，只有风水, 跟其他传承比, 实在是……略微拿不出手了点。”

　　谁让她入门的时候, 为了赚钱，选了最赚钱的风水呢？

　　风水一道最初就是给人看地势、环境如何的，后来经过发展，才连通其他道术可以做除了改运道之外的事情。

　　这就导致, 许念冰后来看谁的道术新奇, 都想学上一学，看啥都觉得比自己的高大上。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许念冰还试图跟杜柚学画皮、跟木诡学驭木驭鬼，可惜这些道术都需要大量的练习, 最后她反而是用风水术将自己喜欢的道术模拟出来。

　　想要比上原版的效果, 肯定要做出一定改变，学到最后, 许念冰将风水术更上一层楼，成为了顶尖的风水大师, 还是没把其他道术练到小成。

　　不过指导唐雅入门肯定是够的, 就算唐雅现在说她想学最偏门的，她都能教。

　　唐雅却觉得许念冰的风水术很帅, 她有自知之明, 知道许念冰能练好, 肯定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在，自己不如就先试着按许念冰说的，看自己喜欢什么。

　　“班长, 如果我喜欢的道术种类，跟天赋冲突了怎么办？”唐雅晚上睡觉前又跑来许念冰这边，日常听故事，顺便说一下自己的担忧。

　　许念冰已经整整齐齐躺好了，听唐雅这么问，有些不解：“比如说？”

　　“比如说……”唐雅沉吟一会儿，举了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比如说我历史特别好，但我喜欢学物理，这要怎么办？”

　　虽然例子差了点意思，不过许念冰听明白了，这是新人常有的担忧。

　　不仅是唐雅，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在纠结这样的事情——我未来要做什么？是做喜欢的，还是做能赚钱的？

　　喜欢的赚不了钱，能赚钱的，自己不喜欢。

　　许念冰翻了个身，面向唐雅，认真说：“唐雅，我不能替你做任何决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所谓天赋，只是让人走得轻松一些。

　　“喜欢的东西，可能永远比不上有天赋的人，所以，你要看，自己的喜欢，能不能抵过将来可能面对的，所有痛苦。”

　　唐雅有些犹豫：“如果我选了我喜欢的，我会遇见什么痛苦呢？”

　　“第一，你最先遇上的，可能会是，你永远无法有进步，永远停在你喜欢事物的门外；第二，接着你会遇见很多，比你更有天赋的人；第三，你会遇见没有天赋，但比你幸运的人；第四，你所有的努力，都换不回一点点收获。”

　　很残酷，也是现实。

　　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纠结这样的事情，都怕自己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浪费时间也浪费自己的热情，喜欢和希望得到的收获，鱼与熊掌，很少有人能兼得。

　　没有天赋不可怕，可怕的是，努力没有用。

　　有的人，就是做尽了一切，还是不行。

　　许念冰遇见过这样的世家孩子，那孩子很可爱，是个漂亮的少年，可他怎么都学不会道术，连最简单的卦象算法都学不会。

　　他父母没辙了，就在外头请人，试图给少年找一个合适的师父，哪怕能带他入门，继承家业都好。

　　那次接单的人不是许念冰，是许念冰认识的一个老道士，那个老道士年纪大了，想收个关门弟子，刚好友人希望他过去帮一下，他就同意了。

　　刚好那段时间许念冰去跟老道士探讨新道观风水，也跟着一块去。

　　等到了少年家里，见到了少年，许念冰才发现他父母所言非虚，少年确实一点天赋都没有，这样的普通孩子，按理来说，应该连厉鬼都见不到的。

　　可是少年父母很恳切，希望老道士能让少年入门。

　　父母俩特地给三人留下了空间，顺便让少年跟老道士培养感情。

　　三人坐着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老道士轻声叹息：“许小姐，你怎么看？”

　　许念冰当时才三十多岁，正年轻气盛，就说：“是个……应该说，比普通人更差一点的命。”

　　是的，那个少年不止是没天赋，而且他就算出生在普通人家里，也是个很艰难的命，因为他日常倒霉、一事无成。

　　不是他不够努力，单纯是他没那个运气和命。

　　这是许念冰见过的，第一个能一辈子都倒霉的人。

　　一般情况下，大人们在孩子小时候就会跟孩子说，你要努力，笨鸟先飞，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无法成功的，就算不成功，也一定会有收获。

　　可事实上，有的人就是一辈子都倒霉，做什么都差一点，永远无法成功。

　　人做事，七分靠人力，三分看天意，这少年就是典型的老天不想让他舒服，除了想办法改命格，根本没救。

　　老道士对此也很无奈，跟小少年说：“孩子，这位姐姐话说得直，却也是真的，我们也不能帮你改命格，因为送你的运道来讲，改命格，不是救你，是害你啊。”

　　少年其实早知道自己的命格，父母已经想尽办法了，还是不行，才想着给他找师父。

　　如今连来的老道士都说没救了，少年绝望地垂下头，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都这样了。

　　许念冰看他难过，想了想，说：“你先别急着难过，你不如想想，你最喜欢做什么？”

　　少年抬头看看许念冰，又四下看了看，才悄声回答：“我喜欢做木雕，可总是不成功，爸妈也觉得我在浪费时间，不如想想继承家业，这样至少一辈子吃喝不愁。”

　　毕竟，就算少年做木雕了，也不会有奇迹的，人不行就是不行。

　　最后许念冰就跟他说了现在说给唐雅听的话。

　　没有天赋，就必须面临这样的选择，选喜欢的，就要做好一辈子都没法有结果的准备，选其他的，不过是希望自己过得轻松、有保障一些。

　　选喜欢的会痛苦，选不喜欢的一样难受，就看自己更能接受什么了。

　　当喜欢超过了一切，那痛苦都是可以忽视的，只是，人希望自己过得轻松一点，也没错。

　　唐雅听得一愣一愣的，踟蹰好一会儿，翻身趴着：“就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有啊。”许念冰完全没犹豫，直接就回答了她。

　　“真的吗？”唐雅猛地抬头，期待地看着她。

　　许念冰笑了笑：“你可以喜欢的和有天赋的，都要啊。”

　　唐雅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啥？”

　　随后许念冰解释说：“你可以同时修两种道术，一种是喜欢的，一种是自己有天赋一学就会的。有天赋的种类不需要努力，那你就可以把努力放在喜欢的种类上。”

　　唯一的问题是，两种一块学，会很废精神，如果精神撑不住，可能两种都浪费掉了。

　　人的精力有限，如果可以，许念冰并不希望唐雅将自己最好的时间这样分开用，一个不慎，她可能十来年的努力都浪费了。

　　虽说选喜欢的没结果也会浪费，但至少是自己喜欢的，不太可能会后悔。

　　两种都学不会的话，就是双重的打击，很容易崩溃进精神病院疗养的。

　　唐雅是个谨慎的孩子，听了许念冰的分析，并没有立马做决定，而是说她要好好考虑，争取，做了决定，就不后悔。

　　许念冰很欣赏她这种性格的，笑说：“唐雅，不用太紧张，至少，你是个幸运的孩子。”

　　“什么意思？”唐雅站在许念冰的房门回头。

　　“不管你选什么，我在这里，难道还能让你蹉跎很多年吗？”许念冰笑得自信，“我后来让那个少年去刻符咒和阵法了，因为喜欢，所以他就算不成功也不会放弃，而且，会刻阵法的继承人，很让他的父母满意。”

　　阵法无法运行也无所谓，只要是对的，少年家族里的人，会让阵法生效的。

　　这就是有退路的底气。

　　唐雅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变通一下嘛，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就自己踩一条出来，只要喜欢，辛苦，不值一提。”

　　看着唐雅被震撼得迷迷糊糊去睡觉，许念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缓缓躺正。

　　她确实给了那个少年建议，也希望那少年做出结果来，可惜的是，那少年在继承家业第二年，死于一场阵法篆刻。

　　当时少年篆刻阵法的名声刚打出去，他父母年事已高，就退位让他镇守家中，手底下的人也很佩服可以篆刻大型阵法的少年家主。

　　第二年他接了个单子，去很远的地方为新建筑篆刻风水阵法，结果刻到一半，他突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地上刻大型图案的道具扎穿他的肺，送医院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这就是所谓的……永远一事无成的命格，许念冰想了让他成功的法子，导致了少年的死亡。

　　如果按照他原来的命运，一生碌碌无为，至少能寿终正寝，而不是死于意外。

　　老道士收到了葬礼贴子，也叫上了许念冰，说是好歹认识一场，就送最后一程吧。

　　再次见到少年父母，两人比之前更苍老了，看起来跟活了快百年的老道士差不多，而且哭得两眼通红。

　　许念冰给少年上了香，走到少年父母旁边，跟他们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劝他刻那些东西的……”

　　少年父母没怪她，父亲开口说：“我们其实从他开始刻符箓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才二十岁啊……”




47.  第四十七章   救回

　　二十岁的孩子, 说没就没了。

　　少年的父亲跟许念冰说，他们明白有的人命运就是这样，只是难免抱有妄想。

　　或许呢？万一呢？

　　如果老天不小心没看见, 是不是就让他们躲过去了？

　　“说到底, 还是我们强求了, 现在想想，让他安稳地过完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母亲哑着声音说。

　　那天从少年家离开，老道士同许念冰说：“许小姐或许觉得人定胜天, 但世界上, 又有几个人能跟许小姐一样呢？”

　　许念冰被老道士推荐去接受了少年没昨晚的建筑风水阵法设计，现场检查过很多次了, 大家都觉得，可能少年就是真的应该被老天收走的。

　　到了地方后, 许念冰用了点道术, 尝试还原当时的场景，发现当时不止少年一个人在, 还有其他人在工作，而且扎穿少年肺叶的工具, 本来好好放在桌子上的。

　　少年站在梯子上, 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接着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碰倒了桌子, 工具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扎穿了他的肺。

　　在现场的人都不相信那个角度会杀死一个人, 可是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只有这一个结果。

　　大家不得不相信关于少年命格的那个说法——少年注定无法成功，如果他找到了成功的路, 那就让他死。

　　那个阵法，许念冰帮忙刻完了，收到的钱给了少年父母，再后来，她就离开了那个城市，很多年都无法去面对因她的建议而死去的少年。

　　自此之后，许念冰苦练算命一法，当时如果她算得多一些信息，或许她就不会对少年说出建议，让他努力追自己喜欢的事物。

　　——

　　第二天两人去学校，唐雅还没决定好，许念冰没说什么，让她好好考虑。

　　中午一般都在学校休息，等到下午放学两人才会离开学校，出来吃顿好的。

　　因为前一晚下雨，班里的人偶尔说起许念冰的“冷血”，不过大家心底都见怪不怪了，许念冰就是这样的人，性格不是很好人也冷淡，不借给齐小荷很正常。

　　齐小荷发觉在许念冰的事情上，班里的同学总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像唐雅那样好处理，班里的人愿意孤立欺负唐雅，却不会去动许念冰，无论她怎么鼓动。

　　其实前一晚许念冰没有借她雨伞，她心底还是很高兴的，以为有了理由让班上的同学讨厌许念冰，从而孤立她，再将她班长的身份换下来最好。

　　结果所有人应和着安慰她，却对许念冰的做法完全没反应。

　　这让一直只挑事不包圆的齐小荷坐不住了，她忍不住开口问身边的女同学们：“你们不觉得班长很过分吗？她明明有雨伞和雨衣，却不愿意借一样给我。”

　　几个女同学摊手：“班长就这样啊，你把她当假人就可以了。”

　　“我想起来之前我考试笔摔坏了，问她借，她考试结束就立马来堵我，让我还她。”

　　“对啊，班长真的好像假人，之前她不小心被撞倒摔伤了腿，都可以先把人撞回去再包扎。”

　　“还有还有，之前我写作业一道题不会，问她能不能看一下她的答案，她竟然说，‘不会就看书啊，你看我答案就能会了’？”

　　……

　　原本应该出现的班长□□大会并没有出现，反而变成了吐槽许念冰大会，看得齐小荷满头问号。

　　同学们的讨论都日常了，许念冰都当没发生，她为人确实比较龟毛，只要不造谣，就都无所谓这些孩子说什么。

　　倒是唐雅明面上是在做题，其实听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下午放学，都没发展成□□大会，反而塞了齐小荷和唐雅一脑子的许念冰奇葩事迹。

　　这天是周五，许瑞和要来接许念冰和唐雅回去过周末，许念冰跟许瑞和说：“爸，你知道张风先生上山的事吧？”

　　许瑞和点点头：“春秀今天上山前跟我说过了，不过一直到下午春秀都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张先生下山没。”

　　时间没对好，许瑞和这边不知道张风如何了，林春秀也不会打电话来说，更不知道张风什么时候能到镇上跟唐雅告别。

　　“爸，张风先生如果要回去，估计得来见一见唐雅，咱们先去一趟唐雅家里等一等吧？也好告诉他人在咱们家住，让他放心。”许念冰只能这么跟许瑞和建议。

　　许瑞和没反对：“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咱们最多只能等到六点，再晚，山路就走不了。”

　　也不是走不了，主要是不安全，张风几次晚上去山里，只能说命真大。

　　于是，三人坐着马车先去了现在唐雅和许念冰住的小院子，许瑞和赶着马车进了院子，开口就跟林春秀一样的话。

　　“这院子都没修整，晚上你们住着不得被蚊子吃咯。”许瑞和说完，也想去找工具帮忙清理一下。

　　许念冰不得不告诉他，屋里确实没有工具，等国庆，唐雅哥哥来了再让他找人修整吧，光清理那棵树，不请人都不行。

　　劝住了许瑞和，唐雅就去厨房找了点花生出来，三人吃着花生等张风，到了六点都没等到，他们必须回村子里去。

　　唐雅锁上门，上了马车后担心地问许念冰：“班长，张哥不会出事吧？”

　　“我外婆又不吃人，如果真的没回来，可能是其他的意外，也有可能他刚下山所以没回来这么快，别自己吓自己。”许念冰摸摸唐雅的头说。

　　听完两人的话，许瑞和说：“二水，你怎么现在让张先生上山找你外婆？”

　　“他说他缺点好的墨条，我记得外婆每年都有一根墨条是卖的，就推荐他去了。”许念冰解释道。

　　许瑞和叹息一声：“二水，眼看着要入冬，山里精怪都在囤食物呢，遇上一只都够张先生喝一壶的。”

　　这话吓得唐雅又紧张起来，许念冰哭笑不得地说：“爸，没这么严重，他可是风水世家出来的，要是被几只山中野怪占了便宜，他家里的脸往哪搁？”

　　既然许念冰都这么说了，许瑞和就没再多猜测，他跟林春秀都是普通人，平日里见的就是张九英，都以为风水世家出来的会很厉害。

　　不过许念冰心里也嘀咕：可别真的遇上那种千年黄大仙，不然还得请大黄去捞人。

　　怀着担忧的心情回到村子，他们才发现，张风一身狼狈地在许念冰家里呢。

　　一向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张风不仅身上脏兮兮的，还像许多天没吃过饭一样。

　　刚见着人的时候，唐雅都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从小就见过的张哥。

　　“张哥，你怎么成这样了？”唐雅惊呼。

　　许念冰拉着唐雅在饭桌边坐下，看向端饭菜来的林春秀：“妈，你从黄大仙窝里救的人吗？”

　　林春秀顿时哭笑不得：“没有，我今天早上上山，到了你外婆那才发现张风先生根本没去山上，我跟你外婆怕他出事，就到处找他，后来才在山脚下一处很偏僻的林子里发现他。”

　　“很偏僻的林子？”许念冰回想了一下张九英那座山周围的地势，那是山的另外一边了，张风作为来过好几次村子的人，不应该跑那边去。

　　张风这时扒完了一碗饭，又一口喝完一碗汤，才开口跟许念冰说：“许小姐，我应该找你要点护身符再过来的！”

　　许念冰不明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

　　原来，那天晚上张风出发，没带助理，自己开车往村子赶；现在九月底，山里不少精怪都到处囤粮食，所以村子一向有子时以后不出门的说法。

　　张风到村子周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接近子时，等到了子时，他就发现，路不对。

　　不过混这行的，能有几个没遇见一两次鬼打墙？

　　简单的鬼打墙，张风很快就解决了，路重新正常起来，慢慢进入了村子，去山上的路只有一条，张风不怕开错。

　　真正出问题，是在他到达山脚下后。

　　张风到了山脚下才想起来，时间太晚了，半夜去找人家买东西，不合适，所以就打算在车里凑活一夜，反正也习惯了，而且车里有准备毯子，不怕着凉感冒。

　　这一眯眼，张风就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张风突然惊醒，一醒来，自己不仅不在车上，身上的毯子也没了。

　　奇怪的是，箱子还在，而且里面的纸也没少。

　　“我当时就坐在林子里，周围大概用做了什么布置，我完全没法离开那片区域，又冷又饿，如果许夫人再不来，我可能会选择吃树叶了。”张风说起来依旧心有余悸，手下意识地发抖。

　　许念冰听完，问道：“你没想过将箱子给对方？”

　　张风说起这个就心酸：“我给了，特地放得远远的，让对方去拿，还真的出现了一只黑色的手去拿箱子，结果还没碰到箱子，就一寸寸被冻住，你能想象吗？一只鬼手，竟然能被冻住！

　　“那只鬼手收不回去，而且冰一直在往上蔓延，对方就干脆切断了自己的手逃离，也不敢再动箱子，那只断手摔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许念冰听着这个说法，恍惚想起来：“啊……我忘记跟你说了，我经手的东西，遇阴化冰，遇阳化火，没有揭解开的办法，这次不好意思了。”

　　此话一出，就连林春秀都忍不住侧目，他们都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东西。

　　“这、这可能吗？”张风无法相信，许念冰一个孩子，到底为什么能做到这个程度？

　　“而且，许小姐你只是写了字、磨了墨、折了纸鹤啊！”




48.  第四十八章   准备

　　“写外婆地址, 是为了让外婆感受到我的气息，证明你没骗人；纸鹤是为了保证，一旦你出事了, 这两张生辰八字还能顺利送到外婆手里, 我动了手脚的, 是那个墨。”许念冰无奈解释。

　　这时许瑞和也收拾妥当过来了，五人凑一块吃晚饭，其他事情都放在一边，吃饭最大。

　　等吃过晚饭, 又轮流洗过澡, 将自己处理干净后一块坐院子里乘凉。

　　张风忍了许久，还是问许念冰, 到底对那个墨水做了什么手脚。

　　许念冰无声笑笑：“其实没什么，我放了一滴血进去。”

　　这个办法保险、而且无解, 很合适用来送东西, 对方碰不了毁不掉，气都气死对方。

　　“敢问……是什么血？”张风小心翼翼开口确定, 如果许念冰一滴血就有这个效果，证明许念冰很强, 强到可以跟传说中的异兽硬碰硬。

　　许念冰拍拍张风的肩膀：“我的血, 你不用想太多，我会这样, 单纯是因为我命硬, 而且只对非人的东西管用。”

　　这话让张风松了口气, 觉得至少，许念冰还在正常人的范围里。

　　看着张风脸上的表情，许念冰忍不住在心底发笑。

　　其实她变成这样, 是自己弄的，前世她道术大成后少不得接很多大的单子，创了无数险地，跟许多看不出年纪的怪物打架，加上后来渐渐有了许念水的消息，就很多人希望她死。

　　一直有人来杀自己，烦不胜烦的情况下，许念冰就想了个办法——如果自己在受到伤害的时候，身体的血液杀了对方，岂不是很省事吗？

　　这个想法一出现，许念冰就直接借用那些源源不断的杀手做实验。

　　经过调整，终于让她找到了改变身体内部风水循环的办法，同时为了长久性，她还用了些很难得的宝贝在自己身上。

　　现在那些东西还埋在地里呢，许念冰现在只改了身体里的风水，效果有限，而且只对非人的东西有用，不过让几个小鬼吃点教训是够了。

　　细节就不用对张风说了，毕竟对方都快被吓死了。

　　林春秀给张风安排了一个客房，张风将箱子放在了房间里，接着拿了两个信封出来，递给许念冰。

　　“这是张九英女士给小雅和杜柚的批语，许小姐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张风一边说一边将信封递过去。

　　许念冰接过看了下，先打开了唐雅的，信封里只有一句话：大富大贵，命运多舛。

　　张九英的批语，张风也是第一次看，他到山上的时候人都饿迷糊了，回来也神志不清，现在吃饱了精神才好点。

　　“这是什么意思？”张风没见过这么短的批语，跟不乐意算一样，“怎么大富大贵，还能命运多舛呢？”

　　许念冰没说话，打开杜柚的，发现杜柚的就详细很多，里面讲到了所有应该讲的问题，事业、姻缘、运道等等，应有尽有。

　　两份完全不一样的批语，说明了张九英的态度。

　　“我外婆，跟唐家可能有旧，这个旧，怕是要追溯到民国。”许念冰看着两份批语说。

　　张风听完也愣住了，继而反应过来：“所以，张九英女士给出这样的批语的意思，是在说她跟唐家关系不好？”

　　许念冰摇头：“如果关系不好，她大可在唐雅的批语上乱写一通，可现在两份批语，都跟我算的差不多，只有杜柚的比我算的更详细。”

　　“那就是……不能说？”张风想到这个可能。

　　“我觉得是，看来，非得找时间去一趟山上不可了。”许念冰原本还对张九英的事不太感兴趣，想着将来解决了隐患，顺手处理了也行。

　　现在牵扯到唐家，许念冰不得不怀疑，外公的消失，可能另有隐情。

　　再有就是唐雅当年出的事太过于顺利了。

　　就算唐雅脑子缺根筋没有警惕心，她也不至于一个人跑出去被人强暴致死，而且死了之后尸体去了哪里？

　　如果齐家当年选的是借尸还魂，那么多目击者，怎么可以处理得那么快？而且唯独漏了许念冰？

　　漏掉自己才是最可疑的地方，两年后许瑞和夫妻俩却死于意外，这其中张九英扮演什么角色就很耐人寻味。

　　关于张九英的事情许念冰有心让张风一块去查，奈何查起来难免要连带查唐雅的爷爷奶奶。

　　这对老人并不好相处，他们只有唐雅爸爸一个孩子，但是人到老年，孩子竟然没一个愿意待在身边侍奉，可见曾经对孩子也不算多好。

　　张风说：“我只能尽力去查，但能查出多少不一定，如果小雅这次真的是无妄之灾，我们也得改一下计划。”

　　原本他们商量着给唐雅报仇而已，要是查出来是爷爷那一辈留下的问题……到时怎么解决都很麻烦，不免束手束脚。

　　第二天黄大仙送来了张风忘记拿的墨条，拿到墨条后张风得出发送给唐六一，以免夜长梦多。

　　许念冰送他出门，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后弯腰对张风说：“对了张风先生，你周一记得过来照看一下唐雅。”

　　“怎么了？”张风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问。

　　“我要去接个朋友过来，有她照顾唐雅，我也能放开手处理齐家。”许念冰说完，又问张风借了个助理，“对了，你记得找个助理来，不然我一个人跑不了长途。”

　　她现在矮小一个人，看起来就是小孩，一个人到处跑容易被警察叔叔带走找家长，有个成年人助理跟着会方便许多。

　　张风一听是接个朋友来照顾唐雅，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说自己周一会立马赶过来，最迟晚上能到。

　　将行程确定下来，许念冰就放心了，家里安排了个梦雪，接下来唐雅身边有木诡，只要唐雅不死，就证明历史是可以被改动的。

　　这样一想，许念冰难免想到只有一块玉佩防身的许念水。

　　许念水也是最麻烦的，她是传说中的阴命，也就是说，许念冰没法像在家里安排一个鬼或者妖怪守着她。

　　要是随便安排一个鬼照顾许念水，如果不是许念水被吸干，就是她自己也会慢慢脱离人的范围。

　　但具体找什么许念冰想了这么久也没想到合适的，不是属性不合就是八字不合，许念冰脑子都想懵了也想不出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能在许念水的意外到来前找到合适的傍身物品就再好不过，可惜许念冰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她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如果一直找不到人选，她就带着林春秀、许瑞和、张九英一块去省城，她亲自保护许念水度过那一年。

　　张风走后家里恢复了平静，林春秀还是每天要跑杂货铺，许瑞和要跑货，天气凉了点，梦雪不爱出门，只剩许念冰和唐雅还愿意在外头逛逛。

　　许念冰带着唐雅揪完了老杏树最后一批杏子，回家路上听见村里婶子婆子在聊八卦。

　　她们说，那个给周围村子说亲的丽婆子要结婚了。

　　“我都收到请帖了，她跟小她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结婚！”

　　“真的假的？你别是诓我们寻开心的吧？”

　　“请帖都送来了，还能有假的？就镇上那个开猪场的小年轻！”

　　“我也听说了，听说是他们家三个兄弟一块喜欢上了丽婆子，结果大哥拍板娶了她。”

　　“他们家里人也同意？”

　　“不同意有什么办法？现在养猪养活一家人的是大哥，还不是大哥说什么是什么？”

　　……

　　从老杏树那回到杂货铺，许念冰和唐雅听了一路关于丽婆子和猪场三兄弟的爱恨情仇，说到后面连什么爱而不得强取豪夺都出来。

　　比写书的都会编。

　　拎着杏子回到杂货铺，唐雅终于敢开口：“呼——听了一路丽婆子的事，啥都见识了。”

　　林春秀本来在用塑料泡包果子，一听她说起这个，就喊来许念冰：“二水，这丽婆子咋回事啊？你不是说就一阵吗？”

　　许念冰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疾不徐地说：“我只是说如果他们没姻缘的话就会被红线牵一起，现在看来，是两个弟弟有另外的红线，大哥和丽婆子没有。”

　　几个贪心不足的虫子，只让他们恶心自己算许念冰慈悲。

　　林春秀听着，有些犹豫：“可是，丽婆子比大林大了二十岁呢。”

　　“女大三抱金砖，这是抱金山呢。”许念冰无动于衷，“妈，你觉得他们可怜，那谁觉得姐姐可怜呢？”

　　说到许念水，林春秀就没话说了，而且一咬牙，起身去编果篮：“二水你说得对，咱们不能让你姐姐受委屈！”

　　或许林春秀为人是很圣母，圣母到觉得自己吃亏都可以，可谁都不能动她的孩子。

　　林春秀当即给丽婆子和大林的婚礼编果篮，他们家就不随钱了，随几个果篮就行，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因为不止一个果篮，唐雅看得有趣，就去跟林春秀学怎么做篮子，做到一半，她突发奇想：“对了阿姨，结婚是不是得送三大件啊？”

　　“对呀，怎么了？”林春秀很喜欢总是可可爱爱傻乎乎的唐雅。

　　唐雅转着小脑瓜子想：“上一周班长才给他们牵了红线，过几天就要结婚，三大件能这么快凑齐吗？”

　　不是唐雅看不起这个地方，实在是村子比不得镇子，村子里好像还没有缝纫机呢，裁缝铺都是用手缝的。

　　林春秀迟疑了下，说：“想买的话，只有缝纫机难买一些，大林家开猪场的，卖猪肉也有钱，三大件应该还是很容易凑齐的……吧？”




49.  第四十九章   旧人

　　唐雅没有再问, 林春秀心里却留了个疙瘩——如果大林家提前就准备好了三大件结婚，那他们为什么那么笃定许念水能嫁过去呢？

　　一想到这些人不知道在背后准备了多少坑害自己女儿的下作手段，林春秀就恨不得跟许念冰一样跑去烧了他们！

　　许念冰看出来林春秀的心思, 便凑过去跟她说：“妈, 你要是真的好奇, 不如我去找人问一下。”

　　“就算现在问了他们也可以咬死说是给大林准备的，反正现在是跟丽婆子结婚。”林春秀知道只是自己的猜测，不一定准的。

　　“我们可以请神去问，他们不能说假话。”许念冰还是喜欢用对方无法抗拒的方式解决问题。

　　林春秀犹豫了一会儿, 摇头拒绝了：“不了二水, 咱们能猜到，应该就是真的；你的能力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知道林春秀是担心自己滥用道术会遭反噬, 许念冰就没说什么，反正种子已经埋下了, 在林春秀这里, 大林家求亲不成会用手段的事就是真的。

　　有了防备，日后林春秀对所有来说亲的人, 都会抱有厌恶心理，不管谁来, 都讨不了好。

　　丽婆子和大林结婚的日子在下一周的周六, 听说是特地找人看的日子，黄道吉日, 宜嫁娶, 林春秀提前那送了果篮过去, 说自己和许瑞和就不去参加了，因为要在家照顾俩孩子。

　　周日下午许念冰和唐雅回了学校，这次依旧是林春秀来送的, 而且她带上了除草的药，帮唐雅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一下，枯树没法处理，清理杂草免得生蚊子还是可以的。

　　下了药后时间快到上学时间，林春秀也该去找许瑞和，匆匆交代了许念冰后面怎么收掉那些杂草就走了。

　　晚上许念冰抽空观察了一下齐小荷，发现她的存在感愈发强，已经快达到班里那些不起眼同学的程度。

　　不知道齐小荷是没发现，还是另有打算，自己命格都快炸了，竟然还没事人一样。

　　班主任在晚自习第二节课过来说月考的事：“国庆之前会有一次月考，这次月考呢，不会很难，是老师们自己选的题目，平日里你们只要认真做作业，都可以拿一个不错的成绩回去，这几天的课程就先放一放，给大家复习做准备，要好好准备知道吗？”

　　话刚说完，班里就一片哀嚎，除了学霸学神，没有人会喜欢考试。

　　没办法，班主任看大家实在嚎得可怜，就甩出了奖励来：“这次月考，班级前十名可以自己选座位，同时呢，考到总分年级前十、科目前十，学校都有奖励，大家多多努力，咱们班平时成绩还是不错的。”

　　其他奖励都是虚的，能自己选座位才是所有学生梦寐以求的事情。

　　不过这些奖励初一的时候老师就在用，大家确实很努力，奈何每次都是许念冰第一，她稳稳坐在班里最好的位置，谁都撼动不了。

　　张风是周一中午到的，不过中午许念冰和唐雅没回家，就没见着，等下午放学回去，人已经等了一下午了。

　　“张风先生挺准时，张伯伯好。”许念冰看见张风父亲一块来了，一块打招呼。

　　“许同学好，我这次来，是听说你要去别的地方请个朋友过来，张风怕别人不识路，就让我过来帮忙。”张风父亲笑呵呵地应着，一点架子都没有。

　　许念冰点点头：“明白，有您在的话，应该会顺利许多。”

　　听完许念冰的话，张风有些诧异：“许小姐，你这次要去的地方不好走吗？”

　　“去找人之前，得取个信物，那地方没点熟人还真进不去。”许念冰无奈笑笑，她也是前一天才想起来的。

　　那个开着古怪店铺的集市，是风水世家们单独框出来的一片小秘境，用类似于鬼打墙的办法，扩大了集市街道，从而得到安全的地盘，在里面买卖东西都安全。

　　进出要有推荐信，或者过了考验自己拿通行证才能进去，不然是进不去的。

　　张风父亲见识比张风广，听许念冰的描述，问道：“许同学说的，是不是风水集市？哪一个呢？”

　　风水集市有很多个，比较大的城市里基本都有一个，许念冰这次要去的，是杭州。

　　“杭州那个，不知道张伯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家叫螣舍的店？那老板是条活了很多年的螣蛇，脾气古怪，只招待有缘人。”许念冰没说名字，因为她也不知道。

　　那老板跟她八字不和，总打架，后来许念冰有什么需要买的，都不自己去，而是让木诡帮忙去买。

　　张风父亲听了许念冰的描述，神色诧异：“许同学是如何得知这位的？正如你所说，这位老板可是只见有缘人啊，难道……”

　　许念冰摆摆手：“没这么复杂，是我朋友留了件东西在他那卖，等有缘人呢，现在唐雅离不开人，我就想去找一下我朋友，那件东西当信物就很合适。”

　　其次是许念冰不知道现在木诡具体在哪，她容颜不老，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如果想找到木诡，还是得有那幅画指明地点。

　　即使许念冰这么说了，张风父亲心里还打嘀咕：能放东西在螣舍卖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这样的人竟然是许念冰的朋友，那许念冰背后的关系网得多可怕？

　　看起来许念冰的家族好像没落了，而且父亲母亲都是普通人，可许念冰光自己一个人，就比很多小家族强。

　　张风父亲本就答应了送许念冰一程，现在更想跟着许念冰见识一下她的朋友是如何的。

　　而张风就要去给唐雅和许念冰请假，请到月底考试的时候，希望到时候许念冰能赶回来，不然她第一的名次就没了。

　　唐雅这几天会留在家里复习，尽量跟张风待一块。

　　当天下午许念冰简单收拾了下就跟张风父亲出发了，他们开车来的，可以直接去城里的火车站。

　　这年头火车票还是很容易买的，没实名制，只要有位置就能上。

　　张风父亲问过许念冰，去杭州的话怎么走，快的话肯定是坐飞机快，只是八十年代初的小城市没有民航，还得开证明才能坐。

　　钱和关系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证明难等，许念冰就拒绝了张风父亲的建议，改坐长途火车。

　　火车速度慢是慢一点，但能马上走，不用等，时间算回来也差不多。

　　去杭州大概坐了一整天，中途还换过一次火车，许念冰已经习惯了这种奔波还好，张风父亲换乘后就晕乎乎的了，毕竟年纪不小，赶路确实很辛苦。

　　许念冰去火车餐厅买了点酸口的零食，回来跟张风父亲聊聊天，有人说话的话，精神都会好一点的。

　　“张伯伯，你晕车？”许念冰递过去零食问。

　　“谢谢，”张风父亲打起精神坐直，“没有，只是年纪大了，赶路难免哪哪都不舒服。”

　　许念冰常年到处跑的，重生前她都定了无数行程，不太理解：“五十来岁，不算年纪大吧？”

　　张风父亲哈哈一笑：“五十岁年纪很大了，要是张风那小子姻缘早一些，我都是该当爷爷的人了。”

　　“……”单身到五十多岁的许念冰默默闭上了嘴。

　　不是说找对象的事如何，一来她满心都是报仇和找到许念水，根本没这方面的心思；二来那么多年，确实没有人入得了她的眼。

　　倒是有人给她送很多东西，可那些东西，她自己也可以得到，并不用别人送，就一一拒绝了。

　　木诡说，她活该单身一辈子，人家给她送礼物，是讨她开心的，她却只想到了东西有没有用以及能不能靠自己的本事得到。

　　许念冰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还跟木诡说：“我一把年纪了就算找对象，也得找个帅气的老头，你看看那些人，有几个是帅气的老头？”

　　“那微生雨呢？”木诡举起家里的布偶猫到许念冰眼前，“他还给你送了猫哦，而且长得很好看，人也干净。”

　　胖乎乎的布偶猫冲着许念冰喵了一声，呆萌呆萌的。

　　许念冰抬手摸摸布偶猫的耳朵，说：“两个闷葫芦，难道还能碰出响来？”

　　“不碰一下，又怎么知道呢？”木诡笑着问。

　　“那等我回来，如果他还是个帅气老头的话，我就给大胖找个爹。”

　　当时的话只是应付木诡随口说的，许念冰是真的不觉得自己能跟微生雨那闷葫芦看对眼，毕竟他俩认识那天，为了里争一件古代的祭祀器具，打得差点连墓都砸了。

　　算不打不相识，那时候许念冰借用墓穴风水，硬胜了微生雨半分，抢到了东西，后面那人穷追不舍，又跟她打了三年。

　　三年后微生雨突然就消失了，再出现，带来了一只布偶猫，因为他偶然听说，许念冰喜欢这种毛茸茸还大只的东西。

　　就这样一个闷葫芦，许念冰自己也不是爱说话的人，要是在一块，跟冥婚似的，实在没意思。

　　可许念冰没想到，就随口一句话都成了回不去的flag，不想还好，越想许念冰越觉得，当时自己就该严词拒绝，而不是随口应付过去！

　　那句话跟“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有什么区别？

　　杭州近在眼前，许念冰站在月台上看着人来人往，轻声叹息：但愿这辈子不再有flag和微生雨。

　　张风父亲提前约了车，两人没有休息，直接赶去风水集市，入口还是许念冰知道的那个，并没有变。

　　老旧的小巷进不了车，只能双人并肩步行进去，车子停在巷子口，许念冰下了车后，看向幽深的巷子，在想她是不是该给螣蛇送点见面礼？




50.  第五十章   朋友

　　看在螣蛇现在还没挂那个牌子的份上, 许念冰决定还是不给他送见面礼，免得又挂上去。

　　前世就不少人因为这个去笑许念冰，说她凶得连螣蛇都看不过去了。

　　然后许念冰见一个揍一个, 总算没人说她了, 可螣蛇还是没把牌子撤掉, 他说这样能避免两人接触，省得将来彼此看不顺眼，打起来。

　　许念冰当天就散播谣言说螣蛇是不敢跟她对打才用这个方法恶心她。

　　牌子后来还是换成了“谢绝许念冰入内”，因为螣蛇跟许念冰出去对打, 三局两胜, 输了，许念冰就说换牌子就行, 反正他们确实八字不合，不如折中一下。

　　现在, 要重新见到八字不合的老熟人, 许念冰竟然还有一丝怀念。

　　螣舍在一个角落里，位置没有变, 张风带着许念冰到了地方后，停在门口, 说：“这家店不接受介绍, 而且我这次来也不算有缘人，许同学, 得你自己进去了。”

　　“没事, 我很快就出来。”许念冰说完就推开了复古雕花的大门, 走进螣舍。

　　跟前世一样，螣蛇在柜台后睡得不省人事。

　　许念冰看着这条蛇，还是很怀念的, 曾经也是打过架的友好关系呢。

　　怀念完，许念冰先走向装着槐花的盒子，拿了盒子后再去取画，这一次许念冰没有犹豫，拿上就准备离开螣舍。

　　哪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螣蛇说：“不问自取是为偷哦小姐。”

　　“你莫不是过傻了？这幅画挂在这里是木诡找有缘人的，我现在来了，你应该做的就是继续睡你的大头觉。”许念冰转身，下意识带上了前世的嘲讽语气。

　　自从螣蛇说她克父克母之后她就一直用这种语气对螣蛇说话。

　　螣蛇站起身，身形一动，突然站在许念冰眼前，微微弯腰：“你怎么知道木诡的名字？”

　　从时间上来说，木诡是现在的真名，但在认识木诡的很多人心里，她曾经都叫槐，只是，知道她叫槐的没几个活到现在，更多是觉得她应该叫木鬼。

　　许念冰挑眉：“木诡跟木鬼一个音，你竟然能区分我说的是哪个？”

　　“……”并不能，螣蛇只是诈一下许念冰，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个知道木诡两个名字的人，“你到底是谁？从年纪上看，你应该只有十四岁。”

　　“许念冰，不要怀疑你自己的推测，我来取这幅画，只是想找回说好一辈子相携的友人。”

　　螣蛇没有再阻拦许念冰，目送许念冰离开后回到柜台后，想了想，还是给木诡送去消息，说有个自称是有缘人的孩子，取走了画和槐花。

　　十四岁，在他们这些活了很多年的精怪眼里，可不就是孩子？

　　看许念冰抱着一幅画和一个盒子出来，张风父亲急忙迎上来：“拿到东西了？”

　　许念冰点点头：“拿到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查看一下画才能知道对方在哪。”

　　“应该的。”

　　于是张风父亲带着许念冰出来后立马去找了旅社，两个房间，将空间留给许念冰联系朋友，而且也可以休息一下。

　　画跟前世一样，放上槐花后出现木诡和黄衣小女孩的场景，又看了一遍同样的场景，许念冰心中已经没那么唏嘘了，因为她跟木诡待了很多年，久到可以抚平双方心里的一切伤痛。

　　最后画的指向竟然是南方，许念冰那个城市的隔壁。

　　许念冰都没想到，原来她们离得这么近；只要木诡没有往北走，她们或许是可以提前遇见的。

　　这才是缘分，老天给足了机会让她们相遇，只要她们当时都有心往外走一走，或许就会遇上一辈子的朋友。

　　地方近了很多，许念冰就不急了，干脆在旅社休息了一晚，将自己收拾妥帖，第二天一早就跟张风父亲坐火车回去。

　　回程路上张风父亲见许念冰的精神比来时更好，很是感慨：“年轻人就是有精力，这都跑了两天的，竟然还这么精神。”

　　“因为要去见很好的朋友，很高兴，所以看起来精神很好。”许念冰含笑回答。

　　原本，她去找木诡的时候，木诡在北方，许念冰就一直觉得北方太远了，不如等一等，在前世那个时间再去找木诡。

　　现在因为唐雅，不得不找个帮手来，许念冰已经做好了跨过大半个华夏去找人的准备，结果人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

　　老天给的缘分，真的从不让人失望。

　　回程这一天已经是周三，不过这次火车没换乘，就快了许多，第二天早上到的地方。

　　许念冰下了火车就马不停蹄往木诡那赶，不过没让张风父亲跟着，她说：“我一个人去，比较像找朋友，带着人，跟踢馆子似的。”

　　张风父亲表示理解，寻找多年不见的朋友，确实应该带上礼物、独自前往。

　　等走到木诡卖糕点的那条街，许念冰突然停下——她忘记自己带礼物出来了。

　　前世她还送了木诡一对耳环呢，这辈子贸贸然去见人，却一份见面礼都不带，太失礼了。

　　许念冰在原地踌躇了会儿，干脆就地用风水术寻起了宝，别人或许会为难，她可不会，没有什么，比风水术更适合找宝贝的了。

　　这一路找，就找到了城市附近的山上，许念冰在山里找了一圈，从山体外头的林子找到山体里的洞穴，选来选去，最后找到一棵果子成熟的柚子树。

　　南方就稀奇古怪的树多，许念冰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柚子，莫名心动，就当场找东西编了个小篮子，又摘柚子剥皮。

　　最后装满了一整个篮子的柚子果肉，许念冰怕不完整，还没尝过，不知道酸不酸，酸的更好，木诡和许念冰一样，都喜欢酸口的东西。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来买糕点了，得等到下午五六点，客人才会多起来。

　　刚好，方便许念冰去跟老朋友见个面。

　　提着篮子进了店，许念冰将画和盒子放在柜台上，如前世一样，跟木诡说：“一份绿豆马蹄糕。”

　　木诡脸上挂着许念冰熟悉的温和笑容，她站起身，没有动那幅画，也没有去拿马蹄糕：“环响跟我说，是一个小孩子拿走了画，我还不信，现在你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实话，木诡其实有些害怕这些小孩子了，他们总是很轻易就给出承诺，却往往做不到。

　　他们有很多理由，很多不得已，可能是长大，也可能是家人……

　　木诡等着每一个跟她许诺的孩子，最后都只等来他们的死讯，她已经不想再跟任何孩子结交了，徒增悲伤。

　　前世两人很轻易就成为朋友，大概是木诡习惯性付出真心，相信一个不是孩子的成年人能够践行承诺，许念冰则是言出必行，两人一拍即合，自然而然成了。

　　现在许念冰顶着个小孩子的身体来，木诡难免犹豫。

　　许念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环响是螣蛇的名字，继而是木诡的犹豫。

　　“为什么呢？你等一个拿着画来找你的人，现在我来了，不好吗？”许念冰问道。

　　木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话说清楚：“孩子，做朋友，是很重要的承诺，或许你现在对我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可你将来会长大，会有家庭，那些都是绑住你的东西，绑住你，让你无法实现你的诺言。”

　　“那你会收下我的见面礼吗？”许念冰稍微一想就明白木诡的顾虑，她这一副十来岁的模样过来，确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贸贸然将前世的情况说出来，好像为了一份情谊去绑架一个陌生人一样。

　　没有记忆和情感，她说出来，就是强迫，强迫木诡因为一份自己根本没有的情谊，勉强跟自己假装是朋友。

　　小篮子被摆在了柜台上，里面是许念冰剥了很久的柚子果肉，都用完整的柚子皮包着，很用心的样子。

　　木诡诧异地看着这份见面礼，忍不住问：“你来得迟一些，就是在准备这个？”

　　许念冰点点头：“我出来得急，忘记准备见面礼了，应该提前准备你更喜欢的东西才对，一时间只找到了这个，希望你不要介意，正式的见面礼，回头给你补上。”

　　“那万一我没有答应呢？”

　　“那我就雇佣你吧，”许念冰很直白地说，“我希望你帮我照顾一个小孩儿，报酬好说。”

　　听到这个，木诡莫名有些失落：“你来找我，只是希望我帮你忙？”

　　许念冰忽然趴到柜台上，依旧沉稳：“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一定等自己长大，等长到你会相信我的年纪，再准备好礼物，来找你，毕竟，是要在一起很多年的朋友，来见面，应该庄重一些。”

　　木诡因为这句话，凝视许念冰，久久，伸手收下了小篮子，不过还有些犹豫：“你会像——”

　　“我不是他们，”许念冰打断木诡，“我很强的，不会突然死亡，也不会因为家庭离开，哪怕你劝我应该找个对象，我还是没走。”

　　前世两人待一块久了，木诡就开始担心许念冰的终身大事，可惜，一直到重生，许念冰都没让她喝上自己最好朋友的喜酒。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奇怪，木诡觉得，如果是没发生的事情，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和这样的句子来说。

　　“你怎么这般笃定呢？”木诡很好奇。

　　许念冰没回答，而是抬手，在木诡面前一翻，手中突然多了一支槐花：“我见过，我们的未来，木诡，我回来了。”




51.  第五十一章   开花

　　木诡猜测许念冰口中的“未来”是什么意思, 她一瞬间的想法是许念冰算出来的，听到后半句又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看到未来，那许念冰不会说“我回来了”, 还用着一种久别重逢的语气。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许念冰是从未来回来的, 而且她回来的时间上, 是她出远门，彼此再没见过。

　　不得不说，那句：“我回来了”让木诡放下了心防，她需要的, 从来都是那些约定的人, 可以回来说一句，“我回来了”。

　　不管是未来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许念冰需要送自己回来提前来找自己, 木诡现在都觉得应该答应许念冰。

　　木诡接过许念冰手里的槐花，花瓣落了一柜台都是, 她无奈笑笑：“你答应了, 就不能违背承诺。”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 我一定会努力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说定后，许念冰买了一份绿豆马蹄糕, 在木诡打包的时候, 她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情况。

　　现在唐六一那边查消息卡住了，她就想去齐家看看, 那口井蛮让她在意的, 所以唐雅就无人看顾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木诡跟她一块走，然后在晚上能帮忙照看一下唐雅。

　　这样她晚上就能安心离开。

　　木诡安静听完了许念冰的讲述, 给许念冰倒了杯水：“那是你的主顾，你请别人照顾她，没关系吗？”

　　“没关系，当时说好了，我保证她活着就行，而且你来的话，唐家也会给你开工钱的。”许念冰应道，她对唐家最满意的地方，就是唐六一永远财大气粗。

　　“我不缺工钱，你请我帮忙，我自然不会不同意，我很久没活动过了，有点事情做也好。”木诡笑着应下，一如既往地温柔。

　　店铺是木诡的幻术，她随时都可以离开，去找张风父亲的路上许念冰劝她还是拿一份唐家的工钱，没有让人白打工的道理。

　　即使他们没有想买的东西，依旧要拿，付出劳动获得报酬是应该的。

　　木诡见许念冰坚持，就同意了，她对于钱不钱的，一直没概念，开店卖糕点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做糕点。

　　张风父亲本就备好了车和火车票，她们一来，立马就可以上车离开，赶在周五放学时间前到小镇上，这样就不会错过来接许念冰和唐雅回家的许瑞和。

　　在火车上，许念冰详细跟木诡说了下自己现在的情况，比如说她跟唐雅是单独住的，但是周末要回村里，她家在村子里的房间不多，唐雅已经住家里了，木诡再过去，家人会同意，不过大概要住客房。

　　就周末两天，来回忙活很不划算，许念冰就跟木诡商量：“唐雅的院子挺大的，而且你可以在镇上准备自己的糕点店，就别跑来跑去了，你觉得如何？”

　　“我都可以，不过，见见父母是应该的吧？”其实往日相交的孩子里，并不会带她回家，木诡就是单纯问问，并没有打算让许念冰真的带她回去。

　　没想到，许念冰说：“是应该的，但咱们风尘仆仆的，不太合适，我也得想个合适的理由应付一下我爸妈，就国庆吧，咱们都有足够的时间给对方准备见面礼。”

　　主要是许念冰得想个理由来解释突然出现的木诡，总不能她说是朋友，林春秀和许瑞和就真的当木诡是普通朋友。

　　她得好好想想什么理由，既合理，又不会让人怀疑。

　　两个城市相邻，他们下午六点出发的火车，晚上九点就到了，时间还早，张风父亲就开车送她们到镇子上，到时候刚好晚上十一点，唐雅准备睡觉的时间。

　　唐雅听见汽车的声音，从房间的小窗户看到下车的许念冰，急忙跑下来：“班长回来啦！班长——”

　　许念冰正要敲门呢，门就自己打开了，接着是跑出来想跟许念冰抱抱又不敢只能绕圈圈的唐雅。

　　“班长，班长，这次顺利吗？”唐雅激动地问。

　　“顺利。”说着，许念冰让开身，跟唐雅和木诡介绍对方，“木诡，这是唐雅；唐雅，这是我跟你说的木诡姐姐。”

　　唐雅听罢，抬头看向穿着白色棉布裙子的木诡，先是一愣，然后腼腆笑笑：“木诡姐姐好，坐车肯定累了，快进来休息！”

　　这时张风父亲停好车，过来跟唐雅说：“小雅真乖，知道招呼客人了。”

　　张风过来打了招呼，就去提热水，万一几人要聊起来，可以有水喝，还可以泡茶。

　　聊是没聊什么，许念冰放着唐雅和木诡熟悉，自己就跑去洗澡了。

　　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四个人，还都是不熟悉的，还好，一群人都不是内向的人，尤其唐雅，她听许念冰说过木诡会做糕点，就很高兴地问来问去，还说让木诡自己挑房间，挑好了明天就去给木诡买东西布置房间。

　　木诡笑着应下唐雅的话：“对，我是糕点师，会做中式糕点，西式的不会很多，不过你可以说名字，我可以学的；房间呀？不用了，我住院子就可以。”

　　“院子？”另外三人异口同声。

　　“对呀，二水没跟你们说吗？我是槐树精，有地方放下槐树就可以了。”木诡含笑解释。

　　张风和父亲面面相觑，他们确实不知道许念冰请来的朋友竟然还是个槐树精，而且他们都没看出来不对，对方的实力得多强大？

　　唐雅之前就知道木诡是槐树精，不过她没想到木诡会要求住院子。

　　“可是木诡姐姐，外面院子还没整理，有棵枯死的老树和很多杂草，前几天班长的妈妈还撒了除草的药，没关系吗？”唐雅担忧地说。

　　木诡摇摇头：“没事的，我可以顺便帮你把院子清理了。”

　　说完，木诡起身，走到院子里，一抬手，突然整个院子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接着是一根根黑色的藤蔓浮现在地面。

　　藤蔓布满了整个院子，一点点吞噬掉了很难处理的杂草枯树，不过几个呼吸，原本拥挤的院子，好像一下子空了起来。

　　不等唐雅三人惊呼，木诡又一挥手，一棵黑色的树苗从地里冒了出来，一点点长大长高，越长越大，几乎盖住半个院子才停下生长。

　　已经跟两层屋子那么高的树，瞬间长满雪白的槐花，月光下满树的槐花被风轻轻吹动，落了一地的花瓣。

　　许念冰从澡房出来，就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场景。

　　前世她遇见木诡后也带她回家，那时候许念冰住在乌镇，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子，不过她常年在外面跑，小院子都荒废了。

　　第一次去到许念冰的小院子，木诡也是这样，用自己控制的藤蔓清理一遍院子里的泥土，接着放出本体，一年四季，都开着满树的槐花。

　　偶尔许念冰空了，在院子里乘凉，看着月下漂亮的槐树，就跟木诡说：“你好漂亮呀，回来吃完饭，躺院子里，看着漂亮的槐花，恨不得就这么睡过去。”

　　木诡已经习惯了许念冰这种没什么边界感的话，给她递过去一块柚子：“吃点柚子去去油，一把年纪的人了，注意养生。”

　　许念冰其实不算很爱吃柚子，但是她爱剥，干脆坐起来拿过一个柚子自己剥了起来，一边剥一边问：“木诡啊，我记得你这花开了快一年了吧？还不到凋谢的时候吗？”

　　听许念冰提起，木诡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本体，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已经不记得它开了多少年了，很多人死在我身边，他们化成了我的养分，即使我修为一直往上涨，这些养分还是没有消耗完，就只能一直开花。”

　　对此，许念冰也偶有耳闻，听说木诡是一棵挂着尸体的鬼树，她能成精，基本靠的就是那些总挂在她身上的尸体。

　　想到这里，许念冰突发奇想：木诡在槐树上还是用了幻术的，如果没有这层幻术，这棵树本来应该是什么样？

　　出于好奇心，许念冰这么跟木诡说了。

　　木诡看了她一眼，犹疑着说：“跟传说里差不多，就是挂着很多尸体的树，没必要看吧？”

　　看木诡为难，许念冰就没强求，不过后来她还是见到了——那是一棵名副其实的鬼树。

　　从根茎到枝桠，每一处地方都吊着枉死的灵魂和尸体，而那些灵魂和尸体，源源不断地供给鬼树无数的鬼气和养分。

　　但事实上，这棵树，不会开花。

　　那些槐花是木诡力量的溢出，不是真的花。

　　鬼树，自然不会是活的，在木诡成精之前，这已经是一棵死树，一直不开花，直到有人死在这棵树上。

　　木诡后来跟许念冰说：“我有时候都忍不住想一把火烧了自己，这棵树沾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命，我就得背着他们的罪孽走下去，凭什么呢？”

　　枉死的灵魂离不开这棵树，一天天重复死亡的瞬间，而木诡，就对着这些一桩桩冤案、枉死，过了无数岁月。

　　曾经木诡也试过消除这些灵魂的执念，或许只要没了执念，他们就愿意离开了呢？

　　可是没用，那些灵魂挂在树上，根本离不开，即使消除了执念，还会有新的执念，像一个个无底洞，填不满，也关不上。

　　所以，许念冰后来才会见到那样一个笑容里总带着一些疏离悲悯的木诡，她为这些冤魂耗尽了心力，却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自由。

　　木诡就这么一天天等着，混在人群中，将自己的本体藏起来，不再有新的尸体挂上她的枝桠。

　　她也等着，等自己树梢的花，开败那一天。




52.  第五十二章   月姑

　　唐雅看着满院子的花瓣, 欢呼着跑去树底下看，小心翼翼地触碰树梢上的花，又怕冒犯了木诡, 问着可不可以摸摸。

　　木诡轻轻点头, 让唐雅随意。

　　新客入住, 唐雅很兴奋地玩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差点起不来。

　　许念冰凌晨五点是一定要喊唐雅起床的，没想到她和唐雅起来，其他人竟然还都睡着呢, 木诡都躺在树上, 睡得迷迷糊糊。

　　看着院子里并排站着洗漱的许念冰和唐雅，木诡跳下树, 走到两人身边：“你们竟然要起这么早的吗？”

　　“对呀，”唐雅眼睛都没睁开, 含含糊糊地应着, “我们要六点十五分之前到学校准备早读，所以五点半就得出发, 不然赶不上。”

　　木诡摇头感慨：“哎，现在的孩子, 真的好辛苦啊。”

　　许念冰先洗漱完, 跟木诡说：“今天我跟唐雅还得去学校，木诡你就到处走走, 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我跟唐雅晚上会直接从学校回村子, 周日再回来。”

　　这一年的国庆是周五，于是下一周她们还得回来上课，放假前最后两天则是考试。

　　木诡应下, 送许念冰和唐雅出门，然后就自己逛镇子去，于是，等到张风父子两睡醒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他俩了。

　　周五的课比较轻松，自习课多，下午照常大扫除，做完后许念冰跟唐雅出校门就看到了等着的许瑞和。

　　路上许念冰问许瑞和：“爸，快国庆长假了，姐姐回来吗？那天还是中秋节呢。”

　　许瑞和先是一愣，他和林春秀都忘记这茬了，便说：“我跟春秀都忘记还有中秋了，你姐也忙，看她吧，如果回来的话，我就去火车站接她。”

　　年代久远，许念冰不记得许念水有没有在各种长假回来过，所以才这么问，结果许瑞和也不知道，看来只能等许念水的电话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念冰看到林春秀站在门口，送走一个老太太。

　　从马车上跳下来，许念冰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背影，认不出来是谁，就问林春秀：“妈，那是谁啊？”

　　“隔壁村的老太太，你不认识，”说着，林春秀叹息一声，“哎，她来找你外婆的，想给她女儿看看，但是你也知道，你外婆轻易不下山，我就说先问问看。”

　　“外婆上下山也不容易，不如我去？”许念冰建议道，张九英年纪大了，这还得去隔壁村，她怕张九英吃不消。

　　林春秀看了看许念冰，想起当时许念冰的实力，点头：“也行，反正杂货铺的账簿在我这，流水都一样。”

　　于是第二天一早，林春秀给许念冰和唐雅准备了午饭，给她们指了路就自己到店里去了，完全不担心许念冰会迷路。

　　不过林春秀没忘记告诉许念冰，来找张九英的老太太叫月姑，本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只记得她叫月姑。

　　月姑命苦，早年结婚，生了个儿子，结果战乱，她丈夫死了，好不容易躲到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抚养儿子长大，后来儿子说出去打工，却再也没回来。

　　别人说她儿子死在外头了，她不相信，就出来找，找到隔壁村后，本来只是暂留，可她捡到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女婴。

　　大概是没了孩子，她舍不得看着女婴被饿死，就将女婴捡了回去，就这样，在隔壁村住了下来。

　　月姑的女儿很漂亮，也很孝顺，前几年初中毕业，到了城市里找活干，今年年中的时候突然回来，月姑说她生病了，没法见人。

　　别人传什么的都有，说月姑女儿肯定是在外头怀孩子了，或者得了见不得人的病，不然怎么会被月姑关起来整天不见人呢？

　　林春秀将自己听说的、月姑自己说的都告诉了许念冰，更多的就不知道了，得许念冰自己去看了才知道。

　　隔壁村子还挺远的，许念冰和唐雅走了一上午都没到，午饭两人随便找了个树荫蹲着就开始吃，还好林春秀准备了足够多的水，这个天气没有水怕是要被晒死在路上。

　　赶了许久的路，总算在下午找到了隔壁村子，还挺远的。

　　许念冰不知道月姑住的地方，就问路边的婶子：“婶子好，我想问问，月姑住哪儿呀？”

　　婶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念冰和唐雅，看她们的穿着也不像是坏孩子，就说：“你们找她做什么？她家女儿得了不干净的病，小心被传染！”

　　“我外婆是张九英，她不方便下山，我来替她看看。”许念冰看对方嫌弃的态度，不得不把张九英的名号搬出来。

　　周边的村子可能不认识村委会里的人，但一定认识张九英。

　　婶子果然瞬间态度就不一样了：“原来是张姑的外孙女，真有出息，都能帮外婆的忙了，找月姑是吧？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水果铺子隔壁的巷子口，往里走，第三家就是。”

　　“谢谢婶子。”

　　跟婶子道完谢，许念冰就拉着唐雅走了，现在已经下午，如果她们拖很久，说不定半夜都走不回家。

　　许念冰忍不住后悔，早上她就应该用缩地成寸带唐雅过来的，是她估算错距离了。

　　要是这趟忙活得晚，她都想自己开个风水接口回去，省得走路。

　　水果摊子很显眼，很容易就找到了，只是巷子里没有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常的村子。

　　唐雅拉住许念冰的衣服：“班长，这里……怎么怪怪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太吓人了。”

　　许念冰闭上眼，一边往前走一边侧耳听了一下，再睁开时，说：“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只有呼吸声，猫猫狗狗都不叫。”

　　有人的地方是一定会有动静的，哪怕是半夜，都会有些声音，不会安静成这个样子。

　　要么，是大家这时候自发睡午觉，连猫猫狗狗都不出声；要么，是人和动物昆虫，被吓得不敢出声。

　　说话间到了月姑的房子，就是一栋普通的两层瓦房，二楼跟林春秀的杂货铺一样，是个低矮的阁楼，村子里大部分都是这种建筑，算是时代特色了。

　　许念冰抬手敲敲灰褐色的木门：“月姑在吗？我是张九英的外孙女。”

　　话音落下，木门咔哒一声，打开了锁，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露出来：“张姑的外孙女？”

　　“是，我外婆年纪大了，上山下山不容易，所以让我来看看。”许念冰解释道，同时打量月姑的五官。

　　相面也算一个比较老的术法了，许念冰不算精通，只能从五官里看出一个人一生大概的走向。

　　结果，还真让许念冰看出点门道来——月姑竟然是个孤寡命。

　　也就是说，她本该一生孤苦，苦都是其次，她一生，朋友血亲都在死亡或者离开，小时候父母死于战乱，长大了，丈夫也死在战乱里，后来儿子找不到，到现在，她女儿……

　　月姑很犹豫，没有完全打开门，警惕地问许念冰：“你母亲呢？为什么你母亲不来而是让你来？”

　　“我母亲没有继承外婆的道术，我继承了，所以让我来。”许念冰说到这里顿了顿，说出月姑的命格，免得她还不相信，“月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个一生孤苦的命啊？”

　　闻言，月姑猛地睁大眼睛：“你、你外婆跟你说的吧？”

　　许念冰反倒愣住了：“我外婆？你以前找她算过命？”

　　看许念冰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月姑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门，请两个女孩进屋。

　　屋内只一个被隔断的玄关，隔墙后是客厅，再后面，就是厨房澡房了。

　　许念冰只简单打量了一下，脚下算着距离，确认这边的风水有没有问题，确定没问题后就安心坐下了。

　　月姑谨慎地锁上门，大白天的，屋内还点着灯。

　　“你、你真是张姑的外孙女？”月姑揪着自己的衣摆，又问了一遍。

　　“真的，我没必要骗你不是吗？”许念冰对待老人还是有耐心的，这要是个年轻人，问第二遍的时候她就走了。

　　月姑看着许念冰的脸，抬手抹了抹眼睛：“我捡到我女儿的时候，找你外婆算过名字，她当时就说，我是个孤寡命，如果坚持要养这个女儿，迟早会出意外，可我太想身边有个自己的孩子了，所以我就……”

　　所以还是把那个女婴留了下来。

　　许念冰对此不做评价，只是问：“我能看看您的女儿吗？”

　　“她……”月姑呼吸一顿，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的情况可能不太好，如果你弄不好，可以让张姑来一趟吗？”

　　“可以。”

　　得到了许念冰的回复，月姑终于松了口气，急忙带许念冰和唐雅上楼，楼上有木板隔开的两个房间，有大窗户的那个是月姑女儿的。

　　垂着床帘的大床上，躺着一个呼吸断断续续的女人。

　　月姑撩起了床帘，带着哭声跟许念冰说：“我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看到床上女人的刹那，唐雅几乎尖叫出声，接着立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知道女人是月姑的女儿，所以无论多可怕，都不应该叫出声来，这是对月姑的尊重。

　　许念冰看到女人的一瞬间，皱起眉头。

　　女人躺在床上，出气比进气多，身体干瘦，瘦到只有皮包着骨头，像封存多年的木乃伊，皮肤焦黑，好似从火灾里刚被救出来的重症病人，而且眼睛充血，只剩一点点眼白。

　　这样的身体，如果全是烧伤，进了icu说不定都活不下来。

　　月姑抹着眼泪，张口想问许念冰该怎么办，就见许念冰蹲了下来，去翻被子。

　　许念冰在被子下找到月姑女儿的手，缓缓拉出来，仔细观察着干瘦的手，先是指甲，坚硬漆黑的指甲还有个一股臭味，像得了甲沟炎伤口流脓的味道。

　　接着是手的皮肤，粗糙得好似稻草外衣。

　　放下月姑女儿的手，许念冰又去查看对方的头。

　　女人头发干枯，而且一把一把掉，看起来，很快就会掉光了；眼球红得诡异，仿佛瞪着许念冰；嘴巴里面也一股子腐臭味，牙齿却依旧完好。

　　检查完，月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能救吗？”

　　许念冰伸手问唐雅要来手帕，仔仔细细擦着手，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你知道你女儿在外面的情况吗？”

　　“外面？”月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她在城里打工的事吗？”

　　“对，她在哪里打工？打的什么工？一年回来几次？一个月给你多少钱？这次回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都仔细说说。”许念冰一口气列了所有自己想知道的情况。

　　月姑摸摸脑袋，没记住许念冰问的所有东西，只好把自己记得的，都说一遍。

　　“她是三年前出去打工的，那时候她初中毕业，高中读书就要不少钱了，我只会做些手工活，根本赚不了几个钱，她就说不读了，出去打工。

　　“刚开始，她赚不到什么钱，但是一个月都会给我打一次电话报平安，后来……大概是过年的时候吧，她回来过年，突然就拿了不少钱回来，说是给人当佣人，那家人有钱，就给得特别多。

　　“一个月寄回来的钱，够我吃一年的了，这次回来，她还好好的，说不干了，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而且性格变了不少，整天躲在屋子里，如果不是之前她寄回来很多钱，现在我们估计都饿死了。”

　　许念冰看着月姑女儿的眼睛，对她打的工心中有了猜测，问：“她这样，多久了？”

　　月姑算了算，说：“她不是一开始变成这样的，她六月十五回来的，每天都在变瘦，等到瘦得不能再瘦的时候，身上就开始慢慢变黑，我有劝她去找大夫看看，但她不肯，我昨天发现她眼睛都红了，没办法才去找的张姑。”

　　“这样啊，那月姑，她带回来的行李你知道在哪儿吗？”许念冰还是得看一下月姑女儿的行李才能确定情况糟糕到什么地步。

　　“我知道，就在这。”月姑急忙应着，然后准备起身去拿给许念冰看，可是还没走，就被女儿抓住了手。

　　月姑女儿干瘦的手死死扣着月姑，一双几乎被血染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月姑，嘴里艰难吐出三个字来：“不、可、以……”

　　被女儿拦住，月姑突然哭了起来，她反跪在床边，拉住女儿的手：“我可怜的女儿啊……你就听话，让大仙看看吧？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啊？”

　　床上的女儿被月姑哭得松了手上的力气，即使人已经不太清醒了，还是记得不要让自己的母亲哭。

　　见女儿松开了手，月姑摸着女儿的脸，咬咬牙，用一种不属于老年人的速度，起身跑去柜子前，打开柜子，刚抬起手，就顿在原地。

　　许念冰缓缓走到月姑背后，看见柜子里的东西，轻声叹息：“果然如此。”

　　柜子里，供奉着一个小小的玉制雕像，非佛非神，红色的油灯灯光将雕像的身体都照成血红色，香炉里的香缓缓燃着，生出刺鼻的味道。

　　月姑喃喃出声：“这、这是什么东西？”

　　许念冰转头看向唐雅，让她扶着老太太去坐下，随后看向床上用眼睛瞪着自己的女人，说：“你供奉这玩意儿，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半晌，女人张开口：“知、道……”

　　“即使如此，你也心甘情愿？”许念冰问完，看着女人的模样，又补上一句，“不值得的。”

　　“值得。”

　　这两个字，倒是说得顺畅，随后许念冰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到了柜子的夹层，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存折，三个月前，刚打进去一百万。




53.  第五十三章   贪心

　　一百万, 就能买一个人的生命，用来供奉其他人的荣华富贵。

　　许念冰将存折放到月姑前面，随后伸手拿起玉制的雕像端详：“月姑, 你女儿被人买断了, 这个东西, 叫婴灵，用未出生的小孩儿做的，供奉这个东西呢，可以换取钱财权势。”

　　玉制的婴灵, 是华夏特制的,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古曼童, 制作方式有差别，效用差不多, 不过华夏的技术更成熟, 效果、供奉的人都不是特定的。

　　就拿月姑的女儿供奉的这个来说，她是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向婴灵求运势，可运势不是返还在月姑女儿身上, 而是给她一百万的人手里。

　　一百万, 换一个婴灵护身，便宜到极点了, 一般人养都是自己付出代价, 这倒好, 选了个普通人来代付。

　　如果对方需要的运势很多的话，不出一年，月姑女儿就得被吸干。

　　月姑不认识多少字, 对着存折看了许久，都数不清上面到底多少钱，局促地问：“买断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钱……是多少啊？”

　　唐雅帮忙看了一下，说：“月姑，这是一百万，这么多？”

　　“谁的命都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我可以帮忙中断供奉，但是，月姑，得你女儿同意，而且一百万得还回去。”许念冰认真说。

　　说到底，所谓请神、养古曼童，都是交易，月姑女儿用自己的生命供奉婴灵换一百万导致现在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许念冰帮她回复到原来的样子，钱自然也得还回去。

　　世界的一切或许不公平，但交易一定等价。

　　月姑看着许念冰捧在手里的雕像，又看看床上半生不死的女儿，合上存折，走向床边：“孩子，咱们把钱还回去吧？这钱……不该要啊。”

　　床上的女人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眼睛一滴一滴流出泪水，似乎有话要交代，却没法说得连贯。

　　许念冰见状，上前一步抬手按下月姑女儿嗓子周围的几个穴位：“我没带银针，只能暂时说话，尽快做决定。”

　　果然，接着月姑女儿立马就能发出声音来了。

　　“妈……”月姑女儿艰难抬手抓住那个存折，摇头，“妈，不能还回去啊……”

　　“为什么啊？你告诉妈妈，妈妈一定能解决的。”月姑泣不成声。

　　月姑女儿靠近了月姑一些，痛苦地说：“妈，我脑子里生了瘤子，活不长了……这笔钱，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不能还。”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她们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月姑女儿，是本身就要死了，想为母亲谋一份养老金。

　　有这一百万，月姑确实能好好养老，还能搬到城里最好的养老院去。

　　月姑抹掉脸上的眼泪：“瘤子……能治吗？”

　　“妈，我的瘤子在脑子里，医生不敢动，说让我去首都试试，听说那里有个很厉害的一声，可咱们哪有这个钱呢？就这样吧……”月姑女儿轻声说。

　　“不会的！”月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看向许念冰，“大仙，你救救我女儿啊！只要你能救我女儿，我愿意给你塑金身日日供奉！”

　　许念冰看着月姑的模样，叹息一声，伸手去探月姑女儿的脉，她会的医术不多，都用来探人身体里有没有进异物。

　　她有心试试，别的没看出来，月姑女儿身体里的一些并发症倒是把出来了。

　　那些并发症，随便一样严重起来都能要了人的命，更何况月姑女儿这脑子里还有个王炸的。

　　月姑等了一会儿，紧张地问：“大仙，怎么样？”

　　“在瘤子不算十分严重的情况下，身体里连带出现的其他病，就是术后最难解决的问题，首都是有个很厉害的医生，你们可以试试，只是做手术容易，手术后的花费，才是最难的地方。”许念冰收回手说。

　　华夏有最好的脑部肿瘤医生，85年他会成功切除到许念冰重生时间为止、世界上直径最大的脑部动脉瘤。

　　医生不用愁，唯一的问题，是钱，光路费，可能都能烧干一个普通家庭的存款。

　　月姑女儿含着眼泪轻轻点头：“我知道的，检查的医院跟我说过了，让我去首都找那个医生，可是，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就这样吧……”

　　普通的中邪问题许念冰还能解决，钱的事她解决不了。

　　这样的结果，月姑接受不了，举着存折说：“咱们有钱啊，这笔钱肯定够的！”

　　“月姑，这笔钱是买断了您女儿的生命，也就是说，以她现在的状态去做手术，还不如直接让她上吊。”许念冰无奈将后果摆出来。

　　事实就是，只要这笔钱在，月姑女儿就不会好，也上不了手术台，可如果没了这笔钱，许念冰倒是能让她回到供奉婴灵前，却会没有钱治病。

　　月姑女儿将两条路都看得很清楚，所以选了钱，让自己的老母亲，晚年无忧。

　　许念冰等了许久，月姑终于站起身，将存折放在女儿身边，拉着许念冰往楼下走。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唐雅看着床上双目绝望的女人，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没有跟着走，而是陪着女人，找到房间里的毛巾，轻轻给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阁楼下，月姑在家中祭祀的灵位下，打开一个小格子，取出一张纸，递给许念冰：“这是你外婆当年为我和我女儿算的八字。”

　　许念冰讶异地看着她，没说什么，随后打开了纸张。

　　上面一半是月姑的八字，跟许念冰算的差不多，一生孤苦的命；下面一半是月姑女儿的，许念冰看完都忍不住发出轻呼。

　　“啊，她……”

　　月姑点点头，神色悲痛：“是，如果不是我贪心，她会被有钱人家的仆人捡走，然后送给富人家庭养大，一生顺遂无忧，就算生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我贪心……”

　　一时间，许念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时月姑女儿的生辰应该是谁都不知道的，张九英就按照月姑的推算，如果月姑没留下她，八字就是现在这个，如果她留下了，八字自然会变。

　　两条路，月姑选了对自己有利的一条。

　　月姑紧张地看着许念冰：“现在，还能让她回去吗？能偷来二十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许念冰顺着八字缓缓推算，将每一个节点都算清楚后，说：“能，但是，从送走她开始，她可能就会忘了你，忘了这二十年的生活，你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八字上记录的，应该是月姑女儿未用的缘分，什么时候用都可以的，只是这个缘分，必须要跟月姑断绝联系才能出现。

　　这就是道法里常说的，要积累很多世的缘分，才会有一次顺遂的命运。

　　月姑没有犹豫，同意了，只要能救女儿，她什么都可以。

　　当事人做出了选择，许念冰不再犹豫，上楼将雕像放到了自己的午饭篮子里，随后走到床边，伸手捂住月姑女儿的眼睛。

　　“睡一会儿吧，醒来之后，就好了。”说完，许念冰移开手，月姑女儿已经沉沉睡去。

　　月姑看到女儿，忍不住哭出声来，她知道，这将会是她最后能跟女儿相处的日子了，她八字的批语，终究还是应验了。

　　许念冰拎起篮子，同月姑说：“月姑，我带走这个雕像后，每隔一个时辰，你女儿就会恢复一点，你要趁这个时间，去银行把这一百万退回去。”

　　“退回去？怎么退？”月姑年纪大，而且没什么文化，在这种事情上都很局促，每次去取钱都很辛苦，更别说退钱了。

　　对于这个，许念冰拍拍她的肩膀：“你去镇上的银行就行了，不用做什么，就要说自己的存折突然多了一百万，银行会帮你退回去的。”

　　没有别的原因，而是给钱的人，一直都做好了供奉人后悔的准备。

　　月姑应下，又问还有没有其他要做的事。

　　“退了钱，你回来等你女儿变回正常模样后，把她送到镇上的医院，只交三天的钱，然后回来就好了。”许念冰说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给了月姑足够的接受时间。

　　“那、那我能在医院陪她三天吗？”月姑小心翼翼地问。

　　许念冰沉默着摇头，既然要断，就必须断得干净，背女儿去医院的那条路，已经是许念冰能做到的极限了。

　　以月姑的命格，想让她女儿活，应该尽早断，越快越好，许念冰看她们可怜，才决定多为她们争取几天时间，却也没法拿到更多时间了。

　　不然，月姑女儿会错过最近的一次缘分。

　　月姑知道这个答案，反而抹去了眼泪，努力对许念冰挤出笑容：“谢谢你了，张姑的外孙女，都是我贪心，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听你外婆的……”

　　要是当年她不贪心想要一个孩子，跟女儿没有感情，放弃也容易些，现在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就要离开，她却听不见女儿再喊她一声妈。

　　许念冰带着唐雅离开了月姑家，办法她已经给了，后面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月姑多爱自己的女儿。

　　她们离开月姑家的时候刚好黄昏，阳光斜斜照下来，将路都染成金黄色。

　　走出巷子后，唐雅问许念冰：“班长，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许念冰回想起那张生辰八字，摇头：“没有，其实，月姑的女儿，本该有一个富贵程度不下于你的命格，是月姑请了我外婆特地掩盖了的，就为了将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这段话吓到唐雅了，她磕磕巴巴问：“这、班长，你什么意思？”

　　扫了唐雅一眼，许念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找出月姑给她的那张纸，举起来给唐雅看：“月姑不识字，所以我外婆说什么信什么，这样看，能看到吗？”

　　金黄的阳光透过宣纸，纸张原本黑色的字上，有另外两排字，泛着微弱的金光，组合起来，是新的生辰八字。

　　唐雅最近也在看麻衣算法，她记忆力好，一下子就把这个八字跟书上的对应起来：“这个八字——”

　　“这是月姑女儿新的八字，对应她现在的二十年，被一个穷苦的老太太收养，过着艰苦的生活，读完初中就独自打工，最后因为辛苦，生了脑瘤，她想着要报答母亲，甚至选择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换一百万养老钱。”

　　“怎会如此……”唐雅惊讶得无以复加，久久无法回神。

　　许念冰收起纸张，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做这一行，遇见荒唐事是正常的，比这更荒唐的都有，每个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从而花费更大的代价，去后悔。”

　　就像月姑的单子，一开始，看起来像是个为情所困的年轻女人做出的不理智决定；看到供奉的婴灵时，许念冰以为是为钱搏命；接着又说为了母亲换养老钱。

　　不到最后，都看不清每个人在过往几十年里扮演的角色。

　　月姑或许是个好母亲，但她不能算是完全的好人；月姑女儿是个好孩子，几十年如一日的单纯，让老天都眷顾她，留了可以后悔的路。

　　回去的路上，许念冰没有用缩地成寸，给足了唐雅消化这种事的时间。

　　曾经她遇见许多奇奇怪怪的单子，也这样，仿佛三观都被炸了，当时以为自己怎么都走不出来了。

　　随着一个个把她三观炸了又拼回来的单子，反而习惯了。

　　习惯会遇见一个不那么好的委托人，习惯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好的结局，习惯每一场看似美好的场景背后埋着无数血腥和难堪。

　　她们走得太慢，还没走到村子口，就看到许瑞和驾着马车，带林春秀出来找她们。

　　看到唐雅失魂落魄的，林春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两个孩子面前：“二水，小雅，你们没事吧？怎么走了这么久？”

　　许念冰摇头：“没事，我们走得太慢了。”

　　唐雅看到林春秀关切眼神，还一阵恍惚：“林阿姨好。”

　　“欸，小雅，你没事吧？”林春秀担忧地看着唐雅不对焦的眼神。

　　“妈，她没事，咱们上车说。”许念冰说完，拉着唐雅和林春秀上马车，“爸，辛苦你还来接我们，你和妈吃饭了吗？”

　　许瑞和摇摇头：“等你们呢，太阳下山了也不见你们回来，吃不下，就出来找你们了。”

　　闻言，许念冰有些后悔：“对不起爸，我应该给你们送个消息的。”

　　林春秀搂着唐雅，问许念冰：“二水，你们没事就好，不过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小雅咋成这样了？”

　　随后许念冰将今天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就这样，唐雅似乎有些接受不了。”

　　别说唐雅了，林春秀和许瑞和听了都心里直嘀咕，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林春秀叹息一声，“其实月姑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毕竟那时候你姐都快出生了，你外婆劝过她，只是月姑不肯，孩子还是留了下来。”

　　唐雅这时候抬起头：“外婆就这么帮月姑改了她女儿的生辰八字吗？”

　　林春秀苦笑：“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后来啊，二水外婆就跟我交代，以后这样的单子，不接了。”

　　“不接了？那这一次？”唐雅说着，看向许念冰又看看林春秀。

　　“我觉得她可怜，就想问一下二水外婆看看怎么处理，结果二水说自己可以，我就让她去了，”说到这里，林春秀看向许念冰，语气十分欣慰，“二水，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天师了。”

　　而且这件事里，最让林春秀满意的是许念冰没有动恻隐之心。

　　张九英总说林春秀心软，她自己也是，心软的人，干这一行就是在烧自己的命和运道，风水杂货铺的继承人始终没考虑许念水，也有这个原因。

　　许念水跟林春秀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继承了父母所有的温柔和善良，迟早，她会因为这份善良伤害到自己。

　　对于林春秀的夸奖，许念冰只是笑笑，随意带过，让林春秀安慰唐雅去。

　　可怜的唐小雅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

　　回到家后，四人将饭热了一遍才吃，随后林春秀还不忘记留了一份，给梦雪送去。

　　晚上林春秀煮了点花生当零嘴，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梦雪也偷偷跑出来偷花生吃。

　　许念冰感慨：“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咱们一家人，看着月亮乘凉，多美好。”

　　林春秀笑着说：“小水这么念家的人，一定会回来的，对了小雅，到时候你怎么过中秋和国庆？”

　　旁边因为郁闷努力往嘴里塞煮花生的唐雅抬起头，说：“我哥哥来看我，所以我中秋会在镇上住，然后一块来拜访一下。”

　　有客人来是好事，林春秀笑着说既然要来，不如就住几天，客房空着，刚好可以住。

　　唐雅想了想，说：“那就先谢谢阿姨，张哥到时候要回老家祭祀，应该就我哥哥一个人来。”

　　话音落下，许念冰突然补上一句：“两个。”

　　林春秀刚要应唐雅的话呢，就听许念冰没头没脑的两个字，茫然问：“什么两个？”

　　“还有一个客人要来。”许念冰说完，补了个理由，“我遇见一个人，跟她一见如故，所以她中秋的时候会来拜访，顺便住下来。”

　　“朋友？”林春秀和许瑞和异口同声，没法想象许念冰还有能合得来的朋友，这么多年，许念冰只会嫌弃自己认识的同龄人像智障，从来没说过有朋友！




54.  第五十四章   仇人

　　“是, 一个很好的朋友。”许念冰笑着说，“她叫木诡，会来拜访一下。”

　　林春秀听到木诡的名字, 喃喃重复几遍：“木诡……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想了一会儿, 林春秀才想起来什么, 问许念冰：“二水，你这个朋友是不是姓木头的木，单名一个诡异的诡字？”

　　许念冰诧异地看着她：“是啊，妈, 你也知道她吗？”

　　“她……是棵老槐树吧？”林春秀斟酌了一下用词, 本来想说是个妖精的。

　　梦雪抬起头：“老槐树？是杂货铺里那朵槐花的本体吧？”

　　闻言，许念冰看向梦雪：“你也知道？”

　　“放一个架子上的, 当然知道。”梦雪说完，就继续剥花生去了。

　　许念冰仔细回想了一下杂货铺里的名册, 其中确实有一项叫“千年鬼花”的东西, 不过平时祭拜的人不是许念冰，她都没反应过来这鬼花, 其实指的是木诡的槐花。

　　那些花本来就是众多鬼气溢出凝结出来的，确实称得上是千年鬼花。

　　“可是, 妈, 这鬼花的效用不算好，为何留着啊？”许念冰好奇地问林春秀。

　　林春秀哭笑不得：“杂货铺里的东西并不全是只为效用交易, 还有每个老板与一些朋友交换的信物, 所以不会有离开杂货铺的条件, 也不会记录上本体的名字，而是另外起一个更贴切的。”

　　前人坚信两个人相交，信物和情感, 必须得放在心里，而不是靠薄薄一张纸的记录。

　　想起来那棵老槐树的来历，林春秀就不打算探究许念冰跟木诡之间的相识相知过程了，那位是个活了很多年的、孤独的妖怪，还愿意跟一个凡人结交，想来，应该是很投缘的。

　　稍晚一些林春秀和许瑞和就回房睡觉了，他们第二天都是要早起的人，没小孩子那么多精力。

　　唐雅因为心不平，也跟着许念冰一直坐在院子里，眼看着月上中天，十二点后，她问许念冰：“班长，你不睡吗？”

　　许念冰看着月亮的位置，摇头：“再等等，过一会儿婴灵就能出来了。”

　　“婴灵？”唐雅惊呼，继而想到已经是半夜，急忙捂住自己的嘴，“那个婴灵怎么了吗？”

　　这时梦雪也凑过来：“你们带了个婴灵回来，准备吃掉吗？”

　　看着这俩不靠谱的，许念冰轻笑，靠在椅背上，说：“那婴灵被取回来了，自然要想办法切断它跟月姑女儿之间的联系，还有，梦雪，婴灵不能吃，别什么都往嘴里塞。”

　　“不能吃就不能吃，哼。”梦雪哼哼唧唧地站起身，准备回祠堂睡觉。

　　许念冰却突然喊住她：“梦雪，稍等一会儿，那个婴灵，我想查点东西，需要你帮忙。”

　　梦雪不明所以地回头：“我？可是我能做什么？”

　　“再过一刻钟，下场雪吧。”许念冰轻声笑道。

　　其他事情还得考虑一下，下雪不用，于是梦雪也不急着回祠堂了，而是跑到屋顶上，盯着月亮等时间到了就唱歌。

　　唐雅不明白，便问：“班长，让梦雪下雪有什么用吗？”

　　“有，因为梦雪的能力，很特殊。”

　　随后许念冰跟她解释，雪女一般就是操纵雪和冰，梦雪不一样，她本体是一朵冰雕的雪莲，这让她多了一个描绘的能力。

　　精怪成精的时候，总会给自己起一个跟自己能力有所联系的名字，好比说木诡，她擅长驭木和驭鬼。

　　所以，梦雪最大的能力，就是做一场——雪中的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刻钟不是多长，时间一到，许念冰翻手就取出房间篮子里的玉制雕像，摆在喝茶的小几上。

　　同时，梦雪轻轻开口，哼唱一首曲调温柔又带了点俏皮的歌，雪花在一瞬间落下，第一片雪花，轻轻抚过雕成小孩儿模样的玉雕像。

　　雪越下越大，一下子就落满了整个小院，唯独许念冰和唐雅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点雪花。

　　在雪花完全淹没雕像的时候，一声突兀的笑声，从虚空中传来，还带着轻微的铃铛声。

　　唐雅四下观望，看了一圈，才突然在靠近院子门口的地方，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肚兜的小孩儿，脖子上戴着一把坠着铃铛的长命锁。

　　就在唐雅想出声的时候，偏头看见许念冰举起手竖在唇边。

　　“嘘……”

　　歌声还在继续，雪堆了一层又一层，小孩儿玩了一会儿，开始堆雪球，一个、两个、三个……

　　硕大的雪球堆了六个，就不堆了，改为堆雪人。

　　雪人堆了两个，小孩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巴拉身边的雪，这一次，它捏的是黑色的小雪球，按在雪人的头上当眼睛。

　　最后是一张血红的嘴巴。

　　在做完雪人后，眼前的场景突然就变了。

　　唐雅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震惊得无以复加，想跟许念冰说话，又记着许念冰那个噤声的动作，只能自己抓耳挠腮地急着。

　　她们好似在梦中看一场电影，主角不是自己。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搂着自己漂亮的情人说：“我都准备好了，等那个贱人的孩子在肚子里满一个月，咱们就准备供奉婴灵。”

　　情人撩了撩自己的长发：“你老婆肚子里的东西不会不认我们吧？听说从刚成型的时候养婴灵，很凶的。”

　　“不要紧，只要咱们掐好时间，这个婴灵就能为我们所用，何况，咱们还捏着那贱人的命呢，婴灵不敢轻举妄动。”男人胸有成竹。

　　情人拿了特殊的药当作安胎药给男人口中的贱人、也就是男人妻子吃下。

　　“安胎药”让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慢慢长大，却一天天成为死胎，他们要让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将死未死地出生。

　　具体地说，就是喂药让孩子渐渐虚弱，在虚弱致死的前一刻出生，这样生下来的孩子能够死去成为婴灵，又能积攒足够多的怨气。

　　怨气越大能力越大，这样出生的婴灵，几乎可以排上最强的那一批里。

　　听说孩子在出生的时候死去，男人的妻子接受不了，得了很严重的产后抑郁，被男人送去了精神病院。

　　而那个生下来的婴灵骸骨，用特殊的药物浸泡，慢慢缩小，被封进了玉皮里，装成一座玉制的雕像。

　　婴灵确实太凶了，男人和情人手里即使用婴灵母亲威胁，依旧没能供奉起来。

　　于是，情人突然给男人出了个主意：“亲爱的，咱们既然供奉不起，不如找些别的人，帮咱们供奉。”

　　男人当即高兴地亲了口情人，夸她真聪明，主意特别好。

　　第二天男人去找了当初给他指点的活神仙，在活神仙出场的一刹那，许念冰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瞪着那个给男人出主意的活神仙。

　　后面就是活神仙让男人找六个即将死去的年轻女人，给她们钱，让她们像母亲一样为婴灵提供养分，这样男人使用婴灵能力的时候不会被婴灵反噬。

　　景象只到这里为止，最后一个场景消失，梦雪停下了歌声，和唐雅一块关切地走到许念冰身边，问她怎么了。

　　许念冰眼神发冷，刚才她看到的“活神仙”，就是后来将许念水当成古曼童到处卖的二道贩子。

　　唐六一当时给她的消息是许念水现有的主人，不过许念冰到的时候许念水已经被转手卖掉了，许念冰就从那一任主人嘴里逼问出了这个二道贩子。

　　仇人一日不死，真是一日都寝食难安。

　　许念冰的拳头紧了又松开，压抑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有冷静的人，才能做到滴水不漏，她不会给对方任何逃跑机会的。

　　就像当年一样，她会让对方，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的。

　　深吸一口气，许念冰松开了眉眼间绷紧的肌肉：“我没事，见到个老熟人，想着，应该打个招呼才对，不然就太失礼了。”

　　这个回答让唐雅和梦雪面面相觑，她们并不觉得许念冰这个反应像见到老熟人。

　　不过许念冰看起来不想说更多的样子，她们就没继续问。

　　知道了婴灵背后的原因，许念冰看了看地上的六个雪球，手一挥，雪球上忽然分别出现了名字。

　　许念冰毁坏了有月姑女儿名字的那个雪球，毁坏之后婴灵猛地瞪向许念冰。

　　婴灵双目通红，整颗眼球都是红的，而且长出了獠牙和黑色的指甲，可就在婴灵举起手的刹那，它又缓缓放下，收回瞪着许念冰的目光，化作一道光进入小几上的雕像内。

　　梦雪收起了所有的雪，院子又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唐雅走过来：“班长，这样就算切断婴灵跟月姑女儿之间的联系了吗？”

　　“没错，后面只要一百万退回去，就算完全脱离婴灵了。”许念冰应道。

　　“刚才我看还有其他的雪球，那些雪球……代表其他供奉婴灵的女人吧？不用管她们吗？”唐雅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

　　许念冰摇头：“管不了，婴灵是一种受地府庇护又小气的鬼，它们本身就是小孩子，没有是非观，但是对得失很看重，也就是说，如果想切断联系，必须把当时付出的东西还回去，其他人，可未必愿意失去一百万。”

　　没有钱会被饿死，拥有一百万也会死，左右都一个结局，不如选一个对自己在意的人有利的。

　　对此，唐雅没法再说什么，因为准确来说，月姑女儿也不是自愿放弃一百万的，如果没有那个作为后路的富贵命格，月姑女儿肯定要死不还，一定会留给月姑足够的养老钱。

　　短短一天，唐雅看到了父母亲缘下的私心、夫妻感情下的算计，每一样都在告诉她，她美好顺遂的生活，只是因为她生在了一个美好的家庭里。

　　而许多人，一辈子都因为家庭，陷在泥沼里，不得超生。

　　太晚了，唐雅终于累了，回到房间睡觉，院子里只留下许念冰和梦雪。

　　梦雪等了一会儿，发现许念冰还不动，忍不住问她：“老板，你不休息吗？”

　　许念冰没说话，起身找来长凳和木板，在院子里搭了简易的木板床，躺上去，看着月：“睡不着。”

　　“因为这个婴灵？”梦雪坐到另外一边的椅子上，抬手摸摸那个雕像问。

　　“也不是，”许念冰平整地躺着，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有些难过吧，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每个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事，有些人生来却顺风顺水，心里不平。”

　　在世人终于渐渐看重心理疾病之后，许念冰也注意过心绪抑郁的事情。

　　有一次，她接了个令人不太舒服的案子，心中郁闷，想起那些要及时治疗心理疾病的推广，就找到三甲精神病医院，去挂号给自己做检查。

　　医生是个温柔的中年女性，她年纪比许念冰还小一点，笑容里却全是包容。

　　她不知道许念冰的职业，也没有给许念冰做测试和检查，在这场治疗里，她更像一个倾听者。

　　许念冰将不少自己记得的事换成故事说给她听，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医生听完后，举起桌子上的一个玩偶给许念冰看：“许小姐，其实你的心理很健康，会难受，不过是把自己装满了。”

　　“什么意思？”许念冰看着那个蠢兮兮的小鲨鱼玩偶问。

　　“人呢，就像一个可以搓圆揉扁的玩偶，看起来柔软的皮肤可以装下很多棉花，可商家并不会把棉花完全装满，因为它需要让自己喘息的空间，人也一样的。”医生一边说，一边用玩偶演示。

　　柔软的玩偶确实可以被压成各种模样，可最后被压扁时，外头的软布绷得很紧，仿佛只要再往里塞一点点棉花，棉布就会撕裂。

　　许念冰眨了眨眼睛：“你是说，我需要一个垃圾桶来装那些我可能并不需要的东西？”

　　医生点点头：“事实上，所谓人无法独居，就是因为大家需要给一个地方，存放自己的情绪和部分回忆，但是往往……不会有人想一直当垃圾桶，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朋友，许小姐，你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听你说故事的朋友。”

　　事实上，许念冰有不少朋友，他们都愿意听许念冰说这些，只是她习惯了所有的话都存在心里。

　　心理医生说，这种模式并不健康，因为世界上其实每一样东西，存进了身体里，都有可能成为垃圾，除非将这些东西，赋予让自己喜欢的意义。

　　曾经，许念冰习惯情绪不对就找个木板床躺下，看着天空，放空自己；见过心理医生后，她每一次，都试图找人说出自己放不下的垃圾。




55.  第五十五章   齐家

　　可时间久了, 她还是再次选择将话都留在心里，因为没有人应该成为一个垃圾桶，即使是朋友愿意包容, 也应当克制。

　　做着这个行当, 许念冰每一次完成单子都在怀疑命运这东西是不是以戏弄人为乐？

　　就好比那些伤害过许念水的人, 都活得好好的，甚至过着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生活，他们凭什么那么好运？

　　许念冰意难平，亦难以接受许多人和自己无法被拯救的一生。

　　梦雪听不懂, 她年纪大, 却一直生在无人处，理解不了许念冰的不平, 只能陪着许念冰看月亮。

　　就这样，许念冰在院子里躺了好几个小时, 快五点的时候才去处理婴灵雕像。

　　婴灵雕像一般来说需要供奉, 没人供奉就会闹事或者渐渐成为厉鬼，家里已经有一个梦雪了, 显然不能再放一个婴灵来抢梦雪的祭品。

　　不过这婴灵对许念冰还有用，她想通过这个婴灵反噬制造婴灵的那些人, 一块好地方是少不了的, 她可以布置风水，可依旧需要人供奉。

　　想了一圈都没想到合适的人, 许念冰干脆决定就这么带着, 反正无法伤害到她。

　　第二天周日, 又得去学校了，唐雅睡了一觉后精神好了许多，她找了个空问许念冰：“班长, 你昨晚一晚上没睡吗？”

　　“对，想点事情。”许念冰揉着太阳穴说。

　　唐雅其实一直猜测许念冰有很多秘密，既然许念冰不说，她就不会问，既然许念冰现在累了，她需要做的，就是安静，让许念冰可以休息。

　　白天许念冰没有睡觉，精神不能说好，与平时却没太大区别，只是累一些。

　　林春秀送许念冰和唐雅回镇上前，问过许念冰那棵老槐树是不是住在唐雅家里，听许念冰说是，就提前去了一趟杂货铺，带回来一封信。

　　“二水，这封信你带给木诡小姐吧，这是当初那位跟她有旧的老板给她写的最后一封信，只是她离开得突然，这封信就搁置下来，如果不是你外婆搬迁，都找不到呢。”

　　老旧的信封交到许念冰手里，信封上写着“木鬼亲启”，从名字上看，应该是很多年的老东西了。

　　“妈，这么老的信，确定里面的字还能看吗？”许念冰不是担心墨的问题，是这信封一看就没有精心保存，可能会让信出现损坏。

　　林春秀笑着说：“不会，她们有特殊的交流方式，信只有收信人能看，而且永远不会坏。”

　　如此，许念冰放了心，将信小心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三人出发去镇上，到了唐雅家，发现木诡竟然在，不过张风父子俩回去了，他们要回老家过中秋的，九月最后几天得把琐碎事情都处理完。

　　木诡一身白色的裙子，正在院子里挑拣豆子。

　　林春秀站在院门外：“我就不进去了，等彼此都做好准备正式见面的时候再认识比较好。”

　　对此，许念冰没说什么，让林春秀路上注意安全，她这周考完试就回去了。

　　目送林春秀离开，许念冰和唐雅回头就看到木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的身后。

　　“二水，那是你妈妈吧？不用请进来坐坐吗？”木诡笑着问道。

　　许念冰摇摇头：“不用，她说等你正式拜访，还有就是，她有给我一封信。”

　　“信？”

　　“一封说是你一个老朋友的信。”

　　三人关上院门，回到院子里，唐雅好奇地凑过来，等着看那封存了很多年的信里有什么内容。

　　信封从交到木诡手里的一瞬间就变了模样，上头的老旧痕迹全部消失，仿佛刚从店里买回来，上头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木诡看着这封信，愣了一下：“这个墨……”

　　“你记得？”许念冰忍不住开口问。

　　“记得，”木诡摩挲着信封，露出怀念的笑容，“那时候我住在一个叫风水杂货铺的店里，老板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她真的很好，只是……”

　　只是她太相信别人了。

　　听木诡说起这个千年前的故事，许念冰都忍不住叹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很多年前风水杂货铺的老板都短命，真是逃不掉的各种死亡，可能是使用道术过度，用自己的命填补他人遗憾，也可能是被骗被陷害。

　　木诡相识的这位就是，她小时候住在一个镇上，她的奶奶没有生下女儿，所以她的前任老板是她的父亲。

　　这就导致老父亲心疼她要继承杂货铺对她宠爱太过，养成了一个天真的性子。

　　她刚到十三岁，父亲就因为使用道术死亡，母亲接受不了，殉情了，留下一个半大孩子和奶奶，艰难继承杂货铺的生意。

　　木诡就是这个时候被她捡回来的，她第一次接单子，人怂得厉害，被木诡看到，木诡就帮了一把。

　　于是，木诡顺理成章地住进了风水杂货铺的院子，她们都以为，至少这辈子有个人陪着自己了。

　　她们相伴一年又一年，奶奶在看到她成亲后逝世，走得很安心，因为木诡陪在她身边。

　　可是好景不长，杂货铺的事被邻里的一户人家知道了，他们来求财，老板自然不肯，无论对方做什么，就是不肯卖一两样好东西给他们。

　　双方不欢而散，就在老板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时，老板遇见了一个女孩。

　　看对方可怜，老板拿了些银两给女孩，那些银两足够一个小女孩长大，然后去找活计做，不用流落风尘。

　　就是这份善心，害死了她。

　　女孩是那户被拒绝的人家送出来的孩子，因为她只是一个私生女，父亲承诺只要她办好了这件事，就承认她的存在。

　　后来，那户人拿着官银去官府状告老板，说他们家偷官银，证据确凿。

　　知县本来不愿意得罪在这住了很多年的风水杂货铺一家，他听说过一些诡异的事，奈何财帛动人心，他也很想要一两件可以让自己高升的东西。

　　官府抓了那一任老板，要她给出足够的利益，不然她就一辈子待在牢里吧。

　　没有人能救她。

　　是一辈子在牢里忍受屈辱的人生，还是交出几件死物活命？

　　老板一直没同意，她道术不算差，这些人动不了她，可跟官府斗很麻烦，朝廷里的风水大师们不是摆设，如果惊动了朝廷，她大概依旧百口莫辩。

　　这一犹豫，就等来了木诡。

　　木诡听说了这件事，跟她说，让她走吧，躲到这个朝代结束，她就可以重新混进人群里，当一个普通的、无忧无虑的杂货铺老板。

　　接着，他们带上了杂货铺逃亡。

　　“后来，贪官知县将杂货铺的消息送给不少人，甚至惊动了一些风水世家，他们紧追不舍，我就跟她走散了。”木诡说完故事最后一段，摸着信封，满眼唏嘘。

　　许念冰听了后，只觉得她们家的基因真是许多年没变——全部温柔善良，她大概是二胎，所以脾气跟温柔善良完全相反。

　　“走散之后，你们怎么联系呢？”许念冰想起这个事情来，古时候，大概传信是很麻烦的事情。

　　木诡说：“所以我们之间有特殊的传递消息方式。”

　　说完，木诡打开了信封，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里面的信纸被折成了纸鹤。

　　许念冰在上面感受了一个简单的小法术：“原来是传信鹤，可最后这封信怎么没传出去？”

　　原因，在信上。

　　木诡打开了纸鹤，刹那间院子里忽然变了个场景，一间老旧木屋里，脸上布满皱纹的婆婆挽着发髻，精神颓靡。

　　“木鬼，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送信了，我老了，走不动了，我想，认真跟你道个别，还有就是……连累你很多年，对不起……我不想瞒你，我大概，要去填杂货铺里的空缺了，你说得对，我是个很天真的人，可是，我不能让别人替我去付这个代价，若往后有缘，咱们于杂货铺再相聚吧。”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场景就消失了，木诡仿佛意料之中，并不算触动。

　　许念冰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确实不是很难过，就问：“木诡，你的老朋友……不想见见吗？”

　　“我其实知道她的消息，因为后来，我遇见过一次她的后代，那个孩子没找到信，但是跟我说了她的情况，她是为了救人才被拿去填杂货铺的，因为她那时候，付不起任何代价。”木诡轻声叹息。

　　风水杂货铺的老板，大部分都死于这个原因。

　　善良，在她们这一代代的传承里，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刀。

　　木诡收起了信，重新看向许念冰：“二水，你会继承杂货铺吗？”

　　“会。”许念冰毫不犹豫，“但我不会死，我不是她们，我永远不会为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

　　“那亲人呢？”这种话木诡也听多了，直接问出核心的问题。

　　许念冰静静看着她许久，缓缓开口：“我可以为了亲人赴死，但不会因为亲人被害死，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木诡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信许念冰的话，曾经那些说得信誓旦旦的人，不出三十年，坟头草都人高了。

　　看木诡始终没开口，许念冰便说：“木诡，就算我出事了，这还有个备用的呢。”

　　说完，许念冰指向旁边的唐雅。

　　唐雅没想到许念冰会说这样的话，忙道：“班长，你说什么呢？你昏头了吧？”

　　许念冰却说：“木诡只是希望有人陪着她，你们唐家的气运不错，我如果出事，你们家至少可以陪她很多年。”

　　这也是考虑到她寿终正寝的问题，人跟精怪的寿命比起来，真的太短了。

　　木诡叹息着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做饭。”

　　很明显，木诡不想继续说这个事情了，不想在一开始就预设了朋友的死亡。

　　等木诡进了厨房，唐雅也拉着椅子坐到许念冰身边：“班长，你刚才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我不知道。”许念冰偏头看她，“每个人的命数不是完全准确的，可能有很多意外，就像风水，越是精密效用奇特的风水局，越容易被破坏。”

　　月姑女儿的命数给了许念冰一个警告，人的命数变化很大，而且可以人为操控，那她怎么确定自己一定能把控好每一个关卡？

　　敌人在暗躲了四十年她都没找到，回来后只剩下齐小荷这个线索，她真的能找得出来？

　　前世她的名声并不小，对方既然知道许念水，就一定知道自己跟许念水的关系，所以前世她刚找到许念水的尸骨就被拦截。

　　幕后黑手的手下甚至说出“许家姐妹必须死”的话，显然他们要杀的人，是许念水和许念冰两个人，不是单纯一个。

　　那时候许念水已经成为一个意识不清的古曼童，怎么会让幕后黑手要将她们两个人都处理掉呢？

　　许念冰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也得不到更多的线索，她必须做好这次重生，也是一个局的准备。

　　唐雅拉住许念冰的手：“班长，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担忧，可是，我始终相信，你是最强的，没有人能打败你，如果你都出事了，对方得是神仙才行吧？”

　　“我只是想多做准备，没有说有人能比我强的意思。”许念冰轻笑，“我担心的啊，是老天看不过眼，要我死呢。”

　　毕竟，天妒英才呢。

　　其他的事情唐雅还能安慰安慰，想跟老天争的事情，她安慰不了。

　　很快木诡做好了饭，还烧好了水，让两人赶紧吃饭洗澡，不然去学校会迟到。

　　晚上许念冰和唐雅去学校，路上唐雅忽然想起来，齐小雅很久没出现了：“班长，齐小雅她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许念冰点点头：“对，她可能有事吧。”

　　“一个生魂能有什么事？”唐雅不明白，既然当时齐小雅将自己说得那么惨，就算只是为了获取许念冰的信任，至少多装几天吧？

　　“能有的事挺多啊，比如说，她戴上了那个凤求凰母镯。”许念冰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

　　那镯子谁戴谁倒霉，齐小荷不算一直戴着身上的气息都在变，更别说当时直接拿着镯子走的齐小雅了，许念冰不信齐小雅自己不心动。

　　不管齐小荷和齐小雅之间有没有关系，她们之间是不是亲姐妹，拿到这样一个宝物，多多少少都会试一下的，希望她们还安好。

　　月考近在眼前，学校里难得多不少紧张的氛围，就连晚读都有力气许多。

　　班主任亲自来发了一些模拟题卷子，让大家做最后的准备。

　　因为考完试之后就是国庆，大家都想放假，所以周一就会考试，考三天，一边考一边改卷，国庆前一天卷子就能改完，不过不会在国庆前发卷子和成绩，让学生们有个安稳的中秋节过。

　　模拟题很简单，许念冰三两下做完就准备继续刷学校的练习题，然后发现自己都做完了。

　　做、完、了。

　　看着摊了一桌子的练习题，许念冰陷入了沉默。

　　不久后课间铃响起，唐雅放下笔，抬头就看到许念冰那堆都翻开最后一页的练习题，也跟着沉默。

　　其他人正要讨论模拟题呢，注意到许念冰课桌上的练习题，没一会儿，大家都围过来了。

　　许久，唐雅挠挠头，问许念冰：“班长，你是不是做完了？”

　　许念冰沉默点头，想了想，说：“唐雅，你的题……我帮你做吧？”

　　唐雅：“……”大可不必。

　　周围的同学听见许念冰这种垃圾问题，纷纷在心里唾弃起学霸。

　　没要到练习题，许念冰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就去了趟办公室，问班主任要更多的练习题。

　　班主任沉默一会儿，交给许念冰一套下个学期的，交代：“省着点写，学校空的练习题也不多。”

　　许念冰认真答应了班主任，回到教室又继续刷。

　　“班长，你做什么一直刷题？这都刷到初二下了。”唐雅实在不懂许念冰，成绩已经这么好的人了，还有必要这么努力吗？

　　结果许念冰回答：“不刷题很无聊啊，不知道做什么。”

　　课很简单，作为学生又不能乱跑，许念冰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总比发呆强。

　　唐雅无话可说，默默做模拟题去了，并且打算日后再也不问许念冰这种愚蠢的问题。

　　放学后许念冰送唐雅回家，接着在院子里找到木诡：“木诡，我要出去一趟，今晚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好，你注意照顾一下唐雅。”

　　木诡本来躺在树上，听许念冰这么一说，从树上跳下来：“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许念冰将周六发生的事情跟木诡说了一遍，然后取出那个玉制婴灵雕像：“我要找个风水地放这东西，可能天亮才能回来，你顾一下唐雅，别让她出事。”

　　“没问题，你路上小心。”木诡当即应下。

　　“谢谢。”许念冰笑着道谢，有木诡在，她放心很多。

　　木诡摆摆手：“朋友间不用说谢，早去早回。”

　　许念冰笑着离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对了，如果真的出事，应付不来的话，你戴唐雅去杂货铺躲一躲，然后给我送消息，我很快回去。”

　　“好。”

　　得了木诡的保证，许念冰安心离开。

　　从前一晚见到仇人到今天，许念冰都在考虑怎么利用这个婴灵雕像，她不是什么好人，能报仇，利用一下别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她想了不少风水局都有一个问题——无人供奉当活眼。

　　所谓活眼，就是一个风水局里让风水运转的中心，古时候有些人为了能制造活眼，甚至用活人去填，先制造一个凶煞的角落，再改布局。

　　那些事许念冰自然不会做，思来想去，今晚唐雅提到齐小雅，她才想起来，这镇上有个现成的风水局来着。

　　使用缩地成寸，很快就到了齐家院子，许念冰照旧走到后院，透过篱笆墙看那口井。

　　上回唐六一出来时身后跟着大片的头发，那时候许念冰还以为水井下面住着水鬼，用井来当风水局活眼。

　　现在想想，里面住的说不定是齐小雅。

　　许念冰穿墙而过，无视院子里的装置，直接走到井边，往里看了看，下头竟然没有头发冒出来。

　　这个欺软怕硬的，许念冰在心中嗤笑。

　　齐家风水真的不错，尤其是在将周边人家的运势都吸到自己家后，就更好了。

　　许念冰环顾一圈，没有多思虑，翻身就跳进了井里。

　　入了井，水底下的人蓦地睁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想到许念冰会不要命地跳下来——这可是个二十米井，光绳子就要放十来米。

　　然而，许念冰轻轻落在水面上，没有再下落。

　　许念冰轻笑一声，蹲下来看着水面下的眼睛：“很震惊吗？”

　　知道对方发现了自己，漆黑水井下的人缓缓冒出头，撩开湿漉漉的头发，是许念冰的老熟人。

　　齐小荷。

　　“你到底是谁？”齐小荷的气息跟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只是那种讨厌许念冰的情绪依旧在。

　　“许念冰啊，咱们整天见面的，难道还能不认识我？”许念冰脸上的笑容不变。

　　齐小荷盯着许念冰的眼睛，摇头：“你如果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能随便站在水上？”

　　听齐小荷这么说，许念冰当场换了姿势，靠着井壁坐了下来：“我不仅能站，我还能坐呢。”

　　“……”齐小荷当即被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知道自己打不过许念冰，咬牙问，“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冤无仇，现在确实是无冤无仇，她们之间的仇怨，现在还没露出水面，一切都只是许念冰的猜测。

　　许念冰无声笑笑，问道：“我就是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唐雅的命？还有，我似乎也没得罪你吧？你却没少针对我。”

　　齐小荷撩了把井水扑自己脸上，说：“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目的随便说出来的，不如咱们交换，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告诉你我需要唐雅的目的，如何？”

　　“我想知道你也瞒不了我，不如自己趁早开口，省得受罪。”许念冰不接受谈判，而且她就是本人啊，还能怎么说？

　　反正对方不信，她答应了说不定对方还觉得自己在骗人呢。

　　“那就试试——”齐小荷突然发起进攻，话音都没落下，五指并拢，直指许念冰的脖颈，想要一击必杀。

　　许念冰根本没动，任由齐小荷的指尖靠近自己的脖子。

　　结果，还没碰触到她的皮肤，手就一寸寸结冰，在齐小荷反应过来后，冰已经结到了她的手肘，不仅如此，整个水井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处都是冰块。

　　她完全无法移动不说，就连手都没法收回来。

　　“你……”齐小荷被冻得牙齿打颤，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

　　许念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神色怀念：“说起来，上一个敢跟我贴脸肉搏的，还是微生雨呢。”

　　打出名声后，不少人都试图打败许念冰来提高自己的地位，这其中不乏觉得女性天师体质偏阴跟男性天师没法抗衡的偏见。

　　风水大师的名号，是许念冰自己摘下来的，出于一场场输了就死的生死搏斗。

　　揍的人多了，大家不免去研究许念冰为什么这么强，后来他们觉得不应该跟许念冰贴脸，因为许念冰的血液很奇怪，碰触阴物化成冰，反之化火。

　　贴脸不行，那些人就试图远攻，可许念冰是个风水师，走得越远，她布置的风水局作用空间就更大。

　　就这样一个物魔双抗攻击力还高的怪物，让那些人歇了跟她挑战的心思。

　　是以，最后一个敢跟许念冰动手的，就是跟她打了好几年的微生雨，因为微生雨是个主修灭世的天才，换个说法就是，微生雨只攻不防，算战士，这才能跟许念冰这个全能刺客贴脸动手。

　　有对手的日子，其实许念冰蛮高兴的，因为每次打完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几十年的经验用来对付几个小鬼，真的大材小用。

　　许念冰抬手摸摸齐小荷的脸：“现在，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井上忽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然而许念冰根本不管，就这么看着齐小荷。

　　齐小荷双眼缓缓失去焦距，动了动喉头：“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命格，借用唐家的气运，完成——”

　　还没说话，齐小荷突然吐出一口血来，双眼凸出，刹那就垂下脑袋，死了。

　　对方吐出的鲜血在许念冰身前化作冰块，又落到井面上。

　　许念冰并不意外，刚才她摸齐小荷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只是个傀儡。

　　一个活人做的傀儡。

　　背后操控的人直接切断了齐小荷的心脉，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许念冰轻声叹息，起身一步步踏空往上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井口。

　　外面站了一圈人，都不敢靠近井口，可是所有人都做好了攻击的准备，其中还有木仓支和不少攻击类的道家器具。

　　“这么多人，是要欢迎我吗？”

　　为首的男人面容清俊，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你是谁？为什么要闯入我们家？”

　　“你们知道啊，还问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许念冰。”许念冰背着手回应，被这么多人围着也毫无其他神色。

　　“不可能！”旁边一个女人举起鞭子指着许念冰，“你到底是谁？普通人哪里能强到这个地步？你是唐家请来的老怪物吧？”

　　许念冰顺了顺头发：“我留时间给你们查了这么久，你们都不相信自己查到的结果，我有什么办法？”

　　在场的人一听，顿时都沉默下来。

　　他们确实查过许念冰，而且是透彻地查，连风水杂货铺的事情都查得清清楚楚，依旧无法相信许念冰就是一个刚学习的天才。

　　这样的天分，都不能叫天才了，得叫祖师爷转世。

　　为首的男人抬头看向许念冰：“就算如此，您也不该贸然来这里，我们毕竟是井水不犯河水。”

　　男人换了尊称以示对许念冰实力的尊敬，其他人没想到男人竟然会如此和颜悦色地对待一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

　　许念冰听着都觉得好笑：“你这话真有意思，唐家请我救唐雅，你们要唐雅死，这叫井水不犯河水吗？”

　　“唐家出多少钱，我们家可以出三倍，甚至五倍，只要您开口。”男人知道拦不住许念冰，干脆换了利诱。

　　“可我只对你们的目的感兴趣，你告诉我，我就放弃保护唐雅，怎么样？”许念冰轻声诱惑，反客为主。

　　男人有些犹豫，转头看其他人的反应：“诸位……怎么说？”

　　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许念冰不着急，坐在井沿边，等着他们考虑出结果。

　　他们都不是能做决定的人，男人有些为难，说：“我们没法做决定，您不如换个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

　　许念冰摇头：“就这个，我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你们给不了我答案我就自己找，要不你们就找个能做主的来跟我说。”

　　估计是真的怕许念冰动手，男人叹息一声，让人去打电话，通知一下上头。

　　一个年轻的女人转身进了屋子，大概过了一刻钟，女人回来交给许念冰一张名片：“我家主子说，将这个交给您，您就会明白了。”

　　名片上写着微生雨的名字，看得许念冰满脸问号，顿时地铁爷爷看手机.jpg。

　　“这什么东西？”许念冰搞不懂对方给自己一张微生雨的名片做什么。

　　女人语气高傲地说：“风水世家里没有人没听过微先生的大名——”

　　“他姓微生，单名一个雨字，名片是他徒弟做的，见人就发，所以你给我这个干嘛？”许念冰忍不住打断道。

　　微生这个姓很少见，加上微生雨生活十分自闭，不知道的人就以为他姓微，但凡接触过，都不会交错名字。

　　众人没想到许念冰能认识风水世家里最强的微生家，还偏巧那个打电话的女人不知道这个事，下意识就把第一个字当成了姓。

　　为首的男人脸色十分难看，完全觉得丢人，手底下的人还想借微生家的实力恐吓对方，没想到一开始就漏了底。

　　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神色自然点：“对不起许小姐，是我没教好。”

　　随后男人转过头，低声轻喝：“我不是让你打电话给主子吗？”

　　女人有些委屈：“主子觉得这穷乡僻壤的不会有什么很厉害的人，所以让我随便应付过去就好了……”

　　“你没说小何死的事吗？”

　　“还没来得及说，主子就把电话挂了……”

　　难怪女人随便拿个名片出来还喊错名字，敢情是主子不靠谱，听得许念冰忍不住发笑。

　　男人听见许念冰的笑容，脸上更难堪，他咬牙忍了又忍，转身对许念冰恭敬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亲自去一趟。”

　　许念冰摆摆手：“去吧，我对真相，总是有耐心的。”

　　闻言，男人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沉着脸去打电话，其他人依旧留在原地。

　　过了会儿对方还没回来，许念冰就想起还在井底的齐小荷，于是站起身，面向井口，抬手虚空一抓，再往上一挥。

　　齐小荷被冻结的尸体从井水里被许念冰捞了上来，放在院子里。

　　“人呢，我给你们捞上来了，她怎么死的诸位心中也有数，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许念冰说完，重新坐回了井沿。

　　这家人，大部分人身上都背着控制生命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齐家，可能整个家都是傀儡。

　　从齐小荷到齐家，说不定都是假的，这些人被控制着，只要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就会死亡，甚至来不及救援。

　　许念冰当时发现了，也没想救。

　　如果齐小荷是傀儡，她想知道齐小荷死了之后，会不会有新的齐小荷出现。

　　或者，来一个新的孩子，代替齐小荷。

　　忽然有人不顾同伴的阻拦走出来，来到齐小荷身边，抱着齐小荷的尸体哭泣。

　　许念冰看得好奇：“那是齐小荷的父亲？”

　　之前用鞭子指着许念冰的女人愤愤道：“是，你逼死人家的孩子，开心了？”

　　“那她几次想杀唐雅，唐雅真的死了，你们开心吗？”许念冰转头看向女人，“你们杀的人会更多，唐雅出现在学校里，所以跟她熟悉的、知道她死亡真相的，你们都会处理掉，杀那么多人，你们开心吗？”

　　在这个镇子上发生的事情里，许念冰最无法接受的只有两件事：许念水被折辱的一辈子，以及为了一个唐雅，消失的那些人。

　　女人几次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从被控制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不得好死的准备。

　　“齐小荷……才十四岁啊……”女人看着旁边痛苦的男人，轻声说。

　　许念冰抬手收回了齐小荷身上的冰，说：“你们要对付的，也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别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既然没有选择反抗，就别装出一副天底下自己最惨的样子，令人作呕。”

　　没了遮羞布，所有人就都闭了嘴，只有父亲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女儿是死亡痛哭。

　　看了会儿，许念冰终于发现不对：“等等，怎么只有父亲？母亲呢？”

　　没人愿意回答许念冰的话，许念冰干脆抬手就隔空掐住那个拿鞭子女人的脖子：“我问你话呢，齐小荷母亲呢？”

　　女人没想到隔了这么远许念冰还能动手，而且身上的力气仿佛一瞬间就被夺去了，她甚至无法生出反抗的念头。




56.  第五十六章   信任

　　那一瞬间, 许念冰真的要动手处理掉这个不识时务的女人，幸好旁边那个说错微生雨姓名的女人及时开口，救下了这个女人。

　　“齐小荷的母亲在本家, 她……不在这里。”女人中间顿了顿, 似乎意识到关于齐小荷母亲的秘密, 也是不能说的。

　　有人听话，许念冰就放开了隔空掐着的女人，将她丢回原处：“看在你同伴多识时务，下次机灵点。”

　　这里都是一群傀儡, 很多话不能说, 开口就是死，威逼利诱没有用, 也不想策反这群人。

　　齐家这帮子人，被人当成傀儡利用还靠着背后的势力嚣张, 本质就不是什么好人, 许念冰没空救一些二五仔，让他们跟背后的人狗咬狗才是上策。

　　关于齐小荷母亲的身份, 许念冰挺在意，正想要不要继续搞点事多套点消息, 那个去联系上司的男人回来了, 带着一张纸。

　　男人看到了齐小荷的尸体，眼里有些不忍, 却也不敢说什么, 径直走到离许念冰一米远的地方, 双手递上纸张：“我家主子说，您来，无非是为了过往旧事, 他知道得不多，所以愿意提供知道的人消息给您，望您高抬贵手。”

　　过往旧事。

　　这四个字让许念冰有瞬间的迟疑，因为她来，本不是为了什么过往旧事，而是将来可能存在的阴谋。

　　许念冰轻轻勾动手指，男人手中的纸飞起来，落到许念冰手中，上面写了一个不算很详细的地址，还有一个名字。

　　男人恭敬道：“这个人叫千机卦，天上地下过往将来无所不知，上面是他最近住的地方，您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他，包括……主子的目的。”

　　千机卦这个名字，让许念冰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因为曾经她去找过这个人。

　　应该说，是这一辈千机卦的儿子。

　　风水世家里有个特殊的存在，一整个家族，每一辈，都只有一个人，而且每个人，都叫千机卦。

　　这一脉的继承人，无所不知，偶尔混进普通人群里，装作百晓生生存。

　　古代对身份管理不严格，他们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身份，想让他们接单，就得喊他们千机卦；到了后来，他们从出生，就准备好了假的名字和出生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在社会中，用的是一个假的身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名和真正的生辰八字，就算有人查，也只能查一个假的身份和外号千机卦。

　　他们用一生来填充一个假身份，从出生到死去，只有自己和父亲或者母亲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和生日。

　　这算一种对自己的保护措施——没有真名和生辰八字，就没人能在道术上坑害他们。

　　人知道太多，是会死的。

　　每一任继承的千机卦，都是天残或者年轻时候就枉死，因为泄露天机太多。

　　许念冰一个朋友介绍她找过当时的千机卦，说是她要找真相，查不出来，问千机卦最合适，就算无法知道全貌，问个方向都是好的。

　　对此许念冰很心动，于是当天就问朋友要了千机卦当时的地址，立马订机票出发，根本等不了。

　　那时候的千机卦，看起来是个颓废的大学生，而且，他右耳是聋的，左眼是瞎的。

　　千机卦看到许念冰来并不意外，对着许念冰笑了笑，请她进屋。

　　两人在客厅坐下，千机卦认真地戴上助听器和眼镜，用行云流水的动作为许念冰沏了壶茶。

　　浅青色的茶倒在茶杯里，被送到许念冰前面。

　　“许小姐，请。”

　　许念冰伸手端起茶杯，尝了口，才发现是花茶，有股特殊的香味。

　　千机卦注意到许念冰的神色，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喝完茶，许念冰心静了静，抬起头直白问他：“千机卦先生，我的来意想必您很清楚，所以，能说吗？”

　　“不能说。”千机卦回得毫不犹豫，“许小姐，如你所见，我是个天残，出生天残的千机卦，意味着比健全的千机卦知道更多的事情，所以残缺，是老天的一种警告。

　　“警告我们如非必要莫开口，以及，我们能说的事情也比健全的千机卦少，一生能开口的次数有限，为了能多活几天，只能谨慎开口，对此，很抱歉。”

　　许念冰来之前有心理准备，如果她家的事情好查，又怎么会让她查了这么多年都没点特别明显的线索？

　　将家中的事情拆分了一下，许念冰觉得，还是找到许念水最为重要，万一她还活着呢？

　　所以许念冰开口问：“我明白，您也有难处，所以我只问我姐姐现在的去处，我想找到她。”

　　千机卦沉默了一会儿，神色不明地回答：“我只能说，她现在是一件昂贵的货物。”

　　昂贵，意味着能拥有她的人，非富即贵；货物，是生是死不知道，总之一直被买卖。

　　许念冰没有问许念水死了还是没死，她不想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当许念水还活在某一处，等着她去救援。

　　往后，许念冰就没见过千机卦了。

　　如今再看到这个名字，许念冰突然想去见见，那时候千机卦不能说的回答，这一次……或许可以说了呢？

　　许念冰收起了纸，看向还等着的男人：“你主子说的过往旧事，是什么意思？”

　　男人回道：“是张九英和唐家的一些矛盾，我们是因为查了唐家所以知道一些，但并不多，许小姐应当也是为这个而来，送上千机卦的地址，算是我们的诚意。”

　　原来对方猜测自己来是因为这个，许念冰想起当时张九英对唐雅生辰八字的批语，原本只是顺便查探的，中间搅和进了齐家，就很有意思了。

　　或许，林春秀和许瑞和的意外，不是一家所为？

　　张九英的能力并不差，她又为什么没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女婿和许念水呢？

　　许念冰不得不怀疑中间有所联系，男人的说法让许念水打开了新的思路。

　　“既然如此，这次就这样吧，辛苦你们大晚上还出来陪我说话。”许念冰决定齐家的事留给唐六一查，她更想知道张九英跟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男人见许念冰确实算收下了主子给的礼物，当即高兴地问：“您的意思，是打算不再插手吗？”

　　许念冰站起身，微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

　　“这……”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你们把目的告诉我，我不再保护唐雅’，但你们只是给了我一张纸，这只能换我今晚离开。”许念冰笑得理直气壮。

　　这么简单就想让她让步，想什么呢，她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男人脸色很难看，可也不能说什么，因为这确实是主子的缓兵之计，对方只要不是个傻的，都不会简单放弃自己本来的目的。

　　许念冰没管这些人如何，掏出婴灵雕像，送到男人面前：“啊对了，这个东西借给你们。”

　　“这、这是婴灵啊，您借这个给我们做什么？”男人不太敢伸手接，怕是许念冰的挖的坑。

　　见男人不接，许念冰就干脆让婴灵雕像落在地上，随后说：“这个是我偶然收到的一个物件，但是这个婴灵连着不少普通人，我想借你们齐家的风水阵，给受益者摆个风水局。”

　　男人仔细看了好几遍婴灵雕像，都没发现特殊的地方，这就是个普通的婴灵雕像，就是供奉的人多了些。

　　“可是，如果您能控制这个风水局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做呢？”男人小心翼翼地问，担心自己问太多许念冰会不高兴。

　　许念冰摊手：“我懒，它需要一个活眼，齐家刚好是个吸纳风水的活眼，放它刚好合适，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反吸收婴灵受益者的气运，我帮你们布局。”

　　即使男人犹豫，他还是答应了，没人能拒绝一个婴灵带来的收益，尤其这个婴灵的供奉者和反噬对象都不是自己的时候，简直是白送的钱。

　　当然，就算对方不同意，许念冰也不会管，而是直接放在齐家，反正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接着许念冰稍稍改动了一下齐家院子里的布局，多一条吸收气运的路径，最后把婴灵雕像送到齐家主屋的房梁上。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风水局，不算很难，齐家人也能看懂，只是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么简单的布置就能影响了他们辛苦调整了很久的风水局。

　　许念冰送完婴灵，准备离开，跟一群傀儡没啥好说的。

　　接着院子里的一群人就看到许念冰一步步突兀地消失在了院子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而他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有人看到这一幕直接愣住了，望向男人：“族长，这……这得是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啊？”

　　男人出神许久，所有情绪终究化成一声叹息：“老天真的不公平，但凡我们族中有这样的天才……”

　　——

　　齐家如何许念冰能猜到，她就是故意炫技给他们心中留下疙瘩的。

　　傀儡这种东西，好用却很脆弱，这样的东西，受不得任何关于“自由”的刺激，他们本来是因为软弱无能成了傀儡，如今见到许念冰的来去自如，必然会去想，如果他们也能这样，那背后控制他们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许念冰等着齐家暗度陈仓的日子，无论多稳固的山，都受不住内部瓦解。

　　从齐家往回赶，还隔着一条街呢，许念冰就感受到了木诡的气息，对方至少是在跟两个人对打，不然气息不会泄露得这么厉害。

　　即使相信木诡的实力，许念冰还是加快速度往回赶。

　　周围布了个简单的结界盖住了唐雅的院子，里面打得太厉害，才导致气息泄露了出来。

　　许念冰在外头寻了下结界的薄弱点，抬步走进去。

　　刚进去，就看到木诡站在开满槐花的树顶，整个院子都是她涌动的藤蔓和树枝，还有无数利刃一般的花瓣。

　　跟木诡对打的是一个老头子和看不出身形的白色魂体，手上绑着青色的丝带，应该是齐小雅。

　　院子里突然多了个淡然看戏的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双方停下动作，却没收了防御和攻击的手势，同时看向院子门口的许念冰。

　　许念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木诡，这是来客人？”

　　木诡双目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神色冷峻：“是啊，客人还挺不客气的。”

　　“二打一，不太讲究啊。”许念冰缓步走到院子中间，面向老头子和齐小雅，“二位挺会挑时间的。”

　　老头子谨慎地看着许念冰的动作，发现她就是单纯走到院子中间后说：“许小姐回来得挺快，都说许小姐天赋过人，不如今晚跟老头子切磋几招。”

　　许念冰轻笑：“就你这个水平，跟我切磋，我怕你走不出这个门。”

　　挑衅的话让老头子和齐小雅都瞬间变了脸色，因为愤怒，气势更盛，立马冲着许念冰打了过来。

　　然而许念冰根本没动，连脚下都没移动一些，看着老头子和齐小雅的攻击落到眼前。

　　“二水——”木诡急忙从树上跳下来，要为许念冰挡住攻击，结果还没走到许念冰身边，就发现老头子瞬间被火焰席卷，而齐小雅被冻在了冰块里，动弹不得。

　　木诡：“……”

　　许念冰还不明所以地回头问她：“喊我做什么？”

　　“……”木诡眨了两下眼睛，褪去眼睛里的黑色，“你……原来有这样的实力，可是，你才十四岁啊。”

　　“哦，你当我祖师爷转世就好了。”说完，许念冰冲着木诡笑了下，抬手收回一些火焰和冰块，露出老头子和齐小雅的头，让他们可以说话。

　　被困在火里的老头子已经完全被吓住了，看到许念冰的时候，脸都扭曲的。

　　老头子惊呼：“怎么可能！我练了几十年，竟然比不过你这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这不可能！”

　　许念冰走近一些，对着他笑：“所以我说你水平不行，你但凡厉害点，今晚别出来，守在齐家，说不定齐小荷也不会死。”

　　话音落下，老头子和齐小雅一时间基本无法发出声音，好一会儿，老头子牙齿打着颤，发出磕磕哒哒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小荷死了？”老头子双眼瞪得很大，血丝一点点出现。

　　许念冰从老头子的眼神里看出了惊恐和悲哀，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特别令人唏嘘。

　　“是啊，她死了，死在自己主人手里。”许念冰说完，看向旁边的齐小雅，“齐小雅是吧？你怎么说？会不会很开心？”

　　齐小雅明白许念冰的意思，当时她跟许念冰说的，她才是父母真正的女儿，只要齐小荷死了，她就能恢复身份。

　　现在齐小荷真的死了，可她曾经说的，却都是假话。

　　许念冰见齐小雅没回答，走过去，抬手按住她系着丝带的手腕，轻声道：“我真的很想救你的，我也有能力救你，但是，你为什么要辜负我的信任呢？”

　　说完，不等齐小雅反应过来，许念冰按住齐小雅的地方，迅速结起了一种更诡异的冰块，上面泛着微微的蓝紫色，偶尔闪过一道银光。

　　冰块一点点凝结齐小雅的手臂和丝带，齐小雅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对手臂的感知——原本只是被冻着，还能感受道手臂的存在，现在，她就像独臂的残疾人，完全失去了手臂的感觉。

　　许念冰收回手的一瞬间，齐小雅的手刹那散成齑粉，不可复原。

　　“我给出去的东西，既然你不想要，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57.  第五十七章   准备

　　齐小雅发现自己手臂消失后无法靠本身的能力复原, 才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我的手——”

　　这一幕，连木诡都惊呆了，她忍不住问许念冰：“二水, 她是生魂啊, 你怎么做到的？”

　　许念冰偏头看看她, 说：“没什么啊，我在送她的发带上下了个小小的道术 ，戴得越久，对本体的侵蚀就越严重, 时间短, 所以才碎了根手臂，她要是晚上半年来, 刚才就该被冰吞掉全身。”

　　生魂如果完整，还能投胎, 不完整, 顶多来世是个天残或者智力障碍。

　　如果全身都没了，就无法投胎, 自然不会有所谓来世。

　　齐小雅害怕的也是这个，她本来就是生魂, 还指望着重新成人呢, 所以当时许念冰送给她发带，她怎么都没舍得取下来。

　　如今这发带生生吃掉了她整个手臂, 她恨不得立马杀了许念冰泄愤。

　　“许念冰！你怎么可以——”齐小雅怒吼。

　　许念冰奇怪地看着她：“我为什么不可以？你们家真的有病吧？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的, 这么厉害，怎么不解决掉给你们下了傀儡术的人？”

　　一群只会欺软怕硬又对自己双标的废物。

　　齐小雅无法反驳，只能一句句谩骂诅咒许念冰,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管许念冰会不会听着不高兴就把自己骨灰都扬了。

　　接着许念冰听得烦躁，直接让冰块冻住齐小雅的嘴，又回到老头子身边：“你们今晚来，是为了杀唐雅？”

　　老头子看到了齐小雅的惨状，他犹豫再三，还是老实回答了许念冰的问题：“不是，唐雅要在特殊的时间死去才能被控制着生魂进入，我们今晚只是来试探一下你带回来的人实力如何。”

　　他们以为凭借一个经验老道的天师和强大的生魂可以随随便便打败槐树精。

　　可完全没想到，木诡强得要命，撑着一个外部结界和一个保护唐雅的内部结界还能跟他们两个人对打得游刃有余。

　　老头子和齐小雅被拖住，没法立马离开，他们本身不清楚许念冰的实力如何，觉得许念冰不会强到哪里去，就干脆跟木诡认真打了起来，觉得就算许念冰赶回来了，他们最差也能打个平手。

　　许念冰真的出现在院子里，老头子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等自己被火焰困住，就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许念冰，不由得后悔今晚冒然来试探了。

　　从老头子的话里，许念冰得到两个信息：唐雅必须要在特殊的时间死亡，当年进入唐雅身体里的是一个生魂。

　　特殊的时间应该指的是当时唐雅出事的那个时间，许念冰一直觉得那是唐雅代别人受过，毕竟唐雅命中没有那一劫。

　　现在听了老头子的话，许念冰猜测那些□□唐雅的流氓，会不会就是齐家准备的人？

　　越想越觉得齐家肯定做得出这种事，许念冰便继续问：“所以，如果到了唐雅该死的特殊时间，你们就会准备人杀了她吗？”

　　老头子目光闪烁，在许念冰的逼视下点了头：“我们也是不得已啊！整个齐家都被控制了，为了血脉能流传下去，我们只能服从啊。”

　　旁边的木诡都听不下去了，问他：“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反抗吗？”

　　“你说这话真好笑，你们这么强，反抗可以活命，可我今晚要是反抗了你们，我还能走出去吗？”老头子悲哀地说。

　　许念冰跟木诡对视一眼，觉得老头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人想活着没有错。

　　“所以，控制你们的是谁？”许念冰注意到老头子身体里没有傀儡术才问的，随后又补了一句，“在木诡的结界内，你放心说，这里隔绝了所有消息的传递，而且我会抹掉你的记忆，放心说。”

　　老头子不敢开口，他怕许念冰是骗他的，背后的人势力那么大，一旦查出来他背叛了，不仅自己，怕是祸及后辈。

　　许念冰看出来老头子的犹豫，接着利诱道：“难道你不想有人对付控制你们齐家的人吗？我和木诡的实力摆在这里，你只要告诉我们是谁，我们完全可以去处理掉对方，放你们家自由。”

　　摆在眼前的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明，老头子再三犹豫，还是说：“我只知道，我们齐家是分支，上面，还有一个主支，他们是真正继承本家的人，但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继承人了。”

　　“没有出过继承人是什么意思？”许念冰猜测着说，“是没有孩子出生？”

　　老头子摇摇头：“不，是没有强大的孩子出生……”

　　原来，齐家选继承人的规则很特殊，他们只要一辈里天赋最好的孩子，主家已经很多年没出过有天分的孩子了，所以他们试着从旁支里找有天赋的孩子，然后把天赋转移到自己孩子的身上。

　　一开始，齐家以培养孩子的名头让所有的旁支带着自家的孩子进入本家，这其中，就包括了齐小荷和齐小雅两家。

　　老头子就是齐小雅说的爷爷，他没有死，只是他最先发现了齐家的秘密，所以被控制了起来，对外就说他暴毙了。

　　而四世同堂的齐小荷一家，确实是四世同堂，齐小荷和齐小雅，本来就是两个家庭的人。

　　她们同时进入本家接受检测，同一天被选中，这时候齐家本家的人才发现，她们甚至有同一个母亲。

　　本家的人很惊喜，找到了那个生下两个天才孩子的母亲，然后发现，那个母亲是个花心的女人，见一个爱一个，齐小雅和齐小荷是她跟两人的父亲一夜情生下来的孩子。

　　齐家找到两人的母亲，想要她嫁入齐家，结果发现这人已经结婚了，跟一户姓项的人家。

　　没办法，既然人结婚了，就用钱砸，同时分给项家和两个齐家一个名义上的女主人，才把齐小雅和齐小荷的母亲换到齐家来结婚。

　　这也就是唐六一查到的表面信息。

　　老头子刚开始以为只要那个能生下天赋孩子的女人被找了回来，他们旁支的孩子就不用被送到本家去，可是，按个女人到了齐家，怎么都没法怀孕。

　　齐家的人不得不去查是不是男人的问题，没道理女人生了三个孩子后突然不能生了。

　　不查不知道，齐家上一辈所有的人，不是弱精就是不孕，他们还一直以为是女人的问题，结果根本原因就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可为了血脉不断绝，齐家就想了另外的办法——借身体。

　　但是借身体，也得有灵魂，所以，齐家还是需要一个孩子的，这时候，他们把目光放到了那些嫁出去的女儿身上。

　　那些嫁出去的女儿里，有生了儿子的，他们就把孩子接回来，改名字姓齐，又把孩子短暂的记忆抹掉，他们就还算齐家的血脉。

　　但实际上，他们只找回来一个儿子，所以就想培养这个唯一的男孩。

　　男孩天赋不好，他们盯上了齐小雅，所以，齐小雅是第一个成为生魂的，因为那个男孩用了齐小雅的身体，可以拥有学习道术的天赋。

　　然后他们不满意，齐家要的是男孩，可不是一个住在女孩身体里的男孩。

　　所以，他们有了一个更奇怪的想法——如果一个人死去，那是不是可以夺取这个人所有的一切？

　　莫名其妙的想法肯定不能随便用在唯一的男丁身上，齐家就想到了齐小荷，他们要用齐小荷做这个实验，如果齐小荷顺利用自己的身体顶替了另外一个人的一切，那证明他们的想法没有错。

　　齐家不想浪费齐小荷的才能，所以精挑细选了一个命格很好却不是风水世家的唐家。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唐雅要到这个偏僻的镇子上来，没人照看，很适合动手。

　　执行这个计划，就要把齐小荷一家放出来，以防万一，齐家本家干脆控制了整个齐家旁支，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老头子说到后面，几乎哽咽：“我们没办法啊，孩子都握在他们手里呢，我们能怎么办？”

　　许念冰听完挠挠脸：“你说的地方有些的太对啊，齐小荷他们那一脉的族长明明喊的是主子，你们会喊本家的人叫主子吗？”

　　在老头子说的版本里，许多地方都很牵强，比如说齐家哪里来的这么强大的能量偷天换日？

　　换命这种道术，但凡是正统的风水世家，基本都是禁止的，单纯是伤天害理而且反噬巨大，一个控制不好，就连施术的人都会陷入危险。

　　一个连子嗣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家族，如何能操控这么大的道术？

　　老头子听完许念冰的话，眼神有刹那的恍惚被许念冰捕捉到，那是被改了记忆或者被控制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不知道，我说的那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老头子回神后无奈说。

　　许念冰不擅长控制魂魄，她不是修这个的，怕自己动手会把老头子弄死，于是看向木诡：“木诡，帮个忙，我觉得他的记忆被动过，不过我擅长搜魂，你试试。”

　　木诡的驭鬼术很强，自然可以查探魂魄：“好，我试试。”

　　随后木诡驱使自己的树枝去接触老头子，感应了一会儿，她开口道：“他的记忆被抹除过了，留下的部分倒也不是假的，就是缺头少尾的，很难判断真实情况到底如何。”

　　“那这个呢？”许念冰抬起下巴指了指旁边被冻了个结实的齐小雅。

　　于是木诡也去查了下齐小雅的灵魂，对许念冰说：“她的记忆更少，似乎是留了大部分记忆在身体里，生魂记忆有限，基本只记住了成为生魂后的事。”

　　齐小雅的记忆跟老头子描述得差不多，当时她说的谎也是根据老头子说的版本改的，不能算完全说谎。

　　只是无法知道更多，尤其齐家旁支族长口中的主人。

　　许念冰弄晕老头子和齐小雅，跟木诡说：“他们这一脉似乎知道的事情很少，没有齐小荷那边多。”

　　说完，许念冰跟木诡说了一下自己刚才在齐家遇见的情况。

　　木诡听着许念冰的描述，皱起眉头：“如果是这样，那情况就很复杂，会不会是齐家接受了其他家族的帮助？或者，齐家因为实力原因，成为了别的家族的附庸？”

　　“不排除这个可能，时代混乱，大家都在浑水摸鱼，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许念冰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人，自然知道任何时期，总免不了阴暗的部分。

　　说到这个，许念冰忽然想起来，她前世一直没注意到齐小荷，是因为后来她跟诸多风水世家交好，可其中没有齐家。

　　按道理来说，如果齐家真是一个很强的世家，她不会不知道。

　　是吞并？还是齐家本身就够不上世家的位置，只是某个世家的下属家族？

　　关于齐家，到了许念冰打出名声后，已经没有可以查的痕迹，所以她从来没怀疑过唐雅的死以及齐小荷的消失。

　　重生后她还是看到唐雅的名字才想起来那一天送走的尸体以及后来消失的许多人。

　　没有齐家，那林春秀和许瑞和的死……真的是齐家做的吗？

　　还是齐家……只是一把好用的刀？

　　许念冰满脑子的猜测，可全都只是猜测。

　　木诡看到许念冰的脸色愈发难看，忙握住许念冰的手，担忧地问：“二水？你怎么了？”

　　“我……”许念冰看到木诡熟悉的脸，几乎要开口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不是四十年后知道她一切，还能帮忙出谋划策的木诡。

　　很多事，只有陪着她经历，才知道隔着时间和空间查找已经被埋没的真相有多难。

　　许念冰回握木诡的手，认真说：“木诡，我有很多看不见的仇人，我跟他们隔着四十年的时间，现在，我回到了跟他们一个时间上，我想先下手为强。”

　　木诡把许念冰的话跟当时她说的“看见未来”联系起来，明白许念冰在说，她想改变未来。

　　“你是想报仇，还是避免事情发生？”木诡认真问。

　　“报仇，”许念冰毫不回避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去做准备，那两个月后唐雅会死于流氓□□，两年后我父母会死于车祸，我外婆会抑郁而终，我姐许念水会被村子里的人卖掉，被人做成古曼童，转手倒卖四十年。”

　　除去曾经没注意到的唐雅，其他都是许念冰放在心里四十年的结，她过不去，找不到真相、报复不了那些仇人，她死都不能瞑目。

　　即使许念冰列举事情的时候语气平静，木诡依旧能听出许念冰从心底弥漫出的杀意，那是从无数血腥战场上活下来的气息，不会轻易消失。

　　木诡没多考虑，凝视许念冰的眼睛：“那就去查，带上你看到的、未来四十年里的所有线索，我陪你查，真相，永远不会随着死亡和时间被埋没。”

　　“可是，我只剩下两年时间。”许念冰忧虑的点就在这里，甚至不到两年，一切都会发生。

　　“不止两年，”木诡露出温和的笑容，“二水，只要他们不会死，你就不止两年时间不是吗？你说过的，我保护唐雅，梦雪保护你父母，那现在，只要再找两个老怪物，保护你姐姐和外婆不就行了吗？”

　　那四十年的努力，带来的不仅仅是实力，还有人脉。

　　随着许念冰实力上升，她接触的，都是后来华夏最强的那部分人，只要她在两年内找到那些人过来，难道还怕自己顾此失彼？

　　许念冰抹了把脸，抬手抓住木诡猛地摇晃：“木诡你真棒！所以，你认识比较近的老怪物吗？”

　　木诡本来还笑着被许念冰晃来晃去，等听清许念冰的话，愣住：“什么意思？”

　　闻言，许念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认识的那些人啊，现在都睡山里呢，缘分没到，找来也没用啊，你还是我特地跑了一趟杭州找到的，当时我都做好去北边找你的准备了。”

　　“难找一些也不是什么问题吧？”木诡犹疑着说。

　　“木诡，我十四岁。”许念冰默默举起手，比了个一和四，意思是，她未成年。

　　木诡一拍脑袋，因为许念冰总是很老成的模样，所以总下意识以为许念冰是个经验老道的成年人，忘了她现在连自己跑杭州都得张风父亲带着呢。

　　“而且，初中生老请假，班主任得联系我爸妈，然后他们就会问我到底在干什么，解释起来十分麻烦。”许念冰想想都觉得累，那么长的一辈子，跟木诡解释完，几乎就花掉了她所有的耐心。




58.  第五十八章   病假

　　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去处理所有事情, 最多，跟自己曾经的老朋友说一声。

　　木诡明白许念冰的种种为难，她的年龄, 就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也不说什么, 可她本身，并没有那么多的朋友可以介绍给许念冰。

　　“我没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你的朋友，很抱歉。”木诡说。

　　许念冰摇摇头：“不用觉得抱歉，因为我也没有, 咱们凑一块很多年都没掰, 一定是因为我们有共同之处。”

　　不管是人还是妖精，随着时间推移, 朋友总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

　　时间带走一部分缘分不够深的, 死亡带走一部分, 身边就只剩零零散散的人。

　　寻人的事需要慎重，急不来。

　　许念冰转向晕倒在地上的老头子和齐小雅, 抬手抹去他们的记忆，没管她的手法会不会弄坏他们的魂魄。

　　“这两个人怎么处理？”木诡问, 身后的树枝蠢蠢欲动。

　　“丢回去吧, 他们的实力在齐家应该是最高的了，说不定还会继续用他们, 这样的话就有利用价值, 就算不再继续用, 处理他们的也是齐家本家，跟我们没关系。”许念冰如是说。

　　接着木诡就用自己的树枝把人送到附近的林子里，没再管他们。

　　许念冰看着木诡将人送走, 自己上楼看了一下唐雅，发现她还安稳睡着，就打算回自己房间睡觉，折腾一晚上了，她也困。

　　刚抖开被子，就看到木诡突然敲门进来。

　　“怎么了？”许念冰一边问一边躺好，完全不把木诡当外人。

　　木诡走到床边：“我发现你好像不会主动杀人，都是以控制为主，刚才你说那个死掉的齐小荷，也是操控傀儡术的人动的手。”

　　“这个啊，其实只要是修炼道术的，只要想活得久一点，都不会轻易在自己手上留人命的。”许念冰解释道。

　　“不会吧？我遇见的很多人都肆无忌惮啊，他们还活了很久。”木诡一开始还以为许念冰也是这样的人。

　　许念冰盖住被子，双目盯着床梁，说：“他们活了很久，是因为把反噬转移给了其他人，从理论上说，只要自己受到的反噬还能转移，就不会出事，不过我不会拿别人的命去赌，因为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幸运。”

　　有的人被老天喜欢，所以怎么作、怎么折腾都没事，她自觉不是天选之子，就没必要去挑战老天的权威。

　　木诡抬手摸摸许念冰的头：“我总觉得你很悲观，明明有这样的实力，可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在我看见的那四十年未来里，我是一个很倒霉的人，可总有比我更倒霉的，悲哀的事情看得多了，就难以抗拒那些事情对自己的影响，你也一样不是吗？”许念冰轻声说着。

　　她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不然当初不会相聚取暖，现在也是。

　　木诡无法反驳许念冰的话，只能怀揣着自己放不下的过往回到树上，看着月亮继续熬着。

　　第二天许念冰照常醒来，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年轻的身体却并不会难受，充沛的精力仿佛怎么用都永固不完。

　　唐雅睡得很好，起来后还精神地看了一遍模拟题——她们今天就要月考了。

　　原本应该去月考的人，大概会少一个。

　　从家里出来，唐雅看完了题才想起来许念冰前一晚出门的事，便问：“对了班长，你昨晚说去齐家送雕像，顺利吗？”

　　许念冰想了想，点头：“还算顺利吧，不过齐小荷出事了。”

　　“啊？怎么会？”唐雅愣住。

　　接着许念冰将前一晚的事去掉不太合适给孩子听的部分，说给她听，包括自己让齐小荷说出目的，结果齐小荷还没说人就没了的。

　　唐雅这是第一次面对身边的人死去，顿时久久无法回神：“怎么会……这样……”

　　许念冰继续说：“不用这么紧张，说不定齐家会找到另外一个‘齐小荷’来顶替死去那个傀儡的位置，然后继续他们的计划。”

　　良久的沉默之后，唐雅说：“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用无数的人命去达成？”

　　“我也不明白，明明做这些事情，毫无意义。”许念冰说。

　　两人到了学校，果然，齐小荷没来，不过，班主任说，齐小荷是生病请假了，如果病不严重的话，估计很快就会回来。

　　同学们对于喜欢的齐小荷同学生病的事很关心，有人说应该组织探望，或者送一些什么表示慰问。

　　班主任倒没反对，让同学们自己组织，不过要好好月考，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考试的时候基本都是考完就可以放学，大家都没走，在教室里彼此说着题目，想知道自己到底做对了多少，能得多少分。

　　唐雅收拾文具的时候都忍不住问许念冰答案：“班长，咱们对一下答案吧？”

　　许念冰看了她一眼，抬手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下选择题判断题和填空题的答案，其他需要写很多字的答案就没写。

　　光这些客观题的答案就被班里传阅了一遍，接着是无数哀嚎。

　　唐雅认真看了一遍，发现自己做的跟许念冰一样后放下心来：“还好，都跟班长你的一样，考个第二应该没问题。”

　　“万一我后面的题目都没写呢？”许念冰逗她。

　　“……那班长你就要被班主任拎去喝茶了。”唐雅没好气地回她，接着背起书包，拉许念冰回家吃饭。

　　考试周放学早，大家都不会想在食堂吃，吃顿好的还能安抚自己考差了的心情。

　　她们出门前就说好了会提前回来吃饭，木诡就提前准备了饭菜等他们回来，考虑到她们考试比较累，还多炖了一锅鱼汤。

　　等两人回来，木诡站厨房门口招呼：“你们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今天有鲫鱼豆腐汤。”

　　许念冰跟唐雅放好书包，洗过手到厨房的餐桌边坐下，刚好木诡端了鱼汤过来。

　　“木诡，你还去市场买了鲫鱼吗？”许念冰看着那锅汤问。

　　木诡点点头：“对，这几天我都把市场逛熟了，刚好这几个月鲫鱼肥，咱们也不说吃鱼肉，汤还是很鲜美的。”

　　鲫鱼刺多，许念冰不爱吃，唐雅也是个没耐心一根根挑的，最后三个人只喝了汤。

　　吃过饭，今天轮到许念冰洗碗，木诡和唐雅就在厨房一边烧水一边跟她唠嗑。

　　唐雅跟木诡说：“今天我们去学校，听班主任说，齐小荷是请病假了，我刚听到，还以为班长弄错了呢。”

　　木诡诧异地看向许念冰：“真的吗？只是请病假？”

　　“大概是齐家还有别的人可以顶上齐小荷的空缺，所以干脆没直接让齐小荷这个人死亡，而是留了个身份。”许念冰猜测。

　　其实许念冰还猜测，齐小荷的死刚好可以做一遍老头子说的实验。

　　齐家说不定备好了另外的女孩，趁齐小荷这次死亡，他们说不定会用另外的女孩来顶替掉齐小荷，如果成功，就可以顺理成章继续计划，唐雅的命格还要不要就不一定了。

　　如果没成功，那他们可以调整一下，然后继续用唐雅当小白鼠。

　　无论哪一个，新的齐小荷，应该都会来的。

　　由于许念冰没跟唐雅老头子的那部分，她不明白怎么弄个人顶替齐小荷：“班长，人都是不一样的，齐小荷是有双胞胎妹妹吗？不然怎么顶替她？”

　　“双胞胎？”许念冰猛地愣住，“唐雅，你还记不记得李香香唱的那首歌？”

　　唐雅自然记得那个命运悲惨的李香香，点头：“记得啊，咱们还一直不知道歌里的妹妹是谁呢。”

　　“就是不知道才难继续探查，这个妹妹，一直没出来，却总说自己住在床底，而且不是齐小雅，那这个‘，妹妹’，到底是谁？”许念冰无法不去在意好似不存在的这个人。

　　木诡想了想，说：“会不会是一身双魂呢？”

　　“这是什么东西？”唐雅不明地问。

　　“一身双魂，一般发生在畸形双胞胎上，就是妈妈怀孕的时候，怀着两个孩子，但是营养不足，导致其中一个孩子很虚弱，另外一个强大的孩子会把这虚弱的孩子吞噬掉，吞噬不干净的话，就会出现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许念冰跟着解释了一遍。

　　唐雅恍然：“原来是这样，所以，齐小荷床底下的妹妹，有可能是一个残缺的人？”

　　话音落下，许念冰和木诡猛地对视，随后异口同声：“婴灵！”

　　许念冰洗干净最后一个碗，放到架子上，开口道：“因为齐小荷长大了，所以就一直觉得她妹妹也能长大，可如果她妹妹本身不完整的话，被做成婴灵的可能性很大。”

　　木诡听着，站起身：“如果真的是婴灵，就麻烦了。”

　　不是说婴灵难对付，而是婴灵本身受地府保护，每一个婴灵都是夭折、无法出生，积累了巨大怨念难以再继续投胎生成的。

　　只要不进化成厉鬼，地府对婴灵本身就怀有一种悲悯的宽容，她们贸然对婴灵出手说不定还会得罪地府。

　　这也是许念冰绕一个大圈子找梦雪都不直接逼问婴灵玉雕像的原因。

　　许念冰思虑后说：“是不是真的有还不一定呢，而且，就算有，那他们要倒霉了。”

　　“为什么？”唐雅仿佛一个问号机器，满脑子的为什么。

　　“因为我刚把另外一个婴灵送过去了，如果齐家本身就是靠婴灵才有使用道术的能力，那新的婴灵或许会捣乱。”许念冰数着自己在齐家埋的雷，给齐家捏了把汗。

　　凤求凰镯子被谁戴着不重要，那个婴灵倒是个凶的，估计会个另外一个婴灵争宠。

　　木诡也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趁这个时间，先理清楚齐家的关系，他们家的亲缘关系……比打乱的毛线还乱。”

　　要是能清楚齐家真正的亲缘关系，那他们就不用担心背后还会有什么无法及时处理的突发问题。

　　这种事情，只能交给唐六一，不过这周他们没联系上，张风又刚回去，许念冰想，不如就等国庆唐六一来陪唐雅过节再问。

　　——

　　三天的考试很快过去，齐小荷的病假一直没取消，人也没来。

　　考试结束后所有人欢呼着要放松，倒是几个跟齐小荷玩得好的人去问项冬，要不要在国庆放假的时候去探望生病的齐小荷。

　　平日里跟齐小荷看起来关系不算特别好的项冬没有同意，说自己中秋要回老家，所以就不去了，还建议其他人也不要去，毕竟生病的人，可能不太希望一群人乱糟糟地探望自己。

　　其他同学同意了项冬的说法，就说找个代表给齐小荷送点笔记好了，像当时住院一样。

　　他们不敢直接跟许念冰说，就去找班主任，希望班主任跟许念冰商量。

　　许念冰听见了他们的嘀咕，没阻止，她倒是不介意去一趟齐家，正好可以去看看他们家是不是真的住着一个婴灵。

　　九月最后一天，学校只上半天课，上完上午的课就可以放学了，给远一点的学生回家的时间。

　　课表上都是自习课，班主任就喊了许念冰去办公室，说给齐小荷送笔记的事。

　　“班长啊，上回唐雅生病你也去了一趟，这次也跑一趟吧，不然班里的人容易说小话。”说到这里班主任停了停，最后叹了口气，“老师知道你比较严厉，跟班里同学关系不算特别好，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下的。”

　　许念冰颔首：“我明白的老师，不过我今晚就回村子了，可能在国庆最后一天才能去送。”

　　只要许念冰愿意，班主任自然不会说什么，反而说：“都可以，你抽空去就行了，本来吧，班里一直有人生病，影响就不太好，有人去探望也是表示了学校关心学生的态度，你愿意去就好。”

　　最后班里的女生副班长交给许念冰好几本笔记，说是每个科目都有，是班里一些同学的心意，辛苦许念冰跑一趟。

　　许念冰没说什么，在教室里等到最后。

　　这是唐雅第一次陪着许念冰等放学，等到班里不会再有人进出后，许念冰才会检查一遍门窗和所有的东西，包括黑板粉笔擦之类的东西，出门的时候顺便锁上门。

　　两人并肩走在没什么声响的校道上，唐雅轻声说：“班长，你好辛苦啊，都要走得这么迟。”

　　“今天留下而已，平时我只关晚自习那一趟，周末放假一般是副班长来，今天他们都要回老家，所以我来。”许念冰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的。

　　平时他们三个班长都说好的，晚自习许念冰关门，单周周五女生副班长，双周周五男生副班长，后来许念冰走读了，连带晚上的也被两个副班长平分。

　　现在要放长假，自然由许念冰关，总不能她是班长却所有活都推给其他人吧？

　　唐雅还是觉得干这种活很辛苦，因为最后一个离开，意味着孤独，一个人走着，孤零零的，看着就可怜。

　　对此，许念冰没说什么，唐雅正是中二病时期，会为这种事多愁善感是正常的。

　　回到家，许念冰跟唐雅和木诡商量接下来几天怎么过。

　　“我下午会去集市等我爸，然后晚上一块回家，你们呢？”许念冰先看向唐雅。

　　唐雅举起手手：“我哥说来陪我过中秋的，可是他到现在也没来。”

　　“那我留下陪小雅一天吧？”木诡看向许念冰，“二水，我准备好了拜访的礼物，本来今晚应该跟你一块走的，不过小雅哥哥不一定什么时候过来，不如我今晚就再陪她一天等她哥哥来。”




59.  第五十九章   回家

　　许念冰也是这个想法, 留唐雅一个人在家太不安全了，就算没有齐家的威胁，她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独居不太合适。

　　“行, 等会儿咱们一块去医院那给唐六一打个电话, 如果他有事要推迟，你们再决定要不要多等他几天。”许念冰拍板做了决定。

　　午饭后唐雅和许念冰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两人眯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东西。

　　许念冰背着塞得满满的书包，刚要出门, 就发现许瑞和刚赶着马车到这边来。

　　“爸？你怎么来了？”许念冰走过去问。

　　“我忘记跟你说了, 你姐今天回来呢，咱们得去车站接她。”许瑞和说着, 看到许念冰身后的唐雅和另外一个女生，忙道, “这位是木诡小姐吧？欢迎到家里来玩呀。”

　　木诡笑着对许瑞和弯弯腰, 跟着许念冰的辈分喊：“叔叔好。”

　　还说正经拜访呢，结果都提前见了一遍,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许念冰干脆就不纠结那些了，跟许瑞和说：“那行, 爸, 那是木诡，她要照顾唐雅几天, 因为唐雅的哥哥没到, 咱们就先回去, 他们等唐雅哥哥到了再一块过来，咱们过个节。”

　　“好事，中秋嘛, 就该团团圆圆的。”许瑞和笑着应道。

　　随后许瑞和载着她们三个去了趟医院打电话，唐雅还跟许瑞和解释说因为约定好了只用医院的电话，所以得去那打。

　　许瑞和不太明白：“镇子上挺多电话的呀，你们怎么只约在医院？”

　　“因为医院的电话免费。”许念冰幽幽说出答案，她当时还真的是冲着医院的客服电话免费这么干的。

　　如果不去医院，邻居家的电话用了总得送点东西当谢礼，或者跑更远的小铺子给钱打电话，镇子上的公共电话只在一些铺子里，比附近的医院更远，跑过去就不如在医院划算。

　　许瑞和对这个理由无法反驳，还是送她们去了医院，不过没进去，在医院外头等她们打电话出来。

　　那头唐六一并没有接电话，许念冰跟唐雅说：“大概是你哥哥已经在路上了，所以电话没人接。”

　　唐雅点点头：“我明白，他和爸爸妈妈的电话其实总是打不通的，如果明天他没来，我就直接去班长你家可以吗？”

　　“可以的，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都行。”许念冰摸摸唐雅的头安慰她。

　　中秋节，团圆的日子，亲人却不一定赶得上。

　　在医院门口告别，许念冰跟许瑞和去车站接许念水，木诡带唐雅回家。

　　这时候镇子上的车站都是靠人工算车列时间，父女俩到了车站里还得去问工作人员某某趟车什么时候到。

　　中秋节很多人返乡，工作人员忙得不行，直接让他们去看牌子。

　　他们倒是想看，可牌子那边也围满了人，根本挤不进去。

　　没办法，许念冰和许瑞和就找了个地方坐下，先等着。

　　“爸，姐姐有说什么时候的车吗？”许念冰跑去买了两根玉米回来，递了根给许瑞和。

　　许瑞和接过玉米后说：“你姐前天才打电话回来，说是今天凌晨的火车，大概中午到市里，我寻思着，十二点到市里，转大巴的话，下午四五点也该到了。”

　　现在才三点出头一点，时间没有差很多，就看车准不准点了。

　　“那就等会儿吧，爸，你先吃着，我去看看站牌那边。”许念冰说完，就带着玉米跑去挤。

　　等了二十来分钟才终于让许念冰看到了，牌子上有写每一班大巴出发的时间和预计到的时间，不过都是预计，不一定准。

　　中午从市里出发的大巴跟许瑞和说的一样，预计是四点到。

　　许念冰从人群里挤出来，看着大堂里那个大钟，还有十分钟就到四点了。

　　大巴一趟趟进来，许念冰和许瑞和吃完了玉米，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市里来的大巴。

　　一群人从大巴门口鱼贯而出，司机刚打开车底下的门就被挤到一边去了。

　　许念冰眼神好，先看见车子，急忙跑过去大声喊许念水的名字：“许念水！许念水——许念水在吗？”

　　喊了好几遍，终于有人回应：“二水！我在这里——”

　　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长发女孩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头乌黑的长发还被人扯了好几下。

　　许念水冲着许念冰跑回来，眼睛里是头发被扯疼了出的生理泪水：“二水！有没有想姐姐？”

　　“想！”许念冰猛地抱住许念水，她这时候比较矮小，抱过去却只有许念水的胸那么高，看起来更像个离不开姐姐的小孩子。

　　“二水乖，姐姐有给你带礼物哦。”许念水拍拍许念冰的后背，然后退开一步，“对了二水，你自己来的吗？”

　　许念冰松开手，摇头：“我跟爸爸一块来的，今天学校提前放假，所以我们一块来接你。”

　　两姐妹手拉着手往车站大堂里走，很快找到了等着的许瑞和，父女三人又寒暄了一阵，许瑞和帮忙拎着许念水的行李一起往外走。

　　坐上马车，许念水搂着许念冰：“二水，快跟姐姐说说，你在学校怎么样？”

　　许念冰眨巴了一下眼睛，开始编瞎话：“在学校很好呀，我是班长，每天都一样的，管理一群心思不纯的小崽子，养了个听话的唐雅，交到了新朋友。”

　　奇怪的用词听得许念水满头问号：“什么是‘心思不纯的小崽子’？还有什么叫‘养了一个听话的唐雅’？交到新朋友是好事，二水也是有朋友的孩子了。”

　　驾车的许瑞和对许念冰的用词也看不过眼了，接上话头：“小水，二水的意思是，她们班啊，有些人比较坏，整天伤害同学，尽整些歪门邪道，至于小雅，是二水班上的孩子，二水保护她，现在住一块呢，过两天她会到家里来，你们见见，那个孩子很乖巧听话的。”

　　许念冰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听完许瑞和的解释，许念水却更迷糊了，其中很多地方都听不明白，于是说：“二水，爸，你们不能直接从头说起吗？只说结果，我很难听明白的。”

　　“路上说不合适，回去后再说吧。”许瑞和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很谨慎，不肯再说了。

　　看到父亲闪烁其词的模样，许念水各种怀疑，看着怀里的许念冰，手紧了紧，低头跟许念冰贴贴额头：“二水，没事就好了，就算要保护别人，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许念冰拍拍许念水的手：“放心吧姐，我没事的。”

　　花了三个多小时回到家，刚好赶上晚饭。

　　林春秀端上最后一个汤，笑着说：“欢迎小水回来，哎哟，都瘦了，快喝点汤，妈妈特地宰的老母鸡，给你补身体的。”

　　“对对，我跟你李叔叔说好了，从他那买了鸽子，明天中秋，给你炖鸽子汤喝。”许瑞和接着说。

　　旁边的许念冰就一个劲给许念水夹菜：“姐姐多吃点，都瘦了。”

　　许念水端着汤碗哭笑不得：“爸妈，二水，你们也吃，等会儿都凉了。”

　　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接着一起洗碗、烧水、打扫干净厨房，又排队洗过澡后到院子里乘凉。

　　想着许念水回家，加上要中秋了，林春秀特地去买了柚子，月饼倒是自己做的，今天刚出炉。

　　四个人都有自己的摇摇椅，躺成一排，许念水翻身看向林春秀：“妈，这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突然就多了个叫唐雅的孩子出来？”

　　林春秀这才想起来，还没跟大女儿说这些事呢，于是坐起身，认真地跟许念水说：“小水，妈妈必须认真地跟你说，你妹妹打算继承家里的杂货铺。”

　　“杂货铺……”许念水蓦地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去看许念冰，“二水？”

　　许念冰叼着块柚子，点头：“对，我学得快，而且对这个也感兴趣，就同意了。”

　　看许念冰没心没肺的样子，许念水担忧地跟林春秀说：“妈，这合适吗？二水还小呢。”

　　林春秀见识过了许念冰的天赋，很是放心地笑笑：“二水很厉害的，你外婆也同意了，而且，她还救了个被人用邪术坑害的孩子，证明二水能力足够的，对了，那孩子叫唐雅，很乖巧的。”

　　随后，林春秀将这个月发生的事情都跟许念水说了一遍。

　　许念水听着，眉头一直皱着，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一个月，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发生的诸多事情，本该是她承担起的责任。

　　现在，却都压在了许念冰一个半大孩子身上。

　　默默听完林春秀的话，许念水说出了当时林春秀和许瑞和一样的话。

　　“妈，二水还只是个孩子啊，这么早接触这些……”许念水心疼地摸摸许念冰的头。

　　许念冰听完，自己坐起来：“姐，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可是……”许念水心疼地看着自己照顾了这么多年的小孩儿，她还只有半人高，却已经背着整个家族。

　　这样的年纪，本该没心没肺无忧无虑地生活，什么都不用担心。

　　许念冰拉住许念水的手：“姐，我真的没事，我很喜欢这些，你也应该相信我的实力，你看爸妈，他们都不担心。”

　　然后许念水回头就看到了一把年纪还玩贴贴的爸妈，得出一个结论：二水的没心没肺，一定是遗传的。

　　本来许念水还想说什么，突然发现小几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身漂亮的裙子落在地上，而她揪着剥好的柚子肉就往嘴里塞。

　　“这谁？”许念水差点从摇椅上跳起来。

　　梦雪茫然地抬头，然后又啃了一口柚子，看向林春秀：“我不能吃吗？”

　　林春秀被许念水吓一跳，顿时哭笑不得地说：“可以吃，梦雪自己去拿椅子坐啊；还有，小水啊，那就是妈妈跟你说的梦雪，别一惊一乍的，有梦雪在，家里安宁多了。”

　　不止安宁多了，那些整天想着要坑许念水和他们的人啊，都一下子听话了很多，没人来找事了。

　　许念水看着那个漂亮的女孩子自己起身去厨房找椅子，搬出来后坐在了小几旁边，学着林春秀的样子剥柚子，剥一点吃一点，傻乎乎的。

　　家里突然大变样，许念水很难适应：“原来是这样，梦雪你好，我是二水的姐姐，刚才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梦雪揪着柚子摇头：“没事，我叫梦雪，老板姐姐好。”

　　“老板姐姐？”许念水不明白。

　　林春秀闷笑着解释：“二水是老板，她的意思是，老板的姐姐好，梦雪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爱？”

　　一家人和乐融融，只有许念水接受着一遍遍的三观重塑。

　　信息量太大，许念水到了该睡觉的时候都还恍惚着，在自己房间里发呆。

　　猜到许念水大概睡不着，许念冰就拎了热水壶去找她。

　　“姐，我进来咯？”许念冰在外头敲门问。

　　许念水走过去开门，看到许念冰拎的水壶，叹息一声：“哎，进来吧。”

　　进屋后许念冰先给两人各倒了杯热水，接着在椅子上坐下：“姐，会很难接受吗？”

　　“倒也不是……”许念水自己想着都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应该在你身边的，我也从来没想过，原来爸妈应付那些来找茬的人，应付得身心俱疲。”

　　许念冰明白许念水的意思，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长女，所以将一切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那些想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做事也束手束脚。

　　“姐，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脾气不好，所以那些事让我撞见了，我自然要解决的，你也可以像爸妈一样，过自己的生活。”许念冰劝道。

　　“然后呢？将风水杂货铺都丢给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和黑暗，只让你一个人承担吗？”许念水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想自己像个乌龟一样躲在年纪比她还小的妹妹背后。

　　许念冰放下杯子，起身去抱住许念水：“姐，我不是一个人，你可以做的事情也很多，只是现在你不在，所以看起来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丢给我了，其实不是的。”

　　这句话让许念水愣住了：“二水……”

　　两人一起坐在床上，许念冰退开一些，看着许念水的脸，笑着说：“姐，比起其他的问题，我更希望你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许念水不明所以：“之前……你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外婆有跟你说过吗？你是个阳时阴命的命格。”许念冰问道。

　　“自然有，我是阳时阴命，你是阴时阳命，所以才起了带水字的名字嘛。”许念水成功被许念冰转移了注意力。

　　许念冰凝视许念水的眼睛，说：“可是，她没跟你说过，你是一个很好用的修炼材料，你一辈子不遇上识货的人就算了，但凡遇见一个懂行的，你都只有一个结局。”

　　被许念冰看得背后发毛，许念水打了个寒颤：“什、什么结局？”

　　“被倒手买卖，等你活着没了利用价值的时候，用秘法把你做成古曼童，再继续买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许念冰说的时候难免带上了一些前世的情绪进去。

　　因为她说的都是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情，每一次说出口，都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报仇。

　　许念水随着许念冰的话，眼前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场景，可等她摇摇头试图再去看的时候又没了，眼前还是许念冰那张严肃认真的脸。




60.  第六十章   过节

　　“古曼童, 是店里那些黑漆漆的娃娃吗？”许念水回神后轻声问。

　　许念冰点点头：“算是吧，古曼童只是各种娃娃里的一个种类，因为泰国那边盛行, 加上大家也知道这种, 所以都叫这个名字, 但其实华夏风水界对这些分得更详细。”

　　种类分得过于详细导致不好流传，是以想举例子的时候，基本只能拿古曼童当例子。

　　还有个原因就是一些制作娃娃的道术师为了不被人解开术法，会故意说就是古曼童, 解开的方式错误会出现各种问题, 包括娃娃直接进化成厉鬼或者烟消云散。

　　“外婆……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许念水垂下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张九英背后的用意。

　　这么重要的事情, 不告诉她的情况下，她一定会相信每一个跟自己接触的人, 万一就遇上了觊觎她的人, 说不定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念冰抬手摸摸许念水的头：“姐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外婆也是，她既然无法说, 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其实并不一样, 张九英代表的长辈的亲情，许念冰无法代替, 可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不希望某一天醒来, 一家人就只剩下她一个。

　　对于家里出事前后的记忆，她都很模糊，很多年都想不起来, 导致她无法从中获取有用的信息。

　　警察来说过，林春秀和许瑞和是出车祸的，可他们一家根本没有车，许瑞和帮人跑货开的车一直是店里的，后来许念冰考上了省城的高中，许瑞和才想着是不是应该买一辆车，方便一家人搬家。

　　关于父母要去做什么，许念冰根本不知道，她年纪太小，初中毕业后疯了两个月，从早到晚都在玩。

　　还没开学，就等来了父母出事的消息，许念水一个人，独自去领了父母的尸体回来，没让她看见，只是她有听村子里的人说，人都被撞得稀巴烂了，根本看不出人形。

　　她迷迷糊糊的，跟着姐姐走，在家里办了葬礼，然后抱着母亲的遗像，和一群陌生人，送父母到山上的坟地。

　　到了填土的时候许念冰才反应过来，爸妈死了，她突然就哭出声来，想去阻止村里人填土，许念水死死抱着她，一向温柔的姐姐，死死抱住她，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许念冰哭嚎着看完了父母被埋进土里的过程，村里人说姐妹两可怜啊，突然没了爸妈可怎么办呢？

　　张九英也只在下葬那天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不过在立完碑后把自己的玉佩取下来送给了许念冰，再有张九英的消息，就是她失足摔死。

　　一个月连续办两场葬礼，所有人背地里都说姐妹两倒霉啊、惨啊，说得她们多可怜多可怜，下手却一点不留情。

　　许念冰一直被家里人宠爱，十来岁还不太懂事，爸妈外婆出事后只会哭，许念水一个人操办了一切，而且一点都不气馁，还哄着她说，没事的，还有姐姐呢，她大四了，已经接受了国家的分配，就算没有爸妈，她们也会很好的。

　　乐观坚强的姐姐，在某一天出门办事之后，再没回来。

　　就像林春秀和许瑞和出门那天，他们出去做什么，许念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回来，许念冰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许念冰想了很多种可能，试图去填补记忆上的空缺，依旧无法跟记忆碎片拼凑上。

　　许念冰凝视许念水的脸，注意到许念水现在已经成年，她或许会知道不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不如问问？

　　刚得知自己奇怪体质头脑风暴的许念水，突然听许念冰问了自己一个奇怪的问题。

　　“姐姐，我问你个问题哦，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爸妈出了意外、外婆也出意外了，你会不会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许念冰认真地问。

　　因为她记得，当时许念水离开家，一定是出门办事了，只是办什么事情没跟她说。

　　许念水想了想，说：“啊，是店里的一样东西，外婆从小就跟我说的，如果有一天他们都出事了，而家里没人继承杂货铺的话，我一定要尽快把杂货铺里的一样的东西送走，送到省城一家邮局的邮箱里。”

　　“省城？”许念冰没想到竟然是去那么远的地方，难怪许念水后来轻易出了事，那么远的地方，加上火车站人来人往的，确实好下手。

　　“对，外婆说东西是名册里的一千八百八十六号，什么东西没说，我也没接触过杂货铺里的名册，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不过，你问这些做什么？”许念水不解地问。

　　许念冰扯着脸皮笑了笑：“没什么，我最近在练推演，看到点奇怪的事情。”

　　闻言，许念水欣慰地摸摸许念冰的头发：“二水太厉害了，这么小就会推演了，不然你推算一下，姐姐会不会有姻缘？重要的是，你姐夫好不好看？”

　　看着许念水亮晶晶的眼睛，许念冰将脑子里那些沉重的东西甩一边，笑着给许念水算姻缘。

　　算了一阵，许念冰有些震惊，以为自己算错了，又算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顿时脸扭曲成一团。

　　许念水看许念冰皱成一团的脸，伸手捏捏许念冰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二水二水，你算到什么了？不用告诉我是谁，就告诉我好不好看！”

　　“啊……”许念冰轻轻啊了一声，斟酌着用词，“只看脸的话……确实好看……”

　　知道结果的许念水高兴地直在床上打滚，想问许念冰更多的消息，扯着被子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压抑住，不问了。

　　许念冰绕绕脸，不死心地又算一遍，发现还是一样的结果，她特别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年不用这玩意儿退步了，不然怎么可能呢？

　　还在羞涩中的许念水捧着脸凑到许念冰身边：“二水，谢谢你哦！”

　　“姐……”许念冰欲言又止，看到许念水这么开心，还不把多余的话说出来了，“不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吗？”

　　“不用啦，其他的，交给缘分吧。”许念水笑呵呵地起身，一口气闷完了放凉的热水，看起来很开心。

　　毕竟还是小女孩，对姻缘很看重，知道可以算命，第一时间算的都是姻缘。

　　许念冰看时间不早了，认真跟许念水说了要注意安全的事，还有自己会找个人保护她的事，找到人之前，她最好尽量自己注意，不要跟陌生人玩。

　　看许念冰严肃的模样，许念水猛然想起刚才自己眼前闪过的几个模糊的场景，想了想，还是跟许念冰说了出来。

　　“对了二水，刚才你说我可能有的结局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一些场景，可是又看不太清。”许念水试图给许念冰描述，却只能说出光线很暗之类的话。

　　许念冰抹了把脸，想到了许念水的体质，还有当时她重生的时候，许念水的尸骨也在自己身上，她重生后或许影响到了许念水。

　　她的体质就是最好的传输介质，给自己一些提示并不奇怪。

　　思忖一会儿，许念冰说：“没事，这是正常的，姐姐你的体质就这样，很容易受影响，如果有一天你能完整看到，就说明你离那件事发生的时间不远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许念水下意识把这件事当成了预知，当即应下：“明白，二水你放心，如果真的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一定提前回来找你。”

　　看着许念水的脸，许念冰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张九英给的玉佩还不行，她得在找到合适的保护人选之前，从风水杂货铺里挑一件护身的物件给许念水带着。

　　不然等她上学，鞭长莫及，路途中间都可能发生很多意外。

　　两人互相道了晚安，许念冰回自己房间睡觉。丽嘉

　　刚躺到床上，就想起自己算的那个卦。

　　许念冰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干脆坐起来，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他呢？这不合理啊……”

　　第一次算许念水的姻缘，许念冰已经很谨慎了，可还是算出来许念水的对象……是个鬼。

　　换个名字，叫鬼王。

　　就算同性相吸，也不至于跨物种相吸吧？

　　许念冰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前世第一次跟鬼王接触，还是在一处大墓里，大概九十年代初吧，许念冰带着自己失灵时不灵的道术，受当地考古队邀请，一块下一处刚发现不久的墓穴。

　　那时候技术不太好，考古队预测失误，根本没想到地下的不是什么普通墓穴，而是一个……祭祀墓穴。

　　从墓穴里的壁画来看，这个墓穴是为了供奉某个人才建立的祭祀墓穴，里面用无数东西、包括人，供奉一个怪物，那个怪物受人们尊敬，同时，他庇护供奉他的人们一生无忧。

　　刚开始进入墓穴的时候，许念冰那半拉道术还派得上用场，才过了两道门就不行了。

　　考古队的人开始频繁出现各种奇怪的反应，头晕呕吐都是轻的，最严重的，开始流鼻血，许念冰当即判断不能往里走了，因为她也不知道后面到底还有什么布置，再走下去，她可能没法保证所有人都一块出来。

　　大家谨慎为主，毕竟考古是个长久的事业，队长就决定大家先上去，再多查些资料。

　　可是，他们走不出来了。

　　明明是按照记号往回走，却怎么都找不到进来的门。

　　整个墓穴，似乎要困死他们。

　　许念冰不想死，跟队长说一个人去找点路，他们人太多了，说不定影响了她的判断。

　　队长并不想分开，可他们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必须有人去找出路，许念冰愿意自己去，说时候他自己都松了口气。

　　带上考古队给的对讲机，许念冰看了看方向，没有往他们以为的出口走，而是进入墓穴更深的地方。

　　墓穴层层绕绕，许念冰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在墙壁上看到了壁画，才明白这个墓穴到底是个什么恐怖地方，可是壁画里有个地方她看不懂——那些人供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着那个画像研究了很久，许念冰还是觉得，那个画像只是一具骷髅。

　　人们为什么祭祀骷髅？

　　大概是见她在壁画那站了很久，鬼王自己走出来了，他刚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色绣云纹的民国长衫，剪着一头短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人。

　　许念冰看到他的一瞬间浑身的肌肉都在战栗，差点就要尖叫着扔刀子过去，还好强烈的求生欲克制住了。

　　鬼王走过来看了她一会儿，饶有兴味地说：“我的画像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的礼貌并不能减轻许念冰的恐惧，她年轻时候很懂什么叫猥琐发育别浪，立马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好奇……那是谁。”

　　“是人们，自认为的一个传说。”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鬼王将许念冰和考古队的人都送出了墓穴，他们都像做梦一样，后来，考古队跟许念冰又下了一次墓，这一次他们很顺利，考古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之前遇见的情况都没出现。

　　也没见到那副长长的壁画。

　　很多年后，许念冰跟木诡说起这段经历，说自己侥幸逃生，才从木诡口中知道，所谓鬼王，只是人们的一个妄想。

　　木诡说：“鬼王跟我们不一样，他之所以成为鬼王，是那个地方人们自己编造的传说，一开始，只是为了压迫和统治，创造一个神明。

　　“后来，这个神明真的出现了，他们又开始恐惧，就为他做了个墓穴，觉得他是鬼，所以需要安葬，中间还用了大量的人命去填祭祀墓穴，人何其愚昧？”

　　人们用自己的欲望，创造了一个神明，亲手送他上神坛，又将他埋葬。

　　许念冰问她：“所以，他放我们离开，是因为神明慈悲咯？”

　　“不一定，毕竟，之前死那么多人，他也没管不是吗？”木诡耸耸肩说。

　　那时候没明白的事，在算了许念水的八字之后，许念冰突然就想到了一个可能——鬼王，大概看出来，自己是小姨子了。

　　现在想想，如果没重生，许念冰有能力把许念水养成一个强大的、脱离轮回的鬼神，跟鬼王，倒也算相配。

　　就是可惜等了那么久的鬼王了，几十年过去了老婆没等到不说，还没了。

　　许念冰一晚上都睡不着，这年头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她那个被磋磨了一辈子的姐姐，竟然是鬼王命定的姻缘，太搞笑了。

　　明明有这样的缘分，却被人害成那样，怎么想都只能叹一句许念水命不好。

　　带着各种难以控制的情绪，许念冰早上起来后忍不住叫梦雪过来跟自己过两招，她得发泄一下，不然当场就得去找鬼王干架。

　　梦雪还没醒呢，迷迷糊糊就被许念冰叫出来揍了一顿，虽然以指导为主吧，梦雪还是很委屈。

　　“老板啊，你心情不好可以找其他实力强大的嘛，我很柔弱的！”梦雪哼哼唧唧地控诉。

　　许念冰发泄了一通，心情平复了点，对她说：“就你比较近，等木诡来，我就找她不找你了。”

　　他们家中秋得拜月神和祭祀仙祖，所以林春秀和许瑞和即使是放假都起得很早，结果发现许念冰起得更早。

　　林春秀洗漱过后到厨房跟许念冰说：“二水啊，你怎么总是睡得这么少？小孩子要多睡觉才长得高哦。”

　　“没事妈，我不困，我习惯每天五点起来了。”许念冰从灶火下面抬头说。

　　知道小孩儿念书辛苦，以前许念水也这么过来的，林春秀不能说啥，想着多做些好吃的给两人补补。

　　祭祖需要鸡鸭，林春秀和许瑞和一块去处理小鸡小鸭，刚好许念水听见动静也醒了，就到厨房处理其他需要用来祭祀的菜。

　　天微微亮的时候，黄大仙下山，送了点山上种的果子蔬菜。

　　黄大仙进了厨房才变成人形，是个小老头。

　　“今年主人也不下山，让我送了点东西来，让我跟你们说一声中秋快乐。”黄大仙说着，放下东西，还拿了块米糕吃。

　　许念水有些怔愣：“外婆今年……也不下山啊，都好多年了吧？”

　　黄大仙点点头：“九年了，主人命里带煞，也是为你们好。”

　　跟两个小孩说完，黄大仙去后院跟林春秀也说了一声，厨房里的两姐妹隐隐约约听见林春秀有些难过的声音。

　　他们一家人，除了偶尔上山的林春秀，还有上过一次山的许念冰，都很久没见过张九英了。

　　黄大仙要回去陪张九英过中秋，没久留，带着林春秀亲手做的月饼就离开了。

　　刚好林春秀两人处理完了鸡鸭，回到厨房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家里少一个亲人，凑一块后又是高高兴兴的，过节呢，怎么都得喜庆些。

　　花上版太难时间处理祭品，过了中午才开始摆盘，一家人井井有条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往年呢，都是林春秀点香烛祭祀，其他人跟着。

　　今年换成了许念冰，意味着家中的继承人选定下了。

　　许念冰按照流程先点蜡烛，然后每九根香点一次，头九根香是烧给祭祀牌位的，后面的香才是给一家人祭拜用的。

　　林春秀对许念冰的做法很满意，心中不由得感慨，之前还懵懵懂懂啥都不知道的二女儿，现在都可以继承家中杂货铺了。

　　烧过香，跟祖宗们聊过天，就该烧纸钱。

　　一家人的纸钱每个人都有一份，围着烧，这些年纸钱的花样越来越多，可他们家用的还是最老的那种黄白纸钱。

　　烧完纸钱后就可以倒茶酒，然后换上新的，直到第二天。

　　祭祀完还得放一次鞭炮，就是许瑞和的活了。

　　整个村子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祭祀，满村子都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小孩子穿着新衣服，提着柚子灯笼满街头跑，仿佛过年。

　　一家人回到厨房，开始切东西准备吃团圆饭。

　　因为许念水回家，林春秀还找出了自己泡的甜酒，酒过三巡，一家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东西简单收一下，到院子里赏月。

　　“今天中秋，月亮真圆啊。”林春秀看到月亮后感慨。

　　许瑞和应和道：“确实，今晚的月亮还很清楚。”

　　一家人在一块聊着最近的事情，许念水说着自己在学校的事，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零点的钟声响起，中秋也过去了。

　　回到房间，许念冰坐在窗边，看着天空圆乎乎的月亮，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很多年，没有度过这么热闹的中秋节了。

　　其实后来的节日都有不少鬼怪陪伴，有木诡，有其他被她收留的厉鬼，他们像一家人一样住在一块，会一块拜月神，一块许愿。

　　他们都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孤单。

　　偶尔，还是很想念他们的。

　　“再等一等，我会去带你们回家的，我保证。”许念冰对着月亮轻声许诺。

　　——

　　第二天一早，许念冰刚起床没多久就看到林春秀也起来了，而放假，她一般都会跟许瑞和赖床的。

　　“妈，你起这么早做什么？”许念冰刚洗漱完，在院子里散步呢。

　　林春秀打了个哈欠：“你忘了？今天丽婆子他们结婚呢，这日子选的，中秋第二天，急得要死，我篮子倒是做好了，可今天还得送过去。”

　　听林春秀这么一说，许念冰才想起来自己捉弄的那四个人，她想了想，说：“记得多拿点吃的回来，难得有人结婚，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二水你个鬼灵精，真是一点便宜都不想放过。”林春秀捏捏许念冰的脸笑道。

　　许念冰任由她捏捏，认真说：“我们送了东西，将来姐姐结婚肯定没法请他们的，不如现在就吃回本。”

　　林春秀没听出来许念冰话里的意思，以为她说的是许念水可能会在省城结婚，于是笑呵呵应下，说一定拿出吃大户的气势去吃席。

　　过了一会儿许瑞和也起床了，听说要去参加婚礼，就准备送林春秀过去，顺便帮忙拿果篮。

　　目送父母俩出门，许念冰不知道干啥好，突然闲了下来，干脆回房间躺着，睡个回笼觉。

　　回笼觉睡醒，许念水才起床，她问了一下爸妈去哪儿了，就听许念冰说去丽婆子婚礼的事，好一会儿都没转过弯来。

　　“丽婆子……是那个媒婆吗？”许念水迟疑着问。

　　许念冰点头：“是她，她找了人过来想给你说亲，我就干脆给她牵了红线，说起来她才应该给我媒人费。”

　　“那……你给她牵了谁？”许念水不觉得以许念冰的脾气，会给对方什么好姻缘。

　　果然，许念冰说：“就是那个总是想娶你的屠夫，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猥琐男，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到是这个男人，许念水也皱起眉头：“他啊，跟丽婆子凑一对挺好的，什么锅配什么盖。”

　　看许念水的神色，许念冰就知道私底下许念水没少被流氓骚扰，早知道，许念冰当时就多下几个咒了，光牵根红线，便宜他们了。

　　两姐妹颓废地在家躺尸，偶尔爬起来吃点东西，带得梦雪都跟她们一块瘫着。

　　于是，等唐六一带着唐雅和木诡过来拜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院子里瘫着的三个女孩儿。

　　唐六一缓缓收回进院门的脚，甚至退后一步：“我觉得现在进去不合适。”

　　木诡也看到了，想了想，抬手敲门，试图叫醒躺着睡觉的三个人。

　　结果，只有许念冰坐起来，看了他们三个一会儿，终于站起来：“来了？我爸妈吃席去了，你们先进来吧。”

　　唐六一拎着拜访礼物小心翼翼进屋，都没敢走第一个，站在唐雅身后。

　　许念冰叫醒梦雪和许念水之后回头就看到唐六一躲在后面，便问他：“唐六一，你站后面做什么？爸妈不在，你来见一下我姐姐也是一样的。”

　　纵然被许念冰点名了，唐六一依旧没上前，苦笑一声：“许小姐，你们家现在都是女孩子，我进来已经很失礼了，万一被看到有接触，你们在村子里的名声怎么办？”

　　听完唐六一的话，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她们确实没想到这个事情。

　　许念冰、木诡和梦雪就不说，她们已经过了看人眼色的年龄，唐雅是唐六一妹妹，不会有留言，唯一的问题就是许念水，她刚好还是适婚年龄。

　　有成年男性在家里进出，被人看到还不知道说什么闲话呢。

　　想到这一层，许念冰轻声叹息，抬手打了个响指，随后说：“好了，外面的人看不到院子里面了。”

　　唐六一谨慎地出去看了一下，发现确实看不到院子里的人，路过只能看到无人的院子之后才重新进门，将礼物放到小几上。

　　“许小姐，一点谢礼，望您收下。”唐六一跟许念冰说完，还不忘跟许念水打招呼，“许念水小姐好，这段时间感谢许家对我妹妹的照顾。”

　　这时候唐雅走到许念冰身边打量着许念水：“姐姐好。”

　　许念冰第一次见到被自己父母都夸乖巧的唐雅，看她真的乖乖的，于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小雅乖，唐先生不用客气，小雅这么可爱，大家都愿意对她好的。”

　　简单寒暄过后，许念水还认识了木诡，听说是许念冰的朋友，本来还以为是镇子上认识的朋友，没想到细问之下，竟然是跟风水杂货铺有旧的老槐树精。

　　唐六一已经知道了木诡的身份，在听到梦雪也不是人，而是一朵雪莲的时候，不得不重新审视许念冰一家。

　　一个能用上两个精怪随身照顾的家族，势力无法小觑。

　　这时唐六一十分庆幸自己当时狗腿得够快，没有真的惹了许念冰厌烦，不然得罪这样一个世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许念冰问唐六一：“唐六一，你要在这住几天吗？刚好唐雅也在，你可以陪她过几天假期。”

　　然而唐六一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有三天假期，今晚就得回去了。”

　　唐雅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神色不是很难过，还跟许念冰解释：“班长，我爸妈还有哥哥都是做生意的，假期正是收益好的时候呢，三天假已经很多了。”

　　这个道理许念冰也明白，就没挽留唐六一。

　　晚上路不好走，唐六一下午就得离开，只是林春秀和许瑞和还没回来，大概是去玩了，他们夫妻两高兴起来就会忘记一些事。

　　送唐六一出门，许念冰问他：“张风回去后有没有什么进展？”

　　唐六一亲自来一趟也有跟许念冰当面说消息的想法，他道：“没有，我们怎么都查不到更详细的消息，加上假期，更难查了，想要找道更多的线索，得等假期后。”

　　许念冰点点头，表示理解：“明白，对了，还有件事……”

　　随后许念冰讲前几天晚上她去齐家，导致了齐小荷死亡，还有老头子说的那些话，都说给唐六一听，算是一个突破口吧。

　　唐六一听完，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齐小荷他们一家的档案完美得过分，原来真的是被动过的。”

　　“就算那个老头子说的是真话，项冬和齐小荷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可我们还是无法知道，齐小荷的妹妹是谁，那老头子明确说齐小荷和齐小雅不是一脉的。”许念冰说出自己疑惑的地方。

　　思忖一会儿，唐六一说：“这确实算是一个疑点，可既然已经查不下去，齐家又只是个傀儡家族，不如我试着从帮他们改档案的人下手查。”

　　“可行吗？”许念冰问道。

　　这些年，正是没下死力抓贪腐的时候，政府里一派混乱，官商勾结，关于档案也管得不严，很多关系，都是说一声的事，连送礼都不用。

　　唐六一对于许念冰的问题也只能苦笑一声：“死马当活马医吧，照我们这个查的速度和方向，说不定真的查不出什么来，只能什么都不放过。”

　　他们争的是速度，因为时间一旦拉长，很多证据和事实真相会渐渐埋藏起来，再也找不到。

　　许念冰抹了把脸，说：“唐六一，这事算是一个方向，还有就是，齐家上头有主人，他似乎知道，你们家与我外婆张九英有渊源，还故意引我往这方面查。”

　　“张九英女士？”唐六一皱起眉头，他知道这是许念冰的外婆，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老人跟自己家有什么关系，“不应该啊，我当时查过你们家的资料，确实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闻言，许念冰摇摇头：“不一定是我们两家之间有关系，而是我外婆个人的、和你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有联系，以及，张风应该跟你说了，我送了唐雅和杜柚的生辰八字去给外婆看，她只详细算了杜柚的。”

　　关于这个，张风确实一回去就跟唐六一说了，他自己却因为事情太多，忘记仔细探究。

　　现在被许念冰提起，他才想起来，一拍脑袋：“我忘记这个事情了，既然如此，我就从张九英女士这边查一下，不过她就算跟我爷爷奶奶这边有什么纠葛，也是民国时期的事，大概，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许念冰在脑海里一一列出自己发现的所有事情，把重点放在了许念水说的事情上。

　　“不一定，我姐姐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家所有人都出事了，她就必须把我们家店里的一样东西送到省城的一家邮局的邮箱里，具体什么东西我得查一下，还有到底是哪一家邮局，她也没说，估计是真的出事才会出现的消息，但可以查。”许念冰指出了方向给唐六一听。

　　唐六一记下所有许念冰提到的点，继续问：“除了这些，还有吗？联系不便，能多说一点都是好的。”

　　许念冰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了的，摇摇头：“没有了，就算有，也得下一次突然想起来，对了，齐小雅一家也可以作为一个样例去查，还有送回齐家的那个小男孩。”

　　“我知道，那些有可能替代小雅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唐六一说到这些人，目光阴狠。

　　看着他这副表情，许念冰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唐六一，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自己的妹妹被人顶替，找了她来，制造一个风水地，那个风水地，单纯是报复。

　　大概，等唐六一发现自己妹妹不对劲的时候，唐雅都转世了吧。

　　许念冰伸手拍拍唐六一的肩膀：“慢慢来，我这边看顾着唐雅，咱们不求如何，让家人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本来，查这些事，只是希望自己的家人安稳，如果为了查而伤害到自己或者家人，就本末倒置了。

　　唐六一缓缓点头：“放心，我有分寸，而且张风他们也把控着，我们会注意的。”

　　“知道就行，路上注意安全。”许念冰说完，想了想，又让唐六一等自己，她回到屋里，找出一些黄纸，用自己的血写了两张符给唐六一。

　　许念冰在车窗边弯腰，说：“这是我的血画的黄符，一个给你，一个给张风，除非符坏了，不然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都伤害不了你们。”

　　唐六一震惊地看着她，本来双手拿着的黄符，顿时恭敬地捧着：“这、这么厉害？”

　　“对，我这符不怕水，但怕火，也会被剪坏，所以，平日里要注意带这两个东西的人。”许念冰提醒道，怕唐六一和张风不注意把符弄没了，遇见危险就麻烦了。




61.  第六十一章   孩子

　　唐六一谨慎地将两个黄符收进自己的钱包夹层里, 又放到了背包夹层才放心。

　　看着对方的动作，许念冰没说什么，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唐六一的车子离开, 许念冰回到院子里, 发现院子里的四个人都躺好了, 没了她的位置——家里就四个摇椅。

　　许念冰哭笑不得地走过去：“你们躺完了摇椅，我怎么办？”

　　四人勉强睁开眼睛，接着都坐了起来想给许念冰让位置，接着四个人愣在原处, 不知道谁起来好。

　　最后许念冰还是没要她们的躺椅, 而是自己跑去厨房做吃的，反正她也睡不着了, 不如动手做点吃的，就当打发时间。

　　于是, 等林春秀和许瑞和回来的时候, 就看到了一院子的孩子。

　　木诡正式见过林春秀，算是见过家长的朋友了。

　　村子跟镇子不算特别远, 木诡还是将自己的本体老槐树带来了，就暂时种在院子里, 枝头的槐花随风而动, 刷刷刷地往下掉。

　　晚上唐雅在树下乘凉，跟木诡说：“木诡姐姐, 班长说你会做槐花粉的, 可是你都来这么久了, 好像没见你收集过槐花欸。”

　　正在啃生枣子的许念冰听见唐雅的话差点被枣核呛到：“咳咳……唐雅，你别什么都信啊……”

　　木诡看着一脸无辜的唐雅，就知道许念冰肯定是用好吃的诱惑唐雅, 便笑道：“二水你就骗小雅吧，我这一棵树的花都是假的，不能吃，不过小雅你想吃的话，我可以买槐花回来给你做。”

　　只要有好吃的，唐雅才不管被不被骗呢，立马点头：“好呀好呀，谢谢木诡姐姐！”

　　到了睡觉时间，依旧是许念冰跟唐雅睡一块，她两都是小孩子，一块睡有伴。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吃过早饭，就开始商量要去哪里玩，毕竟是放假，总要带小孩子们到处走走的。

　　不过孩子们明显不想动。

　　许念水：“我回来就跑得好累了，而且从小到大到处跑，哪里没看过？”

　　唐雅：“镇子跟班长吃得差不多了，没有想去的地方。”

　　木诡：“都行。”

　　许念冰：“也不太想动，难得放长假，在家看店都比到处跑有意思。”

　　孩子们的意见出奇一致，林春秀就不勉强她们跟自己一块去玩了，而且孩子们不跟着，她跟许瑞和还可以过二人世界。

　　他们要出门，梦雪就不能跟着一块玩了，她得在祠堂里时刻注意是不是有危险靠近林春秀两人。

　　许念冰就带着许念水、唐雅和木诡一块去杂货铺，生意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去看一下杂货铺的名册。

　　她对许念水说的那个一千八百八十六号货物很感兴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那样的情况下，都要送出去？

　　林春秀不在，供奉的人就成了许念冰。

　　许念冰单独上阁楼，按照名册顺序，取出今日要供奉的物件摆上祭台，接着熏香、点香烛、跪拜。

　　处理完流程，许念冰借着烛光看名册，一页页翻过去，发现一本名册只有两百张，之前林春秀给她看的只有两本，她只是简单过了一遍，没仔细看。

　　如今看到最后一页的标号，才发现她看的一直是四百零一到六百和六百零一到八百的名册。

　　可林春秀并没有告诉她剩下的名册在哪里，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必须要等某种情况才能说。

　　许念冰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找到许念水，让她一块上楼。

　　“二水？怎么了？”许念水到了楼上后问。

　　“姐，这里的名册只有四百到八百的，没有你说的一千八百八十六号啊。”许念冰把两个名册举起来给许念水看。

　　许念水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笑了笑说：“因为名册都是一次两本从外婆那拿下来的，得祭拜完，才能看下两册，不过平时供奉的好像只从四百零一到一千八百，排序头尾都是不供奉的。”

　　这么一说，许念冰更不明白了：“头尾不供奉的话，家中出事，你怎么取一千八百八十六号货物呢？”

　　“上山，外婆说，如果真有那一天，就让我上山按照她的提示去取，取得到就能庇佑血脉，取不到就是我们家命中注定要绝后了。”许念水无奈地说。

　　许念冰听许念水的描述，猜测这个货物应该是个交易物品，比如说给某个人，然后那个人必须付出保护他们家血脉的代价。

　　货物用途无非交易，不是重点，许念冰直接问许念水知不知道那件货物是什么。

　　可惜许念水摇头，她只知道那么多，那还是张九英完全不下山之前跟她说的，后来她旧居山上，这些本该由她说给许念冰听话，没说成，林春秀和许念水又是惯着许念冰的，总想等她大一点再说。

　　拖了又拖，就导致全家人出事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有能力夺回一切了，因为没人告诉她家里的继承，生生错过了。

　　现在许念冰有心问清楚一点，结果不管是林春秀还是许念水，知道的事情都不多，即使张九英有安排，也是告诉她们，等出事了上山。

　　对于张九英这种事事蹉跎的做法，许念冰很难不生气，但凡她愿意多做一点，说不定前世他们家都不会出事。

　　许念水看出来许念冰不高兴，上前摸摸她的头：“二水，你别生气，外婆应该是有难言之隐，不然一个人何必常年在山上呢？”

　　如果没有前世发生的事情，许念冰确实会跟许念水一个想法，只是现在每一件事情都在指向张九英，她就无法不去想张九英在那些事情里起到的作用。

　　但凡张九英有爱女之心，她都不会眼看着林春秀出事，明明知道许念冰命硬而且对家里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偏生把玉佩留给许念冰，她留给知道一些事情的许念水，说不定当时许念水都不会出事。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生气。

　　许念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能感觉到这次回家，许念冰变了很多，哪怕一直在跟她们笑闹，许念冰更多的时候，都沉默且孤独。

　　从前两天许念冰跟她说的话可以猜出许念冰看到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未来，所以，她发现张九英的不作为时，才会这般生气。

　　“二水……”许念水最后也只能喊着许念冰的名字，给她一个抱抱。

　　两人从楼上下去，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许念冰收起了心中的质疑和愤怒，又变回了平时温和的模样。

　　国庆假期加上中秋节，村子里还是很热闹的，不少小孩子来买零食和玩具。

　　林春秀进的糖种类不多，毕竟要考虑村子里孩子的购买能力，只有猪油糖、西瓜糖和廉价的泡泡糖。

　　小孩们跑来跑去，一会儿来一个小孩买一块两块，许念水负责收钱，唐雅就负责给小朋友们递过去。

　　没一会儿店里的抽屉就多很多零零碎碎的毛票，都是旧旧的。

　　就在几人商量着等到了中午应该吃什么午饭的时候，一个老妇人突然来到了店门前。

　　唐雅起身去招呼，才发现是月姑，愣了一下：“月姑？”

　　月姑沉默地点点头，随后往旁边站了站，看到店里的许念冰，说：“许神仙，我来……付钱了。”

　　听见对方的声音，许念冰抬起头，看到对方局促的脸，起身走过去：“月姑，女儿和钱都送走了吗？”

　　“啊、嗯……”月姑艰难地点头，“都、都送走了，钱还了回去，前天，是中秋节，谢谢许神仙，让我们还能过个中秋……”

　　“不用谢，那是你们最后的缘分吧，至于钱，你跟我妈当时说了多少钱吗？”许念冰问。

　　月姑回道：“说了，她没收我很多，说十块钱就好，这些年我女儿也送了不少钱回来，十块钱还是有的。”

　　说完，月姑递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过来。

　　穷人家的十块钱大概能吃大半个月了，如果不是月姑女儿工作特殊，她大概也是没有钱出来找她们家帮忙的。

　　许念冰收下了钱，转手让唐雅放钱抽屉里，继而跟月姑说：“月姑，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你女儿给你的钱，省着点花，还是能用到离开的，至于你儿子……他没死，但是，也不会回来。”

　　月姑本来十分低落，听见自己儿子没死时刚燃起希望，又瞬间被许念冰扑灭了。

　　闭上眼迟疑了好一会儿，月姑不死心地问：“我、我儿子他……为什么不回来呀？是回不来吗？”

　　“没什么原因，只是不想照顾一个可能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婆子，还不如就当你老死在了山里，日后他听说了，回来给你举办一个盛大的葬礼，就是他的孝心了。”许念冰直接就把事实说了出来，没有用一个委婉的词语。

　　月姑嘴巴张张合合，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可能是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似乎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原本还能挺直的腰板，慢慢弯了下来。

　　店里的许念水听了全程，难免对月姑有恻隐之心，觉得许念冰说得有些过了，只有唐雅没说什么，放好了钱，回到屋里喝水。

　　许念水看到唐雅毫无反应的模样，忍不住问她：“小雅，你不觉得月姑很可怜吗？二水你也是，怎么说得那般直白？”

　　唐雅没好气地说：“月姑女儿不是她亲生的，本来有个很好的命格，但是她硬让班长的外婆给她女儿改了，差点害死人家，如果不是有了真感情，说不定她都想不起来找班长家帮忙呢。”

　　听罢，许念水愣住了，她没想到还有这层隐情，难怪许念冰的态度不算特别好。

　　“对不起二水，是姐姐下结论太早了。”许念水知道自己错怪了许念冰，没给自己找借口，直接跟许念冰道歉，“下次姐姐一定问清楚再下结论。”

　　许念冰摇摇头：“没事，这种事很常见的，每个来求助的人，看起来都很可怜，仿佛天底下老天只亏待他们，但事实上，知道来这里的，很少有真正的好人，大部分是做了错事又后悔，来找补救办法而已。”

　　而这大部分里，有一半，会跟月姑一样，难得不自私一次，因为有感情；剩下一半，不会听，因为那些建议会伤害到自己的利益。

　　每一个单子背后，都有难以想象的故事，而且许多事情，并不美好。

　　许念水从没想过家中的风水杂货铺会遇见什么样的事情，她以为，单纯是做一些交易，大部分是黄符、香烛、特殊物件之类的。

　　从来没想过，那些来买“东西”的人，他们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随着他们付出的代价，一块留在了这个店里。

　　“二水，辛苦你了。”许念水认真地跟许念冰说。

　　许念冰轻声笑笑：“还好，那些事情，如果只是当故事来听的话，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哪怕知道是真的，也要努力把它们都当成故事，只要是故事，就还能听很多。

　　七天的假期转眼就过去了一半，林春秀和许瑞和玩疯了，他们甚至在镇子上租了旅社，说不回来了，他们要约会。

　　一把年纪的老夫老妻了，还挺时髦，知道要约会。

　　剩下几个萝卜头在家折腾。

　　四个人每天除了给自己做饭就是去看店，卖卖东西。

　　假期第五天，村子里出事了。

　　村子里只有一个简陋的派出所，还是响应国家号召开的，但实际上派出所里根本没人，本来应该从镇里调配的警察回家过节去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值班。

　　于是村长开了派出所的烂三轮摩托出来，假装警察来。

　　一向悄无声息的午后，突然来这么大动静，街道上的人都忍不住出来看。

　　店隔壁一家租场子赌钱的老板吓得直接把门都关了，过了一会儿发现警察不是来抓赌钱的才从门口探出头。

　　老板探头探脑地过来问：“二水啊，刚才那警车过去是干嘛，你们知道吗？”

　　因为警车的喇叭很响，睡觉的唐雅和许念水都被惊醒了，四个人一块出来看到底怎么回事。

　　被人问到，许念冰摇摇头：“不知道，直接就过去了。”

　　现在不知道没关系，村子就这么大，一会儿子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婶子跑过来说：“快去看啊！胖虎他那个娘死了！”

　　听见婶子的话，许念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难以置信：“死了？”

　　胖虎他娘，前世卖掉了许念水的帮凶，这辈子许念冰本来只给他们家下了个因果循环的阵法，她得做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能这么快就被阵法处理掉？

　　看着突然站起来的许念冰，许念水也跟着站起来，拉拉她的袖子：“二水？你怎么了？”

　　许念冰偏头看她，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还以为祸害遗千年呢，没想到这么突然就死了。”

　　这胖虎的娘一直给许念水说亲，什么烂鱼烂虾都敢来说，从来不避讳，还一副能嫁到那样的人已经是许念水三生修来的福分的样子。

　　就算对方很惹人生厌，许念水也从来没想过这人突然就死了。

　　四个人一合计，决定去看看，反正接下来应该没人会想来买东西。

　　把店铺的东西都收到屋子里，锁上门，确定收拾好之后四个人结伴去了胖虎家。

　　村子不大，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地方，而且胖虎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把不大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

　　刚走近一些，就听旁边看热闹的婶子说：“哎哟，那血呼啦的，满院子都是！”

　　“对啊对啊，你们说胖虎他爹怎么就突然想不开要杀老婆呢？”

　　“肯定是受不了胖虎他娘了想娶新的呗！我最近啊，老听见他们吵架，偶尔还打起来。”

　　“对对，我也看见了，不仅胖虎他爹，还有胖虎，拿着棍子就往他娘身上敲啊！”

　　“这儿子，不如生块叉烧，都不知道护着老娘的！”

　　……

　　一群婆子觉得胖虎的娘很讨厌，所以怎么难听怎么说，可又受不了儿子对娘不好，就来回骂，暗搓搓的心思表露无遗。

　　她们四个身量都矮，来看热闹的还有不少男人，被挡住就看不到里面。

　　听了一会儿，木诡说：“院子里确实都是血，那个死掉的女人被打得很惨，那个男人不说话，但是问到谁杀了他老婆，他就说吵架失手杀的。”

　　许念水和唐雅都抬头看木诡，木诡发现了她们的视线，笑了笑，压低声音：“我把我的树枝伸进去了，所以能听见看见。”

　　就在许念水和唐雅想知道还有什么的时候，许念冰突然说：“人是胖虎杀的。”

　　此话一出，旁边三个人都诧异地看向许念冰，不明白她都没看见里面的情况，怎么就判断是胖虎杀的？

　　然而周围的人太多，许念冰没有再说什么，让她们继续看，回头她再解释。

　　院子里只有村长和几个村委会的男人，女人们没来，不好让女人们处理这么血腥的场面，而且如果婶子们过来的话，难免传得整个镇子都是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村长从院子里走出来，拿着大喇叭，说：“大家散了吧，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想的，我们村里，可以开会决定怎么处理，到时候通知大家来投票啊！”

　　听说还有后续，大家就不着急着看第一手热闹了，家里远一些离开，决定等通知投票再过来。

　　人散开许多后终于能看到院子里的场景了，确实满地的血，还有肉和一些白色的脑浆，不过没看到胖虎他娘的尸体，从痕迹上看，应该是被搬到了屋子里。

　　村委会的人没离开，村长又重新进屋去了，自始至终，都只有胖虎他爹露了一下面，拿着把砍刀，胖虎没出来。

　　关于村委会的决定，大家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有天真的唐雅带着恐惧，拉拉许念冰的袖子：“班长，不用……报警吗？”

　　许念冰不太懂这个，摇头：“我不知道，我以前都没关注过这些，姐，你怎么看？”

　　“哎，村子里没有警察，镇上也才三五个人，派出所一般都看村委会的意思，所以村长才说回头投票，来决定怎么处理胖虎他爹。”许念冰是念过书的人，对这些潜规则自然很是厌恶。

　　可不管如何，她们都无法干涉，因为就算报警，警方也不会管，国家人手不够，又是村子里夫妻俩的纠纷，大家都不会管的。

　　如果村子里的人正义感比较强，还能让杀人犯去坐牢，如果村子里的人都觉得没什么，那杀人犯就能逍遥法外。

　　唐雅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其实小时候有一半时间都在国外，因为她爸妈的生意是在国外起家的，国内改革了才想回来响应国家政策号召，让唐六一带她回来的。

　　可就算在国内，她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死了人，竟然可以不报警，而是一个村子的人共同投票决定怎么处理这件事。

　　别说唐雅了，许念冰就算见识过各种奇怪的情况也对这种潜规则接受无能，她本身就不是容忍这些事情的人，往往都试图搅混水。

　　即使胖虎的娘不算好人，这也不代表可以杀了她。

　　村长他们一直在院子里待到天黑，屋子里点了昏暗的油灯，估计是为了省电。

　　一群男人说着什么，也不出来吃饭，看热闹的人撑不住，都回家吃饭洗澡了，还有一些是抱着饭碗过来蹲着吃，生怕错过细节。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许念冰就决定回去，木诡有树枝在这边，就算有什么情况，她也能知道。

　　四个人回了家，沉默着做了简单的晚饭，几个人之间不再跟之前一样热闹。

　　吃饭的时候梦雪突然过来，跟许念冰说了今天看到的事。

　　“老板，你们回来好晚，我想跟你说胖虎他那个讨厌的娘死掉的事。”梦雪自己拿了碗筷坐下来说。

　　话音刚落，木诡、许念水和唐雅都猛地看她，异口同声：“什么？”

　　梦雪被吓到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点头：“你们听说了吧？其实杀人的，是胖虎那个小崽子哦。”

　　许念水放下了碗，吃不下了：“怎么会这样？”

　　“啊，事情是这样的……”

　　许念冰把梦雪请进自己家后，梦雪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守护神，所以当天就排查了一遍村里所有人的情况，她还在每户人家里放了雪花。

　　也就是说，只要村子里的人有什么异动，她都能知道。

　　胖虎他们家呢，她刚放了雪花就注意到了他们家房子被改的风水，整个村子就许念冰一个会风水的，梦雪不用想都知道这家人是重点关注对象。

　　说起来，胖虎这一家确实很奇怪，他们家是胖虎的娘找活干，养只会喝酒打人的丈夫以及孩子，就算如此，胖虎的爹和胖虎都不会感激，反而像使唤仆人一样使唤胖虎的娘。

　　可是胖虎的娘腿断了，干不了活，因为屋内的阵法，她腿伤始终好不了，其实只要她积点口德，不出一星期腿就没事了，偏生要犯口业。

　　就这样，卖许念水证件照的钱很快就用完了，不过丽婆子找到了“真爱”，意思意思又给了她点喜钱。

　　胖虎他娘捏着这份钱，想省下来过节的，毕竟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要是没这个钱，他们一家过节吃什么喝什么？

　　所以呢，这个钱就没让丈夫知道，但是，胖虎的娘心疼胖虎，就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出去自己买好吃的，别给爸爸知道。

　　没成想，胖虎是个小白眼狼，他转头就把钱拿去给他爹了。

　　私自藏钱，胖虎他爹拿着棍子打了胖虎的娘一顿，结果自己晚上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被酒瓶弄伤了，血淋淋一大口子，还去镇上的医院缝针了。

　　因为这伤，钱又没了。

　　没办法，他回家后逼着胖虎的娘出去找活干，还骂她是个废物，只会在家浪费粮食之类的话。

　　胖虎的娘没办法，为了不让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饿肚子，她真的拖着自己的腿出去找活干了，她腿坏了，手没坏，就给人做手工。

　　做手工的钱都是交货后给的，胖虎的娘每天拼了老命才赶上一天交一次货拿一点点钱。

　　可那些钱对于一个三个人的家庭来说，连吃饭都不够。

　　胖虎的爹要喝酒，喝不到酒就会发疯，变本加厉地打胖虎的娘，即使他受着伤，也要打。

　　一家人互相打了好几天，连中秋都没过。

　　因为放假，发货的人要回老家过节，跟胖虎他娘说好最近不交货，也不会给她钱。

　　过了中秋，胖虎的娘花完了手头的钱，丈夫又开始骂骂咧咧，各种打骂，让她出去干活。

　　国庆放七天假，没有活可干，胖虎的娘就只能回娘家要钱，刚好丽婆子结婚，大概是看她可怜，给了点红包。

　　胖虎的娘自己收了一点，想存起来，等存到过年的时候，可以给儿子买身新衣服。

　　这钱被胖虎自己翻出来了，他看到别人都在买糖吃，他也想吃，就趁他爹睡觉的时候偷胖虎的娘的钱。

　　不巧，胖虎的娘因为在娘家没要到钱，提前回来了，发现胖虎偷钱，气得打了他两巴掌，刚拿了钱准备出门去找活干，还没出院子，就被学着爸爸打人的胖虎打倒在地。

　　梦雪掰着手指说：“我数过了，胖虎他爸平时都用皮带、棍子打胖虎的娘，喝酒的时候拿着什么东西都往胖虎的娘头上扔，平均起来，一天要打四五次吧，胖虎这小崽子呢，是学着他爸的样子拿东西打他娘，结果打到了头，胖虎的娘晕乎乎的说不出话来，就到处爬，结果胖虎跟疯了一样，把他娘打死了。”

　　说完整个来龙去脉，餐桌上一片安静，谁都无法出声评价这个事情。

　　除了许念冰，其余的人无法相信，本该天真的孩子，竟然学着父亲的模样，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而那个父亲……选择了顶罪。

　　没有未成年保护法的时候，孩子犯法也是要坐牢的，胖虎他爹为了自己的儿子不坐牢，选择了顶罪。

　　许念水欲言又止，最后问了句：“梦雪，你看着胖虎的娘被杀了吗？什么都没做？”

　　梦雪知道人都有善心，尤其她守护的这个家，她无奈道：“我倒是有心阻止，可当时有人在，还一直叫好，本来我都让他砍歪了，避开了不少致命伤，可那些人一直在怂恿胖虎砍头，所以，最后胖虎的娘……是失血过多死的。”

　　“这……怎么会这样？”许念水觉得自己努力维持的三观也要裂开了。

　　就是因为这样，胖虎家的院子才会到处都是血，如果不是目击者一直见死不救还怂恿胖虎动手，或许胖虎的娘本不至于到失血过多死去的地步。

　　事已至此，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而且，在村委会的操作下，可能凶手还会嚣张地长大，杀更多的人。

　　唐雅终于在血腥的故事里回过神来，习惯性看向许念冰，发现许念冰根本没反应，该吃吃该喝喝。

　　“班长，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唐雅发现自己说话都有点磕巴。

　　其他人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完全没反应的人呢，于是一块看向许念冰，发现她真的没有愤慨或者怜悯的情绪。

　　许念冰停下筷子，说：“人心一向比鬼可怕，而且，胖虎的娘本来就是这个命啊，不是今天，日后也会死在胖虎手里。”

　　这是今天许念冰刚算的，她突然发现胖虎的娘本来就是要死在胖虎手里的，按照前世的时间来算，大概她离开村子第二年，胖虎就动手了，理由是他没了□□二两肉，怪胖虎的娘惹了许念冰这个疯婆子。

　　不管成因是什么，结局都只有一个，许念冰的出现，只是让死亡，提前到来而已。

　　木诡听完许念冰的话，也自己推演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真的是这样，胖虎的娘是因为过分溺爱儿子，加上儿子天性本就是歪的，所以导致了死亡。”

　　她们中间只有许念冰会算命，木诡会算关于鬼的卦，比如说已经成了鬼的胖虎他娘。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顿时心中都五味杂陈。

　　只有唐雅坚持一件事：“班长，我们还是报警吧？镇子上不行，我们去市里报啊。”

　　许念冰看向许念水：“姐，你说呢？我可以联系唐六一报警，但其实什么结果，谁都说不准。”

　　如果按许念冰自己的想法，她是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系，怎么抓凶手都是抓，送警察局还是送给地府判官，都一样。

　　只见许念水沉吟一会儿，问许念冰：“二水，你算一下，是报警让胖虎接受的惩罚重，还是……你自己布的阵法惩罚重，选惩罚重的那个。”

　　许念冰没想到许念水会这么说，挑了挑眉，笑起来：“姐你真的……厉害，行，我算算。”

　　胖虎的生辰八字不在，不过许念冰有在他们家布下阵法，按照那个阵法的轨迹算也是一样的。

　　其中要算胖虎本身的业障，还得加上阵法的叠加效果，再算如果胖虎去警察局坐牢的情况，算出结果后，再倒回来算如果胖虎没去警察局，会如何。

　　许念冰手指翻飞，推演了一遍，说：“如果是送他去警察局的话，会判定他失手杀人，因为他只是个孩子，布会有人相信他会蓄意杀人，而那些怂恿他动手的人也不会出来说他故意的，他父亲还会想办法走关系，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意外，胖虎的娘本身就打孩子，所以才导致胖虎反抗。

　　“也就是说，就算送他去警察局，最后还是要用上我的阵法来处理，不然他就得等寿终正寝才会到地府被阎王料理，一辈子逍遥法外。”

　　现在法律不够完善，可以钻空子，日后法律完善不少，可又出了未成年保护法，最后还是可以钻空子。

　　许念水几乎捏断了手里的筷子：“二水，你没算错吗？怎么可能？那样的人……竟然还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他逃脱的前提是他本身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们会相信一个孩子杀人吗？”许念冰淡淡道。

　　就算世界上的小恶魔无数，每个国家还是要颁布未成年保护法，无数人用血与泪让保护法的年龄一点点往上提，可依旧无法阻止这些小恶魔。

　　几番纠结之下，大家只能选择让许念冰动手，不管如何，总不能让胖虎真的一辈子都逍遥法外。

　　四人沉默着吃完饭，都无心乘凉，只有木诡和许念冰到了院子里。

　　木诡问她：“你算的，真的是这样的结果吗？”

　　许念冰看了看她，心下感慨不愧是多年的老朋友，对她确实很熟悉。

　　“哎……后面会发生的事情，可能要气死她俩，所以我没说。”许念冰叹息一声道。

　　“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事？”木诡不解得问。

　　许念冰抬头看着渐渐不圆的月亮的，说：“人如果杀了人，会有两个可能，要么，后悔，开始敬畏生命；要么，享受杀人的快感，漠视生命，你觉得，以胖虎那样家庭教出来的，会是哪一种可能？”

　　答案显而易见，是第二种。

　　小孩子杀人本该害怕，但因为现场有着给胖虎喝彩的人，胖虎反而享受那种被夸赞的感觉，觉得自己下手越狠，得到的喝彩越大声。

　　没有教育的孩子，就是这么天真又可怖。




62.  第六十二章   报应

　　如果许念冰选择不插手胖虎的事, 他会因为年纪小加上父亲和村里人的包庇，自由地长大。

　　然后，在十几岁的年纪, 就懂得qiangjian女性, 接着就是不满意就杀人, 当然，他每次杀人不是为了色就是为了钱。

　　在这样偏僻、连去最近的镇子都要走三个小时的村子里，人被杀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尤其死的人还是女性。

　　胖虎一生杀了不少人, 到八十来岁才有人选择报警, 告到了省城里，本来省城公安的意思是, 他年纪大了，不如私了, 不过受害人的家人里有做媒体工作的, 见省城不管，就捅了出去。

　　这才让胖虎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可看在他的年龄上，判了无期。

　　年龄, 保护了胖虎一辈子。

　　——

　　木诡听完许念冰后面的推算, 震惊得无以复加：“这都赶上那些至今没查出来的连环杀人魔了……”

　　“是啊，很多杀人魔刚开始都只是失手杀人, 但渐渐地, 无法抗拒那种鲜血给自己带来的快感, 就开始有预谋地杀人，人情上的包庇，让许多人, 死得悄无声息。”许念冰忍不住叹息。

　　在她遇见的那些事情里，还有比胖虎更恐怖的，世界上，邪恶的人往往潜伏在每个人身边。

　　村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村委会第二天天没亮透就一家一户发通知，说要全村的男人一块去商讨问题，主要是怎么处理杀了人的胖虎他爹。

　　因为林春秀和许瑞和还在玩，发到许念冰家的中年男人就跟许念冰说：“你爸没在的话，就不能参与了哦，不然你想想，还有没有叔叔伯伯什么的，舅舅也行啊。”

　　许念冰语气不好地回道：“一个村的，我家里有没有这些亲戚你们不知道吗？”

　　中年男人被怼了一句，嘀咕着许念冰这孩子真凶云云，讪讪地走了，没敢多说，毕竟许念冰是个一言不合烧田地还不讲理的恐怖小孩。

　　等人转身，许念冰就嘭一声关上门，准备去厨房做早饭，回头就看到大家都起床了。

　　许念水一边打哈欠一边过来问：“二水，什么事啊？有人来吗？”

　　“是村委会的，让爸去参加他们那个投票大会，讨论胖虎他爹的事该怎么处理。”许念冰没好气道。

　　唐雅走过来，揉揉眼睛：“叔叔不在的话，班长你和姐姐去不行吗？”

　　许念冰叹了口气：“不行，村里的女性完全没有地位，但凡要讨论的事情，都不会让女性参加，他们觉得女性根本没有脑子，所以无法谈论事情。”

　　原本她们对胖虎他娘死去的事情仅仅是觉得杀了人不应该，现在，却看到了村子对女性的压迫，若没有这份压迫，本不会出现这样可笑的死亡事件。

　　不能参加投票大会也没关系，她们其实可以控票，比如说，最后票的结果，是直接让胖虎的爹偿命，他会怎么做？

　　木诡将前一晚听到的所有事情说给院子里的几人听。

　　“胖虎的爹其实偷偷跟村长说过人是胖虎失手杀的，但是胖虎小小年纪，不能去坐牢，求村长不要说出去，而且在今天的投票上，让他‘无罪释放’。”

　　许念水怒骂一句：“不要脸！”

　　“既然他们都选择控票了，不如我们也控，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和当时喝彩的人，把他们的票全部改成让胖虎的爹偿命。”许念冰拍板做了决定。

　　他们中间就由梦雪在家时刻跟踪消息，剩下四人继续去开店，木诡跟梦雪联系，如果开始投票了，木诡和许念冰立马做手脚。

　　至于许念水和唐雅，她们负责看店。

　　梦雪源源不断地送消息来，从村子里的男人们出发，到了村委会后胖虎的爹从小路赶过去，接着是大会开始。

　　村长装模做样地对事情做了个简单的描述，字里行间都在指责胖虎的娘罪有应得，是她没看好孩子，才让胖虎的爹特别地生气教训她，她还敢还手，才让胖虎的爹失手杀了人。

　　“就是这样，胖虎他娘这种婆娘，不教不行的，胖虎他爹只是在教她做人！”说到这里，村长缓下气势，话锋一转，“但是呢，胖虎他爹下手重了也确实不对，这样，我呢，作为村长，要表示关爱大家和仁慈，所以呢，我这一票，就投胖虎他爹无罪！”

　　说完，村长率先去拿了笔写下无罪两个字，放进投票箱里，接着说：“这里有村委副主任，大家如果不识字的，偷偷跟村委副主任说，村委副主任会帮你们写下来投票的。”

　　下一个流程就是胖虎他爹出来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知道错了，而且他真的只是在教训自家的婆娘，完全没想到婆娘怎么突然就不动了。

　　哭了大概半个小时，村长在旁边烘托气氛，看差不多了，就让人开始投票。

　　识字的人就自己拿了纸笔写下自己的票投进投票箱里，不会写字的就悄声跟村委副主任说，整得跟特务接头一样，声音都压得死死的，绝对不给第二个人听见。

　　反正是不记名投票，村委副主任就在桌子下面画正字，点完人头再加上投票箱里的就行了。

　　这种投票其实带着很大的私心，因为总有跟当事人关系不好的，他们就会想趁这个机会让当事人死，反正不记名投票，死了是当事人活该，谁让他人缘不好呢？

　　很快，投票结束了，为了表示公平公正，村委副主任没投票，所以也由他来唱票。

　　村委副主任将自己记录的正字画在了黑板上，随后去翻投票箱里的票。

　　本来应该在这个时候动手脚的，梦雪突然说：“咦？这些票竟然是同意杀人偿命的多欸。”

　　等在店里的四人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木诡直接问梦雪：“梦雪，你确定吗？别数错了。”

　　梦雪回道：“我肯定没数错，全村三百个男人，接近两百人都选了让他死。”

　　怕许念冰她们不信，梦雪还用自己的能力在店里下了场雪，将投票场景投映到店面侧边的一面墙上。

　　从梦雪投映的场景上看，跟村委副主任说的那些票数，本来就持平了，投票箱里的却大部分都是投的死字——村里的人就算识字也不知道几个，写死字简单明了。

　　本来村长和胖虎他爹都以为村子里的男人们会看在平日里的面子上救一下，可随着村委副主任的唱票，结果被渐渐拉开，过了两百五十票的时候，结局基本就定下了。

　　谁都没想到，胖虎他爹竟然得罪了这么多人，不是差一两张票数，是差了好几十张。

　　这个票数差，就是村长有心包庇都不行了。

　　在场的人脸色各异，许念冰看了一圈，找出那几个当时给胖虎喝彩的人，发现他们都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

　　好像那种秘密就要从此消失的喜悦，完全遮掩不住。

　　唱票结束后现场停顿了很久，其他人在等村长出声宣布结果，而村长还在考虑这个事情，要怎么收场。

　　许念冰看着这个场景，说：“应该是那几个怂恿胖虎杀母的人私底下做了工作，不然不至于这么多人都希望胖虎他爹死。”

　　男人总是有很强的性别荣誉感，他们会互相包庇，而且在这样一个女性完全没地位的村子里，他们根本不可能会为了一个不太讨喜的女人去让自己的同胞死。

　　木诡想了想，说：“是怕这件事牵连到自己，所以提前做准备，把能说清楚事情的胖虎他爹先弄死？”

　　“应该吧，他们有心看热闹，可不想为了一个热闹把自己搭进去。”许念冰回说。

　　话音刚落，墙壁上仿佛按了暂停键的场景突然动了起来，胖虎他爹直接跑过去跟村长大声吼着自己不想死，人是胖虎杀的。

　　“村长，我后悔了！我不应该包庇我儿子，你也知道，昨天我在睡觉，他杀了人，你过来我才醒的！是那个小崽子下的手，他是恶鬼！连自己亲娘都杀！”

　　胖虎他爹嘶吼着，给村长跪下了，生怕村长真的按照投票的结果让自己去死。

　　村长为难地看着他，本来他们都说好了，好好操作，胖虎他爹既可以包庇儿子，他也不用死，谁都没想到投票的结果跟他们预测的完全不一样，现在胖虎他爹反水了，他也在考虑，是不是直接处理胖虎。

　　突然出现的意外，让这场投票暂停，村委会要商量过怎么办，还有就是杀人者到底是胖虎还是胖虎他爹，即使每个人都知道是胖虎。

　　投票大会结束，胖虎他爹回到了自己的房子，后面的情况梦雪就没有转播了，她要收回心神继续关注后续。

　　这场几次反转的投票大会比电影还精彩，店里的四人看得久久无法回神。

　　男人们从投票都地方出来，街道上渐渐有了人。

　　喧闹的人声传到店里，给店面渲染了点人气。

　　唐雅问许念冰：“班长，后面会怎么样？”

　　“后面他们会送胖虎去镇上的派出所，然后胖虎他爹和村长又舍不得男孩，就把胖虎捞了回来，毕竟，他年纪真的太小了。”许念冰道。

　　“二水，你想想办法吧，总不能真的让他混过去啊。”许念水焦急道。

　　许念冰闭了闭眼，说：“没事的，过了今晚，胖虎他爹，就不会想要这个儿子了，他会亲手送胖虎上刑场的。”

　　只要，他看到自己那个未来。

　　得了许念冰准确的答复，许念水和唐雅都放下了心，她们对许念冰总是盲目信任。

　　当晚，许念冰在晚上出门，到了胖虎家，找到胖虎他爹的房间，送了他一个特别真实的预知梦。

　　按照许念冰的推算，胖虎他爹在胖虎长到三十岁的时候，就被胖虎折磨死了，真的是折磨，比胖虎他娘的死法更痛苦。

　　因为常年喝酒，胖虎他爹不到四十岁就有了痛风，加上胖虎年纪大了点，继承了他的暴力倾向，家中没有女人给他俩发泄，他们经常对打。

　　胖虎十来岁就已经可以打得胖虎他爹嗷嗷叫，也就过几年的事情。

　　每当胖虎他爹被打的时候，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就会过来围观，像当年胖虎杀了他娘的时候那样，继续怂恿胖虎对他爹动手。

　　不过胖虎怕没人给自己钱了，所以留着胖虎他爹的命领政府补助。

　　胖虎他爹一直被打，又喝酒痛风，没多久，一口气没上来，偏瘫了，这下更惨了。

　　毕竟胖虎从来没照顾过人，嫌弃只会拉屎撒尿的亲爹，就在河边找了个茅草屋，搭了个木板床给他住。

　　前面几年还有人看胖虎他爹可怜，试着给他送点东西，可没人照顾的偏瘫，很快就饿死在了寒风里。

　　即使如此，胖虎都没过去，也没宣布死亡，偷偷多领了很多年的补助，直到村里人看不过眼了，跑去举报说人早死了，政府的补助都发到了那个丧天良的儿子手里。

　　停了补助之后胖虎就开始抢钱，当然，这部分的未来就不用给胖虎他爹看了。

　　那些死亡前的痛感，被许念冰运作他们家里的那个阵法，作为惩罚一一让胖虎他爹体会了一遍。

　　这绝对是个恐怖到极点的梦，真实又漫长，怎么都醒不过来，直到死去。

　　有些人用这些梦杀人，可以让人觉得自己在梦里死了，意识传递到全身，人就真的死了。

　　不过许念冰没让胖虎他爹死去，而是将梦中的痛苦翻了个倍加注在他身上，绝对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被儿子虐待致死的恐惧。

　　布置完一场梦，许念冰准备回去睡觉，转身看到胖虎的房间，想了想，走过去。

　　房间里胖虎呼呼大睡，毫无负担，似乎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睡不着的事。

　　说起来，胖虎他爹也睡得很沉，根本不需要许念冰先动手让他睡着，可见也是个觉得死了老婆没什么的人，大概还高兴终于换个新仆人了呢。

　　最可怕的，是胖虎他爹竟然这么坦然地跟一个杀人犯睡在一个院子里，他不怕胖虎高兴起来，连他都杀了？

　　“既然如此，我也送你个好梦吧。”许念冰抬手将算出来的未来也送入了胖虎的梦中，不过梦停在他的七十九岁。

　　希望他不要太羡慕未来的自己的，有了那样的预知，难免……会希望别人顺着梦里一样，事事包庇他。

　　沉默的孩子令人心软，可嚣张又不知好歹的孩子，就会被人丢山上去。

　　许念冰笑着离开了院子，坐等第二天的天明。

　　七天假期要过完了，许念水得回省城上学，她早早就起来收拾东西，等着许瑞和回来送她去车站。

　　国庆七天里许念冰自从知道鬼王是她姐夫后就做了另外的计划，本来还想着是不是先准备个替代品暂时代替一下还没跟许念水结缘的姐夫。

　　结果现在胖虎的娘先死了，其他人又没有特别明显的看不得他们家好的想法，许念冰就想着是不是可以选个中规中矩的、可防身、促进姻缘的物件给许念水带着。

　　杂货铺阁楼上只有四百个物件，许念冰看来看去都没选中满意的，挑来挑去，挑了个许姻缘的桃花。

　　那是棵小小的桃树，从记录上看，应该跟张家那棵不败桃树是同根出的，不过她家这棵只点了姻缘技能，所以开的桃花里，只能促进姻缘，没别的效用。

　　许念冰在七号那天提前到店里供奉，接着用一滴血跟桃木换了朵花。

　　桃木本就属火，这么多年没见过天日十分憋屈，得到许念冰一滴遇阳化火的血十分高兴，很爽快地多送了一指甲盖大的桃木给她。

　　会说话的物件帮忙解释说：“桃花的意思是，这块桃木是辟邪的，她很多年才出一小段，她很喜欢你的血，算送你的。”

　　“这么珍贵的桃木，赶上她兄弟了吧？真的可以送我吗？”许念冰诧异道。

　　“嗯，你拿着吧，你跟往届的老板都不太一样，我们都挺喜欢你的。”

　　许念冰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会顺带喜欢自己，不过它们既然送了，她就收下，认真感谢了桃木和回答的货物后离开了店里。

　　桃花和桃木都没法直接带着，许念冰干脆找到许念水，跟她商量她想要做成什么。

　　“姐，我给你找了辟邪的桃木，这个呢，是我的血画的黄符，你都带着，不过带着不太方便，你要要香囊还是别的物件？木诡都可以做的。”许念冰道。

　　一旁的木诡含笑点头：“对，我手艺不错，只要你说，我能在你出门前赶出来。”

　　许念水看着那朵桃花，问：“其他都可以，不过这朵桃花是做什么的？”

　　深粉色的桃花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金边，看起来就跟普通的桃花完全不一样，是个稀有物件。

　　纠结了一会儿，许念冰认真说：“给姐姐你招姻缘的，你对象、我姐夫，很强大，我想了很久没有合适的人来保护你，思来想去，不如请未来姐夫来。”

　　“哎呀！”许念水猛然想起许念冰说的那句很好看，顿时不好意思地捂住脸，“二水！怎么说这个啦？我年纪还小呢……不过他几岁呀？很强大的话，年龄会很大吧？”

　　许念冰干笑两声：“也、也还好，看起来……二十多岁……吧……”只看脸的话。

　　已经被好看对象迷了眼的许念水，根本没注意到许念冰的用词，脸红扑扑的，黄花大闺女一个，完全不禁逗。

　　最后许念水挑不出来，就由许念冰做主，跟木诡合力将三样东西混合做成了一根串珠手链，看起来就像一串黄色的木头珠子下面挂了一朵廉价的塑料桃花坠子。

　　许念冰将手链亲手给许念水戴上：“姐，你别嫌弃它丑，我怕做得太好看有人偷，毕竟外头什么人都多，防人之心不可无。”

　　“没关系的，丑就丑一点，反正愿意跟我玩的一定不会嫌弃，会因为它看起来廉价就嫌弃它的，也没必要深交。”许念水对这种事看得很清楚。

　　知道姐姐心中就数，许念冰就安心了，她提醒道：“对了，这手串呢，不怕火不怕水，也不会被剪断，但是姐姐你要注意不要被人摘下来，它挡不了被偷。”

　　手串不怕火是桃木的附带特性，加上手串中间的绳子是用木诡的树枝做的，也不怕被剪。

　　许念水一一记下哎，而且认真跟许念冰说：“我会努力找到你姐夫的，这样，二水你就可以放心了。”

　　听了许念水的话，许念冰蹲下来，抱住许念水的腰：“姐，你一定要好好的，注意安全，无论什么话，都只听三分，信一分，或者连一分都不要信，我希望你好好的。”

　　“放心吧，你姐姐我啊，比你想象中的惜命，我还要看着你长大成人、读高中、念大学、找到喜欢的对象呢！”许念水轻轻摸着许念冰的头。

　　许瑞和是早上九点到家的，刚回来就牵了马车，准备立马送许念水和许念冰、唐雅去学校，结果许念冰没上车。

　　“爸，你送姐姐吧，胖虎他娘死了，这几天，大概要举办葬礼。”许念冰沉声道。

　　刚高高兴兴买了东西回来的夫妻两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出了这样的事，原本高高兴兴的心情，瞬间就没有了。

　　许念水跟许瑞和一块去镇上，由许念水跟许瑞和解释这几天发生的事。

　　留下来的林春秀则是听梦雪、唐雅两人绘声绘色描述的，尤其梦雪，她亲眼所见的东西，总事讲得特别生动。

　　林春秀听得头昏脑胀，心中一片唏嘘。

　　“所以，二水你还动手了？”林春秀无力去评价其他的部分，只担心许念冰参与了这件事会被老天反噬。

　　许念冰握住林春秀的手，安慰道：“妈，我真没动手，他们命中注定有这一劫，我只是，送了他们两个预知梦。”

　　林春秀隐约想起这预知梦是个什么东西，稍稍放下心来：“那就好，不过，二水你和小雅都留下来参加葬礼的话，是不是得跟学校请假啊？”

　　请假的事只能去村委会打电话给班主任，而班主任晚上六点才会到学校，现在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

　　村子里突然死了人，林春秀可不能在家坐着，她得出去跟村子里的其他女人讨论这些事，等确定了死亡，要办葬礼了，还会是她们忙活。

　　最重要的是，村子里的葬礼要有人主持，以前是请张九英来，张九英不下山后就只剩林春秀操办，可她只会个把式，根本不是真的会送葬，去了也是个顺带哭丧的。

　　今年还得准备让许念冰顶上去，一堆事要跟村子里的老人商量，林春秀愁得头都大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跟那些总爱说闲话、办事又不利索的人凑一块，可遇上婚丧嫁娶，还得去，加上她没张九英那个威望，总是被捉弄。

　　现在她要去商量着能不能换成许念冰，接着林春秀又开始担心，许念冰去的话会不会直接武力镇压全场敢乱动的人……

　　于是，看店的人又成了许念冰、木诡、唐雅。

　　收钱的许念水不在，就变成了许念冰收钱，唐雅招呼客人，木诡继续煮茶，她比较爱做东西。

　　店里的水果已经卖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一点，木诡手痒想做糕点，加上唐雅嘴馋，许念冰就同意了，让她们去店铺后面的小厨房折腾。

　　不过说实话，顶级糕点师傅就是厉害，唐雅每次出来都端了一碟小糕点跟许念冰分享。

　　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许念冰忍不住捻起一块尝尝，果真是记忆中的味道。

　　这么多年，木诡的手艺，一直都在进步，可永远能尝出来，是她做的，糕点里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能吃的人，暖到心里去。

　　唐雅吃得有些飘飘然了，直在旁边的小躺椅上打滚：“太好吃了呜呜呜……怎么会这么好吃呜呜呜……”

　　许念冰吃过一块就不吃，她见唐雅喜欢，想给她留一些。

　　糕点一点点送到了前面来，木诡不好意思地说：“二水，我好像做多了。”

　　“没关系，可以卖的。”许念冰看了眼已经摆满桌子的糕点，无奈笑笑，纵容了木诡停不下的手。

　　得到了允许，木诡眼睛一亮，继续跑小厨房里折腾，而唐雅已经吃得晕乎乎的了。

　　许念冰将重复的端了一些到摊子上，回来发现唐雅还想去拿，急忙阻止她，硬给她灌了杯茶。

　　“唐雅？清醒没？”许念冰抬手在唐雅眼前晃了晃。

　　唐雅摇头晃脑的，突然打了个嗝：“嗝！我怎么，这么晕啊？”

　　许念冰哭笑不得：“这些糕点里有几样放了酒，你吃了多少啊？”

　　“一碟？”唐雅举着两只手，四个手指晃来晃去，看不明白，“咦？这不是八碟吗？我明明只吃了一碟……”

　　跟醉鬼说不清楚，许念冰将含酒的几样收了起来，还给唐雅手里塞了茶杯，随后走到小厨房门口。

　　“木诡，唐雅吃了多少含酒的糕点？她都醉迷糊了。”许念冰哭笑不得地问。

　　木诡从面团里抬起头，思考了一会儿，说：“装过糕点的碟子在那，你数数吧，没洗过的碟子，我不会重复装糕点的。”

　　作为一个精致的顶级糕点师傅，木诡对味道十分看重，装过一种糕点的碟子就不会再用。

　　许念冰转头看向放碟子的水槽，愣住，那里面放了六个小碟子，以木诡一个碟子只放四块的强迫症来说，唐雅可能真的吃了四碟含酒的糕点，她竟然没举错手指！

　　人已经醉了，无奈，许念冰只好找出被子给唐雅盖，免得她着凉。

　　下午的生意不错，因为木诡在，店里一直传出糕点的香味，不止小孩，连路过的大人都忍不住停下来询问糕点怎么卖。

　　许念冰见识过木诡的糕点店最火的样子，对这些人流量完全不震惊，糕点价格是木诡自己定的。

　　卖糕点的钱木诡没要，说是感谢许念冰给她找了地方住，而且有人陪她玩，她很感激许念冰。

　　朋友之间也不用说太多，既然木诡没要钱，许念冰也没强求，前世她们最后都成了住一块的家人，没必要算这块八毛的。

　　因为喝醉了，唐雅一直到关店的时候才清醒一点，起来就喊头疼。

　　木诡笑着给她递醒酒茶：“小雅，我都提醒你了，那几样糕点放了酒，你吃一点就算了，一口气吃这么多，你还真的敢啊。”

　　得亏这里没高度酒，都是度数很低的糙米酒，不然就唐雅这个吃法，怕是要进医院了。

　　唐雅猛地竖起大拇指：“好吃！不亏！”

　　看唐雅这副模样，许念冰和木诡都哭笑不得，扶着她准备回家吃饭。

　　店里的糕点除去留给唐雅的那一份，还剩了一些，都可以拿回家给林春秀和许瑞和尝尝。

　　回到家后，她们发现林春秀和许瑞和都在家，在厨房里商量事儿呢。

　　唐雅实在站不直，被送去睡觉了，许念冰和木诡拎着装糕点的盒子去厨房，刚进门就听见林春秀说着葬礼的事。

　　“爸、妈，我们回来了，木诡在小厨房做了点心，你们尝尝。”许念冰跟木诡把点心放饭桌上。

　　林春秀和许瑞和已经做好饭了，本来等她们回来吃的，结果少了个人。

　　“二水，小雅呢？”林春秀疑惑地问。

　　木诡笑着应道：“我做的糕点里放了点酒，她一口气吃了好几盘，喝醉了。”

　　这个理由听得林春秀和许瑞和都哭笑不得，接着都尝了块糕点，瞬间被捕获，直夸木诡手艺好。

　　饭前糕点不能多吃，两人尝了两块就努力克制住了。

　　吃饭的时候林春秀跟许念冰说：“对了二水，今天啊，我跟婶子们说好了，这次就由你去主持葬礼，不过看她们那脸色，大概做好了准备为难你呢。”

　　许念冰对这种事完全不在意：“没事妈，就一个葬礼，我按照书上的流程走一遍就行，不会有事的。”

　　林春秀干笑两声：“不，我的意思是……下手轻点，毕竟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给点面子。”

　　这么一说许念冰就明白了，点头：“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希望你真的有，林春秀在心里嘀咕。

　　确定下来后，林春秀又说：“对了二水，等会儿妈得给你量一下尺寸，现在去做神婆祭祀服是来不及了，妈以前有件小的，改改还能穿。”

　　本来吧，林春秀也是十七八岁接手杂货铺事务的，所有的配件张九英都给准备了全套。

　　可许念冰不知道为什么，长得十分矮小，最小一号的都穿不了，明明许念水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抽条成大姑娘了，现在许念冰还小小一只，跟小学生似的。

　　许念冰瞬间看懂了林春秀的表情，抿了抿唇，试图反驳：“妈，我十七岁后才会长高……”

　　大概是她开智晚，所以连带身高都不长，前世她走出了村子，过了十七岁生日后才慢慢长高，最后也长到了一百六十八厘米，不算矮了。

　　林春秀忍笑摸摸许念冰的头：“妈知道，可现在的衣服……还是得改一下才能穿上呀……”

　　“……”

　　许念冰无话可说，毕竟她这两年都不会长了，认命吧。

　　说完了葬礼的事，许瑞和接着说胖虎家的后续。

　　原来，今天他送许念水走之后在镇上看到了拉着胖虎去派出所的胖虎他爹，那阵仗，许瑞和用了句话描述——唱戏都没这么精彩。

　　胖虎是被他爹绑着送去警察局的，因为胖虎骂骂咧咧地让他爹顶罪，还骂他废物，甚至拿了东西打他。

　　跟没从梦里醒过来似的。

　　父子两打了一路，等到派出所的时候，两人身上都一身伤，警察都惊呆了。

　　许瑞和叹了口气：“本来吧，我就看个热闹，想着小水说的情况，能让胖虎坐牢肯定是好的，可是没想到，他们父子两，就在派出所打起来了，然后胖虎用派出所的陶瓷缸把他爹的头砸破了。”

　　这发展惊得许念冰和木诡目瞪口呆。

　　一个是父爱如山体滑坡，一个是大孝子，绝了。

　　许瑞和说，他回来的时候，人还在医院里包扎呢，胖虎他爹看到了许瑞和，还让他请村长过去主持公道，说哪里有杀亲爹的儿子？

　　受人之托，许瑞和回来之后还是喊了村长过去，毕竟这事还得村长跟派出所那边打招呼。

　　反正许瑞和不可怜胖虎他爹和胖虎，他们家背后没少打许念水和许念冰的主意，加上为人也不太光明磊落，他一向不喜欢这家人，出了事不落井下石已经是他们家心地善良了。

　　事情闹到了镇子上，还在派出所大打出手，这下子就是村长也没法从中周旋，加上胖虎他爹那个一定要让胖虎去劳改的态度，拦不住。

　　只是胖虎年龄小，可操作空间真的很大，奈何胖虎他爹咬死了自己老婆是被虐杀的，非要胖虎杀人偿命，再不济，都要判无期。

　　这时候没有未成年保护法，胖虎他爹问自己兄弟要了点钱，怕胖虎出来，还真让他运作成了无期。

　　听说，胖虎进监狱那天，恶狠狠地跟胖虎他爹说，但凡他有出来的一天，一定杀了他报仇。

　　因为胖虎这句话，胖虎他爹特别恐惧，加上那个预知梦，吓得一直没过上安宁日子，后来背上了行囊准备离开这个村子，决定远走他乡。

　　从此，就没了这家人的消息。

　　可能死在某个角落了吧，毕竟人在做、天在看，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63.  第六十三章   请鬼

　　不管胖虎怎么不孝, 胖虎家的葬礼还是要办的。

　　因为村子里流传下来的规定就是死了人一定要送走，如果不送，就意味着死者的灵魂一直在原地, 会缠着全村的人。

　　也因此, 办葬礼的时候得请一个神婆送死者离开, 葬礼上除了要哭丧，当天就得办法事，接着是三天的出殡戏曲，都只有一个目的——送人走。

　　胖虎他爹还在医院的时候, 葬礼就得筹钱办, 不管是他家里人出钱还是借村长的，总之, 人死了，七天内总得办。

　　天气本身就热, 胖虎的娘死法不光彩, 即使村委会简单处理了一下，都免不了尸体发霉发臭。

　　村子里有另外的殡葬店, 他们管给尸体处理干净，去之前特地到许念冰家的杂货铺买了点丧葬用的东西, 很是谨慎, 对这单生意也嫌弃。

　　那天还是许念冰跟木诡、唐雅去看店，因为林春秀改神婆衣服去了。

　　对方到了铺头后就跟许念冰嘀咕：“哎哟, 你就是这次要代替春秀上的二水吧？还这么小一个人呢, 春秀也不怕你看了做噩梦。”

　　许念冰坐在店里, 看他挑手套黄纸之类的东西，说：“我不会做噩梦，但是如果你今天误了去处理的时辰, 大概尸体就很难处理了。”

　　从胖虎他娘死去那天起，已经在家放了四天，她身上被胖虎砍出了无数伤口，天气又十分热，再迟点，怕不是苍蝇蛋都能孵出蛆来。

　　对方没想到许念冰一个小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有些不高兴，梗着脖子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我这叫合理准备懂不懂？”

　　许念冰幽幽看着他，说：“你没见过胖虎他娘的尸体也没听过吗？她都被砍得稀巴烂了，还放在房子里闷了四天，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慢吞吞地买东西？”

　　听了许念冰的描述，对方突然想了什么，干呕了两声，再也待不下去了，匆匆买了点黄纸就赶紧去胖虎家。

　　这次的钱是唐雅收的，她嫌弃地说：“这什么人啊？来这一趟什么意思啊？”

　　“给我下脸子呢，话又不敢说得太明白，怕我动手，可非要来犯贱一下。”许念冰冷笑着说。

　　在她眼里，这个村子几乎都烂透了，从骨子里看不起女性和小孩，在那些人眼里，女性和小孩就像玩具，不是人。

　　即使是他们惹不起的许念冰，他们都要通过林春秀和许念水来膈应一下许念冰，从而告诉许念冰，她也只是一个没用的女孩，迟早，要被婆家教做人的。

　　许念冰从来不受这个气，反正，既然葬礼要在胖虎家办，那进去的每一个人，都别犯业障，哪怕只是最小的口业，不然，胖虎一家就是前车之鉴。

　　还没等这一天过去，突然村委会的人就匆匆忙忙过来请许念冰。

　　村委会正式的委员其实只有三个男人，不过这些男人的老婆或者娘会去帮工，也领一份不多的工资。

　　其中一个婶子匆匆忙忙过来，她平日里表面上跟林春秀关系还行，所以她来请人。

　　“二水啊，我去了你家，怎么春秀没在呀？”婶子站在摊子外头，焦急地问，“现在有事找她呢，急死了。”

　　许念冰起身从店里走出去：“她去镇上给我改神婆衣服了，怎么了？”

　　婶子顿时愣住，似乎刚想起来神婆的事归许念冰管了，她上下打量一番矮矮的许念冰，一咬牙：“你也行，是这样的，殡葬馆的人去处理胖虎他娘的尸体，但是莫名其妙在院子里摔跤，磕到了嘴，牙都断了！

　　“我们啊，看着那伤，总觉得不对劲，会不会是胖虎他娘心不忿要报仇？可也不能逮着我们就折腾啊！你给去说说，好好送走？”

　　听了婶子的话，许念冰还有些诧异，问详细一些：“婶子，你说清楚些，殡葬馆的人，是在院子里摔跤的？”

　　婶子忙点头：“这还有假？婶子不诓你，他啊，就是拎着东西，进了院子，靠近胖虎他娘躺的那个屋子的时候突然在门槛摔了一跤，可奇怪了！”

　　许念冰想着，光对方跟自己扯的那两句话还不足以让对方受这么重的伤，于是抬手算了算，发现这个人啊，平时对尸体不敬。

　　本身呢，殡葬行业就是师傅带徒弟，一辈辈带下来的，村子里的那个老师傅，手艺好，曾经跟张九英两个人，一人负责一个部分。

　　老师傅能把尸体伪装得栩栩如生，而有一具干净漂亮的尸体，对送魂也很有帮助，跟张九英合作很多年，彼此都是老朋友了。

　　可后来，老师傅年纪大了，教了几个徒弟都不满意，张九英没了留恋，就上了山，做法事的就成了老师傅的徒弟和林春秀。

　　那徒弟为人不敬鬼神，跟老师傅学东西也学得乱七八糟，村子里的人不给女性跟老师傅学那些东西，觉得女人碰了尸体不吉利。

　　张九英提了几次都没结果，就干脆不提了，而老师傅本来还偷偷教过女弟子，结果那女弟子差点被抓去游街，就没女人敢学了，剩下的男人们又嫌这手艺晦气，更不肯学。

　　老师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愿意来学，对方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漠视生命，对着尸体开各种玩笑，手艺也只学了皮毛，连怎么调尸体的化妆物品都不会，更别说给尸体缝合这些。

　　这样的人，进了许念冰布置的阵法里，只磕掉半颗门牙都算他祖上积德。

　　许念冰想到这里，笑了笑：“他不是因为胖虎他娘想报仇摔的，而是胖虎他娘嫌弃他手艺不好，婶子你也知道，胖虎他娘被儿子砍成那个模样，没点手头功夫，是没法入棺的，摔这一跤的意思，就是希望来个能行的人。”

　　被许念冰这么一解释，婶子觉得也是，那混子啊，手艺不行，老师傅以前动手，不管年纪多大，怎么死的，都给处理得栩栩如生，至少可以让死者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上路。

　　后来老师傅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换成徒弟后，其实大家都在商量要不要去镇上找别的师傅，如今还找那混子不过是看在他要赡养老师傅的份上。

　　不然才不给他送钱呢。

　　婶子很是纠结地说：“那二水，你觉得该怎么办啊？那浑头已经去医院了，牙能不能补上还不知道呢，现在哪里去找个手艺好的师傅啊？”

　　许念冰对她笑笑：“这不归我管。”

　　没从许念冰口中套到消息，婶子讪讪地走了，要办葬礼的是他们，他们就得自己找人。

　　等婶子离开，许念冰坐了回去，继续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木诡悄声说：“你们村子真是一堆奇奇怪怪的事，而且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唐雅跟着点头：“没错，大家都理所当然的样子，来膈应你们家是理所当然，遇到事情解决不了，又舔着脸过来找你们，也这么理所当然。”

　　“世间事大多如此，不需要你的时候呢，你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具，需要你的时候，又开始跟你说交情。”许念冰随口说。

　　本来吧，许念冰可以劝林春秀不管这次的事的，毕竟胖虎一家曾经算害死许念水的帮凶。

　　而许念冰没反对，单纯是她想搞事。

　　许念冰对这个村子没什么好印象，害死许念水的事上，整个村子都是帮凶，他们为了一点钱，甚至不要钱，随随便便卖掉了许念水，还骗了许念冰那么久。

　　当时哪怕他们来说一声真相，而不是骗许念冰许念水嫁人了，不会回来了，许念冰都能立马追上去，不至于完全失去许念水的行踪几十年。

　　这个村子，需要一场……令他们畏惧的洗礼，告诉他们，举头三尺有神明。

　　因为老师傅的混子徒弟磕断牙齿后住院了，回不来，他牙齿是从中间断开的，镇医院处理不了，让他去市里或者省城的医院。

　　没办法，村子里的人到镇子上找了个老师傅来，然而，等人到的时候，胖虎他娘整个身体都软了。

　　老师傅骂骂咧咧地接了活，但是要求多加钱，并且葬礼必须在两天内举行，他只能让尸体保持这个时间，不然到时候人还没下葬，就一棺材尸水。

　　还好，就算老师傅态度不好，手上是有真功夫的，一个下午加晚上，第二天胖虎的娘就穿着整齐的寿衣躺在了棺材里。

　　林春秀前一晚已经拿了改好的神婆祭祀服回来，许念冰穿着刚好合身，她还说等许念冰长高了，下一次就做新的了，不用再穿她以前的旧衣服。

　　许念冰不在意这些，穿着花花绿绿的神婆祭祀服，跟着林春秀去胖虎家。

　　葬礼是全村人都要参加，于是木诡和唐雅也穿了黑色的衣服过来，还带着许瑞和买回来的菊花，是等会儿上香时要送给家人的。

　　村里的人已经将胖虎家的灵堂布置好，还有平时做大锅饭的厨子，样样都备好了，就等人到齐开始做法事。

　　祭祀台上已经布置好，放着香炉烛火贡品，都是平时村子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许念冰一个人走到祭祀台上，看了一下东西，又环顾一圈，看向村长，问：“胖虎他爹呢？”

　　村长无奈苦笑：“还在医院呢，但是胖虎的大伯在，在这呢，能行吗？”说完，村长拉过一个中年男人，讨好地问。

　　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总是很怂，怕自己曾经做的亏心事被老天听见，就把姿态放得很低。

　　看着那个被村长拉住，脸色涨得通红的男人，许念冰收回目光：“那等会儿就得他来扶灵了。”

　　扶灵的意思是从葬礼开始，他就得扶着棺材，在棺材旁边哭，对每个来上香的人表示感谢，等葬礼结束了，他还得扶着棺材去下葬，中间不能松开手。

　　男人没想到就是帮弟弟处理个葬礼，还轮到自己扶灵，顿时不高兴地跟村长嚷嚷：“村长！我都没给我老娘扶过棺材，你让我给一个晦气的婆娘扶灵？”

　　村长听他这没大没小的话，恨得不行，跳起来给他脑袋一下：“你说的屁话？嫁进了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死者为大，这葬礼还没开始呢，你这是想害死大家是不是？”

　　不管村长怎么说，男人直接骂起来，就是不同意：“我不管，这晦气婆娘跟我们家没有关系，钱，我们出了，那是看在弟弟的面上，谁让这婆娘自己被儿子弄死了？她如果没什么问题，怎么会被儿子砍死呢？”

　　因为男人的闹腾，现场乱成一片，男人根本不在这个村子，所以完全不怕被鬼缠上，可村子里的人坚信是不能在葬礼上说胡话的，怕被来接人的阴差听见。

　　被阴差听见，就是犯了罪业，那将来下了地府，是要被阎王清算的，说不定还得下拔舌地狱，所以平时无论在村子里怎么嚣张，到了葬礼，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

　　可这个男人觉得自己跟胖虎他娘没关系，给钱办葬礼已经仁至义尽了，根本不想在去扶灵。

　　就像男人说的，他不会给女人扶灵，连他的亲生母亲下葬，他都没去，现在更不可能给一个只是他弟妹的人扶。

　　周围乱哄哄的一片，听得林春秀几人无话可说，许瑞和皱起眉头，跟林春秀说：“我就是怕遇见这种情况才不希望二水来。”

　　他跟林春秀商量的时候就没同意让二水来，他的想法是二水年纪还听，这些不好，况且还有唐雅在。

　　两个半大孩子，等葬礼结束来吃席就算了，一大早就来听这些，不说多晦气，不适合听倒是真的。

　　现场都快打起来了，村长那边硬要男人帮一下，男人说什么都不，还有一拨人得拦着他们，避免真的打起来，这情况看得唐雅和木诡面面相觑。

　　唐雅抹把脸：“涨见识了。”

　　木诡支着下巴：“正常，你跟着二水啊，能见识的东西还多着呢，你看二水多冷静。”

　　闻言，唐雅看向院子正中间的许念冰，发现许念冰真的不为所动，就干自己的事情，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旁边那些乱叫的人。

　　这时一个老头抽着旱烟走过来，跟林春秀说：“春秀啊，你女儿，有你妈当年的风范啊。”

　　林春秀被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原来是镇上请的老师傅，她笑起来：“陈叔，原来他们请了你呀。”

　　陈叔是镇上殡葬馆的师傅，跟村里的老师傅是师兄弟，不过他脾气古怪，不主动收徒弟，只说愿意来学就到殡葬馆上班，这样，就算对方手艺不好，将来出了事，跟他也没关系。

　　“本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过来的，没想到，这次做法事的，竟然是个小娃娃。”陈叔叭叭地抽着旱烟，说话含含糊糊的。

　　林春秀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陈叔你说笑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本事，我妈那些本事啊，我没学到个皮毛，不过我家二水厉害，所以这次就由她来了。”

　　陈叔点点头：“光这份沉稳，就是祖师爷赏饭吃，你家后继有人咯。”

　　被人夸奖孩子，父母总是很高兴的，林春秀特别高兴，不过不好笑得太开心，毕竟是葬礼呢。

　　许念冰将祭祀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包括等会儿用来作势的黄符、糯米，等她检查完，旁边已经吵到要取消这次葬礼了，就连厨子都跑出来看。

　　男人被人摁着走不了，村长苦口婆心地劝，对方就是咬死了不同意，

　　“不同意就算了。”许念冰的声音忽然准确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隐隐震慑的意味，原本闹得不行的院子，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明明那些人还想着要骂回去的，可在听见许念冰声音的刹那，完全生不出开口的念头。

　　许念冰走过去，在男人面前停下：“人呢，要敬天地鬼神，既然你都觉得无所谓了，那就走吧。”

　　男人被人拉着，其实一身狼狈，他还被村长打了好几下，心中其实特别想打回去。

　　可在听见许念冰跟自己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子心虚的感觉：“我、我也不是说怎么样啊，只是不想给个婆娘扶灵而已，一般女人下葬，都得女的来，为什么她娘家不出人？”

　　因为胖虎他娘的娘家人，觉得她是枉死的，还死在儿子手里，不光彩，所以就不来了，连葬礼都没来。

　　这场葬礼，其实完全是男人和村长出的钱，他们遵守了流传很多年的规矩，给胖虎他娘安排葬礼，不是可怜，仅仅是规矩。

　　做到这个程度，从某个角度来说，确实已经仁至义尽。

　　许念冰听完对方的话，轻轻叹息一声，看向村长：“也不一定是血亲，就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吧，如果没有，我就请鬼差来。”

　　扶灵是个送亲人上路的仪式，表示死者在人间是有亲眷的，如果没人扶灵，等到头七的时候，人就回不来了，因为没人引路。

　　这流程许念冰很熟，她以前还接这种小活的时候经常遇到不愿意扶灵的，各种各样的原因，早年她还会不知所措，后来跟一些道长认识，就不慌了。

　　那些道长有经验，跟许念冰说：“其实扶灵这东西，扶不扶看活人，活人要是不愿意，咱们请个死的来，也一样的，有时候啊，鬼差闲，咱们可以请他们来吃顿便饭，他们挺愿意的。”

　　所以现在许念冰对这些事完全不纠结，既然没活人愿意送死者最后一程，那就请愿意的来。

　　到了这份上，送行的，是人是鬼，重要吗？

　　院子里的人听见许念冰的话，平白在大热天纷纷起了一身冷汗。

　　村长和男人互相看一眼，村长干笑两声：“你、你自己决定吧，那位是张姑的传人，那可是真神仙！你要不愿意，她可真能把鬼差请来！”

　　男人不服，梗着脖子说：“关我什么事？有本事，你在这里找个愿意的来啊！”

　　话糙理不糙，确实没人愿意，不然村长也不会死抓着男人不放。

　　村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快步走到许念冰身边，陪笑：“二、二水啊，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你看……这能不能……”

　　许念冰转身：“能不能不是我说了算的，要有扶灵的人，是为了死掉的亲人头七能回来，眼看着后天就是头七了，今天走，不说送到下葬，至少让她知道回来的路吧？”

　　也确实是这样，一般来说人死了，当天就得做法事办葬礼，前三天都在送葬，点七天的长明灯，第七天要重新哭丧，摆上头七的祭品，让死者可以顺着哭声和长明灯从黄泉路走回来，吃上最后一顿家里人的饭菜。

　　吃过这一顿饭才算跟家里人道别，此后喝过孟婆汤，走进轮回道，来世就是不相干的人。

　　胖虎他娘是枉死，光尸体就停了四天，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扶灵，主要是给胖虎他娘头七引路的，必须要有个人来，不然胖虎他娘迷路了，才是真的永远留在这个村子。

　　对此许念冰没什么意见，反正对方留不留下跟她没什么关系，也伤害不了她，甚至对方打不过梦雪，不过村子里的其他人愿不愿意，就不关她事了。

　　村长头疼地看了一圈，问了几个平日里看起来跟胖虎他娘关系好的婶子，却没人肯，都怕晦气。

　　一个婶子忍不住说：“枉死的人怨气最重了，要是给她扶灵，万一被缠上倒霉怎么办？”

　　大家都这么想，也没办法，村长就看到了林春秀，还有她身边的两个女孩，刚要走过去，就见陈叔上前一步。

　　“你倒是敢找，你不怕那边那个生气啊？”陈叔阴阳怪气地说。

　　许念冰还站在祭祀台旁边呢，村长竟然敢找她家里人，真不怕当场请鬼差来。

　　村长想了想，走到许念冰身边，谄媚地笑：“二水啊，你们家都是善人，就送个灵的事，何况你也在，不如就让你妈妈来试试？正好，你有什么忘记的、不会的，她也可以就近指点你嘛。”

　　见事情推到了许家，其他人都很高兴，其实对于这些事，林春秀、木诡和唐雅都觉得没什么，她们不会因此就觉得人晦气。

　　然而许念冰对着村长笑了笑，说：“胖虎他娘怎么对我家的，有目共睹，我没落井下石，还愿意来送她一程，这才是我们家心善，既然你们选不出来人，就请鬼差吧。”

　　说完，许念冰起手虚空一抓，突然出现一张红色的符纸，上面用漆黑到诡异的墨画着所有人都不太眼熟的字。

　　村长有心阻止，可还来不及说什么，瞬间阴风乍起整个村子莫名暗了下来，风沙要埋掉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只有祭祀台旁边的许念冰稳定如山，慢悠悠拿起祭祀台上的火柴，在狂风中竟然点着了火。

　　红色的符纸就飘在半空，而许念冰先点了旁边的两根蜡烛，接着用蜡烛的火点燃一根香。

　　许念冰恭恭敬敬地双手举香，微微垂头：“人间风水师许念冰，特请官爷赏脸吃顿便饭，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说完话后，许念冰将香插进了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白烟，点燃了空中的红色符纸。

　　院子里只有木诡为许家人和唐雅、陈叔撑起了屏障，不至于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看着点燃的符纸，木诡皱起眉头：“二水请的是两位无常啊，一般……不会请他们俩的。”

　　“无常？”林春秀变了脸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呼啸的阴风里，突然就出现了锁链声。

　　锁链拖拉在地上的声音混着镇魂铃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缓缓出现在祭祀台前方，从他们出现的一瞬间开始，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消失。

　　黑白无常虚空着浮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飘忽着过来。

　　两位无常飘到祭祀台前，白无常看清楚许念冰的脸后当场就想翻白眼：“怎么又是你？”

　　许念冰一听这句话就知道地府时间没变，这下算是后头有人了，当即笑道：“九天神雷送我回来，怎么都得给老朋友打个招呼不是？”

　　黑无常目光凌厉，打量一番许念冰后说：“既然如此，怎么能只请一顿？”

　　“先请一顿，日后有钱了，再请一次，顺便，这次请你们来，是想找个人扶灵。”许念冰许下了下一顿饭，完全不担心自己付不起。

　　“你明知道，如果请了我们来扶灵，是要清算生前业障的，故意的吧？”白无常咧开嘴笑，调出来一条长长的舌头。

　　说完，白无常突然伸长左手，顿时掉落出一卷生平来，是胖虎他娘活着的时候翻的业障。

　　他们说的话其实院子里的人除了木诡那边护着的人之外，其他人是听不见的，只能看到一黑一白两个模糊的影子，而许念冰笑着说着什么，却听不清。

　　许念冰走过去，拉着那卷长长的卷轴，一条条看过去，上面记得很详细，哪怕是胖虎他娘某一次捡了十块钱故意没还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详细的事也要记吗？不还钱只是私心有亏，不算业障吧？”许念冰不解地问。

　　白无常说：“平时是不算的，但你请我们来扶灵的话，就要记到这么详细，因为这些都算她付给我们的报酬。”

　　许念冰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看在前世的份上，给自己报仇呢，于是她笑着说：“有心了，看来，下次得请吃顿好的。”

　　两位无常分别傲娇地哼了一声，化作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一个手持锁链，一个手持招魂幡，立在棺材两旁，都伸着一只手贴着棺材。

　　等他们站定后，天色才渐渐变亮，不过依旧没恢复到原本晴空万里的的程度，而是阴沉沉的，阴风不停，似乎下一秒就要劈下来一道惊雷，然后再落下倾盆大雨。

　　院子里的人仿佛失去了一段记忆，但刻进灵魂里的恐惧无法消除，尤其在看到突然出现在棺材旁边的黑白无常纸扎小人。

　　有人控制不住打颤，腿软倒下来，有些胆小的，短促地尖叫一声，又急忙捂住，不敢再出声。

　　许念冰转头看着这些人，露出微笑：“看，这不就有扶灵的人了？葬礼继续。”

　　村长看到棺材旁边的黑白无常纸扎小人吓得快晕过去了，亏得旁边的人扶着，他抖着手指向那两个小人：“那、那、那谁买的？”

　　其他人也害怕，都试图躲村长背后，有人低声说：“没有人会卖黑白无常的纸扎小人啊！”

　　许念冰见没人动，又说了一遍：“我说，现在，葬礼可以继续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在许念冰的威慑下战战兢兢继续操办葬礼，只是原本应该是热闹、吃席的葬礼，突然变得沉默庄重起来。

　　村长寻了个空挡，抖着腿去找许念冰：“二、二水啊，你看这样好不好？村长我、我亲自去扶灵，你、你把官爷再请回去，怎么样？”

　　许念冰对着他笑：“不怎样，我就是请他们来给你们看的，不然，我大可请个阴差鬼婆就可以了。”

　　当然，一般都是请普通的阴差或者专门送人的鬼婆，只有许念冰那张红色的符纸是单独请地府有名有姓的官差的。

　　这种符纸光纸的做法就跟别的纸张不一样，许念冰当年在熟识的老道长那边学了好久才学会，后来跟鬼差熟了之后倒少用了，毕竟是朋友嘛，总不好一直麻烦。

　　许念冰从知道要办葬礼且自己做法事后就开始准备，一开始吧，还想着怎么让这群人害怕他们家，思来想去，还是这个好，顺便可以看一下地府知不知道她重生的事。

　　只要地府知道，就证明那天劈的雷真的是她的机缘——回来改变家人命运的机缘。

　　也就是说，他们家，本不该遭受那些事，连老天都看不过眼，送她回来。

　　村长倒是快被许念冰的话吓死了，他急忙说：“二水，其他不说，你外婆过来的时候，可是全村接济她一个外乡人的！不然她一个女人怎么照顾你妈，又哪里来的你？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啊！”

　　许念冰笑笑：“所以她现在一把年纪了还护着你们一村人，你说的，人该感恩。”

　　这些年确实是张九英在护着他们，不然就村子里的这些做法，迟早又是当年那个出了鬼婴的村子。

　　不再管村长说什么，许念冰直接道：“无常爷就在这呢，村长，小心说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就是真的做了对不起我家的事才这么害怕吧？”

　　那些人被林春秀和许瑞和咬牙忍下的亏，其实都记在每个人心里，不被算账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带着隐秘的快感，觉得他们家人善可欺。

　　许念冰深吸一口气，直接站在原地，闭目养神。

　　村长看着那边似乎脑袋转了一下的黑白无常纸扎小人，顿时吓得软倒在地，被其他人扶起来，躲到角落里去了。

　　现在，全村的人都得重新审视看起来特别好欺负的许瑞和一家。

　　白无常突然跟许念冰说：“许念冰，这村子都快烂透了，竟然还能存在，奇迹啊。”

　　许念冰缓缓睁开眼，长出一口气：“我外婆张九英，这些年应该一直在为这个村子消除业障，估计，她背了一身业障，不好受啊。”

　　他们家确实都是一种难以诉说的善良，说好听点是绝世好人，说难听点，就是圣母在世，无论怎么吃亏，总是难免带着一份善心。

　　白无常应道：“难怪，不然按照这个村的命运，他们早该死在一些特殊的人手里了，比如那个胖虎，他就是被安排的一劫，你要是不插手，他少说得覆灭这个村子一半。”

　　许念冰抹了把脸：“我知道，但是我外婆那人……还是得让她知道疼了，才能醒悟。”

　　跟圣母是讲不明白的，只能慢慢来。

　　对此，白无常不置可否，他们见多了这种莫名善良的人，因为太善良，不管安排什么命格，都很难过得好，因为他们总是在付出，却让自己过得不顺心。

　　旁边的木诡突然走了过来，跟许念冰说：“二水，刚才你没避着我们，意思是……”

　　本来许念冰和黑白无常都可以让那些话不传出去的，即使木诡在，不过许念冰没动手拦截，就是说给林春秀他们听的意思。

　　许念冰没回头，只说：“我希望爸妈和唐雅明白，极端的善良就是恶意，对自己、对亲人的恶意，有些事，他们忍下来，积少成多，伤害他们的人就会变本加厉，直到我们家所有人都出事。”

　　木诡看着许念冰，终于推翻了过去的猜测，明白许念冰是很多年后回来的，因为老天都看不过眼了，他们一家本不该这样。

　　白无常纸扎小人动了动，说：“老槐树，你别听她说，她这人脾气不好，其实善良的人不管是地府还是上面，都努力让他们过好点，不然她哪能回来？”

　　听了白无常的解释，木诡放下了心，摸摸许念冰的头：“能重来是好事，二水，欢迎你回来。”

　　最后一句话，是回当时许念冰跟她说的那句“我回来了”。

　　都是温柔且心善的人。

　　许念冰听着这句熟悉的话，忍不住笑出声：“以前，每次我回去，你也会这么说。”

　　木诡笑道：“不管如何，谢谢你没有用未来的事情硬要我付出跟你一样的感情。”她知道，只要许念冰说，她是一定会为了跟许念冰对等，硬剖出自己的真心的。




64.  第六十四章   陈叔

　　如今彼此熟悉了一段时间再知道, 就容易接受多了，不算为了一个陌生人就强逼着自己给出所有的东西。

　　两人的对话被掩盖住了，只有她们和黑白无常听见, 其他人就看到两人在嘀咕着什么。

　　葬礼的流程要等所有人都准备完所有事情以及吉时到了才能开始。

　　许念冰看着阴沉沉的天色, 大概算了一下时间, 看着差不多了，就让木诡去通知哭丧的队伍，可以排好队开始哭了。

　　一般来说人死后家里人都会第一时间安排葬礼，等到做法事的时候刚好阴差来带人走。

　　可胖虎他娘因为父子两都没想过, 拉拉扯扯四天, 胖虎他娘早被阴差带走了，是以许念冰的动作就只是做个架势, 并没有任何作用。

　　胖虎他娘大概得头七才会允许从地府回来看亲人一眼，再吃顿头七饭。

　　许念冰念完最后一句瞎编的咒语, 手猛地对着长明灯一指, 长明灯chua一声亮了起来，跟耍杂技似的。

　　点燃长明灯就算做法事结束, 接着是丧葬戏，要唱三天。

　　从祭祀台下来的时候, 棺材旁边的两个黑白无常纸扎小人突然啪啪鼓掌, 还有奇奇怪怪的笑声传遍整个院子。

　　许念冰转头看着他俩，嘴角抽了抽：“你两差不多得了, 这村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亏心事, 你们这样不得吓死他们？”

　　吓死了, 就不能让他们担惊受怕几十年了。

　　黑白无常一听，觉得也是这个理儿，于是就不笑了, 继续伸手扶着棺材。

　　院子里的人确实被吓得不轻，都不敢靠近许念冰，连许瑞和、林春秀、陈叔、木诡和唐雅都被他们隔离开，生怕沾到他们家。

　　许念冰走到家人身边，跟他们说：“爸妈，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来跟你们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林春秀看着许念冰稚嫩的脸，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抬手拉着许念冰出了院子，到外头一个角落里。

　　“二水，你跟妈说，刚才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林春秀其实自己都不明白她想听到什么回答，可不问的话，她心里又慌。

　　许念冰直接说：“妈，我是四十年后回来，你应该发现了，我性格变了一些，而且对风水很熟悉。”

　　“可你说那是你天赋异禀……”林春秀从来没想过许念冰这么强，是因为她已经用很多年的时间去学习了，哪怕是被夺舍，都好接受一点。

　　“我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那些痛苦，我一个人背着挺好的，可是，最近发现的一些事情，让我不得不想办法说。”许念冰神色无奈。

　　林春秀抹了把脸，终究深深叹了口气，伸手猛地搂住许念冰：“二水，跟妈说一遍吧，你希望妈妈怎么做，都可以说。”

　　许念冰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说：“前世两年后，你和爸爸出远门，出了车祸，尸体都拼不全被送回来；你们死后，外婆下山来参加葬礼，留给我一块玉佩，在山上摔倒，也死了；姐姐去送外婆让她送的货物，再也没回来。”

　　三个zhadan炸得林春秀头晕目眩，她几乎反应不过来：“什么叫……我跟瑞和死了……妈也死了，小水、小水呢？你找到她了吗？”

　　“姐姐被胖虎他娘卖给了别人，三万块，跟我说是大头山那边的村子买的，我追过去，大头村的人说是有人给了他们五万块帮忙买的，人到底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后来，我就出去找，我没有去读高中，装骗子给人看风水，后来遇见真的风水师，就带了我一阵，所以，我就入门风水，四十年后，我才找到了被做成小鬼的姐姐，刚要把她尸骨带回家，就被天雷送回来了。”许念冰隐去了一部分可能让林春秀无法接受的事情，只说了开头结尾。

　　林春秀难以想象，自己的两个女儿，大女儿死了，小女儿为了找姐姐，竟然小小年纪就出去摸爬滚打，甚至没读书，她怎么活下来的？

　　在她没有身份证、没有钱的时候，许念冰一个小孩子，怎么在外面一边努力活下去一边去打听一个根本没有线索的消息？

　　更深更详细的情况，林春秀不敢问，许念冰说了她也未必敢听，她十五六岁的时候还躲在山上溜猫逗狗呢，许念冰已经背着行囊走上一条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路。

　　而现在，她却成为了厉害的人回来，试图救下家人。

　　林春秀深吸一口气，说：“二水，那些事，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为什么不说？”许念冰打断她，“然后让外婆再害死你们一次吗？她自己过不去的愧疚，凭什么让你们也跟着承担？”

　　哪怕一切都只是许念冰的猜想，张九英都难辞其咎，她道术并不差，而且一个会五鬼搬山术的人，竟然让自己的孩子都死成那个样子，只能是她不作为。

　　林春秀捂着脸：“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这跟你没关系，外婆不管有什么难言之隐，都不是她让自己孩子跟着一块陪葬的理由，而且，你不觉得村里人对我们家的态度很奇怪吗？”许念冰厉声问。

　　曾经许念冰不太在意，所以没发觉，这些日子只是周末回来，她就觉得村里人对他们家的态度很诡异。

　　明明是张九英的女儿一家，可村子里的人只尊敬张九英，会随便欺负林春秀夫妻两，甚至是许念水和许念冰，好似这不是应该尊敬的神婆一家，而是仇人。

　　这样的态度让许念冰觉得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后来算来算去，只有一个结果——村里人觉得他们一家都是外乡人。

　　在这住了几十年的人还是外乡人，完全无法融入一个地方，只能是背后有人在做手脚，让他们家边缘化的同时看起来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林春秀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她茫然摇着头：“不清楚，我小时候跟你外婆到这里的时候，村里人就是这个态度了，他们看不起我们，但又总是希望你外婆去帮忙处理事情，给的钱也很少……”

　　跟白无常说的一样，这个村子是一个已经造孽到必须有特殊的人来处理掉灭种才行，不然就是一村子的祸害。

　　许念冰叹了口气，跟林春秀说：“总之，妈，你要记得，这个村子里的人，无论是谁，都必须防着，包括外婆，还有，爸的哥哥，我大伯，也要防着，他眼热咱们家铺子很久了，前世你们一死，他就来抢院子铺子，因为我没成年。”

　　不成年就是必须要过继到大伯名下的孩子，否则那时候她砍的就不止是胖虎一家了。

　　林春秀郑重点头：“妈妈明白了，以后，无论去哪里，都带上梦雪，还有今年过年上山……妈就不去了，你去吧……”

　　往年过年的时候她都会上山陪张九英几天，那时候她觉得张九英一把年纪了被风水杂货铺困在山上很可怜，现在听许念冰一说，她不得不怀疑，张九英到底是被杂货铺困住，还是自己不想下来？

　　许念冰没意见，便说：“好，不过，妈，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我查到外婆似乎以前跟唐家有关系，当时她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她觉得自己一家人都应该给人偿命？”

　　然而林春秀摇了摇头：“对不起二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是被你外婆把记忆清理掉了。”

　　这确实像是张九英能做出来的事，毕竟是个连准备后手让许念水送东西都只提了名册号的人，并且，至今风水杂货铺真正核心的货物和名册都还在张九英一个人手里，不管是林春秀还是许念水，都没能得到传承。

　　许念冰不关心风水杂货铺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她只在乎家人会不会因为这杂货铺出事。

　　胖虎家中敲敲打打，哭声伴着丧葬戏曲的声音，平白透出一股子热闹来。

　　林春秀沉默地和许念冰回到了院子，拉了许瑞和就离开了，没随礼也没上香祭拜，院子里的其他人看到突然离开的夫妻两，不明所以。

　　胆子比较大的婶子凑过来问许念冰：“二水啊，你妈这怎么回事啊？人官爷在灵台上看着呢，而且还是葬礼这么大的事，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许念冰冷冷扫了对方一眼，说：“我允许的，你有意见？”

　　对方见许念冰这个态度，又不敢说什么，只好讪讪地走了，本来想跟旁边人嘀咕几句，可抬头就看到那俩黑白无常纸扎小人突然转头盯着自己，顿时闭嘴什么都不敢说了。

　　一切上了正轨后，许念冰找到叭叭抽旱烟的陈叔，过去问好：“陈爷爷好，您有空吗？我想问您点事情。”

　　陈叔还是很中意许念冰的，觉得这孩子能干大事，至于她那些跟黑白无常说的话，跟他老头子没关系，也没必要记住。

　　“二水娃娃，你说吧，什么事呀？”陈叔拍拍自己做的长凳，让许念冰坐下来说。

　　许念冰也不再客气，坐了过去：“陈爷爷，我想问问，您认识镇上的唐老爷子吗？住在唐公馆里的那位。”

　　“认识，那个脾气老臭老臭的糟老头子嘛，他儿子媳妇都不肯跟他住一块就知道他脾气多难伺候了。”陈叔说起这个人，语气里都是讽刺和幸灾乐祸。

　　“是这样的，我呢，查了点事情，那个，是唐家的小女儿。”许念冰说着，把唐雅指给陈叔看，“她的命格被人看上了，所以唐家请我保护她，但是呢，想动她的人，给了我一个消息，想让我放弃这个单子，转而去查我外婆跟唐家当年的恩怨，所以，我外婆张九英，跟唐家到底有什么问题？”

　　陈叔听完许念冰的话，突然就收了笑容，沉默下来，用力抽着旱烟，直到里面的烟再也抽不出味来。

　　许念冰也不急，就等着陈叔一口一口地继续抽。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陈叔才停下来，叹了口气：“本来吧，这种事，我肯定是不能往外说的，但你都把那两位请来了，不说，又不太合适，毕竟是送到门前的缘分了。”

　　修道之人讲缘分，彼此遇见、说上话就是许多年才积攒下来的缘分。

　　“一九四五年，小鬼子投降，他们要撤离出所有侵略的国家，而且他们的政策是，所有的东西都炸掉，一点点都不留给国家……”陈叔缓缓说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从陈叔这边看，事情，是从一九四五年开始的，而不是林春秀说的一九四七年，包括梦雪知道的那三言两语，在真正的过往面前，都显得可笑。

　　一九四五年，因为小鬼子投降，其他国家难免想接手他们遗留的东西，除了基地、军事要塞等等被处理掉或者秘密卖给一些实力更强大的国家，还有一部分墓穴和地下宝库，被卖给一些富得流油的商人。

　　毕竟是战乱年代，其他国家侵略华夏本就是为了资源和地，不管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他们一直想要的，是那些几千年历史流传下来的国宝。

　　而在蜀地一座不知名小山地下，就有一座奇怪的流水墓。

　　蜀地本就有许多凹进去的盆地，小鬼子做实验建立工厂，为了环境问题，就往下挖，在地里刚好发现了一条地下河，符合他们的要求，就定了那座小山。

　　后来，他们规划到一半，发现地下河的流速很奇怪，每逢农历的初一十五，流速就会慢上很多，仿佛有什么东西延缓了河水流速。

　　小鬼子们做习惯实验的，就去查，于是，发现一座建在地下河水上的墓穴。

　　古人的智慧确实难以企及，他们无论怎么研究，都无法研究出来，那座墓穴到底是怎么飘在河上，并且按月期来回移动？

　　这样的墓穴太稀有了，即使这座墓很小，跟其他被发现的皇家贵族墓穴不能比，可光这个跟随流水的特性就值得研究。

　　后来小鬼子就猜测是不是进入墓穴研究会比较好？于是，他们做了很多准备，毕竟在华夏没少盗墓，所以驾轻就熟，背上各种装备就去试着下墓。

　　不过大概墓穴是在水面上，所以他们每一次试图靠近墓穴，都会发现墓穴在移动，好像有意识一样会逃跑，躲避他们。

　　因为这个墓穴，工厂的进度被拖延了下来，小鬼子着急了，就想到了关于华夏的风水术，于是到处招揽有能力的风水师，甚至开出了百根金条的高价。

　　刚开始，小鬼子们找到了普通的风水师，发现都不行，直到研究了一两年后，才发现华夏有一门独特的道术，叫五鬼搬山。

　　他们觉得，就算最后研究不出来，那把墓穴搬出来慢慢研究也可以。

　　小鬼子找了无数号称五鬼搬山家出来的风水师，发现都不行，那座墓穴太诡异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投降，要撤出华夏。

　　被强制撤离的时候，军队过来想炸掉了这座工厂，后来发现河上的墓穴，就打算把这座研究了好几年都没碰到一根毫毛的墓穴卖给冤大头。

　　刚好，有个M国富商钱多，喜好华夏古董，就花了钱买下了这座流水墓。

　　也就是这一年，他招揽到了真正的五鬼搬山世家的传人，以及张九英这个会五鬼搬山术的特殊风水师。

　　他们那一队，一共请了八个风水师，会五鬼搬山的加上张九英一共五个人，另外三个分别是两个看风水定穴和那一代的千机卦。

　　这个阵容，就算是绝世大墓都能下得，尤其当中有千机卦，可见那个富商到底多有钱。

　　但是，这一趟，只有三个人出来了，分别是五鬼搬山世家继承人，张九英，还有最惜命的千机卦。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们以为，凭借他们的本事，就算不能掏空墓穴，至少能把流水墓搬出来啊！

　　可事实是，他们差点所有人都死在里面，死掉的五个人，成了流水墓里的人柱——字面意思，被水泥浇灌、人做的、支撑着墓穴的柱子。

　　M国富商害怕了，他觉得就算这个墓穴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财宝，肯定也会很晦气的，所以就撤销了这个计划，打算把这个地下河当成开发区，看看能做什么生意。

　　而那场死了五个人的下墓探险里，活下来的三个人都没说的事情是，那个墓穴，专门克制五鬼搬山，也就是说，他们最后是因为想搬走墓穴，才死了那么多人。

　　这次过后，三个人离开了蜀地，拿着富商给的钱，打算一辈子都不再碰这个东西了，可是，两年后，也就是一九四七年，有人同时找上了他们。

　　那个M国富商把地下河卖掉了，他准备去新疆地区研究新的墓穴，所以低价把那座古怪的墓穴，同时卖给了三个人。

　　分别是唐家老爷子、张家老爷子和刘家的祖奶奶，唐家老爷子是唐雅爷爷的父亲，张家老爷子倒是张风的爷爷，刘家的祖奶奶辈分跟唐家老爷子一样。

　　三家里，这时候只有唐家是在国外发展，另外两家吃的是风水红利，在国内混得不错，偶然遇见唐老爷子回来做生意，就跟他说了这座墓穴的事。

　　他们之中只有唐家不是风水世家，带上唐家不过是许多年一块行动的习惯，毕竟唐家的运势好，借势，在风水里也很讲究的。

　　有唐家的运势在，他们一块下墓，至少不会出太大的意外。

　　M国富商卖给他们地下河之后把资料也给了他们，包括一九四五年活下来的三个风水师。

　　于是，三家人又去高价聘请三人，张九英本来不想去的，可是她真的需要钱，加上林春秀当时生了病，需要珍贵的西药，张九英咬咬牙，同意了。

　　三家人这一回很谨慎，不仅照旧请了五个五鬼搬山术的传人，还另外请了几个老怪物出山。

　　那些半只脚都入土了的老怪物们，加上五鬼搬山术的传人、张九英、千机卦，一共十八个人，光给他们的费用，就达到了三百根金条。

　　一位老怪物启程前跟唐家老爷子说：“其实，去这样的墓穴，加起来只跟你们要三百根金条，算少的了，你们代价没付够，不管结果如何，未来说不定都会祸及后代。”

　　三家人当即表示可以出更高的价格，因为唐家在，钱不是问题。

　　不过老怪物摆摆手，没要，其他人也没说提价的事，沉默地背着装备上路。

　　懂行的，大概都知道这个墓穴是仿造的地府——忘川水上鬼门关，有去无回。

　　这一次，他们倒是把墓穴里的东西搬出来了，但是，折了七个老风水师，还有三个搬山家的人。

　　进去十八个人，用了十条人命，填了墓穴里的阵法，才把墓穴里的陪葬品、祭品，拿出来的。

　　而那座流水墓，还屹立在地下河上，因为他们不算是破解了墓穴，而是用人命，付了一次门票，被允许带走一部分东西。

　　许念冰听完，问陈叔：“所以，我外婆愧疚这场意外？”

　　陈叔摇头：“这不是意外，我当时也在里面，阵法，是你外婆用白玉风水盘启动的，她需要钱，一定要拿到那些东西，可是那个阵法，我们还没来得及破解，突然就开始运转，生生吃了十个人才停下来，然后跟赏赐一样，打开了一个装满祭品的房间，和出口。”

　　那一天简直就是噩梦，他们一群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却无法抗衡那个诡异的阵法，无论什么风水术都好像被那个阵法吃掉了一样，完全不起作用。

　　张九英因为带着白玉风水盘，里面居住的老鬼替张九英挡了一下，她才能活下来。

　　墓穴里的阵法确实没被他们研究明白，也怪张九英太急，不然他们或许等一等，仔细讨论一下，说不定都不会死这么多人。

　　“可是，这跟唐家有什么关系？”许念冰不明白为什么齐家的主子会让自己去查唐家跟张九英的恩怨。

　　陈叔摇摇头：“跟唐家不算有什么关系吧，只是，那一次死在墓穴里的人，有刘家的祖奶奶，所以，刘家跟你外婆的梁子就结下了，当时刘家的继承人就诅咒你外婆，大概是说，她身边的人全都会枉死，直到偿还这十条人命，当然，她们之间还有什么恩怨，我就不清楚了。”

　　许念冰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外公为什么会消失？”

　　梦雪说这是代价，可许念冰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代价有很多种付的办法，她不相信这么多代的风水杂货铺老板都研究不出来解决这个规则的办法。

　　张九英，又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的丈夫藏进风水杂货铺里？

　　陈叔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两年，太乱了，我本来就到处游走的，那次回来后我就准备找地方养老，后来我师弟联系我，我就过来当了入殓师，你外婆来的时候，你外公已经没了，她也从来不跟我们说后来的事情。”

　　关于张九英的那些过往，从陈叔这里，只拼到了很小的一部分，许念冰不怀疑对方说的是假话，毕竟黑白无常在那看着呢，如果是假话，他们会开口提醒的。

　　黑白无常虽然不能直接跟许念冰说出真相，可给点提示还是可以的。

　　许念冰决定后面的事情等唐六一的消息来再说，于是把张九英的事情放一边，问陈叔那个阵法什么模样，她想研究一下。

　　陈叔无奈地说：“那个阵法太大了，你可能无法相信，那一整个墓穴，只要是带花纹的，就是阵法的一部分，也就是这么大的阵法，才让我们无法逃脱。”

　　一整个墓穴都是花纹的阵法，许念冰只见过一个——鬼王的那个祭祀墓穴。

　　不过鬼王那个在南边，不在蜀地，那个阵法就是把所有进去的东西都当成祭品来吃掉，只要启动，就要吃够一次祭祀的数量为止，或者是吃光进入墓穴里的活物。

　　许念冰想了想，跟陈叔描述了一下，问他：“您当时看到的花纹是不是这样的？”她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小角花纹。

　　陈叔盯着看了一会儿，猛地点头：“就是这个！你怎么会知道？”

　　“额……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祭祀陪葬用的花纹，其实你们当时只要准备足够的祭品扔进去，墓穴就会欢迎你们进去一次的，不用……废这么大的周章。”许念冰无奈解释。

　　至于怎么知道，就不用给陈叔说了，毕竟那是九零年之后的事情。

　　若不是见过鬼王那一次，许念冰贸贸然进入这样的墓穴说不定都得折在里面，因为这种墓穴很特殊，只要祭品，里面每一处机关，都是极限吞噬活物的机制。

　　加上那个靠地下河移动的设置，特别像鬼王墓的翻版，见鬼王那一次，原地确实消失了一部分墓穴，只留个外墓室给考古队研究。

　　这样特殊的墓穴应该不多，许念冰将那个流水墓的位置记下来，日后遇见鬼王，可以去问一下到底是不是他的墓，如果是……他跟许念水大概要上演，仇人相爱相杀的剧本了。

　　陈叔感慨道：“竟然……就这么简单，死了这么多人在里面。”

　　“节哀，这种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墓穴，没有准备进去，除了毁掉那个墓穴，别无他法。”许念冰轻声安慰。

　　他们说的话都是隐秘的，没被其他人听见，陈叔知道这个结果后看起来很疲惫，大概，那场意外里，活下来的人，都过不去。

　　第一次进去，死了五个人，活了三个；第二次进去，死了十个人，活下来八个。

　　幸存的人，是那些死去的人换来的命，所以，他们一直都好似活在那个流水墓，生不如死。

　　葬礼进行到中午，就要开席了，林春秀和许瑞和一直没回来，许念冰就换了衣服，特地要了个小桌子，跟木诡和唐雅一块吃，陈叔想去山上见见张九英，给胖虎他娘上了一炷香就走了。

　　木诡给小桌子撑起结界，唐雅当即凑到许念冰身边，泪眼汪汪：“班长，辛苦你了。”

　　看着唐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许念冰当即伸手摁住她的肩膀：“你别靠过来，脏死了，还有，木诡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木诡姐姐说你一个人努力过完了前世，坚持到回来，还一个人背负过往，呜呜呜，谢谢班长你愿意救我，呜呜呜……”唐雅哭唧唧地说。

　　听着唐雅的话，许念冰哭笑不得，从她口袋里掏出手帕糊她脸上：“你少听木诡忽悠，我其实过得还行，毕竟我这个脾气，很难吃亏不是吗？”

　　唐雅一下子哽住，她确实忘记了，以许念冰这个脾气，如果受欺负，对方大概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短命，不太可能真的过得很惨。

　　许念冰笑起来：“我啊，其实一直都在遇见很多很好的人，年纪大了之后呢，能记住的东西会慢慢变少，那些难过的事和让我不高兴的人，都记得不太清楚了，记得很多对我好的人，就足够了。”

　　从这方面看，老天对她真的很好，命硬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日子是过出来，过去的事情或许很多，其中带着许念冰的过往和情感，可是木诡和唐雅都不会刻意去问或者忽略，她们要做的，是重新跟许念冰培养出跟以前一样的感情来。

　　感情这种东西，永远是积少成多，慢慢相处着，她们会回到以前默契的时候。

　　许念冰饿了一早上，没心思听唐雅哭唧唧，抱着海碗大口吃饭，吃得差不多后突然想起来前世唐雅的事还没跟她说呢。

　　“对了唐雅，我忘记跟你说了，你前世呢，大概是十一月份，下雪的时候，你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跑去学校北边的地方玩，然后就出事了，是我跟班主任去找到的……你的尸体。”许念冰怕吓到唐雅，就没把死因说出来。

　　唐雅正擦着鼻涕呢，突然听到这个，就愣住了，许久才回神，磕磕巴巴地问：“那、那我是怎么死的呀？”

　　许念冰思忖半晌，叹息着说：“被流氓□□致死的，我和班主任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衣服，被冻得全身青紫。”

　　不止是唐雅，就连木诡都惊得放下了碗筷，神色凝重：“怎么会……”

　　唐雅才十四岁啊，年纪这么小，死状竟然这么……难堪且狼狈。

　　许念冰长出一口气，决定将事情都说出来：“那天晚上我点名发现你没来，所以就跟班主任去找你，找了好久，才听下田的老乡说你在北边的林子里，而且，我们送你去警察局后……知道你身份的人都消失了，我至今都不知道我们的班主任、同学、校长，他们到底是离开了这个镇子，还是死在了那个冬天。”

　　“他们……怎么了？”唐雅没有被吓哭，只是怔愣着问那些被她牵连的人。

　　“被齐家处理了，因为他们要抢你的身体和命格，所以熟悉你长相和性格的人都不应该存在，本来也应该包括我，可好像他们错杀了我的父母，没伤到我而已。”许念冰说起来也很无奈。

　　她救得了唐雅，却还是无法知道，当年对她父母动手的人到底是谁，以及对方为什么会杀错人？

　　还是说，对方本来已经动了手，可她都没死？

　　最好是后者，气死他们！

　　唐雅愣了好一会儿，木诡一直摸着她的头，努力给她安慰。

　　半晌后，唐雅擦干净脸，说：“我没事的，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他们得逞！班长，我会好好努力学会防身术的！”

　　许念冰欣慰地捏捏唐雅的脸：“你这个年纪，学什么都不如学机灵点。”

　　“什么意思啊？”唐雅茫然地问，又看向木诡。

　　看到唐雅的模样，木诡心软地笑起来：“二水的意思，是让你知道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比如说，女孩子出门在外，遇上流氓的时候，如果周围有店铺，被纠缠就应该跑店铺里砸东西，赔钱总好过被弄死，你说是不是？”

　　唐雅从来没想过这种奇怪的角度，听得目瞪口呆。

　　许念冰伸手给她合上嘴：“这只是一个建议，我当年自己十几岁出去闯荡的时候，一直是背着把磨得很锋利的柴刀，那把柴刀沾过血，陪了我好几年呢。”

　　后来那把刀断了，加上许念冰自己修炼了道术，不是很用得上武器，就莫名踏上了徒手肉搏的道路。

　　一直到重生，她都没找到趁手的武器，不管跟谁打，一直是肉搏。

　　唐雅想着柴刀的模样，纠结着说：“那、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准备一把柴刀防身？”

　　“你？”许念冰上下打量了一下唐雅，摇头，“我用柴刀是因为砍人趁手，你敢砍人吗？”

　　很明显唐雅是不敢的，即使她努力想保护自己，可不被逼到那个份上，依旧很难有拼命的冲动。

　　于是木诡问她：“小雅，武器还是得选趁手，你喜欢什么样的？”

　　唐雅想了想，说：“我想要类似鞭子那种，就是可以距离远一点的武器，这样的话……不用跟对方靠太近，可能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别看唐雅胆小，她说得还有几分道理，如果敌人贴脸攻击自己，拼的就是胆子大，可如果胆子比较小看，不如就用长距离的武器，只要发觉对方有奇怪的意图，立马先控制对方。

　　许念冰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不如所有的长距离武器你都先看看吧，防患于未然，然后挑个喜欢的，选好武器，差不多你能修炼的道术，就能定下来了。”




65.  第六十五章   新荷

　　葬礼还要哭很久, 法事已经做完，许念冰等到下葬的时候再过来送葬就可以了，不用一直陪着。

　　于是吃过席, 许念冰就带着木诡和唐雅回家, 打算给唐雅讲解一下所有可以长距离使用的武器, 到时候再让她挑个自己趁手的。

　　回到家，许念冰发现林春秀和许瑞和竟然没在，便找来梦雪：“梦雪，我爸妈呢？”

　　梦雪回道：“他们回来嘀咕了好一阵, 我没仔细听, 然后他们就匆匆忙忙出门了，说是要上山找一下老板你的外婆。”

　　看来他们是打算先跟张九英对峙一下, 证明他们和许念水将来的死亡跟张九英到底有没有关系。

　　唐雅听见了梦雪的话，当即问许念冰：“班长, 要不咱们也去吧？当着阿姨叔叔的面, 说不定外婆不会说谎话。”

　　许念冰摇摇头：“这可不一定，我不会相信她任何话了, 我要等一等你哥的消息，要是她说的话跟你哥和某些人说的有出入, 我就带着爸妈和许念水离开, 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原本重生后许念冰就一直在等自己读完初中，然后借用省城公立高中来招生的名额带着林春秀和许瑞和一块去省城陪许念水念书, 离开村子后说不定更安全。

　　张九英的做法说实话很让许念冰不屑, 从小她们之间没有太多感情, 知道她跟父母亲姐死亡有关，许念冰第一个念头都是要不要干脆知道消息就顺了她愧疚求死的意思送她去跟外公团聚。

　　现在既然人还有点用，许念冰就打算留着她, 林春秀和许瑞和去一趟后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不过能打算她阵脚也是好的。

　　许念冰想到这里，转头跟梦雪说：“梦雪，你追上我爸妈，给他们下个咒术，避免他们将我已经活过一辈子的事情说出来，至于他们怎么知道那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说他们遇见了黑白无常，听见的。”

　　以张九英的本事，不可能忽视村子里的动静，黑白无常掩盖了他们说的话，张九英不知道第一手消息，自然无法立马想出好的理由解释这些年以及两年后的作为。

　　不管张九英在带着林春秀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许念冰必然要挖出来，并且将意外都掐死在摇篮里！

　　梦雪立马出发去追林春秀夫妻两，而留下的三个人，就由见多识广的木诡用自己的树枝幻化出一样样武器跟唐雅讲解，许念冰就从旁解释这些武器可以怎么跟道术配合。

　　要论距离长的武器，必然是鞭子最好上手，同时也是最不容易先打死自己的武器，至于其他的镖枪啊、弓箭啊，都不太合适上手，容易插进自己脑袋。

　　然而唐雅选了半天，选飞镖，也不是一开始就选的飞镖，她是看到了许念冰演示的飞刺和飞针后觉得特别酷，所以想学。

　　许念冰懂这种羡慕心理，先给她打了预防针：“我以前也是偶然看到了这个觉得很厉害所以去学的，但是这个最难上手，因为它只考虑你手部的力量，完全没有捷径可走，你确定吗？”

　　唐雅犹豫了下，从一个很奇怪的角度问：“如果我练了这个，我手上的力气会变大吗？”

　　虽然不知道唐雅什么意思，不过许念冰还是认真回答说：“会，至少徒手拧下某些人的狗头不成问题。”

　　“那就这个了！”唐雅完全没在怕的。

　　既然小孩自己乐意，许念冰就不说什么了，从杂物间里找出来几根用来穿渔网的针给她先练手。

　　不管怎么样，最先练的，永远是准头，然后木诡就立了块木头牌牌在院子给唐雅扎，而且不管扎没扎中，她都要自己捡回来。

　　许念冰就准备了茶点跟木诡在旁边喝茶看戏。

　　别看唐雅娇娇弱弱一小姑娘，练了一下午都没喊累，特别认真，跑来跑去也不说辛苦，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许念冰就起身喊了停，找了毛巾水给她：“怎么样？确定要学这个吗？”

　　唐雅竟然还笑着点头：“嗯！就这个，很有意思，我很快就能扎中红心了！”

　　爱好是最好的老师，既然孩子喜欢，许念冰没有不允许的道理，不过最后想了许久，还是跟唐雅说，既然学了这一手暗器，学道术不如就学医。

　　“会医术的不一定会道术，但会道术的多多少少都会一些医术，比如说我就为了研究身体内的风水单独学了把脉和针灸，技术不是多好，只是入门，不过道术里，以医入道的世家不在少数，我建议的是，你可以学这个，如果感兴趣，我带你入门，你问你哥找师父。”许念冰晚上等唐雅休息过后跟她说。

　　唐雅想了想那些会把脉看起来很厉害的老中医，突然就生出一种向往，点头说：“好，我喜欢这个，不过，为什么要另外找师父呢？”

　　许念冰回道：“因为这里面不管是医术还是道术，都是独门传承，只有拜师才能学到，现在很多去学医的基本也会给自己找个老师，那些古老的秘术我是没法教你的，我自己也没学到多少，拜师是最好的选择。”

　　知道许念冰没法手把手教自己唐雅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毕竟总不能让许念冰付出，她希望自己变强大起来也是为了保护好自己，不给许念冰拖后腿。

　　拜师的事要谨慎，急不来，而且人家收徒必然要看徒弟资质，唐雅还是要跟着许念冰学很久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唐雅突然想起来许念冰说自己不会医术，可她又会把脉和针灸，就问她：“班长，所以你的把脉和针灸是自学的吗？”

　　“我看起来像是有医学天赋的天才吗？”许念冰无语地看着她。

　　“不、不是吗？”唐雅愣住。

　　许念冰无奈笑笑：“当然不是，我会把脉，是因为我认识一个老道长，他认识我后算了算我的命格过往，算出我有一劫，就教了我金针断脉装死人，后来我真的靠这个活了下来，就回去找他学中医，奈何年纪大了，心又不静，只够带你入门，更多的就不行了。”

　　这位老道长就是跟许念冰一块去找那个无法成功的少年收徒的老道长，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自己开着一间破旧道观，有三个非生非死的徒弟，道号玄渊。

　　是个老朋友啊，许念冰还是很怀念他们道观的饭菜的，老道长有个女徒弟手艺一绝，是以食入道的，后来还跟木诡切磋过糕点制作。

　　结果嘛，谁都不知道，不过后来两人每年都要切磋一次就是，大概没分出胜负来。

　　唐雅听了一晚上的故事，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信心，她坚信自己可以成为许念冰这样徒手拧断坏人狗头的大力士。

　　即使许念冰一再强调，那只是巧劲，唐雅坚持力气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许念冰只希望唐雅不要练成金刚芭比，不然唐六一大概会拎刀追她三条街吧。

　　——

　　本来应该停尸三天才下葬的葬礼，第二天就匆匆请许念冰过去主持送葬，因为尸体有些渗尸水，加上陈叔也不在，大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提前下葬。

　　许念冰过去后看了一下棺材里面的尸体，确实整个尸体都在发胀，陈叔技术好，至少脸还没变形。

　　“时间确实到了，今天午时就封棺下葬。”许念冰起身回头对殡葬馆的学徒说。

　　学徒见识了前一天许念冰的本事，完全没有意见，许念冰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灵堂里走出来，许念冰看了看天色，在院子角落里找到村长：“村长，胖虎他爹呢？没死就是爬也得回来一趟吧？”

　　村长看到许念冰就腿抖，颤颤巍巍站起来说：“他、他不回来我们也没办法啊，他说他要盯着他儿子进监狱，所以才让他大哥帮忙主持葬礼呢。”

　　听村长这么一说，许念冰在心里嘀咕：那个预知梦对胖虎他爹的影响还真大。

　　不过胖虎他娘本来就是枉死了，亲眷一个没到的话，估计送葬路上不会太平。

　　村长看了看许念冰的脸色，又轻声说：“二水啊，不是爷爷说啊，这人啊，有什么结果都是自己选的，你不用太为他们家着想，喏。”

　　顺着村长示意的房间，许念冰缓缓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这一天，胖虎他娘的娘家人竟然来了，而且对方大概是胖虎他娘的什么长辈，在跟胖虎大伯讨价还价要钱呢，就这样还顾及着灵堂里有黑白无常的纸扎小人，不敢太大声。

　　胖虎大伯知道是自己侄子杀了人，赔钱也是应该的，可他已经掏钱办葬礼了，不可能还付这个钱，赔钱的事本来应该是胖虎他爹处理。

　　结果胖虎他娘的家里人不依不饶，还说胖虎他娘回娘家要了多少钱养胖虎父子两，那些钱都是要还的！

　　钱钱钱，都是钱，大家都穷，本来补贴一下女儿就算了，现在女儿死了，丈夫都不到场，总不能人财两空，撕也要撕胖虎家一块肉下来。

　　许念冰看着这场闹剧，送了个白眼过去，跟村长说：“行了我知道了，那记得留守个人在这里，一定要看好长明灯，长明灯一灭，胖虎他娘就成孤魂野鬼了，这种因为长明灯灭了导致走失的鬼魂可不归鬼差管。”

　　村长吓得脸一白，急忙点着头承诺一定不让长明灯灭了。

　　成为厉鬼太便宜胖虎他娘了，许念冰就是要让她顺顺利利去地府接受她该有的惩罚，当然，其他人，日后也会有这样的福报的。

　　午时很快就到了，胖虎他爹还是没回来胖虎他娘的娘家人要到了一笔很少的钱，就回家了，完全没兴趣参加亲人的葬礼。

　　最后送葬的之后许念冰三人、胖虎大伯一家、村长一家和哭丧的队伍，其他人如果愿意，就留在胖虎家继续听丧葬戏，顺便再吃顿席。

　　胖虎大伯家的女儿帮忙举着胖虎他娘的照片，跟在许念冰和几个会跳送葬舞的人身后。

　　许念冰穿着花花绿绿的神婆服饰，领着几个年轻大汉跳送葬舞，其他人可以跳得差不多就行，许念冰不可以，她每一步都必须按照风水规矩来，因为她现在等于在顶替鬼差送葬。

　　鬼差脚不沾凡尘，自然怎么飘都可以，许念冰还是得踩实到每一步的。

　　而其他跟着送葬的人，不会跳舞最少也要会撒纸钱和哭，原本抱着照片的女孩哭不出来，走出村子后突然跟回头的许念冰对视上，瞬间就被吓哭了。

　　跟在旁边撒纸钱的唐雅被吓了一跳，而且周围突然就阴暗了起来，有些害怕地靠近木诡。

　　木诡拎着一篮子仿佛撒不完的纸钱，对唐雅笑笑：“别怕，那是二水来跳送葬舞才会这样，其实是因为她走的是阴路，尽头就是黄泉路才会这样，就算不小心走到了黄泉路都没事的。”

　　唐雅更害怕了，想缩起来：“为什么班长要走这条路啊？”

　　“因为这条路近，可以利用鬼打墙直接到坟地，这样她能少跳一会儿。”木诡悄声说出许念冰的目的。

　　果然平日里要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在出了村子后没多久就到了，其他人看着周围模模糊糊的场景，都知道可能是许念冰做了，可谁都不敢说，只敢低着头跟紧了，生怕被落下。

　　许念冰确实就是想少跳一会儿，她每次送葬都这么干，毕竟跳舞很累的，还得跳好几个小时，有这时间不如多扔两个飞镖。

　　把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左右，他们就到了已经挖好的坟坑旁。

　　村子里的坟地都有名额，而且是从进入村子有了记录后就定下的，许念冰停下跳舞，她要做法事，安抚了死者的情绪后才能下葬。

　　在等摆祭品的时间里，许念冰下意识丈量了一下这块坟地的风水，发现这地方不是一般的不好。

　　树下有坟是为阴坟，这是要让下葬的人一辈子无法转世？

　　许念冰看得有意思，找到胖虎的大哥，问他：“这位叔叔，我想问一下，这坟地是谁确定的位置？”

　　胖虎大伯看到许念冰就怂，他总觉得许念冰有时候看起来很像电影里的小鬼，完全不敢说谎：“是家里男人们定的，好的坟地都给男孩儿准备了，这种嫁进来的媳妇儿是领不到什么好地方的。”

　　“这样啊，那我们家的坟地在哪儿？”许念冰冷声问。

　　“额……”胖虎大伯害怕得罪许念冰，犹豫了一下，弯下腰说，“伯伯也不想骗你，其实吧，是你外婆，张姑她没要坟地，说人死如灯灭，要坟地作用不大，等真的死了，就随便找个空地给她们家就行。”

　　好一个“人死如灯灭，要坟地作用不大”，难怪那时候许念水还得找到临时挖坑做坟地。

　　因为这事，村长一直念叨说人是枉死的不该进他们村子的坟地，还是许念水强硬地要地最后才有一个合葬墓，至于张九英，她的葬礼是村里人搭手办的，最后坟地在她常住的那座山上。

　　许念冰冷笑，回到了坟前祭祀。

　　可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想胖虎大伯说的话，从两句话中可以看出，张九英早知道林春秀、许瑞和、许念水都会死，而且死得很难看，甚至可能无法投胎转世，所以才会说要坟地作用不大。

　　坟地风水只为后代运势，没有后代，自然葬哪里都无所谓。

　　沉着脸弄完了葬礼，一直到回家，许念冰脸上都没一丝笑容，而回到家，看到林春秀和许瑞和回来了，便急忙过去问他们情况如何。

　　林春秀神色不是很好看，她说：“你外婆说那些事不能说，那些结果是我们家应该承受的，我们家只有一个孩子能活下来，活下来谁，得看老天更想要谁。”

　　“她哪里来的自信替老天说这句话？”许念冰都气笑了。

　　“我跟瑞和在那待了一整天，她什么都没说，最后我们待不下去了，回来的时候她反而交代我们，让你有空就带小雅去看她。”林春秀也很无奈，那是她的亲生母亲，生养之恩不能忘，对方不肯说，她没法强求。

　　可一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从自己还小的时候就做好了送自己、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去死，心里的疙瘩就越来越大。

　　许念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春秀好，只能求助地看向许瑞和，他们恩爱的了一辈子，肯定比自己熟练。

　　收到许念冰的暗示，许瑞和叹了口气，搂住林春秀，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谁遇见这种事，都很难接受的。

　　最后许瑞和带着林春秀回房休息了，他们在山上硬熬了一晚上，眼睛里都是血丝，饭也没吃，都顾不上了，睡觉比较重要。

　　看着房间门被关上，木诡走到许念冰身边，说：“二水，你打算怎么办？窗户纸已经别捅破，但凡你跟外婆见上面，都难免起一次冲突。”

　　许念冰看着紧闭的房门，摇头：“不会起冲突的，我在去见她前，一定查清楚了所有的事情，让她再也无法反驳，如果查不到，我就在两年后带着爸妈和唐雅一块去省城，我就不信，以我的本事，护不住他们。”

　　那么多人追着她杀都没让她死，这一次也一样。

　　最重要的是，许念冰的老伙计们都无聊得很，纵然要等一等缘分到，现在人也凑了个七七八八，只差许念水遇见鬼王。

　　所有人身边都有一个保护的人，许念冰就能安心出去打拼了。

　　第二天是葬礼最后一天，也是胖虎他娘的头七，她会回来吃顿头七饭，同时再看一眼亲人，这一辈子就算走到了尽头。

　　本来这一天许念冰可以不用留下来的，不过她担心林春秀，就打算多留一两天陪她，让可爱的唐雅和温柔的木诡多跟她说话。

　　毕竟她是个嘴笨的，这辈子就骂人的时候嘴巴最利索，只适合给林春秀当小棉袄，其他事情，还是得专业的来。

　　唐雅可可爱爱把林春秀逗得开心了些，许念冰陪着林春秀，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跟她说：“妈，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看看胖虎他娘。”

　　林春秀听到这个人就生气，含着怒气问：“去见她做什么？这种人，死了最好！”

　　“去看她的惨状啊，胖虎他爹今天也没回来，吃一顿没有亲人送的头七饭，应该会很凄凉吧？”许念冰说着都克制不住笑意。

　　前世没看到，今生肯定要看一下的。

　　这世上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看仇人的悲惨生活。

　　话是这么说，林春秀没这个癖好，不过她想到许念冰憋屈了一辈子，也需要释放的途径，还是让她去了。

　　“好吧，记得早点回来。”林春秀嘱咐了一句。

　　许念冰点点头，应下了，独自一人去看自己认知到的第一个仇人，看她最后一面。

　　时间算得刚刚好，许念冰到胖虎家门口，就看到了顺着长明灯过来的胖虎他娘，她身上破破烂烂，并没有换成寿衣，身上的伤口一直在掉血，留了一路。

　　“她没咽下最后一口气，所以换不了衣服，死不瞑目，回来都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会怎么做。”

　　突然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出现在许念冰身边。

　　刚才是白无常在说话。

　　许念冰看着胖虎他娘努力地走到院子里，私下张望，却不肯吃长明灯下的头七饭，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时候看着她吧，觉得她可怜，可一想到曾经她做的那些事情，又觉得她罪有应得。”

　　“别想太多，一个人生前做的一切都会在死后清算，你想知道她最后的处置结果是什么吗？”白无常安慰道。

　　这个安慰方式比许念冰干巴巴的安慰还生硬，她笑了笑，摇头：“不用了，看到这个结果，我已经很高兴了，其实她只是被买的一把刀，她贪钱，不喜欢我妈，所以才了那样的决定，而村子里的其他人则是默认了她的做法，这个结果，很适合她。”

　　胖虎他娘把屋子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似乎终于明白，她对于这个家的付出，是完全没用的，最后也没吃自己的头七饭，跟着鬼差离开了。

　　白无常在回地府前再次恭喜许念冰得到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好好珍惜。

　　许念冰开玩笑道：“既然老天都同意我回来，不如你们给我开个后门，告诉我，我仇人到底是谁？”

　　“我们不能说，是因为对方还有在世间的命数，如果我们直接告诉你了，你冲过去把人杀掉，光那些被改变的、无数人的命数，将来都是会报应到你自己身上的，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如再忍忍，而且，你回来，不应该只为了报仇。”白无常认真地说。

　　道理许念冰明白，所以她一直循序渐进，更是试着跟家里人多待一段时间，弥补曾经没能跟家人多相处的遗憾。

　　“我明白，不过我担心我姐，我还没找到人保护她呢。”许念冰现在就剩这一个放不下的事情。

　　白无常和黑无常对视一眼，笑着吐出长长的舌头：“你不是已经给了她桃花吗？天定的姻缘，不会再错过的。”

　　许念冰要的就是这句话，立马喜笑颜开：“谢了兄弟！下次请你们吃三生观！”

　　三生观，就是玄渊老道长开的道观，大家去老道长那基本只为了吃他徒弟的饭，天上人间都有名的，更有传闻说那女弟子估计是饕餮转世，不然手艺怎么会这么好？

　　白无常得到了许念冰的承诺，心满意足地跟黑无常回去工作 了，他们全年无休，可忙呢。

　　送走老伙计，许念冰高高兴兴回家，神色看起来都不一样。

　　回到家，才看到许瑞和在和林春秀研究怎么做点小生意，原来他们这么早就有了想离开出去闯荡的念头，只是因为许念冰没念完书，怕临时换学校她不适应，所以想等到她高中再一块走。

　　许念冰在院子外听了一会儿，听到林春秀说可以找机会去省城看铺面的时候猛然想起一点关于前世的模糊印象。

　　那时候她去杂物间找渔网想去捞鱼，所以找到渔网后想去爸妈房间跟他们说一声，在门口的时候听见一句很模糊的“那铺子位置不错的，到时候你进货我卖东西，弄成个小超市不成问题”。

　　后面似乎许瑞和还回了一句什么“那等过两天，咱们就过去把它租下来”之类的话。

　　当时许念冰满脑子摸鱼，就是听见了也没记在心上，现在她跟前世一样听见了林春秀和许瑞和讨论才记起来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突然就清晰了一点。

　　所以，当时林春秀和许瑞和是去省城租铺面了，可他们回程的时候怎么就突然出了事呢？

　　对方真的要动手的话，完全可以在他们启程的时候就动手，反正是同一条路，去的时候杀跟回来的时候杀根本没区别啊。

　　许念冰想不明白，于是进了院子，走到爸妈身边坐下，继续听他们说。

　　林春秀看到许念冰回来，笑了笑，把小几上巨大的地图指给许念冰看：“二水，我在跟你爸商量去省城买铺子的事呢，本来呢，家里的钱还差不少，毕竟我们想开一间比较大的铺子，就是那种自选商场，现在小雅家付了笔钱，就够我们买下铺面了。”

　　超市的概念是一九七八年才传进华夏的，这时候大家都还叫自选商场，开超市真的是很赚钱的实业，而且从林春秀选的地方看，那是将来省城的市中心地段。

　　有经商天赋的人，在商机刚冒出来的时候就能紧紧抓住。

　　加上许瑞和跑了二十年的货，跟供货商和各个批发商都很熟，可以形成良好的物流链，不说暴富，至少维持到经济爆发期没问题。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他们一家本可以靠努力，过得越来越好的。

　　许念冰抹了把脸，对两人说：“爸、妈，我刚才想起来，其实前世你们也做了一样的决定，不过你们是去省城租铺子，回来的路上出了事的。

　　“做生意是好事，你们的选择也完全正确，但是，这路途上可能会出现任何意外，我希望你们等一等我，我再找个人来，你们再去做准备，怎么样？”

　　林春秀和许瑞和听完，都愣住了，这其实是他们计划很久的事情了，许瑞和一直在到处跑货，听说了省城的百货大楼，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回来跟林春秀商量。

　　将来他们一家也可以做类似的生意，而林春秀开杂货铺的经验用到这上面，就说可以开个大的杂货铺。

　　因为两个孩子，一年拖过一年，到现在自选商场的概念都出来了，他们才真正开始合计怎么做。

　　一直没下定决心的事情，出了张九英这件事，他们意识到总不能永远被困在这个村子里，因为一旦他们死去，没有任何人能保护两个孩子的话，她们就会跟着出事。

　　不如他们多努力一点，挣到钱，一旦有一天，他们真的离开了，至少留下足够的钱让她们过得好一些，而且有钱才能准备好照顾、保护孩子们的人。

　　这两天受的刺激够多了，林春秀半晌后回过神，努力露出笑容：“二水，真的辛苦你了，爸爸妈妈也会努力的，我们不会再你们陷入那样的境地。”

　　许念冰靠到林春秀的腿上，说：“我们都要努力，我一定找出幕后黑手，爸爸妈妈就努力赚钱，姐姐上辈子拿到了国家分配的名额呢，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重来一次，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朋友过得更好吗？

　　随后许念冰跟林春秀两人讲了一下关于经济形势和省城地区规划的事，听得两人目瞪口呆，从来没想过，短短四十年，让这个本来孱弱的国家，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

　　得到了许念冰第一手消息，林春秀立马就将自己的规划稍微改了一下，要贴合经济形式和国家政策，不多贪一分钱，却也不会放过一分可以赚到的钱。

　　就要开始新生活了，林春秀跟许瑞和聊了一晚上，关于市场，关于物流，他们没有很高的文化，但愿意努力，上天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第二天到了请假最后一天，许念冰和唐雅该上学了。

　　许瑞和照旧先在上午送了一批货再赶回来送许念冰和唐雅、木诡进镇子，而林春秀的杂货铺关了三天，再不开不行，生意会落下的，所以这次是许瑞和送她们。

　　路上许瑞和依旧沉默，不过能看出来他很高兴，在为美好的未来生活做准备，他跟林春秀脸上都洋溢着压不住的笑容。

　　他们四个人说着有的没的，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唐雅家，许瑞和给他们买了饭，毕竟时间紧，两个孩子要上学的，肯定是来不及做晚饭了。

　　许瑞和照旧给许念冰能够吃一星期的钱，这时候唐雅已经去洗澡了，他便问：“二水啊，这两天因为小雅一直在，所以我跟你妈不好问，我们想问一下，小雅这孩子……”

　　后面的具体问法，许瑞和在纠结，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合适的词，毕竟突然问人家怎么死的这种话，太失礼了，即使是问的自己女儿。

　　看许瑞和这个样子，许念冰心下了然，直接说：“爸，唐雅她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努力练习，万一真的有这个意外，她也可以坚持到我去救她。”

　　“这样啊，”唐雅没停下过练习，许瑞和自然也是看到了的，所以才跟林春秀想问问是不是也快到唐雅出事的时间了，“那、小雅怎么死的？”

　　“她好像别人骗出了学校，到了林子里，被流氓强暴死的，大概十一月份吧，我和班里老师找到她的时候，人都僵硬了。”许念冰每次说起唐雅的事，都觉得难受。

　　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当时该有多绝望啊？

　　许瑞和这么温和的人，听完都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想起来不该在孩子面前说骂人，即使女儿大概实际年龄比他都大。

　　“哎，都不容易，二水啊，咱们既然收了人家钱，就得做到承诺，还有，你也要注意安全，爸妈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女儿。”许瑞和担忧地说。

　　三个孩子都是他们家的女儿，谁出事都心疼。

　　许念冰笑着保证：“放心吧爸，我命硬着呢，上辈子那么惨都熬过来了。”

　　提到前世，许瑞和只能叹息，还有心疼，心疼三个可怜的孩子，他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拍拍许念冰的肩膀，上车走了。

　　随后许念冰回到院子里，发现木诡和唐雅都在，便笑道：“怎么？都等我呢？”

　　唐雅蹭过来，说：“其实这两天叔叔阿姨真的挺难过的，不过他们又说，难过没用，不如多努力，想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些。”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一步步爬起来？”许念冰走过去掐唐雅软乎乎的脸，“是因为他们教得好，即使再惨，我都努力去做，所以，老天没亏待我不是吗？”

　　晚饭两人吃的是许瑞和在路上买的熟食，他们进镇子迟了些，这家并不好吃，唐雅吃了一些就不吃了，剩下都归许念冰。

　　许念冰熬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贫困时期，后来她就再也不挑食了，好吃的要吃，不好吃也尽量吃饱，顶多，遇见好吃的多吃点犒劳一下自己。

　　晚上到了学校点名，许念冰突然发现，喊了齐小荷的名字竟然有人喊到。

　　听到声音，唐雅猛地回头去看人，她还没练出许念冰的不动声色，脸上写着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而许念冰已经继续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去喊下一个名字了。

　　点完名，许念冰回到作为上，旁边的唐雅立马凑过来问：“班长，她——”

　　“我跟你说过了，很正常的。”许念冰并不惊讶。

　　即使那个齐小荷，长着一张跟原来并不相同的脸，甚至，跟原来的齐小荷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新的齐小荷来到了这个学校，用着齐小荷的身份，继承了齐小荷的命格和人缘，仿佛这个人，本来就长这个模样。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照旧跟新齐小荷聊天，说着那些跟齐小荷做过的事情，而新齐小荷微笑应下了一切，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同学们在说什么。

　　有个人说：“我们还做了笔记让班长送给你呢，你收到了吗？我在上面画了小花送给你哦！”

　　新齐小荷顿了一下，微笑道：“我没有收到呀，也没见过——”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桌子上突然就出现了一叠笔记本，仿佛它们本来就该在那。

　　许念冰偏头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随后收回视线：“傻叉。”

　　看来曾经的齐小荷并没有成为前车之鉴，才让这个新的来招惹她，相信她很快，就知道什么叫“命硬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以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命格。

　　当天晚上，用笔记本的事情坑许念冰不成，第二天新齐小荷就在体育课假装被许念冰撞倒了，还不等表演绿茶演技，其他同学立马把她拉起来，拉得离许念冰好几米远。

　　新齐小荷都懵掉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展开。

　　就连唐雅都忍不住说：“这个不行啊，上一个的演技比较好。”

　　许念冰深有同感：“蠢得很有特色。”

　　难道她就看不出来，班里没人愿意跟许念冰起冲突吗？就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的，生怕惹许念冰不开心。




66.  第六十六章   人魔

　　新来的齐小荷虽说人比较蠢, 不过当耍猴看还是效果还是可以的，尤其在唐六一没送新的消息过来的时候。

　　九月底的月考跟前世一样，依旧是许念冰第一, 唐雅第二。

　　唐雅大概是小时候在国外的原因, 她数学和语文不太能跟得上国内的脑回路, 所以很容易在一些可能比较简单的问题上出错。

　　两人依旧坐着原来的位置，许念冰把自己的卷子给她看，两份答案对比下来，唐雅失分最多的就是阅读理解和数学几何。

　　许念冰安慰她说：“很多人, 可能念完了大学出来, 阅读理解依旧拉跨，以及, 数学这东西真得讲点天赋，实在不行, 咱们就背解题套路公式吧。”

　　改了一遍答案后唐雅问：“为什么念了很多年书阅读理解还会很拉跨？”

　　“因为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每个人看到文字在脑中生成的印象是不一样的，而我会做只是因为我把大量题目的答案抄了一遍, 总结出答题规律而已。”许念冰解释道。

　　她一个毕业多年的老奶奶哪里真的能记得这些奇奇怪怪的解题办法啊，就是这段时间从班主任那偷偷找到了答案, 然后背下来自己再跟着默写一遍。

　　只要有总结能力不是真的只抄字的, 都该学会了，不然老师为什么要让学生做题抄句子呢？

　　唐雅沉默一会儿, 说：“我以为你是脑子好所以才做得那么快。”

　　“年轻记忆力好就别浪费。”许念冰说得理所当然。

　　“那几何怎么办？”唐雅有些发愁地拿出自己的卷子, 只有几何部分是错的, 她都不能理解。

　　许念冰看了一下她的卷子，找出纸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然后将笔递给她：“初中几何很简单的, 遇事不决就画高，还是不会找等角，你试试画根辅助线当高，然后把所有的等角标出来。”

　　等角倒是容易找，高画哪里唐雅有些抓不准，然后许念冰就找出大量的公式来告诉唐雅，只要是能套进的公式，都试着为这个公式找到高。

　　这种方法虽然麻烦一点，但很适合唐雅，因为她只有这个是转不过弯来的，缺乏空间想象力，其他题目都很容易就做完的情况下，她有大量的时间折腾这几个几何图形。

　　许念冰教完唐雅就去了办公室那成绩公布名单，那个名单是每个班加印的，为了贴教室里激励学生。

　　当然，很多年后许多学校都取消了这种方式，避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名次，防止学生压力过大。

　　到办公室的时候许念冰看到班主任笑得眼睛都不见了，乐呵呵地跟办公室其他老师炫耀他们班的顶梁柱许念冰，还有最近的转学生唐雅。

　　两个孩子的成绩如果能保持到中考，那是很有希望被省城的市立高中录取上。

　　关于下乡录取优秀学生的政策只有短短十来年，而且是当时各个省高中为了高考成绩跳过政府部门去录取人才的。

　　等到经济和教育慢慢发展起来，小地方的村镇也知道人才重要性之后政府就会下命令制止高分人才流往市级中学或者省城里的著名高中。

　　不过现在这个孔子依旧可以钻，而且所有的老师都以能教出省城高中的学生为荣，并且学生将来能考上大学的话，那简直是无与伦比的荣耀，是可以吹一辈子的。

　　许念冰走近办公室，跟班主任问好。

　　班主任特别高兴地喊她：“班长来啦，过来过来，这次啊，你成绩很好，老师知道你喜欢做题，单独给你买了省城里学生都在做的测试题，你的基础好，别浪费了。”

　　总算有新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许念冰没有推脱，很高兴地收下了，老师们给成绩好的学生送练习题已经是基操了，大家都不会惊讶，偶尔老师们还讨论哪种课外的练习题效果好。

　　“谢谢老师，我来拿成绩排名名单的。”许念冰说。

　　班主任找出一份新的给她：“贴班里的公告栏就行，然后让同学们努力向你学习。”

　　“好的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教室的公告栏里还贴着上一次的成绩排名，许念冰看了一下，突然发现项冬上一次期末考试其实已经进入前十名了，难怪她在开学的时候跟自己说想当学习委员呢。

　　新的成绩排名覆盖了旧的一次，除去第一第二名，两个副班长紧随其后，接着就是突然奋发了的项冬。

　　都已经到第五名了，看来对班干部是势在必得，不过她为什么突然就想当班干部了呢？

　　许念冰想到了之前突然就开始跟自己过不去的齐小荷，现在的新齐小荷就更明显了，都在试图让她出点不大不小的事，好让老师换了她。

　　结合对方一直的动作来看，似乎是想要凝聚力，说得极端些，就是想成为班里的主事人。

　　现在班里因为许念冰管着，不管她们有什么心思，都只能是小团体，始终闹不大，如果没有许念冰压着，这个班就会成为齐小荷的一言堂。

　　只能说她们孤立唐雅之心不死，为了业绩很努力了。

　　在学校的日子很无聊，每天的乐子就是看新齐小荷演戏，不管她怎么闹腾，她身上的命格都会模糊她的存在感，这让她有了底气作。

　　许念冰周四下午去医院打电话给唐六一，他那边声音很疲惫，可依旧没有新的消息。

　　唐六一说：“完全查不了，所有的档案好像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齐全的了，但这不应该，人数都对不上。”

　　长时间的没有消息，让唐六一不仅疲惫，还烦躁。

　　许念冰听着唐六一抱怨了一通，最后才开口跟他说国庆这段时间她得到的消息。

　　关于陈叔说的故事，还有新齐小荷。

　　“出现了新的齐小荷？”唐六一语气震惊，感觉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控制了。

　　“对，新来的齐小荷用了点幻术，让周围的人觉得她就是齐小荷，你放心，唐雅身上有镯子，这种低等级的幻术她还是能看透的。”许念冰以为唐六一担心唐雅，直接说了唐雅的情况让他安心。

　　唐六一好一会儿没说话，随后大概是喝了口水，叹息着说：“许小姐，对方背后这么大的势力，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可抗衡？”

　　“没想过。”许念冰回答得毫不犹豫，完全没有一丝惧意。

　　“为什么？许小姐你只是一个孩子，这些事甚至不该把你卷进来，你还有大好的年华……”唐六一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还是跟小雅分开吧，我会找人去保护她的，这样的事情，没必要牵扯你进来。”

　　许念冰没同意：“我都走到这一步了，没人能让我退出，总之，唐六一，我很强，强到你无法想象，知道他们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敢直接找人来跟我对上吗？因为他们真的怕我。”

　　在无休止的探查中一直没结果的话，人就会陷入自我怀疑，现在唐六一就是进入这个阶段，需要有人给他一个支撑，告诉他，查下去，一定会有结果。

　　她需要唐六一的金钱和人脉，不然她自己去探查不知道得找到猴年马月。

　　“唐六一，你别害怕，放手做，再大的问题，我兜着。”许念冰沉稳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另一边，声音失真，其中令人安定的力量却一分都没减少。

　　唐六一听着这个声音，慢慢冷静下来，也不再提让许念冰退出的事。

　　“好，我相信你许小姐，不过，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好像都查不下去了。”唐六一纠结道。

　　许念冰想了想，说：“既然齐家被人收拾得很干净，你不如从你曾爷爷跟张家、刘家合资买的流水墓查起，我觉得，从流水墓出来后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比如说，为什么齐家要这么执着地追着你们家跑？命格好的不止唐雅一个不是吗？”

　　听完许念冰的话，唐六一有瞬间的停顿，他说：“其实我从来没听爷爷或者爸爸说过这个事情，这么大的一笔资金，我们家的账面也没有出现过，不过张家的老爷子还健在，我看看张风能不能回去问问。”

　　“行，还有人能问是好事，对了，杜柚怎么样？”许念冰想起这个人，她现在需要人手，让爸妈两个人在家不适合很安全，她想趁早找人让他们去省城发展。

　　这样的话就还需要一个人保护他们，毕竟梦雪只有一个人，万一被调虎离山，她爸妈两个普通人，分分钟出事。

　　唐六一回道：“不太清楚，我至今不知道凤巫山疗养院在哪里，当时是张叔叔亲自过来带她过去的，安排跟杜柚说明情况的人也是张叔叔安排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样的结果许念冰并不奇怪，那地方就是很隐蔽，不然这么多年都没什么人知道。

　　“我还以为，凭借你跟张家的关系，他们会跟你说呢，现在人已经是张家在接触，最后杜柚心里怎么想，就说不准了。”许念冰无奈道。

　　人心这东西很不可控的，本来救命恩人只有一个，那全部热情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合情合理，如果救命恩人被分成了两个，那对方肯定更亲近能见到的一个，而不是另外一个只有名字的对象。

　　唐六一也清楚这个问题，不过他说：“我相信张家，他们家本是书香门第，就算杜柚成为了他们家的追随者，相信也不会用来对付我们。”

　　前世张风后来并没有在唐六一身边，而许念冰也没听过张风这号人物，她更倾向于对方为了唐六一出事了。

　　不然就是招惹了些不该招惹的人，整个家族躲了起来。

　　许念冰对于唐六一的决定不知可否，只说：“这些事你决定，本来那个杜柚就是我算到你们将来有缘分才给你选的，如果最后缘分差一点，那我也没办法。”

　　唐六一自然明白缘分有深浅，很是理解。

　　两人约定每周四通一次电话互相传递消息后就挂了电话，他们都很忙，没空说闲话。

　　这次来打电话许念冰没带着唐雅和木诡，她独自来的，本来考虑是不是跟唐六一商量，她去看杜柚一趟。

　　现在的情况来看，她不太合适过去，杜柚心思未定，不管如何，她出现的时机一定是对方已经选择好了追随家族之后。

　　如果见过她之后杜柚再做出决定，看起来就会像是她为杜柚建议的，容易两边生嫌隙。

　　回到唐雅家，许念冰刚准备去吃饭，就见唐雅跑出来问：“班长，你回来啦？哥哥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还是没查到更多的消息，我把这几天拿到的消息告诉他了，希望他有新的思路吧。”许念冰无奈地说。

　　唐雅顿时有些失落：“不知道具体情况，其实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总怕出现意外。”

　　许念冰摸摸她的头：“没办法，齐家一直源源不断地送人过来，如果我们不把背后安排这一切的人找出来，只杀他们，完全毫无意义，还会消磨我们的意志。”

　　道理唐雅都明白，只是难免感到唏嘘，本来好好的生活，因为几场绑架就要躲起来就算了，现在依旧过得提心吊胆的，怎么想都觉得很难受。

　　说到底，是她太弱了，才会被人盯上，不然人家怎么不盯她哥呢？

　　还不是因为她好控制还好抓！

　　唐雅咬牙说：“我迟早有一天会变得很班长一样厉害，看我不一个个拧下他们的狗头！”

　　拧狗头这句话是许念冰爱说的，现在唐雅连语气都学了过去。

　　许念冰很欣赏唐雅的干劲，一直给她鼓励。

　　然而，不管怎么样，许念冰心里依旧在盘算是不是应该想办法离开这个镇子一趟。

　　上学第二天，天气突然就冷了下来，不仅温度骤降，还一直下雨，风吹得人脑袋都要掉下来，走路去上学踩一脚水，跟站冰上似的。

　　唐雅没带厚衣服过来，当天晚自习回来就感冒了，许念冰作为一个不管什么温度都洗冷水澡的人，还穿着件单衣都没什么事。

　　“呜呜呜怎么就我这样了……”唐雅鼻塞，躺着又难受，木诡叠了被子给她靠着。

　　老房子到处漏风，加上唐雅的被子都薄，晚上被冻得发烧了，还是木诡发现的，喊醒了只盖了毛巾被的许念冰过去给唐雅看看。

　　许念冰听见唐雅黏糊糊的声音，忍不住一笑：“是感冒了，你不习惯温度突然变低，又不跟我一样洗冷水澡的，所以很容易就会感冒。”

　　家里连温度计都没有，许念冰摸着唐雅的脖子试了试温度，说：“有点严重了，起来吧，咱们去医院。”

　　唐雅软乎乎的爬不起来，她眼睛都被烧出血丝了，红彤彤的：“班长，我腿软欸，起不来……”

　　没办法，最后是木诡用被子一裹，直接用树枝送过去的，许念冰用缩地成寸跟在后面，还不忘带上唐雅的钱包。

　　住院挺贵的，许念冰手头没这么多钱，只能带唐雅的。

　　到了医院后发现还挺多小孩子来看病的，不少小孩光看见一声护士就哭得震天响。

　　木诡抱着唐雅，都被这阵仗吓到了，从来没见过大晚上还这么热闹的医院。

　　一个急匆匆的护士路过她们身边，以为唐雅晕倒了，推着木诡说：“孩子晕倒了就送急诊室！医生在里面，尽快抢救，不然出事了都没处后悔！快去快去！”

　　“诶诶好好好——”木诡连声应着，急忙冲着急诊过去，又被许念冰拉回来。

　　“唐雅又没休克，去什么急诊，那是给小孩子看的，过来，我们先去挂号。”许念冰拉着木诡去挂号窗口。

　　一堆人在排队，许念冰趁空给唐雅把脉，随后说：“没事，就发烧，等会儿如果吃了退烧药没用的话，估计要打个针，还不退就要挂水了，哎……脆弱的小孩子就是麻烦。”

　　大晚上的淋个雨就生病了，而且竟然这么多小孩生病。

　　好不容易挤在一堆奶香娃娃里挂上号，光看着那数字，许念冰就想要不她回去给唐雅抓中药喝得了。

　　木诡等了一会儿也发现太久了，跟许念冰说：“二水，这也太久了，小雅都要被烧熟了，不如你给她抓药吧？”

　　“我就算现在给她抓，也得有药店开门啊，再者说了，退烧药都得熬很久而且不一定一贴就见效，不如打退烧针和挂水。”许念冰无奈道。

　　感冒这玩意儿还是消炎药把症状压下去靠谱。

　　等了快一个小时，唐雅都要睡着了，终于等到了她们，木诡急匆匆抱着唐雅进去，医生说的果然跟许念冰一样。

　　“天气突然冷了，孩子都一下子着凉不舒服，不是什么严重的症状，去拿退烧药，在医院里等一会儿，如果三个小时后还不退烧，就来找我开退烧针。”

　　就这样，拿着医生花里胡哨的单子，木诡茫然地出来了。

　　许念冰拿过那张单子，看了一下，上面没有唐雅不能吃的成分，于是去拿给药房的人拿药。

　　退烧药小小一包，还是儿童装，兑进热水里之后连颜色都没有。

　　木诡小心翼翼喂唐雅喝药，之后唐雅就睡着了，而她两没敢回去，就在医院的椅子上坐着，周围都是哭号的小孩子和轻声哄孩子的母亲。

　　“平白体验了一把孩子生病的情况，咱两毕竟连对象都没有呢。”木诡好一会儿后苦笑着跟许念冰说。

　　“就当养了个孩子吧，热闹。”许念冰轻笑着应道。

　　说到这个问题，本质爱当红娘的木诡忍不住偷偷问：“说起来，二水，你上辈子有没有对象啊？”

　　许念冰猛地转头靠近她的脸，几乎贴在一块：“没有，咱们过了一辈子。”

　　“……”木诡被震住了，她见过不少愿意对食的女孩子，但那都是在压迫下彼此拥抱取暖相濡以沫生出的情愫，她两算怎么回事？

　　住太久了日久生情吗？

　　看到木诡的神情许念冰扑哧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逗你的，我们家啊，还有一个鬼新娘，一个脾气不太好的管家，一个死的时候年龄比唐雅还小的鬼娃娃，我最后一次出门，就带了娃娃出门，结果我们没回去。”

　　许念冰的意思，家里这么多人，她们不至于日久生情。

　　不过木诡没品出来，只问：“所以，谁跟谁是一对？”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的亲情？”许念冰没好气地立马怼了回去，“咱们家没人有对象，你倒是想给我找啊，但没一个我中意的，所以，本质你眼光不行。”

　　木诡空着的手捂住嘴巴，满眼都是难过：“怎么会这样？我们住了这么多年，竟然一桩缘分都没促成吗？”

　　许念冰想了想，指着唐雅说：“这不是还有个吗？给她找，比给那三个冥婚都没市场的靠谱。”

　　顺着许念冰的手指看向怀里的唐雅，木诡满意点头：“确实，小雅一看就是要联姻的料子，我一定给她好好选！”

　　总算把催婚主力军的注意力给劝走，许念冰悄悄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再面对每天回家都碰见一堆奇怪礼物的场面了。

　　木诡眼光是真的奇怪，她每次选的人不是不好，而是单纯很难被当事人喜欢。

　　比如说她曾经给许念冰和一个风水世家的继承人牵过线，对方年轻英俊一表人才，只是许念冰不喜欢对方的点是，那人家里是做替身娃娃的啊！

　　许念冰不太喜欢这个行业，总觉得折寿，偏偏木诡就刚好在众多人才里选了这么个的让许念冰去见面。

　　后来许念冰就再也不相信对方的审美了，信点小公鸡都不信木诡。

　　木诡自己高兴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了，咱们家的管家是什么人啊？刚才你只对这个管家没有描述欸。”

　　闻言，许念冰愣了一下，随后抬手隔开了她们这里的声音，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你听说过，人魔吗？”

　　“人魔？”木诡重复好几遍这个名字才想起来，“是他？”

　　许念冰点头：“说来，都是孽缘。”

　　如果许念冰给自己曾经遇上的人里面排个缘分榜单，大概，这位管家先生是要排在孽缘这一栏的。

　　传说中的人魔，是人通过邪术，把自己修炼成魔，不过这玩意儿更像传说，许念冰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还笑着说创造传说的人们真不会起名字。

　　后来真的遇上之后，才发现，传说都是真的。

　　比如住在祭祀墓穴的鬼王，比如这位让自己修炼成魔的人。

　　大概是遇见木诡后第三年，许念冰又要出远门查许念水的消息，她其实并不知道去哪里查，不过是接单子，然后顺便去那个地方找。

　　左右，她们姐妹之间距离近了肯定有血缘感应，多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了。

　　这一趟许念冰要去的是西北，在新疆、青海、甘肃的夹角缝里，找她的是一个小众文化爱好者，对方家里有钱，他就总找这些小众传说查探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般这个富二代找的都是些恐怖传说，怕触犯禁忌回不来，所以总会花大价钱请一个风水师或者天师跟着。

　　而这一次请到许念冰，完全是因为他原本请的那个人临时被家族召唤回去，就喊了许念冰代班，当然，钱肯定都给了许念冰。

　　许念冰见价格不错，那地方自己也没找过，就同意了。

　　富二代看到许念冰是个女人还以为对方骗了自己，毕竟没有人去找那种地方还带一个可能会生病、无法坚持的女性。

　　那些年许念冰没少遭受性别歧视，反正对方给钱她就来，不愿意她就走，死了也不关她的事。

　　这个富二代和跑单的天师说了很久，对方一直保证许念冰能力是他们这一辈中最强的，富二代犹豫着还是答应了，毕竟对方没必要说谎。

　　许念冰看他这个态度，也不想提醒他一些细节，就跟着他上了飞机，去到甘肃，到地方后换火车，再换大巴，折腾了三天才到富二代想找的那片地。

　　在三省夹角里，这一片还没开发，荒芜得很，到处是沙子，昼夜温差还很大。

　　艰巨的环境下，富二代很快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错了，实在找不到后开始跟许念冰说话。

　　“喂，你都不累的吗？这么久了，我都没听你说过一句话，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啊？”富二代说着又看看自己做的攻略和笔记，“人魔最近几年应该就到了这里才对啊。”

　　许念冰听到这个很少有人提起的名字，愣了一下，问：“你在找人魔？”

　　富二代诧异地抬头看她：“原来你会说话啊？对，我就是在找人魔，你不是很厉害吗？快帮我算算。”

　　“一般来说，这种传说毫无根据，根本无法算，还有，我是风水师，不是算命的，如果你需要个给你确定位置的人，当时就该说清楚。”许念冰叹了口气，觉得这单估计要黄。

　　因为来的地方满远，许念冰还以为是个下墓或者探险的活，她的能力不算特别不对应，结果这是个找人魔的，堪比大海捞针，她拿什么算啊？

　　富二代也愣住了：“有什么区别？”

　　“意思是推理、算命、算卦、星盘、天象这些东西我都不太会，但我可以保证你从这个鬼地方活着回去。”许念冰没好气地说。

　　她对自己学的东西不够高大上已经郁闷很久了，每次接单基本都得跟雇主解释为什么她不会算命推演。

　　日后她接单一定狠狠挂上“风水师”三个大字，再用二号字体详细描述这玩意儿到底可以干嘛，以及不可以干嘛，避免眼瞎看不见的。

　　富二代听许念冰这么说就打了退堂鼓，毕竟对方只能保命不能算准确地方，就意味着他们在这里瞎找毫无意义。

　　于是在纠结了半天之后，富二代放弃了，打算回去做齐全一点准备再来，下一次他一定要选个又会算命又能保命的天师。

　　晚上温度低，富二代熟练地扎了帐篷、烧了火，烤东西的吃的时候才发现许念冰一直没有带帐篷之类的东西，于是问她：“对了，这几天，你一直没打帐篷，怎么睡的？”

　　许念冰看他一眼：“你晚上能睡这么安稳是因为我守着火堆，你说我睡哪？”

　　富二代愣住，嘴巴张张合合，没想到对方竟然守了好几天夜，他讪讪道：“原来这样啊……我都没注意到，不好意思，今晚我来吧，你去休息。”

　　“不，我建议你今晚躲起来，”许念冰看着他，露出一丝微笑，随后摸了摸鼻子，“今晚风向不对，吹了好几个晚上的北风，今晚突然方向就变了……恭喜你，如果真有东西来，你就找到传说里的人魔了。”

　　说句话的时候许念冰单纯就是讽刺富二代异想天开，她确实觉得那天晚上风向不对，大概有特殊的东西过来，可从来没想过，真的是人魔。

　　晚上十二点左右，富二代走了一天，早熬不住了，就进了帐篷睡觉，睡觉前还多问了许念冰一次是否需要换人守夜。

　　许念冰拒绝了，等人躺进帐篷后，她起身在原地画了个简单的阵法守住篝火和帐篷，她是风水师，只擅长根据风水做出变动并达成自己的目的。

　　阵法刚画好，天边突然就走来一团黑影，对方的脚步很慢，带着满身的腐臭混杂着浓厚的血腥气息。

　　在味道顺着风过来的时候许念冰就已经站起身，盯着味道传来的方向。

　　黑影步履蹒跚地走近，嘴巴的位置每一次张合都带出脓血拉出的丝：“小姑娘，你的血很有意思啊，我喜欢……”

　　“喜欢，就送你吧——”话音落下，许念冰猛地跃过去，用指甲划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液甩到黑影身上。

　　可本该遇见阴物化冰的血液失效了，发现血液没用，许念冰当机立断往后撤，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黑影尝到了许念冰血液的味道，笑得特别开心：“哈哈哈哈好棒，你很有天赋，风水阵摆得很好，就是材料差了点，要是你用的最顶级的材料，说不定真能冻住我。”

　　许念冰看出来了对方是个硬点子，缓缓拖掉外衣，露出贴身的宽松袍子：“谢谢夸奖，不过，没起作用，是因为你本来是人。”

　　人魔人魔，先是人，才是魔。

　　而许念冰为了自己的血不误伤人，除非她本人控制，否则定死了只要对方是人，就不起效用。

　　黑影笑着说：“确实，小姑娘很有胆量啊，这么轻易就把短板告诉我了，这不是只要等会儿我一直保持人身，你就无可奈何了？”

　　许念冰撩起长长的袖子：“谁跟你说我是那群只会玩道术的？”

　　她从来只肉搏！

　　说完，许念冰捏紧拳头，一个缩地成寸立马就到了人魔正面，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将人魔打退好几步。

　　人魔愣住了：“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暴力的？”

　　“我乐意。”许念冰轻笑一声，继续追上去打。

　　许念冰还阴得很，只要人魔敢收起人身就撒血，逼着人魔用人身跟自己对打。

　　不知道打了几个来回，人魔打出火来了：“我就不信了，你一个只会玩点风水的，还打不过你了！”

　　接下来人魔明显认真了，全方面向许念冰展示了什么叫人魔。

　　传说，人魔本来是个很有探究精神的人，他喜欢研究人的身体，从而，开始杀人。

　　历史上有很多连环无头冤案，其中大部分都有人魔的影子，他不一定亲手杀人，但如果有人杀人，他一定会过去收割尸体。

　　后来，他开始抓天师和道士研究，发现这些可以修炼的人身体总有奇怪的能量，他就将那些含有能量的地方割下来，装到自己身上。

　　一开始，只是给自己装人的物件，好歹还算人，后来，他不满足了修为的进步速度，就开始研究更强大的东西，比如说厉鬼、精怪。

　　慢慢地，他强大了起来，终于在传说里有了姓名，好像终于可以跟那些历史有名的神兽、鬼怪平起平坐，他又悄无声息地毁掉了自己的资料，装作世间没有自己这个人，回到了黑暗里。

　　世间依旧有杀人魔，却少了一个本该被人知道的、收割尸体的人魔。

　　人魔用着无数夺来的能力攻击许念冰，却发现无论是什么，都会被许念冰的血液挡回去，烦不胜烦。

　　“你这到底什么阵法？刚才我尝出来的阵法不应该这么强才对！”人魔使用鲛人的声音询问许念冰，试图诱惑她。

　　而许念冰无视了鲛人声音里的诱惑效果，说：“所以，我在教你，什么是风水师啊。”

　　被许念冰这么一说，人魔猛地反应过来，不是许念冰变强了，而是周围的环境一直在变，环境源源不断地吸收他溢出的能量和招式，吸取掉一部分，转化为许念冰的能力。

　　这部分转化完美地弥补了许念冰血液风水阵里材料不够高级的问题，放大了她血液的效用。

　　此消彼长，所以人魔无论做什么，都好像打在棉花上，力不从心。

　　人魔气得连黑影都模糊了，骂道：“该死的，你到底把风水阵摆哪儿了？”

　　许念冰笑着回道：“最强的风水师，不是布局，是借势，这个地方，你选得很好，我很中意。”

　　三省夹角，气运为空的点，反之，许念冰可以让这个点，倒过来吸收三省气运为她作势。

　　人魔确实算得上是人间最强，奈何碰上了许念冰这等不要脸的风水师，一般人都不会干出许念冰这种借三省运势来打架的事情。

　　最后人魔认了，准备跑路，却被许念冰拦住。

　　“你想干什么？惹毛了我，真不跟你客气！”人魔不想毁掉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身体才打算退走，如果许念冰苦苦相逼，他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毕竟许念冰现在的修为，还不到称得上最强的时候。

　　许念冰想了想，说：“你想找个朋友吗？”

　　“啥？”人魔完全没想到许念冰会说这种鬼话，黑影边缘都被吓散了，“你不会突然跟我打了一架之后觉得我们好有缘想当朋友吧？”

　　“你想什么呢？”许念冰唾弃他一口，说，“我有个朋友，挂了太多死灵在身上，无法摆脱，既然你技术这么好，我想请你帮个忙，把那些灵魂拿走。”

　　人魔抬手挠挠头：“你说的，是叫木鬼那棵老槐树吧？”

　　认识就好办了，许念冰立马点头：“对对对，就是她，现在她跟我一块住，那些槐花一直没败过，既然你渴望这份力量，不如去试试？”

　　然而人魔说：“她的话，我没办法，因为那是她那棵树的特性，我其实在她还弱的时候就找到过一次，当时我发现那棵槐树的构造特殊，所以已经取走了一部分灵魂，可是当我第二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成了精，而且花开不败。”

　　许念冰没想到人魔竟然取过了木诡身上的灵魂，难怪刚才跟人魔动手的时候她老觉得其中有槐花香。

　　即使对方这么说，许念冰难得遇见这么个能处理的，还是说：“反正都遇上了，你也不亏，跟我走一趟怎么了？”

　　大概是看在许念冰实力强悍，人魔对许念冰的风水术也很感兴趣，就同意了许念冰的建议，不过也说好了，如果他没能解决木诡的问题，许念冰和木诡不能生气动手。

　　以防万一，两人还互相立了承诺当约束。




67.  第六十七章   寻机

　　两人商量好, 人魔就准备变成小小的人偶挂件跟着许念冰回去。

　　富二代一觉安稳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啥都没发生，还有点失望：“许小姐, 昨天晚上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没有。”许念冰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并且把自己探出头的丑娃娃又摁回自己的包里。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富二代失落地开始收拾东西，他决定回去之后再找人重新来一次，如果还是找不到，大概, 关于人魔的传说就是假的。

　　启程回去依旧花了三天, 许念冰跟富二代跑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没睡过好觉，回到家将人魔变成的丑娃娃丢给木诡就睡觉了。

　　而木诡跟会动的丑娃娃面面相觑, 两脸懵。

　　最后人魔还是没能将木诡树上挂的那些灵魂清理完，好像源源不断自己生出来的一样, 去掉一部分又会有新的补上原来的位置。

　　本来木诡还抱着点希望, 以为擅长研究的人魔能帮她解决问题，结果根本不行, 就想把人魔当骗子赶出去。

　　人魔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就这么留了下来, 他跟木诡较劲, 非要帮木诡解决这破问题不可。

　　就这样，人魔在许念冰的院子留了下来, 加上这种疯子一般精神都有点问题, 强迫症和洁癖严重, 他就当起了院子的管家，至少帮许念冰守住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

　　木诡听完整段故事，心怀希冀地问：“二水, 你重生的时候，他研究出来了吗？”

　　许念冰可惜地摇摇头：“没有，后来你树上的灵魂基本上都在蕴养家里的三个怪物，加上你自己四个，可依旧没把那些灵魂用完。”

　　由此可见，在木诡生长的那些年，她身上到底被挂了多少灵魂。

　　“哎……人魔都没办法，大概，真的要等这些灵魂慢慢消散吧。”木诡难过地说。

　　许念冰安慰她道：“没关系，如果家里热闹的话，你们可以在一起很多年，说不定真的等得到灵魂全部消散那一天。”

　　不管是不是美好的愿望，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后半夜唐雅醒了一次，体温降了一些，不过还是接近三十八度，医院孩子不少，吵得人没法休息，许念冰跟木诡一合计，决定先回去。

　　毕竟感冒的人最怕冷了，医院还刚好是又阴又冷的，人这么多都热不起来。

　　回到家，三人刚上阁楼，就发现屋顶漏了，窗户也被吹塌了一扇。

　　许念冰看着那扇几乎要掉不掉的窗叶，问唐雅：“唐雅，你哥给你找的什么破房子？”

　　唐雅还烧得迷糊呢，只会傻笑。

　　二楼的房间里只有许念冰的房间还没漏雨，大概是因为她的房间在房梁下面，随后木诡讲唐雅安置在许念冰的床上。

　　全家只有三张薄薄的夏天用毛巾被，根本睡不了，唐雅被冻得瑟瑟发抖。

　　许念冰看了一下，跟木诡说：“木诡，现在去买被子也来不及了，你能不能回我家一趟问我妈要两张被子过来？”

　　她们之间木诡赶路最快，有树的地方她就可以利用树来进行瞬间移动。

　　木诡点头：“好，我现在就过去，我认得路的。”

　　事不宜迟，木诡急匆匆就走了，留下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唐雅和许念冰。

　　许念冰在床边看了唐雅一会儿，凑过去问：“唐雅，你有力气吗？”

　　唐雅听见声音，眼睛睁开一条缝，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班长，你要我干力气活吗？”

　　“不是，我想带你去厨房暖和一下。”许念冰说。

　　然而唐雅站不起来，许念冰只好背起唐雅，拖着她掉下来的腿去了厨房，还好一楼的客厅跟厨房有连着的篷子，不然又得淋一趟。

　　厨房里熄了火之后冷得很，而且厨房也漏雨，烟囱也受了潮，更是阴冷。

　　许念冰去拉灯，发现本就老旧的灯不亮了，大概是电线进了水，短路了。

　　典型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唐雅裹着毛巾被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许念冰走来走去，然后愈发暴躁。

　　“你哥给你找的房子真棒！”许念冰回头就给唐雅竖大拇指，语气满满的嘲讽。

　　唐雅一脸无辜，这段时间下的雨都是阵雨，一直没问题的，结果刚入秋第一场连续下的暴雨，本来没事的房子忽然就不行了。

　　还好厨房里还有备用的蜡烛，这些蜡烛平时是放在洗澡房给唐雅照明的——洗澡房的灯坏了很久，可她们都忘记修了。

　　点燃了蜡烛，许念冰借着昏暗的光找出厨房里的火盆，用仅剩的干柴给唐雅烧了个火盆，湿的柴就放火盆旁边烤，烤干又能继续烧。

　　火慢慢驱赶了厨房里的阴冷，唐雅拖着小凳子凑近火盆，说：“好暖和呀……”

　　许念冰递给她两根长长的柴让她烧着玩：“自己玩，累了就把凳子拼一块躺着睡觉，我去修一下屋顶。”

　　“啊？”唐雅被惊得清醒了一点，“班长，这么大的雨，你要去修吗？”

　　“那不然你修？”许念冰没好气地回她一句，随后头也不回地拎着点木板钉子锤子就出去了。

　　作为一个早年经常给人看房屋风水的神棍，当时许念冰风水术没咋精进，却学会了怎么盖农村里的那种土房子。

　　不需要讲究太多，只要搭得起来就行。

　　况且唐六一找的这房子还是瓦房，更好修了。

　　许念冰看了看仿佛在下瀑布的大雨，决定穿雨衣，好省力气修屋顶。

　　在杂物间找到断了一截的梯子，勉强爬到屋顶，许念冰一抬头，看到邻居家的叔叔，一瞬间两人都愣住。

　　邻居家的叔叔急忙大喊：“小孩儿你怎么自己爬上来了？屋顶坏了？快下去，等会儿叔叔来给你修！”

　　许念冰不想麻烦对方，急忙说：“没事，我经常修屋顶的，很快就能好。”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许念冰立马上了屋顶，迅速检查起了漏雨的原因，结果发现这屋顶会漏，就是瓦碎了，只要铺上新的瓦就好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们家现在没有瓦，只有许念冰带上来的木板。

　　邻居家的叔叔也爬上了屋顶，对许念冰喊：“小孩儿，你那边怎么样啊？叔叔这边是瓦不行了。”

　　“我这边也缺瓦，叔叔你家有吗？我可以跟你买。”许念冰回道。

　　“叔叔也没有，那你赶紧下去，明天再去找你家大人去买啊，雨这么大，爬屋顶上太危险了。”邻居家的叔叔又劝许念冰下去。

　　许念冰无奈叹了口气，将木板放在了漏雨的地方，用石块压住，能挡一点是一点。

　　邻居家的叔叔看着许念冰下了屋顶，他才下屋顶回去，没过一会儿，邻居家的婶婶就来敲门，给她们送了姜汤。

　　婶婶穿着雨衣，将包了塑料袋的篮子递给许念冰：“孩子，天气太冷了，你们又刚搬过来，淋了雨喝碗姜汤才不容易生病，里面有两碗，你一碗，另外那个小姑娘一碗哦。”

　　对方的好意，大雨天冒雨送过来，怎么都得收下。

　　许念冰笑着接过篮子：“谢谢婶婶，雨太大了，您也赶紧回去休息吧，注意安全啊。”

　　“欸，你们也是啊。”

　　等婶婶回去，许念冰关上了门，拎着篮子跑回暖和的厨房，解开篮子上的塑料袋，拿出里面的两碗姜汤。

　　许念冰将两碗都给了唐雅：“唐雅，这是邻居家送来的姜汤，我看了下，没问题的，你喝吧，等会儿我烧水给你吃药。”

　　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知道邻居家的叔叔婶婶人都挺好的，许念冰也不敢没检查过就把东西给唐雅吃，所以是检查过的。

　　唐雅端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一碗，觉得还能喝，就又喝了一碗。

　　喝过热的唐雅又开始犯困，而木诡还没回来，许念冰只好找来所有的凳子给她当床睡，而她去烧热水，准备让唐雅再吃一次退烧药。

　　两人等了许久，快五点的时候木诡终于回来了，带回来好几张棉被。

　　将唐雅扛回楼上，木诡抖开最厚的一张被子，让唐雅躺进去，问她：“暖和了吗？”

　　许念冰家的棉花都是新的，厚重的棉花被子刚盖上就是暖意，唐雅发出喟叹：“暖和呀——”

　　终于有被子盖，不至于再着凉，两人都松了口气。

　　两人从阁楼上下来，去厨房，许念冰问她：“怎么拿了这么多被子回来？”

　　木诡笑道：“你妈妈怕我们着凉，所以点着人头给我们准备了被子，每个人一张厚的和一张薄一点的。”

　　得亏家里一向有两个孩子，被子买得多一些，不然这一天去的时候都凑不够来。

　　说话间到了厨房，木诡要准备早饭，而许念冰在收拾火盆和烧火。

　　雨一直很大，完全没有变小的意思。

　　许念冰想了想，打算出去找电话跟班主任请假，这学期她跟唐雅基本都在请假，要不是成绩好，老师怕是要骂人了。

　　打电话过去才发现班主任说雨太大，大家不用上学，在家休息一天，如果第二天雨还没有变小，就再等通知。

　　这是秋天最后一场雨，等雨之后会直接进入冬天，在没有暖气的学校里，大家会被冻得瑟瑟发抖，而老师们顶着能冻死人的温度，用手在黑板上写着板书。

　　关于冬天的记忆总是很少的，若不是冬天到来，许念冰都不会想起那些飘落在教室窗台上的雪。

　　回到院子，老槐树上的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却依旧精神。

　　木诡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饭，单独给唐雅准备一碗清粥，只放一点点盐。

　　许念冰走到厨房里，等着木诡回来跟她一块吃早饭。

　　半个小时后，木诡回来了，她端着吃干净了的碗，笑着对许念冰说：“小雅胃口还是不错的，折腾一晚上，人也饿。”

　　“她退烧了吗？”许念冰问。

　　木诡洗好了唐雅的碗，拿了碗筷过来，说：“没呢，还是那么热的感觉，而且她已经吃过两次退烧药了，如果不行，我们是不是得送她去医院打针？”

　　许念冰想了想，说：“不用，她可能是很久没生病，又受过伤，突然爆发出来的，今天学校放假，我去给她抓几副药，从根本解决问题比较好。”

　　“行。”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许念冰给唐雅单独抓了退烧药，好不容易在雨停前退了烧，结果回学校上天那天，上着课人就突然吐了一地。

　　唐雅突然生病，吓坏了一群老师，班里的同学倒是在起哄，他们本来就被两个齐小荷带得不喜欢唐雅，恨不得她直接原地爆炸呢。

　　因为唐雅生病，班主任又给她两放了假，回到家许念冰一把脉，发现是唐雅迟来的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这玩意儿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有的人可能刚开始精神很好，所以并不会马上上吐下泻，得过一个月左右才会慢慢出现。

　　唐雅原本挺乐呵一人，因为发烧，导致被压下去的水土不服冒出来了。

　　许念冰心累地给木诡写了方子让她去抓。

　　莫名在家待了好几天的许念冰，觉得这日子太浪费了，不如找点事情干。

　　于是等木诡抓药回来，煎药的时候下许念冰就跟她商量：“木诡，我觉得这样时间有点浪费，我想找点事情干。”

　　木诡用蒲扇轻轻扇着火，疑惑地问：“可是你准备做什么呢？最近小雅的哥哥没来消息，你去找齐家麻烦顶多就是死几个人，或者，给你爸妈再找个保护他们的人？”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毕竟做生意宜早不宜迟，机会这东西很快就会没有的，可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找谁合适。”许念冰揉着脑袋，无奈地说。

　　“你说的，将来跟咱们住一块的那三个怎么样？”木诡只能想到这三个不太可能会背叛许念冰的。

　　许念冰摇头：“找人魔太麻烦了，他现在不一定在那个位置，鬼新娘要等七月半，最近一次出来是明年，至于那个鬼娃娃，她是我在一所高中收的，那所高中现在还没建立呢。”

　　所以她当初才跟木诡说时间没到，能找到的人只有她。

　　如果不是木诡留了那幅画在螣舍当线索，许念冰也没法提前去找她的。

　　木诡觉得许念冰说的都有道理，之前还跟她说过杜柚的事，时间太短了，对方未必能从凤巫山疗养院出来，一时间竟然还真的没有什么人能够帮忙。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找千机卦了。”许念冰叹息一声，拿出了写着千机卦地址的纸张。

　　齐家给的消息也不一定准，毕竟千机卦又不是死的，他肯定会到处走，这么多天过去了，人不一定还在这个位置。

　　木诡说：“可是千机卦只能给你一些消息，对于找人的事，还是没办法啊。”

　　许念冰闭了闭眼，无奈道：“他也未必肯说，只是出去一趟，说不定能遇上点熟人，拐都拐一个回来。”

　　“二水，”木诡认真地看着许念冰，“这些办法都太麻烦了，咱们不如凑点东西，再跟风水杂货铺换一次，有交易约束在，比人心可靠。”

　　然而许念冰叹了口气，摇头：“现在风水杂货铺只有排序四百零一到八百的名册，其中能用的就是梦雪，其他实力强悍的……别想了，咱们付不起代价。”

　　梦雪也是许念冰钻了她向往雪女的空子，不然正常交易少不得要脱层皮。

　　风水杂货铺就是家黑店，难怪每届老板都倒霉得要死。

　　合计来合计去，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她们缺少信息，掌握不了信息就失去了主动权，可唐六一拼了老命都没查出个一二三来。

　　前世他得到的消息也少，最后请许念冰布了个风水局，也不知道送给谁的，如果是给那个假唐雅的，那根本就是在对一个道具发泄。

　　毫无用处。

　　考虑了两天，许念冰决定要去找一趟千机卦，她必须知道当年张九英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事，必然跟后来发生的事情有所联系。

　　将一直在生病的唐雅交给木诡照顾，告诉她如果不是很懂怎么照顾病人，可以带她回去村子里。

　　至于许念冰的去向，就不用跟林春秀两人说了，免得他们担心。

　　许念冰还没办身份证，所以她只能买大巴车的票，火车票买不了，这年头黄牛还少，尤其不是归乡期，黄牛都知道来了基本就是赚个车钱，没意思。

　　还好，齐家给的地址显示千机卦就在隔壁的隔壁一个穷苦一点的省，许念冰算了下距离，转两三趟跨省大巴车还是能到的。

　　决定的当天许念冰就出发了，一个人去了车站，买了票，不少人看到她的身高，觉得不对劲，想把她交给警察叔叔。

　　只是看许念冰熟练的动作，又不像真的小孩子。

　　大巴检票员看到坐在位置上像小孩的许念冰，问她：“小姑娘，你几岁啊？是要去找爸妈还是玩呢？”

　　许念冰无奈说：“初中毕业了，出去打工，我长得比较矮，不是真的年纪小。”

　　为了可信度，许念冰还特地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听起来像个成年人。

　　检票员听见这个声音就放心了，跟她说：“行，小姑娘挺勇敢的，出去打工了要努力啊，而且还识字呢，肯定能赚大钱。”

　　总算混上了大巴车，许念冰在心里松了口气，之后如法炮制，每次都装大人骗过每个来问的人。

　　最后花了五天，不眠不休地，终于到了千机卦在的那个城市。

　　许念冰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她只带了来回车钱，饭钱她是准备在路上找点东西果腹就行，不是她抠门，只是出门在外，她实在没心思判断每一样经过别人手送到自己嘴边的食物到底能不能吃。

　　多年流浪经验告诉她，路边的果子说不定都比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干净。

　　这个递过来的东西包括进店买的，许念冰没少见那些进了店，吃了东西，就再没出来的人。

　　靠着稀少的食物，许念冰照着地址找到了说是千机卦暂时居住的旅馆。

　　小城市的小旅馆没人管的，只收钱给钥匙，别人上楼去找人，也随便。

　　旅店柜台上趴着一个中年男人，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震天响，连有人进来上楼了都不知道。

　　许念冰走到四楼，顺着门牌号，抬起手，还没敲门，里面的人就拉开了门。

　　对方的脸跟下一任千机卦还是挺像的，看得出来有血缘关系，不过，这一任千机卦，是个健康的男人。

　　千机卦打量了一下许念冰的身高，又抬手比划了一下许念冰头到自己肚子的高度，愣住：“小妹妹？你……找错房间了吗？”

　　对方比划的动作在许念冰看来十分失礼，不过秉持着有求于人的想法，许念冰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在下许念冰，千机卦先生看起来很健康啊。”

　　健康，意味着知道的天机不够多。

　　千机卦还是没反应过来找自己的竟然会是个小孩子，急忙弯下腰跟许念冰握手：“你好你好，许小姐快进来快进来。”

　　跟着千机卦进了屋，许念冰才知道这旅馆有多小，房子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再多就没有，就连床上的被子看起来都很廉价，盖着很冷的样子。

　　椅子让给了许念冰，千机卦对着小女孩有些无措，房间里也没有水啊糖什么的，一下子都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许念冰打量了一下屋子就收回了视线，看向千机卦，说：“千机卦先生不用这么紧张吧？我的来意，值得您这么紧张吗？”

　　闻言，千机卦苦笑一声：“我算到会有个强大的人过来问关于自己外婆的事，可没想到许小姐……年龄这么小……”

　　从对方说年龄，许念冰就知道这是个算尽人间事却无法窥探天机的千机卦了，难怪是个健康健全的人。

　　许念冰轻笑一声，说：“你没算错，我的年龄不是问题，以及，我不是小学生，既然你都知道了我的来意，你不如说一下告诉我情况的条件。”

　　千机卦听完许念冰的话也没好多少：“是不是小学生，有区别吗？”

　　难道小学生跟初中生差很多？

　　许念冰无语地看着他，抬手就拍烂了桌子，然后抬手复原回来：“现在，告诉我，有区别吗？”

　　“……”千机卦嘴巴都合不拢了，眼珠子瞪着许念冰，半晌后急忙说：“有有有！太有了！”

　　早知道露一手就行，许念冰就不跟他瞎逼逼这么久了。

　　知道了来的人没错，千机卦也认真起来，他说：“我来跟许小姐说一下规矩，算过往消息的规矩是这样的，你付定金，我告诉你一半消息，如果你满意，就付尾款，然后我把剩余的消息说出来。”

　　许念冰点头：“我知道，你说吧，想要的定金是什么，如果是钱，可能需要点时间去转。”

　　千机卦摇摇头：“我从算到你会来，就决定了定金和尾款，分别是，你陪我去两个地方。”

　　“什么？”

　　“定金，是你陪我去一趟流水墓，我想知道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千机卦，在流水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机卦似乎是怕许念冰不答应，说的声音都很小。

　　许念冰并不在乎下墓，她只有一个问题：“唐雅十一月份会出事，我得在那之前赶回去，如果你算的时间来得及，我就去。”

　　千机卦急忙说：“来得及，但是尾款大概来不及，不过我们千机卦都很有信誉的，只要你付了定金，我们绝对不跑单，有信誉保证，童叟无欺！”

　　“行，路途中的钱你出，其他我没问题。”许念冰应下了。

　　要进流水墓需要准备大量的祭品，千机卦跟许念冰说，他从父亲那里接手千机卦这个名号的时候，对方就说，这辈子最可惜的是没法将流水墓打探清楚。

　　即使后来算到了流水墓跟鬼王墓一个道理，可还是遗憾，希望这一任的千机卦能探究出里面的秘密，哪怕知道墓主人是谁都好。

　　除了许念冰之外，他竟然还叫上了三个五鬼搬山家族的后辈，除此之外，更有一个风水师、一个天师、一个幻术师。

　　明显阵容跟上一批进去的队伍一样，只是千机卦不知道许念冰的身份，导致多了一个风水师。

　　另外六个人开着卡车来接千机卦的时候看到跟在他后面的许念冰，都诧异地看着他，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千机卦，这是你女儿吗？”

　　“女儿？所以下一任千机卦是女孩儿？”

　　“没有吧，千机卦不是还没结婚吗？”

　　“那这么小一孩子，是千机卦你拐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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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机卦听得哭笑不得，急忙解释：“没有没有，真不是我女儿，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大佬……”

　　话音一落，乱糟糟的六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周围飘着一股子尴尬的沉默。

　　许念冰上前一步，扫过六个人，说：“在下许念冰，路上互相照应。”

　　不管许念冰的气质怎么沉稳，看起来都像小孩儿，六个人半信半疑地看着千机卦，发现他完全不担心后，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这次他们当中知道消息最多的人是千机卦，流水墓他们都听自己的长辈说过，里面多凶险他们也知道。

　　既然千机卦说这个小女孩是大佬，那他们只能相信。

　　卡车位置有限，六个人各自开了一辆卡车，本来千机卦应该跟五鬼搬山家年纪最大的那个后辈坐一辆，许念冰找人合坐，考虑到许念冰年龄太小，千机卦自己开了其中一辆，副驾驶则留给许念冰。

　　六辆车缓缓出发，这个城市已经离蜀地那条地下河不远，他们开三天的车就能到。

　　路上许念冰看了一下天气，说：“这天气不好，咱们不一定能在最好的时间过去。”

　　“我知道，可总得在霜降前过去，不然地下河就会被冻结，你说奇不奇怪，明明是条地下河，却偏偏会结冰。”千机卦苦笑着说。

　　许念冰没去过那地方，前世也没接到过关于流水墓的单子，她猜测：“会结冰，大概不是河的原因，是那座墓需要四季，所以在它冬季流过地下河的时候，地下河应该结冰。”

　　千机卦诧异地看她一眼，又继续看路：“你的意思是，那座墓可以自己控制四季吗？”

　　“只要在墓里准备好推演时间的东西，然后把这个东西放置在启动阵法的阵眼上，没什么不可以。”许念冰淡淡解释。

　　得到消息，千机卦很高兴，他知道，这人等对了，有许念冰在，就算她没去过流水墓，光下墓的经验就足够他们探查到深处。

　　希望这一次，能有结果。

　　路上许念冰一直在休息，而且不管他们，一直是停车了就自己找吃的，独来独往，像头孤狼。

　　五鬼搬山家的老大撞撞千机卦：“喂，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古怪的小孩儿？”

　　千机卦被他撞得一歪，抬头余光看到许念冰又自己走进了林子里，他无奈道；“就是算到有个很厉害的人应该会过来找我，所以我才在那个破旅馆等了那么久。”

　　这时旁边的风水师凑过来：“她真的很厉害？”

　　“厉害到，我现在还不知道，她到底是道术什么分支的。”千机卦说到这个感到有些惭愧。

　　真正厉害的千机卦应该通天地晓阴阳，可他天赋不够，连一个孩子的能力是什么都算不出来。

　　风水师安慰他：“没事，如果真的厉害，只要路上露一手，我们迟早能知道的，再说了，她说不定是太厉害了，才能控制自己的能力不被发现。”

　　在林子里找食物的许念冰听见他们的猜测，笑了下，没说什么。

　　他们不算猜错吧，不过不是她太强，而是在这个时间，她本该不会道术，普通的千机卦只能算既有事实，也就是说，他无法参透天机看到许念冰是重生的。

　　要看透许念冰的情况，大概得这一任千机卦的儿子来。

　　许念冰简单吃了点果子，觉得差不多了，就回到了他们休息的地方，天色晚，他们准备就地扎营，休息一晚再走。

　　千机卦看到许念冰回来，拿着干粮过去给许念冰：“许小姐，你真的不用吃东西吗？”

　　“不用，你们吃吧，不过我建议留一些，进了墓，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许念冰提醒道。

　　万一那个墓真的很玄，她也不能保证能在食物消耗完之前带他们出来。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想到千机卦的话，都下意识只吃七分饱，留下一点食物攒着，他们一路都走的山路，可不一定能遇上店铺买补给。

　　到了晚上，许念冰让他们两个人一辆车，全部上车，关好窗，不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下车，至于要上厕所的，都得结伴去。

　　这几个都是新人，除了千机卦知道大量的知识点之外，其他人都还年轻，没有许念冰这么谨慎。

　　幻术师不太乐意地说：“你个小娃娃忒胆小了，以我们的实力，加上我是幻术师，就算来东西了，玩幻术，还不定谁赢呢。”

　　许念冰看着他，反问他：“那你知道最强的幻术叫什么吗？”

　　“自然是画皮，古语有云，画皮画虎难画骨，所以最强的幻术取名画皮，可惜失传了。”幻术师略带着炫耀地说。

　　结果下一秒，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腰，幻术师回头，刚要说别闹，就发现拍他的人是许念冰，而刚才他看到的许念冰站的位置，哪里还有人！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幻术师惊恐地问，几乎抑制不住尖叫。

　　不止他，就连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许念冰什么时候从他们中间，绕到了幻术师背后。

　　许念冰缓缓走回原来的位置，说：“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是最强的幻术？”

　　幻术师茫然了，喃喃道：“你、你是画皮的传人？”

　　“我是风水师。”许念冰淡淡道，“最强的幻术，其实是实力，因为我比你强，所以就算我用的是最低等的障眼法，你也看不出来。”

　　感谢杜柚，曾经在一起三年，让许念冰模拟出了画皮的用法，她不一定会，却一定是模仿得最像的。

　　就连当时已经是幻术大师的杜柚都对许念冰说，那一手幻术，只考虑攻击力的话，跟她不相上下。

　　七个人沉默下来，他们没想到，看起来实力强悍的许念冰，其实只是个风水师，跟她一比，他们带着的风水师仿佛就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儿。

　　许念冰不再管他们信或不信，转身准备上车休息。

　　开车门的时候风水师猛地跑过来，高声问：“你、你真的是风水师？”

　　“不然呢？”许念冰回头看他。

　　风水师眼睛里都是不敢置信：“怎么会……风水术这么鸡肋的道术，怎么可能做到你这个程度？”

　　“你喜欢风水术吗？”许念冰问。

　　“喜欢啊。”风水师狠狠点头，眼里的喜欢不是假的。

　　许念冰沉默了会儿，说：“既然喜欢，你又怎么说得出口‘鸡肋’两个字？没有道术是鸡肋，只有会和不会。”

　　说完，许念冰上了车，关上车门，不再理他们，她是来付定金的，可不顺带帮忙教学，提醒他们别找死已经是极限了。

　　还好，露了一手后那几个年轻人安分了很多，不再唧唧歪歪觉得自己天下最强是天选之子，晚上也听话地两人一组上了车，就算上厕所都结伴去，不管做什么都十分谨慎。

　　就这样，三天后一行人顺利到了地下河的入口。




68.  第六十八章   女娲

　　流水墓的入口在一个很小的山道里, 他们准备的六卡车祭品能进去，完全靠以前运物资进来时候挖的路。

　　可是接下来进入地下的通道，卡车就进不去了。

　　八人从卡车上下来, 准备运用五鬼搬山道术将六辆卡车的祭品先运到地下河, 等找到流水墓再决定怎么将祭品全部献给墓穴。

　　十月底山里已经开始飘一点点雪, 不大，不过让温度低到了零下两度，千机卦七人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军大衣，戴好帽子。

　　千机卦问许念冰要不要, 许念冰摇摇头：“不用了, 穿得太多影响动作，而且我建议你们稍微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不会被冻死但能被冻清醒的程度, 避免被幻术影响。”

　　不过许念冰没说，如果流水墓里准备的幻术很厉害的话, 就是穿裤衩进去都没用。

　　七人都减了件毛衣, 只穿一件单衣和一件军大衣外套，背着下墓常用的工具, 随后五鬼搬山家的老大跟两个弟弟准备好阵法，运走了六车祭品。

　　许念冰看得叹为观止：“我一直很向往五鬼搬山术, 不过一直没学到, 怪可惜的。”

　　五鬼搬山家的三人听见这话，面面相觑, 老二说：“许小姐, 你的风水术很厉害啊, 不比五鬼搬山差。”

　　“没有的东西才会觉得羡慕，我只是眼馋自己没有的东西，准备进去吧。”许念冰说完, 就去探查入口。

　　大概是以前为了运物资建军工厂，入口处虽说小，却备有铁轨，只是没有小推车，他们没法坐车下去，只能徒步走下去。

　　许念冰回头看了一下另外几个人，说：“我在前面，剩下的你们随便排，留个实力最强的殿后，一旦我出事，立马跑，别管我。”

　　“这怎么可以？”千机卦急忙说，“咱们一块来的，且不说许小姐你年纪还这么小，如果出事，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走了我可以用比较大型的风水术保命，有人在就会影响周围的风水，会更麻烦。”许念冰用平和的目光看着他。

　　千机卦干笑两声，反应过来以许念冰的能力，或许不带着他们更容易活命。

　　七人自己排了队伍，跟在许念冰身后往里走。

　　脚下都是铁路，天气冷，山道里连只活物都没有，也可能是被流水墓吃掉了。

　　铁轨一直向下，许念冰每一步都走着一模一样的距离，丈量山道的风水，然而，还没走上半个小时，就遇上了岔路口。

　　许念冰回头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千机卦：“两个路口是怎么回事？”

　　千机卦解释说：“左边是小鬼子准备的、去军工厂的捷径，右边是唐刘张三家另挖的通道，为了更靠近流水墓，也方便撤退。”

　　两个路口明显走右边更贴合他们此行的目的，许念冰看了一下，选了左边军工厂的路：“我们先去军工厂测风水，确定风水稳定咱们再从地下河过去，别走捷径。”

　　“为什么呢？”排在队伍第三个的五鬼搬山家老二问。

　　许念冰听见这话没好气地问：“你们是不是都没下过墓？”

　　几人纷纷说是，他们都年轻，刚从家里学成出来，本来要自己去接单子攒经验的，就被千机卦忽悠来了这里。

　　“就算都没下过墓，你们家里长辈没告诉过你们，下墓要侧开入口吗？全世界才几个人敢正面挑战没资料记载的墓穴机关？简直嫌命长。”许念冰说着想给这群小娃娃一人一个白眼。

　　“但是我们祖辈已经开了更近的口子，证明他们也测算过的，应该没问题吧？”五鬼搬山家的老三还是不明白。

　　许念冰回头冷笑：“所以他们人死了多半在里面。”

　　到底都是一群没经验的，许念冰只好多解释说：“作为同伴一场，我提醒你们，但凡死了很多人的前路，证明那些路就是用人命砸出来的，这样的路，往往比你们找一条新的路，更危险。”

　　不管七人能记住多少，许念冰提醒了，日后他们自己去下墓的时候，希望不要头铁还这么莽着来。

　　铁轨只有一条，顺着铁轨走大概半个小时，就能看到靠山而建的军工厂，这座军工厂原本是作为地下基地建的，很大，能容纳上千士兵在这里休息。

　　军工厂早已被一波波的来人搜刮干净，没什么用，就是个很醒目的坐标。

　　许念冰到了地方，开始到地下河边测算周围的距离，发现军工厂建的位置很有意思。

　　如果把整个山体的地面横切面当成圆的话，军工厂和流水墓就相当于是太极八卦上的阴阳两极，地下河就是中间的分割线。

　　太极生两仪——军工厂和流水墓；两仪生四象——从地下河上落的雪花可以看出来，流水墓真的有运转四季的阵法。

　　许念冰缓缓从河边站起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小小的雪花并没有在她掌心融化，而是慢慢分裂，成了两片雪花。

　　两片雪花被许念冰扔进了地下河里，在河水里消失。

　　千机卦这时候走过来问：“许小姐，看出什么来了吗？我们可以过去吗？”

　　这个时间流水墓还没出现，他们要想找到流水墓，得按照初一十五的时间算流水墓的移动具体位置，不一定是在地下河上。

　　许念冰抹了把脸，说：“当时小鬼子的军工厂应该是请到了懂行的风水师，那个风水师把军工厂和流水墓的风水连在了一起，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山体下的，以地下河为线，都是流水墓的祭祀范围。”

　　说罢，其他七人纷纷变了脸色，难免打起了退堂鼓。

　　参加过流水墓探险的人都知道这地方多厉害，他们长辈几乎都在用恐惧的语气描述里面的场景，那不是单纯的恐怖，是一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无力感和未知。

　　胆小一点的风水师急忙问：“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就在被祭祀名单上了？”

　　“是，不过别紧张，没到放祭品的时候。”许念冰说完，继续往前走。

　　五鬼搬山家的老大更沉稳一些，跟在队伍第四位，高声问：“许小姐，这么简单的风水我们的长辈不至于不知道吧？”

　　许念冰头也不回：“所以他们挖了另外一条路想破坏这个地方的风水再进入流水墓，但是没想到那条路隔开太极的风水局是没错，却没法影响到流水墓里，最后死的人，都是进了墓的。”

　　他们靠着地下河往流水墓出现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才看到唐刘张三家挖的通道，周围还有一些没被带走的装备。

　　食物已经腐烂，其他用品只有钢制的东西看起来还能用，不过他们已经有更先进的东西了，用不上这些破烂。

　　这时已经接近流水墓十五会出现的位置，许念冰停了下来，谨慎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的风水，又让千机卦算了一下周围有没有问题。

　　下墓后每一步的谨慎，都是许念冰曾经见过的死人换来的。

　　还好，七个年轻人没有不耐烦，因为害怕，反而更相信许念冰的谨慎。

　　千机卦算了一下，跟许念冰说：“如果时间方位都没错的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就好，等会儿我们再往前走五十米，然后在原地等。”许念冰点点头说。

　　“为什么要在原地等？不找流水墓入口吗？”千机卦问。

　　许念冰笑了笑：“那是祭祀墓穴，祭祀的意思你懂吗？”

　　所谓祭祀，是把东西送给供奉对象，自己走过去的，那叫祭品，所以，他们必须不能动，等流水墓自己过来，接着他们才能用大量的祭品贿赂墓穴。

　　八人慢慢挪过五十米，在地下河边按照自己站的位置停下休息，没多久，他们发现，地下河开始结冰，而且周围的温度持续降低。

　　千机卦摸摸河边的石头，上面都结了一层霜。

　　“这里好冷啊，石头都要被冻住了。”五鬼搬山家的老二说，也跟着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头，然后看向只穿着一件薄外套的许念冰，狠狠发抖。

　　温度持续下降，许念冰只穿了夏装的短袖衫、麻布裤子和一件工装外套，她抬起手活动了一下关节，有一定的迟缓。

　　她在身体里建了风水阵后，纵然风水阵等级很低，都不至于只是周围的温度低一点就会觉得关节迟缓，仿佛真的在冬天被冻到。

　　“这里温度不对，”许念冰刚开口，一口白雾就呼了出来，愣了一下，“冷得很快，流水墓应该已经进入了冬季，而且感觉到这里有祭品，大概要提前过来，快！准备香烛纸钱！”

　　他们来的时候都准备好香烛纸钱的，这些东西是给墓穴里的主人祭祀用的，掏人家屋子，讲礼貌点总是没错的。

　　五鬼搬山家的三个后辈还算给力，许念冰一说就立马反应过来，开始从自己的背包里往外掏大量的香烛纸钱，尤其纸钱，每人一大包，管够。

　　许念冰拿过香烛，在地下河边寻了个位置，插好蜡烛，摆好香炉，点了八十一根香，一大把香跟蜡烛同时用道术点燃。

　　香烛插在了地下河边烧着，随后许念冰立马在正对着香炉的地方挖了个洞，用石头围了一圈，开始烧纸钱。

　　“都过来烧，什么时候我们身边的温度上升，就可以停下。”许念冰一边说一边往洞里扔一叠一叠的纸钱。

　　这时候温度已经很低了，他们听见了许念冰的话，可动作难免因为温度变慢。

　　无奈，许念冰抽出空来多点了一支香，反手一扔，丢在队伍最后面的天师身后，有了这支香，七人的动作总算快了一点，在冻僵前到达洞前，开始烧纸钱。

　　八个人的纸钱一块往洞里扔，许念冰挖出来的小洞像无底洞一样收着他们的纸钱，而且火苗一直不大，仿佛那些纸丢进了更深地方而不是被烧掉。

　　他们的纸钱很快就烧完了，还好，五鬼搬山家的三个人有了点力气，可以拿更多的纸钱出来。

　　如果他们被冻僵了无法拿出足够的祭品、香烛纸钱，许念冰就要考虑是不是强制带他们先离开，总比这七个孩子都死在这强。

　　每个人都烧了三袋纸钱后，终于说话不打摆子了。

　　千机卦离许念冰近，是第二个开始烧纸钱的人，恢复快一点，他急忙问许念冰：“这怎么回事？没人说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人饿了很久，突然遇到一群食物，肯定要立马吃掉，这座墓穴，很多年没收到过祭品，它急了。”许念冰看着地下河上游突然出现的门说道。

　　流水墓确实提前来了，在他们烧了大量的纸钱后。

　　其实他们来的时间不好，许念冰算过这一片的风水，正常来讲应该是秋天来最好，秋天流水墓肯定能在山里吃到祭品，不会因为缺少祭品，看到他们就想过来动手。

　　现如今，来都来了，说什么都没用，不捞点什么东西回去实在不合适。

　　流水墓的入口就是一扇石头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门，门随着山体移动在地下河上流动，他们从这个门进入，就是进入后面的地下墓穴。

　　在门完全露出来的一瞬间，许念冰让他们开始扔祭品，全部扔进去。

　　五鬼搬山家的三兄弟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往河里到。

　　明明是并不深的地下河，收了他们六卡车的鸡鸭鱼羊，连个尖儿都没冒 。

　　所有的祭品在进入地下河的瞬间就消失。

　　六卡车的活物，并没有让流水墓的入口打开，千机卦震惊地看着门：“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算的就是这个数量啊！”

　　许念冰看了眼河水，叹息：“数量是没错，但它们死了一些，是活物的数量没够。”

　　“那怎么办？”五鬼搬山家的老二猛地抬头问，“不会现在要让我们当祭品吧？”

　　然而许念冰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抬手又动了动关节，因为纸钱，温度回升一些后许念冰的关节已经恢复了灵活。

　　许念冰放下手，缓缓出了一口气：“你们退后。”

　　七人看着许念冰凝重的神色，不知道许念冰想做什么，不过她也不像是要自己跳进去当祭品的样子，还是同意往后退。

　　千机卦跟她说：“小心点，如果不行，大不了我们先回去，再多准备一些。”

　　“没这个时间跟它耗。”

　　许念冰说完，大步上前，踩在地下河的水面上，脚上没有落到水里，就这么悬浮在水面上。

　　随后许念冰划破了手指，用力捏紧拳头，用尽全力砸在河面上，河水被砸得上升了一面水墙，同时许念冰拳头里的血流出来，碰到了阴冷的河水。

　　原本就接近零度的水瞬间结冰，在河道中央立起了一面冰墙，像水闸一样隔开了地下河的水 。

　　河水流动过去，地下河露出干涸的河床，许念冰从河面的位置落到地上，甩了甩拳头，转头对河边的人说：“过来吧，咱们进去。”

　　千机卦七人目瞪口呆地走过来，他们发现，没了河水流动之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这、这样就能进去了？”千机卦磕磕巴巴地问。

　　许念冰想了想，说：“不确定，大不了我把门砸开，总之，我都走到这里了，谁都不能阻止我找到真相。”

　　开出了条件的千机卦尴尬一笑：“其实……现在回去了，我也愿意跟你说的，毕竟，没有你帮忙，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冻死了。”

　　“那就路上说，过来。”许念冰说完，径自走过地下河河床去了入口处。

　　地下河就是入口的第一道关卡，给祭品都是为了让地下河开门，当然，其他时间其实地下河并不会这么阻拦他们，危险更多是在墓里。

　　刚才被拦住，单纯是墓穴想提前要祭品而已。

　　现在祭品给了，却因为地下河周围温度低，冻死了几只，许念冰没办法，只能强硬破开这地下河，至于门愿不愿意开……

　　不开就砸，反正她横着走那么多年了，没道理现在怂！

　　千机卦七人欲哭无泪地跟上许念冰，瑟瑟发抖，像小鸡仔一样跑到许念冰身后。

　　“许小姐，要不，咱们明年春天来也行呀，这冬天真的太危险了。”五鬼搬山家的老二嘀嘀咕咕地跟许念冰建议。

　　他们都能看出来，许念冰就是单纯火大用实力硬闯，可他们都不如许念冰啊，万一出点什么事许念冰来不及救他们，是要把命折在这的。

　　许念冰回头看了看他们，道：“难道日后你们接了单子也能跟雇主说，等春天再来吗？干这行没这个心理准备不如回家种红薯。”

　　哪一个名声显赫的下墓老手不是一次次用命拼出来的？

　　到了地方就别退，退一步可能永远都走不回来了。

　　曾经许念冰第一次下墓也会害怕，但她穷，穷得不敢后退，只能往前走，为了跟雇主一块活着出来，为了雇主能给她活下去继续找许念水的钱。

　　现在确实不是他们在接单，可既然决定要将这次的墓当成出师后第一次历练的地方，就别后退，也别觉得还总有机会。

　　千机卦忍不住打圆场：“许小姐，我们都新出来的，害怕很正常，这样，咱们呢，萍水相逢一场，不愿意进去的，就回去吧，趁香烛没烧完。”

　　其他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谁都没离开。

　　五鬼搬山家的三兄弟是觉得许念冰说得有道理，他们家族没有怂货；风水师和幻术师完全是想跟着许念冰学东西，他们觉得许念冰风水术玩得出神入化，哪怕对方不教，看下来全程，大概也能更进一步。

　　只有天师的理由简单，他也穷，来都来了，绝对不能空手回去。

　　既然都不再想哔哔，许念冰就安心看向雕着繁复花纹的石门。

　　千机卦拿出一张图纸给许念冰看，开口解释：“这石门上的花纹是一个图腾，门上有很薄的石块可以移动，把这些花纹拼凑成这个图腾的样子就能开门。”

　　许念冰接过那张看起来什么都不像的诡异花纹，问：“你们怎么知道是这个？”

　　“家父当时过来的时候唐刘张三家请的国画老师傅画的，每个花纹都能拼接起来，他们试过其他拼的方式，但都会有花纹对不上，所以最后用这个花纹开的门。”千机卦细细给许念冰解释。

　　“那万一墓里的阵法就是把会开门的人当成祭品呢？”许念冰反问道。

　　千机卦愣住：“这……”

　　这时候五鬼搬山家的老大说：“这个我知道，我爷爷当时也在，他说唐刘张三家啊，因为这个问题吵了起来，毕竟这个流水墓完全没记录，他们也没见过类似的墓穴。

　　“后来呢，吵了好几天，他们就决定，把所有的花纹都试一下，最后发现，只有这个花纹能开门，没办法，就算是条死路，也得进去试试，不然怎么都进不去，太憋屈了。”

　　许念冰听完，微微点头，觉得也有道理，然后举起图纸跟门上的对比了一下，确实门上的每一处花纹都能在图纸上找到对应的。

　　可一个能建造移动祭祀墓穴的人，真的会把机关建得这么简单吗？

　　记得在鬼王墓的时候，许念冰跟着考古队的人下去，当时的入口更简单，甚至就是个卡扣门，只要按下开关就能开门。

　　他们进入之后明明在顺着路走，后面的路一直在消失，前面的路仿佛走不完一样，偏偏进的每一扇门都不一样。

　　许念冰单独去寻找出口时，想起一个风水师跟她说过，如果下了墓发现走不出来也走不进去了，不如就利用听觉、嗅觉，视觉是好用，可往往更容易被迷惑。

　　于是许念冰闭上眼，顺着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方向走，莫名走到了讲鬼王故事的壁画墓室里，还差点被未来姐夫吓死。

　　现在看着这张图纸也给许念冰一样的感觉——不真实，跟那些一扇扇不相同的门一样。

　　许念冰收起图纸，努力忘掉看进脑海里的图纸样式，随后重新审视门上的花纹，还是没看出来什么，随后伸手敲了敲石门，发现里面是空心的。

　　千机卦看着她不停敲门的动作，轻声说：“许小姐，门里是空的，为了可以移动石块。”

　　“嘘……”许念冰制止了他继续说，接着敲石门。

　　她听力不算最好的，跟那些以听入行的没法比，只是听多了，多多少少能听出点名堂来，都是经验。

　　随着石门里的回声，许念冰摸着石门，走到了山体那边，又走了一段，停在石门左边三米处，回头跟五鬼搬山的三人说：“这里有个东西，你们能完整地拿出来吗？”

　　这个位置离石门已经算远了，千机卦都不知道这里会有东西。

　　五鬼搬山家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跑过去合力将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小盒子，他们不敢碰，直接隔空交给许念冰的。

　　许念冰接过那个巴掌大的盒子，上面没有锁，直接打开，发现里面竟然也有一张图纸。

　　抖开后看了一下，也是个花纹拼凑的图腾，跟千机卦给的那张图腾意义不明的不一样，这张图纸上，很明显能勾勒出一条……螣蛇。

　　传说，螣蛇为奇门八神之一，主虚惊怪异，也代表小雨小河，弯曲、纤细缠绕之物。

　　许念冰微笑：看来跟螣蛇的恩怨情仇是重生都抹不去的。

　　好不容易在杭州那避开了一次，没想到，她还得掀一次螣蛇或者螣蛇追随者的墓穴。

　　千机卦几人走过来看到新的图纸，全部愣住。

　　“怎么会有另外一张图纸？”千机卦惊声高呼，“难道我父亲他们出事……”

　　“稍等，不要这么快下结论。”许念冰阻止了他继续往下猜，接着回到石门前，用千里传音术询问了一下木诡关于螣蛇的联系方式。

　　两人之间互换过连系的道术，距离远一点也能连系。

　　木诡收到许念冰的消息本来还以为出事了，听她提到螣蛇，就问：“他那人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睡觉，我倒是可以帮忙连系，不过你那边是遇见了什么跟螣蛇相关的事？”

　　“你还记得陈叔说我外婆下的那个墓吗？我在这里发现了螣蛇的图腾，而且这个图腾打开墓穴入口的，我怕这是螣蛇老宅，所以想你去问一下他，如果他不介意，我进去之后破坏了什么东西，跟我无关啊。”许念冰先撇干净关系。

　　她知道自己脾气，要是这墓真的怪令人讨厌的，她大概会动手搞事，反正大家都搞风水的，要是连个死人墓都搞不定，她哪里配叫风水大师？

　　木诡听完许念冰最后半句话，哭笑不得地说：“行，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联系一下他。”

　　两人这边也没断了传音，木诡直接用螣蛇送她用来联系的贝壳说：“螣蛇，你睡醒了吗？我问你点事儿。”

　　螣蛇那边很快就传来了懒洋洋的声音：“大冬天的，蛇都要冬眠嘛，不是买东西就别找我了。”

　　木诡抱歉地笑笑，说：“螣蛇，真的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朋友许念冰找到一座墓穴，还是流水墓，在蜀地，图腾用的还是你真身，所以想问一下你——”

　　“她进去没！”螣蛇垂死病中惊坐起，都不等木诡说完，急忙问。

　　许多年都没见过懒洋洋的螣蛇发脾气，木诡愣了一下才回道：“还没，就是问一下你呢。”

　　“先别进去，我马上过去，很快就到。”螣蛇说完就断了联系，大概是赶路去了。

　　木诡无奈地跟许念冰说：“二水，你听到了？”

　　许念冰摸摸自己的脸，叹气：“听到了，没想到还真是他的，不是他的也会跟他有关系。”

　　“二水，如果这个墓真的对螣蛇很重要的话，咱们至少把东西留给他？”木诡建议道，螣蛇许多年都是一个人，难得有件牵动他的东西，木诡不想这点念想都被毁掉。

　　“放心，我有分寸。”许念冰答应木诡后两人就断了联络，随后她看向千机卦，“墓穴是螣蛇的，到底如何，我们等螣蛇来了再说。”

　　千机卦几人听不见木诡那边在说什么，他听了许念冰的话，愣了一下，继而抬手算了算，无奈闭上眼：“都是孽啊。”

　　许念冰没去问他因为螣蛇的出现又算到了多少东西，显然某些真相让他感到难过。

　　不管真相如何，许念冰只在乎张九英的部分，她那个时候道术就算精湛，应该在诸多老怪物中间也不算出色。

　　她两次都从流水墓里活了下来，想必，手段本身就不会很干净。

　　螣蛇来得很快，不愧是长翅膀的蛇。

　　他们才在这里吃过午饭，人就到了，他过来看到人都在外面，看起来松了口气。

　　许念冰看着令人怀念的老朋友，起身说：“木诡说，让我们等你来，所以，这是你的墓？”

　　人未死，却被自己备个墓，什么毛病？

　　螣蛇摇摇头：“这是我母亲的墓。”

　　“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千机卦他们没见过螣蛇，却都听说过一家螣蛇开的、叫螣舍的店铺，一般买东西，有缘的话都更愿意去螣舍撞运气。

　　没想到他们来的墓竟然还是螣蛇母亲的墓。

　　螣蛇看到他们震惊的样子，完全不奇怪：“你们都知道关于女娲的记载，但是其中对女娲的来源和形象，都有很大的差异，其中一样，就是女娲的人首蛇身，人们从来没想过，那些争议，可能说的是三个人。”

　　女娲，对于人来说，那是神女，创造了婚姻关系、有着补天传说的女皇。

　　在螣蛇看来，那个叫女娲的人，其实是他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原本只是一条螣蛇。

　　山海经记载，西山有蛇，名肥璭（可写为虫遗，读wei，四声），蛇身有翼，见之大旱。

　　螣蛇的母亲最开始，是作为母系社会的一种向往出现，她带来了关于女娲的一些关于文化的附带传说，可是，她是肥璭，会导致天下大旱。

　　人们找了很久关于大旱的原因，发现是因为她之后，就将她杀了。

　　但是那时候她与人间男子相恋，死的时候怀有螣蛇，因为母亲祈愿，螣蛇属水，主小雨，本来只要他出生，与肥璭的特性抗衡，就不会再有大旱。

　　偏偏，人们连短短几个月都等不了。

　　他的母亲一死，反而没人克制刚出生的螣蛇，引来天降之雨，从而导致洪灾。

　　后来，人们把这场洪灾，跟不周山断裂、另外一个女娲补天混在了一起，当成了同一个人做的事情。

　　“杀了我母亲的人觉得是因为我母亲以德报怨将洪水赶跑，因为只有她会引来大旱，就建了这一座流水祭祀墓穴，地下河代表我，祭祀的墓穴，是为她准备的供奉。”螣蛇轻声说。

　　太多年了，他已经快忘记这些事，而且那时候他根本没出生，就算知道一些事情，也不不知道该去怨恨谁。

　　恨那些胆小偷袭母亲的人吗？

　　他们也受到了惩罚，甚至后来给他的母亲立了很好的墓穴可以安息。

　　螣蛇无法追究那些已经死了好几轮的人，只能离开这个地方，重新找一个湿乎乎的地方，睡他的大头觉。

　　许念冰听完，对他说：“节哀，那么，你能带我们进去吗？我跟他们进去寻找真相，是我付给他们的定金。”

　　“可以，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一下。”螣蛇没反对。

　　千机卦几人急忙来跟螣蛇表示感谢，谢谢他愿意带他们进去。

　　螣蛇一一看过他们，说：“你们的长辈，好像真的是被害死的。”

　　此话一出，瞬间把几人搞得当场僵住，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而螣蛇像没发觉一样，走到石门前，继续说：“首先，这扇门，是双层图腾，也就是那个叫许念冰的小孩儿手里拿的两张图纸，拼起来，才是开门的方式，只用那个没有螣蛇的，就是放祭品进去的意思，只放螣蛇，就是敌人进入的意思。”

　　简而言之……是有人藏起了第二张图纸，才导致墓穴将他们当成了祭祀品，最后没吃完祭祀品，才被人放了出去。

　　千机卦几人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事情，他们从来没想过，当时那么要好的一群人里，竟然有人选择用隐瞒图纸的方式，想要将他们全部坑杀在墓穴里！

　　如果不是当时人进去得够多，死了一半墓穴就不吃了，剩下那些人怎么回来？

　　五鬼搬山家的老二愤恨地说：“一定是那个画图纸的，我爷爷从来没见过第二张图纸，必然是图刚画好就被藏了起来，所以他们没办法才直接进去的！”

　　螣蛇这时候已经移动石门旁边的几个石块，一点点把石门上的双层图层拼起来。

　　原本只能看到一层花纹的石门，在双层图层拼合后突然显现出了完整的螣蛇出来，跟许念冰拿到的第二张图纸一模一样。

　　许念冰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么开的，那几块石头跟别的石头完全没两样啊。”

　　螣蛇回道：“就是完全没两样才让人发现不了开门的真正方式，从而只移动表层的花纹，那几个，别猜了，进去吧。”

　　五鬼搬山家的老大苦笑着说：“螣蛇先生，我们没法不去猜啊，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从来没怀疑过一起来的人，可现在……”

　　“你们猜出来又能怎么样？”螣蛇无动于衷地说，“人大概到这时候都死得差不多了，难道你们要追去地府报仇吗？”

　　七人沉默下来，他们记得的，有名有姓的确实没几个活着，尤其他们那些来过流水墓的长辈，回去之后身体都很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

　　千机卦沉默一会儿，看向螣蛇：“螣蛇先生，人的世界很复杂，我们需要知道谁把那个图纸藏了起来。”

　　螣蛇无可无不可地说：“行，藏起图纸的人是一个叫张九英的女人，她会五鬼搬山，画手将螣蛇图腾画出来后她就偷走了，而且你们绝对想不多，她的道术有多强，她连那个画手的记忆，一块搬走了。”

　　张九英的名字一出来，千机卦猛地看向许念冰，一个劲摇头：“怎么会……明明她在墓里……”

　　许念冰也很震惊，张九英是个圣母啊，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看到千机卦的反应，众人也忍不住看向许念冰，不过他们不知道许念冰跟张九英的关系，只觉得一头雾水。

　　倒是螣蛇认真看了眼许念冰，恍然：“哦，你是张九英的外孙女，说起来，你强得很奇怪啊。”

　　“所以我才说，我跟你真是八字不合命中注定的孽缘。”许念冰没好气地送他一个白眼。

　　千机卦这时候也懵掉了，他直接跟许念冰说：“这不对啊，你外婆当时应该是进了墓穴之后，被里面的机关迷了眼，受到了影响才提前启动了白玉风水盘，不应该会这样啊……”

　　许念冰抬头看他：“我来这里，是问你我外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你只知道一半就敢收我这么贵的报酬，你倒是很勇啊。”

　　但凡是会看命格的，都知道骗许念冰的钱是什么下场，这一辈的千机卦拿着不完全的消息却她付出双倍的劳动，简直空手套白狼啊。

　　千机卦一噎，这件事他也不对，只好道歉：“对不起许小姐，是我太相信我算出来的东西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是健康的千机卦吗？”许念冰突然反问。

　　“因为我算不出前因后果，就像，我本不知道许小姐你来找我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千机卦轻声说，脸上难掩难过。

　　每一任千机卦的天赋都差太多了，越健康长寿的千机卦，就证明能力越差，这不是努力就能补足的东西，是老天对这种窥探天机之人的控制。

　　许念冰摆摆手：“算了，看在你儿子的份上，这次我还是愿意配你跑一趟的，之后还有什么事情，等出了流水墓你再跟我说。”

　　大概，从千机卦这里能知道的事情也不会很多就是了。

　　随后千机卦跟另外六个人解释了一下关于许念冰外婆这样的事情，大家听完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一趟，连仇人都定下了。

　　螣蛇见他们商量完了，开始带他们往里走。

　　只有许念冰心思转了一圈，回到当时陈叔那句“那一次死在墓穴里的人，有刘家的祖奶奶，所以，刘家跟你外婆的梁子就结下了，当时刘家的继承人就诅咒你外婆，大概是说，她身边的人全都会枉死，直到偿还这十条人命”。

　　刚听到这句话时，许念冰觉得说得没错，毕竟张九英确实启动白玉风水盘害得刘家祖奶奶死在了墓里。

　　只是现在知道了藏图纸的人是张九英，那这句话就很微妙了。

　　那样的情况下，张九英年纪不是很大，紧张之下就算掏出了神器来炸墓穴都是有可能的，刘家不至于那么生气，除非刘家祖奶奶留下了什么线索给他们。

　　所以，张九英一路做了不少手脚的事，到底几个人知道？

　　心中思绪翻涌，不妨碍许念冰听螣蛇介绍墓穴里的设置。

　　流水墓建立的时候年代还早，没有后世繁复的墓穴，这时候的墓穴主要讲究简约时尚——实际上就是工艺审美还没到后来的程度。

　　不过这也有文化的原因，崇尚螣蛇的一族，本身审美就更接近埃及文化，所以不管是图腾还是墓穴中的机关设置，都选用了石头配花纹。

　　第一个外墓室里就是一个幻术，主要目的是麻痹。

　　螣蛇介绍完功能后指着墙上的一盏灯说：“那个灯有第二重机关，会泄露一些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气体，张九英打开过那个机关，气体排完会自己关上，所以看起来跟原来没被动过的时候一样。”




69.  第六十九章   大雪

　　疑问又绕回到张九英身上, 她到底为什么要藏起来图纸后还在墓穴里动手脚？

　　怕一块进去的人死不完似的。

　　接着他们一路往里走，每到一个墓室都是三个门，可以往前、往左、往右, 其实整个墓穴就是一个个房间围成环。

　　最外层只是简单的机关和花纹,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第二层是活物镇守墓室。

　　进入第二层的门打开后，入目就是一条长长的天坑，门边只有窄窄的一层土可以站立，脚下黑漆漆一片, 稍微动一下就会落入万丈深渊。

　　螣蛇带着他们往左走, 一边走一边说：“其实第二层这个看起来是环形的天坑本身也是暗含奇门八卦之意的房间，只不过房间在下面, 每个房间里住着不同的东西，启用祭品图腾进来的时候并不会被攻击, 所以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天坑。”

　　“那里面住着些啥？”五鬼搬山家的老二小心翼翼问。

　　“五毒俱全, 蛇虫鼠蚁，带毒的都有, 不过其中真的有个房间是天坑，那边有桥, 我们得从那里继续往前走。”螣蛇回道。

　　千机卦继而解释说：“上次唐刘张三家带队来的时候他们都是往前走的, 想找主墓室，加上这个墓穴是按奇门八卦运转, 当时一进门就是天坑, 直接走过了桥去。”

　　墓穴真说起来其实并不算特别大, 就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带桥的天坑。

　　桥上没有什么机关，本来第二层的墓室就是为了阻拦侵略者准备的, 桥也是给祭品和进来供奉的人准备的路。

　　整个墓穴一共八层，每一层都准备了大量的机关毒物，一不小心就会被处理掉。

　　最后一层就是主墓室，里面只有一个雕刻着花纹的玉石棺材和螣蛇母亲的半蛇身雕像，连财宝都没有。

　　财宝则是在倒数第二层里，需要找到开门的方式才能拿走，比如说上一次张九英他们来的时候，墓穴吃够了祭品，主动围他们打开进入倒数第二层的门。

　　现在由螣蛇带着，他们自然可以直接进去。

　　螣蛇只问五鬼搬山家的三兄弟要了香烛纸钱，他许多年没来看母亲，得祭拜一下。

　　香烛为冷冰冰的石头墓穴带来了点人气，其他人都没直接动财宝墓室的东西，而是跟着螣蛇一块祭拜。

　　在螣蛇将手中的香放进香烛后，悬浮在玉石棺材上的半蛇身雕像忽然发出绿色的光芒。

　　光芒落到螣蛇身前，化成一条六翼四足的青蛇。

　　千机卦惊诧道：“六翼四足，这不是快化蛟了吗？”

　　许念冰轻声提醒他：“这是肥璭，西山一经里生的一种蛇，见之天下大旱，后来她生的孩子，大概是混了人的血，是为螣蛇，只有双翼，比一般的蛇更容易化蛟。”

　　六翼四足的青蛇扇动翅膀，飞到螣蛇身前，亲昵地说着什么。

　　古汉语跟现代汉语差别很大，其他人听不懂，只是从螣蛇温和的神态看，大约是母子叙旧。

　　一番交流后，螣蛇忽然转头跟许念冰说：“对了，我母亲说，张九英进来后，在倒数第三层那里，跟我母亲见了一面。”

　　螣蛇母亲记得那个年轻女人身上混乱的气息，所以一看到许念冰就看出来了她们之间的联系。

　　她们这一族，本接近神，通晓阴阳，往往一眼就能窥破迷障，所以螣蛇才总是看一眼就知道很多事情，像被老天偏爱的千机卦。

　　这个墓穴，倒数第三层的机关叫“破真”，意思是，从进入这一层开始，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只有打破真实才能往前走。

　　可打破真实，就意味着撒谎，每个人走到了这里，看到所有的真实，其实自己都未必相信，反而给了自己一个比较好的理由说服自己。

　　所有来到第三层的人，都被螣蛇母亲分开了，一个房间一个人，房间里有他们最害怕的真实。

　　而张九英的房间里，放着十八个牌位。

　　其他人都是些过往私密，只有张九英带着牌位来，螣蛇母亲很好奇，于是化了形过去。

　　悄声问她：“你为什么带着这么多没有名字的牌位来呀？”

　　无法听懂的古汉语却让张九英明白其中的意思，她没有惊慌，只是缓缓垂下眼，说：“这是钱，很多很多钱……”

　　“什么意思呀？”还不谙世事就被杀死的螣蛇母亲听不懂，只好继续追问。

　　“意思就是，我只要将死去的人刻在这些牌位上，我就能得到很多钱，一条人命，三百大洋。”张九英这么说着，却迟迟没有动。

　　螣蛇母亲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理解了她的意思，问：“你的意思是，你要杀死一些人去换钱吗？”

　　张九英缓缓点头：“对，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唔……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呀。”螣蛇母亲不觉得堆在墓室里的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会动会说话的祭品好玩。

　　“真的，不过，你已经把图纸藏起来了，按照规则，你们必须支付一定数量的祭品，这样，你带他们回头，换了图腾再进来，我可以不收祭品，然后送你们想要的东西。”螣蛇母亲大方地说。

　　可是张九英没有同意，她苦笑着捂住眼睛，声音哽咽：“上一次……你也出来跟我说这些话……该有多好……”

　　螣蛇母亲不明所以：“上一次？你来过两次吗？可能我在睡觉吧，我睡觉的时候，阵法是自行运转的，对不起啊。”

　　张九英摇摇头：“不用说对不起，都是我自己选的……”

　　说完，张九英就上前为牌位写上名字。

　　这个墓穴叫破真，也就是说，张九英想杀掉的人，要假装不会被她杀掉，所以，她要给牌位写上名字，再将牌位扣下来，当作没有这件事。

　　张九英的动作很快，不等螣蛇母亲反应，她就刷刷刷写了五六个名字。

　　接着张九英停了下来，她哭着说：“我不想杀他们的……可是他们不能活着出去，一定不可以……”

　　螣蛇母亲挠挠头，飘过去：“他们要杀你丈夫吗？”

　　来之前张九英自然知道这个地方是谁的墓，她点点头：“是……我不能让他死……也不能，让他落入他们手里……”

　　“啊……原来是这样。”螣蛇母亲看出来了前因后果，于是凑到张九英耳边，“无辜的人不如就放过，然后，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最后张九英同意了螣蛇母亲的建议，只选了十个她不得不杀的人。

　　倒数第二层墓室是财宝墓室，不会经过，过了第三层就会直接进入最后一层，也就是放置螣蛇母亲棺木的主墓室。

　　主墓室里刻的花纹全是收取祭品的殉葬阵法，他们刚进入，螣蛇母亲其实就启动了，而张九英装作慌张的模样联动自己的白玉风水盘，跟阵法连了起来。

　　随后被白玉风水盘牵引住的人，都成了螣蛇母亲的祭品，收下所有的祭品后，螣蛇母亲按照约定打开了第二层的财宝墓室，让他们带走财宝。

　　后来螣蛇母亲一直想等张九英回来，说一下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等了许多年，依旧只有儿子螣蛇偶尔来见见自己。

　　以上部分是螣蛇说给所有人听的，除此之外，螣蛇母亲单独传给许念冰一道意识。

　　“小娃娃，你外公是一株千年人参哦，而且，被人知道了，所以你外婆才会受人胁迫要帮忙做事，对方想要的，是刘张两家守护的两样东西，分别是刘家的太岁，张家的不败桃花。

　　“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不管你外婆做了多少错事，她只是想救下自己的爱人而已，当然，害死其他人……肯定也不对啦……”

　　螣蛇母亲努力劝许念冰不要怪张九英，谁在那个境地，都难免做出自私的选择。

　　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的爱人和孩子都面临死亡，你救谁呢？

　　“我不相信她没能力救下我爸妈和我姐，她肯定做了不止一场交易。”许念冰在脑海里冷声回答螣蛇母亲。

　　“刘家要跟她鱼死网破，导致风水杂货铺的存在暴露了，这个铺子真的……很讲等价交换，你外婆用半身天赋交换了你外公和母亲的一次活命机会，第二次，能力只够救一个人，你说，这次，她应该选谁？”螣蛇母亲轻声说。

　　这就是张九英消失那段时间的后续，她一个人面对刘家的怒火，当时用外公胁迫她的人也在动手，怪她没斩草除根。

　　两方逼迫下，不得不动用风水杂货铺。

　　跟其他东西一比，明显风水杂货铺更有诱惑力，他们想的不是跟张九英买，而是想把风水杂货铺抢过来。

　　这时候许念冰外公已经躲到了白玉风水盘里，风水杂货铺必然是不能交出去的。

　　于是，张九英就选择借用杂货铺祖宗存留的力量逃命，让丈夫孩子都可以活下来，只是，这些力量依旧算货物，必须要付出代价才能用。

　　张九英就选了自己的半身天赋，换半世安宁。

　　说是半世安宁，其实张九英根本什么都不敢做，隐姓埋名，改了孩子的记忆和名字，抹去林春秀关于父亲的记忆。

　　在风水杂货铺里编造一个个谎言。

　　躲起来，试图过普通人的生活。

　　直到，被人发现，再也没有多余的能力救下自己的孩子们。

　　剩余的半身天赋只换来了一个人活命，玉佩给谁，谁就能活。

　　张九英躲了很久，连自己女儿女婿的葬礼都只在下葬那天出现，最后，将玉佩给了许念冰，因为，她足够冷血。

　　冷血的人，往往能活得更好，哪怕她可能没有能力为他们报仇。

　　螣蛇母亲轻轻飞到许念冰身边，伸出信子舔了舔许念冰的脸，发现这孩子真的不会动，不由感慨：“你外婆选你真的很对，只有你这个性格，才能坚持活下来，给他们报仇。”

　　“所以，谁在对我家的人动手？”许念冰在脑海里冷声问。

　　“不清楚，他们每次都只出现一堆黑衣人跟你外婆联络，就是不知道谁在背后搞事，才导致你外婆腹背受敌，暗箭难防嘛。”螣蛇母亲懒洋洋地说。

　　随后螣蛇母亲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飞回了自己的雕像上。

　　千机卦他们蓦然知道了真相，然而心中久久无法平静，害人的，是张九英，她本身也是被胁迫的，不过为什么被胁迫，他们也听不到。

　　所有的事，似乎随着张九英的隐退，都被埋藏了起来。

　　只有千机卦若有所思地看着雕像，大概猜出一部分，不过他也保持了沉默。

　　一个聪明的千机卦就要学会装傻，不该说出口的事情，永远要当自己不知道。

　　五鬼搬山家的老大忽然走到许念冰身边，问她：“许小姐，我们能找一下你的外婆吗？我们不会怪她害死了人，但是希望她能告诉我们，当时到底谁让她做了那些？她是缺多少钱才同意做了那样的事情？”

　　那些钱，估计是张九英用来付给风水杂货铺的，她能支撑那么久，还借了白玉风水盘出来，大概都靠这些钱。

　　许念冰叹息一声：“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又何必来这里？”

　　“可是那位也没说到底谁指使的啊。”五鬼搬山家的老大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螣蛇母亲，只好说那位。

　　“那就找下一个地方，我找他们很多年了，就算线索断在我外婆身上，我也能重新给它找出来。”许念冰不疾不徐地回答。

　　曾经花了四十年都没个头绪的事情，刚回来一个多月就找到这么多线索，已经很快了。

　　对方没留下痕迹，至少是一个很大的组织，跟齐家背后的是不是一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知道，到底是谁泄露他们在那个偏远村子的消息？

　　还有，张九英当时让许念水送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在那个情况下，还有人愿意帮张九英的忙？

　　一行人带着沉重的心情从流水墓里出来，他们每人从财宝墓室里拿了一样螣蛇母亲送的东西，都是些玉石或者金属雕刻的艺术品。

　　螣蛇母亲说算是他们送了很多东西来的回礼，以后也可以来玩，以及，让许念冰把外头弄的冰墙给去掉，不然水不流动她的墓也不能跟着河水飘了。

　　从墓穴出后来，螣蛇直接变回原型飞回杭州，他是店都没关过来的，再不回去看店怕有人偷东西。

　　剩余八人开车往回走，依旧是千机卦和许念冰一趟车。

　　在车子启动后，许念冰抬手升起结界阻隔声音外传，说：“有什么话就说吧，别憋着自己。”

　　从流水墓出来，千机卦就一直用视线追着她，欲言又止，想不发现都难。

　　千机卦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大概能算到你外公的事情，不过更详细的就不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然后呢？”许念冰根本不担心他说出去，如果他把人提前引来了被她灭掉，影响了别人的命运，那跟她可没关系。

　　“还有就是，你不觉得胁迫你外婆的人，追求的好像只有一个东西吗？”千机卦轻声问。

　　许念冰冷笑一声：“呵，长生不老。”

　　从她外公是千年人参，到刘家保管的太岁、张家出名的不败桃花，都只有一个共性，就是长生不老的效用。

　　世人都求长生，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千机卦微微颔首：“就是这个，如果你真的要查，不如也防备一下那几个人，不管怎么说，一来财帛动人心，二来你们确实算有仇，早防备比较好。”

　　“那你不用防备吗？”许念冰转头看他。

　　然而千机卦轻声笑了笑，说：“告诉你个秘密吧，其实不管能力强不强，千机卦寿命都很短的，我们的寿命，只到孩子十岁，也就是说，基本我们每个人，都是孤儿。”

　　在继承千机卦这个名号后，他们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死期，无法逃过的死亡。

　　每活一天，都是倒计时，过一时少一时，过一天少一天，与其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过得开心点。

　　许念冰听着对方的话，难免感到唏嘘：“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已经很公平了，我们得到的能力，与生俱来，完全不用付出努力，俗话说，有得必有失嘛。”千机卦看得很开。

　　若不是知道真的没用，哪里会这么简单就放弃挣扎呢？

　　人活着，其实就是在生活的束缚下挣扎。

　　千机卦这个种族，带着绝望延续了下来，慢慢明白，挣扎是没用的，只好接受自己短暂的命运。

　　他们在半路就各自分别，只有千机卦将许念冰送回了他们见面时的那个小城市的火车站，他还给许念冰买了票。

　　“下一次见面，希望你脾气好一些，小孩子还是会笑的可爱点。”千机卦一边说一边将火车票递给许念冰。

　　许念冰拿出钱给他：“谢谢你帮我买票，还有，我觉得酷酷的小孩子更可爱。”

　　冷面萝莉才是永远的神。

　　两人互相道别，千机卦目送许念冰上了火车，看到她找到位置坐下，等火车开走了才离开。

　　许念冰回到镇子，刚好十一月份，偏南方的镇子还没有下雪，不过已经完全进入了冬天，早上五点起床，不再能看到升起的太阳，而是黑漆漆的夜。

　　她回到镇子那天已经是下午，就没去学校，直接回家，木诡也在。

　　木诡买了地瓜，想烤一些当零食给唐雅吃，端着一篮子地瓜走出厨房，发现许念冰回来了，高兴地跑过来：“二水！你回来啦！”

　　许念冰笑着应道：“看完墓就回来了，想知道的事情也知道了，还以为这一趟会很麻烦，结果因为螣蛇，反而顺利得过分。”

　　“顺利就好，不过，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木诡注意到许念冰情绪不高，并不像顺利的样子。

　　“没有吧，可能是累了。”许念冰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脸。

　　木诡看到许念冰眼里的血丝，十分心疼：“那快去休息吧，这天气，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几天没睡过了？”

　　许念冰叹息：“不敢睡，一次都没敢睡熟，穿得少，是为了活动方便，不过我不冷，木诡，我每一次出去，都怕死在某一处地方了，所以，我得很小心、很小心地走每一步。”

　　这些都是经验，她必须要记住并且坚决执行的，她怕死，更怕死得稀里糊涂。

　　木诡无法说什么，她知道许念冰这么谨慎是好事，多少下墓的人，会死不是因为能力不够，单纯就是……不够谨慎，不够谨慎，真的会死的。

　　没办法，木诡只能先去给许念冰做点吃的，等她洗完澡回来，至少有口热的吃。

　　吃过木诡做的饭，许念冰才放松下来，顿时满身的疲惫涌上来，撑不住回房间休息，盖上了木诡上回带回来的棉被。

　　这一觉睡到了唐雅回来，她睡觉还是轻，即使知道木诡就在院子里守着，依旧睡不沉。

　　唐雅安全地回来，她穿上了新棉衣，应该是在镇子上买的，是跟军大衣一个颜色的棉袄，很臃肿，穿着像年画里的喜庆娃娃。

　　许念冰找了找自己的衣服，依旧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下楼。

　　“木诡姐姐，我回来啦！”唐雅直接冲进厨房，“外面好冷呀，今天班长回来了吗？”

　　刚好，木诡已经烤好了地瓜，扒拉一个出来，用纸包着递给她：“回来了，在休息呢，你小声点儿。”

　　“回来啦？”唐雅眼睛一亮，急忙放低声音，“班长回来就好，有没有受伤呀？”

　　木诡摇摇头：“没有，放心吧，能伤到她的人不多。”

　　不管在意的人多强，还是会担心对方受伤。

　　唐雅抱着地瓜坐到火盆旁边，跟木诡挨着，乐滋滋地吃着地瓜。

　　许念冰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场景，顿时觉得冬天就该挤一块吃烤地瓜的。

　　以前许念水还小，正调皮的时候，带着她一块烤各种东西吃，有一年，许念水拿了鸡蛋想试试能不能烤，结果鸡蛋被炸在了灶里。

　　蛋白溅得到处都是，两人挨了林春秀一顿教训，同时知道了鸡蛋不能直接烤，就算要烤，也该包上湿报纸。

　　童年的美好记忆，支撑着许念冰一年又一年地走下去，找着一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其实她能记住的事情已经很少了，现在重新回来，反而慢慢记起了许多曾经忘记的事情。

　　大抵，是许多事情，慢慢好起来的兆头吧。

　　许念冰进到厨房，跟唐雅打招呼：“唐雅，木诡，我回来了。”

　　唐雅高兴地举着一根烤好的地瓜给她：“班长班长，快来吃根地瓜暖暖手，木诡姐姐太会挑了，这些地瓜都好甜。”

　　“好。”

　　——

　　晚上等唐雅睡着之后，许念冰到院子里跟木诡说了这一趟发生的事情。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来没想过，我外婆会不行，明明，她应该始终都很强的。”许念冰坐在木诡身边，伸手接住被风吹落的槐花。

　　木诡说：“或许，是对方更强吧，他们有着特殊的东西加持，加上修炼岁月长，比你外婆强很正常，而且，其实风水杂货铺每一任老板，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强。”

　　“怎么说？”许念冰看向她。

　　“风水杂货铺的继承人，一般都很倒霉，类似千机卦那样，命运坎坷到总是逼不得已用仅剩的东西跟风水杂货铺换活下来的机会，你是所有继承人里，最强的一个了。”木诡解释道。

　　而许念冰强，本身是她没有选择，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去进步。

　　可每一任风水杂货铺的继承人，不是年纪小时就遭逢巨变，就是天赋很差，几乎无法修炼，就连换，都没有东西换。

　　还是那句话，风水杂货铺，是一个过于讲究得失平等的东西，靠它完全没用。

　　不过这一趟还是得到了很重要的消息——刘家有太岁。

　　这个消息许念冰前世并没有听说过，太岁这东西稀有，不过普通人就是看个稀罕，没人会相信吃了太岁真的能长生不老。

　　就连许念冰自己都不信。

　　只是刘家有这个东西，为什么跟张家一样，她从来没听说过呢？

　　她真正踏入华夏风水界，大概是在九零年，那时候她不再是个骗子，而是个入行新秀，即使道术不算特别好，大家震惊于她一个女孩子，竟然也能看风水，夹在诸多歧视里，多少也有些照拂。

　　可这么多年，都没听过关于刘张两家的事情，十分不同寻常。

　　除非对方在许念冰成长前，就已经吞掉了这两家。

　　却也没听说过谁手里拿到了太岁和不败桃花啊，若真有人将这两个东西收集齐全，风水界早传遍了，哪里能悄无声息的一个人都没说？

　　这些事情只有等对方出手的时候才能知道了，对方躲着，本身就无法动任何手脚，可只要敢冒头，许念冰就能将他们的头拧下来！

　　——

　　第二天上学，出门时漆黑的天空突然就唤醒了许念冰的记忆。

　　曾经的初中时代，那真叫一个起早贪黑，天没亮就要起床，还得用冷得要死的水洗漱洗衣服。

　　当然，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找到唐雅尸体那天。

　　许念冰很突然就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大得有些过分，后来还听老人们说，那是近十年里，下得最大的一场雪了，整整下了一个月。

　　身边的唐雅还在瑟瑟发抖，坚持跟许念冰分享没有许念冰陪伴的半个月里她都在学校做了什么。

　　比如最近天气冷，她手感反而好了许多，木诡就多教了她几个手法。

　　每当新齐小荷过分的时候，她就趁别人不注意，把铅笔擦着她的脸扔过去，吓得她好几天都捂着脸上课，总算安分了。

　　许念冰听着，觉得这不像是唐雅的作风，便说：“你以前，都很怂地躲着的。”

　　唐雅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是发现班长你不在的情况下，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可是我不希望这样，我觉得……我不应该什么事情都靠你啊，然后我试着反击回去，她其实并不敢真的当场跟我翻脸。”

　　不管对方多嚣张，没到杀死唐雅的吉时，他们就不能动手。

　　被唐雅发现这个事情后，情况就反了过来，变成新齐小荷开始试着躲开正面相对，而唐雅嘻嘻哈哈地总在被人看不到的地方时不时给新齐小荷一下子。

　　“班长，我有分寸，只是吓唬一下她。”唐雅小声辩解，怕许念冰生气。

　　许念冰看来她一眼，思来想去，觉得孩子还是应该要教一下，便说：“第一，学习任何东西，不是为了欺负别人，你不要过于沉溺在捉弄到人的快感里；

　　“第二，你修习的是暗器，所谓暗器，在于暗，你已经暴露了自己，对方无法还手，不过是因为她家的规矩，不是怕了你，无论做什么事情，谨慎为上；

　　“第三，永远不要把自己所有的实力都暴露在敌人面前，这很蠢，你有想过，他们知道了你会暗器，那还会用前世一样的办法来杀你吗？”

　　每听许念冰说一条，唐雅的脸色就变化一下。

　　对方的话确实每一句都说在了关键点上，唐雅年轻，考虑事情很容易顾头不顾腚，考虑不周全就容易出现这些问题。

　　现在许念冰和木诡在，她出现问题也有人兜着，可合同只有两年，日后她要自己保护自己的，难道那时候她再学这些事情吗？

　　唐雅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班长，怪我太得意了，应该小心一点的，那现在怎么办？”

　　“等，”许念冰抬头看了看依旧漆黑的天色，说，“我想起来你什么时候死的了，是一场，很突然、很大的雪，开始下的第一天，你就出事了，大概，那场雪老天为了你下的。”

　　毕竟，唐雅曾经死得确实很冤枉，又是这样好的命格，为她下一场雪，并无不可。

　　一场只有雪见证了的谋杀。

　　接下来几天，新齐小荷安分得过分，应该是知道时间临近，不再敢惹唐雅出事，而每天，木诡都记得去有彩电的人家偷偷听一下天气预报。

　　然后回来跟许念冰和唐雅说明天的天气大概怎么样。

　　这场雪一直没下下来，天倒是一天比一天冷。

　　邻居的叔叔婶婶说，这种天气，是憋着场大雪呢，估计要下上一个月。

　　许念冰点着时辰，没等来大雪，等来了唐雅的失踪。

　　明明，许念冰只是去办公室拿了趟作业本，回来唐雅就不见了，她不是会突然走动的人，就算要上厕所，都会先跟许念冰说过一次。

　　新齐小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做题。

　　许念冰放下了作业本，没说什么，直接联系木诡：“木诡，人没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跟你预测的一样，唐雅被人控制，自己翻墙走到了北边的小树林里，而且他们准备了好几个流氓，大概都是给了钱的。”木诡轻声回答。

　　本来许念冰还想过怎么处理这件事，思来想去，报仇得根据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她和木诡在跟唐雅商量后，唐雅自己说希望当时侵犯她的人，都试试在冬夜里，被冻死的滋味。

　　于是，她们就将计就计，等对方出手，许念冰盯住新齐小荷，木诡去救人，顺便，把那些流氓扒光扔雪地里。

　　北边的小树林还是很大的，唐雅从翻出墙开始，天上下起了雪，学生们都跑去走廊上看，还有在校园里到处跑的，欢呼着。

　　热闹的气氛里，只有唐雅一个人，步履蹒跚地在小树林里，踩着雪，慢慢走进小树林深处，雪落了一身。

　　鹅毛大雪从外头飘进了教室，落在门边许念冰的身前。

　　“真漂亮。”许念冰轻声感慨。

　　听着另外一头，木诡撕裂衣服的声音，很快，小树林里就要挂上新的腊肉了，希望老天给力点，多下点雪。

　　好的腊肉，得好好熬过雪藏。

　　上课铃声响，老师们从办公室里鱼贯而出，开始假模假样地把学生们赶回教室，然后跟学生们说着下雪的注意事项。

　　刚好他们班这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说完后一抬头，发现唐雅没在，看向许念冰：“班长，你同桌呢？”

　　许念冰回道：“天气冷，她着凉了有点不舒服，刚才她姐姐来接她回去了，我放学后回家让她补张请假条。”

　　班主任自然相信许念冰的话，而且唐雅身体确实不好，便说：“好，让唐雅同学注意保暖啊，尤其下雪了，会更冷的，其他同学也不要不当回事，下雪可是会冻死人的！”

　　接着又是各种下雪冻死人的例子。

　　只有许念冰和新齐小荷心中高兴，同时心想：是啊，下雪，真的会冻死人的。

　　上午下了雪，下午学校就放了假，因为雪太大了，如果还不让学生回家，怕路上出事。

　　不巧这一天是十月初一，寒衣节，本就冷，又是周一，住宿生刚从家里过来，雪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住宿生有的家离学校很远，不适合回家。

　　然而宿舍又不能烧火盆，万一晚上下的雪更大，冻伤学生都算好了，万一冻死了……

　　不得已，学校安排了提前放学，让老师们分别送家远一些的学生回家。

　　学校动作算快了，雪依旧越下越大，还是耽搁了路程，许多老师到了晚上都没回来，也没个电话联系，学校几乎是熬夜等着。

　　许念冰中午在学校，下午回到家发现唐雅已经活蹦乱跳的了，那么大的雪，因为木诡在，她连冻伤都没有。

　　“班长，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呀？”唐雅喝着木诡煮的姜汤，高兴地问许念冰。

　　“下大雪了，学校怕出事，又停了课。”许念冰回道，随后也给自己倒了碗姜汤，“对了，那些腊肉怎么样？”

　　唐雅冲着许念冰眨眨眼睛，笑得鸡贼：“木诡姐姐深谙做腊肉的精髓，先用枝条抽打醒过肉，再用藤蔓定型，最后挂到不会被晒到的地方，靠雪藏阴干。”

　　闻言，许念冰哭笑不得地看向木诡：“手艺不错，今年我会记得让我妈准备点腊肉的。”

　　木诡无声笑笑，大概是刚动了手，笑容里难免还带着点血腥气：“他们活该，一把年纪了只会欺凌乡里，收了齐家五十块就敢来杀人，不是每个人五十块，是他们十二个人，一共五十块。”

　　许念冰都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做这样的事，对方就算没什么良心，多少，也该要点钱吧，结果，就十二个人，平分五十块。

　　“呵呵，”许念冰轻笑出声，“难怪，这场雪，下得这么大。”

　　这场雪，甚至比许念冰前世记忆里的还大，前世下雪都没放假，她晚上还能跟班主任去找唐雅。

　　老天或许听见了许念冰的话，愿意帮忙晾几条腊肉吧。

　　暴雪封了路，政府急忙动员大家帮忙清雪，再不清，怕是连房门都出不了了。

　　各家不管男女老少，都响应政府号召出来帮忙，结果雪一直下，扫的还不如下的快。

　　暴雪下了三天左右，到处白茫茫一片，把世界洗刷得干干净净。

　　学校又恢复了上学，新齐小荷没有再来上课，班主任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班里的人也没有，仿佛班里本来就不该有这个人的存在。

　　至于晾在小树林里的十二条腊肉，一直到春节才被进去玩的几个小孩子发现。

　　这种重大悬案本来应该要彻查的，然而这些流氓在派出所那本来就有案底，就被警察定义成了□□暗斗，毕竟作案手法也很像。

　　等到十二月的时候，齐家也搬走了，他们的房子、水井，完全消失，许念冰寄放在他们那的婴灵雕像跟着消失了，大概，是为了不亏本，顺便带走的。

　　至此，唐雅终于安全下来，没有了齐家在，她也可以安心学习，班里不会再有孤立、拉帮结派的声音。

　　快到了期末的时候，一天晚自习，项冬忽然找到许念冰，带着她到了学校偏僻的角落里。

　　项冬穿着好看的绣花棉袄，跟以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受宠的大小姐。

　　“唐雅……是你保护的吧？”项冬沉默许久，反而问了这么个问题。

　　许念冰随便找个树墩坐下：“我以为，齐小荷会告诉你的，我是说，以前那个齐小荷。”

　　项冬僵了一下，接着长出一口气：“她有说过，她是我妹妹，我妈妈生的妹妹，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她的。”




70.  第七十章   外公

　　“所以呢, 你找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许念冰反问道。

　　齐小荷已经死了，现在找她来说这些事，本来就没有意义, 她又不能因为觉得齐小荷好像很可怜就把她复活。

　　项冬静静看着她：“我们只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选择唐雅？如果只是为了钱的话, 我妹妹他们家也是可以给你的不是吗？”

　　“我也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看着一个女孩被折磨致死？你不应该选择阻止齐小荷吗？”许念冰不明白项冬到底在想什么。

　　她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说为人正直善良，至少应该有基本的三观吧？

　　难道三观不正这种事是能遗传的？

　　项冬确实觉得这些事没什么问题, 她说：“不是唐雅死就是我妹妹死, 我选择让自己的亲人活着有什么不对？”

　　以齐家背后那个主子毫不犹豫杀掉齐小荷的行径来看，项冬确实没说错。

　　他们为了活命, 做出那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许念冰站起身, 认真地对她说：“我选择唐雅, 仅仅因为我觉得她是个善良的孩子，我救不了齐家, 是因为他们本身就选择了妥协，在我到的那一天, 但凡他们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对待我, 我至少愿意保下齐家的孩子来。”

　　说完，不管项冬如何想, 她都没有再管, 回到班里继续复习。

　　唐雅问许念冰, 项冬找她出去说了什么，许念冰摇摇头，说没什么, 随后告诉唐雅，项冬确实是前一个齐小荷的姐姐，那天在厕所里，唐雅没听错。

　　“原来真的有关系，早知道她们当时没发现我，我就不跑那么快了。”唐雅有些可惜地说。

　　如果那天唐雅没因为害怕跑走，大概，事情会不一样吧，许念冰不至于在齐家派人打过来的时候才确定项冬和齐小荷的关系。

　　那时候她对齐家的印象没有落到最差，加上齐家态度好，说不定她真的会选择救下齐家的孩子们。

　　只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

　　唐六一并没有带来新的消息，而且在临近期末的时候，跟她们联系说他没法过来跟唐雅过年了，让她记得在出席的时候去跟爷爷奶奶吃顿饭。

　　不管爷爷奶奶们多不对，他们终究生养了两人的父亲，吃顿团圆饭还是应该的。

　　虽说关于张九英和齐家的事情没进展，不过唐六一跟许念冰说，杜柚清醒了过来，张风偷偷带唐六一赶在张风父亲安排的人之前去了一趟凤巫山疗养院，让杜柚见见救命恩人。

　　杜柚果真如许念冰猜测的那样，对见到的第一个人恩人十分感激，并且愿意终身追随。

　　唐六一按照许念冰说的，让她留在了凤巫山疗养院，还问许念冰：“她需要在那个疗养院待多久？”

　　许念冰没想到张风这么讲义气，明显张风父亲那些做法就是想分一杯羹的，现在全被张风搅和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待到她能靠自己的能力走出来，那个疗养院最下面三层管得不是很严，基本只要熟悉自己的能力，都能出来。”许念冰说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去见她的时候，知道她在几层吗？”

　　“是病房吗？她住在二楼。”唐六一回道。

　　许念冰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是其他层，没个一两年肯定出不来的。”

　　这次交换消息，许念冰没把自己去了一趟流水墓见过千机卦的事情跟唐六一说，他跟张风太熟悉了，唐家本身并不是风水世家，如果张风家要动什么手脚，唐六一根本不会知道。

　　而且刘家祖奶奶去世后刘家竟然马上就知道了，唐家和张家为什么没反应？

　　更重要的是，那一辈的事情，仿佛在唐家根本没流传下来，不是许念冰相信唐六一，而是四十年后唐六一依旧没有踏入风水界，身边能用的人极少，不然他大可找别人，何必寻来当时还不是最强的许念冰？

　　由此可见，唐刘张三家，肯定出过事。

　　三个注定要出事的家族，把所有消息都交给他们太危险了，许念冰不怕对方来做手脚，可怕会来不及救下张风或者唐六一的父母。

　　亲缘总是容易被威胁的，小心一点为好。

　　——

　　过完期末，许念冰才有了自己长大一岁的实感，回来半年，她做了大部分准备，现在，倒是可以开始准备其他事情了。

　　唐六一没法来接唐雅过年，所以今年又是唐雅和木诡到许念冰家过。

　　原本按照约定，寒假一到，许念冰应该带唐雅上山给张九英见见的，后来因为各种猜测和真相，许念冰倒是推迟了见面的时间。

　　一直到腊月二十七才带着唐雅上山，打算在张九英那说完事情就回来。

　　山上比山下要冷很多，唐雅很快就被冻得打摆子。

　　她们这一趟上山是没有马车拉的，山路被雪埋了，根本走不了车，基本只能步行，当锻炼身体了。

　　从早上六点出发，走到了下午三四点才到张九英自己住的院子。

　　张九英养的黄大仙守在门口，看到她们过来，急忙说：“哎呀，两位小姐总算来了，主人等很久了。”

　　这么多年，张九英一直住的一间双层小木屋，条件说不上好或不好，毕竟山下也有连木屋都住不起的人。

　　听见张大仙的声音，张九英从厨房里出来，还是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老妇人。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张九英笑着说。

　　许念冰带着唐雅走过去：“怎么都应该来见上一面的，外婆，我这人不爱绕弯子，我就直说了，我去过蜀地流水墓，见过螣蛇母亲了。”

　　原本还能温和笑着的张九英听完许念冰的话，笑容一瞬间消失，盯着许念冰许久，问她：“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三个月前了。”

　　那座流水墓里，留下了张九英最难以磨灭的过去，偏偏，许念冰不仅过去了，还见到了那位号称女娲的螣蛇母亲。

　　张九英扶住门框，深呼吸了好几下，随后招呼唐雅到厨房里看一下灶头里的火，然后领着许念冰往另外一间木屋走。

　　唐雅知道许念冰这次来的目的，于是乖巧地去烧火，留下空间给两人。

　　进了屋，张九英立马启动了木屋的阵法，隔开了外界。

　　“你……知道了多少？”张九英踉跄走到椅子前坐下，问。

　　许念冰自己找了地方坐：“螣蛇母亲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不过，我希望听你说一下，还有那些遗漏，包括唐刘张三家的事情。”

　　都提到这三家了，张九英怔愣地看着许念冰：“二水，你真的从未来回来的？”

　　“是，当时既然选择了让您算到，我就不会否认，也给您看看，您做出的那些选择，会导致什么样无可挽回的后果。”许念冰冷声怒喝。

　　张九英痛苦地捂住脸：“二水……我没办法……我真的没辙了……”

　　风水杂货铺对于每一任继承人来说，都是一份难以推卸的责任，在继承风水杂货铺之前，张九英何曾不是个天之骄子？

　　她有无数还未实现的梦想，在那个年代，每个人都试着去报效祖国。

　　可是，她父亲，也就是在她之前的风水杂货铺继承人，在一个夜晚死于流弹，她都不知道到底哪里冒出来的流弹，总之，在慌乱的情况下，她不得已接手了风水杂货铺。

　　噩梦就来了。

　　父亲死后，接着是母亲，后来是其他相熟的亲戚朋友离开，莫名其妙地只剩下她一个人，而且本来精彩绝艳的人，一夜之间再难精进。

　　她父亲说，她是近百年来，唯一有希望追上千年前那些道术天才的人。

　　这一切，终止于继承风水杂货铺之后。

　　在继承风水杂货铺的那一刻起，她再也不会有修炼的天赋，修为就算精进，也无法到达她曾经期望的高度，甚至可能连曾经比她差的人都追不上。

　　后来她才知道，风水杂货铺在天道判定为一件十分强大的道具，拥有了这样的东西，几乎用完了她毕生的运气。

　　甚至，她必须开始倒霉，才能交换这份所谓的好运。

　　张九英无法不绝望，没有了天赋和运道之后，她选择避开战争，躲起来，像曾经的祖祖辈辈一样。

　　躲进深山第二年，她遇上了自己的爱人，也就是林春秀的父亲，许念冰的外公。

　　“他是人参成精，在山里过了很久，偶尔到人间逛逛，学着人的模样，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林生，他只有一个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张九英说到这里，缓缓闭上眼。

　　不谙世事的人参精，刚好因为命运躲起来的少女，两人很快相爱，约定一辈子都在山里，绝对不分开。

　　战火逐渐蔓延，烧到了他们躲藏的山里。

　　无数炮弹落在了村子里，林生心善，没忍住动手救了还没死透的人。

　　林生救了人，反而被人将消息穿了出去，这下子，来的人不止是侵略军队，还有各种华夏本身在浑水摸鱼的人希望得到林生的能力。

　　张九英意识到，他们命中注定的一劫来了，必须逃，如果不逃，不说林生，她的风水杂货铺也要出事。

　　不得已，张九英带着林生继续往西边走，至少，西边还有能藏人的山。

　　可是，林生是人参，他受不了西部的气候，张九英只能带他又走回来，后来，他们干脆去了比较繁华的地方，人那么多，说不定真的能躲过。

　　古人说大隐隐于市真的没错，他们后来在杭州寻了处宅子，装作普通的夫妻两住了下来。

　　国家有在慢慢变好，他们偶尔也会帮个小忙，到了一九四二年，张九英怀孕了。

　　发现怀孕后，张九英能感觉到，因为孕育这个孩子，她身上的气运被抽走了一部分，而且渐渐用不出道术了。

　　不管林生装得多像人，他终究不是人，人妖相恋，还能有个正常的孩子，是风水杂货铺护佑，却也收走了报酬。

　　张九英从知道风水杂货铺可以护佑后代的时候开始，就在保佑这个孩子是个普通人，只要是个普通人就行，千万不能带着人参的特性。

　　人参只会被人猎杀，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活在逃亡里。

　　后来，孩子生下来，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却……太普通了，她甚至没有修炼道术的天赋。

　　张九英和林生考虑了很久，决定跳过这个孩子挑选风水杂货铺的继承人，大不了，他们去捡个有天赋的孩子回来继承。

　　也不是一定要带着血缘关系的，只是风水杂货铺的第一传承选择是女性而已。

　　有了孩子之后两人难免总为孩子分心，加上孩子很容易生病，他们不可能不去找大夫看病。

　　在林春秀两岁的时候，她吃了鱼粥，结果突然生病，上吐下泻还发烧，怎么都无法降下温度，两人就商量去一趟大医院试试。

　　结果，就在这个医院里，林生被人认了出来。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孩子生病走不了，张九英生产后道术根本恢复不到原来的程度，天赋还一直被风水杂货铺吸取，他们这一次没能逃走。

　　对方甚至都没自己出面，让收下出面跟他们说要林生，希望林生能为他恢复青春。

　　张九英只好跟他们说林生是人参，并不能保持人的青春，他唯一的能力就起死回生而已，如果要长生不老，应该找太岁。

　　因为这句话，对方招了张九英到自己手下，付钱，唯一让张九英做的，就是找到吃了能长生不老的太岁。

　　如果张九英不答应，他就将林生和林春秀都杀掉，还会让她自己一个人活着，每一天都体会亲人死在自己眼前的痛苦。

　　为了林生和林春秀，张九英答应了，开始找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吃了能长生不老的太岁。

　　找了一年，也就是陈叔说的，林春秀三岁那年，对方突然给了张九英一个地方，让她去下墓看看，那是日军在蜀地的地下军工厂，里面还有个流水墓。

　　那样神奇的墓，还有地下河，说不定能生出太岁来。

　　没办法，张九英只能将林生和林春秀留下，自己一个人去了蜀地，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日军已经撤退，下单的是个根本不懂行的M国富商。

　　这样什么都没做准备的单子，基本是靠命去拼，张九英很谨慎，时刻捏着风水杂货铺的名册，一旦出现问题，她就会借用力量保命。

　　流水墓确实跟其他墓穴不一样，其中暗含八卦奇门的配置，张九英本身不是修习奇门八卦的，不太会算，基本是躲在五鬼搬山家的人后面。

　　然后，她在墓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太古阴玉。

　　流水墓倒数第四层里，用太古阴玉雕刻了整面墙壁，当张九英靠近这个墙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几乎被风水杂货铺吸干的天赋缓缓回来了。

　　因为怀孕生子留下的暗伤和损失的修为，也在慢慢回来。

　　风水杂货铺同时传递给她一个消息：这种含着太古气息的东西可以抵换收取的代价。

　　也就是说，只要张九英拥有足够的、从太古流传下来的东西，她就能拜托这该死的命运。

　　流水墓里的东西她带不走，而且第四层墓室不知道是什么机关，被同行的人触动了，那人霎时化成血雾溅到了太古阴玉墙上。

　　沾了血的阴玉提供的太古气息没被风水杂货铺接受，加上这一关的机关已经被启动，他们必须撤退，再不撤退，所有人都得死在那里。

　　从流水墓出来后，张九英就开始找商朝以前的古董。

　　可是国家战乱这么多年，就算还有古董，也被人抢了一大堆，那些都是国宝，张九英偶尔找到一两件，不好藏私，留了一段时间后就偷偷送给国家了。

　　这么用着找到的国宝慢慢恢复天赋，张九英努力增强实力，算着日子，只要她的五鬼搬山术大成，就能脱离控制。

　　然而两年后，对方先找到了太岁，跟太岁一起找到的，还有一棵不败桃花。

　　风水杂货铺里就有一株小小的不败桃花，张九英自然知道那东西的价值，心中其实有种隐秘的开心，只要对方达到目的，或许就能放了他们了。

　　可令张九英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让她去杀人，而且，还是那个流水墓。

　　“他们请了太多人，而且刘家那几个女人很难缠，你必须按名字弄死他们，我知道你在找古董，这样，你杀一个人，我给你十根金条，这些钱够你把曾经你送走的那些古董再买回来了。”

　　消息以留声唱片的形式送来，唱片可以完全刻录声音，张九英却听不出来对方到底什么年纪，连口音也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那些钱很让许念冰心动，她不会将那些古董买回来，但有这笔钱，她可以去拍卖会，把那些被抢走的国宝拍卖回来。

　　财帛动人心，张九英犹豫了两天，同意了。

　　上一次张九英走到了流水墓倒数第四层，大概知道了里面的构造，她本打算启动里面每一层的机关杀人，却在下墓前就发现了画师画的两张图纸。

　　张九英顿时明白上一次为什么那么小心还是有人触动了机关，因为他们开门的图腾弄错了。

　　为了那笔钱，张九英偷偷用五鬼搬山术运走了画师的记忆和完整图纸，只留下祭品那张，并且，从进入流水墓开始，她就在打开每一层遇见的机关。

　　到了倒数第四层，他们遇见的不是上一次的房间，张九英借用新的太古阴玉跟风水杂货铺换了块白玉风水盘出来，打算等他们触动殉葬机关就动手。

　　她从来没想过，这是一座女娲墓穴，倒数第三层还是质问人心的破真机关。

　　张九英不知道，如果螣蛇母亲没出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难道，真的要把另外十七个人，都杀掉吗？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随意杀人，那她跟胁迫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她已经答应了，如果真的空手回去，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对林生和林春秀下手，她不敢赌，更不知道墓穴外面的人里，有没有对方安排的卧底。

　　螣蛇母亲就建议除掉几个对方点名要的，其他的，就算了吧，可以把责任都推她身上，说她吃饱了就行。

　　张九英从螣蛇母亲那拿了大量的太古阴玉，她开始计划利用这些太古阴玉逃跑。

　　没想到，刘家竟然发现了她动的手脚，她甚至不知道刘家为什么会知道？螣蛇母亲的墓隔绝天地，本不该被知道才对啊！

　　除非刘家本身就在刘家祖奶奶身上放了什么东西，能够指向凶手。

　　刘家只死了个祖奶奶，胁迫张九英的人并不满意，用林生和林春秀的命威胁她，必须要将刘家和张家的人都清理干净，不然就让她生不如死。

　　两边都在逼迫，张九英不得不借用风水杂货铺的能力提升修为保命，结果被刘家发现了风水杂货铺的存在。

　　跟其他东西一比，风水杂货铺的价值看起来明显更高，这可是传说中万物皆可换的风水杂货铺！

　　这种传说中才有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没有人会不心动。

　　刘家把消息散了出去，张九英疲于奔命，来追她的人越来越多，她根本不敢闭眼，也不敢放松精神，就怕哪里冒出来人要杀她。

　　不得已，张九英在精疲力竭后用掉了所有的太古阴玉，换了风水杂货铺里的一个老祖宗出来，将林生和林春秀连带自己都送走。

　　就在张九英以为自己这次安全了之后，她突然发现，林生的身体在消散。

　　从风水杂货铺的老祖宗检查后对她说：“小人参被抽了根了，看伤口，挺久之前的事，来不及了。”

　　张九英绝望地看着林生，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生艰难笑笑：“我自己抽的，因为他们在我腿上绑了红线，人参绑了红线就不能走了，我不能因为那根红线，连累你们走不了。”

　　挖人参必须要在人参头上系一根红线，不然，人参就会自己跑掉。

　　而林生，在自己被绑上那一天就抽了根，只是没丢掉红线，假装自己还被绑着，直到这次张九英带他们离开，他才丢掉了那根红线，还有的根。

　　张九英抱着林生哭了很久，毅然决然地用自己一半天赋，换了林生活下来。

　　风水杂货铺却只给了张九英两个选择：要么，用所有的天赋来换林生重生；要么，用一半的天赋换林生进入风水杂货铺，她可以自己选进入哪一样货物里。

　　当时张九英立马就要选前者，却被林生拦住了。

　　“阿英，我们得留着你的道术，以防万一，春秀……还没长大成人呢。”林生苦笑着说，“你想啊，我住进了你的杂货铺里，就真的永远不会跟你分开了，多好？”

　　那时候，林春秀才五岁，陪着他们奔波，身体还不好。

　　张九英终究还是同意了林生的建议，用自己的一半天赋换林生进入风水杂货铺，躲起来，让人再也找不到他。

　　后来，张九英带着林春秀，来到南方那个深山里的村子，住了下来，为自己杀过的人赎罪，还有躲起来，万事都不敢出头，假装世界上，没有她、没有林生。

　　“二水……外婆能力不够，救不了喜欢的人，也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我甚至不敢让你们继承风水杂货铺，没有运道，就会过成我这样。”张九英声泪俱下。

　　这些藏在心里几十年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天，说给了自己的孙女听，因为她知道，这些过往，许念冰是能承担得起的。

　　许念冰没说什么，她听过太多悲惨的故事了，纵然故事的主角是自己亲人，她也很难有代入感。

　　螣蛇母亲说的没错，如果注定要选一个人活下来，她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冷血动物总是能在最艰难的环境存活下来的。

　　等张九英情绪缓下来，许念冰直接问：“你说让我姐送的一千八百八十六号货物是什么？往哪送？送给谁？”

　　然而张九英沉默许久后说：“一千八百八十六才是你外公真正入住风水杂货铺的编号，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天，我会让小水，在省城里一个螣舍专用的信箱，送他到螣舍，等下一个有缘人。”

　　到死，张九英都希望自己的爱人能活下来，哪怕希望渺茫。

　　“可我姐就因为送外公，在路上失踪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被练成了小鬼，尸骨拼起来只有婴儿大小，外婆，你难道算不到吗？”许念冰冷声质问。

　　张九英深吸一口气：“当时她只要带上你就不会死，二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人，那种情况下，小水只是希望你安全，她只是以为，你在村子里，就能安全等她回来。”

　　可最后死的，偏偏是希望许念冰安全的许念水。

　　他们一家人，都在为别人而活，张九英为了林生，付出了自己曾经最放不下的天赋，林春秀和许瑞和相拥而死，许念水为了她，走上了一定会出事的路。

　　只有许念冰，在懵懂的年纪，凭借冷硬的心，活了下来。

　　许念冰抹了把脸：“外婆，你什么时候知道会发生这些事的？那块玉佩，很早就准备了吧？”

　　张九英伸手摸摸许念冰的头发，难过地说：“从你遇见唐雅开始……”

　　“什么？”许念冰愣住了。

　　“从你遇见唐雅开始，我就算到我们家要暴露了，齐家用的替换命格道术，是五鬼搬山术的衍生，以前我设计的。”张九英淡淡说。

　　在张九英天赋恢复的那两年里，她为胁迫她的人做了不少事情，其中就包括这种将五鬼搬山术运用到命格上的设计。

　　如果抛开风水杂货铺的影响，张九英确实拥有着跟许念冰不相上下的天赋，她能靠自己跟五鬼搬山术世家齐名，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齐家要杀唐雅，偏偏许念冰是班长，跟班主任一块去找到了唐雅的尸体。

　　按照齐家的想法，所有知道唐雅死亡的人都应该消失，其中包括许念冰。

　　那天许念冰被许瑞和接走，齐家找到许念冰之后就发现了林春秀，名字跟他们主子找的那个孩子一样，于是上报了林春秀的情况。

　　张九英算到了这些，她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只能做最坏的准备——如果对方要动手杀人再抢风水杂货铺，她要怎么应对。

　　“我只能算到这里，但是根据你说的，春秀、瑞和、小水都死了，但死法不一，应该只有杀掉春秀和瑞和是他们的报复，小水……我猜测是他们把小水的命格散出去了。”张九英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

　　许念冰立马反应过来：“姐的命格……用来当修炼鼎炉也好，做成小鬼也好，都是最好的……这报复，厉害……”

　　他们根本不屑于动手杀许念水，他们要的是诛心，要让张九英看着自己的孙女成为他人的玩物，被玩死后还不能安息，被做成小鬼继续被利用。

　　“所以，他们是谁？”许念冰突然笑起来，轻声问张九英。

　　张九英摇摇头：“从来没出现，不过，他派来的手下会的道术很杂，其中还有日本阴阳术，我一度怀疑是小鬼子，却没有证据。”

　　“阴阳术？”许念冰回想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日本人。

　　日后华夏强大，不少外国人都过来谋生，她也跟许多日本人有接触，会阴阳术的人其实都多多少少看不起华夏人，他们觉得自己的阴阳术才是正统道术。

　　其中并没有狂热追求长生不老的人。

　　许念冰说：“我没遇见特别爱追求阴阳术的人，而且以后没有了刘家、张家、齐家，我都没听说过，会不会，他们并没有找到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

　　张九英摇摇头：“我虽然不能再算更多的东西，但刘家的太岁、张家的不败桃花，都是真的，如果你没遇见，更应该是成功了，而不是没找到。”

　　如果没找到，就会安排人继续找，只有找到了，才会躲起来，为自己安排一个个不同的身份，混进人群里，享受长生。

　　“外婆你真觉得那两样东西能长生不老？”许念冰不解地问。

　　“除了妖魔鬼怪，我没见过长生的人，可也不能说没有不是吗？”张九英没有一口死说完全不行。

　　许念冰垂眸思虑了一会儿，抬头说：“外婆，躲起来是没用的，跟我们下山吧，有我在，其他事情都可以解决。”

　　张九英不太明白许念冰哪里来的自信：“二水，即使你带着四十年的积累和人脉回来，也不能保证一定顺顺利利啊，我就不下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躲着，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其实许念冰明白张九英的忧虑，正如她说的，不是带着实力和人脉回来就万事无忧，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许念冰轻笑一声，站起身：“我偏要一切都顺顺利利，风水杂货铺收的气运算什么？老娘是九天神雷送回来的，不服憋着。”

　　敢不服，她直接拆了它！

　　张九英最后还是被许念冰拖下山了，后面跟着黄大仙和唐雅，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当时算出来能活命的人里，只有许念冰。

　　光这份自信和强硬的态度，这样的人，除非老天看不过眼使绊子，不然怎么都能好好活下去的。

　　“二水，你有想过如果真的有人追过来怎么办吗？”张九英担忧地问。

　　许念冰无奈地看她一眼，说：“外婆，我直说吧，大概从我找到姐姐尸体的消息开始，一直有人在追杀我，我带着姐姐尸骨回家那天，就被人拦截堵在了一片老城区。

　　“我就是在这片老城区里被九天神雷劈回来的，回来之前，我抓了一个人，对方说许家姐妹必须死，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应该很少人，会希望我跟姐姐一块死吧？”

　　张九英皱起眉头：“许家姐妹必须死，二水，你有把你和你姐姐的命格合一起算过吗？”

　　“没有啊，我干嘛做这种事？”许念冰不明所以。

　　“你们的命格合起来，是阴阳相合的八卦图，你说为什么对方要杀掉你两？”张九英抬手比了个圆说。

　　许念冰恍然大悟，原来是怕她跟许念水回合后修炼起来更强，难怪一口一个许家姐妹必须死，毕竟她没有许念水都强得一打百，要是加上许念水，被查出来真相，他们之后只有死的份，难怪怕呢。

　　“所以啊，外婆，你在怕什么？我一个每天被人追杀的人都不怕，你们更没有必要怕。”许念冰笑着说。

　　张九英叹息：“如果当初只有我自己，我也不会怕，但是，现在有家人在，哪里能不怕？”

　　许念冰并不这么觉得：“梦雪和木诡都在，姐姐那边有个未来对象是鬼王，我又不是死人，这么多人在一块都保不住三个人，咱们集体上吊算了。”

　　闻言，张九英蓦然哽住，许念冰不是她，她当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出了事只能自己抗，可许念冰不一样，她有无数人可以喊来当保镖，她自己还强悍，完全不怕对方直接杀过来。

　　现在反而是许念冰有恃无恐，对方如果懂事，就该躲起来，躲到许念冰去世再冒头。

　　回到村子里，大家看到突然回来的张九英，很高兴地跟她打招呼，现在经过许念冰后，村子里的人看张九英和林春秀都亲切得不行。

　　毕竟跟许念冰相比，张九英和林春秀实在太好相处了。

　　张九英不明所以地应着，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被人恭维的一天。

　　家里林春秀和木诡在商量除夕要准备什么吃的，还有唐雅除夕回爷爷奶奶家吃团圆饭要带什么东西过去。

　　许念冰本来都要进门，突然被唐雅拉住，回头一看，发现张九英突然停在了路边，没跟过来。

　　“外婆？”许念冰喊了她一声。

　　张九英踟蹰了一会儿，问她：“你妈她……怎么说啊？”

　　原来是担心这个呢，国庆的时候他们不欢而散，心中肯定有点疙瘩。

　　许念冰回道：“这种事肯定得母女俩说，我一个当女儿和孙女的，辈分不够啊。”

　　不管什么隔阂，总要自己去面对，是误会就说清楚，难道不去说就能解决问题吗？

　　张九英被许念冰推进了院子，林春秀听见声音，抬起头，就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愣了一下，喊了声：“妈……”

　　放假半个月，许念冰还真没跟他们说过张九英的事，正如她说的，误会得母女两自己说清楚，她一个做小辈的，在中间和稀泥只能缓和关系，并不能解除两人之间的隔阂。

　　林春秀沉默着洗干净手，去给张九英收拾房间，家里始终有准备她的房间。

　　母女两去说了该说的，许瑞和从厨房里出来，悄声问许念冰：“二水，你怎么把你外婆找下来了？”

　　“上回的事是我知道得不全，现在请外婆下来把事情说清楚比较好。”许念冰无奈地说。

　　当时许念冰就是猜测，逼张九英说真话而已，谁知道她宁可被林春秀误会都不说，应该是被吓怕了。

　　若不是许念冰提前去了一趟流水墓见到螣蛇母亲，大概张九英也不会说。

　　许瑞和叹了口气：“母女两能说清楚就好，那些事一直压在你妈心里，她老担心我和你姐会出事，万一丢下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所以我现在把外婆找下来了嘛，都会好起来的。”许念冰说。

　　客厅里许念水在剪窗花，她回来后跟许念冰说，她并没有遇见桃花，还问许念冰那桃花到底管不管用？

　　许念冰想了想，说：“可能是姐姐你的对象还在远方呢，就算你们会遇见，也得你们在一处地方才行呀，缘分，急不来的。”

　　“好像也是，这玩意儿啊，不知道的时候就还能不注意，现在手上就挂着朵桃花，想不在意都难。”许念水趴许念冰身上嘀咕。

　　家里只有许念水还不知道许念冰重生的事，最近张九英回来，要解释的事情还很多，许念冰想等张九英和林春秀和好后再跟许念水说。

　　到时候一次性解释完，省得被什么事打断。

　　晚上八点，林春秀和张九英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着大桌子，高高兴兴地吃了这十年第一顿团圆饭。

　　当晚，许念冰拉着许念水到自己房间，跟唐雅，三个人睡一块，将重生的事跟许念水说了一遍。




71.  第七十一章   除夕

　　许念水惊呆了, 她一直以为许念冰跟她说的注意事项仅仅是预测，没想到竟然是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那些都成了真的？”许念水怔愣许久后问。

　　“是，对不起姐, 当时我要是跟着你一块去就好了, 我在的话, 你本来不应该出事的。”许念冰难过地说。

　　原本她一直以为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里，她都无能为力，没想到张九英说，她推算的未来的里, 只要许念冰跟着许念水一块去送东西, 许念水就不会出事了。

　　许念水伸手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没事的, 我本来就没告诉你，我要去做什么, 那时候我应该在想, 把你留在村子里更安全，等我送完外公回来, 就接你去上学，我们正式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初心不变的人总是很容易从结果推断自己做出的一切选择, 许念水轻易就能猜到当时自己那么做的原因。

　　即使如此, 许念冰依旧觉得愧疚，会忍不住想, 如果她那时候懂事一点、成熟一点, 许念水就不会选择一个人承担起一切, 而是像现在这样发生了事情会跟她商量。

　　幸好，老天给了她这个如果，让她有机会, 改变这一切。

　　这一次，她的家人，一定还可以陪她很久、很久。

　　——

　　第二天，腊月二十八，一家人早早就起来动手煮腊八粥，有唐雅在，基本烧火的活计就交给她了，其他人忙别的。

　　林春秀和许瑞和将腊八粥放进锅里后要一块出门买年货，每到过年，总是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没买，一检查，会发现真的忘记买了，于是又得去集市一趟。

　　还好，过年大家都在往镇子上囤货，村子里的集市也热闹，去哪里买都行。

　　许念冰安排了木诡和梦雪一块跟着出门，现在特殊时期，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人跟着一块出门比较合适。

　　家里只剩下张九英、黄大仙、许念水、唐雅和许念冰，留着唐雅烧火，许念冰带了要择的菜去找张九英。

　　“外婆，妈有跟你说她和爸准备去做生意的事吗？”许念冰抱着菜篮子在张九英身边坐下。

　　张九英点点头：“说了，你爸妈都有自己的想法，从来都是知道上进的人，以前我还担心会不会不安全，现在你在，我倒是安心很多。”

　　“外婆，我的想法是，做生意这事得趁早，有的时候吧，钱财反而能护着运道，现在呢，我却一直没找到另外的人跟着他们一块去省城，外婆，不如你和黄大仙、还有梦雪一块跟着走。”许念冰说出自己的想法。

　　保护林春秀和许瑞和的人选始终定不下，许念冰其实想着，如果再有半年，她都遇不上合适的人选的话，她就跑一趟三生观，好歹借个人出来。

　　现在事情说开后许念冰突然觉得，张九英就是个很好的人啊，而且她养的黄大仙在。

　　黄大仙是张九英刚到这个村子时救下来的黄鼠狼，几百年的修为，因为遇上了天师，被打伤后逃到张九英住的山上。

　　刚好那时候张九英刚搬到山上，正觉得一个人住很冷清，于是动了恻隐之心，将黄大仙救了下来。

　　作为报恩，黄大仙会把张九英奉为主人，直到张九英死去。

　　三个人的实力加起来，不说能把对方派来的人完全处理掉，至少有张九英的五鬼搬山术在，很容易就能逃出来，等到许念冰过去。

　　张九英有些犹豫：“二水，我其实没意见，可风水杂货铺的影响怎么办？还有，道术根本在于与天争，使用过度，是会遭报应的事，我反而怕我连累他们。”

　　“可是外婆，你又没用道术谋财害命，为什么好人要担心用一下道术救命就会有天道惩罚？”许念冰反问道。

　　“这……确实好人不长命啊。”张九英苦笑。

　　这一屋子除了许念冰，曾经都是好人不长命的，还真说得没错。

　　许念水和唐雅从灶头后面探出头，又缩回去，作为经典例子，没有发言权。

　　“……”许念冰无语地抹了把脸，“我的意思是，倒也不必把自己的位置定得这么死，咱们自私一些，想活下去，没有错。”

　　看张九英还有些犹豫，许念冰直接说：“外婆，重来的机会只有一次，难道你真的希望，这辈子，依旧跟以前一样，全家人死得只剩我一个吗？”

　　张九英愣住，她看到厨房另外一头殷殷期盼看着自己的许念水和唐雅，她们还只是孩子，因为那些自私又该死的人，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纪，离开了人间。

　　老天给他们家机会，何尝不是看不下去？

　　“好，我会带着风水杂货铺一块过去的。”张九英咬牙决定下来，不再管心中各种纠结。

　　许念冰却笑着摇了摇头：“不，风水杂货铺留给我，外婆，这铺子一定要前一任继承人死了才能继承吗？”

　　“留给你？”张九英诧异地看向许念冰，“继承的话，倒不一定，不过，二水你真的要继承这个吗？在你继承之后，它可能会吸取你的运道和天赋，办事会麻烦很多的。”

　　“来试试，反正咱们家人这么多呢，如果我确定它影响到我了，再换人就是了。”许念冰理所当然地说，她一直觉得这玩意儿就是个很鸡肋的道具，有没有完全不重要。

　　若不是张九英看重这份传承，将它当作一个责任带在身边，她完全不会想将它留下的。

　　张九英想了想许念冰的命格，点头同意了，她也想看看风水杂货铺和许念冰到底谁命硬，就算许念冰敌不过风水杂货铺，正如她说的，他们家这么多人，换个人暂时管理一下也可以的。

　　大不了，最后她再拿回来就是了。

　　除夕就在眼前，最近的黄道吉日就是腊月二十八，二十九的日子就不如今天更好一些。

　　于是张九英立马跟许念水说她带着许念冰去一趟山上。

　　“大黄，你照顾好小水和小雅，我跟二水上山，一定要照顾她们，如果出事就带她们上山。”张九英细细叮嘱，“还有小水，你爸妈回来也跟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着急。”

　　许念水点点头：“放心吧外婆，我和小雅会小心的。”

　　临走前，许念冰用自己的血给院子加固了一层阵法，只要她们不出门，就算三生观老道士来了也奈何不了她们。

　　上山路上许念冰跟张九英说：“还是得多找点人，不然姐姐和唐雅其实会落单。”

　　张九英完全赞同：“不是咱们出来，我也没发现原来她俩被落下了。”

　　到了山上，张九英却没有带许念冰往自己的小屋走，而是继续向上，一直走到山顶，最后绕着山顶一圈用特殊的步法打开一处山门。

　　许念冰没认出来这是什么步法，刚要开口询问，眼前突然光芒大盛，将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都照亮了。

　　抬头看去，是一座古香古色的二层小楼，光看外边的设计，其实并不出色，就是一家普通的古代杂货铺的模样，屋檐下挂着一个烫金牌匾。

　　上书：风水杂货铺。

　　小楼上挂着一条白色的幡子，上面也写着风水杂货铺，看起来完全就是那些古城街头普通的风水杂货铺的模样。

　　张九英看着这栋小楼，轻轻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推开门，喊许念冰进屋。

　　进门就是柜台，大堂两旁都有高高的架子放着无数珍品，架子很高，光目测都看不到有多高，而从外头看，这只是一间普通的矮小双层小楼。

　　“设计这间杂货铺的人，太厉害了。”许念冰感受着整个小楼的阵法气息，不得不佩服建造这间杂货铺的人。

　　从外面根本感受不到其中层层叠叠的阵法，最可怕的是，自从进来后，她能缓缓对架子上的东西有所感应，仿佛能听见每一件珍品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风水杂货铺。”张九英轻声对许念冰说，“你是作为继承人进来的，所以能看到本来的模样，等你继承它之后，你就可以自己决定它遇见客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许念冰太震撼了，缓缓开口：“难怪那么多人想要，抛开其中有的珍品，光这栋小楼，就值得别人为它疯狂。”

　　张九英笑了笑：“所以，继承它，才会需要那么多代价。”

　　风水杂货铺的核心是一枚青铜钥匙，张九英走到柜台后，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打开一号柜子，从中取出青铜钥匙来。

　　“这是杂货铺的钥匙，将你的血滴在上面，它如果承认你的话，鲜血就会融进去，然后，你就能感受到它的意识。”张九英将青铜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向许念冰。

　　许念冰点头，走过去，用指甲划破指尖，鲜血落到了钥匙上，却迟迟没有被吸收。

　　“它什么意思？”许念冰不太高兴地抬头，问张九英，“它敢看不起我？”

　　张九英：“……不，它单纯是不希望你来继承而已。”

　　现在两人还没交接，风水杂货铺的意识依旧连着张九英，是以张九英能感受风水杂货铺对许念冰的拒绝。

　　许念冰最不爱这种话，抬手就拍在柜台上：“凭什么？”

　　张九英垂下视线，看了下被拍裂了的柜台，裂痕有悄咪咪地恢复：“二水，可能是你态度太强硬了，它比较害怕。”

　　这还是张九英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风水杂货铺会害怕，毕竟这座小楼曾经连她父亲、祖母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它竟然害怕许念冰。

　　听了张九英的解释，许念冰明白了，恶意地笑着捏紧拳头，悬在青铜钥匙上：“我给你个机会，要么，把血吞进去，要么，我现在就砸了你。”

　　青铜钥匙很委屈，明明是风水杂货铺在拒绝，为什么被砸的是它？

　　迫于许念冰的威胁，青铜钥匙缓慢地开始吸收许念冰的血，每次都吸得很慢，而且每吸收一点，它身上就多冒了一些寒气出来，很快，青铜钥匙慢慢凝结了白霜。

　　张九英蓦然愣住：“这怎么回事？”

　　从青铜钥匙吸收鲜血开始，风水杂货铺的意识渐渐交接，现在风水杂货铺的意识是在两个人之间共享的，许念冰也能感受到风水杂货铺意识散发出来的恐惧和寒冷。

　　随着时间推移，连整个杂货铺都在变冷，柜台甚至在慢慢结冰。

　　许念冰收回拳头，恍然：“啊，我忘了说了，我的血里有个风水阵，遇阴化冰，遇阳化火……”

　　张九英：“……”你怎么什么都敢往身体里塞？

　　总之，张九英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许念冰摆摆手：“没关系的，我觉得啊，所谓继承风水杂货铺就是在定主从关系，外婆你没发现你一直被它压着吗？如果你态度强硬地不给它那些气运和天赋，它又能把你怎么样呢？”

　　被许念冰这么一说，张九英猛然醒悟过来。

　　就是啊，这铺子是个死物，不过是存在太多年才有了自己的意识，凭什么它说什么是什么？明明她们才是主人，当然规矩要她们来定啊！

　　张九英苦笑：“原来……我竟然被它骗了一辈子……”

　　风水杂货铺的意识偷偷解释：不算骗，风水杂货铺一向等价交换，只是遇见强盗的时候，打不过也没辙。

　　这句话里的“强盗”二字，大概只指许念冰一个人。

　　“有空瞎哔哔不如快干活。”许念冰阴恻恻地对着青铜钥匙笑。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张九英都忍不住运用道术保暖，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许念冰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难怪连风水杂货铺都得俯首称臣，她当年被吸取了运道，大概，真的只是因为不如风水杂货铺强。

　　那时候她如果够强，本可以拒绝这种潜规则。

　　许念冰只对着钥匙滴了一滴血，可青铜钥匙吸收得很慢，柜台的冰在逐渐往外蔓延，住着灵魂的货物们纷纷叫嚷起来，还有给风水杂货铺加油的。

　　“加油啊铺头！”

　　“不能输给小丫头片子！”

　　“不能丢千年古物的脸，冲呀——”

　　……

　　张九英其实都被冻得有些受不了了，她试着跟许念冰商量：“二水啊，这实在太冷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许念冰无奈摊手，笑着摇头：“没有，我身体里的风水阵是定死的，当时很多人莫名其妙来跟我打架，我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人真的想杀我，所以就弄了这个风水阵，只要敢来，全给我死。”

　　那段时间来的人特别多，现在想想，人数明显不对，当时许念冰只是觉得自己名气起来碍了别人的眼，毕竟她成名时四十多岁，太年轻了，招人嫉妒很正常。

　　如今听张九英说了过往，许念冰突然觉得那时候可能真的有人在试图杀了她，怕她查出来事实真相，所以想提前动手。

　　许念冰无比庆幸自己成名的时候已经足够强，不然肯定半路就被人打死了。

　　张九英听完了许念冰的话，很是心疼：“二水，那些年，辛苦你了。”

　　“还好，我命硬，不说全部都遇上好人，只是对我不好的，明显没啥好报。”许念冰说完，看向旁边喝彩最大声的架子，“还有，我建议你们给我喝彩，不然，我就让这里永远成为冰窟。”

　　话音落下，冰块蔓延的速度猛地加快，瞬间就有五六排架子完全被冻住，连上面的货物都没放过。

　　如此，风水杂货铺里的声音瞬间没有了，一个个安静如鸡。

　　张九英十分诧异：“二水，你不是说不能控制吗？”

　　许念冰摊手：“不是不能控制，只是收回来很麻烦，但放出去很容易。”

　　“……”张九英默默抬手给许念冰竖了个大拇指。

　　风水杂货铺明显被冻得不行了，可主人注定要换掉，必须一直吸收许念冰的鲜血。

　　大概过去了半小时，青铜钥匙终于吸收完了许念冰的血，钥匙本身完全被冻在了柜台上，而张九英跟风水杂货铺解开联系后，瞬间一身轻松，连运转道术都利落不少。

　　许念冰闭上眼，感受着整间杂货铺，一一清点过总共一千八百八十六号货物，最后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张九英关切的眼神：“二水，怎么样？”

　　“我没事，跟我猜测的一样，只要我不想给，它就什么都不能拿走。”随后许念冰冷笑一声，抬手敲碎了青铜钥匙上的冰，扔到一号抽屉里，“以后，这里我说了算。”

　　带着张九英离开风水杂货铺，她要把剩下的货品名册交给许念冰，那些名册是单独放的，避免货物们自己篡改信息。

　　从张九英这拿到了剩下的名册，许念冰迅速收了起来，心终于安定下来。

　　风水杂货铺已经完全交给许念冰，张九英告诉她，她现在可以决定风水杂货铺出现在哪里、怎么出现等等事情，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将风水杂货铺露出来使用。

　　说完，张九英才想起来问：“对了，你把里面的冰块化了吗？”

　　许念冰无辜摇头：“没有啊，我又用不上，先冰着吧。”

　　张九英无话可说，干笑着点头。

　　两人回到家，已经是晚上，林春秀和许瑞和回来了，一家人都在等她们回来。

　　“呼，妈，二水，你们终于回来了。”林春秀站在院子里跟两人打招呼，大大松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风水杂货铺并不好继承，都纷纷围过来询问许念冰有没有事。

　　许念冰笑着回答：“没有，这杂货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发现打不过我就怂了。”

　　众人顿时满头问号，听张九英解释才知道，许念冰把风水杂货铺都冻起来了，有实力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所以啊，你们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许念冰呼噜呼噜吃完一碗腊八粥说。

　　在场的人里只有张九英和许念水没怎么跟重生后许念冰的接触，现在她们才明白，为什么唐雅总说有许念冰在很安心。

　　绝对的实力下，确实令人安心到可以摊平等她救赎。

　　——

　　这一年的除夕寓意十分不一样。

　　旧年腊月三十，对一家人而言，真的是除旧迎新，这一年过去，一家人都有新的、不一样的未来。

　　林春秀和许瑞和会在新年筹备去省城开自选商场，梦雪可以跟着他们离开，也许路上会遇见来游玩的雪女，终于走下山的张九英，不用再躲躲藏藏。

　　木诡拥有了可以陪伴一生的朋友，唐雅要迎来她的十五岁，许念水在新的一年里，或许会遇上属于她的、曾经没法到来的姻缘。

　　每个人，因为许念冰重生，都可以拥有新的未来。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早早就起来忙活宰鸡宰鸭，争取动作快一些，最好能提前吃上团圆饭，打算先跟唐雅吃一顿团圆饭，然后唐雅再到镇子上陪爷爷奶奶吃一顿。

　　来回由木诡送，她速度快，十来分钟就能到，比许瑞和用马车送快，而且这样的话晚上唐雅能回来一块守夜。

　　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摆上了祭品，在祠堂祭拜后还要到院子里祭拜诸神，接着是灶神，拜过一轮后许瑞和还得跟林春秀提上一部分祭品去祭拜土地公。

　　这一圈拜完才算过完除夕，而且家中香火不能断，得烧到十五。

　　拜完土地公回来就到了点鞭炮的时候，每家小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拿着香到处找没烧完的鞭炮玩。

　　一家人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等鞭炮烧完，等着吃团圆饭。

　　鞭炮响完最后一声，唐雅和梦雪欢呼着去厨房找吃的，新年嘛，木诡做了许多拿手的糕点，林春秀则是在镇子上挑了不少新的零食回来。

　　两个小孩子等一天了，就等着吃好吃的。

　　林春秀还挖出了自己酿了许久的米酒，每人一小杯。

　　简单吃过饭，大概到五点左右，开始给唐雅收拾东西，她要去看爷爷奶奶的，虽然年纪小，没有那么多规矩，不过林春秀听说过唐家爷爷脾气不好，还是给唐雅准备了不少水果茶叶带过去。

　　“小雅啊，一年到头也没见过几次爷爷奶奶，突然过去就算爸爸妈妈哥哥不在，也要备全礼数，阿姨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林春秀一边给唐雅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边交代见面的事情。

　　唐雅乖巧点头：“记得，先问好，送礼物，嘴甜一点，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还嘴，留我吃饭就吃饭，不留就回来。”

　　“乖，注意安全，还有木诡也是，走慢一些，没关系的。”林春秀摸摸唐雅的头。

　　送两人出门后，几人回到客厅，围着火盆吃零食，等唐雅回来一块守夜。

　　聊起来后难免说到许念水的大学生活，趁他们说得高兴的时候，张九英忽然带着许念冰悄声来到了祠堂里。

　　许念冰不明所以：“外婆，怎么了？”

　　张九英找出蒲团，让许念冰也坐下：“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唐刘张三家的事情吧？”

　　“是啊，不过他们三家怎么了？”许念冰不觉得这三个家族有什么说的，毕竟他们家实际有关系的，仅仅是唐家。

　　“我是觉得啊，日后你出去了，难免会遇上刘家的人，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也好应对。”张九英无奈说。

　　关于唐刘张三家，别人第一印象肯定是他们之间关系好，三家没联姻过，完全是靠每一代后辈凑一块玩，从小到大的交情。

　　但是呢，后来年龄明显断层了。

　　因为张家有不败桃花，天赋好的人能被桃花影响，从而比一般人更长寿一些。

　　在张家的老爷子五十岁的时候，同伴开始变老，等到他八十岁的时候，他的同伴都半只脚入土了。

　　这就导致三家的小辈交往里，错了一辈。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辈分来算，唐六一本来应该喊张风叔叔，现在两个人却跟同龄人一样玩在一块。

　　刘家呢，是三家里唯一一个母系传承的家族，她们家一向是女性当家主，可社会慢慢收紧，在战争来临前，刘家是完全避世的，为了家中女性不被迫害。

　　战争到来后，刘家终于从深山里出来，三家重新聚头，三个家主都有心做点大事。

　　唐家不会道术，选择了经商，在战乱里，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做到了国外去；张家始终跟国家接洽，愿意为国家出一份力。

　　刘家自然也不会落后于人，不过刘家女性更多，入了世也是做后勤和医疗多。

　　接着，在三家都各自发展的时候，刘家因为参加了一场深山战争，在林子里发现了太岁。

　　这就不得不说刘家的道术分支——刘家是以医入道修长生的。

　　太岁对于刘家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机会，这对她们的道术、医术、甚至长生，都有着无法忽视的意义。

　　出于私心，刘家将太岁藏了起来，毕竟世道也乱，哪里敢随便将太岁的事情说出去，而且世人根本不会相信太岁这玩意儿。

　　借用太岁的效用，刘家祖奶奶道术更上一层，精神看起来基本跟长寿的张家老爷子差不多了。

　　再接下来，就是唐家在外头发展了一圈，带着钱回来看望老朋友，就是这个时间，他们遇上了准备出手军工厂流水墓的M国富商。

　　三家都对那个墓很感兴趣，唐家是想看看有没有国宝或者财宝在里面，刘家和张家想要更强的道术、或者一些遗留下来灵草灵药。

　　他们筹备了很久，包括找人打听这座墓的情况、找来曾经下过墓又活着出来的人，做足了一切准备，对此行势在必得。




72.  第七十二章   新年

　　下墓的人里, 没有刘家祖奶奶，她这样的人其实是不会进入墓穴涉险的，毕竟她是刘家家主, 万一出事, 整个家族未必还能保持原来的情况。

　　能杀了她, 只是因为螣蛇母亲愿意帮忙，张九英就在牌位上写了十个名字，不过稍稍操作了一下。

　　要死的十个人里，有一个人身上带着替身傀儡, 螣蛇母亲帮忙操作将那个替身的八字换成了刘家祖奶奶的, 算是帮张九英完成主要任务。

　　因为胁迫张九英的人给出的名单，刘家人都在前面, 如果不想杀那么多人，必然要将最重要的那个先处理掉。

　　谁知道就算将首要处理的人杀掉了, 对方还是不满意, 反而跟着刘家一块出手对付他们。

　　张九英这时候就难免发狠想找点刘家的破绽，指使她的人她没查出来是谁, 刘家就在眼前，想反抗还是很容易的。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件事。

　　螣蛇母亲当时打开了财宝墓室让他们随便拿, 可当时活下来的人太惊慌了, 拿到的东西并不多，张九英自己也只拿了太古阴玉, 加上并没有上交几样, 所以实际上三家这次的收获不大。

　　死了这么多人, 还没法回本，三家就生了点嫌隙——刘家觉得自己家的祖奶奶都被搭上命了，应该他们刘家拿大头。

　　张家不肯, 因为他们家也死了个远房祖宗，如果按照死的人来算，请来人最多的是张家，应该张家拿大头。

　　唐家见死了太多人，决定放弃这一次的收获，反正唐家实际上不缺钱，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试着打开古董市场，结果出了这样的事，唐家不太想沾手，觉得血腥气重。

　　因为唐家退出，刘家和张家打得更凶了，这也是刘家一定要转为父系传承的源头。

　　刘家的道术跟张家比不了，她们家很久没出一个天才了，几乎都在靠刘家祖奶奶支撑，现在刘家祖奶奶一死，谁都能来踩一脚刘家。

　　这种情况下，刘家当然恨死了张九英，加上张家也紧追不舍地逼迫，刘家抗衡不了，只能妥协，拿了很少的一部分东西，转头去对付张九英。

　　张九英说到这里，无奈叹息一声：“刘家应该是怕刘家祖奶奶出事，所以放了不少东西保护她，结果人还是死了，而且其中应该有可以指向凶手的东西，我就被指认出来了。”

　　许念冰听得诧异，问：“后来呢？”

　　“后来，刘家元气大伤，又躲了一阵，直到唐家回来说和，不过张家跟施舍似的给了一些东西当作赔礼道歉的礼物送给刘家，只是背后说的话不太好听，刘家就开始培养男孩了，不过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转过来也不知道。”张九英无奈地说。

　　那样的年代，刘家几乎都是女性，可以说是拼尽全力维持家族存活，这也是张九英对刘家愧疚的地方。

　　如果不是她，刘家本不会到那个境地。

　　许念冰想了想，问：“外婆你的意思是，如果可以，帮刘家一把？”

　　张九英微微颔首：“帮得上就帮一把吧，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当时下了手，至少，给刘家留个根。”

　　“我明白了，那张家呢？”许念冰因为张风的为人，对张家的感官还好。

　　“张家就随意吧，其实每家都有自己的私心，唐家老爷子当时也有不想掺和这种避开的意思，明明三足鼎立的状态最稳，他就是不想做出选择而已，二水，帮人可以，帮家族，其实大可不必。”张九英直接将自己的意思说明表了。

　　每个人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家做出各种衡量、迫不得已的选择，帮人可以，没必要因为对方处于家族的考虑而帮忙。

　　许念冰明白张九英的意思，点了点头：“外婆你放心吧，我做事情，基本跟风水杂货铺的标准一样，只看得失，既然您觉得那些事对刘家有所亏欠，那我就把那条人命算成一次救命，救谁，他们家自己定。”

　　她不是会被别人影响的人，就算要帮忙，也要算得清清楚楚。

　　张九英欣慰地露出笑容：“二水，你是个很合格的风水师，外婆，大概一生都到不了你这个程度。”

　　不是指能力，而是这份心性，能不被人影响的心性太难得了。

　　“外婆你只是看的人少了，你早早躲进了深山里，我不一样，我跑遍了大江南北，看过那么多事情，总该有长进。”许念冰缓缓解释。

　　张九英最好的四十年，都在逃跑和躲藏上了，她跟许念冰不一样，许念冰完全是在最冲动的年纪，凭着一腔热血出去闯荡，最后被各种现实浇灭一身热血。

　　许念冰想了想，又问：“外婆，关于齐家，你有什么想法？”

　　“齐家呢，本身只是个附属家族，他们家曾经就是个墙头草，谁强跟谁，靠着墙头草的灵敏嗅觉在战乱里活了下来，现在也是墙头草，本身能力不足为惧。”张九英嫌弃地说。

　　“那看来，最近他们扒上的墙头还挺强，带着我们家的凤求凰母镯都没死透。”许念冰冷笑一声。

　　给出凤求凰子母镯的时候风水杂货铺还在张九英收下，她自然知道这件事。

　　张九英以为许念冰是可惜那个镯子，便说：“二水，你要是想拿回那个镯子，可以从风水杂货铺的名册选择召回的，毕竟那个镯子只是被租走了，没有被买下，还算杂货铺里的货物。”

　　然而许念冰摇了摇头：“没必要，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母镯的作用，就让齐家留着吧，那镯子，可是戴多久，倒霉多久的。”

　　了解到的消息暂时只有多，想要再要多一些线索，必须要出去找，消息不会直接送到眼前。

　　晚上唐雅回来了，看起来兴致不高。

　　许念水牵着她进了屋，给她拿姜汤，然后悄声问木诡：“小雅怎么了？”

　　木诡僵硬地扯扯嘴角：“从她回到家进门开始，就一直被数落到离开，从她爸妈到她，没一句数落是重复的。”

　　如果单单是数落，很明显唐雅不会是那么郁闷的表情。

　　林春秀跟许瑞和对视一眼，她只好带着温和的笑容去给唐雅找吃的，说：“小雅，天气这么冷，喝完姜汤吃个烤橘子，今晚还得守夜呢，对了，家里有烟花，等会儿你们小的都一块去玩。”

　　村子里没有大烟花，只有那种白色的、小的烟花，颜色不算好看，烧的时间也短，再多就是一些炮仗，不过林春秀觉得危险，没从店里带回来。

　　唐雅喝完姜汤，努力挂起笑容：“谢谢阿姨，除夕快乐！”

　　“好，除夕快乐，快要新年了，得高高兴兴的。”林春秀摸着唐雅的头说。

　　晚上守夜的事基本只有大人守得住，小孩子过了十二点都容易睡着，过了一点，唐雅和梦雪已经睡一块去了，许念水也昏昏欲睡的。

　　趁这个时间，林春秀问木诡：“木诡呀，今天小雅回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这么不高兴？她爷爷说话很难听吗？”

　　木诡猛地点头：“那都不能叫难听了，刚才是唐雅在我不好说得太过，她爷爷太恐怖了，开口就是骂，她哥让她自己住是正确的。”

　　这么一描述，许念冰就想起那次去唐公馆，唐家爷爷确实很离谱，当着唐六一的面都能骂脏话，跟别说今天只有唐雅一个人过去了。

　　唐雅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除去木诡在路上的半小时，几乎被骂了三个小时。

　　林春秀脸色有些难看：“怎么不提前回来呀？”

　　“小雅本来想至少跟他们吃顿饭，结果在饭桌上被骂到八点多，根本没能插上话，还是她爷爷看时间到，困了才去睡觉，最后是她奶奶要收拾碗筷，送她出来的。”木诡说起来就觉得脑仁疼，怎么会有那么离谱的爷爷。

　　客厅里众人一阵沉默，随后张九英说：“其实唐家书香门第，小雅爷爷大概是从小被惯坏了，我听说，他从小都是十几个佣人保姆追着照顾的，直到唐家老爷子死了，家产传给了他儿子，他才消停一些。”

　　有时候吧，人比人得扔。

　　唐家两个孩子，唐六一算是跟唐家爷爷生活条件差不多的，可唐六一再目中无人，人至少有三观，为人也算得体，没唐家爷爷这么夸张，讲义气不说，对唐雅更是关爱。

　　至于唐雅就更不用说了，小小年纪懂事得不行，人也傻，被爷爷指着鼻子骂了几个小时，都不会哭。

　　会哭的小孩子才有糖吃啊。

　　因为这事，一家人都对唐公馆里的两位印象不好，打算不让唐雅大年初二回去串门了，本来计划大年初二祭祖探亲，要回去看看的。

　　现在这一趟走完，完全没必要再回去，干脆在许家过完年得了。

　　第二天林春秀这么跟唐雅一说，她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可以吗？大年初二，应该回家的……”

　　林春秀弯腰跟她说：“不对，大年初二是家长带孩子串门走亲戚的时间，你家长在吗？”

　　唐雅摇头。

　　“那你哥哥在吗？”

　　还是摇头。

　　林春秀满意点头：“所以，你本来就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去走亲戚，因为孩子不能自己走的。”

　　唐雅被绕进去了，觉得好像没错，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唐雅带着疑问找到许念冰，跟她把事情说了，问是不是哪里不对。

　　许念冰正在跟张九英下棋，扫她一眼，说：“实际上也没错，不过作为晚辈，有条件的情况下探望长辈是应该的。”




73.  第七十三章   张家

　　唐雅难过地垂下头：“所以还是得去……”

　　“但并不是每一个长辈都需要孝敬啊, 明显你爷爷奶奶并不希望你过去。”许念冰随口说，“如果他们希望你去的话，根本不会那么骂你了不是？”

　　“他们不希望我去, 我就不用去了？”唐雅不太明白。

　　张九英接上话头：“对啊, 如果你去了他们反而不高兴气出病来, 就是你不孝了。”

　　唐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昨天爷爷总说自己迟早被气死，看来是不能经常去。”

　　好骗的唐雅就这么被忽悠瘸了，只有许念冰默默走下一步, 等唐雅走了才说：“我的意思明明是, 既然对方不喜欢你，你也没必要给对方好脸色。”

　　张九英笑了笑：“小孩子嘛, 二水你不用总告诉她世间险恶。”

　　闻言，许念冰没说什么, 反手一个将军。

　　村子里没什么活动, 连元宵的花灯、烟花都没有，家家户户基本吃顿元宵或者汤圆就算过完上元节了。

　　木诡给大家都做了花灯, 最后发现根本没地方挂，大雪一直没停, 花灯只能摆在屋子里看。

　　元宵过后, 唐雅和许念冰要回学校上课，毕竟小孩子还是要上学努力准备中考的。

　　而林春秀和许瑞和就直接开始准备做生意的事, 提前准备好房和地的话, 开春就能动工, 而且他们等的那块地是政府开发地，不是跟政府租而是买下使用权的话，要跑不少手续。

　　到新地方基本就是重头再来, 做什么、政府部门大门朝哪开基本两眼一抹黑。

　　提前去省城，也是为了送许念水，一家人带着梦雪就过去了，走之前跟许念冰说好，她和唐雅周末就不用回村子里，等到节假日，他们在省城也安定下来后，再去省城找他们。

　　林春秀留了一个十万块的存折给许念冰，让她自己拿钱，如果不够的话再打电话给许念水，让许念水联系他们要。

　　那么多钱许念冰根本花不了，不过林春秀坚持，她就拿着了。

　　新学期到了学校，许念冰看到去年期末的成绩名单没有项冬的名字，才知道她在考试第二天转走了。

　　班主任说：“项冬这孩子很努力了，不过她家里人说是在大城市找到了新工作，所以全家临时搬走，全校都一样，时不时就走个人，哎……”

　　教育还没深入人心的年代，学校里的学生来来去去很正常，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读到高中，也不知道自己读完了高中出来是不是回家卖猪肉。

　　迷茫之下，有的人坚持不下去选择离开很正常。

　　这半年，班里少了三个人，大家依旧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该学习学习、该玩玩，每个人都做好了这种准备的。

　　没了在班里拉帮结派的人，教室都安静很多，慢慢地，随着冬天过去，春天到来，班里开始少了一些人。

　　多的时候，许念冰每天点一次名，就少一个人。

　　唐雅问许念冰：“怎么大家都走了这么多？还请的长假。”

　　“要回家忙农活，毕竟年纪到了，还要相亲，如果结了婚，大概就不会回来上课了。”许念冰解释道。

　　这种现象一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有，不少人读完初中，或者说没读完初中，就离开学校，准备嫁娶，接着开始到处闯荡讨生活。

　　读书是一件很烧钱的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读得起的，就算能读，也不一定考得上高中或者大学，更多人是在考虑要不要读中专、大专或者高职，这样的话毕业就能立马工作养活自己以及家人。

　　四月，唐雅发现那些离开的同学，真的再也没有回来，学校里除了初一的班级，基本人都很少，而且能留下来的都为了学习很拼，每天来学校最早，离开最迟。

　　初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能参加的人寥寥无几，原本将教室塞得满满的一班人，走了一小半。

　　成绩出来，还是许念冰和唐雅第一第二，其他人比着两人的分数，觉得很难过，两人这个分数意味着其他学校来校招的时候，只会选她两。

　　当然，就算那些好学校来选他们，他们也不一定能上，因为到城里读高中，很贵。

　　五月份有个小长假，林春秀回来了一趟，给两人带了新流行的衣服裙子，还有新书包，顺便说他们终于在省城里安置下来了，回来告诉她们地址，到时候可以过去住。

　　唐雅拿着新衣服很高兴，急忙去换上；许念冰看着林春秀挑的那几件蕾丝边粉色裙子，默默折好。

　　林春秀看她没穿，忙问：“二水，是不喜欢吗？”

　　许念冰折衣服的手一顿：“我喜欢款式简单点的，不是说不好看，只是我更喜欢简约时尚风。”

　　不过鉴于林春秀都没见过自己穿漂亮裙子的模样，许念冰犹豫了下，还是去穿上了，顺便给自己换了两根麻花辫。

　　粉色的长裙子到她的小腿，唐雅的是绿色的蕾丝裙子，两人站一块看起来像亲姐妹一样。

　　满意地看到两个小孩穿着新衣服的模样，林春秀心满意足地离开，她要赶回省城继续监工，临走前跟许念冰许诺说下次她回来一定记得给她带简单好看的裙子。

　　这一等，等来的不是新的消息或是家中的喜报，而是唐六一来说，张家老爷子要过世了。

　　五月份天气正好，刚好是周末，许念冰就在院子里盯着唐雅练习扔飞镖，现在她能扎中大一点靶子的中心了。

　　唐六一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到来，带着满身风尘。

　　“哥！”唐雅见到人都愣了一下才扑过去，“哥，你怎么来看我啦？”

　　“小雅乖。”唐六一摸摸唐雅的头，带着她到许念冰对面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张家老爷子要走了，我的意思是，带唐雅过去见见老人，顺便，参加葬礼，许小姐你要跟着去吗？”

　　来问许念冰，主要是合同在，毕竟当时说好许念冰保护唐雅两年的。

　　跟唐六一简单的想法不一样，许念冰考虑的是如果张家老爷子死了，张家谁来继承？

　　张风明显天赋不高，为人倒是仗义，不过这样的人掌管守着财宝的家庭明显十分不合适，他父亲倒是可以，不过那明显也不是个长寿面相的。

　　没了张家老爷子，那棵不败桃花又要怎么办？

　　许念冰对着唐六一颔首：“可以，一块去吧，得去学校请个假。”

　　请假的事交给了唐六一的助理，他直接带着许念冰、唐雅和木诡离开，当天就要赶最后一班火车离开，怕见不上老爷子最后一面。

　　路上唐雅很是难过，她说：“张爷爷明明身体很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呢？”

　　唐六一坐在副驾驶上，他回头说：“大概是年纪大了，毕竟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了，现在走，也算喜丧。”

　　听到这个，许念冰问：“对了唐六一，你不用通知你家老爷子吗？”

　　“不用了。”唐六一摇摇头，“张爷爷其实并不喜欢我爷爷奶奶，以前我曾爷爷跟张家、刘家慢慢有了隔阂，大概是因为我爷爷。”

　　“哦？”许念冰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张九英明明说的是唐家自己选择了退避，“怎么说？”

　　唐六一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我也是听我爸妈偶尔提到的，大概就是我爷爷当时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非得要张爷爷的一件古董，最后古董坏掉了，我家赔了不少钱，张家老爷子也放出声来，不许爷爷再踏进张家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许念冰问是什么古董的时候唐六一就说不知道了，唐雅也没听过这件事。

　　许念冰又问：“唐六一，你没往这方面查一下吗？或许跟齐家背后的人有关呢？”

　　唐六一苦笑：“我倒是想啊，可是我家的资料因为几次出国，早丢得差不多了，至于张家的，我也不好明目张胆查张风家的事情啊，他自己也是不清楚的，就说他试着问一下张爷爷，最后还没开口问呢，人就不行了。”

　　如果没赶上张家老爷子弥留的时间，那些只有张家老爷子知道的秘密，怕是要从此湮没在历史长河里了。

　　因为唐六一自己有车，所以他们不需要在车站等大巴去市里再转火车，可以直接去最近的火车站。

　　车子就留下，回头可以让助理开到唐公馆放着。

　　小城市，没法买长途票，唐六一只好买了省城火车票，等到了省城再换乘。

　　张家老爷子目前在苏州养老，他们现在过去得走好几天，其实连唐六一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见老爷子最后一面。

　　火车一站一站开过去，唐六一选了软卧，一个小房间里有四张床，唐六一和木诡在下面两张床，许念冰和唐雅在上铺。

　　第三站的时候许念冰起身下来，从窗户往外头看，看到了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拎着行李箱往火车上走。

　　唐六一看到许念冰站在原地许久，也跟着看过去，没发现什么，便问：“许小姐？怎么了？”

　　许念冰收回目光，缓缓说：“我看到几个身上带着人命的人上来了，希望不是冲我们来的。”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四人干脆就不出去了，反正房间里还有不少吃的，不管那几个人是走黑活的还是抢劫的，只要没人发现，肯定就能安全到下一站。

　　以防万一，唐雅都从商铺下来坐在唐六一身边，木诡和许念冰坐在一处，要是出任何问题，她们可以立马解决。

　　火车缓缓启动，速度越来越快，没多久就将火车站远远抛在后面。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火车已经稳定下来，乘务员推着车子到处走叫卖水酒食物，忽然乘务员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问要不要买吃的。

　　许念冰稍稍侧头：“还真过来了。”

　　闻言，唐六一和唐雅立马坐直身体，紧张起来。

　　“班长，不会真冲我们来的吧？”唐雅下意识握紧木诡给她准备的一些飞针，最近她被训练得不错，知道第一时间握紧武器。

　　木诡伸出枝蔓去查探，看向门口：“过来了。”

　　许念冰想了想，说：“抓活的吧，至少确定一下为了谁来的。”

　　说完，两人瞬间消失在包厢里，而在包厢外面，五个大汉将走道挤得严严实实，乘务员已经走到下一节车厢去了，整条走道只有他们七个人。

　　五个男人在确定了房间后第一反应不是冲进去，而是开始在门口、走道上画阵法。

　　许念冰饶有兴致地等他们画完，等阵法画出雏形了，她有些讶异：“这是个围杀的阵法啊，一口气想杀我们四个？用这么低级的阵法？”

　　木诡也觉得很奇怪：“这种阵法，也就杀个普通人，难道对方不知道我们的情况？”

　　事实如何，抓起来问就行了。

　　在阵法落完最后一笔的瞬间，许念冰手一挥洒出一滴血，鲜血的出现惊扰了五个男人，可惜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没来得及反应。

　　五个男人睁着眼睛直接被冻了个结实。

　　这时许念冰和木诡显出身形来，木诡问：“二水，你还说你的血只能遇上阴物才能化冰。”

　　许念冰笑笑：“那个阵法不就是阴物？我只是放大了他们身上沾染的阵法阴气，真可怜，审问的事交给你了。”

　　“没问题。”

　　木诡伸出无数藤蔓包裹住五个男人，藤蔓的尖芽一点点刺穿他们的皮肤、脑壳，慢慢搜索着他们脑海里的记忆。

　　搜完之后木诡皱起眉头：“只是五个比较低级的杀手，他们接了单子特地过来杀唐雅的，似乎只是试探你在不在唐雅身边。”

　　闻言，许念冰冷笑一声：“难怪只用了这么低级的阵法，现在人回不去，就知道我在了，一群缩头乌龟。”

　　五人被木诡就近送到了警察局，她们两个都是尽量不在自己手上沾性命的人，有事要懂得找警察叔叔。

　　同时，这五个男人醒来之后，会主动跟警察叔叔自首的。

　　回到包厢，里面唐雅猛地站起身，发现是许念冰和木诡才放下手里的木针：“吓死我了。”

　　许念冰跟木诡笑着进来，木诡夸唐雅反应还是很快的，不过下次可以直接动手扔出去，反正她两肯定不会死，但如果来的是敌人，她可以在第一时间制敌。

　　唐雅猛地点头：“明白了，这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孺子可教也。”木诡欣慰地摸摸唐雅的头。

　　旁边唐六一听着这对话，表情一言难尽：“小、小雅啊，还有木小姐，这么教……是不是不合适啊？”

　　木诡微笑着看过去：“那么，唐先生觉得怎么教才对？”

　　唐六一转头看看唐雅，说：“大概……能防身就好了？”

　　“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人闯进了唐先生你的房间，难道你也会觉得自己的能力足够防身就好吗？”木诡反问道。

　　“这……但是唐雅那木针扔出去可是会致死的。”唐六一担忧地看着唐雅，“小孩子接触这些，会有心理阴影的。”

　　许念冰这回直接开口：“你相信我，比起这些，被抓住后凌虐致死，更有心理阴影。”

　　只是人死了来不及展露阴影而已。

　　唐六一不得已想到许念冰说的唐雅命中一劫，只好不再说什么，毕竟，许念冰和木诡是真的在努力教唐雅防身。

　　关于唐雅死劫已过的事情许念冰没跟唐六一说，就是怕他觉得危机已经过去了，放松警惕。

　　唐雅作为当事人，自然知道害怕，同时努力让自己变强，可家里人态度一旦松下来，就会觉得孩子在瞎折腾，这是全世界家长的通病，没办法的。

　　与其如此，不如就不告诉他危机已经解除，这样他就会一直努力配合唐雅，让唐雅变得更强。

　　过了一会儿，唐六一又问：“对了，那些来的人怎么回事？确定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许念冰猜测道：“大概是冲唐雅来的，他们只是接一些散活的杀手，如果真的要对付我或者木诡，不该请这么弱的人。”

　　“你上回不是说因为一直没找到机会所以齐家搬走了吗？怎么又派人来了？”唐六一急忙问，同时庆幸这一趟还好许念冰跟着来了。

　　“他们只是搬走了，但大概率不会放弃，毕竟废了那么大周章，没点收获肯定心有不甘。”许念冰觉得这种展开才是正常的。

　　毕竟齐家背后大概率是当时胁迫张九英的人，一个能追求长生不老几十年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做实验的。

　　唐六一心疼地抱住唐雅：“怎么就盯上小雅了呢？要是能用钱换就好了……”

　　关于这个问题唐六一已经嘀咕很多遍了，许念冰也很想问为什么非得唐雅，是唐雅身上有什么秘密，还是唐家有什么秘密？

　　还有那个唐家爷爷一直想要但张家没给的古董。

　　那个古董，真的是唐家爷爷想要吗？

　　刘唐张三家都有各自的秘密，始终维持着三家的交情，必然有什么东西维系着三家之间微妙的平衡。

　　接下来的行程很安宁，终于在三天后的早上到了苏州城，唐六一另外的助理早就准备了车子，没有带司机，自己开车送他们去张家宅子。

　　路上顺便报告张家老爷子的情况。

　　“张家老爷子的情况并不是很好，人已经从医院送回家了，医生的意思是，尽量让老人家开心点，吃些老爷子想吃的，也就这几天的事。”助理说。

　　唐六一叹息一声：“哎，人到了这个年纪，也差不多了，直接去张家吧，怎么说都是长辈，让小雅见见。”

　　三个女孩子坐在后座，唐雅难过地靠到许念冰身上：“以前张爷爷可疼我了，不像爷爷只会骂人，他还给我送了很多精致的小古董当礼物。”

　　许念冰犹豫了下，抬手拍拍她的头：“人有生老病死，避免不了的。”

　　车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唐家两兄妹都很难过，不太有心情开口，许念冰和木诡自然更不会开口说话。

　　张家的宅子在苏州城老城区的园林院子里，是张家后来买下来的，路都旧，还挺难走。

　　周围都是类似的园林院子，刚拐过两条街口，本来在闭目养神的许念冰猛地睁开眼：“有人在袭击张家，停车。”

　　助理立马看向唐六一，得到了唐六一的示意后当即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车。

　　唐六一被许念冰的话吓了一跳，回头看向许念冰：“许小姐，怎么回事？”

　　许念冰看向木诡：“木诡，照顾好唐雅，我去一下。”

　　“欸？许小姐？”唐六一见许念冰下了车后瞬间就消失的身影，只好看向木诡，“木小姐，这……”

　　“这附近血腥味很浓，估计已经打了很久了，你们都没啥能力的，过去也是填麻烦，不如等二水处理完再过去。”木诡轻声解释。

　　唐六一锤了下车门：“不知道张风怎么样了……”

　　另一边，许念冰直接从屋顶跑过去，站在附近园林里最高的屋顶上，将张家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一直在攻击张家，不仅在整个张家周围埋了阵法，不让张家发出求助，那些阵法还在步步紧逼，想攻进张家去。

　　张家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每次驱动宅子里的阵法身上就在发抖，没一会儿口鼻已经出血。

　　黑衣人里有的人已经拿着刀直接冲过去跟张家的人肉搏，不管什么道术打在他们身上，都好像被化解了一样消失。

　　不论从人数还是道术，张家明显处在下风。

　　连张风和张风的父亲都收了点伤，是被黑衣人靠近后用刀划的，有几处深可见骨。

　　一个穿着考究黑西装的人从诸多黑衣人后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脸色惨白、一男一女的娃娃。

　　“张老爷子，你也老了，土都埋到脖子的人，还守着这棵破桃花做什么呢？难道你以为，你死了以后，你家有人能守住不成？看看你的儿子孙子，有半个能行吗？”男人说话的时候表情完全真挚，仿佛是真的在为张家老爷子着想。

　　张家老爷子听见这句话，没忍住又吐了口血出来。

　　其实老爷子这辈子最可惜的就是自己的后辈确实没有一个可以支撑起整个家族的，而且他老了，若是他年轻时，光这些人，哪里能伤到他？

　　他现在受伤，单纯是身体支撑不住运转强劲的道术而已。

　　“我老头子，就是把桃花毁了，都不会给你们！”张家老爷子艰难吐出这句话后，流出来的鼻血已经是黑色的了。

　　门外的男人顿时露出可惜的神色：“那只能对不住了老爷子，说实在的，您听晚辈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张家老爷子无动于衷，继续操控阵法阻拦几乎要打进来的黑衣人们。

　　西装男人见状，叹息一声，手里掐了几个特殊的诀，随后身边的两个娃娃飘了出去，无视张老爷子驱动的阵法，直接冲着站在最前面的张风过去。

　　“阴阳术？”许念冰眼神一凝，不再等他们说出更多的消息，瞬间出现在张家大门前，以掌为刀，轰隆一声在张家门前割下深深的沟壑，将原本贴近了围墙和大门的所有黑衣人全部打退。

　　站在许念冰身后的张风几乎软倒在地，当时他都看到那两个娃娃手上的指甲颜色了，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

　　“许小姐！”张风急忙喊了一声，“多谢救命！”

　　听张风这么喊，张风父亲也反应过来突然出现的女孩子就是那个道术诡异的女孩子，于是他急忙蹲下来跟张老爷子说：“爸，许小姐来了，咱们有救了！”

　　张老爷子睁着模糊的眼睛，只看到许念冰的背，不敢松懈下来，怕这么小个女孩子顶不住。

　　门外的西装男人接住自己的两个娃娃，猛地看向站在张家大门外穿着质朴衣服的女孩，完全想不到，这样一个连件高档衣服都没有的孩子，竟然能一下子就拦下这么多人的围攻。

　　最重要的是，那不止是他们的围攻，张家老爷子也一直在攻击，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隔开了双方几乎拼尽全力又焦灼的打斗。

　　男人却看不出来许念冰到底什么来头，他连许念冰的修为到底什么程度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情况，不是对方根本没有，就是对方强到已经大道化简，不会再有灵气外溢让人猜测出修为。

　　“这位小姐午好，在下可以问一句，您前来所为何事？”西装男人心下犹豫，抱着侥幸心理跟许念冰问好。

　　许念冰笑了笑：“我对你的阴阳术感兴趣，不如你告诉我你老板是谁，我就让开？”

　　“许小姐！”张风一听，急忙喊了一声，发现许念冰根本没回头后不由得生出一股绝望。

　　就连张风父亲都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西装男人也愣了一下，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许小姐了，这样，您要是愿意，我可以直接跟我的老板联系，让你们见面，如何？”

　　“不如何，我只需要知道名字、身份。”许念冰直接拒绝，她又不是真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这么好骗。

　　对方要是打完人溜了，她还得追，不如现在就卡在这，对方肯说，她就留对方一命，如果不愿意，那就别怪她手狠了。

　　果然，西装男人脸色变了变：“许小姐，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您未必有胜算，您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也算得上天才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许念冰淡淡扫他一眼：“我只问你，你老板是谁，其他的，都是废话。”

　　西装男人深吸一口气，起势捏诀：“既然如此，请许小姐赐教！”

　　“有一说一，别后悔。”许念冰缓缓抬手，一个响指就直接断了张家的阵法，吓得张家的人瞬间往后退。

　　张家人都没想到，许念冰竟然一个动作就破解了张家的阵法，可张家老爷子看起来并没有受伤的样子，只有门外的西装男人脸色瞬间难看。

　　他们打了那么久的张家阵法，因为张家老爷子在，根本没法攻进去，现在许念冰一个响指就解决了，不知道在讽刺谁呢。

　　退到了院子中央的张家老爷子缓缓开口问张风父亲：“这个女孩……是谁？”

　　张风父亲轻声说：“不清楚，只知道，她外婆是张九英。”

　　“张九英，这就难怪了，风水杂货铺的主人，底气就是足啊……”张老爷子喃喃自语。

　　外头的西装男人愣住：“风水杂货铺？你外婆是张九英？”

　　许念冰缓缓回头看了张家老爷子一眼，看在他要死的份上，没说什么，看向门外的西装男人：“我外婆就是张九英，其次呢，最强的道术，从来只来自于修炼，与我是什么地方的主人，无关。”

　　随后，许念冰缓缓抬手用缓慢而随意的手势捏诀，跟西装男人不一样，她用的是正统华夏道术的诀。

　　门外的人蓄势待发，他们都看准了机会，打算在许念冰启动阵法分神之时就冲进张家，先把张家人处理干净，再抢不败桃花也是一样的。

　　许念冰一边捏诀一边说：“张家的，看清楚了，不败桃花应该怎么用。”

　　话音落下，原本藏在宅子最中央、被十几个阵法围住的不败桃花突然开始冲破一层层保护阵法，慢慢长大，不出几个呼吸，漫天的粉红桃花就盖住了整个张家宅子。

　　不止张家，就连西装男人和那些黑衣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张风父亲猛地看向张家老爷子：“爸？这、这……”

　　微风吹过，桃树发出花叶摩擦沙沙的声音，落下无数花瓣。

　　许念冰抬手，顺着风一挥，带来一团团花瓣围绕在自己身边，随后缓缓从花瓣里抽出一把冰剑，指向西装男人：“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老板是谁？”

　　西装男人头上落下一滴汗，被那株几乎冲破天际的桃花和许念冰的气势压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许久，终于出声：“不知道。”

　　“那么，你就没用了。”

　　许念冰轻声回答，随后举起剑，挽了几个剑花，从不败桃花的树上引来更多的花瓣，慢慢在剑尖上凝聚成一只舞动的凤凰。

　　每三片桃花拧成一根锋利的羽毛，凤凰的喙尖是无数桃花高速运转形成的冰针。

　　剑刃与风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仿若凤鸣，声音穿透耳朵的刹那，桃花凤凰冲向门外的所有人，桃花散开，割断了每个人手脚上的经脉，却留下了他们的命。

　　而西装男人驱使的两只小鬼，直接被桃花扎成齑粉，遭受了反噬的西装男人当即晕死过去。

　　周围安静得连花瓣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许念冰松开握住剑的手，任由冰剑散去。

　　张家人已经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漫天的红粉桃花，跟黑衣人的鲜血混在一起，杀人都像一幅画。

　　许念冰转身，抬步走到张家老爷子面前，微微弯腰：“相信，您看明白了。”

　　那株不败桃花本来就是极阳之物，反之极阴之树就是木诡那棵老槐树，这样的东西，天生克制阴邪的东西，只用来求长生不老，完全是暴殄天物。

　　这棵桃花都快憋死了，连它住在风水杂货铺里的分株都知道努力求攻击，它却只能作为源源不断的灵气供应站为人的生死供应延长寿命的灵气。

　　拥有最强的灵器，却不会用，太可惜了。

　　张家老爷子死死看着许念冰：“能不能告诉老头子，你几岁？”

　　许念冰犹豫了一下，说了个大点的：“虚岁十六。”

　　“……”张老爷子一听，立马眼一直，直接厥过去了。

　　“爸——”张风父亲吓坏了，顾不上收拾现场，急忙去探张老爷子的呼吸。

　　许念冰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伸手给张家老爷子按了几个穴位，总算让张老爷子这股子郁闷的气缓过来。

　　张家众人松了口气，开始七手八脚地抬老爷子进屋去休息，同时安排人手处理门外那些人，本来大家都觉得许念冰手狠，竟然把人都弄死了，结果去查看才发现，人还活着，只是手脚筋断了，还晕了过去。

　　接着许念冰对着不败桃花吹了个口哨，让不败桃花收了回去，看起来又是一棵普通的桃树了。

　　树可以缩小回去，院子里的桃花却都是真实存在的。

　　张风父亲一脸复杂地走过来，对许念冰说：“谢谢许小姐伸出援手，不然的话，今天我们张家怕是就要……”

　　前世大概就因为这一次，老爷子死了，张家人也都出了事，不败桃花自然被夺走，这才是后来许念冰没听过张家的原因。

　　许念冰长出一口气，说：“我外婆当年做的事不光彩，这次我就当替她赎罪了，还有，是唐六一带我过来的，你们如果要感谢，应该感谢张风有个好兄弟。”

　　闻言，张风愣住：“六一他也来了？”

　　“是，我通知他们过来。”许念冰说完，直接联系木诡，让他们过来，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张风父亲看看张风，叹息：“算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就埋进土里吧，你去招呼六一吧，许小姐，借一步说话？”

　　许念冰点头：“可以。”

　　原本许念冰以为张风父亲是要跟自己说不败桃花的事情，没想到他直接带着自己去了张老爷子的房间。

　　如今张老爷子的房间摆满了急救医疗器械，然而，连象征着不死的不败桃花都救不了老爷子，这些器械也只是让张老爷子在死前过得舒服些。

　　张老爷子已经醒来了，精神看起来并不好，吸着氧气，看到两人进来，又吩咐人去掉了氧气罩。

　　“爸，许小姐来了。”张风父亲急忙在床边跪下说。

　　许念冰走到一旁，对着张老爷子微微颔首：“老爷子。”

　　张家老爷子看了看她，却是对张风父亲说：“孝泽，日后，不败桃花就送给这位许小姐了，你可以选择留下一株小的，但母株必须送给许小姐。”

　　现在谁手里拿着不败桃花谁就拿着个烫手山芋，这老爷子倒是会想，把桃花交给许念冰，以许念冰的实力，至少不会被别人夺去。

　　“爸，这……不太好吧？”张风父亲，也就是张孝泽，有些犹豫。

　　整个张家最大的依仗就是那棵不败桃花，若是送了人，他们张家就名存实亡了啊！

　　对此张老爷子看得很清楚，他说：“你倒是不愿意，那你保护那棵桃花？我走了，是你能用得起那棵桃花，还是那几个天赋不够的孙子能？”

　　张孝泽想到今日的场景，不得已点了头：“儿子明白了，日后张家，隐姓埋名，不再有不败桃花。”

　　“明白就好，你先出去吧，我跟许小姐单独说点事。”张老爷子挥挥手说。

　　“欸，爸，您有事就叫我一声。”张孝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张老爷子和许念冰，许念冰自己找了椅子在床边坐下，她觉得，张老爷子一定有她感兴趣的消息。

　　“许小姐，不怀疑老头子赠送不败桃花的用意吗？”张老爷子问。

　　许念冰笑笑：“无所谓，我巴不得别人来抢。”

　　听罢，张老爷子像抽风箱一样“盒盒盒”地笑起来，随后说：“也是，许小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桃花在你手里，老头子很放心。”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愿意把不败桃花送走？还送给作为张九英外孙女的我？”许念冰好奇地问。

　　张老爷子闭了闭眼：“因为你问了那个男人关于阴阳术和他老板的事，我觉得，就算你不知道背后的事情到底如何，你也会因为想给你外公外婆报仇而拒绝受他们的招揽。”




74.  第七十四章   梦境

　　听了张老爷子的话, 许念冰有些愕然：“老爷子您知道我外婆的事情？”

　　“毕竟流水墓死了那么多人，加上刘家的态度，我们肯定要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发现, 你外婆、准确来说是你外公被人盯上了。”说到这里张老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念冰怕张老爷子撑不住, 急忙上前给他把脉，房间里有准备中医用的银针，刚好可以用来给张老爷子缓解一下痛苦。

　　从脉象上看，张老爷子已经油尽灯枯, 许念冰是没有那个能力让他继续活下去的, 不过可以通过针灸让张老爷子在走之前减少些痛苦。

　　几次施针之后张老爷子终于止住了咳嗽，继续说：“刘家一直在对付你外婆, 我就空闲下来可以查指使你外婆的人是谁，原本我和老唐都查到日本人头上了, 那几年他们却要撤出华夏, 消息，就这么断了。”

　　许念冰忙问：“所以, 求长生的是日本人？”

　　张老爷子没有否认，却也没肯定就是日本人：“谁都想求长生, 跟你外婆接触过的人里, 并不止日本人，你可以理解为, 很多人都想要长生, 所以联合起来, 成立了一个暂时性的联盟。”

　　“他们又怎么知道在华夏一定有长生的人？”许念冰不否认真的有人躲在人群里，假装自己没有长生，只是外国的人, 又怎么确定在华夏就一定有呢？

　　“咳咳……我猜测，他们当中，可能真的重复见到了不会老的人，不一定是人，只是他们没见识，觉得是人，比如说杭州那位螣蛇老板，以及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三生观老道长。”张老爷子缓缓说。

　　这也有一定的道理，如果不是接触过这些人非人的长生物种，许念冰自己都无法相信真的有东西能活那么久，并且容颜不变。

　　许念冰思忖了会儿，问：“张老爷子，查到的资料能送我一份吗？你可以选一样我能付出的报酬。”

　　随后张老爷子轻声叹息：“不用报酬了，你今天救了张家这么多人，足够了，我查到的消息分成了三份，这也是我们张唐刘三家继续交好的纽带，三家一人一份，我手头的藏在螣舍里，你找那个老板问一下就好了。”

　　螣蛇从来只讲缘分，现在张老爷子把缘分交到了自己手上，去的时候他肯定会给。

　　许念冰郑重道谢：“多谢老爷子。”

　　交代完记得的事情，张老爷子整个人明显颓靡了下去。

　　离开了房间后许念冰找到张孝泽，让他去照顾张老爷子。

　　“张先生，多陪陪老爷子吧，没多少时间了。”许念冰在张孝泽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多嘴一句。

　　张孝泽脚步一顿，默默点头，往张老爷子的房间去。

　　因为张老爷子生病，他的房间就安置在一楼，方便急救以及送医院，于是许念冰从房间里出来刚过拐角就到了客厅。

　　唐雅、唐六一和木诡都被张风请到客厅，在说刚才的情况。

　　张风看到许念冰的身影，急忙站起来打招呼：“许小姐！刚才谢谢你伸出援手。”

　　许念冰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不用谢，我跟他们也有私怨，你们在说什么？”

　　“说刚才许小姐的英姿，许小姐的道术真的很厉害。”张风笑着应道，他不是不知道许念冰厉害，只是从来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对此许念冰没什么反应，她听过太多这种夸奖了。

　　唐六一想起来许念冰被张老爷子喊去的事，便问：“对了许小姐，刚才老爷子找你是……”

　　“交代一下后事。”许念冰概括了一下。

　　张风愣了一下：“许小姐，我爷爷他……真的……不能救了吗？”

　　许念冰轻轻摇头：“人有生老病死，你爷爷岁数到了，算是喜丧，不必这么难过。”

　　道理其实大家都明白，可看着家人离世，始终难免会难过。

　　张老爷子还是多留了三天，把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好，同时跟每个孩子，包括自己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说了最后一次话。

　　这三天里张家人也没停下，提前在准备葬礼，保证张老爷子走得风风光光。

　　至于张老爷子要送给许念冰的不败桃花母株，谁都没意见，第二天就直接送给了许念冰。

　　如果是之前，他们肯定会犹豫，甚至跟张老爷子闹，可经过了被袭击的事，他们只希望这桃树离张家越远越好，省得哪天被灭门了都不知道。

　　因为张风和唐六一的交情，加上许念冰算救命恩人，是以四人都住在了张家，当作半个晚辈一块筹备葬礼。

　　第三天傍晚，张老爷子喝了一碗鱼汤说要睡一会儿，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那天晚上守夜的是张老爷子的小女儿，知道老父亲走的那一瞬间，哭得不能自已，其他人还是听见了她的哭声才知道老爷子去了。

　　张孝泽和张风听见哭声后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才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去张老爷子的房间，亲自给老爷子处理遗体。

　　请帖是提前两天送出去的，基本跟老爷子交好的人都会过来祭拜一下，就算自己来不了的，也会派个小辈来。

　　大概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除了张家人，唐雅和唐六一反而能冷静一些帮忙招呼宾客。

　　四月十四，宜祭祀。

　　所有人都换上了肃穆的衣服，给张老爷子送上白花，再点香拜上三拜。

　　棺木还没封，相熟的人还可以再见老爷子最后一面。

　　许念冰和木诡不算张家后辈，得按照宾客顺序一块给老爷子上柱香。

　　举着白菊花从中门进，到葬礼大堂，许念冰穿着张家准备的黑色裙子穿过人群，在门口放下菊花，取了香，点上后在堂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感谢张老爷子最后愿意将消息分享出来。

　　周围的人其实都不认识许念冰，能来参加张老爷子葬礼的人，背后家世基本都能称得上一句风水世家，或者权贵人士。

　　大家看在张老爷子的面子上来，除了部分真的是来祭奠故人的，其余只是来看一下张家接下来该如何安排，比如继承人、财产的安排。

　　只是现在葬礼上这些都不好问，才沉默着。

　　后来的人里，有个俊秀的男子怔愣地看着许念冰的背影，停住了脚步。

　　“师父？”旁边的小弟子发现人没动，回头看他。

　　“她……”男子缓缓抬起手，指着上香的许念冰，久久不能回神。

　　跟在男子身边的两个徒弟顺着男子的手看过去，只在大堂里看到个上香的女孩，确实只能说是女孩，还那么小。

　　“师父，那女孩怎么了？”大徒弟小心翼翼地问。

　　男子却没说话，怔愣地看着烧了纸钱后缓缓从大堂走出来的人。

　　许念冰从上香开始就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不是其他人探究的眼神，而是□□裸的凝视。

　　烧完纸钱后许念冰起身看向那个盯着自己许久的人，也愣了一下。

　　堂外那个清瘦的少年略微有些眼熟，主要是他旁边的两个徒弟，许念冰可太熟了，那些每天坚持不懈送来的东西，微生雨自己不敢出面，基本都让徒弟帮忙跑腿。

　　许念冰见着这个人就想起了曾经立的flag，顿时没好气地去了别的房间，拒绝跟微生雨有接触。

　　余下在大堂外看着许念冰的微生雨，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仿佛隔了很多年没见。

　　最重要的是，微生雨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跟这个人有一场很重要的见面，可是……没有见到。

　　不知道，是她没有来，还是自己没赶上。

　　迟了很多年的见面，不知道对方是否依旧。

　　许念冰不知道以微生雨的身份为什么要来参加张老爷子的葬礼，可能是曾经的祖辈有久，不然以一直避世的微生家族来说，并不会突然出现在这样人多的地方。

　　在待客厅坐了一会儿，木诡走了过来，悄声对许念冰说：“楼下有个帅气的小伙子在打听你欸，你记得他是谁吗？”

　　“不认识，怎么了？”许念冰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她就知道木诡不会放弃一切做媒机会的。

　　木诡有些可惜地说：“还以为会是你曾经认识的人呢，不然这架势，怎么都得算一见钟情啊！穿越时空依旧爱上你。”

　　“槐啊，咱有病就得吃药，不能放弃治疗啊。”许念冰握住木诡的手，用最深沉的语气劝说。

　　“哎呀，开个玩笑嘛，不认识呢，肯定就是跟你没缘分的，咱得找个自己中意的不是？”木诡拉着许念冰的手说。

　　许念冰笑了笑，没说话，如果真的有缘分，前世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葬礼后有个简单的晚宴招待客人，张家的人其实都没心思做这个，不过客人们千里迢迢过来，怎么都算一份交情，还是要努力招待好的。

　　唐六一陪着张风，累得人都快趴下了，如果不是他们平时应酬就很多，这几天的葬礼还真不一定应付得过来。

　　就连唐雅都被当作后辈拉去凑数了，只有许念冰和木诡两个闲人在吃吃喝喝。

　　许念冰刚跟木诡商量两人要不趁葬礼的时候去一趟杭州，反正也近，早去早回，到螣舍那把张老爷子藏的消息找回来。

　　刚好木诡这次也在，螣蛇会好说话很多。

　　木诡点点头应好，话音刚落，忽然一个人走到了两人面前。

　　许念冰抬头一看，竟然又是微生雨。

　　微生雨举着朵白菊花，踟蹰了一会儿，对着许念冰说：“这位小姐，请问，在下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许念冰无语地抹了把脸，这什么老套的搭讪方式啊！

　　这男人脑子瓦特了？

　　木诡也觉得怪怪的，就算是有意思，这也太直白了，仿佛急不可耐啊。

　　许念冰叹息一声：“许念冰，许可的许，思念的念，冰雪的冰。”

　　听到了名字，微生雨看起来很紧张，握着白菊花的枝干，都快捏出汁来了。

　　“你、你好，我叫微生雨，姓微生，微弱的微，生命的生，单名一个下雨的雨，很高兴认识你！”微生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念冰，似乎想等许念冰跟自己说点什么。

　　而许念冰只觉得他聒噪，回了他一句：“哦，知道了。”

　　微生雨顿时有点难过，欲言又止，最后落寞地走了。

　　木诡看着对方的背影，总结道：“大概是希望你说点什么，他就可以把话题聊下去了。”

　　“但我并不想跟他聊，打一架还可以。”许念冰冷笑一声。

　　曾经两人年纪差不多，实力始终势均力敌，如今微生雨年纪小了，许念冰只想揍对方一顿找回面子，不过仗着年龄欺负小孩子不太光彩就是了。

　　另一边，微生雨找到角落里躲着的两个徒弟，难过地说：“她没有跟我聊下去的意思。”

　　瘦高的大徒弟努力安慰微生雨：“没事的师父，可能……只是女孩子比较矜持。”

　　胖胖的小徒弟一阵见血地说：“不，师父，你只是很像变态地过去无聊搭话，是个人都觉得你很恐怖啊。”

　　“但是……”微生雨趴柱子上，探出头看坐在沙发上的许念冰，“我真的觉得，我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跟她说……”

　　许念冰知道微生雨还在盯着自己看，不过只当他发疯，因为前世最后两年，他也老干这种事，送来的东西一大堆，始终没个准话，让许念冰连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葬礼要办到下葬的时候，相熟的客人都会留下来参加第二天的下葬仪式。

　　本来打算祭拜一下就走的微生雨破天荒地留在了张家过夜，张家人知道这位的性格，慌忙去准备客房，不巧，住下的人不少，排到微生雨的时候，竟然就在许念冰的房间斜对面。

　　当晚，微生雨忽然做了个梦。

　　梦也从一个阴暗的墓穴开始，他似乎接了什么单子去的，没有带上自己的徒弟。

　　那个墓穴里不止他自己一个人，似乎有人也请了人到墓穴里，跟他找同一样东西，他心中明白，没人能从自己手下抢到东西。

　　尤其这个墓穴并不安全，每一处的机关基本都只为了同归于尽而存在。

　　就在微生雨走到了主墓室、准备动手拆除最后一道机关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从另外一个入口同时进来了。

　　微生雨皱起眉头，想着对方如果能跟自己同时进来，实力肯定无法小觑。

　　绕过高高的棺椁，微生雨看到一个穿着灰白道袍的女子，戴着道冠从黑暗处走出来，灰色的发带随风飘起，仿若壁画上的神女走了出来。

　　即使模样跟十五岁的许念冰相差许多，微生雨依旧觉得，这就是许念冰。

　　他当时第一个想法是，怎么会有人实力与他相差无几？

　　许念冰脚踏虚空走上棺椁边，对他说：“里面的东西，我要了。”

　　微生雨皱起眉头：“凭什么？”

　　“凭我拳头大啊。”

　　当时微生雨并不相信许念冰能赢自己，于是同意了跟她打，谁抢到棺椁里的东西，就算谁的。

　　然后微生雨输了，他出了主墓室才发现许念冰在外头画的风水阵，她会晚自己一些进入主墓室就是在布置阵法以防万一。

　　有了风水阵支持，许念冰完全不会力竭，当然比一个人走到这里的微生雨更有打斗的余力。

　　那天出了墓，两人在入口处遇上，许念冰冲着他挑衅地笑：“小子，还有得学呢。”

　　可事实上，微生雨年纪比许念冰还大了三个月。

　　微生雨觉得自己应该找回场子，自那之后，只要是许念冰接的单子，他都必须去，不说捣乱，主要是想证明给许念冰看，他没有输！

　　就这样打了好几年，某一天，微生雨突然听自己的徒弟们偷偷说：“就师父这一根筋的脑子，能追到师娘就有鬼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那么在意许念冰的看法，只是担心自己被许念冰看不起。

　　突然醒悟到了自己的想法，微生雨怂了，他对于许念冰完全不了解，除了名字之外，他跟许念冰，没有任何交集。

　　接着，他就躲了三年，根本没觉得自己跟许念冰会有缘分，毕竟两人好像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在三年后，微生雨还是没忍住去找了许念冰，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个人，只是看见许念冰就会很安心。

　　去见许念冰之气那，微生雨打听到许念冰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于是亲自去挑了只看起来就很大的猫咪，给许念冰送去。

　　许念冰看到他很震惊：“唷，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又突然冒出来了。”

　　微生雨举起猫咪：“没死，送你的。”

　　“啊？”许念冰看着突然怼到自己面前的大猫脸，愣住。

　　“听说你喜欢，特地选了只最大的。”微生雨认真地说。

　　布偶软乎乎地应和了一声，呼出来的热气喷到了许念冰脸上，白色的毛毛光看着就让人很想摸两下。

　　许念冰抬手戳戳猫肚子，还是收下了，乌镇的小院子里，多了只会爬上爬下的小东西。

　　后来，微生雨以及他徒弟，就成了小院的常客，一般都是来送东西，从鲜花到猫零食，从衣服到首饰，从玩具到零食，基本什么都送。

　　然而许念冰经常不在家，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几乎都是木诡招待的。

　　有一次微生雨自己来，带上了自己种的玫瑰，可来开门的是木诡。

　　木诡看到那个花，忍不住说：“你光送这些，二水其实不明白你什么意思的，不如挑个她在的时间，你正式跟她告白。”

　　微生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啊，她要是不喜欢，会直接拒绝的，可如果你不说，她就会把你送的这些都当普通礼物处理。”木诡说。

　　普通礼物就是能还的就还，不能还的就等价换别的再送回去。

　　微生雨回家后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要在许念冰下一次回来的时候，直接去跟她表明心意。

　　那一天乌镇的天气很好，微生雨定制的新衣服到了，花圃里的玫瑰也开得很好，他亲手剪了最新的玫瑰，打包好，问自己的两个徒弟。

　　“怎么样？”

　　大徒弟猛地鼓掌：“师父放心，一定没问题的！”

　　小徒弟依旧只会扎心：“师父，如果许小姐没同意怎么办？”

　　“你就不能盼着师父点好？”大徒弟直接给小徒弟一拐子，急忙说，“师父你别听他的，许小姐都没把猫送回来，肯定多少喜欢你的。”

　　“但是其他的送回来了。”小徒弟嘀咕。

　　不管怎么说，微生雨还是决定去说一声，就算许念冰没答应，他也不后悔。

　　微生雨抱着一大束花，走到巷子深处的小院门口，阳光照不到的大门依旧阴凉，往日，许念冰这几天一定会回来，因为是她父母的忌日，不管多忙，她一定在家。

　　可是，那一天，面对着那扇门，微生雨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没有选择上前敲门，也不敢后退转身。

　　门里，没有他等的那个人。

　　——

　　微生雨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门外有敲门声，接着是大徒弟的声音。

　　“师父，该起来了，等会儿午时要下葬，咱们得去填土呢。”

　　“知道了，马上起……”微生雨缓缓坐起来，梦中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无法控制不去想。

　　许久，微生雨才掐着时间从客房里出来，转头看向前一晚许念冰住的房间，问自己的徒弟：“那位……许小姐呢？”

　　大徒弟回道：“那位五点就起来了，大清早的就先去院子打了套拳，然后去陪守灵的唐家小姑娘说话。”

　　微生雨点点头，抬步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两个徒弟：“你们打听出什么了吗？”

　　“不多，”大徒弟赶紧凑到微生雨旁边说，“其他人都不认识她，而张家的人也只知道她是唐家请来保护唐小姐的人，实力强悍，外婆叫张九英。”

　　更多的，张家每个人都守口如瓶，一来，张家受到攻击还无法抵抗的事说出去难免面上都不好看，二来他们也不敢说许念冰使用不败桃花的事，担心自己多嘴让许念冰不高兴从而惹祸上身。

　　微生雨年纪还小，没听过张九英的名字，发觉有用的消息不多，就不说什么了，直接下楼排队准备出发。

　　张老爷子死前说过了，自己的骨灰埋在公共墓园里就可以了，老头子一个，不想占太大的地方，怕空旷。

　　于是早前张家联系的是墓园，那边会帮忙火化尸体，只要他们将遗体送过去。

　　人活一辈子，最后从一个烧火的口子推进去，从烟囱飞出来。

　　张家人捡了所有的骨头和灰烬，放到大号的骨灰盒里，由张风抱着骨灰盒，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墓园中间走。

　　每个人都意思意思地去填了把土，最后由墓园的工作人员把墓用水泥封起来，日后，他们再要见老爷子，就是来看看墓碑上的照片了。

　　从葬礼上回去的时候，唐家兄妹和许念冰木诡一辆车，唐雅难过地说：“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张爷爷了……”

　　许念冰摸摸她的头，没说什么，人总要经历死亡，或许是熟人，或许是亲人，还有自己的父母，最后是自己。

　　关于死亡，每个人都期望自己能看透，但其实谁都看不透。

　　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讨论着日后张家会如何如何，老爷子一下葬，每个人最真实的嘴脸就露了出来，没有一丝遮掩。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后，张风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许久都没能起来。

　　唐六一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日后你撑起了张家，他们又会来讨好你了。”

　　人情冷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唐雅看着唐六一扶着张风去休息后，偷偷跟许念冰说：“我刚才送客人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嘲笑张哥和张叔叔，觉得他们撑不起张家。”

　　这些话听得多了，孩子都会说。

　　许念冰笑了笑：“你家和刘家还没倒，张家就不会倒。”

　　唐雅顿了顿，说：“其实我没见过刘家的人，班长，你还记得我之前问你有没有被供起来吗？就是因为刘家的孩子被供起来，所以实际上，我从来没见过刘家的孩子。”

　　“所以，你们这一辈，真正是从小玩到大的，只有你哥和张风？”许念冰诧异地问，难以想象刘家竟然这么单方面地选择了退出合作。

　　他们怎么敢的？在张家老爷子和唐家还在的时候就这么做？




75.  第七十五章   档案

　　唐雅点点头：“对, 本来呢，我哥跟张哥是同龄人，他俩得一块长大, 然后我跟刘家的男孩子应该在一块长大, 可是那个男孩子很小就被供起来了, 就没能在一起当玩伴。”

　　许念冰听完唐雅的话，有心想问刘家对唐家和张家的态度大概什么时候转变的，却想到以唐雅的年纪，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久远的事情, 要问也该去问唐六一或者张风。

　　第二天唐六一来跟许念冰说他打算跟唐雅在这边等到张老爷子头七再走, 问许念冰要不要继续留下来，张家并不介意他们在这里多住几天。

　　原本许念冰就打算去杭州一趟, 现在两人没由打算离开是最好的。

　　“张老爷子在杭州留了点东西给我，我要过去一趟, 这两天你和唐雅就在张家吧, 就算出事也来得及去杭州找我。”许念冰对唐六一说。

　　唐六一愣了一下：“张爷爷竟然还留了东西给你吗？”

　　“是跟我外公相关的一些老物件，已经放到古董店卖了, 现在听说我来，让我去取回来。”许念冰半真半假地说。

　　倒也不是她想骗唐六一, 只是关于张九英的事情已经隐瞒了大部分, 如今就不好再说相关的消息了。

　　唐六一从来没听说过许念冰还有个外公，想到许念冰家那个似乎也不简单的外婆, 外公肯定也有自己的秘密, 他就没有再问, 让许念冰路上小心。

　　临走前许念冰想起来刘家的事，又转身回来：“对了，唐雅跟我说, 她本来应该跟刘家的男孩儿一块长大的？”

　　“是啊，我们三家都说好的，孩子一块长大，这样的话比较有感情，将来也会互相扶持。”

　　说到这里，唐六一顿了顿：“不过，这一辈刘家的孩子似乎出了个天才，为了保证这个天才的安全，没有跟小雅在一块，应该说，自从那个天才出生，刘家就躲起来了，基本不出来。”

　　难怪这一次张家的葬礼刘家还是没来人，许念冰觉得是刘家打算退出三家的联盟，就连唐雅都觉得对方有这个意思。

　　唐六一却说对方只是因为那个天才，所以刘家选择了避世。

　　许念冰反问唐六一：“唐六一，你真的觉得刘家避开你们两家，真的只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天才吗？”

　　“哎……”唐六一垂下头，坐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各种原因都有吧，刘家呢，跟张家有些嫌隙，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所以呢，刘家本来就打算跟我们两家断交的。

　　“吵来吵去，最后也没断，毕竟我们三家互相扶持，那时候刘家势弱，要是断交，他们也明白自己家会面临什么情况，我们就维持着表面的友好，一直到刘家的天才出生。

　　“许小姐你应该明白，一个风水世家的天才意味着什么，刘家当时就通知我们，说他们准备躲起来，直到那个天才能独当一面，好像很怕那个天才被发现一样，我们唐张两家又不能说什么，就随他去了。”

　　许念冰听完，略微不敢置信：“所以，刘家真的有个天才？藏了十五年？”

　　唐六一颔首：“是啊，说实话，我跟张风到现在都没见过那个刘家的天才长什么样，只是偶尔有消息传来说他的修为到了什么程度。”

　　作为互相扶持的三家，另外两家的继承人都没见过刘家那个所谓天才的真面目，他们到底把这个天才藏得多严实？

　　“就算是天才，也得出来闯荡名声，不然顶着个自家封的名头毫无意义，刘家有打算什么时候放这个天才出来给世人看看？”许念冰对刘家突然多了点好奇。

　　其次就是张九英在新年时候的请求，她总得知道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才能帮忙啊，不然刘家出事的时候她帮错人了多尴尬。

　　可惜的是唐六一说他和张风已经有两年没收到过刘家的消息了，这次送了张老爷子葬礼的消息过去，他们都来人。

　　如果不是地址出了什么问题，就是刘家不想再跟两家有所联系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曾经刘家祖奶奶死的时候唐张两家的作为过于伤人心，张老爷子在临死前没说他们家跟刘家具体发生了什么，许念冰当时也没问。

　　张老爷子一个要死的人了，就算她问了，得到的估计也是老爷子自己美化过的回答，不如找到刘家人来问实在点。

　　受到伤害的人对于细节会记得更加清楚，而且不会美化其中的行为。

　　许念冰见问不出更多事情，就带着木诡离开了，她们就近找了火车去杭州。

　　这一次有木诡跟着，她干脆找熟人给许念冰办了可以直接进入风水集市的通行证，下次来的时候许念冰就不用再找人要引荐信了。

　　拿到通行证后许念冰看了一下，发现跟前世自己考的那个一模一样。

　　“没想到，你还有这关系。”许念冰拿着通行证，用肩膀撞了下木诡。

　　木诡笑起来，撞回去：“这地方各种精怪都有，大家都活了很多年，只要不是有世仇的，就可以算老朋友。”

　　两人高高兴兴地往螣舍走，进了螣舍，果然看到螣蛇在睡觉。

　　蛇类的日常就很快乐，除了吃就是睡。

　　木诡在门口找到了手动的摇铃，摇了一下，螣蛇才被吵醒，趴柜台上。

　　“你们怎么又来了？”

　　“没办法，谁让你这安全呢？”木诡打趣道。

　　螣蛇站起来，丢出一根钥匙给许念冰：“喏，张家老爷子的柜子钥匙，在十八号柜子。”

　　许念冰接住钥匙：“谢了。”

　　螣舍的墙面全是镶嵌进墙壁里的小柜子，每个柜子的序号都不是按顺序排的。

　　曾经许念冰听说过存放东西在螣舍的规矩，因为螣蛇不爱打理这些，所以都跟客人说好了，自己挑选柜子，挑选完之后再自己选一个想要的且没有被人用过的序号标上去。

　　后来人不管是有缘人还是买家，都必须自己找柜子，找到了就可以打开拿走里面的东西，有的柜子还有固定的价格，找不到，就是跟这个柜子没缘分，需要把钥匙归还。

　　许念冰走过去后一眼就看到了嵌在最高层的十八号柜子，只好将钥匙扔上去。

　　控制着钥匙准确插到锁孔里，再打开，许念冰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取出来，发现竟然摆了一地都是。

　　木诡走过来帮忙整理，花了不少时间才将东西分开。

　　其中一半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古董，另外一半才是资料。

　　许念冰按照年份编号将厚厚一堆的资料排好序，从第一份资料开始看起。

　　第一份资料只是张家老爷子查到的一些人的档案，其中包括当时侵略华夏的各个国家的军队，还有一部分私军，这些私军并不在国家编制里，完全就是商人、某些大家族自己编制的。

　　刚开始，这些私军人数很少，仅仅是为了倒卖一些华夏商品，比如说丝绸、瓷器、墨条、字画之类的东西，不管什么年代，华夏的珍品总是很受欢迎的。

　　这也导致大家争抢得厉害，不得不组织一些私军来抢货物，就连当时华夏本身都有商人联合军阀发国难财。

　　不到十年，这些私军抢的东西种类逐渐变多，后来有人、古董，总之，不管是活的死的，都抢。

　　而私军的规模、人数、作用，都随着世界战局在变，可能某个国家突然强盛起来，那必然是要跟对方国家的商会合作的。

　　就这样，私军分分合合，最后反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钱大家一起抢。

　　抢的钱多了，有部分私军就自己分了出去，成了后来的雇佣兵，只要有钱，什么活都接。

　　第一份档案基本只是讲各家私军的具体情况，以及后来的发展如何，一般的情况就是背后雇佣私军的老板出事，私军出走当雇佣兵，或者老板没出事，他们为了钱出走当雇佣兵。

　　剩下少半为了安定才会一直跟着老板做生意。

　　至于第二份资料，就有意思多了——讲了当时借用道教和佛教名头进行传教的宗教。

　　而且目的很直白，这个教名字就叫长生教，目的是为了长生，他们的教义是世间一切危难都是短暂的，唯有长生才是人的毕生追求。

　　骗人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让教众信长生并且寻找长生的方法，只要长生不老，世间的灾害和战乱就跟自己没关系。

　　从档案上看，这个长生教有迹可循的时间很短，其他时间是否还存在谁都不知道，不过能查到资料的时间里仅仅只有三年。

　　刚好是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七年。

　　长生教解散的理由也很现实，因为他们发现即使发动不少人去寻找能够长生的东西，普通民众知道的消息还是太少了。

　　而且信教并不能填饱肚子，教众后来跑了不少，干脆就解散了。

　　两份档案看下来，基本都贴合了张九英当时经历的情况，其中关于长生教的解散，许念冰更倾向于当时长生教的幕后主使已经找到了太岁和不败桃花，所以不再需要这个鸡肋一样的长生教了。

　　第三份资料，是关于张九英的，里面详细写了张九英具体在什么时间，出现在哪里，并且在哪里失踪。

　　张九英选择躲进深山是对的，从张家老爷子的资料来看，基本上只要张九英出现在有人的地方就记载，尤其到了杭州那段时间，资料很详细。

　　档案跟张九英说的差不多，不过最底下还有一份名单，上面记载着所有跟她接触过的人。




76.  第七十六章   刘家

　　木诡拿着第一份的私军名单跟张九英档案下的名单对比, 发现重复率还挺高。

　　“竟然重复这么多，真的是那些商人在追求长生？”木诡讶异地说。

　　许念冰轻轻摇头，没有这么快就下定论, 下面的资料还有很多, 如果只靠三份资料就断定的话, 张老爷子完全没必要存放这么多资料在这里。

　　除去厚厚的名单，接着是相关商人的信息，其中每一个人的资料就记载到了最近。

　　所有商人的资料看完，时间到了晚上, 螣舍里都点上了蜡烛, 昏暗的老店里，十足像恐怖鬼屋。

　　许念冰不打算将这些资料带走, 而是留存在了螣蛇这，她带着太多东西走动的话, 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来找她, 这会影响到她查找真相。

　　资料重新放回了十八号柜子，刚要上锁时螣蛇突然出现在旁边。

　　“你可以重新选一个柜子的, 人头七都要过了，没必要还留着。”螣蛇轻描淡写地说。

　　许念冰抬头看了下那个柜子上的编号, 摇头：“不了, 留着吧，好歹有样东西证明, 张老爷子做了点事, 不然, 以后就只剩下墓碑上那几行字了。”

　　螣蛇不置可否，随许念冰处置这份资料。

　　将钥匙还给螣蛇，许念冰和木诡往回走, 大晚上的，什么交通工具都没了，她们还得步行去火车站再坐火车回苏州接唐雅。

　　木诡抬头看了看天色，问许念冰：“二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光那些资料并不能说明那些人都在追杀你外公外婆。”

　　许念冰想了想，叹了口气：“只能等，回去我就跟张家商量，让他们把我手头有不败桃花的事情传出去，而且保证跟张家有关系的人都知道。”

　　“你是打算用自己做饵引对方上钩？”木诡刚生了担忧的心，又蓦然想起许念冰的实力。

　　这都不叫做局钓鱼了，这得叫挖坑埋人啊，来一个埋一个。

　　许念冰对她微妙地笑了笑：“希望他们识相点，直接来找我，要是找到我爸妈和姐姐那边，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晚上并没有火车，两人在火车站等到了早上火车站才开门买票。

　　买了最早的票去苏州，刚下火车就看到唐雅和唐六一焦急地等在月台上，看到两人下来，差点喜极而泣。

　　“出什么事了？你们这个表情。”许念冰奇怪地问。

　　唐六一带着她们，一边走一边说：“刘家突然来人了，说要谈论不败桃花的归属问题，他们硬要说你做局从张爷爷那把桃花骗走了。”

　　说到刘家，许念冰就想起在张老爷子存的那些资料最后一部分和古董。

　　张老爷子自己亲手写了份当年流水墓事件的开始到结束。

　　当时发现流水墓的人，其实是刘家，他们家发展并不好，尤其迟迟没有好的继承人的情况下，跟现在的张家差不多。

　　孩子们都没有天赋，眼看着就要断根了，刘家很急，所以一听说M国富商手里有个待出售的墓，立马就去查看了情况。

　　刘家对那个墓很感兴趣，因为那个墓不管是花纹透露出来的年代、还是建造技术，明显是商朝之前的东西，里面甚至可能有跟螣蛇一样活了几千年的东西。

　　然而，即使那个M国富商将价格压到了三成，刘家依旧付不起，于是他们找到了唐家和张家。

　　一开始呢，大家商量好，谁出多少钱、多少力，就分多少东西。

　　当时刘家势弱，只出了四分之一的钱，人倒是出到了四个，勉强算出到了四分之一，最后带出来的东西里，他们可以拿走其中的四分之一。

　　那场流水墓探险，张家老爷子怕只留唐家老爷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就跟刘家祖奶奶上商量，他们俩不如就不进去了，这样的话万一外头出什么事情，他们还可以保护好唐家老爷子。

　　刘家祖奶奶想着也是，就临时决定不进墓了，换了个刘家的旁支进去。

　　他们在外面等了两天，结果墓还没开，刘家祖奶奶突然七窍流血当场暴毙，他们一时间都以为是墓主人发怒直接动手。

　　可是接着他们就看到刘家祖奶奶的血流出来拼到了一起，组成一个生辰八字。

　　张家老爷子急忙一算，发现是那个进了墓、叫张九英的女人。

　　刘家祖奶奶是刘家的顶梁柱，没有了刘家祖奶奶，他们家或许再后继无人，基本就要沦落为普通的人家，日后说不定再也无法出现一个能修炼的人。

　　下墓的人从流水墓出来了，刘家跟疯了一样找张九英报仇，同时问张老爷子要更多的分红。

　　本来按照规则，三家里面，刘家和张家都只得四分之一，唐家出了大部分钱，所以唐家可以拿二分之一的东西。

　　偏偏刘家祖奶奶死了，刘家肯定要避世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想要这最后一批分红就收手。

　　张家老爷子并不想给，他们家也死了不少人，刘家就出了四个人，虽说多死了一个刘家祖奶奶，可当时刘家祖奶奶都那个年纪了，死不死也就那几年的事情，怎么可能多给？

　　毕竟张家也没有可用的后代，而且张家本身就只有四分之一，要是再给刘家，这次就跟打白工一样了。

　　两家吵了很久，最后是唐家老爷子看不过眼，干脆不要自己那部分，反正唐家老爷子钱多，这次来就当开眼了，三家上百年的交情，没必要为了点古董吵成这样。

　　东西呢，倒是给出去了，只是唐家老爷子本身是已经拿到了东西的，然后选了一块很漂亮的古玉给自己的儿子戴着保平安。

　　现在东西要送出去，唐老爷子的儿子、也就是唐雅爷爷，自然不肯，他吵了很久，一生气，竟然把最值钱的几样瓷器全给砸了。

　　那天三家都惊呆了，刘家和张家久久没法回神，那是唐家老爷子给他们的保命钱啊，竟然就这么被一个小孩子砸了。

　　唐家老爷子也没想到自己儿子突然发脾气将东西都砸了，一时间只能怔愣地看着他。

　　后来那些古董被刘家张家收了起来，想等着日后会不会找到好的修复工匠，把这些古董再修回来，这是他们两家花了人命换回来的东西，再破都没法直接丢弃。

　　因为这件事，唐家老爷子对儿子失望透顶，将他带去了国外亲自教养十年，发现已经养成的脾气根本改不回来，为了安全，只好又把他送回国。

　　后来唐雅爸爸出生，唐家老爷子立马就把他带走，从小教导，根本不敢假手于人。

　　只是三家心中难免都生了点过不去的嫌隙，唐家含着愧疚，所以无论刘家张家如何，都尽力和稀泥。

　　张家跟刘家的矛盾从流水墓埋下了根，刘家避世的时候就跟张家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到了刘家这个境地，你们记住，刘家也不会对你们伸出援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在唐家的面子上，不落井下石。”

　　资料的最后，张家老爷子写着一句话：“张家终究还是走到了当时刘家的地步，没有继承人的事情，张某从来没想过，既然逃不过，那就用一切换一家平安吧，香火延续，总会有转机的。”

　　两家做出了一样的选择，现在，刘家来，不过是为了争回当时落下的面子，尤其，在刘家真的生了个天才的情况下。

　　四人上了车，唐六一焦急地问许念冰：“许小姐，现在要怎么办啊？刘家来势汹汹，张叔叔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硬是不信，所以张风让我出来赶紧找你问一下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可以配合的。”

　　许念冰听着这话哭笑不得：“配合什么啊，他们不信就管用吗？东西到了我手里，还想拿回去？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闻言，唐六一顿时被噎住，随后有些尴尬地说：“其实吧……我提前来见你，也是想跟许小姐说一声，给些教训就行了，能不能手下留情？毕竟我们三家的关系……我爷爷临走前说过对刘家怎么都该帮扶一些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许念冰应了声，心里在打算等会儿应该怎么做。

　　张九英的欠刘家的债总不好不管，不过许念冰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如果刘家做得太过分，她能当场翻脸。

　　带着忧虑回到张家宅子，许念冰从车上下来，发现张风就站在中门等他们呢。

　　“许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咱们暂时还是不进去吧？”张风看了看唐雅，直接说，“对不起许小姐，我们张家实在不想跟刘家起冲突，不如你带着小雅先离开，这边我们能处理的。”

　　许念冰好笑地看着他：“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他们不成？放心吧，我尽量不动手。”

　　张风一听许念冰这个语气，都快苦出来了，看向唐六一，结果唐六一也苦笑着摇头，要是劝得住，人现在就不在张家了。

　　不管几人的阻拦，许念冰继续往里走，果然在待客厅门外听见了张孝泽跟刘家解释的声音。

　　“刘姑姑，当时我真的就跪在我爸身边，他亲口说的，把不败桃花送给许小姐，因为那位许小姐足够强，能守得住。”张孝泽声音都是哑的。

　　刘家现在的掌权人是当年刘家祖奶奶的孙女，以示对她的尊敬，一般都喊她刘姑姑。

　　“孝泽，不是我说你，你爸糊涂，你也糊涂吗？你说的那女孩才几岁？还姓许？有哪个世家是姓许的？”刘姑姑嫌弃地说。

　　张孝泽擦着汗说：“她是山中隐士的传人，您也知道，小雅到山里躲起来了嘛，所以才遇见这位救命恩人的，刘姑姑，若不是对方真的厉害，我爸就是再老眼昏花，都不能信啊！”

　　许念冰总算听明白了，难怪刘家始终不信，是张孝泽没把许念冰是张九英外孙女的事说出去，大概是张老爷子的授意。

　　这份隐秘送出来的恩情，不得不说，人老成精，不管怎么样，许念冰都得承这份情。

　　张风跟唐六一带着唐雅和木诡悄声走到许念冰身后，用眼神示意她不如先离开这里，商量一番再说。

　　然而许念冰对他们笑了笑，直接走进了待客厅。丽嘉

　　“许小姐……”张风又不敢大声喊，拦也不敢拦，急忙看向木诡。

　　木诡没说话，老神在在地进去给许念冰撑场子。

　　没办法，张风只好跟唐六一、唐雅都进去，至少看在唐雅的份上，希望许念冰不要火气太大直接打人。

　　“刘姑姑若是觉得在下没能力守住不败桃花，不如来试试？”许念冰一边进门一边说，语气嚣张又欠打。

　　刘姑姑听见许念冰的声音本来就不高兴，结果一抬眼，猛地站起来：“你……张九英是你谁？”

　　许念冰不知道对方怎么就提到张九英了，她不觉得自己哪里暴漏了啊，茫然地回了一句：“什么？”

　　“你这张脸，老婆子不会认错的！说！张九英是你谁？”刘姑姑立马掏出自己的鞭子，眼看着就要冲到许念冰跟前去。

　　看在对方一把年纪的份上，许念冰一个闪身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坐到单人沙发上：“奇怪，你怎么看出来我跟张九英像的？”

　　说起来，许念冰根本没见过张九英年轻时候的模样，她为了带着林生躲藏，根本没留下照片，现在林生在风水杂货铺里，模样是没变，可就没有人见过张九英曾经的模样了。

　　刘姑姑发现人突然消失在眼前还愣了一下，接着听见声音猛地转身：“小小年纪，道术倒是厉害，如果没有风水杂货铺，怎么可能在十五六岁有这个修为，你这张脸，跟张九英像了五分，必然有关系！”

　　许念冰摸摸脸，没否认：“好吧她是我外婆。”

　　“外婆……”刘姑姑喃喃自语，“对了，当时她是带着个小女孩儿，连你都长这么大了，她死了吗？”

　　“没死。”许念冰回了一句，在刘姑姑开口前，接着说，“张家老爷子给过你一份资料，你明知道我外婆是受人胁迫，你还找她？”

　　刘姑姑冷笑，猛地对着许念冰抽了一鞭子过去，却发现鞭子根本打不到许念冰身周一米的范围内。

　　光这一手，刘姑姑就知道自己不是许念冰的对手，干脆收回鞭子，说：“她是受人胁迫的又怎么样？难道人就不是她杀的了吗？”

　　确实如此，许念冰叹息一声：“所以，作为对刘家的补偿，我会对付要抢你们太岁的人，同时，保护你们那个小天才，好好长大，不至于像我外婆一样，因为年纪小，就被人追得像落水狗。”

　　刘姑姑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补偿：“你放屁！我们刘家不需要你的施舍，你以为你的修为算什么？女性修炼是有上限的，再给我孙子五年，我孙子绝对比你强！”

　　对方说得失礼，许念冰闭上眼睛，忍下这口气：“第一，女性修炼并没有上限，只是很多人修岔了；第二，你真的觉得，以张家现在的情况，你们刘家能再有五年？”

　　即使再生气，刘姑姑都不能反驳许念冰后面那半句话，因为她刘家安慰，是因为跟张家和唐家交好。

　　别人不会愿意一口气得罪三个家族，尤其张家还有实力强悍的张家老爷子和不败桃花，加上刘家的医术，只要两家合作，不说无敌，至少能在顶级家族之下横着走了。

　　许念冰站起身，走到刘姑姑面前：“如果你们刘家的修炼方式真的没问题，你们又怎么会一直没出现足够强的继承人？你不如派个小辈出来，跟唐雅试试？她是我教的。”

　　刘姑姑刚要反驳，忽然反应过来许念冰说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站在木诡旁边傻乎乎看戏的唐雅。

　　“你在说什么鬼话？唐家从来没有人生出天赋过，这个女孩子更只是个富贵命而已！”刘姑姑气息不稳，根本不敢相信。

　　许念冰笑了笑，走到唐雅身后，将她推向前一些：“试试又不亏，而且，她也是以医入道，算同行，你都说了她根本没天赋，那你还怕什么？”

　　刘姑姑上下打量着看起来很紧张的唐雅，心中难以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许念冰真的把毫无天赋的唐雅都教出来了，那她的孙子，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而且，最近她孙子确实修为精进得很慢，难道真的如许念冰所说，是他们家的修炼方式有问题？

　　可明明那些修炼方式是从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唐雅被刘姑姑盯得发毛，试图望后退：“班长，你确定吗？我只会扎飞针啊……”

　　“没事，输了也不丢人，你才学了半年，哪里能跟从小学的人比？”许念冰其实没报太大希望。

　　最近唐雅虽说练到了扎穴位，可还没学完呢，更别说去扎会动的人了，那简直天方夜谭。

　　许念冰只是给刘家看看，她能把一个毫无天赋的人教入门，就能把有天赋的人教得更上一层楼。

　　张九英杀了刘家的顶梁柱祖奶奶，许念冰就打算还他们家一个最强的天才。

　　再添上对刘家的保护，勉强算平衡了得失吧。

　　刘姑姑看向许念冰，沉默许久，说：“如果你真的能把我孙子教出来，我就把张家老爷子交给我保存的资料送给你。”

　　“一言为定，我就知道，您应该是明事理的人，我外婆当年确实对刘家动了手，所以，按照风水杂货铺的规则，您失去，一定为您补回来。”许念冰笑着应下。

　　“还有，你到底几岁？”刘姑姑在离开去联系族人前，又问了一遍。

　　许念冰心中无奈，怎么每个人都得问她这个问题：“虚岁十六。”

　　刘姑姑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人离开，张家父子顿时松了口气，张孝泽走过来说：“许小姐，你吓死我了，我爸本来就怕刘家得罪你才让我慢下来，结果竟然被刘姑姑认出来了。”

　　许念冰摸摸脸：“我也没想到，我竟然跟我外婆年轻时候能有五分像。”

　　张风连忙说：“没起冲突就是好事，难得今天刘姑姑这么好说话。”

　　“她不是好说话，是怕了。”木诡轻笑着说。

　　另一边，回到了张家客房里的刘姑姑，拿出自己的鞭子，伸手轻轻触碰，鞭子就慢慢碎成灰烬，像在高温火中烧过一样，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其实只要碰触一下，就会化为齑粉。

　　刘姑姑会想起自己打出去的那一鞭子，许念冰不止不动，连眼神都没有变化，而那一瞬间传到自己掌心的灼热，仿佛人都能烧个干净。

　　“虚岁十六……张九英，你生了个好孙女啊……”刘姑姑闭上了眼，忍下心中的仇恨。

　　——

　　因为跟刘姑姑的约定，许念冰一行人不得已又在张家多待几天，在刘家准备的孩子到达前一天，是张老爷子的头七。

　　张家人都守着长明灯，等张老爷子回来见最后一面。

　　刘姑姑也在，唐六一和唐雅自然是要陪着张风的，许念冰和木诡就在客席上等着，想着或许张老爷子还有什么消息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到了子时，阴风穿堂，吹动烛火，张家人开始轻声哭泣，用声音和长明灯引路，希望张老爷子快些到来。

　　没一会儿，穿着寿衣的张老爷子就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先慢慢走到祭台前，吃下自己的头七饭。

　　张孝泽急忙去给他倒茶酒：“爸，慢些吃。”

　　“你们……都在呢。”张老爷子吃过饭菜茶酒，抬头一一扫过在场的人，看到刘姑姑后停下，“阿莲，也到这个年纪了。”

　　刘姑姑本名刘莲，已经很多年没人喊过她阿莲了，张老爷子一走，真的再也没人能喊她这个昵称。

　　“张叔，一路走好。”刘莲轻轻抹了抹眼角说。

　　张老爷子轻轻颔首：“你也别为难许家的姑娘，她来，救了我们张家所有人的命，我给她那株不败桃花，是应该的。”

　　刘莲其实从鞭子被烧完就相信了张孝泽的话，拥有这样实力的人，不会用来骗来得到不败桃花，她直接抢就可以了。

　　“我知道，我也知道她是张九英的外孙女，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我不找张九英的麻烦，她帮忙教导善儿。”刘莲回道。

　　听到刘莲的答复，张老爷子放下了心，看向许念冰：“许小姐，还是要多谢你帮忙，老头子年纪大了，许多事情其实都不太记得，日后你再有什么疑问，不妨问问阿莲，她是那个年代里，唯一还活着的人了。”

　　“我知道的老爷子，放心吧。”许念冰轻声回答。

　　接着就是唐家、张家的孩子，张老爷子都照顾到了，其实他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还说一遍，不过是知道自己要走了，再跟自己的亲人多待一会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爷子看了看天色，缓缓起身：“时间到了，老头子得去自己该去的地方，阿莲，当年的事，是老头子狭隘，对不起。”

　　说完，张老爷子自己吹灭了长明灯，慢慢飘出祠堂，几个呼吸就离开了张家宅子。

　　大家都知道他接下来得去地府清算一生功过，可依旧会难过。

　　刘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叹息一声：“哎……”

　　其实刘家也明白，当时如果两家互换，刘家大概也会做出跟张家一样的决定，毕竟他们两家真的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包括现在，在不确定的时候，人总是自私的。

　　如果没有唐家无私送出了所有的古董，大概刘家和张家在那时候已经断交了。




77.  第七十七章   大伯

　　张家老爷子过了头七, 张家人总算稍微从顶梁柱去世的悲伤里走出来一些，该工作的工作，慢慢恢复到正轨上。

　　刘莲家也送了一个跟唐雅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儿过来, 按照刘莲的吩咐, 特地选了个天赋不是很高的孩子。

　　知道两个孩子要比赛, 张孝泽将张家的院子整理了出来，当做两个孩子的赛场。

　　这一天唐雅早早就起来去找到许念冰：“班长，我好紧张……等会儿我应该做什么？”

　　连骂人都不会的唐雅完全懵掉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等会儿到了院子里该做什么。

　　许念冰想了想, 说：“就是打架, 把我跟木诡教你的都用上，不过别照着对方死穴打, 万一真打死了，小心刘姑姑揍你。”

　　“可、可我没打过架呀……”唐雅欲哭无泪, 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被许念冰推出去当模板了。

　　“没关系的, 等会儿那小孩儿过来，如果对方是个用长武器的, 你就靠近扯她头花，如果她是用短兵器的, 你就跑远点扔飞针, 扔中一针是一针。”木诡比许念冰更损，直接教唐雅什么叫不讲武德。

　　这么说唐雅倒是听明白了, 她觉得靠谱, 又问：“那对方要是用道术的怎么办？”

　　木诡说：“不管是什么道术, 总要人发出来，你在她用出来之前照着她扔飞针就好了。”

　　唐雅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总之就是不管对方做什么我都先发制人, 扔晕她就行了！”

　　好好一孩子就被木诡这么忽悠瘸了。

　　得了木诡的传授，唐雅有了些信心，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紧张。

　　时间差不多到了比武的时候，三人从楼上下去到院子里去。

　　张孝泽特地安排了观看席，他想着两个孩子肯定打不久，所以将观看位置放在了小楼的露台上，刘莲已经在露台上等着了。

　　刘家来了不少人，其中跟唐雅看起来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有三个。

　　许念冰和木诡带着唐雅下去，先跟张孝泽打招呼。

　　“张先生，麻烦你安排了。”许念冰笑着在露台上寻了个位置坐下。

　　张孝泽忙笑着说：“不麻烦，都是朋友，更何况我们也想看看小雅练得怎么样了。”

　　“那得看刘姑姑，这几个小孩儿，您不会打算来个车轮战吧？”许念冰看向旁边的刘莲，笑容温和。

　　刘莲扫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刘家不至于这么卑鄙，都是小孩子，我们刘家家学分三系，分别是医术、八卦、武术，小雅，你自己选一个对手吧，别说刘奶奶不疼你。”

　　对方确实考虑到了唐雅的短板，纵然许念冰说唐雅也是以医入道的，刘莲可不会直接就让真的学了许多年医术的孩子跟唐雅比。

　　就算要赢，也应该给唐雅留点面子。

　　更别说其中还混了个前期只能算命的八卦选手，那简直是为唐雅专门安排的，代表了刘莲让步的意思。

　　然而，唐雅认真看了三个女孩子，好一会儿后问：“请问，你们三位分别是用什么武器的？”

　　“噗——”木诡一口茶喷出来，完全克制不住笑。

　　许念冰缓缓抬手捂住脸，突然不想承认这个人是自己教出来的。

　　其他人更是一脸懵，完全不明白唐雅干嘛要问这个问题，说到底，能不能赢跟对方用什么武器完全没关系啊。

　　那三个小女孩儿更是茫然，看向刘莲。

　　刘莲看了看憋笑憋得面部扭曲的许念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摆摆手，让小辈自己解决。

　　于是，刘家的三个女孩子互相看了看，真的把自己的武器露出来。

　　医术的小女孩举起手腕，拉出一根细细的金丝：“我的武器是金丝。”

　　八卦的小女孩儿举起一个风水盘：“我的是风水盘。”

　　至于学武术的小女孩，直接说：“我没有武器，我是练体术的以体入道。”

　　唐雅完全挑不出来了，只好看向许念冰：“班长，我要选哪个？”

　　“你自己点小公□□，尽力就好，输赢无所谓。”许念冰随口说，反正她没抱唐雅能赢的期望，主要是给刘莲看一下成果。

　　就练了半年的孩子，要是真能赢，唐雅就不会是一点天赋都没有的普通人。

　　于是唐雅真的开始点小公鸡，从医术的女孩子开始点，自然最后会点到她头上，这下子，两个都是长武器的了。

　　既然人选定下了，刘莲就对医术小女孩说：“去吧，小心些，点到为止，不要受伤。”

　　医术小女孩乖巧点头，直接从露台翻身跳到了院子里，看得唐雅一阵羡慕，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念冰。

　　许念冰刚端起茶盏，发觉唐雅在看自己，了然：“如果实在赢不了，扔完飞针就认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欸！”唐雅高声应下，从旁边的楼梯蹦蹦跳跳走下去。

　　刘莲看到唐雅这个样子，忍不住对许念冰说：“小姑娘，你根本没打算让唐雅赢，你明知道选八卦的那个孩子唐雅就能赢。”

　　许念冰看着她，笑了笑：“她只学了半年，您是行内人，只要一看就能知道她学到了什么程度，输赢本身对此的意义并不大。”

　　事实就是如此，刘莲要看的是许念冰教导唐雅的成果，半年时间很短，有时候连入门都不够，顶多看一下许念冰为唐雅打的基础。

　　好的老师，就算孩子一时间没有很大的长进，基础一定是最扎实的。

　　张家在院子里画了白线，旁边有牌子立着，上面写了规则。

　　只要有人摔在地上超过十下、离开圈内，就算输，当然，还有认输也算。

　　唐雅早上出门前特地换了身长袖的衣服，现在被太阳一晒，身上开始冒汗，还好平时她都顶着汗水练习，不然这时候汗水会极大影响手感。

　　医术小女孩率先发动攻击，刘莲跟她说过唐雅只是个刚接触道术半年的孩子，而且完全没有天赋，如果唐雅今天选到她，就尽快解决，而且点到为止就好，免得唐家小姐受了伤，不好交代。

　　看到对方猛地冲自己过来，唐雅眨巴了一下眼睛，转头就跑，没有一丝丝犹豫。

　　这个操作看懵了露台上除了许念冰和木诡外的一众人。

　　其他人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交流探讨唐雅这个什么操作，只有许念冰和木诡靠在一块喝茶嗑瓜子，好不快活。

　　木诡还点评了一下张家今天做的糕点：“这糕点糖多了一点，应该用甘蔗汁调味，少放一部分白糖，这样能保证最后的口感是清甜的，还不会腻。”

　　“你以为还在南边呢？哪来的甘蔗？”许念冰吐槽道。

　　两人看起来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而且完全不震惊唐雅的操作。

　　唐六一忍不住凑过来说：“二位，小雅在下面跑四五圈了，她这是在干嘛？”

　　见唐六一开口问了，其他人纷纷侧耳过来，想听听看许念冰是不是有安排什么战术。

　　许念冰咔嚓咬了颗瓜子，含糊说：“我怎么知道？你妹妹多神奇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有一说一，唐雅在许念冰的磋磨下，体力是真的好，跑了这么久，医术小女孩明显不太能挥动金丝了，而唐雅精神还好好的。

　　金丝这种过于轻的武器本来就难操作，尤其在体力急速下滑之后，会比普通暗器更难甩出去。

　　唐雅又带着医术小女孩儿跑了三圈，看准医术小女孩垂手下来休息的时机，瞬间冲过去，一个擒拿手就把人家按在了地上，完全不客气。

　　这一手别说在场内的医术小女孩儿了，就连看台上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刘莲猛地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敢置信，她们刘家的孩子竟然输了。

　　按着没力气挣扎的医术小女孩儿十下之后，唐雅松开了手，回头跟许念冰打招呼：“班长，木诡姐姐，我赢啦！”

　　许念冰憋着笑给她鼓掌：“干得漂亮！”

　　两个孩子从院子里上来，医术小女孩儿竟然还在喘气，可见被唐雅溜得可辛苦，连木诡都看不过眼，兑了碗糖水给她送过去。

　　医术小女孩儿还不能坐下来，委屈地看着唐雅：“奶奶，她太能跑了……”

　　唐雅也一身汗，在脱外套，听对方这么一说，愣住：“我很能跑吗？”

　　旁边的医术小女孩儿一听，直接气哭了，扑到刘莲怀里泣不成声。

　　许念冰急忙轻咳一声：“唐雅，喝你的水去。”

　　“哦。”唐雅撅着嘴抱着自己的水碗凑唐六一身边去了。

　　张孝泽这时立即过来跟刘莲打圆场：“哎呀，刘姑姑，这事吧，两个小孩子，输了心里肯定不舒服，这样啊，我等会儿让厨房准备好吃的，小孩子嘛，不打不相识。”

　　刘莲拍着小女孩儿的背，握住她的脉搏试了一下，发现确实急得厉害。

　　“行了，我既然说好了，没什么不能认的，只是，”刘莲转向许念冰，“许家小姑娘，你不如说说，为什么小雅能赢？”

　　许念冰压住嘴角的笑，说：“早上木诡跟唐雅说，如果遇见了用长武器的，就直接贴身近战，唐雅……执行得很好，还有就是，我们平时训练她的强度很大的，我说句实话，您家孩子，确实体弱了些。”

　　闻言，刘莲皱起眉头：“这么强的体力，都快赶上练体术的孩子了，岂不是分了学习的心？”

　　“可我修炼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徒手把坏人的头盖骨掀掉！力气不大怎么行？”唐雅抱着碗凑过来大声哔哔。

　　许念冰干笑两声，把她推回唐六一身边：“主要是医武不分家，应该的。”

　　华夏传承里确实有医武不分家的说法，就连刘家自己也有三个分支，就证明了刘家本身是学医术也练武的。

　　刘莲这次真正开始正视许念冰，佩服得心服口服：“许小姐，见识过人，老婆子，甘拜下风。”

　　“不敢，只是早年师从某位隐士高人，在下不才，只学了把脉和金针断脉，若刘姑姑信得过，不如将您的孙子也送去修行。”许念冰顿了顿，补上一句，“原本我是打算在唐雅入门后，将她介绍过去的，多一个人也可以。”

　　“敢问尊师名讳？”刘莲忙问。

　　许念冰犹豫了下，说：“三生观玄渊道长，若能学得玄渊道长本事十之一二，此生足矣。”

　　但凡有点见识的，都不会不知道三生观的名号，刘莲立马就不再犹豫，急忙说：“多谢许小姐愿意引荐，老婆子这就将善儿那孩子带过来！”

　　“再等等吧，”许念冰喊住她，“拜师从来讲缘分，您孙子也应该是到了瓶颈处，不如送他去凤巫山疗养院试试刀。”

　　“凤巫山……”刘莲犹豫了，“可是这地方——”

　　许念冰打断她：“这地方是最好的磨刀石，前三层楼很容易过，不管什么样的天才，没经过磨砺，都只是废物。”

　　刘莲看着许念冰许久，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说考虑考虑。

　　毕竟是刘家百年难遇的天才，舍不得很正常。

　　送走了刘家，许念冰和唐雅差不多也该回去上学了，她们这次出来还没跟林春秀他们说，本以为三辆天就能回去，结果竟然待了这么久。

　　唐六一就不打算走了，他要跟张风一块回公司上班，他们目前在打算将公司迁到许念水读书的城市，到时候可以就近照顾唐雅，所以特别忙。

　　在送许念冰三人去火车站的路上，唐六一跟许念冰说：“对了，许小姐，关于齐家的事要怎么办？他们自从消失后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许念冰揉了揉额角，她都快忘了还有齐家这回事，最近注意力都在当时胁迫张九英的人身上了。

　　“先放着吧，你们注意安全就行，唐雅这边命中一劫大概已经过去了，之后我也会训练她，等她进了三生观就好了。”许念冰思忖后说。

　　唐六一还是不太放心：“真的不用查吗？没有斩草除根，怎么都不太放心，而且，怎么只盯上了小雅呢？”

　　毕竟最全的消息在许念冰这，而她都没跟唐六一详细说，唐六一和张风两个人估计都听长辈和她的话听得云里雾里的。

　　许念冰简短地说：“事实上，我猜测他们选唐雅，不是冲着唐雅来，是想分散唐家的精力，好对付刘家和张家，主要目的还是在太岁和不败桃花上。”

　　唐六一和张风本就不是蠢人，听许念冰这么一说，立马就相通了这些听的事情，尤其关于张家老爷子、刘家姑姑和唐家老爷子之间的事情。

　　从情感上来说，唐六一和张风肯定是不想被人从内部分化的，可他们明白，情感这东西往往经不起考验，对方从中做一些不知道的手脚，就能分化本身并不牢固的三家。

　　尤其最开始他们还期望用齐家的孩子顶替唐雅，唐六一那么疼爱唐雅，只要齐家的孩子装得像一些，他肯定会被齐家的孩子带偏。

　　唐六一生生出了身冷汗：“既然如此，现在不用管吗？”

　　“你们俩不用，因为不败桃花在我手上，我想把他们都引到我这边来，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许念冰接着看向张风，“张风，你这次回去后记得跟张孝泽先生配合好，将消息传出去，这样你们俩才能安心发展。”

　　张风听许念冰这么说，心下愧疚：“许小姐，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这次本就麻烦你来救我们，现在还让你带着不败桃花吸引火力……”

　　许念冰沉默了会儿，说：“你爷爷用东西跟我换的，不用觉得麻烦，日后多祭拜你爷爷就好了。”

　　“我……爷爷？”张风愣住，“是用不败桃花换的吗？”

　　“不，桃花是送的，还有另外的一些资料，那些都是你爷爷隐藏了很久的秘密，他用这些表达感谢，但我觉得那些东西更值钱一些，所以附带帮你一把。”许念冰将事情解释清楚，省得日后得失算不明白。

　　张风不再问，将许念冰的话记在心里，他能为许念冰做的不多，不过但凡许念冰需要，他一定会帮忙。

　　上火车前许念冰又交代一遍：“记住，你们俩个努力活着就是帮忙了，还有张风，你可能跟唐雅一样命中注定有一劫，我建议你找靠谱的人算算，唐雅我看顾着，出意外的概率还算小，你就自己小心些吧。”

　　“我？好，我会小心的。”张风愣了一下后急忙应下。

　　确定事情都交代完了，许念冰才转身上火车。

　　这次票还是唐六一买的，软卧包厢，只是这次只有三个人。

　　唐雅将自己扔在床上：“呼……总算能回去了，出来一趟好累啊，以前都没觉得这么累。”

　　木诡笑着说：“会觉得累是因为你这几天连轴转招待客人，都没停下来过。”

　　“可是，在家的时候我也整天扔飞针还被木诡姐姐你追着跑啊，那时候就没这么累。”唐雅把脑袋歪向木诡说。

　　“咱们这么熟，当然会放松很多，你见到的那些人在你眼里都是陌生人，得对每个人赔笑脸，整天挂这个面具当然累了。”木诡走过去摸摸唐雅的头。

　　许念冰背着包爬到上铺躺下：“说到底，你们这些世家规矩就是麻烦，我以前参加葬礼，就很少管这些事情，爱咋咋地。”

　　听许念冰这么说，唐雅来了兴致：“班长，你以前经常参加葬礼吗？去帮忙做法事？”

　　“不，就是参加葬礼。”许念冰看着车顶，叹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不是在参加孩子的宴席就是在参加葬礼，认识的人、朋友、朋友的朋友，总有人在死亡路上。”

　　一些人可能前一天还在跟你说话，后一天就送来了葬礼请帖，曾经交好的朋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突然就死去了。

　　许念冰能回想起来的，几乎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面容，还有葬礼上那个巨大的黑白照片。

　　早几年的葬礼，还有人真心来送行，为去世的人真心祈福；后来，葬礼就成了另外一个交际场，每个人会去葬礼，基本只是为了寻一份交情，而不是来送行。

　　人生真的从头到尾，不过两个字，要么生，要么死，简单到极致。

　　唐雅从床上坐起来，悄声问：“很多葬礼的话，最后不是只剩班长你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许念冰诧异地看向她，“你旁边这个，咱两死了投胎死第二次，她都不一定死呢。”

　　“……”唐雅默默转头看了木诡一眼，确实如此。

　　——

　　三人回到镇子上的家里，狠狠睡上一觉，把在张家的疲惫都睡了过去，又在家里休息了一天才回学校。

　　当时唐六一给唐雅请假的理由是去远方参加一个爷爷的葬礼，大概赶路就要走三四天，而许念冰是要去省城看外婆和爸妈，毕竟好久没见了。

　　回到班里后，许念冰去跟班主任销假，班主任问她：“班长啊，眼看着就要期末考了，你照顾一下唐雅同学的情绪啊，你们可是年级的第一第二，跟学习一比，什么都得放旁边。”

　　“放心吧老师，我会看顾好她的。”许念冰急忙答应下来，免得班主任又开始嘀嘀咕咕的。

　　班主任满意点头：“我对班长你还是很放心的，不过你家里人都去省城了，你自己一个人还好吧？如果需要人照顾，不如找一下你家大伯，不管怎么说都是亲戚，你也还是孩子呢，有大人照顾比较好。”

　　知道班主任是关心自己，许念冰不好说他们家跟大伯关系并不好，便笑着说家里有人照顾她和唐雅的，不用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当天下午许念冰和唐雅回家吃饭，就遇见了突然到来的大伯。

　　也就是许瑞和的大哥许瑞国。

　　当年许瑞和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另娶，他没跟后妈继续过，自己小小年纪就上了山过活，后来跟自己的大哥关系不好，多年不联系，哪里有什么感情？

　　许念冰记恨曾经在父母姐姐都死去后突然冒出来说成了许念冰监护人的大伯一家，这家人，莫名其妙就住进了她家，还去跟村长要了地契，包括他们家很多年没种过的地都成了大伯的囊中物。

　　更别说本来应该许念冰继承的杂货铺，都给了大伯。

　　那时候许念冰固执地等许念水回来，根本没心思跟大伯一家争，加上所有人都说他们确实是自己家的大伯，她又不知道许瑞国跟许瑞和关系并不好，她就信了。

　　如今想起来就恶心，后悔离开之前没把这家人也吓个半死。

　　这男人突然找上门来，对着许念冰都颐指气使的：“你是二水吧？你爸妈丢下你了，让我来接手你，我是你大伯，把钥匙给我，我回去替你们照顾宅子和铺子。”

　　许念冰看着他这副赖皮模样都气笑了，说真的，当时如果不是被许念水离开的时搞昏了头，就许瑞国这个态度，她一定当场就拿刀砍死他。

　　“你去过村里了吗？”许念冰咧着古怪的笑容问他。

　　看到许念冰的笑容，许瑞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接着又想这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没什么好怕的，立马理直气壮地说：“去过了，我要是没去过，怎么知道你爸妈把你托付给我？快点，把钥匙给我。”

　　“你如果去过，哪怕是给村长一根烟，他都会告诉你，别来惹我。”许念冰笑着举起手，反手隔空对着许瑞国的脸狠狠扇下去。

　　除了许瑞国的惨叫声，其中还夹杂着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许念冰享受地闭上眼，手做爪状，站在院子里掐住许瑞国的胳膊，轻声说：“当年，你骗了我家三样东西，我也不问你要多的，一样东西，一只手，手不够，就用腿来凑。”

　　说完，许念冰缓缓捏紧拳头，院子外的许瑞国突然抽搐起来，痛到极致的情况下，根本喊不出声，接着就是痛到呕吐。

　　为了不弄脏院子，许念冰直接将人送到了镇子里的小河边上，做出他失足掉落河的假象。

　　因为许念冰不知道这人后来还做了什么，所以只找他要了两只手和一条腿，而且，她捏得很碎，这辈子，他大概只能是个残废了。

　　木诡担心地问：“二水，你这么做没事吗？”

　　“他前妻是他杀的，我这么做，在天道允许的范围内。”许念冰冷笑着说。

　　“怎么会……”木诡和唐雅惊呼，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唐雅这傻孩子又问：“没报警吗？”

　　许念冰无奈地说：“不是每一个人死亡报警都有用，他跟我爷爷一样，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他打他前妻没有节制，有一次打得太严重了，可是他和他前妻都没发现不对，过了好几天他前妻突然吐血，人一下子就没了。”

　　关于许瑞国和他前妻的事，是许念冰在知道自己有个大伯后算出来的，她当时知道也很震惊。

　　这算是乡下不少女性的死法了，包括许念冰的奶奶，都是被丈夫经常打，一身伤，所以某一次打严重了也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人大概不到半小时就会当场死亡。

　　就算报警，做了死亡鉴定，依旧很难判丈夫的罪，丈夫完全可以推脱说当时不是在打人，只是两个人玩闹，结果导致内伤。

　　反正人都死了，当然随便活着的人怎么说都行。

　　唐雅和木诡一阵沉默，她们都第一次见杀害自己老婆还继承下来的，这样一家子竟然出了许瑞和这条好笋，得亏他当年不想要后妈自己跑出来遇见张九英。

　　林春秀和许瑞和两人，除了被张九英教得过于善良之外，基本没毛病。

　　“那你奶奶的事，你打算跟你爸说吗？”木诡问许念冰。

　　许念冰摇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爷爷也早就死了，他后来的续弦没有给他生一儿半女，跟着他去了的，就这样吧。”

　　上一辈的事基本都已经埋进了土里，罪行自有地府审判，活人就没必要跟着难受了。

　　就当许念冰的奶奶，真的是意外去世吧，至少后人想起来的时候，没那么难受。

　　自从被许念冰扔出去后，许瑞国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就躺到了医院，他们一家都是吃老本的，他从从来没想过出去干活，以前是父亲干活养他，后来是前妻，前妻死了又娶了个老婆，继续养他。

　　现在人摔到了河里，许瑞国虽然觉得不对劲，可他不记得自己原来到底要去那边做什么事，想着大概自己真的喝醉了，就躺在医院当大爷。

　　很快，迎来了六月底的期末考，许念冰坐在教室的第一个位置，唐雅就在她后面，两人刷刷刷写着题。

　　等期末考试结束，他们就会去省城，跟林春秀他们回合，还有努力来到省城建厂的唐六一 ，他们都在努力到达一个地方。

　　考完试后许念冰和唐雅连成绩都没等，直接跟木诡坐火车去省城。

　　林春秀带着许念水在月台上等她们，终于在晚上七点的时候等到了，月台上只有昏黄的灯光，差点都没看清楚人。

　　“二水！小雅！给妈妈抱抱！”林春秀笑着冲过去，一手搂一个，感觉自己心都安定了，“哎哟，你们两个怎么瘦成这样？快回去，妈妈给你们补补。”

　　其实只有唐雅瘦了，因为她开始抽条长高，只有许念冰还跟个小孩儿似的，脸上还有婴儿肥。

　　许念冰被零春秀拖着走，她嘟囔着说：“妈，我没有变瘦，我还是一脸肉。”

　　说着，许念冰自己掐了掐脸，确实没瘦，她还有两年才会去掉这圆嘟嘟的婴儿肥。

　　林春秀掐掐许念冰的小肉脸：“二水，你这脸颊肉都不水灵了，还说没瘦！”

　　许念冰：“……”无话可说。

　　有一种瘦，叫长辈觉得你瘦。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去了林春秀买的新院子，趁现在地价不高，林春秀直接买了块跟乡下村子家里那个差不多大的地，刚盖好的双层小楼。

　　日后不远处还会有她开的自选商场，来回工作就方便很多。

　　许念冰四处打量一下，问林春秀：“妈，爸呢？”

　　“你爸去联系供货商签合同了，那个事你爸熟，所以让梦雪跟着去，对了，来看一下外婆。”林春秀带着几人去厨房，张九英和黄大仙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呢。

　　满屋子都是暖意，家的味道，让人瞬间安定下来。

　　几人走了进去，彼此打过招呼，木诡直接撩起袖子就开始帮忙做饭，唐雅二话不说要点餐。

　　许念水拉着许念冰说：“二水二水，我暑假要跟着老师去考古，我好紧张啊，要不你陪我一块去吧？”

　　本来还笑着听林春秀和唐雅说笑的许念冰，突然愣住：“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二水，我说，我暑假要跟老师去湘西考古，这次就是去见识一下乡土文化的，但是我怕自己去不安全，万一遇上要下墓什么的，有二水你在的话，会安全很多。”许念水详细地跟许念冰说清楚细节。

　　许念冰这才想起来，许念水高中时候选的是文科！

　　加上许念水对历史感兴趣，第一志愿是考古，第二志愿是历史，迟早都是要跟着考古队到处乱跑的。

　　“我怎么忘了你选的是考古啊……”许念冰揉着脑袋说。

　　她确实忘记许念水的专业了，难怪许念水戴着桃花串子都没遇见鬼王呢，敢情两人的缘分得从考古开始啊！

　　许念冰揉乱了自己的一头毛，问许念水：“你才大一吧？怎么找你去啊？”

　　“二水，你不要紧张，我们就是做一下实践，了解一下详细的风土人情，然后写篇论文交上去就可以了，不过如果我们导师在那边有发现墓室或者遗迹的话，肯定要带我们看一下的，但下墓的事不一定，毕竟都是新人呢。”许念水笑着说。

　　说是这么说，许念冰低头看到许念水手上的串子，冷笑一声，猜测许念水这次跟着去，必定要下墓。

　　不下墓怎么来姻缘？

　　如果没下墓，那证明鬼王在详细蹲着长蘑菇呢，迟早也会遇上。

　　遇上命中注定对象这种事，许念冰没意见，她有意见的是下了墓瞬息万变，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保证每一个下墓的人都能活着上来。

　　偏偏许念水是圣母，她又怎么会在出事的事情将同学老师丢下自己活命呢？

　　许念冰觉得自己得跟许念水说清楚情况，免得她还以为考古很好玩呢。

　　“许念水，我跟你说明白了，下墓是会死人的事情，并不好玩你明白吗？”许念冰认真地跟许念水说。

　　“我知道的二水，”许念水笑着抓住许念冰的手，“我们啊，一切以活着出来为主，文化埋在地下，不会随着时间消亡，但人会，我们能带出来多少，就带多少，生命最重要。”

　　许念冰反问她：“那人命呢？如果你们遇见了无法逃开的机关，你怎么选？”

　　两人互相对视着，许念冰能看到许念水眼中的犹豫，而许念水也能看到许念冰眼里的冷漠。

　　“我选择活着。”许念水在犹豫之后，轻声说，“二水，我不是圣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境地，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许念冰捏着许念水的手指：“算了，逼你做这种决定没意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二水，我可以去吗？”许念水小心翼翼地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许念冰轻声叹息，“说不定，这是你的缘分，是与不是，总要去了才能知道。”




78.  第七十八章   騩山

　　一家人吃过饭, 许念水才将自己暑假要跟导师一块去做实践的事说出来。

　　敢情她也知道现在到处跑不太好，特地等许念冰来了问过才说的。

　　林春秀听完后不太同意，说：“眼看着就七月了, 小水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开的月份多危险, 这样还跑湘西去, 嫌命长吗？”

　　“是啊，小水你还记得你每年七月都要出一次事吗？过了十三岁才安全的。”张九英也不同意。

　　唐雅偷偷凑到许念冰身边问：“班长，你不是只给我说了你姐失踪的事吗？姐姐不会经常失踪吧？”

　　“倒也没有经常，”许念水无奈回答, “一般是七月中鬼门开百鬼夜行, 就很容易被脏东西带走。”

　　而许念冰小时候在不生气的时间里基本是个憨憨，所以跟唐雅说的那个事已经是她唯一记得的、关于许念水出意外的事了。

　　“总之, 小水啊，为了你的安全, 你这个实、实践, 可不可以不去啊？”林春秀担忧地问。

　　其实林春秀也明白，如果是学校强制性要求布置的作业, 那肯定要想办法完成，总不能不让孩子写作业吧？

　　“妈, 二水都同意了, 这个实践就是暑假作业，大家都去, 我不去的话太奇怪了。”许念水小声哔哔。

　　突然点到许念冰的名字,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去。

　　林春秀忙问：“二水, 你同意了？”

　　“啊……”许念冰咔吧咔吧塞了两颗花生，说，“算是吧, 我会跟着去的，姐姐也到了出去找对象的年纪，就当出去相亲了。”

　　“相什么亲？”林春秀愣住。

　　木诡突然兴奋：“找对象吗？我帮忙做媒呀！”

　　许念冰干笑两声，推开兴奋的木诡：“妈，我的意思是，万一遇见了一个很厉害的姐夫，不就有人保护姐姐了吗？”

　　林春秀更茫然了：“就算是这样，找对象也得是两情相悦啊，难道冲着对方能保护自己去的吗？”

　　“啊不是！”林春秀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我都被你绕进去了！不管目的是什么，这次出门最主要的是要注意安全啊！多事之秋，一家人在一块都好有个照应。”

　　“可是姐姐喜欢考古和历史啊。”许念冰无奈摊手。

　　她同意的根本原因，就是知道许念水真的喜欢，可能是他们家从小的熏陶，不管是许念水还是许念冰，在专业选择基本只会选择历史相关。

　　林春秀听了许念冰的话，怔愣着去看了看旁边沉默的许念水，许久之后，叹了口气，点头：“行，你们俩啊，都注意安全，一旦有什么不对，立马回来。”

　　“放心吧妈，我有分寸，不会丢了姐姐的。”许念冰拍胸脯保证。

　　原本还打算一家人在一块到处玩一玩，结果为了许念水和许念冰要出远门的事，大家只能开始想两人要带什么东西出门。

　　总是天南地北跑的唐雅说：“应该带足够的衣服，还有钱！”

　　许念水觉得有道理，拿出用得上的衣服往自己的行李袋里塞，塞完了才发现许念冰根本没动，就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瘫着。

　　“二水，你不收拾东西吗？”许念水走过去，从许念冰头上弯腰看她。

　　“我带的东西不多，我出门基本只带个人和衣服。”许念冰，迷瞪着眼说。

　　这时唐雅走过来，拉了椅子坐下：“好像真的是欸，班长你出门这么多次，竟然都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这么放心的吗？”

　　许念冰翻了个身：“不是放心，是前世我经常要接单子找姐姐，带太多东西不方便，后来就习惯了，至于姐姐要出门的话，我建议听唐雅的，她确实比较会收拾东西。”

　　闻言，许念水心酸地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辛苦你了。”

　　“也还好，出门在外，什么意外都有，带很多东西其实很不方便的。”许念冰说着，就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我也习惯带很多东西出门的……”

　　一九八|九年，许念冰二十一岁，也是林春秀、许瑞和、张九英死亡后第五年，她手头没钱了，就想试试能不能再找点活干。

　　这时候她刚会布一些很简单的风水阵，比如看一些很明显的墓穴或者帮忙看宅子算招财进宝方位之类的。

　　算风水的活计本身收入并不高，许念冰当时听大头村的人说带走许念水的人一口子北方口音，就一直都往北走，就算华夏再大，都有边界，肯定能找到的。

　　只是大头村的人听不出来对方到底是哪个省的口音，平白让许念冰跑了许多冤枉路。

　　得亏八|九十年代很多人做生意有了点小钱开始建自建房需要看风水，不然许念冰不会选择入行。

　　她那时候走到了嘉峪关，来到这完全是因为想从西北一路往东北找过去，毕竟她跟许念水时间上错开了，她年纪还小，觉得地毯式搜索肯定靠谱。

　　到了嘉峪关之后没钱了，这地方旁边还是沙漠戈壁滩，十里难见人烟。

　　许念冰正愁怎么找钱的时候，就在沙漠的一个村子里遇见了一伙盗墓贼，他们商量着要找人带他们进附近的一个古代王公贵族的墓。

　　村子里的人说这边根本没有什么墓的，如果有，人家国家考古队肯定会来啊。

　　那伙盗墓贼偏说，他们当中有的人盗了一辈子的墓，有没有墓看一眼风水就知道，根本不用查。

　　听对方那么说，许念冰也来了兴致，干脆就自己也踩了下点，发现还真是，不过墓肯定不大，毕竟这地方荒芜得很，不靠山不靠水的，没什么皇族权贵愿意来这地方准备陵墓。

　　奈何许念冰缺钱，她就带着那个墓穴的方位找到了那伙盗墓贼，说可以带他们去，但是跑一趟的酬劳是三千块钱。

　　盗墓贼见许念冰拿出了准确的地图，讨论了许久，觉得靠谱，就跟许念冰说：“三千就三千，但是你得保证我们能回来。”

　　许念冰回想了一下沙漠的地形，摇头：“我不能保证你们所有人回来，我只是会看风水，如果出现别的意外，我根本没能力救你们的。”

　　“那不能给你三千，两千。”盗墓贼也精，直接就把钱砍了三分之一。

　　两千块只够许念冰走三四个城市的路费，她有些犹豫：“大哥，没你这么砍价的，下墓的东西都是我自己准备啊，如果你只给两千，我光买下墓的东西就要把钱花完了，根本没的赚好吗？”

　　盗墓贼却说：“我们可以把装备借你，就两千。”

　　许念冰看了他们一会儿，为了两千块低头了，同意带他们到沙漠去找入口。

　　平时许念冰只下过那种家族私人墓地，那种墓地风水很好，平常人家给祖先迁坟基本就是想该一下风水，没什么危险的地方。

　　现在第一次下墓 ，许念冰难免紧张，她光听人说过盗墓贼的事，却根本不知道下墓会遇见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墓穴里会不会有无数杀人于无形的机关。

　　盗墓贼给了她一个很大的行李袋，让她检查一下，别回头说他们坑人。

　　行李袋里有已经打好结的绳索，还有干粮、水、冬夏两季的衣服、手电筒、火柴、一把很小的洛阳铲和其他一些看起来不怎么用得上又乱七八糟的东西。

　　许念冰从行李袋隔层里翻出来一把匕首和一把小铲子，举起来：“这玩意儿也得带着吗？”

　　闻言，盗墓贼们笑起来：“小姑娘没下过墓吧？为了钱也真敢啊，这些东西，等你被困死在下面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俩玩意儿有多好了。”

　　鉴于盗墓贼们将下墓描述得很恐怖，许念冰难免紧张，时刻提醒自己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她可不能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盗墓贼问村子租了三头骆驼，用来驮其他装备，他们基本只能步行，同时这些骆驼还有一个背的东西少，那是为许念冰准备的，怕许念冰走不了这么远。

　　等真的进了沙漠后盗墓贼才发现许念冰比他们想象中的体力好，在沙漠里走了三小时都没事。

　　反而是盗墓贼们不行了，需要休息。

　　组织这次盗墓的老杨拿着水猛灌，同时好奇地问许念冰：“小孩儿，你哪人啊？这么小年纪，体力这么好，你沙漠长大的？”

　　许念冰拿着水喝了两口就停下了，只保证自己不会渴死，随后回答说：“我是南方人，我从南边走过来的，这点路不算什么.”

　　“南方人？”所有的盗墓贼异口同声，纷纷诧异地看向许念冰。

　　老杨拍拍自己身上的沙子，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许念冰：“那你怎么会跑这边来？你要是住南海边上的南方，可横穿华夏了啊。”

　　许念冰抬头看天：“我姐姐被人卖了，卖她的人说，她是被说着一口北方口音的人买走的，我只能往北走，所以走到了这里。”

　　旁边一个盗墓贼忍不住说：“啥啊就北方口音，你知道北方几个省吗？光东北三省各自口音仔细听都不一样，你这怎么找啊？”

　　“就是，而且你姐姐长得挺漂亮吧？说不定啊，早死了。”

　　老杨急忙喝止了自己的找来的人，对许念冰说：“小孩儿，别嫌我兄弟们说话难听，被卖……确实跟别的失踪原因不一样，我这么跟你说吧，被卖掉的人啊，十有八|九，没两年就死了，放弃吧。”

　　许念冰转头对着他笑笑：“没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人死没死，我总要报仇的。”

　　见劝不动，老杨也不再说什么，而其他盗墓贼看在老杨的面子上才没说风凉话。

　　沙漠环境不好，许念冰看了看天色，喊老杨他们继续上路，本来只有六七个小时的路，因为休息，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前赶到墓穴周围找到休息的地方。

　　还好许念冰走过一遍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总算到了入口处。

　　入口的地方有个很小的背风山坡，他们可以背风的地方安营扎寨，熬过天黑再找入口。

　　天黑之后突然就冷了下来，盗墓贼们熟练地生火、烤干粮、热水，不一会儿就搭好了围起来的一个帐篷圈子。

　　老杨走到许念冰身边，指着一个小的帐篷跟她说：“小孩儿，那个小帐篷是给你准备的，你晚上没事别出来，这地方说不定什么都有，你跑出来被东西咬了中毒还是吃了，我们都不会管的。”

　　许念冰点点头：“我明白，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太阳出来就出发，墓里面的机关说不定很危险，有太阳的话，心里踏实。”老杨叹息着说。

　　一夜都挺安全的，没遇上沙尘暴、没有狼群、没有蜥蜴和蛇，平安活过第一晚，可第二天早上许念冰起来的时候，走出帐篷，就觉得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的直觉总是很准的，不说趋吉避凶，至少能猜对不少事情。

　　许念冰学着其他人，把帐篷收起来，再放到骆驼背上。

　　老杨已经带人去找找下墓的入口了，小铲子挖得遍地是坑。

　　看他们挖了一会儿坑，许念冰在不远处走了走，放平心绪去听周围的声音，可沙漠里风声太大了，影响了她的听力，根本听不到更轻的声音。

　　没办法，许念冰只好回到驻扎的地方，继续看老杨他们挖坑。

　　老杨见她走远了又回来，于是拿着罗盘从坑里上来：“小孩儿，你刚才走什么呢？发现了什么不对？”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安静了。”许念冰顿了顿，补上一句，“从规律上来讲，沙漠不该这么平静的，尤其我们还走到了这么深的地方。”

　　“正常，”老杨坐到许念冰旁边，“小孩儿，我跟你说，这种越反常的地方，就越意味着底下有大件的宝贝。”

　　许念冰不明白：“有宝贝，所以其他东西就不过来了？”

　　老杨嗤笑一声，摇头：“你这小孩儿，宝贝旁边肯定得有东西守着啊，其他飞虫走兽，怕的就是守宝贝的东西，动物嘛，打不过肯定就绕开走呗。”

　　“那你怎么确定自己打得过？”许念冰心中打了退堂鼓其实。

　　这地方越看越邪门，许念冰怕他们下去之后就上不来，为了两千块把命折这里，真的不划算。

　　老杨笑着说：“打不过就跑呗，能来干这行当的，都是拿命换钱，我们啊，都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但是，能带出一两件国宝级的古董，我们就一辈子高枕无忧了。”

　　许念冰还是觉得命重要点，打算等会儿就走最后面，万一出了事，她也好转头就跑。

　　盗墓贼们找了许久，终于在中午找到了一个隔着石板的地方，于是急忙来跟老杨汇报情况。

　　“老杨！我们挖到石板了！”

　　老杨精神一振，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拿着火把下到坑里检查了一下石板，说：“就是这里了，横着挖找缝隙撬开。”

　　许念冰没有去看入口，等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后才起身跟着收拾，别人带什么她就带什么。

　　沉重的行李背在背上，走一步地上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们当中许念冰算轻的了都一个深脚印，其他人更是走得艰难。

　　等走到入口处，许念冰跟老杨说：“老杨，你有没有觉得行李重了很多？”

　　老杨一边背上自己的行李袋，一边摇头：“没有啊，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吗？那、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许念冰掂了掂自己的行李袋，确实觉得重了一点。

　　这个重量没有比原来多很多，只是许念冰对数量挺敏感，所以能感觉到差距。

　　许念冰留了个心眼儿，没有完全相信老杨的话，他们现在正高兴找到了入口，人在兴奋的时候力气会变大，他们的意见参考价值不大。

　　从入口跳到地下，大概有两层楼高，外头还没绳子拉着，还好中间有一层石板夹层可以攀爬。

　　最后下来的是许念冰，她问旁边的一个盗墓贼：“兄弟，等会儿我们怎么上去？”

　　盗墓贼抬头看了看，石板高度，说：“这个高度踩着墙壁就能跳上去了。”

　　许念冰：“……”早知道有今日，她一定先去学轻功。

　　人都到这里了，怎么都得去见识见识。

　　老杨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他步伐不快，仔细看着脚下的路，还有四周的墙壁、通道顶，避免碰触到机关。

　　长长的通道仿佛走不到尽头，而每个人都没出声，仿佛这种情况很正常。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后老杨停了下来，决定休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就算要再继续走，也得注意休息。

　　他们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足够在下面待上好几天。

　　许念冰背着沉重的行李袋在墙边坐下，随后听见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耳朵还算灵敏，不会听错的。

　　于是许念冰赶忙放下行李袋，转身检查了一下行李袋周围，没发现什么另外的金属，便想，可能是行李袋里的小铲子洛阳铲匕首之类的撞一起了。

　　他们休息了半小时，准备继续上路，而许念冰拉起自己行李袋的时候，猛然发现，又重了。

　　许念冰跑去问自己前面的盗墓贼：“老兄，你真的不觉得自己的行李袋重了点吗？”

　　那盗墓贼试了下行李袋的重量，摇头，还跟许念冰说：“没有，你是觉得累了吧？我可以帮你背一段路。”

　　“不用了，可能真的是我感觉错了吧。”许念冰对他笑笑，继续沉默地吊在最后走。

　　有顺着窄小的通道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走到了一扇石板门前，老杨让开路，让擅长开锁的盗墓贼过去开门，而其他人都握紧了匕首。

　　许念冰也跟着拿出匕首警戒，观察着周围。

　　门打开后又是通道，不过这次的通道是楼梯，一路向下的，通道两边还有油灯，老杨走过去的时候给油灯点了火。

　　一路向下的楼梯尽头连着一个空旷的墓室，墓室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里面铺了一层鹅卵石，看起来脏兮兮的，似乎用了很多年。

　　老杨看不出来坑里是什么东西，这里一切都是石头的，坑上还没有桥，他只好带队绕过去。

　　落在最后的许念冰看了一下这个墓室的风水，发觉不对，因为这个墓室的正方向是朝西边的，从风水上来讲，墓穴也算屋子的一种，坐北朝南招福运是常识。

　　怎么会有墓室朝西的呢？

　　“西方是什么意思？”许念冰侧头看那个巨大的坑，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老杨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个墓室的另一处石门，他们在商量要打开的时候，许念冰猛然看见坑里有一片蛇蜕。

　　许念冰瞬间反应过来，急忙冲过去制止老杨：“老杨等等，不能开——”

　　可是许念冰喊迟了，老杨他们已经打开了门，随着移动的石门，轰隆着掉落下来的不是灰尘石屑，而是一条条颜色黑沉的蛇。

　　那些蛇吐着信子，缓慢地立起来，对准了门外的人。

　　然而不等许念冰掉头，忽然发现身上的行李袋仿佛千斤重，他们所有人都在被吸着靠近那些古怪的黑蛇。

　　“老、老、老扬……这、这……”开门的盗墓贼吓懵了，话都说不利索。

　　而老杨根本没敢出声回他，试图往后退，却发现根本动不了，他们的行李袋沉重无比，握在手中的匕首更是如此，好像被什么吸住一样。

　　许念冰先拿不住自己的匕首，只得先松开手，结果那匕首直接插|进了地里，地面被砸出一块碎片，从反光上看，他们脚底下踩的……

　　全是玉石。

　　那些蛇发现了许念冰这边的动静，直接就冲着许念冰过来，它们速度极快，跟飞一样冲出石门。

　　许念冰被行李袋压着，立马动手放行李袋下来都来不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许念冰要死的时候，那些蛇突然掉进了大坑了，那个坑足足三米高，那些蛇上不来，像被压在了坑底一样。

　　其他人一动不动，所以蛇只冲着会动的许念冰过去，结果因为许念冰就站在入口处坑西面的正中间，蛇刚好全掉进了坑里。

　　少了一部分蛇之后老杨他们终于从沉重的行李袋里找出雄黄，在门口撒了一圈，又把石门关上，终于安全了。

　　许念冰也把背上的行李袋解了下来，她都快被压断骨头了。

　　石门合上后行李袋的重量终于恢复了一些。

　　老杨不敢再往前，吓得带队准备离开，反而是许念冰拦住他：“老杨，往这看。”

　　“什么？”老杨惊魂未定地顺着许念冰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块被匕首砸出口子的地面。

　　那个缺口跟周围黑漆漆的石头不一样，泛着温润的光泽，不是玉石也是翡翠。

　　“我去——”老杨眼睛都快瞪出来，随后抬头看向许念冰，“你这小孩儿……福星啊！”

　　许念冰闭了闭眼，坐到行李袋上，说：“山海经西山经里说，又西一百九十里，曰騩（gui，一声）山，其上多玉而无石；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

　　“这座墓，坐东朝西，意在向天山，所以，这里，是一座被磁石和金属包裹的玉石墓，山海经里还说，騩山山脚下有很多堆积在一起的蛇，应该就是这些，总之，算我们命大，捡一些石头就走吧，古董就别想了，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机关呢。”

　　老杨听罢，给许念冰竖起大拇指：“文化人就是好，兄弟们，咱们挖点翡翠就走，别逗留！”

　　就是这一次，给许念冰产生了下墓绝对不能带大量行李的感觉，她怕会再一次遇见背不动行李的情况，而且背着行李遇见蛇之类的东西，不好跑动。

　　许念水听得意犹未尽：“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出来了，大家都不敢再往里走，我们知道这个墓里肯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外头已经全是玉石了，里面的东西不会差，可我们都没敢再去一次。”许念冰叹息着说。

　　唐雅问道：“班长，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也没去第二次呢？”

　　许念冰笑了笑：“因为山海经后一句，说的是騩山上住着一个名叫耆（qi，二声）童的神，我怕那座墓是一座神的墓穴，怕对神不敬，便不好再去了。”

　　最主要的是，许念冰后来没那个时间去，她很忙，一辈子都在下墓、接单子，那个墓穴影响了她的行为，不过是因为第一次而已。

　　如果那个墓是后来她成长后去的，大概就会走到底了。

　　前世她走过很多墓穴都是没走到主墓室就必须回头的，有的墓，你一进去就知道能不能往下走。

　　还是那句话，人还是要敬鬼神，每一座不能看透的墓，里面原本住着的，或许是神，或许是鬼，至少，应该保持尊敬，没有人希望别人进自己的家里随便搜刮东西。

　　许念冰对着两人笑笑：“所以，我就不收拾那么多东西了，而且，我手空出来的话，可以带着姐姐你跑路。”

　　于是许念水和唐雅不再找许念冰，自己去收拾东西，不管多少，有许念冰兜着就是了。

　　木诡本来在旁边择菜的，等许念水和唐雅离开，她悄声问：“你真的是会因为一次意外就不那么做的人？”

　　“当然不止一次，刚才说的，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墓，实际上我后来因为缺钱，没少找盗墓贼合作，他们的死法，大多是跑不掉。”许念冰无奈地说。

　　如果总是目睹别人因为累赘而跑不掉，怎么都会有心理阴影的。

　　看得多了，许念冰难免就控制不住会丢弃掉其他东西，加上实力上来了，更不喜欢累赘，太多行李会妨碍她布置阵法的速度，所以行李越减越少，后期基本就不怎么带了。

　　木诡笑了笑，说：“果然如此，你确实不会是经历一次挫折就放弃的人，不过那个墓，你真的没有再去吗？”

　　“没有，我后来真的觉得那就是耆童的墓，所以没去，就像那个流水墓，我知道是螣蛇母亲的墓之后我也没贸然下去。”许念冰回道。

　　“说起来，我发现你这个人虽然嚣张，但是真的很敬畏神明。”木诡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许念冰应该是个嚣张到神挡杀神的人。

　　许念冰扑哧笑出声来：“因为他们对我挺好的，如果神明爱你，你会不喜欢对方吗？”

　　木诡顿时想到在胖虎他娘葬礼上出现的黑白无常，笑起来：“也是。”

　　——

　　收拾好零零碎碎的行李就花去了五天，许念水一开始收拾了好几个行李袋，后来看到许念冰完全没带东西，一问，原来许念冰将东西都收在了风水杂货铺里，难怪连个包都没有。

　　张九英听见许念冰的话，哭笑不得：“好好的神器被你用成乾坤袋了，你不觉得暴殄天物吗？”

　　“不会啊，里面那么大地方，放我两件衣服怎么了？”许念冰完全不觉得不可以，到了她手里就是她的东西，想怎么用怎么用。

　　于是，许念水也跟着把东西放进了风水杂货铺里，按照风水杂货铺的规则，暂存东西不用算酬金，可以随便放。

　　林春秀从自选商场回来后听说了这件事，急忙拉着木诡去给两人做饭，好带在身上吃。

　　“既然可以暂时放进去，那就别浪费啊。”林春秀一边揉面一边说，“我跟木诡给你们做点干粮和糕点，你们带在路上吃，外面的东西你们不一定吃得惯，而且出门这么多天容易水土不服，带点家乡的吃食比较好。”

　　能做糕点，木诡也很高兴，两人合力一晚上就做了好几笼样式不同的糕点来让两人带着。

　　为了看起来不太奇怪，许念水自己还是背了个很大的行李袋，不过里面只有自己和许念冰的衣服，其他东西都放在风水杂货铺里了。

　　一家人目送许念冰和许念水出门，他们要先去许念水读的省城大学跟教授同学们会合。

　　她们到的还算早，班长带着名单在现场，让许念水签到。

　　许念水签下自己的名字后，突然听班长问：“念水同学，这个是你妹妹吗？你要带妹妹去？”

　　“对，这是我妹妹，她……”许念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说许念冰是来保护她的，那好像虐待儿童；要是说许念冰会很多考古知识，跟着去很方便之类的，也很奇怪啊，哪有十几岁的孩子懂那么多的？

　　许念冰看出来许念水为难，自己开口说：“我会出钱的，主要是想跟着姐姐一块出去长见识。”

　　班长摸摸自己的脑袋：“啊……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啦小妹妹，是你年纪这么小，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我们学校可是要负责的。”

　　旁边的许念水心里忍不住嘀咕：就算他们所有人出事都轮不到二水出事的……

　　许念水忙说：“我妹妹只是长得矮，其实十七岁了，今年要读高中了呢。”

　　“啊？”班长目瞪口呆，用眼神打量了一下许念水和许念冰之间的身高，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你、你妹妹她……”

　　“呵呵呵对，她只是……”许念水干笑着换了个词，“发育比较晚，小时候不爱动，等上了高中说不定就长高了。”

　　班长点点头：“也是，才十六七岁，还小呢，那念水同学，你记得自己去找教授说一下争取得到他的同意啊，我同意没啥用的。”

　　许念水苦笑着点头，带着许念冰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二水，这个要怎么办啊？教授很严肃，我怕他不同意啊。”

　　“没事，你其实可以直接说我来保护你安全的。”许念冰建议道。

　　“什么玩意儿？你这个身高？”许念水比划了一下，“真的会信吗？”

　　许念冰弯腰捡了片叶子，笑着一甩，叶子直接插|进了地砖里：“他会信的。”

　　由于许念冰的动作太快，许念水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到许念冰开口说话她才低头看向那枚叶子，眼珠子差点调出来。

　　“这……”许念水狠狠抱住许念冰，“靠你了！”

　　“放心吧。”

　　学校提供了送教授和学生去火车站的大巴车，这次去的学生有三十个，而带队老师有五个，都是去过考古的，带这么多学生主要是希望学生去给教授们打下手。

　　规定出发的时间是九点半，教授们八点半带着好多资料过来装车，等安置好了资料才开始看人数名单。

　　趁这个时间，许念水急忙拉着许念冰去找带自己的教授。

　　“老师好！”许念水见人先笑。

　　教授很喜欢这个成绩好还热情的女孩子，也笑着打招呼：“念水同学到了，做好准备了吗？”

　　许念水笑容特别热情：“东西都准备好了，还有个问题就是……我希望带上我的妹妹可以吗老师？”

　　“什么妹妹？”教授刚要点头，猛然发觉不对，多问了一句。

　　“就是我妹妹呀。”许念水将许念冰推到自己身前，急忙说：“是这样的，我妈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让我带上会武术的妹妹！”

　　教授缓缓低头，终于看到只到许念水肩膀的许念冰：“额……念水同学，咱们做学术的，是不能撒谎的，你妹妹几岁？”

　　许念冰：“……那个，我十七了。”

　　“小妹妹，咱们不能说谎哦。”教授弯腰笑着摸摸许念冰的头，“就算你想跟着姐姐一块去玩，也要看情况呀，我们是去做研究的，不合适带小朋友去。”

　　闻言，许念冰郁闷地笑笑，伸手从签到桌子上拿了张纸，举起来给教授看了看，随后手一用力，那张纸瞬间透过好几张纸被钉在了桌子上。

　　就连签名的同学都吓懵了，一个个脑袋跟机器人螺丝卡住了一样转头看过来。

　　许念冰微笑道：“我没必要为这种事撒谎。”

　　教授转头看那张还立着的纸，下巴缓缓掉了下来，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许念冰还是一块上了车，用教授的话来说就是带着许念冰很有安全感——至少发生意外的时候许念冰肯定很有用。

　　其他同学很快就听说了许念水有个会武术的妹妹，上了车后总免不了往许念冰那边瞄，见识了那一手的人自然很激动，没见识过的就很想看一次。

　　大巴都是双人座，许念冰和许念水坐在一块，许念冰靠过道，旁边的学生就探头过来问：“小妹妹，你真的是学武术的？”

　　许念冰偏头微笑：“不是呀。”

　　“欸？可是他们都说你把纸钉桌子上了。”学生震惊里带着点失望。

　　“因为我力气比较大。”许念冰说了一句后就靠许念水怀里去了，不想说话。

　　而其他人听见了许念冰的话，纷纷开始讨论，刚才看见的那一手到底是真是假，就连坐在最前面的五个教授都面面相觑。

　　尤其刚才面对许念冰的那个教授，他的感官是最真实的，那一瞬间真的有风从自己脸旁边擦过去。

　　那个力度，完全不是没学过武术的人能发出来的。

　　教授想：可能是小孩子害羞，不想引人注目，所以才说自己没学过的吧。

　　某种程度上教授才对了，许念冰就是不想被人盯着才那么说的，反正小孩子们总是很好应付的。

　　这次去湘西的学生挺多，国家批的资费有限，所以学校只给买了硬座票，大家就当体验生活了，虽说坐上一整天才能到其实挺辛苦的。

　　上了火车后娱乐有限，餐车也是不能过来的，大家就开始看书，或者跟教授讨论一些考古的知识。

　　许念水平时是个很积极的学生，别人在讨论她就忍不住也过去。

　　看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许念冰突然有些期待，期待她上了大学会是什么模样？

　　大概，她会选跟许念水一样的专业，被一样的老师教导，去下一些曾经没去过的墓吧。

　　在讨论完一个话题后，有个学生戳戳许念水：“念水同学，你不用管一下你妹妹吗？她一个人看起来好孤独的。”

　　教授往许念冰那边看了眼，发现许念冰确实一个人坐着，也跟许念水说：“难得带妹妹出来一样，她喜欢历史吗？不如也带她一块过来聊聊天？毕竟还有很久的车程呢。”

　　许念水想着也是，就算许念冰习惯了一个人，总不能丢下她的，于是走过去跟许念冰说：“二水，咱们一块过去玩吧？”

　　“玩什么？”许念冰其实听见了他们刚才说的话，“姐，我没有很孤独，不用管我的。”

　　“哎呀，来都来了，一块玩嘛。”许念水撒着娇将许念冰拉了过去。

　　教授这边的桌子上摆满了这一趟需要用到的资料，许念冰随意扫了几眼，发现他们准备过去就是查一下湘西的风土人情而已，没有下墓准备。

　　旁边的学生看到许念冰过来，挺高兴地跟许念冰打招呼：“小妹妹你叫什么呀？”

　　许念冰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回道：“我叫许念冰，冰雪的冰。”

　　“你们俩姐妹的名字都好好听啊。”有同学笑着说。

　　年轻人的团体里还算容易融入，他们不会问很过分的问题，总是点到为止，不会让许念冰觉得被冒犯，又没觉得自己过来与他们有年龄上的隔阂。

　　虽然，年龄上的隔阂还挺大的，毕竟许念冰真实年纪已经很大了。

　　被问了一路只有小朋友会被问到的问题，就差让许念冰现场来个才艺表演，总算在第二天早上到了湘西附近的火车站

　　之后他们得坐车去一个比较落后的村子，主要记录关于流传下来的小众文化。

　　那是一个深山里的村子，要上山，村子入口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没有向导的情况下他们说不定都走不出去。

　　学校有提前联系山下镇子的政府，提前安排了招待所，当然，这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就是镇长一处老院子腾出来的。

　　镇长带他们参观了一下镇子没扩建的部分老房屋：“现在国家政策好啊，我们都出去打工，种地也有钱，老房子其实只有老人们住了，年轻人都去住自建房。”

　　大概是气候问题，都到了七月，整个镇子空气里依旧有股子湿气，像书里写的热带雨林一样。

　　有教授拿着相机拍照，记录下来每一个值得他们写进论文里的场景。

　　许念水悄声跟许念冰说：“这边好漂亮啊，像课文里写的世外桃源。”

　　“姐姐你喜欢这里？”许念冰没有对这个地方做出评价，反而先问她喜不喜欢。

　　“啊，怎么说呢，漂亮的地方谁都喜欢吧？”许念水思忖后回道。

　　许念冰不置可否，继续跟着大部队走。

　　最后教授们镇长决定下来，他们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衣食住行他们自己会安排好，不过他们需要人带着金山，这个肯定就得镇长帮忙找人了。

　　镇长说：“进山没问题，不过山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们不要抱太大期望。”

　　三十个学生加上五个教授，还有一个许念冰，占了好几个院子，还好镇子上不少老院子都是空的，刚好可以拿来租给他们住。

　　晚上镇长来说，他们这边呢晚上没什么节目，也没彩电，不过有戏院，可以请老师学生们一块看戏。

　　教授来了兴致，忙问：“是什么戏呀？”

　　“嗐呀，就是大家伙无聊瞎编的一些花灯戏，比不得其他戏好听，也就自己人热闹热闹。”镇长不好意思地说。

　　“不会啊，花灯戏好啊，我们也看看民间的花灯戏跟书上记载的有什么不一样。”教授很高兴地应下了镇长的邀请。




79.  第七十九章   将军

　　花灯戏本是湘西民间小戏剧种, 流传并不广，花样有取各家特色融合的味道，而且故事基本都是民间戏班自己编。

　　镇子上只有一个戏班子, 一共六个人, 除去摆灯的童男童女, 两个演奏人员，只有一旦一丑两角。

　　戏院晚上七点半开场，跟镇长吃过晚饭后一行人直接去了戏院。

　　“花灯戏也算是我们这里的特色了，今天知道你们来, 特地让师傅准备了我们这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说。”镇长刚喝过了酒, 摇摇晃晃地跟教授们介绍。

　　小戏院是没有单子的，不过镇长说那出戏有名字, 叫鬼将军。

　　“鬼将军？”教授诧异地问。

　　镇长笑着点头：“对啊，我们这啊, 有个传说, 以前呢，更南边有个地方叫南蛮之地, 他们总是过来骚扰，所以, 皇帝就派了个将军过来镇守……”

　　众人在镇长含糊的声音里走进狭小的戏院。

　　小小的院子里没有桌子, 只有一排排的长凳，两个人坐在一处, 没有茶水点心, 镇长说过一会儿会有摊贩推着小车来卖零嘴, 大家看自己决定要不要买。

　　教授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将相机交给了许念水，让她帮忙拍照, 而自己要记下戏曲的台词，就拍不了照片了。

　　许念水接过相机，笑着应下，特地拉着许念冰找了个合适拍照的位置。

　　童男童女点上大红灯笼，将院子照成红色，寂静的乡间小镇，喧闹的小院子，平添一份诡异。

　　花灯戏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终于缓缓开场，花灯摆上了戏台，各种各样的花灯营造了奇异的场景，仿佛曾经的历史重现。

　　两个角色用方言唱着词，现场的只有研究湘西文化的几个教授能听懂台词在说什么。

　　学生们知识有限，唯一有所感受的就是大笛和瓮琴演奏出来的音乐，古老悲壮的音乐大概诉说着一个将军功成万骨枯的故事。

　　许念水举着相机认真地拍摄每一个花灯变换的场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固定场景唱戏的间隙，许念水放下相机，叹了口气：“要是能听懂他们在唱什么就好了，听起来，一定是个很感人的故事。”

　　“你们要在这里待一个月，等你们教授整理好台词，下一次来就能听懂了。”许念冰劝慰道，她也听不懂，不过她觉得那个音乐很有意思。

　　许念水举起相机继续拍：“也是，这么好听的戏，不知道在讲什么，就太可惜了……”

　　相机举起来贴近眼睛，许念水忽然在镜头里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衬衫、背了一块画板的年轻男人。

　　对方挡住了镜头，也就挡住了一盏花灯，许念水放下相机，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站在舞台边的男人，发现自己并不认识。

　　男人可能是镇子上的人，只是，这样落后的村子，会有青年学画画吗？

　　思考的时候许念水有一瞬间的失神，等回过神想去提醒对方不要挡住镜头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位置根本没站着人。

　　许念水举着相机愣住，久久无法回神。

　　旁边的许念冰注意到了许念水的怔愣，轻声叹息，托着许念水的手举起相机，对准舞台，按下了快门，赶在换场景前拍下了照片。

　　“哎呀？”许念水这才回神，“谢谢二水，要不是你，我都要错过这个场景了。”

　　“没事。”许念冰摇摇头，继续将视线转回舞台上。

　　许念水看向舞台旁边，没有再看到刚才的男人，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接下来的拍照也很顺利，没再有人挡住舞台的花灯，一场戏唱了大概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其实都用来变换花灯场景了，具体唱了什么故事，大家都不知道。

　　天色已晚，教授们要带着学生们回去休息，免得不安全。

　　镇子上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只有公共厕所和每个院子里有单独隔开的澡房，山里温度低，想洗澡还得自己烧热水。

　　学生们多多少少都爱干净，就用了院子里准备的柴火烧点热水，条件简陋，只能每个人用温水洗。

　　一个房间里有两张床，都是大床，一张床可以睡两个人，许念水和许念冰自然睡在一块，还有另外两个跟许念水同宿舍的同学一块过来睡。

　　相机交还给教授后许念水回到房间拿换洗衣服，突然想起在戏院里看到的人，便跟许念冰说：“对了二水，刚才在戏院，我看到舞台前多了个人，你有看见吗？”

　　许念冰已经洗过澡了，正在铺床。

　　戏院里那个人她自然不会注意不到，是曾经有一面之缘的鬼王。

　　倒是一如既往地用同一副面容，背着个画板混在人群里，像个文弱书生。

　　“看见了，可能是过来采风的学生吧。”许念冰随口说。

　　许念水抱着衣服：“采风的学生？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吗？”

　　“谁知道呢，大概是这里有吸引他的东西吧。”许念冰说完，手一抖，套好了最后一条被子。

　　女生们住在同一个院子，大家差不多一个时间回来，几个房间的人互相道了晚安才回到房间休息，睡觉前还得讨论一些今日的见闻。

　　大家都在说今天的花灯有多好看，想着明天一定要跟教授要台词本，她们想知道剧情。

　　说完准备睡觉才发现床上的许念冰已经躺好了。

　　其中一个许念水的同学走到大床边，看到许念冰还没睡，不好意思地跟她说：“二水啊，小孩子应该觉得今天挺无趣的吧？”

　　许念冰歪头看她：“不会，音乐很好听。”

　　两个女生听到许念冰这么说，总算放下心来，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准备休息。

　　而许念水悄声上了床，抱住躺得平平整整的许念冰：“二水，晚安哦。”

　　“晚安。”

　　——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得很早，六点多就起来了，大家都想去找教授对传说故事进行研究学习。

　　这种场面本来许念冰没想跟着去的，可是其他学生不放心许念冰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坚持把她带上，最后倒是一块过去了。

　　许念冰自己找了小凳子坐在门边听他们说话，教授将台词说给学生听，让他们自己记录一遍，方便之后每个人自己进行研究。

　　戏文里说，皇帝就近派了一个将军过来镇守南疆，不求将军能将南蛮之地打下来，至少，得守住。

　　将军遵守皇帝的命令，组织军队，布置边防，把边境守得严严实实。

　　一年又一年，就在百姓以为两个国家平安无事的时候，南蛮突然在一个冬天进攻了，他们进攻的手段很下作。

　　两边都擅长制蛊，可是，对方先悄无声息地对镇子这边的百姓下了大量的蛊虫，不是致死性的，单纯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只有这种效果微小的蛊虫很难被发现，它们可能潜伏在任何一个地方，等到人睡着了，才悄无声息地跑出来，钻进人的七窍里。

　　比蚂蚁还小的蛊虫，就算钻进了人体，人依旧好无所觉，直到被蛊虫当中的毒性毒倒。

　　百姓们一辈子都在跟这些虫子打交道，没有慌乱很久，一经发现就立马报告给了镇守的将军，可是，他们发现，将军也中了招。

　　将军凭借强健的体魄才没有完全无法行动，他写了札子上报朝廷，希望皇帝派援军过来，不然南疆可能要失手。

　　札子被贪官拦了下来，不想给援军也不想给钱，甚至跟皇帝说，将军玩忽职守，被南蛮之地攻破了防线。

　　皇帝大怒，直接下令让将军死守南疆，守不住就以血祭军旗。

　　将军收到命令后根本无法相信皇帝竟然会下这样的命令，可军令是真的、军令状也是真的。

　　君命无法抗拒，将军带兵出城前跟自己的副手做了最后的布置——让会蛊术的百姓们在他们的身体里也埋下蛊虫，若战败，就驱使他们的尸体回到城里。

　　他知道自己大概要死在战场上了，所以，他要制造一支赶尸军队，无论是蛊术还是赶尸术，只要能守住城，在所不惜。

　　百姓们送将军和他的军队出城，他们知道，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将军了。

　　南蛮之地大肆使用蛊虫，侵蚀掉了将士们的□□，打赢了这场仗，想去回收僵尸们尸体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些将士的尸骨自己站了起来，慢慢走回了城里。

　　两边的人们用蛊术打了很久，皇帝的第二道军令却始终没来，援军更不会有。

　　一方倾举国之力在侵略，一方却好像在被围困等死，他们都不知道粮食够不够再坚持一个月。

　　迫不得已，赶尸人们将士兵和将军都做成了僵尸，他们要赢，不想死。

　　最后，为了控制将军，赶尸人为将军炼制了一个可以震慑蛊虫的鬼面具，招来了将军的灵魂，放进鬼面具里。

　　充满煞气的鬼军团现世，赶尸人摇动招魂铃，驱使鬼将军带领他的军队再次出城，死了的将士们所向披靡，很快打退了南蛮之地的侵略者。

　　小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他们把鬼将军供奉起来，为所有的将士准备了陵墓，许诺将世世代代供奉守住了城池的将士们。

　　故事就这么个故事，一个愚忠的将军，和一群被逼到了不得已使用禁术的百姓。

　　到了那个地步，总要有人牺牲成为鬼，只是将军选择了代替百姓去死而已。

　　抄完戏文之后，有人说：“既然蛊术都差不多，难道百姓们不能为将军取出蛊虫吗？”

　　一个教授回答说：“可能将军在第一道军令迟迟不来的时候，就做好了成为鬼的准备，这样的话，那些小小的蛊虫取不取出来，都不重要了。”

　　学生们一片唏嘘，之后就是研究这个故事和相关的文化了。

　　靠门的许念冰望着远处的大山，想着戏文里说的将士陵墓。

　　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陵墓，他们会选择用什么陪葬呢？

　　就算再穷，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些好东西吧？

　　不然鬼王为什么要来？

　　一上午教授和学生们都在讨论鬼将军的传说，结合相关历史资料研究了之后大家打算吃过午饭，继续去收集镇子上的历史文化。

　　比如说花灯戏就是一个很好的研究点。

　　午饭是到老乡家里吃，教授们付了钱，基本只要饭多管饱就行，做研究的，没那么讲究。

　　下午基本就是在走街串巷看一下风土人情，其实教授们的目的主要是进山上的村子，镇子里的资料收集是顺带的，还可以跟山上的村子资料做对比。

　　山里太阳落山早，教授们带着学生回院子，许念水跟许念冰走在最后面，主要是许念冰会想买吃的，所以得有许念水陪着。

　　走过镇子一个没有摊贩的街头时，许念水又看到了那个舞台前的男人，这一次他站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抬头看着一户人家窗台上的黄色小花。

　　许念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慢慢离开队伍，走了过去。

　　在许念水方向改变的刹那，许念冰就发现了，她偏过头，看着许念水无视鬼王设立的结界，慢慢走了过去，似乎对那个人有很大的兴趣。

　　“咦，我见过你的，昨晚在戏院舞台旁边。”许念水跟他打招呼。

　　鬼王慢慢收回看着小花的视线，似乎对这个女孩子突然靠近自己并不奇怪：“你好。”

　　许念水看到他回答了自己，笑起来：“你好，我是X省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来这里做研究的，你呢，你看起来……不太像这个镇子的人。”

　　“我……”鬼王看着许念水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是美术老师，来这里采风。”

　　“啊？还真的是采风啊？”许念水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心说二水猜得挺准的，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是老师了。

　　路边的许念冰看两人聊得挺开心，四下看了看，在另外一条路上发现一个摊煎饼的婆婆，于是走过去买煎饼。

　　婆婆看到许念冰走过来，和蔼地问：“小朋友，你要买煎饼吗？”

　　“对，我要十个。”许念冰举起双手，竖起十根手指。

　　“什么？十个？小妹妹你自己吃吗？”婆婆被吓到了，这么小一个孩子，竟然要买十个煎饼。

　　许念冰摇摇头：“不是，还有我姐姐和姐夫。”

　　婆婆顿时放下心了：“好，给你做十个煎饼。”

　　十个煎饼做好回到那个路口，许念冰发现许念水终于跟鬼王聊完了。

　　“姐姐，你跟那个人聊完了？”许念冰抱着一大袋子的煎饼问。

　　许念水点点头：“他说他叫王明，明明长了那样一张脸，居然有这么普通的名字，很有意思对不对？”

　　不，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被奉为鬼王的神明”。

　　然而这话肯定不能直接跟许念水说，许念冰只好点头：“哦，姐，吃煎饼吗？”

　　“欸？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许念水看到一大袋的煎饼直接懵掉。

　　最后这袋煎饼有六个都进了许念冰的肚子，送了两个给许念水的舍友，另外两个许念水自己吃了，四个人吃完后除了许念冰，都动不了了。

　　第三天许念冰完全不想再跟着许念水的教授乱跑了，他们做研究的基本要地毯式搜过去，而许念冰对此并不感兴趣，她想看一下这个镇子其他的东西。

　　许念水在早上听了许念冰的想法，说：“没关系呀，二水你去吧，我跟着教授们一块走，不会有事，而且这么近，就算有事，你也能赶来的对不对？”

　　“那你注意安全，如果出事了，你就喊我的名字，全名。”许念冰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对了，在这个地方，别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

　　“我明白的。”许念水冲着许念冰眨眨眼睛。

　　这种事许念水自己很注意的，毕竟是从小就被小鬼们用各种方式带走的人。

　　名字作为人一生的诅咒，是融进骨血里、无法摆脱的，所以才有施展诅咒需要名字的说法。

　　就好比来说，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哪怕喊你的是个陌生人，可只要对方喊的是你的名字，你就一定会回头。

　　而有的时候，为了营造一种特殊的联系，人们还会给人起第二个名字，就是昵称、黑称之类的东西，带着不一样的情感产生的名字，会带有不一样的效用。

　　有时候，想拜托某个无法挣脱的情况，可以给自己起一个很多人知道的名字，寄予祝福产生的名字，光是被人叫着，就能让人精神和缓。

　　许念冰目送许念水和同学们离开，转身去了镇子的入口。

　　来的时候大巴车是直接进入镇子的，许念冰没能去查看这个镇子的风水，她不知道一个地方的风水，心里就很没底，仿佛到了一个充满陷阱的陌生地方。

　　顺着镇子的大路溜达到镇子入口的路，周边都是林子，靠近镇子入口的路周边有一部分田地，只是并不多。

　　在入口处有一颗巨大的菩提树，上面没有菩提果，不过倒是长得枝繁叶茂，看起来就很有福气的样子。

　　抬头看树的时候，许念冰感受到看着自己的视线，偏头望去，竟然是鬼王。

　　现在，应该叫他王明。

　　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普通的、像是人的名字，这等于是给自己下了一个注定要与人结缘的诅咒。

　　“我见过你，在我家里。”王明说。

　　“果然，身为神明的话，一定会有记忆的。”许念冰勉强给了个笑容，看在对方是姐夫的份上。

　　王明还背着那个画板，他手里捏着一朵黄色的小花：“我……跟她，不应该是在这里见面，你让我们的缘分提前了。”

　　对此，许念冰无奈摊手：“我没办法啊，难道等到她死了再来找你吗？”

　　闻言，王明长出了口气：“我从见到你开始，就在等她出现，可是，她没有来应该到的城市，我也没找到她。”

　　许念冰垂下眼：“因为她那个时候换名字了，你按照许念水的名字来找，必然找不到啊。”

　　在八卦推演里，有个规则，就是不能算自己的天命，无论算的是什么。

　　鬼王从见到许念冰的那一刻开始才知道自己的爱人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他跟着那个考古队离开，试着学当一个普通人，到了命运里该相遇的地方。

　　等的人，却没有来。

　　那时候，他只知道对方叫许念水，是个出生日期很奇怪的命格，那样的名字刚好跟他的相合，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鬼王问。

　　许念冰闭了闭眼，叹息道：“你见到我的时候，姐姐应该还没死，隔了三十年，我才找到她的尸骨，她被练成一种很奇怪的小鬼，效用也特殊，命格都被扭转了，所以不论是你还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闻言，周围的天突然就暗了下来，王明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明感：“是谁？”

　　“如果我知道是谁，我就不会回来了，你算不了她相关的事情，不妨算算我的？”许念冰想利用鬼王的能力算出来幕后黑手，这样的话，她和鬼王都可以提前做准备。

　　王明眼睛一点点变成灰色，说：“我从你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个道士，但他只是转手买了最后几次，再前面的……不可说。”

　　许念冰猛地抬眼瞪过去，天上忽降旱雷：“我讨厌这三个字。”

　　“有的人命中该死，难道你要用自己的运道去让他们活着吗？”王明意味不明地问。

　　对方这么一说，许念冰愣住：“他们……依旧要死吗？”

　　王明微微颔首：“总要死的，早或晚而已，你要报仇，光你们一家的命，是不够补全你将要取走的命，所以，他们要沾更多的血腥，来让你的报仇，合乎天道的、所谓公平。”

　　许念冰缓缓收起了准备进攻的姿势，又恢复到懒洋洋的模样：“你会保护我姐吗？”

　　“会，我和她，本来就是天道为彼此准备的礼物，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没必要放手。”王明斩钉截铁地做出了承诺。

　　“那你记得保护好她，不然，我拆了你的墓。”

　　说完，许念冰转身离开，不想再跟这种天道宠儿说话，费劲。

　　在镇子走了一圈，许念冰上山找了处比较高的地方，观察着整个镇子的风水。

　　看完整个镇子的地势之后许念冰有些震惊，这镇子像一把锁。

　　一条河绕住了她身后的山，像锁住这座山一样。

　　“一个山中村子，和一个镇子，有必要弄这么一个风水地势吗？”许念冰喃喃自语，回头后看着升起炊烟的山上村子，“这得是个大宝贝啊。”

　　许念冰花了一天时间顺着那条河走，竟然真的能绕回镇子里，这距离不是一般的长。

　　从另外一侧进镇子，许念冰竟然又看到了王明，他手上多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你怎么又在这里？”许念冰没好气地问。

　　王明转过头，说：“我来这里，就是想收一批这种小花。”

　　刚才没注意，现在许念冰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是食尸花，顾名思义，这玩意儿单纯就是吃尸体长大的。

　　准确来说，是有人用普通的野花，培养出这种可以处理尸体的品种。

　　“你找这玩意儿做什么？吃自己啊？”许念冰只能想到这个用途。

　　王明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凑齐所有的颜色，可以做成花妖，给小水当见面礼。”

　　“……”很好，这逻辑很棒。

　　许念冰为了自己姐姐的心脏，问：“你确定要送这玩意儿？”

　　“很漂亮，而且可以保护好她。”王明说得理所当然。

　　虽然是个吃尸体，但听起来还蛮管用。

　　许念冰抹了把脸：“尸体的话，往万人坑那种地方或者你自己的墓更容易找到这种花吧？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王明说：“你不是听了那个故事吗？关于鬼将军的那个故事。”

　　“所以呢？”从戏文里看，那个故事明显死的人没有这么多。

　　“这里死的人，比戏文里说的，还多得多。”王明说完又补上一句，“不然，蛊虫和赶尸人用的尸体，拿什么来养呢？”

　　许念冰猛然发觉了故事里不对劲的地方，那个故事说，鬼将军带着自己的军队离开了城，而百姓们在他们所有人身上都埋下了可以操控尸体的蛊虫。

　　可是，军队是多少人？

　　那么多蛊虫，从那里来的？

　　如果两边都有这么多蛊虫，南蛮之地为什么能输？

　　为什么鬼将军成了鬼，就能战无不胜呢？

　　许念冰猛然看向鬼王：“你的意思是，鬼将军，还有另外一个故事？”

　　“倒不如说，戏文里的故事，只是后人为了掩盖事实，编造的。”




80.  第八十章   面具

　　戏文里说的故事有个最明显的破绽——驱使尸体的蛊虫肯定需要尸体来养, 那城里的百姓哪里来的这么多尸体呢？

　　只能是从军队来，用年轻力壮的士兵，养着数目庞大的蛊虫, 多余的尸体就成了僵尸。

　　鬼王说的故事, 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

　　南疆战乱, 皇帝派了将军和十万大军镇压，粮草都是八百里加急提前送到前线，将军带着自己的斥候部队先到了南疆，大军随后。

　　到了南疆之后, 将军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可事实上，两边用来对阵的办法, 并不是人。

　　是彼此的蛊术。

　　将军的到来对于这场真正并无意义。

　　南疆的百姓跟将军说：“将军，你也看到了, 我们双方需要的不是人命, 是破解蛊术的手段。”

　　“那用火攻不就好了？”将军的副官脱口而出。

　　城主冷笑一声，丢了只蛊虫进火盆里, 火焰并没有烧死那只蛊虫，甚至还在火里爬来爬去。

　　要论蛊术其实双方实力相当, 只是南疆这边并没有那么多的蛊虫, 用一只少一只，不像南蛮那边, 他们提前准备了足够多的蛊虫, 可以耗死南疆。

　　后来将军想了一个办法, 让城主继续带人跟南蛮对抗，而他带着人去偷袭，如果能将对方的粮草烧掉的话, 也算给了自己这边一个喘息的机会。

　　将军只带了自己一部分亲兵出去偷袭，将大军留在了城里，让他们保护城中百姓。

　　这一去，将军潜伏了十天，终于摸到了南蛮放粮草和养蛊虫的一个地方，顿时大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可当将军带着亲兵回到城中的时候，发现大军好像少了一些人。

　　副官每天都清点人数的，就跟将军说：“将军，我觉得这地方实在太邪门了，咱们的士兵每天都少一些，人数不多，可太奇怪了。”

　　不是战死，不是病死，单纯失踪。

　　将军看着副官整理出来的名单，心中难免生出担忧，即使这些人数对十万大军来说只是很小一部分，可也是人命啊。

　　“盯紧一些，这次我去了南蛮才发现，原来这边有赶尸人，或许城里有奸细，还有，注意不要引起慌乱。”将军没有怀疑是自己人动的手。

　　副官带着忧虑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没怀疑自己保护的人有问题。

　　因为将军烧了南蛮之地的粮草，对方的攻势确实变缓，给了城中百姓养育新蛊虫的时间。

　　就在将军以为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南蛮突然出动了僵尸军团，他们炼制的僵尸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不管是蛊虫还是士兵，都无法抗衡。

　　将军只能暂退，封了城，跟城主商量对策。

　　城主看起来却并不慌乱，他说：“将军，若论蛊术，我们其实并不比那帮子蛮人差，只是我们没有可用的材料啊。”

　　“如此甚好！”将军眼睛一亮，“城主大人需要什么材料？我们一定帮忙寻找。”

　　“好说，这炼僵尸，自然需要用尸体了，这次死了不少士兵，将军，不如就让我们……物尽其用？”城主轻声诱惑。

　　将军蓦地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城主在打那些死去士兵的主意：“城主大人，人死了讲究入土为安，这……”

　　城主无所谓地摊手：“活人都要被逼死了，哪里还顾得上死人的入土为安？”

　　两方都难以后退一步，只好用了投票，投票的人里包括城中百姓和将军带来的十万大军。

　　结果显而易见，城中并没有那么多百姓，军队里的士兵不想自己死后被做成僵尸，而且，他们怕开了这个口子，下一次，难道他们不会用活人来做吗？

　　将军在投票结束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军队里消失的士兵可能是百姓弄走的，自己人下不了手，他们作为外来者，很轻易就会被蛊虫杀掉。

　　带着这份疑虑，将军连夜写了札子，让斥候带札子八百里加急送回皇城，请求皇帝支援。

　　可将军并不知道，他派出去的斥候直接死在了城外十里处，死得悄无声息。

　　消息无法传出去，这就成了一座死城。

　　军队里的士兵依旧在每天慢慢消失，而斥候迟迟没有消息，将军不得不想是否消息被拦截，或者出了其他意外。

　　就在将军打算派出副官去送消息的前一晚，城主突然带着人冲进了将军的房间，用操控尸体的丝线控制了将军。

　　将军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像被人下了药：“你们给我下药？”

　　城主笑呵呵地捧着一个盒子：“将军神勇，带着人去了南蛮之地竟然还能完好回来，在下也只好用些不入流的手段，避免将军伤到自己。”

　　“你这是谋害官员！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将军对城主怒目而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要谋反不成！”

　　“天高皇帝远，我们说什么，皇帝自然信什么，而且，我们是为了您的功名啊。”

　　城主笑着打开了手中的盒子，里面有一张漆黑的恶鬼面具，他将面具取出来，走到鬼将军身前，举起来给他看：“将军，看，这是我城的神器，戴上它，您将战无不胜，您就是神啊！”

　　将军总觉得那个恶鬼面具在动，仔细一看，发现那上面全是虫子，一条条虫子互相撕咬蠕动。

　　虫子吃掉旁边的虫子，又会生出新的虫卵，而虫卵不需要十个呼吸就会破壳而出，成为新的虫子继续啃食同伴。

　　这场景看得将军几乎吐出来，只感觉一阵阵反胃：“这是什么东西？”

　　“是特地为您炼制的，用有这个，您就是最强大的僵尸。”城主兴奋地笑着，举起面具，缓缓扣到将军脸上。

　　一夜之间，十万大军成了鬼，鬼将军身上牵着丝线，他带领着自己的军队，在黑夜中走向了前方的南蛮之地。

　　城主站在城垣上，松开了操控鬼将军的丝线：“去吧，吃掉他们，把他们，吃个干净！”

　　蠕动的蛊虫面具吃掉了将军的脸，他的士兵们也被身上的蛊虫吃剩一具空壳。

　　强大的僵尸军团打进南蛮，将所有的活人吃了个干净，从南蛮回来的时候，将士们身上的血都还没干。

　　城主跟自己的副手笑：“不枉费我们用了那么多死人将那个面具养出来，给一个愚蠢的粗人用，实在可惜。”

　　副手无奈回答：“没办法，谁让那个面具需要大量的食物才能发挥效用呢。”

　　那个面具是个半成品，上面的蛊虫基本不受控制，如果不是突然来了这么个将军，还带着十万大军来，他们根本不敢动用那个面具。

　　毕竟，是个不分敌我会吃掉所有东西的恶鬼啊。

　　将军带着自己的鬼士兵回到了城里，城主牵动丝线让将军走到自己眼前，观察了一下他脸上的面具，让自己的副手过来。

　　“你看一下，这面具到什么程度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面具在边缘处泛出血色，仔细一看，是边缘的虫子浑身膨胀，将原本黑色的皮吃得鼓胀起来，所以透出了地下的血色。

　　副手观察了一下，说：“还不够，只有边缘的虫子吃饱了。”

　　“这样啊……”城主摸着自己的下巴，“实在是太可惜了，人不够，那就存起来吧，放到山里养着，什么时候需要了，再弄出来，继续吃。”

　　于是，将军和他的士兵们被驱赶进了城靠着的山里，没有敌人的时候，他们就安安静静站在山洞里，仿佛一座座雕像。

　　偶尔，城主会来送点路过的强盗活人，或者流寇，总之，有不听话的人，就送到将军那边，然后等面具吃掉。

　　大概三十年后，城主老了，他需要一个新的继承人，继承这座城的秘密，而且要能控制这些秘密。

　　副手为城主推荐了一个蛊术强悍的年轻人，这是年轻人里蛊术最好的，应该可以将城中的秘密守得很好。

　　城主考验了对方许多问题，觉得年轻人确实不错，就宣布接下来这个年轻人会继承他的位置，同时会通知上一层的官员。

　　即位仪式后，老城主带着年轻人到了山中，打开山体的入口，对他说：“里面就是这座城屹立不倒的秘密。”

　　年轻人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门后的秘密。

　　山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所有身着铠甲的将士，在微弱阳光的照耀下，他们老旧的铠甲似乎还能发出锐利的光。

　　几十年的蕴养，将军面上的面具在慢慢变红，如今只有中间一片还是黑色的，这意味着老城主就要做出一件真正的神器了。

　　年轻人得到了老城主的传承——操控鬼将军的丝线。

　　老城主在三年后死掉了，南蛮听说那个老城主死掉后，准备卷土重来，他们要一雪前耻，将这座城拿下。

　　对方来势汹汹，像极了三十年前的情况。

　　不得已，年轻人打开了山门，放出了那十万将士，跟老城主一样，放他们去吃到来侵略的敌人。

　　正如老城主所说，戴上面具的将军，将会战无不胜，成为新的神。

　　鬼将军这一次还是赢了，又平安带着自己的骷髅士兵回来。

　　年轻人很满意，学着老城主的模样，牵动丝线驱使鬼将军走到眼前来，还不等他继续说出面具的情况，鬼将军突然不受控制地举起了刀。

　　手起刀落，年轻人被削断了头，鲜血，溅了旁边许多百姓一脸。

　　他们看着他们的新城主，那颗脑袋，飞起，又落在了地上，砸成一滩泥。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那个面具，还差一点，就完全变红了，眉心处的一丝黑，反而使得这个面具更可怖。

　　鬼将军带着他的士兵，杀掉了他曾经保护的百姓，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上阴森森的铠甲，还有将军的面具。

　　虫子，终于吃饱了。

　　——

　　“后来，新皇即位，发觉南疆无人来朝，就派人来查，发现山中十万将士的尸骨上，开出了七彩的花来，他们安葬了枉死的十万将士，就在那座山上。”王明说完，抬手指向这次许念水他们要去的山。

　　许念冰沉思半晌，问：“那这个镇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镇子，是后来流亡到这里的百姓建的，他们听说了关于鬼将军的传说，怕有朝一日鬼将军会借用面具的力量出来，就用镇子锁住山口，还在山上留下了守墓的人，同时他们编造了另外一个故事歌颂鬼将军作为供奉，希望对方成为神之后，能好好待在山里，不要出来。”王明轻声解释。

　　“毕竟真的故事，只会吓哭小孩子。”许念冰冷酷评价。

　　鬼将军倒了八辈子霉带着自己的将士过来，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被自己保护的人杀了。

　　可悲。

　　王明举着两朵食尸花，说：“我快凑齐了，不过听说山中的将士身上有颜色齐全的食尸花，如果这次小水不来，我应该会进去看一下的。”

　　现在，当然是陪媳妇儿比较重要啦！

　　许念冰对他说：“没事，他们过几天也要上山的，到时候咱们说好了，你保护我姐，我走远点给你们制造二人世界。”

　　王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然后又去找新的食尸花去了。

　　目送他离开，许念冰看了一下他刚才站的地方，疑惑地歪歪头：“所以，为什么镇子上也有食尸花？”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那个古老的城中养着最强的鬼军。

　　晚上回到暂住的招待所，许念冰等到了许念水回来，她兴奋地说着这一天的见闻，比如说这个村子里的祭祀文化、殡葬文化，等等。

　　许念水说：“二水，你敢相信吗？他们每年都有祭祀节哦，供奉的是鬼将军，会穿着红衣撒着红色的纸钱走街串巷，给每一户人家祈福，真的太有意思了！”

　　刚听了鬼将军故事的许念冰只能微笑、点头、鼓掌。

　　文化传承对历史有一定的美化无可厚非，而且，这里的人们对故事改编得很好，虽说，把锅都甩在了皇帝身上。

　　许念水兴奋地说完，总算发现许念冰兴致不太高的样子：“二水，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啊，”许念冰有些疑惑，“说起来，姐，我一般都没什么表情，你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

　　“很容易看出来啊，你如果高兴的话眉毛是微微弯下来的哦。”许念水说着，上手把许念冰的眉毛尾往下拉了拉，“你兴致不高或者生气的话，眉毛就是横的。”

　　听完许念水的话，许念冰只能说：“姐，你合适去当心理专家，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种小习惯。”

　　许念水笑起来，揉揉许念冰脑袋：“所以，你为什么不高兴呀？”

　　“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事情，我想找个很罕见的风水材料，有些发愁。”许念冰似真似假地说。

　　关于风水的问题许念水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她学的知识里还没涉及到风水这一类。

　　过了一会儿，许念水的舍友回来，她们该熄灯睡觉了。

　　躺下后许念冰问：“对了姐，你们什么时候进山？”

　　“下周吧，我们大概要在山里待半个月，所以镇长得提前跟山上村子里的人打招呼。”许念水累得声音有些模糊。

　　许念冰不再说话，闭上眼睡觉。

　　第二天许念水她们依旧早早就出门找教授继续收集材料，他们今天要去采访镇子里的祠堂。

　　剩下许念冰一个人，她想了想，干脆先自己上山，她一个人走得可比带着其他人快多了。

　　山上有一大片林子，许念冰嫌下面难以分辨方向，干脆跳到树上踏着树叶走。

　　走了一段，许念冰忽然在一棵树上看了一朵黑色的食尸花。

　　“欸？”许念冰停下来，从树上跳下来，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确定她没看错。

　　有食尸花的地方，一定有大量的尸体，许念冰想了想，转身回到村子里，准备带上铲子上山查看一下那下面是不是有尸体。

　　作为招待所的院子里没有铲子，许念冰只好去做铲子的店铺买。

　　镇子里有个打铁铺，专门做铁器的，去买个小铲子花不了多少钱。

　　开打铁铺的是一对兄妹，哥哥做钝器，妹妹做利器，配合得很好，技术也好。

　　许念冰走过去，刚要说话，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哭声，愣住。

　　打铁铺妹妹听见这哭声，叹了口气，擦着手过来：“小妹妹，你要买刀吗？我看你们外地人来好几天了，要买刀自己做饭是吧？”

　　“啊没有，我想要个铲子，你们这有现成的吗？”许念冰收回思绪，笑着问。

　　“有，你要多大的？可以帮你调整棍子长度。”打铁铺妹妹回道。

　　许念冰看了一下打铁铺里挂着的样品，指着其中一个中等型号的：“就那个吧，棍子不用太长，比我矮点就行。”

　　打铁铺妹妹点点头，喊自己哥哥出来帮许念冰选的铲子套上木棍。

　　趁这个时间，许念冰问打铁铺妹妹：“姐姐，他们家哭什么呢？”

　　哭还用的方言，许念冰听不懂。

　　打铁铺妹妹擦了擦手，语气嫌弃：“哭这么惨的，当然是死人咯。”

　　“啊？”许念冰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个语气。

　　“不明白啊？我这么说吧，我们这个镇子，大概是遭天谴吧，孩子总是很难长大，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夭折，他们家的孩子，好不容易养到七岁，突然生病，现在救不活了。”打铁铺妹妹的语气十分平常，仿佛在说死掉的是花花草草。

　　许念冰听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这几天镇子里确实没见到什么小孩儿，都是青年人在走来走去，摆摊的基本都是老头老太。

　　“可是，我有看到戏院里的摆灯的童男童女啊，应该就是没照顾好孩子吧？”许念冰猜测。

　　“那对孩子是戏班子从外面捡来当摆灯童男童女的，因为摆灯这个事只能孩子来，大人体型大，会影响摆灯的效果，镇子上的孩子不多，没人愿意让自己孩子受苦，他们就出去捡了两个孩子回来。”打铁铺妹妹嗤笑着说。

　　这年头还是有大部分人很穷，发展需要时间，这就导致很多人养不起孩子只能丢掉。

　　运气好的会被人捡走养大，运气不好的，大概就被混进土里了。

　　许念冰多少有些好奇，于是走到隔壁家的窗户边上，趴上去一看，看到了站在窗户边的小孩子魂魄。

　　“啊，还这么小呢。”许念冰嘀咕了一声，抬手戳戳小男孩儿，“小孩儿，你死了哦。”

　　小男孩儿转头看她一眼，不太明白：“什么叫死了？”

　　许念冰指着窗户里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尸体：“那个样子就叫死了，再等一会儿，鬼差就该来带你走了。”

　　“这样啊……”小男孩儿趴到窗户上，“爸爸妈妈，他们在哭。”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许念冰悄声问会说普通话的小孩子。

　　小孩子点点头：“妈妈在怪爸爸不肯带我去医院，说只要去医院，我就能活下来了。”

　　许念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生病……不去医院的吗？”

　　“不去，爸爸说生病只要用蛊术就能治好，比去医院被骗钱好。”小男孩儿说完后很难过，因为他并没有好起来，而是死了。

　　从隔壁回到打铁铺，许念冰发现打铁铺妹妹惊奇地看着自己，问她：“怎么了？”

　　打铁铺妹妹有些紧张：“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呢？”

　　“我在学屋里面的人说话，但我听不懂。”许念冰指了指那个窗户说。

　　“哦，我们这方言确实蛮难学啦，”打铁铺妹妹放下心来，拿了已经装好的小铲子递给许念冰，“给你，一共一块钱。”

　　许念冰拿出钱来递给她：“好像比外面贵一点啊？”

　　打铁铺妹妹说：“小妹妹，你也不看看我们这什么条件，这铲子都是用手敲出来的，人工费总得给一些吧？”

　　看在确实辛苦的份上，许念冰没讲价，给了她一块钱，大概，在这落后的镇子里，铁块也不好找。

　　背上新铲子，许念冰想了想，问打铁铺妹妹：“对了，镇子里好像没医院啊，那要是生病怎么办？”

　　打铁铺妹妹整理着钱箱，头也不抬地说：“要么自己看着治，要么就去山里看巫医，不过那巫医收钱老贵了，大家都不愿意去。”

　　这么一说许念冰就明白了，难怪这边死这么多人呢，敢情是一群蛊术不到家又不肯出钱去找巫医，还不想去医院的抠门精。

　　小孩子跟大人不一样，生病处理不好是真的会死的，所以古代的孩子存活率才不高。

　　许念冰无话可说，背着铲子到了自己看见黑色食尸花的地方，结果过去花就被人摘掉了。

　　“跑这么积极，也不怕我姐不喜欢。”许念冰一看就知道花被鬼王采了。

　　不过她的目的也不是花，她对下面的东西更感兴趣。

　　以花的位置为中心，大概算出一个成年男性的身高为半径，许念冰挖了一个圆圆的大坑。

　　挖不到一米，就挖出来了腐烂的尸体，上面还养着许多虫子。

　　是一些低级蛊虫，不是蛆。

　　许念冰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尸体的长度，按照骨龄来说，大概是个十四五岁的女性，腐烂成这样，基本看不出来是怎么死的。

　　“哎，可怜啊，年纪还这么小呢。”许念冰看了一会儿，又把土给埋上了，接着坐旁边给底下的尸体念金刚经，试图超度。

　　“你一个修风水的，还用佛家经文超度亡魂吗？”

　　鬼王突然出现，他手上的小花已经凑够了五个颜色，大概快要凑齐了。

　　许念冰睁开眼睛，无奈地说：“因为我不知道道家怎么超度啊，不然我给他们做场法事？”

　　“魂已经被鬼差带走了，没必要做法事，你还是念金刚经吧。”鬼王没好气地说。

　　“对了，这里怎么死这么多人？”许念冰问道。

　　鬼王绕过埋尸体的坑，继续往山上走：“那个故事说了啊，留下来的人，总需要蛊虫，养蛊虫，就需要尸体，所以，有很多小孩子，再也没法长大了。”

　　完全没想到那些小孩子会死还有这个原因，许念冰叹息一声，起身跟着上山：“孩子死了这么多，他们不需要传承吗？”

　　“总有孩子能活下来，就算镇子里的不能，山上的总可以，因为山上有足够的蛊虫可以用。”

　　到了山上的村子，许念冰才明白鬼王说的“有足够的蛊虫可以用”是什么意思。

　　山中的村子依山而建，每一家的房子错落在山林里，几乎没有邻居，大家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生活，基本不去打扰别人。

　　就这样，村子里竟然还有祠堂、学堂、集市之类的地方，仿佛一个小型的城市，可以自给自足。

　　其中最让许念冰震惊的，是他们养蛊虫的方式——他们的蛊虫从山中来。

　　也就是说，他们作为守墓人，利用着山里的将士墓穴，养着自己的蛊虫，像鬼将军故事里那样。

　　“他们……不怕死吗？”许念冰跟鬼王并排站在远处的树枝上，问。

　　鬼王护着怀里的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正常啊。”

　　“他们不怕鬼将军再出来？”许念冰不相信他们不怕，如果真的不怕，又何必编造一个故事传颂呢？

　　“但他没出来啊。”

　　没出来，就是允许。

　　凡人的逻辑总是如此简单明了。

　　许念冰无声笑笑，兀自走到村子里，遮去了身形，一处处地方走过去，看着这个建在墓上的村子，同时找着墓穴的入口。

　　最后找到的地方倒是很令人诧异，竟然就在祠堂后面。

　　祠堂一面靠着山体，祭台后就是山门，找到开关打开就能进去。

　　鬼王是直接进入的山体，他只要花，对其他东西不感兴趣。

　　只有许念冰想要那个面具，问人家要东西，总得礼貌一些，所以恭恭敬敬从正门进去。

　　葬着十万鬼军的墓自然不能跟其他墓穴一样，许念冰走到一半就停下了脚步，她忽然听见了墙壁里的声音。

　　许念冰诧异地看向墙壁，缓缓抬手按到墙壁上。

　　墙壁泛出一道道光，逐渐变得透明，在墙后，依旧站着那些身着红甲的士兵。

　　只是，每一个士兵都被铁笼锁住了，铁笼很小，死死困住每一个士兵，甚至无法转身。

　　所谓安葬，就是将他们锁起来，关在这永无天日的山里。

　　许念冰叹息一声，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体最中央，终于见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鬼将军。

　　整个山体中间是挖空的，周围是一个个囚笼，中间挖了一道河渠，围住站在山体中央、被锁链锁住的鬼将军。

　　那个面具漆黑一片，不再是传说中的红色。

　　许念冰看向山体里的河渠，弯腰仔细看了看，才看到那不是水，是一种混在一起后像水的蛊虫，而且这些蛊虫里还养着蛇。

　　深蓝色的蛇在蛊虫里游来游去，不仔细看的话大概进去就被毒死了。

　　随后许念冰叹息一声，踏在蛊虫上面走到河渠隔离出来的地方，站在鬼将军面前。

　　“将军，这许多年，是否安好？”许念冰轻声问。

　　许久之后，戴着面具的骷髅，眼眶闪过一道红色的微光，绑在他身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拖拉声，骨头也发出怪异的声响。

　　“你是谁？”

　　浑厚的声音从山体中传来，在山洞里散出一圈圈的回声。

　　许念冰诧异地看向那些锁链：“竟然，让你跟这座山绑在一起了……”

　　鬼将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说出口的承诺，总是假的，他们说，会安葬我们……但我们，始终没能走……”

　　“那将军，你的愿望是什么呢？”许念冰抬手，轻轻抚过那张依旧在蠕动的面具，“我只收，很低的报酬哦。”

　　“我们希望……结束此生。”

　　很普通的愿望呢，许念冰本以为，他们会要得多一些，毕竟那个面具，值得。

　　许念冰缓缓问：“确定吗？我大概这辈子，只会来这一次哦。”

　　“确定。”

　　“好。”

　　从山体出来，许念冰伸了个懒腰，余光看见拿着七色小花的鬼王，挑眉：“这算找齐了？”

　　鬼王摇摇头：“还差三种。”

　　“所以我说，何必非得选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当礼物呢？”许念冰忍不住继续劝，她姐姐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当然应该要更漂亮的花花啦。

　　对此，鬼王坚持能保护许念水的花妖更合适。

　　许念冰见劝不动，打算回去了，走到一半又被鬼王喊住。

　　“你答应送走他们，你可知道下面是十万士兵，那些囚笼甚至埋到了地底，这么庞大的诅咒，不管是解开还是毁掉，天道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闻言，许念冰缓缓回头：“鬼王，我是风水师，你觉得，我最擅长做什么？”

　　风水师，永远是一种不要脸又鸡贼的职业，世间风水永远只有一个字——借。

　　鬼王没说话，看着许念冰转过身，慢悠悠下山去。

　　许久之后，鬼王看了看天：“送她回来，真的合适吗？”

　　下了山，许念冰回到了镇子里，铲子放到了房间里，她在等许念水回来。

　　接下来几天，许念冰基本都在检查那个墓到底有多大，她需要放多少士兵出来。

　　进行统计后许念冰发现，人数实际上是不到十万人的，因为有一部分士兵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老城主当成培养皿养蛊虫了。

　　真正做成鬼军留在山体里的，是九万多人。

　　这个数字依旧不小，正如鬼王所说，这么大一群人，如果只靠一个人就要解开他们身上的诅咒，怕是被吸干都做不到。

　　许念冰背着铲子，在山上挖了几处地方，给这座山，重新布了一个风水阵。

　　一直到许念水他们要上山，这个阵都没布好，毕竟山真的太大了。

　　到了山上后，教授们照常去采访民众，还有查看一些遗迹。

　　这当中不免要查看到祠堂，看祠堂那一天，许念冰跟着过去了，在教授们上香的时候，许念冰手一动，直接启动机关。

　　祭台就这么在教授们的眼前被移开了，露出后面的山洞来。

　　教授们惊奇地看着这个洞，高兴地问村长：“村长，这后面是什么？山里面有墓穴吗？”

　　村长脸色变了又变，十分难看：“额、额……这个……后面没什么，就是以前搬过来前就有的山洞，我们把祠堂建在这，意思是……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们可以藏进去……”

　　解释得倒还算合理，不过教授们研究精神很足，立马就有教授说：“那我们能进去看看吗？这种以前遗留下来的天然山洞，对研究也很有价值啊。”

　　“这、这个……”村长擦了擦汗，像突然想到好主意一样，“对了，你们远道而来，就算要探险，也应该先休息好，做足准备啊，万一里面很大，还得准备好水和干粮呢。”

　　教授们觉得确实这样，就同意了，具体进入山洞的事宜肯定要商量合适的。

　　商量的事情就轮不到学生们了。

　　于是接下来教授们跟村长扯皮，学生们继续在村里做采访和研究。

　　路上许念水总觉得那个祭台开得离奇，她找了个机会脱离队伍，拉着许念冰到角落：“二水，那个暗道，是你打开的吧？”

　　许念冰没隐瞒：“对，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但是我没准备好风水阵，我想拖住教授们一段时间。”

　　对此许念水本身倒没意见，她说：“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吗？你跟我说一声，我跟教授说一下也可以留下来呀，现在突然多了个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81.  第八十一章   鬼面

　　果然, 身为圣母癌晚期，许念水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同伴和教授们会不会出事。

　　许念冰哭笑不得地说：“姐，里面有这个村子的真相, 难道你们不想找来研究吗？”

　　“啊？”许念水愣住, “什么意思啊？”

　　随后许念冰把鬼将军的故事说给她听：“……就是这样, 总之，那个面具是我需要的东西，其他的，应该是你们需要的东西。”

　　许念水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将军……太可怜了。”

　　“所以, 我答应安葬他们, 在安葬他们之前，你们能做最后一次询问和研究。”许念冰抬手掐掐许念水的脸说。

　　有了许念水在教授那边搅混水, 果然村子里的人就被弄得焦头烂额，尤其教授们学术精神很足, 目标明确, 没有被村子里的人忽悠掉。

　　空出来的时间里，许念冰把山挖得坑坑洼洼, 找到了所有被埋在山体里用来养蛊虫的“培养皿”。

　　到了第四天，睡觉前, 许念水偷偷跟许念冰说：“村长答应我们后天能进鬼将军的墓穴, 但我总觉得他们不怀好意。”

　　许念冰听完笑起来：“哈哈哈哈，姐, 你这么善良的人, 还会觉得别人不怀好意啊？”

　　“跟你说正经的呢！”许念水捶了许念冰一下, “我没有说笑，他就是笑得很奇怪嘛！像、像小时候咱们看的电影里的坏人！”

　　小学和初中一般每周都会有人来安排看电影，那些电影什么类型都有, 许念水对坏人的印象基本来自于那些作为宣传的老电影。

　　当然，在后来许多年里，这些电影都在慢慢消失。

　　许念冰笑着握住许念水的手：“没事的，放心，我会跟着你们下去，不过你们能看到什么，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这么说？”许念水问完后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啊，你的意思是说下面的墓穴可以改动是吧？”

　　“下面的墓穴不可以改动，因为用囚笼固定死了，我是说，他们可能会让你们产生幻觉，最后什么都没能看到，自然就回来了。”许念冰可不敢对玩蛊虫的人放心。

　　许念水听了，怒道：“好卑鄙啊！明天我一定不吃他们给的东西！”

　　不吃东西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惜，蛊虫这东西，可不是光靠吃来进入人体的。

　　趁大家都睡着后，许念冰起身走出院子，果然发现来放蛊虫的村里人。

　　“这群外乡人烦死了，什么都想看，要不是不能被发现，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这么好奇，干脆去跟那些尸体作伴吧！”

　　“尤其那几个什么教授，太难缠了。”

　　……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骂着，还不忘放许多蛊虫进院子里，那些蛊虫比蚊子还小，飞起来连声音都没有。

　　许念冰看着那些蛊虫，从风水杂货铺里拿出自己冻了一天的心脏，拿到手里后迅速化掉上面的冰，心脏重新变得湿哒哒的，还带着血腥气。

　　那些蛊虫突然就顿住，转而飞向许念冰手里的心脏，很快，那些蛊虫慢慢凑在一片，在心脏上围成黑乎乎一片。

　　心脏是许念冰在挖坑的时候发现的，有一具身体被蛊虫维持得很新鲜，所以她借用了一下身体里的脏器，用完她会还回去的。

　　跟在村子里的人身后收蛊虫，那些人不放心，竟然放了两遍。

　　两遍下来，不仅许念冰拿出来的心脏，就连肝脏也被那些蛊虫围满了，像在脏器上包裹了厚厚一层壳 。

　　许念冰十分嫌弃那些黑乎乎的虫子，当晚就直接换了脏器回去，连夜挖坑继续布风水阵。

　　第二天一早，教授和学生们精神奕奕地起床集合到一起，找到村长后说他们准备好出发了。

　　村长以为那些蛊虫产生了效用，也不怕了，带着他们往祠堂走。

　　许念冰回去迟了点，赶在他们进祠堂前混进了人群里，再悄无声息地走到许念水身边。

　　“二水，”许念水松了口气，“你终于回来了，你准备好风水阵了吗？”

　　“没有，不过你们大概要在这里待挺久，来得及。”许念冰轻声应道。

　　一行人跟着村长进入山洞，村长按照自己的计划，等走了十分钟后就直接说：“哎呀，到头了，这地方不大的样子。”

　　跟在后面的教授不明所以：“村长，你说什么呢？这还有路啊，你看不清吗？”

　　村长听完，脸色瞬间僵硬：“什、什么？”

　　教授耐心地说：“前面还有路呢，村长你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是缺氧了，村长要不你出去等我们吧？我们经常考古，待习惯地下了，您还不习惯，有反应是很正常的。”另外一个教授说。

　　村长堵在前路，半晌说不出话来：“不、不是……”

　　这时候说什么理由都很奇怪，村长心中暗骂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蛊虫没管用。

　　人都到了这里，村长心一横，给其他村民发暗号——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他们找死，那他们也不客气了！

　　那个暗号被许念冰捕捉到，心中叹息。

　　终究，还是贪心胜过了一切。

　　村长按照教授们的意思，暂时离开了，前面带路的就成了教授们，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村长已经在密谋想办法让他们永远留在了那个墓穴里。

　　甚至，不需要什么机关，只要不提醒教授们那个河渠里是蛊虫就可以了。

　　许念冰又偷偷离开了队伍，提前到达山体中心，发现鬼王也在。

　　鬼王回头看她：“你明知道这个地方这么危险，还让他们来？”

　　“总要有人知道关于鬼将军的故事啊，不然，他们为什么愿意被锁在这里这么多年呢？”许念冰笑着走到河渠边上，“因为信仰，把鬼将军困在这里的，是信仰，像你一样。”

　　人们的信仰，为自己创造一个又一个神明，却又因为恐惧，亲手埋葬自己创造出来的神明。

　　周而复始，死性不改。

　　许念冰蹲下来，伸手进蛊虫河渠里，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息，让那些蛊虫和蛇咬自己。

　　蛊虫和蛇纷纷过来咬许念冰的手，刚咬一口，鲜血瞬间蔓延了整个河渠，将它们冻成冰块，继而全部消失在河渠里，只有干涸的河渠。

　　吸收完了整个蛊虫河渠，许念冰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风水阵，抬眼看向那个面具：“就差一点了，这样，姐姐他们过来的时候，不会再有危险。”

　　鬼王看着许念冰的动作，评价了两个字：“疯子。”

　　“疯子好，活得久。”许念冰笑着说。

　　随后许念冰又回到了许念水身边，像从来没离开过。

　　又走了十分钟，他们才走到山体中央，看到被束缚在中央的鬼将军，教授们纷纷惊呼，感觉自己发现了最伟大的东西。

　　因为这个发现，教授们要保护现场，同时联系国家考古队过来做研究，最重要的是，要先把学生们带走。

　　墓里可能有各种危险，突然发现这样一个山中大墓是教授们没想到的，他们一开始真的以为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可以研究山体形成的原因而已。

　　现在发现下面有墓，就不得不联系专业的考古队带人过来了。

　　教授们刚组织好人，正要掉头，却发现路被村长他们堵住了。

　　原本和蔼的村长死死瞪着他们：“呸！天堂有路你不走，既然非要进来看，就永远留在这吧！”

　　“村长，你什么意思？”教授们顿时警惕起来，护在学生们身前。

　　村长冷笑一声：“你们以为，看到了这些东西，还能活着回去？动手！”

　　话音刚落，村长和他带来的人，突然被人猛地踢到旁边的墙壁上，随后通道里缓缓走出来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男人。

　　王明状似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们没事吧？”

　　教授们看了看那几个在地上呼痛的人，急忙招呼学生：“快快快，同学们快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学生们赶紧跟上教授们，匆匆忙忙离开，许念水落在了最后，她看着没有动的王明和许念冰，犹豫了一下，问许念冰：“二水，你不走吗？”

　　“走啊，我准备断后来着。”许念冰无辜地说。

　　实际上是许念水看到王明，所以落下来了。

　　许念水摸摸脸，对王明说：“谢谢你啊王明先生，你也赶紧离开吧，这个村子，怪怪的。”

　　“好。”王明点点头，跟许念水并肩离开，只有单身狗许念冰断后。

　　终于从山体里出来，教授们不敢停留，还好资料他们都随身带着的，直接下山，也不敢在镇子里停留，可是接他们的大巴要等实践研究结束才会来。

　　没办法，教授们带着学生上路，试图去最近的镇子找客运中心，希望能找到大巴离开。

　　这样的情况下，教授们甚至不敢直接找地方给考古队打电话。

　　路上教授们跟学生说，有些地方，民风彪悍，偶尔就会遇上这种墓穴是秘密的情况，所以，一旦遇见，谁都不要相信，附近百里的人或许都不可信，最好先离开，等到大城市再联系考古队。

　　有国家支持的情况下才能回头做研究，不然就赶紧跑。

　　小命总是重要点的。

　　教授们带着学生跑到隔壁大一点的镇子才找到一个简陋的客运中心，还好，大巴还是有的，感谢国家发展快速。

　　他们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车，教授们却依旧没敢松懈下来，直到进入市区。

　　到了市区后学生们就要被送回学校了，而教授们会留下来，他们要继续做研究。

　　在火车站，许念冰跟许念水说：“姐，我得回去拿那个面具，你……记得跟着王明先生走，他看起来很能打，可以保护你的。”

　　许念水沉默了一会儿，拉过许念冰的手，将自己的手腕间的桃花摁在她手心：“二水，你说实话，那个王明先生，到底是谁？”

　　贴着掌心的桃花微微发着热，像一颗小火球。

　　感受着桃花的温度，许念冰心中暗骂这玩意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赔笑道：“姐，不用管他是谁啊，反正用得上就用嘛，不丢人。”

　　许念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不管是不是，总要我自己喜欢才对。”

　　“姐姐你放心，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一定帮你把红线绑上。”许念冰认真地说。

　　“谢谢二水，不过，他真的能保护我吗？”许念水小声嘀咕，不是许念冰，她其实都觉得不安全。

　　许念冰想了想，拉过许念水的手，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用血写的符：“这样就好了，七天内，谁来谁倒霉。”

　　有了许念冰给的血符，许念水总算安心下来，跟许念冰挥挥手，上了火车，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票竟然就在王明旁边。

　　目送火车离开，许念冰转身离开，回到了那座山，继续挖坑。

　　考古队是在五天后来的，他们带的人足够多，还准备了武器，镇子里的人阻拦不了，只好通知山上的村子。

　　与此同时，许念冰的风水阵布好了。

　　从想要那个面具开始，许念冰就在想，她要怎么置换掉那些困在鬼军身上的诅咒。

　　思来想去，许念冰决定将那些诅咒分成两部分。

　　其实大部分诅咒只在戴着面具的鬼将军身上，其他士兵是悄无声息死的，带的怨念也少。

　　于是，许念冰想到，在原地摆一个风水阵，将士兵们身上的诅咒通过山上枉死的孩子们，传给害死这些孩子的人。

　　反正，那些村民手上都不太干净，尤其那个巫医，他可没少用孩子们的尸体养蛊。

　　士兵们的诅咒被分开了，还有就是鬼将军的。

　　最麻烦的，是鬼将军灵魂已经跟山融为一体了，就算许念冰强行解开了诅咒，他都没办法离开这座山去转世投胎。

　　许念冰最后决定，既然鬼将军被一个故事当成信仰固定在这里，不如就用另外一个信仰，把他解放出来，所以，许念冰故意让教授们知道这个墓的存在。

　　他们会将鬼将军的故事带回去，当故事最真实的版本流传出去后，会有更多的世人祈愿将军离开，而不是硬将他留下当守护神。

　　考古队上了山，很轻易就制服了想反抗的村民，他们的蛊虫忽然就死去了，根本不管用。

　　当教授们从村民口中问出了那座墓具体情况的时候，许念冰安排的阵法就开始运转，一点点，从村民口中解开关于十万将士的诅咒。

　　士兵的诅咒留给了那些枉死的孩子报仇，将军的诅咒解开时间慢一些，却也在解开的途中。

　　夜间，许念冰来到墓穴里，将军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缓缓走过去，许念冰轻声问：“将军，这个安排，您满意吗？”

　　“谢谢。”

　　许念冰笑了笑，抬手取下了将军脸上边角发红的漆黑面具，上面落了些灰尘，被许念冰轻轻擦去。

　　“我要走了将军，祝你来世安好。”

　　离开了那座埋葬着十万鬼军的墓穴，许念冰来到山上，借着月光看了下面具上漆黑饱满的蛊虫，满意地点头。

　　“真是个好东西。”

　　说完，许念冰缓缓将它戴到了脸上。




82.  第八十二章   山雨

　　拿到面具后许念冰独自坐火车回去, 至于教授们一觉醒来发现面具不见了怎么想，她就管不着了。

　　回来后许念冰在自己身体里放置的风水阵其实只有阵法，各个阵眼都是空的, 平时能发挥效用全凭她本身道术强大。

　　可她原来的风水阵, 完全不需要自己分出心神去控制, 都是已经设置好的。

　　现在重来一次，很多放在阵眼上的东西都不一定能重新找得全，只能尽量寻找替代品。

　　从鬼将军墓穴河渠里吸收的大量蛊虫和蛇仅仅够填充她右手的风水阵脉络，蛊虫面具倒是填补了她曾经面部阵法没有阵眼的空缺。

　　许念冰将视线转向火车窗外, 心中嘀咕：什么时候才能全找回来啊……

　　迟了许念水好几天才回到家, 刚到门口就听见许念水在院子里绘声绘色地说着在湘西小镇里的见闻，语气难过, 仿佛三观被震碎又重组。

　　“我回来了。”

　　许念冰在门口喊了一声，下一秒大家都跑过来, 一个个问着许念冰是不是忙完事情了。

　　“对, 我拿到面具了，我不在这几天, 有什么事情吗？”许念冰观察了一下，没觉得会有什么事情的样子。

　　“这几天什么事情都没有, 好像做什么事情都顺利了许多。”许念水回想了一阵后说。

　　没事就好, 许念冰忙活了这么久，回来只想好好睡一觉, 毕竟挖了满山的坑, 很累的。

　　躺到床上, 许念冰忽然想起她的铲子丢在山上了，心中有些可惜，一块钱呢。

　　迷迷糊糊地睡着, 往日从来不做梦的她，偶然梦见了许念水刚失踪的时候。

　　这段时间，她的记忆是很模糊的，甚至想不起许念水到底是什么时间失踪、什么时间离开、她又是什么时间反应过来村子里的人在说谎。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胖虎和他娘的哭号，当时她离开后，都能听见两人的咒骂。

　　然后呢？

　　好像忽然就到了雨季，许念冰记得自己应该去大头村，却总是在下雨。

　　大雨淹了路，大头村又是在一座山上，山路一片泥泞，上面的人下不来，下面的人也上去。

　　许念冰背着柴刀，穿着单薄的旧衬衫和工装裤，脚上的鞋子还是林春秀给她做的千层底，明明温度一再下降，她依旧不觉得冷。

　　山林里没有挡雨的地方，许念冰就站在山下等，想自己应该怎么上去。

　　雨越下越大，好像没有停的意思，方圆十里不见人烟，这片灰蒙蒙的山林仿佛与世隔绝。

　　许念冰等了五天，每天吃的都是山里的果子，最后等不下去了，踩着一脚一个坑的山路爬上了山。

　　那时候她根本没管会不会遇上泥石流，她只知道，她得去把许念水带回来。

　　从小温柔干净的许念水，不会喜欢被人关起来的。

　　到了大头村，许念冰先躲在了村子外面，看着村子里的人跑来跑去找东西防雨。

　　林子的村子穷，山上的就更穷。

　　山下他们住的村子好歹还有砖瓦房住，山上这些全是老旧的泥土房子和茅草屋，雨水一冲，每家每户都在漏雨。

　　许念冰观察了一下青壮男人们在的地方，绕过村子，跑到没有人修补房屋的一处，找到落单的女人和小孩儿。

　　二话不说，许念冰上去就是一板砖，把人都拍得直接躺倒在地，同时人还没晕过去。

　　“救、救命……”女人嘶哑地喊着，声音却被雨水声盖住了。

　　许念冰走过去，把柴刀抵在她的儿子脖子上，踢了踢她的腿，问：“最近你们村里是不是在山下买了个女孩儿？”

　　女人不敢说，村子里常年有人买女性，年纪从一两岁到三四十，都有，那些是村子里的财产，她不敢说。

　　“哦，不愿意说啊？”许念冰干脆反手就在被打晕的男孩儿大腿处割了一刀，鲜血直流，“下一刀，你儿子可就变女儿了？”

　　“不不不……”女人顿时慌了，她能好好活着全凭这个儿子，没有儿子了她会被打死的，“我说、我说，是村子里的烂三，他不知道哪里来的钱，花了三万块带了个很漂亮的女学生回来，我都说，你快放了我儿子！”

　　许念冰丢下昏睡的男孩儿，又问：“烂三住哪儿？”

　　“村、村口！”女人急忙捂住儿子鲜血直流的腿，哭着说，“他得了钱，要建新房子，选了村口最好的位置，从山下拉了砖上来的，现在还没建好。”

　　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许念冰转身离开这个小屋子，躲在雨里掉头重新回到村子外，找到那个还没建好却有着一堆砖头的自建房。

　　村口有不少男人都在抗洪，用沙子和木头填进土里，阻止发生泥石流。

　　人太多，许念冰找了棵大树躲了起来，爬到树上等天黑。

　　山里的温度更低，加上已经十月中，越来越冷，到了晚上，许念冰感觉自己呼出来的气都冒白烟。

　　雨依旧没停，男人们暂时回到了自己家中，女人们已经做好了饭菜和姜汤，看起来温馨一片，实际上每家每户都在传来打骂声。

　　干了一天活的男人们心中郁闷，只能拿女人孩子出气。

　　没有老婆孩子的，就拿父母出气，一脉相承。

　　烂三的自建房旁边有个新搭建的棚子，看起来是暂时住下的地方。

　　一开始许念冰还担心烂三家里有其他人，她动手不方便，看到一个男人单独进了那个棚子，就放心了。

　　那个被许念冰打晕的女人连夜背着腿受了伤的孩子下山，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明明是背着儿子去救治，却连把伞都没有。

　　许念冰看着她走出村子，嘴里还咒骂着许念冰，而不是那个赶她出来的男人，原本打算给她指条路的，许念冰顿时打消了念头。

　　在女人家里的男人自己穿着厚厚的雨衣，还打着伞，出门走到烂三家，跟他说了什么，而且没有离开。

　　看来是被女人说出去了。

　　许念冰叹了口气，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了村子里的男人们埋了一天木头的地方。

　　雨没有一点变小的意思，借着大雨，许念冰甚至不用一晚上，就悄无声息地把那些木头全推下山。

　　没了木头的阻挡，山体慢慢地被雨水冲刷掉一层又一层泥土。

　　可是，离泥石流还很远。

　　许念冰抬头看着大雨里模糊的棚子，思考了许久，下定决心，咬牙开始挖树。

　　这个村子能被支撑住，是周围有好几颗参天大树，应该长了百年之久。

　　没有这些树，这个村子才会真的支撑不住。

　　百年老树藏在地下的树根盘根错杂，死死抓住了山体，为这个村子提供了网一样的支撑。

　　许念冰估算着时间，只挖山下那个方向的泥土，挖得差不多之后走到另外一边去推。

　　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在天亮的时候推倒了其中一棵树。

　　没了一棵树之后村子的地面都歪了一些，不单单是树的原因，还有许念冰挖掉的那些木头。

　　雨还在拼了命似的冲山上的泥土，泥水有许念冰膝盖那么高，她知道，雨再下一天，这个村子就会整个垮掉。

　　天灾人祸，总是难以避免的。

　　许念冰又躲到了林子里，看着村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然后发现地面歪了，接着是惊慌。

　　每个人都在考虑离开这座山，到山下的亲戚家避一避。

　　烂三冲到村长那，说肯定是有人推了他们的木头和树，而且确实有人来了，还问着关于他卖掉的那个女人的事。

　　旁边的男人也跟着附和，说自己儿子都被那人砍伤了。

　　村长问是男是女，一听烂三说是女的，就不打算走了，还让人聚在一块，打算把许念冰给抓起来。

　　毕竟这么送上门的女人不多了。

　　许念冰不知道他们的说什么，她只关注这座山什么时候塌。

　　白天，村长又带领着男人们去填木头，木头埋进泥水里，没有陷进去，反而被水冲走了。

　　村长愣了一下，急忙大喊：“快回去收拾东西！快走！山要塌了！”

　　其他男人愣住，明明刚才村长还说没事的，怎么突然就决定要走了呢？

　　一个男人问：“村长，我们不抓那个女人了吗？”

　　“抓什么抓！女人什么时候没有？木头没法被泥抓住，就是山要塌了的意思！想活命的快走！”村长说完，自己先跑回去收拾行李，头也不回。

　　其他男人互相看了看，到底还是怕死，跟着急忙回去收拾行李，趁还能走的时候赶紧带上财产走。

　　被许念冰胁迫的女人丈夫跟烂三说了声，也跑掉了，还让烂三小心别被人在山上砍了脑袋。

　　烂三冷笑着说让她来，正好他缺个可以打的婆娘。

　　村口很快就只剩下了烂三，他的自建房就在这边，而且他在这边藏了钱，趁别人走之后，带着菜刀就出了村子。

　　烂三骂骂咧咧：“妈的有本事你就来，看我cao不死你！&%*%……”

　　男人骂得很难听，许念冰充耳不闻，就站在树枝上，看着男人走到了隐蔽的地方，开始挖坑。

　　许念冰看着他把坑越挖越大，最后疯了一样到处挖，怎么挖都挖不到他藏的钱。

　　山体表层的泥土本来就被雨水冲刷走了，他的钱大概这会儿子已经到了山下，居然现在才想起来挖，而且挖了这么大的坑，简直生怕泥石流不来。

　　烂三不信邪，接着挖，他身边的树都在动也不管，一边骂一边挖，非要找到钱不可。

　　另一边，村长他们收拾好了东西，点了人头后，村长问：“烂三呢？”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不过烂三本来就是村子里的流氓，大家其实跟他关系都不好，他那人又莫名其妙发了财，谁知道那钱怎么来的？

　　既然人不在，可能是提前跑了，大家都这么想。

　　于是村长带着人，用仅剩的木头借着力下了山，不到一个小时，整个村子一片死寂，像一个死村。

　　许念冰这才下了树，背着柴刀到村子里拿了把趁手的铲子，去到烂三挖钱的上方位置，也开始挖坑。

　　两边一起挖，很快就聚积了许多水坑，许念冰比烂三有经验，她只在树根旁边挖，保证那些树可以被推倒。

　　准备得差不多之后，许念冰向下一看，烂三身边的泥水也到了他大腿的地方，这个水位，一个不小心，人可是会被淹死的。

　　许念冰走近了一些，冲他喊：“烂三！”

　　烂三猛地抬头，真的看见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儿，顿时火大：“是你偷了我的钱是不是！快把钱还我！”

　　“我姐在哪儿？”许念冰不管他，直接问。

　　“呸！谁他妈知道她在哪儿，说不定都被人cao死了！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出来弄死你！”烂三骂骂咧咧地想去找菜刀，却发现自己的菜刀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仅如此，他的腿陷进泥了很难拔出来。

　　许念冰直接推倒了一棵树，那棵树的树枝正好压倒烂三，差一点，就能把他压进水里淹死。

　　“我再问一遍，我姐呢？”许念冰走到另外一棵树旁边，作势要推。

　　烂三身下的水潭冒出了红色，大概是哪里被划伤了，他拉着树枝爬起来，正要从泥潭里出来的时候，突然一棵树又倒在了自己头上，被砸得哐一声。

　　即使这两棵都不是百年老树，烂三依旧被砸得满口血腥，头晕眼花得几乎吐出来。

　　许念冰拎着铲子走过去，用铲尖对准烂三的头：“我姐在哪儿？”

　　说完，不等烂三回答，直接就给他一下，打得烂三牙齿都掉了。

　　烂三瘫在树枝上，一边脸高高肿起，眼睛什么都看不清，而且开始流出生理泪水：“不、我不知道……”

　　许念冰反手又给他一铲子：“我姐在哪儿？”

　　天空轰隆一声，惊雷劈在许念冰身后的一棵树上，而许念冰一点反应都没有，烂三直接被吓得尿了出来。

　　“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人给了我五万块钱，三万块去你们村子里买一个叫许念水或者许念冰的女人，两万块是给我的跑腿费，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烂三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跟血水混在一起，及其恶心。

　　许念冰举起铲子一下子砸断了烂三的手臂骨头，又问他：“然后呢？”

　　烂三好不容易摸到手里的菜刀又落进了水里，因为许念冰那一下，他骨头直接从肉里刺了出来，他开始呕吐，痛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铲子抵上了烂三的脖子，许念冰眼睛发红，满是狠戾：“我问你然后呢？”

　　“然、然后……”烂三疼得打颤，说话都不利索，“他、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他们说北方话的，像、像舌头会卷起来！”

　　没文化的烂人，只能描述到这个程度了，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都不清楚。

　　许念冰拍晕了烂三，把他拖回了他自己的棚子里，生死有命，跟她没关系。

　　从烂三这，唯一拿到的消息，就是对方有着北方口音，具体是西北还是东北，根本不知道，因为在南方人看来，北方人都一个口音。

　　后来呢？

　　许念冰缓缓看着停在那场大雨里的梦境，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果然在天空里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黑色面具。

　　“你真的很锲而不舍啊，所以，找到我破绽了吗？”许念冰笑着了问。

　　面具抖了一下，缓缓散去，梦境外，许念冰也睁开了眼睛，外面已经漆黑一片，院子里传来笑闹声。

　　许念冰抬手摸了一下脸，轻笑：“没想到吧？我从来没怕过什么呢，再接再厉啊。”

　　起身从自己的房间出去，看到唐雅在院子里看到她，笑着说：“班长你终于睡醒了，你睡了好久！”

　　“啊，因为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梦。”

　　——

　　初中生的暑假就两件事：玩耍，写暑假作业。

　　许念冰不在这段时间，唐雅不能出去玩，于是刷刷刷把作业写完了，现在反而是许念冰没写作业。

　　还好，许念水也得写实践论文，这下子，一家三学生都被困在家里埋头奋笔疾书。

　　偶尔许念冰写累了，还会去看一下许念水的笔记。

　　“对了姐，你这论文是按照戏文写，还是按照我跟你说的来写？”许念冰看着那个戏文问。

　　许念水停下笔，想了想，说：“我研究的其实不是这个方向的，我是建筑方向，所以写建筑就行了，这个戏文用不上，其他研究戏曲和墓葬文化的同学，大概就要头疼了。”

　　这时许念冰才知道，原来大学里的专业只是一个分类，就算大家都学一个专业，也可能因为选修的方向不一样而要交不同的作业。

　　说到这个，许念水就看向旁边择菜的唐雅：“对了小雅，你准备大学学什么专业呢？”

　　唐雅抬起头，十分茫然：“啥？”

　　“就是将来的专业啊，上大学都要选的。”许念水哭笑不得，这孩子真的活得很傻乎乎啊。

　　“唔……我大概是跟钱相关吧，因为我家有很多公司，我哥一个人是不可能管得过来的，我爸妈总说，以后我跟我哥一个管国外一个管国内的，刚好。”唐雅思忖半晌后说。

　　许念水这才想起来，唐雅家有很多很多钱，他们家如果重男轻女的话，大概唐雅学什么都可以，既然爸妈都安排好了，大概她必须学跟自己哥哥一样的专业了。

　　为了能管理好公司，总不能连算账都不会。

　　唐雅说完了自己，看向许念冰：“班长你嘞，你要学什么？”

　　“跟姐姐一样，考古吧，我比较擅长这个。”许念冰说完，又拿起笔开始写题。

　　“那班长你是喜欢历史吗？”唐雅换了个问法。

　　许念冰支着脑袋：“不，我喜欢殡葬专业，但是没有，只有考古接近点了。”

　　唐雅&许念水：“……”很好，果然是许念冰喜欢的东西。

　　初中的作业不多，只有三个主要科目是单本习题，其他都是习题合集，外加抄东西和写作文，都是烧时间就能写完的。

　　足足写了七天，许念冰慢悠悠把作业写完了，而许念水的论文刚写了一半，她想做得更好一些，这样就能得到教授的推荐，日后不论是读研究生还是跟着进入考古队，都有优势。

　　许念水一向是个有规划的人，她既然想去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总在家打扰许念水不合适，许念冰开始带着唐雅出去帮林春秀监工，顺便想找地方安置一下风水杂货铺。

　　出门的时候木诡从厨房里探出头：“对了二水，你要出去吗？”

　　“对啊，需要我帮忙带什么吗？”许念冰回头看向木诡。

　　木诡身上围着围裙，擦着手走过来，抬手戳戳许念冰的脸：“这几天我都没问，但是这个一直没下去，没关系吗？”

　　许念冰摸摸脸，微笑：“啊，我是想保持它的活性，所以没完全吃掉它。”

　　“啊？为什么？”木诡被吓到了，“你干这种事……跟人魔学的？”

　　“不啊，我本来就会放一些有意识的东西进身体里，它们为了保护宿主领干粮，可是很卖力的。”许念冰笑的时候脸上隐隐浮现一个黑色的面具。

　　木诡皱起眉头：“你小心些，这种有意识的东西放进身体，你看有几个没疯的？”

　　许念冰拍拍木诡的肩膀：“没事，我只是喜欢热闹一些。”

　　无奈地看着她，木诡叹了口气，让她出门买点面粉回来，最近她在研究西式糕点，用没了。

　　正好，这时候唐雅换好了衣服，许念冰应下，带着唐雅去找林春秀。

　　出了门之后，唐雅绕到许念冰前面，倒着走，接着转回到许念冰身边：“班长，我总觉得你回来后好像脸很奇怪。”

　　“正常，我戴了个面具，只是隐藏起来了。”许念冰直接告诉她，毕竟现在唐雅入门了，感觉不对劲是正常的。

　　唐雅恍然：“难怪，不过班长你戴着面具做什么？躲人吗？”

　　许念冰撩起头发：“只有别人躲我的份，我这可是半神器，别人想了一辈子，都没得到呢。”

　　这个蛊虫面具，完全是用血养出来的，本来只要出现神识就能成为神器，奈何最后十万鬼军都被锁在了山里，后人又一直借用那些将士的力量养蛊虫。

　　导致面具吃不到食物，神智迟迟不开，现在已经退回半神器了。

　　而许念冰所谓的留着它的意识，也只是一个期望，期望它能在她这里吃饱，把自己的意识转为神智。

　　一件武器有没有生出神智，差别太大了。

　　林春秀的自选商场挺近的，过了两条街就能到，现在商场还没建好，只有竹子围起来的架子。

　　许念冰找到在看设计图的林春秀，走过去喊她：“妈，我来看你了。”

　　“二水。”林春秀笑着招招手，“快过来，戴上安全帽，工地里不安全，你们怎么来了？”

　　“姐姐要写论文，我们就出来玩，免得打扰到她。”许念冰如实说，“顺便给木诡买点面粉。”

　　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后边仓库就有面粉，你每样都拿一些回去给木诡就好，不用出去买了。”

　　唐雅听着，问：“阿姨，仓库已经建好了吗？”

　　“没呢，但是有门有锁的，就先用起来。”林春秀无奈地说，“货物都得提前准备，只能先用着那个小仓库，等建完大仓库再修改小仓库。”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许念冰和唐雅都不懂，帮不上什么忙。

　　她们去小仓库拿了东西回来，给林春秀记账，正要回去呢，许念冰突然想起来找地的事，又转回去：“对了妈，这附近还有地吗？”

　　林春秀敲着算盘，抬头看她：“二水，你要地做什么？”

　　许念冰拉了凳子坐下来：“我想给风水杂货铺找个地，现在我老背着它，怪沉的，有个地方放的话，也可以慢慢开始营业。”

　　“可以啊，这个铺子毕竟流传了这么多年，说起来，我是还有一块地，是政府连带送的，我还不知道做什么，打算租出去来着。”林春秀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地图。

　　详细的城市地图摊开，林春秀指着其中一个小点说：“就是这里，因为是死角的一个小屋子，根本没人拍卖，加上我拍了政府这么大一块地，他们就说我加点钱就能拿到，我看价钱也不贵，就顺带买下来了。”

　　这时候地皮没那么贵，政府想要建设就引入各种商家资源，尤其林春秀这种要开自选商场的，政府很欢迎。

　　许念冰看了一下地图，发现这位置真的很有意思，是在两个巷子的夹角处，这种位置不太好，确实没什么人愿意买，加上地也很小，买来干什么都不行。

　　“就这里了，地方小，不好找，还没人来，很符合杂货铺的气质。”许念冰直接拍板定下。

　　林春秀点点头：“那行，回头妈妈连带把这地方也修缮一下，好歹有个铺头的样子。”

　　这种事情交给有经验的靠谱成年人总是没错的。

　　解决了事情，许念冰带着唐雅回家，然后就在门口遇见了张风。

　　“张哥？”唐雅跟在许念冰身后，看到人很是疑惑，“你在这做贼呢？”

　　张风猛地回头，看到两人，哭笑不得，唐雅跟许念冰呆久了，这张嘴是愈发噎人。

　　“我是不确定你们在哪个院子，所以打算看一下，你们回来就好了。”张风笑着走过来说。

　　许念冰抱着两袋面粉，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是打算把公司迁过来了？”

　　张风摇摇头：“哪有这么快，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下，当时留在我家的那些俘虏的事。”

　　闻言，许念冰立马带着他回了家，再用结界盖住整个院子，才开口询问：“他们说什么了？”

　　“奇怪的就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张风脸色难看地捂住额头。

　　许念冰不明所以：“怎么会这样？”

　　“我们家把他们都送去了相熟的警察那里，核对身份一查，除了那些来历不明的黑衣人，那个头头是个早年在日本留学的商人，身份干净得很，完全查不出什么啊。”张风无奈地说。

　　“只是商人的话，会有那么娴熟的阴阳术吗？”许念冰还记得那个男人的语气，十分有恃无恐。

　　张风叹了口气：“我们也知道不可能，可对方身家清白的话，来攻击我们张家顶多算抢劫未遂，我受的伤也只是轻伤，他被教育几天就要被放走了。”

　　没有证据，那一切就是徒劳的。

　　许念冰想了想，说：“让他走吧，他任务失败，大概，也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要不，我找人跟着他？”张风建议道，“小心一点的话，说不定我们能找到他们的老巢，从而一网打尽！”

　　“随你，不过你注意点，别让人发现你在跟着他，如果他死了的话，我拥有不败桃花的事，就少了个佐证了。”许念冰不希望有人影响到自己的计划。

　　张风点头：“我明白，宁可跟丢，都得让他活着回去。”

　　送走了张风，许念冰回到院子了，想着这一路收集的信息，缓缓看向天空，笑起来：“多来点人，不然，我可养不起这上千年没吃过东西的小面具。”

　　又过了三天，许念水在走路发飘的情况下，终于写好了她的实践论文，来跟许念冰说，她得去学校交一下，提前交的话，教授印象会比较好。

　　许念冰哭笑不得地扶着她：“姐，你过傻了？你教授在湘西大山里呢，你论文交给谁啊？”




83.  第八十三章   眼睛

　　提前写完了暑假作业的三个学生, 每天的任务就是在院子里躺着等木诡做的点心。

　　木诡跟林春秀商量过在自选商场里开一家点心铺子的事，林春秀非常乐意，刚好自选商场里还不知道是不是要跟点心铺子进货。

　　现在有了木诡, 倒是可以省下再去找合适铺子的功夫。

　　正躺着呢, 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唐雅歪头看了看时间，叹气：“哎，又中午了。”

　　邻居家是一对脾气不好的夫妻，两人但凡见面就要吵架, 不管孩子在不在, 两个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吵起来。

　　许念水习惯性地用枕头捂住耳朵：“他们吵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分开呢？”

　　国家又不是不给离婚, 都这个样子了，何必还继续当仇人一样过下去？

　　“我昨天路过他们家, 他家儿子和女儿在写作业, 他们两个就对着那两个孩子说，如果不是为了他们, 早离婚过好日子去了。”唐雅叹着气说，也用枕头捂住了耳朵。

　　邻居家总是在吵, 许念水写论文那几日就没停过, 应该说，从住进这个院子开始, 邻居家就一直在吵架。

　　许念冰端着自己的大茶缸子喝水, 说：“总是这么吵架的话, 会影响到环境的。”

　　唐雅翻了个身：“没办法啊，他们家务事，只能忍着。”

　　这时木诡端了新出炉的点心出来, 天气热，她做了下火的绿豆糕。

　　“隔壁总这么吵架，我觉得地灵很快就要出来了。”木诡拉了凳子坐下来说。

　　“地灵？”唐雅和许念水异口同声，好奇地看着木诡。

　　许念冰拿了一块绿豆糕，说：“说是地灵，其实应该是说人强烈的愿望形成的一种诅咒。”

　　“像雨猫一样吗？”唐雅想到了那只很凶的猫。

　　木诡笑着说：“不是一个东西，雨猫呢，是人希望有个东西替自己带走不想看到的人，地灵却分很多种，像隔壁这样的，大概会生出一种比较常见的诅咒吧。”

　　许念冰解释道：“就好比说，很多人都对一个人说他是杀人犯，后来他真的会觉得自己就是杀人犯，隔壁总对着孩子说，是他们存在的错，久而久之，孩子就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的时候，他们就会做出一些事情来“扭转”这种错误。

　　常见的有小孩子杀了自己，因为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这样爸爸妈妈就解脱了；另外一种呢，是动手杀了父母，这样的话，就没人说自己不该存在了。

　　小孩子的世界就这么简单，非黑即白。

　　“这也太可怜了，没什么办法阻止吗？”唐雅急忙问。

　　许念冰似笑非笑地反问她：“拿什么阻止呢？”

　　下咒的人，是孩子的父母，是杀了父母，还是让他们离开父母？

　　怎么做，对孩子都是一种伤害，置之不理，好像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唐雅嗫嚅着说：“那、那可以改变父母啊，让他们不要吵架不就好了？”

　　“你可以去试试哦。”许念冰用鼓励的语气对唐雅说。

　　然后唐雅真的去了。

　　木诡没好气地白许念冰一眼：“你又逗她，明知道她天真又不撞南墙不回头，何必呢？”

　　许念冰偏头看了一眼许念水，说：“等会儿她就明白，为什么连我姐这么善良的人都无动于衷了。”

　　躺在躺椅上的许念水抬了抬眼睛，没说话。

　　实际上，林春秀刚买下这个院子的时候许念水过来帮忙搬过家，就知道了隔壁每天都会吵架的事。

　　张九英说了跟许念冰一样的话，她觉得那两个孩子可怜，就跟唐雅一样去劝那两夫妻别吵架了，影响孩子。

　　接着就被两夫妻臭骂一顿，那两夫妻还拖了两个孩子出来一块表演着骂她。

　　那个男人推着自己的儿子，说：“来，你问我儿子，他觉得害怕吗？我们有影响到他吗？”

　　“就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来说？”女人应和着男人，好似这个时候他们又是一家人，应该一致对外了。

　　许念水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回到了家里。

　　后来还是能听见那对夫妻每天都在吵架，甚至会打起来，两个孩子总是沉默地躲着，不敢出来、不敢哭。

　　其他邻居也就看个笑话，不会去阻拦，反正，那对夫妻不会听的，宁可这么互相膈应着对方，都不离婚，仿佛每天折磨着对方以及对方孩子的精神，就是最好的报复。

　　报复对方浪费了自己最好的青春。

　　夫妻两总在吵架打架，将家里的东西砸得到处都是补丁，不做饭给孩子吃，孩子去上学要钱，也会拖到学校老师来找。

　　他们不是没有钱，单纯不想给对方的孩子花钱。

　　明明，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偶尔许念水看不过眼，会从家里拿点方便藏起来的食物从窗户递进去给两个孩子吃。

　　可两个孩子完全不敢要，不是不饿，也不是不敢收陌生人送来的东西，是如果被父母发现，他们就会被骂很久。

　　那种长时间的冷暴力，比被打一顿还难受。

　　渐渐地，许念水也不去了，跟其他邻居一样，就在他们的院子外面看着，看他们最后是什么结局。

　　只是这样一个环境恶劣的院子，影响得周围的人脾气都慢慢暴躁起来，原本不吵架的家庭，在影响之下都开始慢慢出现拌嘴、互殴。

　　他们家是张九英提前放了隔离的符才没被影响，不然正做生意的开头，如果被影响，后果不堪设想。

　　在院子里能听见夫妻两换了个骂声，大概是在骂唐雅了。

　　半个小时后，唐雅跟许念水之前一样，灰溜溜回来，脸朝下瘫在了躺椅上。

　　木诡伸手摸摸她的头：“小雅，没事的，人有什么样的命运，一般都是自己的选择。”

　　唐雅的声音从枕头下传出来：“可是那两个孩子真的很可怜啊，他们饿得面黄肌瘦的，他们却还不做饭给孩子吃。”

　　“这么恨的话，为什么要生下他们呢？”许久之后，唐雅难过地问。

　　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谁都说不好，既然这么恨，为什么当时还要在一起，并且生下了孩子。

　　正如木诡猜测的，邻居家的地灵快出现了。

　　农历七月，许念水的老师暂时回来找一下资料，很快就要走，她赶着去交论文，就喊上了许念冰跟她一块去。

　　她们出门的时候大概是早上七点半，平时这个时间邻居家刚好起床，夫妻两要去上班，吵完一顿之后彼此想看两眼地出门，留下两个孩子收拾残局。

　　可是这一天，夫妻两没有吵架，屋子里甚至没什么声音。

　　平时总在吵闹的人，有一天没出声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念水跟在许念冰身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没什么气息的院子，说：“二水，那对夫妻今天没吵架欸，转性了？”

　　“我倒是觉得，咱们应该去报警。”许念冰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许念水被吓到了，愣了一下后急忙追上许念冰的脚步，“二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来不及了。

　　两人就近找了派出所，警察本来不愿意受理的，毕竟两个孩子突然来说邻居家可能出事了，因为今天没吵架，这种理由一听就很像报假警。

　　接待两人的警察说：“可能是他们半夜离开了，经常有这种情况的，夫妻俩吵架，结果两个人都跑出去了，就丢孩子在家。”

　　许念水忙说：“就是怕这个情况啊，他家两个孩子，要是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伤到了，还被大人关着，会饿死在房子里的！”

　　见许念水说得急，警察决定派一个新来的小警察陪她们去一趟，万一真的出事，再联系。

　　小警察第一次出警，还很紧张，没开车，直接跟着许念冰两人跑过去的。

　　到了地方后小警察敲门，高声问：“请问有人在家吗？”

　　屋内没声音，小警察贴在门上仔细听里面的情况，都没听见什么动静，他又没有搜查令，是不能直接开锁进去的。

　　小警察无奈地站直身，回头对两人说：“里面没人吧，要是有人，就算受伤了，也应该有声音才对。”

　　这边每一家都是一个小院子，在大门很难听见里面屋子的声音。

　　许念冰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推开了院子的门，往里走。

　　小警察吓坏了，急忙追上去阻拦道：“小孩儿！你这样叫私闯民宅，要罚款的！”

　　看起来就是慢悠悠往里走的许念冰却怎么都追不上，一下子三人就走到了双层小楼前，小楼门都没关，里面一片狼藉。

　　许念冰在门口停了下来，对他说：“警察叔叔，进去吧，把里面的两个孩子找出来。”

　　小警察第一次见到死人尸体，根本没进屋，就跑到院子里的角落吐了一地。

　　而许念水根本不敢往里看，她躲在许念冰身后，轻轻拉了拉许念冰的衣服：“二水，他们……还活着吗？”

　　“如果来的是靠谱有经验的警察，他们本来可以活着的。”许念冰回道。

　　许念水难过地低下头：“你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知道，不过阻拦不了的，不是这一次，也是下一次，他们自己选择了同归于尽。”

　　后来小警察终于缓过来，联络了自己的队长，队长带着法医过来，进了屋后直接取证，还带出了躲在卧室里的两个小孩。

　　这是一场很有意思的谋杀。

　　两夫妻每天都吵架，却在商量离婚的这一晚，对对方下了死手。

　　活下来的孩子告诉警察，他们听见了父母说离婚的事，只是彼此都不想要孩子，却又希望能得到离婚财产，商量不到一块，就又打了起来。

　　“爸爸抓着妈妈的头发往墙上撞，妈妈一直在笑，然后爸爸松手的时候，妈妈用筷子插进了爸爸的眼睛里……”夫妻两的儿子这么说。

　　而根据现场，妈妈最后死于颈部割伤，爸爸死于那根插进了脑袋的尖筷子。

　　谁都无法知道，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家庭里，所有的筷子都尖得仿佛凶器，以至于妈妈随手拿了一根筷子就杀掉了爸爸。

　　爸爸又凭借最后一口气，抓起刀就割断了妈妈的喉咙。

　　相看两厌的夫妻，终究死在了对方手里。

　　来报警的许念冰和许念水也被扣留了一阵，警察怀疑她们两个能知道夫妻两出事的原因，一直询问两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许念冰被问得不耐烦了，直接说：“我听见了。”

　　审问的女警察直接愣住：“什么？”

　　“我耳朵很好，而且我早上五点就会起床，今天我起来锻炼，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许念冰看着警察，说，“女主人一直在笑，让男主人杀了她，否则就是没种。”

　　听到这个情况，女警察愣了一下之后急忙记着笔录：“然后呢？男主人什么反应？”

　　许念冰笑起来：“他也在笑，一边笑一边还有很沉闷的哐哐声，他说，贱人就该有贱人的样子，活该她像条狗一样舔自己的脚。”

　　跟孩子模模糊糊的记忆不一样，许念冰这是完整听见了全程，而且可以准确描述出来。

　　就连旁边的许念水都惊呆了，五点的时候大家都睡得沉，根本没注意到，隔壁的院子里，两个人在厮杀。

　　女警官继续问：“除此之外，你还听见了什么声音吗？除了谩骂和嘲讽之外的。”

　　“没有了，他们大概一直到死都在笑吧，笑对方要死了，笑自己可以解脱了。”许念冰轻轻闭上眼睛，叹息一声。

　　每天都五点起床的许念冰，从来不会被邻居的吵闹干扰。

　　除了这一天早上，她刚起床就听见了隔壁的声音，本身就是听力很好的人，可以十分清晰地听见隔壁的讨论声。

　　女方说：“我不想跟你吵了，我要离婚。”

　　男方更是欣喜：“哈，我早就想跟你离婚了，你带着你的两个孽种滚！”

　　“孽种？你自己的种你自己养吧，我看到他们就觉得恶心！”

　　“难道我不是吗？每次看到他们就想起你这张烂脸，恶心至极——”

　　……

　　尖利的声音让人耳朵发麻，许念冰听着那些传过来的声音，一时间都觉得难以控制情绪。

　　吵得厉害了，就开始打架，乒乒乓乓，什么都用来砸，碗筷、桌椅、日用品……

　　整个家一片狼藉。

　　木诡坐在树上，她说：“那个院子里都是死亡的气息了，他们对对方的诅咒到达了顶点。”

　　意思就是，他们要死了。

　　诅咒和发出诅咒的人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喂养的关系，他们用自己的怒火诅咒着对方，诅咒又影响着他们，下更狠的诅咒。

　　许念冰站在围墙下，听着那边的声音，抬手试了一下隔壁诅咒的强度，说：“都诅咒到这个程度了，救不了了。”

　　两人的骨肉里都含着恨，驱散了地灵，就等于将他们变成傻子。

　　用命来咒恨对方，值得吗？

　　反正，许念冰听到最后，都是他们的笑声，高兴得连泪水都没有，甚至满面笑容，没有死不瞑目。

　　许念冰和许念水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

　　“那两个孩子……以后就得去孤儿院了。”许念水没有走，站在门口回头看那两个乖巧的孩子，语气里都是怜悯。

　　听着许念水的话，许念冰没应声，拉着她继续往公车站走。

　　等上了公交车，许念冰忽然开口问许念水：“姐，你就不好奇，那些筷子，是谁弄的吗？”

　　许念水愣住，想起女警官说的，男主人是被一根尖利的筷子插穿了脑袋死的。

　　一户普通人家，怎么会把所有的筷子都磨成凶器呢？

　　“是孩子哦。”许念冰目视前方，声音缓慢，“夫妻两从来不做饭，两个孩子很饿，只能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给自己找点吃的……”

　　某一天，哥哥开始沉默地将筷子磨尖，一根又一根。

　　尖利的筷子混在普通的筷子里，基本不回家吃饭的夫妻两，根本不知道自己家的筷子变了个模样。

　　妹妹躲在房间里，看哥哥改了家里很多东西的位置，确保那些东西都在两个大人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

　　刀子被磨得锋利，可以轻易砍断骨头。

　　许念水捂住嘴，双眼瞪大，惊骇地看着许念冰，久久无法回神。

　　“记得我说的吗？觉得自己存在是错误的孩子，往往只有两个选择。”许念冰说完，对许念水笑了笑。

　　很明显，那是两个聪明孩子。

　　两人沉默地到了学校，许念水浑浑噩噩地给教授交了论文，走出教学楼后，都没能回神。

　　因为震撼，许念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选择带着许念冰在学校里散步，她试图给自己清清脑子。

　　走到学校湖边的时候，许念水看见不远处亭子里有个人在画画，定睛一看，是王明。

　　“二水，那是个王明吗？”许念水拉着许念冰的手臂问。

　　许念冰远远就看到了属于鬼王身上的鬼气，并不意外他会直接到许念水的学校来，毕竟他的人设是美术老师呢。

　　“是，姐姐你要过去打招呼吗？”许念冰想给两人制造点机会。

　　还有半个月暑假就结束了，许念冰想在自己回去上学前让许念水习惯身边跟着个人。

　　然而许念水考虑后摇了摇头：“不了，今天没心情。”

　　许念冰抬头看她：“姐，你会觉得这种事很难过吗？”

　　“倒也不是难过，是震惊吧。”许念水看着平静的湖面，“我无法理解他们那种充满了歇斯底里和一言不合就选择死亡的世界，我甚至觉得恐惧，和我们每天见面的人，心里在想着如何杀死别人。”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但事实上，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想过非正常的死亡，不论想的对象是自己还是别人。

　　许念冰抱住许念水，说：“姐，没事的，世界上，并不都是那样的人。”

　　然而许念水还是很难过，她跟许念冰离开了学校，坐上末班车。

　　末班车是晚上八点半，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坐车的人只有她们姐妹两。

　　路上，许念水问许念冰：“为什么他们会那样呢？仅仅因为父母吵架吗？”

　　“姐，从我的角度上来说，那些不是吵架，是诅咒，而且，是会灵验的诅咒，我见过很多死亡，往往不是什么鬼怪作祟，单纯是人自己的诅咒，咒别人，也咒自己。”许念冰无奈叹息。

　　有时候，许念冰去接那些单子，都觉得哭笑不得，明明跳出诅咒的圈子那么简单，可每个人都不敢踏出那一步。

　　那是父母施加在孩子身上的、叫恐惧的枷锁。

　　就像人如果不穿衣服走在路上会觉得羞耻一样，被诅咒的人，往往自带一种被人框住的枷锁。

　　逃不开，只好向别人求救，但往往，他们会因为求救而被诅咒得更厉害。

　　许念冰抱住许念水的手臂，问她：“姐，你为什么害怕呢？我会保护你的不是吗？”

　　“我害怕自己对死亡习以为常。”许念水苦笑着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你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太冷静了。”

　　“习以为常，不好吗？”许念冰不明白许念水的意思。

　　闻言，许念水思忖半晌，说：“死亡，应该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如果死亡只填满了恶意，那所有人都会觉得所有的死亡，都理所当然，毕竟人总会死的。”

　　许念冰垂下眼，听完许念水的话，她想起自己曾经接到的一个单子。

　　下单的，是个中年女人，她没什么文化，做着最脏最累的活，拿到的钱都烧在里家庭里，即使如此，她依旧被家暴。

　　那个女人脸上带着青紫，眼里都是血丝，四五十岁的年纪，满脸老人斑。

　　她跟许念冰说，她丈夫从来不给家里钱，她一个月只有两千块的工资，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累得浑身病，可还是得不到家人的体谅。

　　女人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做全家人的早饭，然后去工作，中午要买菜回来做饭给儿子和丈夫，不能休息，下午工作到五点半，继续买菜做饭，吃完晚饭，还有夜班。

　　家里的碗筷衣服都是她一个人收拾，可如果家里脏了，会被丈夫打骂。

　　“我丈夫有癌症，干不了活，每天在家，我在家的时候就总打我，还要钱，如果不给，或者不顺他意，就会打我的，要把我赶出去，因为房子是他的。”她这么说。

　　而女人的单子很简单，她希望许念冰能帮她诅咒她的丈夫，最好快些因为癌症死掉，这样的话，她负担的人，只有儿子了，会轻松很多。

　　家里只能供养一个人的话，她宁可选择不会打骂自己的儿子。

　　许念冰沉默了很久，收了她一百块钱，给了她一张菜谱。

　　那份菜谱没什么，单纯是油盐重了一些，不太适合有癌症的人吃，女人感恩戴德得离开了，半年后，女人精神很好地找到许念冰，多给了一千块。

　　她很感谢许念冰，因为那份菜谱，让她摆脱了人生的噩梦，精神好起来后，人都年轻许多。

　　有时候，许念冰也会想，对于人来说，死亡意味着什么？

　　悲伤？解脱？

　　好像因人而异。

　　许念水的想法，她曾经不是没有，只是，对于许多人而言，死亡，比活着，轻松太多了。

　　回到家，关于那对总吵架的夫妻死亡的消息传遍了整条街，每个人都在八卦，说那对夫妻如何，说两个剩下的孩子该多可怜。

　　姐妹两沉默地路过那些人，回到家中，关上门，终于将那些流言蜚语都关在了门外。

　　许念水长出一口气，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里的躺椅旁边，直接倒下去。

　　本来在休息的林春秀看到她这样，疑惑着坐起来，看向许念冰：“二水，你姐这是……”

　　一家人除了许瑞和还没回来，其他人都在。

　　唐雅跑到许念水旁边：“姐姐，你没事吧？”

　　“早上我们出门去报警的，姐姐知道了邻居家夫妻死掉的事情，有点难过。”许念冰言简意赅地说。

　　关于那对夫妻死亡的真相，家里人都知道，早上他们都起得迟一些，那时候许念水和许念冰已经出门，他们听木诡说的。

　　林春秀叹息着坐过去摸摸许念水的头：“傻孩子，生死有命，何必为了别人的选择而难过呢？”

　　许念水抬起头：“可是，那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他们会背着自己杀掉了父母的愧疚活一辈子啊。”

　　“孩子，你得看开些，活下来的人本来就应该承受死亡带来的影响，比如二水。”林春秀看向已经在抱着饭盆扒饭的许念冰。

　　木诡给两人留了不少饭菜，许念冰的碗是大号，听见林春秀喊自己的名字，从饭盆里抬起头：“啊？”

　　林春秀摸摸许念水的头：“敬畏死亡是好事，但不要反而被蒙蔽了自己的感知，尤其我们这样的家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许念水看着许念冰，坐起来：“二水……”

　　“不用这么看我啦，”许念冰戳了一块肉，“我能从村子里走出来，就做好了无视生死的准备，很明显，亡命之徒反而能活得久点。”

　　这一晚，只有圣母癌晚期的许念水难以入眠，就连唐雅都没那么难受，毕竟跟着许念冰看了那么多人的死亡，纵然圣母，却也习惯了。

　　第二天许念水早早就跟着许念冰起来，在院子里躺着。

　　许念冰打完一套拳，走到许念水身边：“姐，要不你去找个对象吧？”

　　“啊？为什么？”许念水不知道许念冰怎么突然说这个事。

　　“因为对象专治胡思乱想，你会发现，搞对象之后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都来了，完全没空考虑其他问题。”许念冰笃定地说。

　　或许是许念冰的语气太过肯定，许念水竟然真的觉得有个对象也不错的感觉。

　　她想到那个背着画板、叫王明的漂亮男人。

　　说起来，在那个与世隔绝的镇子里，许念冰去挖坑的时候，许念水还见过王明一次。

　　那个男人手里捏着几朵颜色单一的小花，看到她后犹豫了一下，接着走过来，问她：“许同学，早上好呀。”

　　许念水觉得他很有意思，明明是萍水相逢，竟然会走过来说一声“早上好”。

　　“早上好，王先生。”

　　那一天，许念水本来跟着大部队去看一些靠近林子的老房子，王明突然出现，让她慢了下来，渐渐跟其他人拉开一些距离。

　　王明走在她旁边，看着手里的花，踟蹰着说：“那个……相遇应该送个见面礼的，你、你喜欢活泼一点的花吗？”

　　“活泼？”许念水完全无法理解能用上这个词来形容的花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是花的，我应该会喜欢的。”

　　听了许念水的话，王明好像松了口气，随后笑着说：“那就好，下一次见面，我一定补上见面礼，还有，考古注意安全。”

　　“啊……你采风也是。”许念水笑着应道。

　　许念水从躺椅上做起来，她想了想，把这个事情告诉许念冰：“……就是这样，所以，他说要送我一朵活泼一点的花是什么意思？”

　　搞对象果然能令人分散注意力，许念冰看许念水精神一些后放下了心，说：“你见到的时候就能知道了，我要是现在告诉你的话，就没有惊喜了呀。”

　　“我怕到时候是惊吓，你给我描述一下什么叫活泼的花。”许念水坚持要先做个心理准备。

　　无法，许念冰只好说：“他准备送你朵还算漂亮的花，会动。”

　　许念水等了一会儿，发现许念冰没有继续补上形容词的意思，摊手：“就这？”

　　“你不如今天去找他问问，反正都是要送你的，你也会收下不是吗？”许念冰想把神秘感留给两人。

　　毕竟，再多一两个形容词，很容易就能猜到是花妖。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我拿什么当回礼呢？”许念水才想起来自己光说王明要送的见面礼，自己还没准备回礼呢。

　　许念冰想了想，问她：“同心锁要不要？风水杂货铺里有一对。”

　　“那个？不不不，那个太贵重了……”许念水记得那玩意儿，玉的，主姻缘，小时候好像很多人都来买。

　　不过最后都退了回来就是了。

　　“那你想送什么呢？”许念冰问道。

　　许念水支着下巴：“唔……其实送礼物，应该看对方想要或者需要什么，你觉得……他缺什么吗？”

　　他缺个媳妇儿，许念冰在心里嘀咕。

　　“他缺个伴儿吧。”许念冰随口说。

　　许念水眨巴着眼睛，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起身去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唐雅起床来练功，林春秀和张九英也起来了准备去监工，一家人凑在一块吃过早饭，该出门的出门，该修炼的修炼。

　　只有许念水拉上许念冰直奔花鸟市场。

　　说是花鸟市场，其实里面除了花花草草，还有各种小动物卖，都是私家养的，没二十一世纪那么正规，在花鸟市场里摆个摊子就能卖。

　　许念冰无奈地看着许念水：“你打算给他送花吗？”

　　“不啊，你不是说他缺个伴儿吗？我想着，可以买只狗狗之类的？”许念水一边看周围的店铺一边说。

　　“呵呵……”对此，许念冰只能干笑。

　　陪着许念水跑了大半个花鸟市场，许念水还是没挑到合心意的。

　　许念冰任由她走，忽然，许念水在一家店前面停下，没有进去，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那是一家宠物店，门口却没有跟其他宠物店一样放宠物出来当样品，大门也与其他店面格格不入。

　　雕花的复古欧式大门，门把手上都刻着漂亮的荷花。

　　“二水……”许念水拉着许念冰过来，“这家店好奇怪啊，会不会有鬼？”

　　许念冰打量了一下那个门，笑了一声：“呵，没事，就是个……贩卖妖精的铺子。”

　　“啊？”许念水轻轻啊了一声，完全没反应过来。

　　“很震惊吗？我们家也算这种铺子啊，而且种类比它多。”许念冰无所谓地说。

　　然而许念水看了一下那家店铺，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不是这个……我是觉得……怎么说呢？好奇怪啊……”

　　恍惚间，许念水总觉得门把手上的荷花很熟悉，仿佛自己盯着看过很多次。

　　发觉许念水状态不对，许念冰赶紧抬手在许念水耳边打了个响指，啪嗒一声，将许念水与周边的环境隔开，时间在她们之间缓缓流动，好似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

　　许念水猛然回神，四下看了看：“欸？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姐，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许念冰声音轻缓，说话的时候脸上的面具若隐若现。

　　“刚才……”许念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刚才我看到了那朵荷花，我见过的，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我明明……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第一次。

　　许念冰抬手摸摸许念水的脖子，对着那扇门歪了歪头：“有意思，姐姐，你的体质，真的太好用了。”

　　既然是第一次来，许念水又觉得熟悉，那必然是她曾经见过，或者在预知梦里见过。

　　两者之间，许念冰更倾向于，许念水的体质让她带回来了一些前世的记忆，不多，大概只能让她在见到曾经见过的东西时感到熟悉。

　　有了猜想，许念冰走到许念水身后，踮起脚捧住许念水的脸，轻声说：“来，姐姐，把你的眼睛借给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许念冰缓缓闭上眼睛，与此同时，许念水的眼睛瞬间变换了一个眼神，像极了许念冰。

　　许念冰借用许念水的眼睛，看她在那扇门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跟许念冰自己的视角不同，许念水眼中看到的那扇门，颜色更老旧一些，好像有了些年头，门上的荷花缝隙里，有着点点血迹。

　　视线有些摇晃，而且，离那个门把手越来越近。

　　好像……被人装在什么东西里，被带着，慢慢靠近那扇门。

　　为了看得更清楚，许念冰干脆又借用了许念水的耳朵，想听听有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儿，真的出现了模糊的声音。

　　“……怎么……没用了……”

　　“卖掉……做什么……”

　　“……可怜……”

　　许念冰想往下听的时候，发现许念水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担心许念水出事，许念冰急忙退了出来，接着急忙绕到许念水身前，强迫她低头与自己对视。

　　“许念水！”许念冰大声喊着许念水的名字，“许念水！许念水！”

　　喊了三声，许念水猛地一个抽搐，视线终于有了焦距，她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一样死死抓住许念冰。

　　“二水……”

　　许念水声音嘶哑，好似被人用刀剌过嗓子一样难听，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瞪得眼睛里都是血丝，全身都在发抖，却不是恐惧。

　　“姐，没事了……”许念冰捧着许念水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脸。

　　“二水……”许念水看着许念冰的脸，轻轻蹭了一下许念冰的鼻子，“是二水……是二水……”

　　许念冰刚要回答，就听许念水猛地说：“不！不！二水快跑！快跑啊——快跑——”

　　本来没用多大力气的许念冰，猛地被许念水推开，同时许念水转身挡在许念冰身前：“我不会让你们抓走二水的！我死都不会让你们抓走二水的！”

　　这是许念冰没想到的发展，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

　　按照那些人的复述，许念水本来应该在山上就被胖虎他娘集合村子里的其他人绑走了，那时候他们用自己威胁许念水就范？

　　许念冰狠了狠心，凑近许念水耳边：“许念水，谁要抓二水？”

　　话音刚落，许念水脸上终于浮现了恐惧，她眼睛里都是泪水：“园、园居道人、园居道人！园居道人——”

　　随后许念水猛地推开许念冰，抓住自己的头，眼睛忽然留下来血泪，她回头猛地看向那扇宠物店的门，大声放肆地笑。

　　“哈哈哈哈哈……死了吧！死得好啊哈哈哈哈……”许念水鼓掌大笑，脸上的笑容，跟后来的许念冰那么相似。

　　都是绝望到极致后自暴自弃的疯癫。

　　血泪落在许念冰的结界上，甚至要融开她的结界，即使这结界只是许念冰随后拉开的，许念水的血泪有这个效果，就证明她的天分不比许念冰的差。

　　许念冰看着发疯的许念水，苦笑：“原来，这才是要杀掉许家姐妹的真正原因……”

　　被逼到了没办法的许念水，成了恶鬼，杀不死，躲不掉，许念水的血泪宛如空气，死死追着杀了自己的人，直到，许念冰来接她回家。

　　叹息一声，许念冰走过去，抱住许念水：“姐，对不起，我来迟了……”

　　流着血泪的许念水缓缓停住，她试探着摸摸许念冰的头，轻声问：“你是谁？”

　　“我是二水，姐，我来接你回家了，你记得吗？”许念冰用带着令人安心的声音轻声说着。

　　许久之后，许念水缓缓说：“我记得，你老了……头上有一根，很好看的簪子……”

　　最后去接许念水的时候，许念冰戴了一根流云白玉簪，那枚簪子没什么用，主要是漂亮，去见姐姐，总得打扮好看些，让姐姐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还不错，没有让她失望。

　　“对，我有一根簪子，那根簪子，其实是一对，咱们俩，一人一根，那是我给姐姐送的礼物，你觉得好看，真的是太好了。”许念冰说着，忍不住闭上眼。

　　如果她天赋再高一些，早一点发现唐雅和齐家的不对劲，会不会能早一点找许念水回来？

　　那样，许念水就不用被逼到这个地步。

　　明明，是一个天生阴命，许念水得多绝望才能用着自己根本无法留存力量的身体，换来力量，为自己报仇？

　　许念水轻轻抱住许念冰的头，靠在她身上：“二水……我想你了……”

　　“姐，我也想你。”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许念水终于缓缓松开了手劲，那些血泪也消失不见，许念冰托着许念水的身体，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宠物店，冷着脸带许念水去找鬼王。

　　鬼王这段时间给自己弄了个大学美术老师的身份，就在许念水读的大学，主要教工笔画，还有自己的宿舍。

　　看到许念冰一个小个子抬着许念水过来，鬼王有些诧异：“怎么……这么过来的？”

　　“说来话长，先让我们进去。”

　　宿舍比较小，只有一室一厅，许念水占了鬼王的床，许念冰根鬼王从房间里出来，坐在客厅里。

　　鬼王想起来应该用茶水招待客人，于是跑厨房里拿了热水和杯子出来，给许念冰倒了杯水，还说：“我这里没有茶叶，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来喝茶的，什么都行。”许念冰摆摆手，继续说，“刚才，我跟我姐去给你选见面礼，然后在一家宠物店前面，我姐突然变了个样子。”

　　随后，许念冰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鬼王，没有一丝遗漏。

　　“我姐这怎么回事？”许念冰说完直接问道。

　　鬼王捧着自己的杯子，叹了口气，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姐姐的体质是不可逆的？”

　　“什么意思？”许念冰皱起眉头。

　　“你姐姐的命格呢，让她成为了一个绝佳的材料，身为一份材料，你觉得她被做成了一个道具之后，还能重新变回材料的样子吗？”鬼王举了个很好理解的例子。




84.  第八十四章   小鬼

　　按照鬼王的意思来说, 许念水是一个已经被做成了小鬼的人，所以，即使现在回到了四十年前, 她本质上依旧不能单纯称之为人。

　　好比说一个小孩儿随着时间长大了, 而且按照规则, 她不能变小，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时间倒流了，她也只是把已经长大成人的身体塞进了一个小孩儿的壳子里, 不会随着时间完全回到过去的模样。

　　鬼王想了想, 又说：“你其实跟这种情况也很像的，你回来之后风水术完全没有退步, 经验并不能弥补你修为的倒退，但你目前完全没有任何道术上的问题不是吗？”

　　也就是说, 许念冰和许念水的体质让她们最大程度上保留了自己的能力回到现在, 只是许念冰带回来的是修为，许念水却因为成了厉鬼, 现在就像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可是，之前明明没有任何问题。”许念冰捂住脑袋回想这一世跟许念水相见的所有细节。

　　除了这次被许念冰故意去让许念水看见过去的事情, 之前没有任何征兆说明许念水已经变成了小鬼。

　　鬼王喝了口水, 问道：“应该有变化的，这次你最先发现她哪里不对呢？”

　　“眼睛, 她说她看到那个宠物店的感觉很奇怪, 所以我猜测她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可能跟我不一样, 我才想到去分享她的视线。”许念冰回想了一下后说。

　　“如果是五感先出现不同的话，不被发现就很正常啊，可能她之前就能看到不同的东西, 只是你回来的时间短，加上你们没有一直在一块，所以她受到时间的影响很小，现在你故意去提醒她看到仇人，就难免想起来一些不太好的回忆。”鬼王无奈道。

　　闻言，许念冰深深叹了口气，捂住脑袋：“那现在怎么办？看着她变回小鬼的样子吗？她记得我去救她，明明那时候我连她灵魂什么样子都看不见……”

　　找许念水花了许念冰很大的功夫，她随着修为上涨，不再天真地觉得许念水只是被人买去当生孩子机器，加上两姐妹之间总有点心灵感应，慢慢地，她开始觉得，许念水好像真的死了。

　　但是，又没有转世，如果转世，黑白无常会来告诉她的。

　　抱着或许许念水成了鬼被困在某个地方的想法，她开始到处询问有没有人听说过一个叫许念水的小鬼。

　　可所有人都说没听说过。

　　或许有人听说过不敢说吧，毕竟她声名在外，那个时候很少有人敢惹她。

　　按照许念水的名字怎么都找不到，许念冰就开始想是不是她被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如果对方有心的话，换名字是可以做到掩藏身份的。

　　于是，许念冰又换了个找法，她开始找阳时阴命的人和鬼。

　　这个时辰出生的人很少，有些人就算有这个命格，也会慢慢变成普通人。

　　就这么找了很多年，直到遇见唐六一。

　　当时许念冰三十六岁，道术差一点大成，偶然听说有个富豪在找人做风水地，开的价格很高，许念冰就去了。

　　许念冰不知道唐六一是谁，姓唐的人那么多，根本没联想到对方跟唐雅的关系上，两人见过之后简单交接了一下单子，顺便商量一下报酬。

　　“我听说唐先生人脉广，我也不要什么报酬，我只希望唐先生能提供我姐姐许念水的消息给我。”许念冰把唐六一当成了普通的富豪来对待，做好了对方拒绝的准备。

　　如果唐六一拒绝，她就改收钱。

　　然而唐六一在沉默地凝视她一阵后答应了，说只要把风水地弄好，他就帮忙找许念水。

　　培养那块地的风水花了许念冰三年，熬了那三年，许念冰感觉自己头上都要长毛了，一直觉得这个单子很亏，有三年时间，说不定她都找到了。

　　做完风水地那天，许念冰等着唐六一送消息来，结果来的只是他助理，还带来了许念水的消息。

　　助理给了许念水厚厚一沓档案，说：“这么多年，我们只听说过一个叫许念水的女孩儿，她是被这个商人带出来的，但是，这个商人因为手不干净，被国家处理了。”

　　关于许念水的来历，谁都不清楚，唯一能查到的就是她很突然地出现在某个富商身边。

　　刚好又是经济爆发的时期，很多人都莫名其妙成了所谓富商，身边带着一些漂亮女孩儿很正常，没人会去在一这些女孩儿为什么出现，后来又为什么消失。

　　从第一个带着许念水出现的富商开始，许念水一共被五十多个所谓富商转手，好像她总是被人卖掉。

　　有人还惊奇许念水为什么总能傍上商圈新贵，好像她从来不缺生意。

　　接手许念水的富商，往往在短时间内生意都能更上一层楼，可是很快，又会突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自己的家业一败涂地。

　　其中不乏有犯法被国家处理的、有涉黑得罪了人突然消失的、有莫名其妙得了病症暴毙的……

　　总之，带着许念水的富商好像结果都不是很好，但总有人愿意带着她。

　　直到好几年前最后一个经手许念水的富商死后，再没人见过许念水。

　　档案也只到最后一个富商为止，助理说：“我们作为人能查到的档案就这些了，这些属于灰色地带，您从明面上查，查不到很正常，老板猜测，这个女孩儿大概在六年前就死了，请您节哀。”

　　许念冰拿着档案，沉默半晌，对助理笑笑：“没事，我当时就觉得……大概她已经死了，就算人死了，我也要带她的尸骨回家。”

　　离开了唐六一这里，许念冰按照最后一个富商的资料找过去，可那个富商早因为得罪人躲到了东南亚，最近一次有出现记录已经是三年前，出现在泰国。

　　唐六一那人不说多正直，至少不混黑色地带，所以他能查到的，顶多就是一些灰色交易，更深的，就不是商人该管的了。

　　没办法，许念冰联系了在泰国当神婆的损友，希望她帮忙，钱好说。

　　损友以前是在十万大山里当河神的，后来出了点事，就到泰国当神婆了，还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碧姝。

　　碧姝接到许念冰的联络，用一口泰国混两广口音的塑料普通话跟她说：“咩啊？找人吼？我很贵的哦。”

　　“知道你贵，我按国家翻译给你钱好吧？”许念冰没好气地回她。

　　“有钱就是好朋友，欢迎你来Thailand玩啦！”

　　第二天许念冰直接到边界处办了临时签证就过去了，她只是需要知道最后那个富商将许念水卖给了谁，临时签证的时间足够了。

　　碧姝叼着牙签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袍子蹲在飞机场地上等她，身边还带了个“欢迎许冰冰到泰国玩”的牌子。

　　许念冰一看到那个牌子就不想过去了，然而这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人看到她就这么扑了过来。

　　“冰啊——”碧姝一把抱住许念冰，还摇晃着贴贴，“几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漂亮吼！”

　　“谢谢，下次记得把我名字写对。”

　　碧姝自己赚得也不少，可贼抠门，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带许念冰从机场回她自己的店头去。

　　那辆三轮车发出一阵阵悲鸣，而碧姝还在座位上摇晃，好像生怕这三轮车坏不掉。

　　许念冰看着大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忍不住说：“我带你用缩地成寸回去都比你踩三轮车快啊！你就不能买辆车吗？”

　　“说得好像我会开车一样。”

　　“……”

　　没办法，本来打算回去再说正事的，只好在路上说了。

　　许念冰把富商的照片给碧姝看：“就这个人，我找他问点事。”

　　碧姝动作不停，一边摇晃一边看照片，然后说：“这人吼，早死了，你找个死人，招魂比较快啦！”

　　“死了？你怎么知道？”许念冰诧异地看着她，“你弄死的？”

　　“呸呸呸！说的什么鬼话，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哇我跟你嗦！”碧姝白了许念冰一眼，“他是来找我救命啦，你也知道，我能力有限，实在救不了要死的人呐。”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从机场回到碧姝的神婆铺子，小小的铺子布置得很阴森，到处都是红色的灯笼和蜡烛。

　　碧姝将三轮车推到隔间里，接着出来先给河神上了香，才带许念冰上楼：“我都有留着资料啦，你放心，找不到人，我也给你找到坟，童叟无欺啦。”

　　楼上的空间也很小，一个人住还好，多了个许念冰之后卧室就显得逼仄了点。

　　二楼有一整面墙都放着档案盒子，碧姝按照日期，拿了一个一个盒子出来，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许念冰应了声好，打开档案盒子，里面都是按照时间记录的，碧姝好歹是个有文化的神棍，却把档案写得跟日记一样。

　　不过现在这种流水账日记很方便许念冰从中提取信息。

　　那个富商大概是在一年前找到碧姝，他听说碧姝这里很灵，就求碧姝救命，钱不是问题。

　　富商觉得自己好像被小鬼盯上了，他说：“大仙，我、我总是梦见一双红色的眼睛，它、它离我越来越近了，你一定要救我大仙！”

　　碧姝一听就知道这又是个做了亏心事的，她还算有原则，所以呢，让富商给河神上柱香，如果河神愿意救他，那她就帮忙，如果河神不愿意，她就不能帮。

　　毕竟她躲来这边，就是因为做错了事，总不能重蹈覆辙。

　　富商拿着香，在蜡烛处点燃，可每一次要插进香炉里的时候，香都会突然熄灭，好像被水浸湿一样。

　　碧姝让富商试了三柱香，每一柱都熄灭了，意味着他的忙，河神不愿意帮。

　　于是碧姝没收他钱，让他回去多吃点好吃的，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资料很短，刚看完碧姝就端着两碗炒粉回来。

　　“快吃快吃，楼下阿婆卖的炒粉，便宜给我的啦，管饱！”碧姝把大份的给了许念冰，自己拉了个垫子坐在茶几另一边，随手拿了对筷子就开始吃。

　　许念冰装好资料，也拉了一个垫子坐下来，问她：“这个人你没救啊，他得罪人被下降头了？”

　　碧姝用勺子挖着辣椒酱，想了想，摇头：“好像不是欸，他情况很特殊，烧了三柱香，河神都不愿意帮忙，跟掘了河神家祖坟似的。”

　　“好歹是你拜的神，多少尊敬点吧。”许念冰没好气地说，嗦了口粉，又问，“那你觉得他是什么问题呢？”

　　“唔……我觉得更像得罪鬼了欸，”碧姝放下筷子，“咱行里不是说，梦中见什么就是自己曾经种了什么因吗？他看到眼睛，大概率是挖人眼了。”

　　许念冰握着筷子沉思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咱们去找他的坟，我招魂。”

　　“都行啦！”碧姝用力拌着辣椒酱和面，原本焦黄的一份面，生生拌成了红色，“对了，你来，是找你姐吧？”

　　之前许念冰认识碧姝的时候跟她说过许念水的事，于是点点头：“我查到消息，那个人是最后一个买走我姐的人，我想知道他把我姐转手卖给谁了。”

　　听罢，碧姝顿了顿，嗦了一大口粉后说：“冰啊，不是我多想吼，我来这边之后才知道，有些人呢，他是先买下来人，然后再把这些人拿去卖，自己从中抽成，你姐姐，会不会一直被人这么当货品卖啊？”

　　意思就是，许念水背后会不会有个妈妈桑摁着她的头让她卖身换钱。

　　许念冰用筷子卷着粉，说：“我姐很早之前就死了，但是她又没投胎，现在她是在一手老板手里，还是二手老板手里，我都不知道。”

　　碧姝愣住，没想到许念冰找了那么多年的姐姐，竟然很早就死了，所以她在找的，其实只是一具尸骨。

　　“那个……节哀。”碧姝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只能说这两个字。

　　总有人跟许念冰说节哀，事实上她从意识到许念水已经死了的时候开始，她就不再期望自己能把活着的许念水找回来了。

　　她用六年，慢慢习惯了自己姐姐死掉的事实，每天都在告诉自己，就算人死了，至少把尸骨带回来。

　　在碧姝家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碧姝就带上柳木雕刻的河神雕像带许念冰去找富商的坟墓。

　　碧姝总说自己是神棍，可事实上她道术挺靠谱的，好歹是能跟河神联络的人。

　　然而，河神指向的却是一栋新建的居民楼，听说那栋楼不少人都往里投了钱呢，价格还贵。

　　“哎哟我去，那老板不会当人柱了吧？”碧姝站在居民楼前傻眼了。

　　许念冰走到居民楼前，用步子量了些位置，点头：“真的当人柱了。”

　　没见过大场面的碧姝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却说不出来。

　　已经见惯各种死亡方式的许念冰对此毫无反应，甚至开始推算要埋人柱的话会埋在哪里，而她招魂的话阵法摆在哪里合适。

　　半个小时后许念冰带着碧姝绕过居民楼，在不远处的一个公园里开始画阵。

　　碧姝抱紧怀里的河神雕像：“冰啊，咱们大庭广众地干这事好吗？要是那个老板得罪的人挺厉害，我要被牵连的哇。”

　　“放心吧，我拉好结界了。”许念冰头也不抬地说。

　　招魂的阵法简单，许念冰很快就画好了，运转阵法后等着一点点将富商的灵魂聚集过来。

　　富商命中作孽那么多，不会这么早就投胎，是以许念冰并不担心招魂失败。

　　过了一会儿，一个漆黑的灵魂在阵法上慢慢聚集起来。

　　许念冰掐诀在阵法上升起红色的丝线绑住富商的魂魄，冷声问：“我问你，许念水是你什么人？”

　　富商一开始不开口，漆黑的魂魄带来令人作呕的恶心感。

　　见对方不合作，许念冰冷笑一声，直接拉紧那些红色的丝线。

　　红色的丝线拉紧贴到富商魂魄的一瞬间，像烧红的铁块勒进纸里一样，富商被躺得惨叫起来，可那些红色丝线越拉越紧，根本挣脱不开。

　　“我、我说……”富商惨叫着开口，“许、许念水是、是朋友送给我的情人啊——”

　　听了这话，许念冰笑得更开心了，手上却狠狠拉紧，将富商的魂魄烧得直接少了一半。

　　富商嚎叫着：“救命啊——我没有说谎，救命啊——”

　　许念冰伸手掐住富商的魂魄：“所以，你把她卖给谁了？”

　　“卖、卖？”富商的魂魄瑟瑟发抖，“我没有卖掉她啊，是她自己回去了，她是一家店的小姐，朋友送给我而已啊……”

　　“什么店？”许念冰注意到其中的关键处。

　　富商缓了缓，说：“一家叫夜色的……特殊那啥店，平时谈生意完了，大家总去聚一聚，送个小姐什么的，很正常啊……”

　　特殊seqing店总会叫夜色这个名字，许念冰却觉得这个名字的含义很普通的夜色不一样。

　　许念冰继续问：“夜色在哪儿？”

　　然而富商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家店只有被人带进去才能进，如果不是被认同的人，是找不到入口的。”

　　从富商这里问不到更多消息，许念冰把他放回了地府，抹掉了现场的痕迹，跟碧姝往回走。

　　碧姝听了全程，她跟许念冰说：“接下来，你要去找那家叫夜色的店吗？”

　　“是啊，要是不抓紧线索，之后就又错过了，总这么错过下去，说不定到我死了，都找不到我姐。”许念冰难过地说。

　　闻言，碧姝拍拍许念冰的肩膀：“既然如此，那尽快去吧，那老板好几年前过来的，夜色那家店，估计也不好找。”

　　于是，刚来泰国两天的许念冰，又回去了。

　　然而，不管是叫夜色的店，还是跟富商有联系的人，都没再出现过。

　　这么大的国家，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失踪，有人报案的还会有记录，更多人是没人报案也没人知道失踪，等到下一次人口普查的时候，大概，就不会把这个人算进去。

　　许念冰又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寻找，这一找，又是二十年，却不是在夜色找到的许念水，而是她遇见了带着许念水气息的人。

　　那个人明明不是阳时阴命的人，身上却充满了那种特殊的命运性。

　　跟着那个人，许念冰找到了供奉在他家里的小鬼——直到把这个小鬼抢回来，许念冰都无法相信，自己的姐姐，被做了成个样子。

　　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古法制造的小鬼。

　　小鬼傀儡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每拆下一层，都是满手的血。

　　傀儡在特殊的净水里化开，被烤干的骨头慢慢恢复到婴儿大小，许念冰一时间材料不够，根本没法将许念水变回成年人大小。

　　许念冰抱着小小的骸骨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启程回家，去机场的途中被拦在了老城区里，当天重生回来。

　　时间太短了，她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许念水的样子，只记得她那漆黑干枯的骨头。

　　小小的两百多块骨头，拼在一起都没个盆大。

　　现在想起来，许念冰确实没见到过许念水的灵魂，她当时还以为许念水的灵魂被困在了骨头里，打算带她回去后重新处理骨头，将她放出来。

　　结果今天听许念水说她看到了自己，许念冰才觉得不对。

　　如果那时候许念水能看见自己，她为什么不出来见一面？

　　害怕吓到她吗？

　　许念冰抹了把脸，跟鬼王说：“这些变化，会对姐姐有影响吗？”

　　鬼王摇摇头：“没什么影响，大概就是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自己突然变强吧？”

　　“啊？”许念冰愣住，不明白这什么发展。

　　“你姐姐积累了几十年的怨气，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消散的，大概，过一段时间后，谁来惹她谁倒霉。”鬼王微笑着说。

　　这时许念冰也想起许念水那落下来的血泪，险些把她结界都滴穿了。

　　许念冰想到那些将对买卖许念水的富商，好像结果都很惨啊。

　　而且，许念水第一个有反应的是眼睛，最后买卖她的富商也说在梦中看见了红色的眼睛，所以，许念水曾经最先受到伤害的，是眼睛吗？

　　这么想着，许念冰将自己的猜测跟鬼王说了一遍：“……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只有很小的骨头，我也没注意她是不是看不见。”

　　鬼王沉默许久，缓缓说：“有一种古法制造小鬼的道术，制作方法是先将材料的五感慢慢夺走，再用各种劫难和材料蕴养小鬼的身体。

　　“随着吃药的时间过去，小鬼本身在失去五感的情况下，会变得不能动，每天都很痛苦，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像被大山压扁一样的痛楚，在这期间，为了保证小鬼顺利变小，会把小鬼关进很小的笼子里定型。

　　“当使用的笼子变成狗狗笼子那么大的时候，就可以把小鬼取出来，放到药炉里炼制，期间依旧不能停下对体型的控制，小鬼会一边像煮药那样被烤死，一边体会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小的痛苦。

　　“即使小鬼已经死去了，意识都不会消失，灵魂被困在烤干变小的骨头里，最后，用沾满婴儿血的纱布把小鬼拼起来，做成小娃娃的模样裹起来，再泡在药水里定型一年，就成型了。”

　　许念冰沉默地听着鬼王的描述，久久无法回神，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彼此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所以，我姐没逃掉，是因为她一开始就失去了五感吗？”天色暗下来后许念冰问。

　　鬼王说：“一开始，失去的应该是眼睛，看不见路的情况下，想要逃走，太难了。”

　　如果是健全的许念水，以她的聪明程度，总能想到办法逃出来的，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个境地，然而对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

　　没了眼睛，接着是什么？

　　听力？嗅觉？触觉？

　　几十年如一日的痛苦里，许念水逼得自己成了厉鬼，开始慢慢复仇，即使许念冰来找她了，她都不敢出来见一面。

　　许念冰闭了闭眼：“他们会后悔自己研究出了这种炼制方法的。”

　　过了一会儿，鬼王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会跟你说的，如果我姐问起，你一定会告诉她，有些事，我自己知道就行了。”许念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鬼王静静凝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又给她倒了杯水。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许念水终于醒了过来，她茫然地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地方，缓缓偏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许念冰。

　　“二水……”许念水觉得有些热，推开了被子，扶着墙坐起来，“二水，这哪儿啊？”

　　许念冰急忙去扶她：“这里是王明的宿舍，姐，你还记得今天的事情吗？”

　　听许念冰这么问，许念水歪头想了想，说：“我记得我们要去给王明选礼物，然后呢，我们去了花鸟市场，我……想给他选只小狗，后来……”

　　后面的部分怎么都想不起来，许念水摇了摇脑袋，猛然想起什么，抓住许念冰的手臂：“等等，你刚才说，这哪儿？”

　　“王明的宿舍，他在你们学校当老师，你突然晕倒了，我怕带你回家妈妈担心，所以带你过来暂时借住一下。”许念冰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把姐姐送到只有一面之缘的男性家里没什么问题的样子。

　　许念水拉着许念冰的袖子，压低声音：“二水！你怎么突然就把我送来？这多不合适？这就见三次面的人，我连只狗子都没给人家买，就过来先睡了人家床，合适吗？”

　　“合适。”许念冰握住许念水的手，“你们已经错过了一辈子，这辈子不能再错过了。”

　　上天给每个人的姻缘都是有定数的，总是没能在一起的人，最后真的会分开。

　　缘分这种东西，很离谱的，遇见吧，或许有缘无分，遇不上吧，又可能再无缘分，怎么都能想出牵不到一块的姻缘来。

　　许念冰认真地跟许念水说：“不管如何，有他保护你，我很放心，而且，我来这里，也是为了问他点事，你就当……来了一个朋友家。”

　　好一会儿，许念水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吧，不过总该有所表示的。”

　　两人从卧室里出去，看到鬼王在客厅里调墨水画画，他画的是一朵黑色的花，有些像黑色曼陀罗，就是花瓣短一些。

　　许念水牵着许念冰的手从卧室里走出来，跟鬼王说：“王老师好，对不起，我妹妹不懂事，打扰您了。”

　　鬼王抬头看她，轻轻笑起来：“没事，一个小孩子突然背着晕倒的姐姐过来，我差点吓死，人没事就是最好的。”




85.  第八十五章   厉鬼

　　王明放下了笔, 从窗户上搬了一盆花递给许念水：“对了，上回说给你送的见面礼。”

　　普通的泥陶花盆里种着一株叶子墨绿的小树，叶子稀稀拉拉, 土也刚翻新过, 看起来像刚栽种进去。

　　许念水不明所以地接过：“所以……上次你说比较活泼的花就是这个吗？花在哪儿呢？”

　　这根本就是一盆叶子啊！

　　“额……”王明干笑两声, 说，“这个花比较奇特，自己去种比较好。”

　　闻言，许念水看向身边的许念冰, 用眼神示意问自己能不能收下。

　　许念冰一看就知道那是食尸花妖, 没开花是因为鬼王把那些小花合起来之后就没养过，花妖需要认主, 由许念水亲自养大是最好的。

　　不过以许念水现在的体质来说，她来养的话, 大概这原本就很凶的食尸花妖会比原本要成长的样子更强, 食物种类也会更多。

　　“收下吧，毕竟是一片心意, 明天我们给王先生送只狗子当回礼。”许念冰微微颔首后说。

　　“狗子？”王明不太明白为什么许念冰突然就决定送狗子。

　　许念水觉得可以，便笑着跟王明说：“谢谢王老师, 这个小花我很喜欢, 你喜欢什么样的狗子呢？”

　　王明犹豫了一下：“唔……可以送点别的东西吗？活物我可能养不好……”

　　鉴于王明先生的特殊要求，最后还是没定下来回礼该送啥, 不过他本人也不在意, 只要花妖送到许念水手里就可以了。

　　回家路上, 许念水抱着那盆叶子，忽然问许念冰：“二水，我都忘记问你了, 我怎么突然晕倒了？中暑吗？”

　　“没有，姐姐你是在看到了一家宠物店之后突然失去意识的，然后……”许念冰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许念水是否希望知道自己前世的事情。

　　对于普通人而言，那些痛苦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许念水会愿意接受那样的过去吗？

　　许念水偏头看向许念冰：“二水，怎么了？然后呢？”

　　“姐，你会希望知道吗？毕竟连你自己都没有记住。”许念冰纠结地问。

　　“就算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呀，这样，你先跟我说，如果我听了之后不希望知道的话，你再让我忘记，怎么样？”许念水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这样的话，下一次想起来的时候，只要许念冰说，自己不愿意想起来的就好了。

　　许念冰想了想，觉得是个法子，点了点头，将今天在花鸟市场发生的事情跟许念水说了一边，不过对于鬼王的身份她没说。

　　两人之间的一切应该由他们自己去摸索，而不是由外人来说。

　　将鬼王的话删删减减，倒也能听懂，只是去掉说话的当事人而已，说完之后许念冰留了时间给许念水自己消化。

　　等了许久，两人都从最后一班公交车上下来了，许念水依旧没开口，站在公交车站前，没有回家的意思。

　　许念冰看时间真的不早了，小心翼翼问她：“姐，要不……我把记忆先帮你抹掉吧？”

　　然而许念水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留着吧，反正，我总会想起更多事情的，留着也好。”

　　“真的吗？”许念冰有些担心，对于许念水而言，知道自己曾经的事情，反而是一种伤害吧，万一她接受不了呢？

　　许念水抱着花盆的手紧了紧，苦笑着说：“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再后悔了，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到了那个境地，会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让自己死去，反而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闻言，许念冰走到许念水前面，认真地说：“姐，你可能只是为了不让他们找我而已，该死的是他们。”

　　“所以，我更应该留着记忆，万一日后还见到他们了，我至少有逃跑的能力。”许念水难过地说。

　　她知道自己天赋不够，只是个任人宰割的材料，说实话，她害怕许念冰说的那个未来。

　　尤其在许念冰跟她描述的时候，她总能看见一些不太正常的场景，好像真的发生过，那些是她曾经真的经历过的场景。

　　每一幕，看起来都像泼上了无数的鲜血，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而且渐渐地，她能听见一些声音，很嘈杂，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却从心底觉得恐惧，像被人生生丢进冰水里。

　　被冻得发疼。

　　许念冰本来等着许念水会不会继续说下去，她好安慰一下，结果许念水双眼忽然就失去了光彩，一双漂亮的眼睛没有焦距，像一个盲人。

　　“不是吧？又来？”许念冰哭笑不得，这周围明明没有什么能够让许念水想起前世的场景或者人物，可她还是一点点恢复记忆。

　　或许真的如张九英所说，她们俩姐妹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八卦，相辅相成。

　　她在许念水身边修炼会事半功倍，而许念水在她身边，也会慢慢按照曾经发展的方向变强。

　　许念冰摸摸许念水的头发：“如果可以，真的不希望……姐姐你再想起来那些事。”

　　过了一会儿，许念冰见许念水还没有回神的意思，环顾周围发现没人之后偷偷给许念水下了个移动术，挪着许念水回了家。

　　两人今天回来得更晚，一家人都在等她们，即使知道许念冰修为强悍，都忍不住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前一天许念水回来还能站着，今天人突然就横着回来了，一家人被吓得半死。

　　林春秀急忙接过许念水，问道：“二水，你姐姐怎么了？没事吧？是哪里受伤了吗？”

　　许念冰瘫在躺椅上：“没有，今天我们去了花鸟市场，姐姐好像接触到了前世她见过的东西，就受到了影响，大概会想起一些事情。”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人顿时沉默，林春秀本来抱着许念水准备走去房间的，现在都停住了脚步。

　　张九英走到许念冰身边：“二水，你说清楚，你姐姐这什么情况？”

　　“我没跟你们说吗？姐姐她前世被人做成了那种小鬼，我今天才知道，后来她自己不甘心，就努力修炼成了厉鬼，现在，因为她的体质，估计要变回去了。”许念冰头疼地说。

　　其实许念冰也很烦躁，如果许念水慢慢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她该怎么处理？

　　最主要的是，在一点点变成厉鬼的过程种，许念水要忍受前世一样的痛苦，那些加注在她身上的悲痛苦难，她都要再次去体验一遍。

　　林春秀沉默了一会儿，将许念水送回了房间，随后很快回来，问许念冰：“二水，你觉得这个事情要怎么办？”

　　许念冰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办，姐姐说，她希望自己记得，那样的话，日后遇见了伤害自己的人，至少知道应该逃跑。”

　　从理智上来说，这个决定没有错，可从情感上，她们都不希望许念水再经受那样的痛苦。

　　张九英叹了口气，问许念冰：“二水，小水她是被什么方法炼制成小鬼的？我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减轻一下小水的痛苦。”

　　既然是许念水自己的选择，张九英就不会阻止，只是为了自己可怜的外孙女，总该做点什么。

　　于是许念冰将鬼王说的炼制方法给张九英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以前知道有这种炼制小鬼的方法，但是每个人研究用的药都不一样，就算想解决，也应该先找到那些人用的药材。”

　　张九英听完皱起眉头：“竟然是这种方法，成人炼制小鬼本身就是有悖人伦的事情，他们……真的是不怕遭天谴！”

　　不管怎么生气，都解决不了许念水的问题，她们确实无法在不知道许念水被炼制时用了什么药材的情况下减轻她的痛苦。

　　木诡建议道：“不如我们等小水想起来的事情多一些后再去找人，只要找到人，还怕对方不说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明天我打算再去一次那个花鸟市场，看看那家店到底怎么回事。”许念冰眯起眼睛说。

　　那家古怪的店，不说就是炼制许念水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关联。

　　许念水意识清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林春秀和张九英都没出去监工，就在家里等着许念水醒过来，担心许念水出什么意外。

　　好在，许念水醒了之后除了人比较沉默，看起来一切安好。

　　“小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春秀端着瘦肉粥，关切地看着从床上起来的许念水。

　　许念水四下看了看，还有些恍惚：“妈？外婆？”

　　过了会儿，许念水又问：“对了，二水呢？二水去哪里了？”

　　林春秀和张九英面面相觑，随后林春秀说：“二水在院子里，小水，你先吃点东西吧，我喊二水过来？”

　　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的许念水看了眼那碗粥，点了点头，有点饿了。

　　看许念水吃进去东西后林春秀和张九英都松了口气，接着张九英对着门口喊了一声：“二水，你姐姐找你，快来。”

　　许念冰在院子里指导唐雅练功，听见张九英的声音一个闪身就到了许念水的房间门口：“怎么了？”

　　林春秀转头对许念冰笑笑：“小水一醒过来就要找你，大概是觉得你在比较有安全感。”

　　听了林春秀的话，许念冰却并不这么觉得，心中怪异，绕过林春秀走到床边，拉了椅子坐下：“姐，你找我？”

　　许念水正捧着空碗发呆呢，听见许念冰的声音才回神，接着慢慢转头看向许念冰，好一会儿，皱起眉头：“二水？你……簪子呢？”

　　问完，许念水自己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是……你怎么变年轻了？这是我们的家吗？”

　　因为许念水的话，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当即沉默下来，每个人心中都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许念冰说：“姐，是我，现在，我十五岁，你十九岁，还什么都没发生。”

　　“十九岁……”许念水忽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又做梦了，我应该分得清的……我叫许念水，许可的许，思念的念……二水的水，我有个妹妹，叫二水……”

　　许念冰安静听完许念水的话，闭了闭眼，伸手把许念水手里的碗拿走，自己坐到她身边，缓缓抱住许念水。

　　“姐，我在这里，你没有做梦，我带你回来了。”许念冰轻声说。

　　“你……带我回来了？”许念水双手揪着自己的衣服，“回家了吗？”

　　许念水点点头：“对，我带你回家了，有爸爸妈妈和外婆大黄的家，没事的姐，只要我在，你就安全了。”

　　过了一会儿，许念水也抱住许念冰：“嗯，我也会保护二水的，谁要去找二水，我就杀了谁。”

　　闻言，许念冰愣住，松开手，看着许念水含笑的眼睛，问：“你……杀掉了那些要找我的人？”

　　许念水高兴地点头：“对呀！他们好蠢，总做一些蠢事，我才知道，原来人能死得那么轻易，吓都能吓死自己哦！”

　　“你知道他们要来找我？”许念冰试探着问。

　　“对啊，他们太贪心了。”许念水生气地皱皱鼻子，“明明说好只要抓了我就不会找你的，可还是偷偷想找到你，所以，我就把悄悄把他们都杀啦！”

　　死亡带来了无数的业障，许念水能慢慢变强，除了自己的怨念，还有那些伤害了她之后还试图找许念冰的人死亡后带来的业障。

　　难怪许念水后来慢慢变强，强到对方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来追杀她们，一个许念水就够难对付了，等许念冰跟许念水会合，估计投降都不能留下自己的小命，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

　　许念冰抬手摸摸许念水的脸：“姐，你记得是谁吗？你的仇人是谁？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仇人？都死了呀。”许念水天真地说，“动手的人我都杀掉啦，不过，好像有些是二水你弄死的，二水好厉害！”

　　两人完全说不清楚，许念冰看向旁边哭了一阵的林春秀和张九英，无奈说：“妈，外婆，你们别哭了，想想怎么问才能让姐姐想起来谁绑架了她啊。”

　　许念水听了许念冰的话，说：“是胖虎他娘绑架了我哦，所以我给她下了个诅咒，生生世世死在自己亲人手里，我没有的，她也别想有。”

　　霎时间，房间里连哭声都停了，林春秀和张九英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倒是许念水看她们不哭了，还问：“咦？妈妈、外婆，你们不哭了吗？”

　　沉默半晌，许念冰轻咳一声：“姐，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前两天还跟她说不希望漠视死亡的人，今天却可以笑着数自己杀了多少人，仿佛杀人在她眼里，比碾死一只蚂蚁都简单。

　　许念水歪歪头，看着许念冰：“以前？啊，我以前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子呢，但是小孩子会痛啊，二水，我真的好痛哦，所以，我要变强，杀了我的人，都该死。”

　　在无数黑暗日月里慢慢被抹去的天真和温柔，变成了现在的残忍。

　　能说许念水错吗？

　　她只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做出了自己唯一能自救的选择。

　　许念冰摸摸许念水的脸：“姐，你知道夜色那家店吗？”

　　听到夜色两个字后，许念水诡异地笑起来：“我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呢，他们把我卖给很多很多人，可是呢，却还是给我吃奇怪的药，我好疼啊，他们说，如果我不吃，就把那些药给二水吃，我不可以让他们找到二水的……不可以！”

　　闻言，许念冰身边也开始慢慢冒着寒气，身下坐的地方已经结冰了，脸上的面具若隐若现：“然后呢？”

　　“然后……我诅咒了一些人，他们发现我卖不出去了，就开始把我关进笼子里，那个笼子好小啊……”说着，许念水突然举起自己的手，猛地折断了其中一根手指，“骨头都像这样子被折断了……”

　　“小水——”林春秀霎时扑过来，握住许念水在滴血的手指，泣不成声，“小水……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

　　许念水愣住了，她茫然地看着林春秀，好一会儿才说：“妈妈，我不疼呀，你为什么要道歉？”

　　林春秀哭着拉过枕巾捂住许念水鲜血直流的手指，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小水，要是妈妈活着……绝对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对不起……”

　　闻言，许念水沉默下来，她缓缓说：“你们活着，也只是陪我受罪而已，早点死，也好。”

　　“小水……”林春秀说不出话来，握着许念水的手，哭着说，“小水，没事的，咱们先去医院好不好？你的手……”

　　然而许念水没有动，从林春秀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解开枕巾，又把手指掰回去：“我的手指没事呀，妈妈，我不是怪物，你不要害怕我呀。”

　　原本断了的手指已经被接上了，除了上面的血迹，几乎看不出来受伤的痕迹。

　　林春秀小心翼翼地摸着许念水的手，确定上面的骨头都没有断，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妈妈不会害怕你，小水，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许念冰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张九英，于是让开位置给林春秀，走过去在张九英身边坐下：“外婆，这些事，你能预见到吗？”

　　张九英抹掉眼泪，摇头：“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坐以待毙的……”

　　那时候，她的力量只够救一个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以为，她选了个最能活下去的孩子，至少保住了一个。

　　可她没想过，死掉的那个孩子，要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痛苦。

　　还不如，试着带她们一起逃亡，哪怕死在路上，都好过被人抓住，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许念冰叹了口气，说：“凡事难买早知道，我也没想到，姐姐会被逼到这个程度。”

　　看着林春秀哭了一会儿，许念水忽然看向许念冰，对她说：“二水，然后，我就被关起来了，没人跟我说话，我想让别人来陪我，我让夜色里那些渣滓来陪我了哦，他们叫得可好听了。”

　　对于许念水话里的意思，许念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被炼制的时候，把他们一块炼化了？”

　　许念水像讨要夸奖的小狗一样狠狠点头：“对呀对呀，他们那么喜欢我，一定愿意陪我的！”

　　难怪许念冰怎么都找不到叫夜色的店，敢情是已经被许念水端了，而夜色背后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没有再开。

　　“就是呢，人少了点，每个人都待不久，很快就烧没了，后来我又只剩自己了，真可惜。”许念水失望地说。

　　许念冰叹了口气：“姐，谁……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是个道士，道号园居，他上司是一个叫先生的人，我想让他和他的先生死一块的，可惜，只死了个傀儡。”许念水说起来不太高兴。

　　从许念水的话里，许念冰知道了那个园居道人也是受人雇佣的，大概就是那个胁迫张九英的人，联系属下都用傀儡，可见对方多小心。

　　“园居道人死了之后呢？”许念冰急迫想从许念水这里得到更多的消息。

　　许念水支着下巴：“后来我又有人买啦，每个买的我的人都跟我许愿，希望我帮他们的忙，我看心情决定帮不帮啦，讨厌的就全部帮倒忙，看着还算顺眼的，就给他个逃跑的机会。”

　　听起来是个很有原则的厉鬼。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许念冰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那个情况下许念水已经能自己离开了，为什么不去找她？

　　这一次，许念水失去了笑容，她沉默很久，抬起眼，认真地看着许念冰：“我怕我把二水害死了，二水是个好孩子，应该好好长大，过安稳的生活。”

　　然而，许念冰没有好好长大，她奔波了四十年，去找许念水，找真相，过着漂泊的生活。

　　“你应该……早一点找到我的，我在的话，可以让你少受一些苦……”许念冰难过地垂下头。

　　许念水听完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也不晚啦，二水你能来，我很开心哦。”

　　——

　　恢复了一部分记忆的许念水，看起来再像是个正常人，本质上都不正常，她脑子里有两份记忆，一份是前世的，一份是今生许念冰重生后的。

　　两份记忆让她勉强能记得现在的人，可已经变化了的东西，是没法复原的。

　　许念水现在就是一个有着厉鬼实力的人，身上的骨头可以随意掰断又复原，头发也长了一些，不动的时候像个傀儡娃娃。

　　换上衣服，许念水被许念冰牵着下楼，重新见见大家。

　　家里人一一站好，给许念水看。

　　许念冰路过一个喊一下名字：“大黄、木诡姐姐、小雅……爸爸呢？”

　　“你爸和梦雪去进货了，得好一阵才回来。”林春秀急忙解释。

　　经林春秀提醒，许念水想了起来，她恍然：“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家还有个梦雪，是来保护爸爸妈妈的。”

　　说完，许念水拉拉许念冰的手：“二水二水，那我呢？有保护我的人吗？小水可胆小了，不想一个人……”

　　许念冰看着随手就能把自己骨头掰断的许念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说：“有，他……给你送了盆花呢！”

　　说完，许念冰伸手指向那盆被放置在花架上的食尸花妖。

　　“欸？食尸花妖啊？”许念水走过去，抱起花盆，转头对许念冰兴奋地问，“是给我吃的吗？”

　　许念冰：“……”你好歹犹豫一下啊！

　　知道食尸花妖不能吃后许念水撅着嘴，不太高兴的样子。

　　家里多了个问题儿童，大家都不太能放心，林春秀想在家照顾许念水的，却被她推着出了门，她记得家里要做生意的，不能耽搁了。

　　大人们出门后，家里又只剩下看起来年轻的小孩儿。

　　木诡做了点厉鬼爱吃的糕点给许念水，怕她一下子口味拗不过来。

　　嗅到木诡坐的糕点味道，许念水眼睛一亮：“咦？这个好香呀……”

　　许念冰也看过去，对木诡感激地笑笑：“木诡，多谢了。”

　　“不用谢，就是几块糕点而已。”木诡摆摆手，并不在意。

　　这些糕点是用木诡自己的槐花做的，只要是鬼修，都拒绝不了的，而且能给厉鬼带来饱腹感，不会因为没有鲜血和业障就感到饥饿从而慢慢暴躁。

　　许念水一口气把糕点吃完了，揉着小肚子对木诡表示感谢：“谢谢木诡姐姐。”

　　“不用客气，”木诡转向许念冰，“对了二水，今天你不是说要去那家宠物店看一下吗？我替你看着她两，你趁现在过去？”

　　其实许念冰对唐雅还是很放心的，她对现在的许念水不放心。

　　想了想，许念冰问许念水：“姐，你要跟我一块出门吗？咱们去昨天那家宠物店看看？”

　　许念水眨巴眨巴眼睛，点头：“是该去哦，二水你要问事情的话尽快问哦，我给他们都下了很重的诅咒，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啊？”许念冰捂住脑袋，“你到底给他们下了什么诅咒啊？”

　　“那家宠物店的话，我下的是让他们当宠物哦，很温柔吧？”许念水对自己的决定十分满意。

　　现在许念冰已经习惯听许念水的话不能只听表面，谨慎问道：“那家宠物店的宠物，到底什么意思？”

　　许念水卷着自己的头发：“唔……种类太多，不好说，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终究还是带了许念水出门，木诡和唐雅笑着送两人离开，她们有安静院子可以继续练功了。

　　出了门的许念水看什么都新鲜，兴奋地到处跑，像一直刚出笼的小鸟。

　　“二水二水，这个花花好看！”许念水跑到路边的花丛旁，手舞足蹈地跟许念冰打招呼。

　　许念冰知道许念水被关了很多年，后来她自己也不愿意走出那个“笼子”，现在被她带出来，自然十分兴奋。

　　“好看，你要摘一朵吗？”许念冰走过去问。

　　“不了，花花要每天都在这里，才是最好看哒！”许念水摸摸那些柔软的花瓣，又跑去其他地方了。

　　闻言，许念冰在心底叹了口气。

　　善良的人，大概，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吧。

　　鉴于许念水路上总乱跑，两人花了不少时间才到花鸟市场，市场里依旧人声鼎沸，人和小动物比谁的声音高。

　　声音不够高在这地方还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许念水十分熟悉地往那家宠物店的方向走，同时注意着周围的东西，时不时回头问许念冰：“那个送给王老师怎么样？这个送给王老师怎么样？”

　　好家伙，许念水指的全是奇怪的物种，什么蜥蜴、蛇、老鼠……甚至有蜘蛛。

　　有一说一，这两鬼的审美很一致啊。

　　许念冰欲言又止，斟酌着用词问：“姐，你真的觉得王明会喜欢那些东西吗？”

　　“他怎么可以不喜欢？”许念水震惊地睁大眼睛，“我送的，必须喜欢。”

　　“……”很好，瞬间懂了。

　　几十岁的许念水，跟几十岁的许念冰，差别很大，前者像个调皮又狠戾的小孩，后者像个嚣张又头铁的中二病。

　　一句话，果然是亲姐妹。

　　没有从许念冰这得到好的回礼建议，许念水不太高兴地走到那家宠物店门前，抬脚就踹开，而且没开结界，周围的店铺奇怪地看着两个走路姿势极其嚣张的女孩走进那家古怪的店。

　　店里灯光昏暗，摆了一个又一个笼子在店里，笼子里看起来都装着东西，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你们是谁？不想死就的快滚！”

　　许念水看到他之后高兴地回头跟许念冰招手：“二水二水，快来看，他就是那个把我塞笼子里的人哦！”

　　听了许念水的话，许念冰眼一眯，拉开结界封住了这家店，防止对方逃跑，冰块慢慢布满整家店。

　　“哦？就是他吗？”许念冰开口说话，缓缓吐出寒冷的白烟。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是来找茬的，而且是硬点子，立马怒喝：“你们想闹事，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

　　“这是哪里？”许念冰瞬间就到了男人眼前，“你主子是谁？”

　　被许念冰带着一身寒气贴近，男人瞬间就被冻麻了，说话都不利索：“总、总之，不、不是你们惹得起的，劝你们赶紧走！”

　　许念冰不管：“你先告诉我，是谁？”

　　男人不肯说，许念冰叹了口气：“应该带木诡来的，她比较擅长搜魂。”

　　这时许念水走过来，弯腰凑到许念冰耳边：“二水，要不，我来审问他吧？”

　　许念冰想了想，点头：“别弄死了，还有用。”

　　“放心叭，我最有分寸了。”

　　说完，许念水挂着可爱的笑容拎起男人的领子，拖到里间去，没一会儿，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

　　外头的许念冰无动于衷，反而开始查看店里的笼子里都装着什么。

　　那些笼子里的阴影本来看不清楚，等凑近了看，许念冰才发现，每个笼子里装的东西都不一样。

　　从小孩到成年人，从动物到妖精，基本什么都有。

　　都被困在笼子里，骨头扭曲，明明身体都被拧得破破烂烂，那些血都没从笼子里渗出来，有的人，是被自己的血淹死的，有的还活着，慢慢挣扎，不知道是想死，还是想活。

　　里间的惨叫声慢慢低了下去，许念水蹦蹦跳跳走出来，跟许念冰说：“我问完了，他说，他就是个帮忙看点的，主要的任务就是制造小鬼，每个月农历十四都会有人送新的材料来，他只负责‘腌制’材料。”

　　听完许久，许念冰才开口：“姐，你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许念水歪歪头：“一年多吧，因为他们想把我做得很小，所以需要的时间更长。”

　　说着，许念水指着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大小的笼子说：“我最开始住的那个笼子，园居道人说，得把我压到巴掌大小才能出去，所以花了一年，其他人压三五个月就差不多了。”

　　对于许念水的经历，许念冰始终不敢细想，更不敢去想许念水为什么能用这么轻松的口气说出来。

　　她好像被压迫到极致精神出了点问题一样，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态度说着这些事，可能会好受一些。

　　半晌，许念冰转头看她：“这些人还能救吗？”

　　“二水，你是人，不是神，更何况，成了这样，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许念水忽然收起笑容，语气认真。

　　“那就送走吧，死了，都比活受罪强。”许念冰缓缓抬起手，冰瞬间冻结了整个店面，包括那些笼子。

　　下一瞬，冰块自动散去，被冻结的东西随即化成齑粉。

　　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店面一下子空了下来。

　　许念冰看向许念水：“姐，我需要那个人活着把我的消息带出去，他们总躲着，我们就找不到他们，我得逼他他们来找我。”

　　“我明白的，那个男人还会活一阵，保证把你的消息传出去。”许念水轻声道。

　　姐妹两从宠物店出来，继续去逛街，许念冰问她：“姐，你给每个人都下了不一样的诅咒吗？”

　　许念水眼睛都在其他店面上，随口回答：“对呀，毕竟到了那个时候，人就很无聊了，所以干脆把仇人慢慢分开诅咒，每个人都是特殊的，绝不偏心。”

　　“那你给那个男人的诅咒是什么？”许念冰比较好奇这个。

　　“他啊？成为宠物呀，我早上跟你说过的。”许念水说着，跑去逗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去了。

　　继而许念冰才想起在家时许念水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成为宠物，就是被装进那样的笼子里。

　　那个男人做了那么多宠物，想来，自己也是喜欢的。

　　——

　　因为许念水坚持，最后礼物还是选了一条丑丑的蛇，卖家一直提醒许念水，这蛇有毒，只能用来泡酒。

　　许念冰完全没能阻止许念水买这个东西送给鬼王，不过以两人奇怪的审美，可能真的会喜欢吧。

　　蛇被套在网兜里，许念水举起来看了下，不太满意：“二水，这样送过去是不是太简陋了？他至少还给我送了个泥陶花盆呢。”

　　陪着小孩儿逛了一天，许念冰勉强微笑：“那姐你想要什么样的花盆装它？”

　　听完，许念水嫌弃看她一眼：“蛇怎么能用花盆装呢？得用玻璃缸。”

　　前半句的时候许念冰还以为许念水至少有正常的地方，结果后半句让许念冰明白，审美这玩意儿，改不了的。

　　于是许念水又跑去金鱼店买了个密封的玻璃缸装蛇，金鱼店的老板都快吓死了，生怕那条颜色古怪的蛇跑过来咬一口自己。

　　从那条蛇的颜色看，一口下去估计家里就该吃席了。

　　蛇被装进了玻璃缸里，它开始缓缓爬动，似乎是在玻璃缸里留下自己的气味。

　　许念水这回终于满意了，抱着玻璃缸就要去找王明，被许念冰拦下：“二水？”

　　“姐，咱用东西包一下，不然不给上公交车。”许念冰无奈地说。

　　没办法，只能又给玻璃缸包个纸袋，上面系上拉花，假装是个正常的礼物盒子。

　　顺利上了公交车，去到许念水的学校。

　　下车之后许念冰看了下许念水，轻声问：“姐，这一次，你可以在学校待到毕业了，明年，我也会考过来，咱们一块上学。”

　　许念水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好呀，我在这里等二水过来！”

　　王明在宿舍里画画，他知道两人今天要送什么东西过来，只是……怎么说呢，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养活物。

　　“王老师好呀，我给你回礼了哦，谢谢你的食尸花妖，看起来就很好吃。”许念水笑嘻嘻地把自己的礼物盒子递过去。

　　才一天就好像换了个人，王明默默接过那个盒子，没有马上拆开，反而问：“那个……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对于许念水的事情，鬼王不太能知道，他一般都只能从许念冰身上查看许念水相关的消息，所以现在他还不知道许念水为什么变了个模样。

　　许念水坐在木沙发上，捧着脸笑道：“没有发生什么呀，就今天高兴嘛。”

　　即使如此，鬼王看着许念水的笑脸总觉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问：“我可以拆开吗？”

　　“嗯嗯！”许念水兴奋点头，“快看看我送你的礼物，你肯定喜欢哒！”

　　王明也不敢说不喜欢。

　　拉开盒子上的拉花，拆掉外面的包装纸，透明的玻璃缸出现在茶几上。

　　那条蛇正在戳顶上的盖子，颜色一看就特别毒。

　　“额……”王明欲言又止，想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养。

　　结果许念水马上瞪着他说：“你一定会喜欢的对不对？”

　　“……对。”王明投降了，谁能拒绝一个可爱的小疯子呢？

　　看着两个人的互动，许念冰心中冷笑：呵，狗情侣。

　　因为这次是许念水正式过来，王明特地准备了小蛋糕和糖果，蛋糕给许念水，糖果给许念冰。

　　许念冰拿着那两颗水果糖，莫名其妙：“几个意思？”

　　王明认真地说：“听说小孩子爱吃糖，所以给你买了糖；还有……听说这家蛋糕的味道很好，小水，你快尝尝。”

　　“好呀。”许念水挖了一块尝尝，眼睛一亮，又挖了一块给许念冰，“二水，你吃，好吃哒！”

　　叼着水果糖的许念冰：“……”是我瓦数太高，以至于这么亮。

　　“不，木诡拒绝让我吃外面妖艳贱货做的糕点，她闻到味道会生气的。”许念冰拒绝得义正辞严，而且无法反驳。

　　那块蛋糕全部进了许念水的肚子，吃过蛋糕两个人差不多要回家了，不然会赶不上最后一趟公交车。

　　许念水站在玄关跟王明道谢：“谢谢王老师的招待，要好好养着蛇蛇哟。”

　　王明笑容艰难地送走了两人，转头就看到那条吐着信子的蛇，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蛇吃什么东西的来着？

　　回家路上许念水安静许多，她给自己编辫子，没一会儿就一半脑袋都是细细的辫子。

　　许念冰看着她好半晌，忍不住开口说：“你应该知道他本不叫王明。”

　　“知道啊。”许念水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那你……还这么折腾他？”许念冰不太懂，不是说搞对象都以浪漫为主吗？

　　然而许念水说：“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如果他接受不了，不如直接放弃这段红线，问天道重新找条新的，我也不介意找个更可爱的。”

　　许念冰被说服了，拍拍许念水的肩膀：“姐你说得对，搞对象主要得自己爽，没必要为了根破红线委屈自己。”

　　“最主要的是，我希望他明白，我就是那条阴晴不定的蛇，他要是连条蛇都养不好，必然也养不好我。”许念水语气笃定。

　　有时候许念冰真不明白许念水这极度的自知之明是哪里来的。

　　这感觉很像是一个精神病知道自己就是个精神病，并且不打算治疗。

　　许念冰叹了口气，靠在许念水身上，缓缓闭上眼。

　　算了，小情侣的事，让小情侣自己发愁去吧。

　　回到家的死后，许念水已经给自己编了一整头辫子，长长的辫子坠在身后，像个少数民族姑娘。

　　等在家的林春秀刚迎过来，就看到许念水头上那一堆辫子，愣住：“你们……去做头发了吗？”

　　许念冰扑哧笑出声来：“姐姐自己在公交车上编的。”

　　“不好看吗？”许念水摸摸自己的辫子。

　　林春秀抬手摸摸许念水的头：“好看，小水什么样都好看。”

　　那头辫子只在许念水头上留存了一天，之后她又自己全拆掉了，换来一头奇怪的玉米卷。

　　不过许念水喜欢，就也还好。

　　转眼，到了暑假尾声，许瑞和赶在鬼节前回来。

　　家里鬼节要祭祖，他就是再远，都得回来跟林春秀一块过节日。

　　许瑞和到家那天已经很晚了，只有林春秀提前收到了电话在院子里等他。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林春秀给两人开门，看到梦雪，忙给梦雪递过去一叠木诡准备的特殊糕点，“梦雪，吃点这个，木诡给你准备的。”

　　梦雪抱着碟子，迷迷糊糊走到槐树下，靠在槐树上一口一块糕点。

　　林春秀看着两人疲惫的模样，急忙关上门，拿了饭菜出来，问：“怎么了？路上不安全吗？”

　　许瑞和端着碗，眉头皱得死紧：“不知道怎么回事，去的时候还挺顺利的，结果回到省里的时候，出了很多……奇怪的意外。”

　　“奇怪的意外？”林春秀重复了一遍，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啊？”

　　梦雪抱着碟子摇摇晃晃坐过来：“是真的很奇怪……”

　　本来，农历七月初十那天，许瑞和给林春秀打电话说自己要回来陪她过节，七月十二的火车，这样的话他能在家里待一周，过完中元节还有几天空余时间。

　　七月十二，也就是新历八月二十号那天早上，许瑞和早早从旅馆出发，票也是提前买好的，到了火车站可以直接出发。

　　结果，铁轨出事，延误了。

　　这也算正常，许瑞和就在火车站等，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上了火车，他刚打算睡一会儿补眠，突然被冻得睡不着。

　　许瑞和觉得不对，喊梦雪出来，问她是不是降低了气温。

　　梦雪摇摇头：“没有呀，我没带本体出来，是不会影响到周围温度的。”

　　车厢里好像大家都很冷，许瑞和裹紧了火车上备用的被子，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这么冷的，梦雪只好给许瑞和撑开一个结界，避免他被冻死。

　　其他人只是冷，完全没像许瑞和这样，冻得脸都紫了。

　　火车要坐一整天，大家都说可能是天气不好，所以降温，偶尔有人看到许瑞和裹着被子发抖，还揶揄他说身体不好。

　　可许瑞和真的很冷，冻得脸色青紫。

　　梦雪在火车上跑了一圈，发现好像就许瑞和这边特别冷，于是飘到许瑞和的床上面，她终于觉得哪里不对，赶紧让许瑞和下床。

　　原本在床上发抖的许瑞和，下了床之后竟然觉得有些回温。

　　随后梦雪就在床铺夹缝里发现了一张白色的符，上面用浅蓝色的墨画着驭冰的咒语。

　　许瑞和常年帮林春秀卖符，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让梦雪收起了白符，至少在路上，他们不宜跟对方起冲突。

　　就当许瑞和命大没死掉吧。

　　之后的旅途两人很小心，可依旧有哪里不对的感觉。

　　比如说许瑞和吃的东西里总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虫子或者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奇怪物品，弄得许瑞和也不敢吃东西了。

　　只是一天火车，不吃也饿不死。

　　许瑞和就这么撑了一天，总算到了省内，结果，真正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火车，找不到省城的火车站，一直在郊外打转。

　　乘坐火车本身就有各种奇怪的意外，大家就当是绕路了，只有这半年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长途的许瑞和知道，火车一直在郊外绕路。

　　可事实上，这段路本不是可以来回绕的啊。

　　许瑞和把自己的发现说给梦雪听，小声问她：“这是鬼打墙吧？”

　　梦雪看了看火车窗外，说：“不太像，更像是开了个特殊的门，让火车每进入门一次，就回到某个位置，重新往前走。”

　　“那怎么办？时间这么耗下去，大概会被饿死的。”许瑞和苦笑着说。

　　确实如此，许瑞和本来就不敢吃火车上的东西，如果一直在这绕圈圈，不是被毒死就是被饿死。

　　梦雪交给许瑞和一片雪花，随后自己离开了火车去处理那个特殊的门。

　　在梦雪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许瑞和真是什么鬼都见着了，一堆鬼试图爬过来吃掉他，他都不知道是不是饿出来的幻觉。

　　还好，梦雪的雪花很靠谱，那些鬼东西都不敢靠近。

　　好不容易从火车上活着下来，许瑞和在火车站附近的停车场里开车回家，结果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车。

　　火车站本来就开在离市中心挺远的地方，他不开车就得等公交车，鬼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问题是他的车怎么莫名其妙不见了？

　　许瑞和背着行李蹲在地上：“梦雪，你告诉我，我这是被针对了吧？”

　　梦雪挠挠头：“老板猜得没错，对方就是在制造各种意外，要不，我带您飞回去？”

　　“可以啊，不过你认识路吗？”许瑞和心怀侥幸地问。

　　“……我飞低一点可以吗？”梦雪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的，“这样的话，您就可以给我指路啦。”

　　许瑞和干笑：“我也不认识路，我的地图在车上。”

　　他来省城的时间太短了，加上总在外面跑，对省城的路不算很熟悉，所以备了份地图在车上，忘记的地方可以看看。

　　现在可好，车没了，地图没了，万一指错路，他俩饿死在路上得了。

　　最后是许瑞和走路去找报刊亭买了份地图，才被梦雪带着飞回来的。

　　梦雪抱着林春秀嘤嘤嘤：“我再也不要去了……好麻烦啊，总有莫名其妙的地方出问题，飞得累死我了！”

　　林春秀无奈之余十分担忧：“你们在路上没受伤吧？”

　　“没有，我跟梦雪都很谨慎，就是累。”许瑞和苦笑着说。




86.  第八十六章   中元

　　许瑞和觉得自己这趟回来比连轴跑好几个城市都累。

　　就像永远没办法完工的工程, 不是今天这里坏了就是明天那里堵了，问题都不大，却心累。

　　木诡听了全程, 从树上下来说：“梦雪经验差了点, 总是在直接解决问题, 没去解决弄出问题的人，当然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听了木诡的话，梦雪从林春秀怀里抬起头，皱皱鼻子：“我怕我走远了老板爸爸就出事, 这次真的好像无论怎么走都能出事, 太奇怪了。”

　　“确实不能怪梦雪，这次真的只要梦雪走远一点, 就一定有奇怪的东西冒出来，妖魔鬼怪都算好的了, 问题是我总觉得一些人也不太正常。”许瑞和饿了两天, 全拼一口气吊着在说话。

　　“人？”许念冰忽然出现在旁边的椅子上，“爸, 你说详细点。”

　　许瑞和被突然出现的许念冰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我以为那些人又来了呢。”

　　原来, 除去一直在晃荡的妖魔鬼怪之外，许瑞和还觉得一些路过自己身边的人有问题, 他们身上似乎没什么呼吸声, 而且总是盯着他看。

　　“二水你能想象吗, 就是那种扎好的纸钱娃娃，眼睛直溜溜地瞪着，一错不错的, 让人心里发毛。”许瑞和说完就打了个寒颤。

　　许念冰随后来了一句：“说不定真的是纸人。”

　　“……”许瑞和觉得自己碗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

　　梦雪拉拉许念冰的袖子：“好像真的不是人，如果是活物的话，我肯定能反应过来的。”

　　既然梦雪都这么说了，那证明许瑞和的感觉没错。

　　许念冰忍住笑，问许瑞和：“爸，你觉得那车上有多少人给了你是纸人的感觉？”

　　听了许念冰的话，许瑞和沉默许久，幽幽开口：“半车人……”

　　跟这么多纸人来了一趟灵异之旅，快赶上鬼车了。

　　鉴于这次的事情，许念冰觉得就算有人跟着出去依旧会比较麻烦，对方或许不敢直接下手，可总这么耗着他家的心力，就很恶心人了。

　　许念冰想了半晚上，第二天找到许念水，想跟她合作一下关于给林春秀以及许瑞和上保险的事。

　　“我都可以呀，不过要怎么做呢？”许念水问道。

　　“唔……你给他们下个诅咒吧，我做点东西把你的诅咒效果放大。”

　　休息了一晚上的许瑞和，还没能缓缓脑子，就听林春秀说了许念水的事，久久无法回神。

　　许瑞和沉默了半天，只吐出来一句：“怎么会……这样……”

　　他们家从来不做亏心事，一辈子都安安分分当普通老百姓，他自己枉死就算了，妻子跟着死了，女儿竟然被了虐待了那么多年。

　　甚至没法入土为安。

　　当时许念冰从自己的视角说关于那四十年的时候，他们一直觉得许念水或许很早就死了，许念冰也忘记说了自己什么时候感应到许念水已经死亡的。

　　现在许念水记忆恢复了，他们才知道许念水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种情况下，真的恨不得直接死了算了。

　　白天见到许念水之后，许瑞和没忍住抹了抹眼泪，自己娇养着长大的两个女儿，一个死得不明不白，一个奔波多年，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许念水看到许瑞和红红的眼睛，摸摸自己的头发：“爸，你很难过吗？”

　　“对不起……爸爸没控制好情绪。”许瑞和轻声道歉，他不想给女儿压力的。

　　平时总是温柔的长女，今天能很明显感觉到不同，能感觉到许念水性格跟以前差别很大，语气也不一样。

　　都是那些该死的恶人导致的，如果没有他们，他们家本来可以好好生活下去的。

　　许念水玩着自己的头发：“不用很难过啦，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以后，谁都不能欺负我了。”

　　有实力才能放心地过日子，许念水不后悔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许念水的模样，诸多担忧和心疼便无法说出口，既然许念水自己都觉得过去了，他们又何必一直提起来让许念水会想起那一切呢？

　　就算这么想，林春秀夫妻两终究难免在对待许念水上表现得小心翼翼，仿佛许念水是个瓷娃娃。

　　按照许念冰的说法给两人下了“身边妖魔鬼怪都会暴毙”的诅咒后，许念水找了个理由出去玩了，她说许久没出来看过这个世界，她要出去看看。

　　以她现在的实力，可以随便跑了。

　　等人走远，许念冰将自己做好的两串手串分别递给林春秀跟许瑞和。

　　“爸，妈，你们跟姐姐在一块多少注意一下吧，姐姐不会喜欢你们总用可怜的眼神看着她的。”许念冰轻声建议。

　　闻言，林春秀跟许瑞和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

　　他们确实对许念水觉得亏欠，所以下意识就表现出来对许念水的怜悯。

　　可能够自己从困境中走出来的许念水，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曾经遭受的虐待，正是知道，才更要挺直自己的脊梁骨走下去。

　　许念冰给林春秀两人的手串效用跟给许念水的黄符差不多，结合许念水的诅咒，能立马杀死来偷袭的小鬼，同时挡住修道之人的攻击。

　　两人还要做生意的，不可能完全不跟人接触，加上身边也有梦雪、木诡、许念水、黄大仙四个属于非人范畴，所以许念冰把触发规则改成了受到攻击才会启用诅咒。

　　本来黄符的作用有限，现在配合上许念水的诅咒，就算两人突然被围攻，都能支撑到许念冰和许念水过去。

　　林春秀跟许瑞和被许念冰推出去过二人世界了，散散心都好。

　　家里还有一个沉默着的张九英，她一直很后悔，所以这几天都尽量不在许念水面前出现，怕许念水看到会伤心。

　　许念冰跟她说过许念水没有在意她当时的选择，然而张九英是自己心里过不去。

　　一个人总要为自己背上罪孽的话，别人无论如何劝，其实都没用的，只能她自己想开。

　　另一边，许念水自己逛了一圈后跑去鬼王家看自己送的蛇死了没，可惜的是，蛇没死，鬼王似乎找到了饲养的方法。

　　许念水趴在玻璃缸前，隔着玻璃点点蛇头的位置：“王老师你还说你不会养，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查了一下资料，听说它会吃老鼠，晚上就放它出去，吃饱了再抓回来。”鬼王如实说。

　　其实许念水自己并不知道蛇要怎么养，于是耸耸肩，拉了椅子坐到鬼王对面，看他画画。

　　即使被人盯着，鬼王的手依旧稳，今天画的是几条红色的金鱼。

　　“喂，你不觉得我奇怪吗？”许念水支着下巴问，“我家里人就觉得我很可怜，除了二水，二水好像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特别冷静的样子。”

　　说着，许念水趴到了桌子上，继续说：“其实我认不出来她是二水的，当时我在一个男人家里，他每天给我烧香，然后呢，有一天，把我卖给那个男人的道士，他的脑袋被人丢到了男人面前。

　　“那男人被吓尿了，二水就那么走进来，她有些老了，但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妥帖，跟小时候那个模样一点都不像……”

　　然后许念冰就把她带走了，只在解开小鬼束缚的时候哭了一阵，后面又回到那个不动声色的模样。

　　被人拦在了半路上，都可以慢悠悠地跟他们玩猫抓老鼠，许念冰是猫，玩出了一个人包围了所有的气势。

　　“二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许念水抬眼看鬼王，“你知道那么多事，一定知道的吧？”

　　鬼王收笔换墨，无奈地说：“我只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好像才二十出头，年轻又莽撞，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和你的姻缘，后来就到了咱们应该相遇的地方等你，没关注过她。”

　　“等我？可我没去欸。”许念水的记忆只到许念冰重生的时候，所以，鬼王本该遇见的，就是这个时候的她？

　　“你来了的，”鬼王执笔轻笑，“在湘西大山里，你不是过来问我名字了吗？”

　　身为鬼修，许念水不会不知道，名字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许念水没说什么，收回视线，趴了回去。

　　而在家的许念冰，翻着日历，推算鬼王说的“迟早有人要死”那句话里，死的人到底是谁。

　　算来算去，应该死的人，好像只有刘家，因为再过几年，许念冰就会入行，从她入行到重生，没听说过那些世家里有谁是意外去世的。

　　那刘家……要死多少人？

　　希望刘莲听了许念冰的话，把他家那个小天才送去凤巫山疗养院了，至少，在那个疗养院里，性命是可以保住的。

　　晚上家里要吃团圆饭，出门的人都提前回来，总不能让木诡一个人忙活。

　　一家人都在厨房里帮忙，切菜的、烧火的、做菜的，分工明确。

　　许念冰的厨艺只在能吃的水平上，所以她就坐在旁边帮忙择菜，偶尔切一下东西。

　　吃过饭，大家从自己房间里拉出来躺椅，开始瘫着。

　　林春秀跟张九英商量：“明天是七月十四，差不多到了鬼门开的时候，今年……今年照常过吧，就当团圆了。”

　　往年中元节前后，他们都要为许念水准备很多东西，防止许念水被小鬼带走，今年，许念水不吃小鬼就算给面子了。

　　许念水悄悄给许念冰传音：“二水，爸妈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啊？”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总会习惯的。”许念冰闭着眼睛回道。

　　听罢，许念水躺了回去，看着天上的月亮，撇撇嘴，不管了，等他们多看看自己有多凶残，就不会总觉得自己可怜了。

　　木诡将许念水的食尸花妖摆到月亮能照到的位置，拿了一碗水过来给许念水：“小水，去给你的花浇水吧，那个需要你亲自浇的。”

　　许念水睁开眼，嫌弃地看这个那盆叶子：“这破玩意儿又不能吃，还得给它浇水！”

　　说是这么说，许念水还是不情不愿地去浇水了，她想着，种出来后可以当储备粮，那天需要了就吃掉它。

　　——

　　七月半，鬼门开。

　　许念冰早早就在家做好了防止鬼门开在他们家，前世家里只有木诡一个的时候都满屋子鬼气，很容易吸引鬼门开在家里，所以她经常提前改家里的风水，避开鬼门。

　　现在家里多了个超凶的许念水，鬼气更重了。

　　新家没有专门的祠堂，所以张九英看风水选了个房间做临时祠堂，牌位什么的新家里都没有，他们还没带过来，只能口头祭拜一下祖先。

　　林春秀和许瑞和总是很忙，家里基本没有可以过节的东西，前一天才列出长长的单子。

　　第二天，林春秀站在院子里给三个可以跑腿的小孩儿发单子。

　　“我跟瑞和出门要带人，不太方便，所以，今天的东西就由你们买了，这是小水的，这是二水的，这是小雅的。”林春秀一人发了一张 ，“上面地址和买多少，如果没有的话应该买什么替代品都记着了，不要迷路，不要买错，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三人异口同声，随后相伴出了门。

　　走到公交车站后，许念水问：“我们家不是开超市的吗？为什么还要出去买东西啊？”

　　恢复记忆的许念水知道自选商场后来叫超市，唐雅小时候在国外，也有这个概念，都能听懂。

　　许念冰说：“小仓库里只有一些能放很久的东西，这都得要新鲜的，只能现买。”

　　三个人到了菜市场，看着挤满了菜市场的人，纷纷愣住。

　　“好多人呀。”唐雅小声惊呼。

　　“问题不大，买了就走！”许念冰抖开林春秀给的买菜袋子就要往里冲。

　　事实证明，她们三个里，之后许念水含战斗力，她能跟人砍价、跟大爷大妈们抢折扣商品，就连买鸡鸭都懂得怎么跳走地散养鸡鸭。

　　而许念冰和唐雅像俩跟着大人出来买东西的小孩儿，只会在许念水身后吃东西。

　　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单子上的东西都买齐了，许念水带着两人从菜市场里出来，回头问：“东西都清点好了吗？”

　　许念冰看了看自己的袋子，点头：“齐了。”

　　“我的也齐了。”唐雅眼睛亮晶晶地说，看着许念水的眼神满是崇拜，“姐姐好厉害呀！”

　　“那是，我好歹也是跟着妈妈征战过的人。”许念水头发一甩，雄赳赳气昂昂地打道回府。

　　回到家，林春秀清点完东西，摸摸许念水的头：“果然让小水一块去是正确的，都没买错。”

　　许念水笑笑，去给木诡打下手。

　　一家人高高兴兴准备祭祖事宜，下午祭祖过后要吃团圆饭，这时候林春秀想起来唐雅还一个人的，于是找了个空隙问她要不要给唐六一打个电话什么的。

　　唐雅手里拿着一个烤橘子，摇头：“不用了，我其实很少能跟家里人过节，一年在中秋、春节见上两次就算好了。”

　　林春秀叹息着揉揉唐雅的脑袋：“这样啊……好吧，少吃点烤橘子，上火。”

　　“知道啦！”唐雅嘿嘿一笑，抱着烤橘子跑去找许念冰玩了。

　　一家人吃过饭，又开始在院子里乘凉。

　　林春秀从仓库里找了两副牌，刚好四个人一组玩，林春秀、许瑞和、张九英和张大仙一辈的，就凑一组打，许念冰、许念水、唐雅和木诡就成了另外一组。

　　大家用瓜子当筹码玩，跟林春秀那组不同，许念冰这组四个都是有能力出老千的，打牌打得像打架。

　　许念冰用风水术把把给自己借风拿好牌；木诡无所谓输赢，因为瓜子是她炒的，多少都有；许念水则喜欢用贵鬼术偷天换日；唐雅最近学到了悬丝诊脉，试图用金丝偷牌。

　　四个人把自己本事玩到了极致，也不为赢，就是有人跟自己过招很有意思。

　　正打得高兴，时间一点点过去，接近子时的时候，家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八人手中的牌一顿，彼此互相看了看。

　　新家这边的院子都有电话线，所以家里装了电话方便林春秀跟许瑞和联系，平时那电话没什么人用的。

　　林春秀放下牌，嘀咕：“这大晚上的，不会鬼来电吧？”

　　电话就装在一楼客厅里，林春秀进屋就能接到电话：“你好，请问找谁？”

　　那边的人顿了顿，试探着问：“您好，请问许念冰小姐在吗？”

　　“二水？在的哦。”林春秀捂住话筒，对着院子喊，“二水，找你的欸！”

　　许念冰放下牌，起身进屋：“找我的？”

　　接起电话后许念冰还没开口，就听那边说：“是许念冰小姐吗？”

　　“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刘家的管家，是这样的，我家刘姑姑说您答应会照顾我家小少爷，您还记得吗？”刘家的管家声音有些局促，可能这样的求助让他觉得失礼。

　　许念冰心中冒过各种猜想，嘴上应下：“是，我答应过，出什么事了吗？”

　　刘家的管家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委托螣舍送小少爷和一些您需要的东西过去，刘家的血脉，拜托您了！”

　　“你可以说得清楚一些，说不定我会帮忙。”许念冰提醒道，她已经救下了张家，多救一个刘家对自己其实没什么好处，不过多救一两个人还是可以的。

　　然而刘家的管家说：“刘姑姑说了，您救下张家已经是从天道手底下抢人，我们家注定有次一劫，就替您担了这份责任，但求您能保住刘家唯一的血脉。”

　　刘家即使破败，道术依旧有可取之处，竟然能知道自己命中有此一劫，前世大概那个小少爷也提前被送到了其他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不知道他前世有没有好好活下去。

　　许念冰叹了口气：“好吧，你们……一路走好。”

　　“多谢许小姐大义。”

　　电话被挂断，在另一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刘家两世都出事，不得不叹一句天道不公。

　　看到许念冰挂断电话，林春秀忙问：“二水，是出什么事了吗？”

　　许念冰沉默地点点头，转身出了客厅，走向唐雅，林春秀赶紧追过去。

　　走到唐雅身边，许念冰说：“唐雅，刘家出事了，他们送了那个天才出来，其他人……大概全出事了，你……明天通知一下你哥哥和张风，准备葬礼吧。”

　　短短半年，她们又要参加第二场葬礼了。

　　唐雅怔愣许久，有些颓废地靠在椅背上：“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前三个月，还在一块说话比试的人，现在就都走了。

　　许念冰摸摸唐雅的头：“刘家知道自己家要出事，命数如此，改不了的。”

　　能改的，都是在天道允许的范围内，刘家这一次没有选择向许念冰求助，是不想许念冰背负那么人命。

　　她每救回来一个要死去的人，身上就要背上一份业障。丽嘉

　　刘家怕许念冰有一天背不动了，她们家还会出事，到时候唯一的血脉还会出事，不如让许念冰轻轻松松地保护着她们家唯一的希望活着。

　　以许念冰的性格，只要她们做了选择，许念冰就一定不会放弃刘子善。

　　在面对绝境的时候，刘家做出了跟张九英一样的决定——注定躲不过死亡，至少保住能活下来的那个孩子。

　　刘家的事太突然，一家人没了玩闹的心思，张九英尤其沉默，她想到了自己当时的决定。

　　张九英叹息一声：“如果她们消息早一点，哪怕是替她们背负业障，我也得去告诉她们，别这么做……”

　　对方手段恶劣，不是说死就结束了，就像许念水，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的，灵魂就这么飘在人间，当一个再与人间毫无联系的厉鬼。

　　不值得啊。

　　许念冰看了看许念水，摇头：“已经来不及了，人通过螣舍送过来，估计明早就会到，现在说不定刘家人已经死绝了。”

　　一家人都没睡，等着螣蛇送人过来，看看还有没有能补救的。

　　月上中天时，许念水看着月亮，问许念冰：“刘家的孩子，是不是学医的？”

　　许念冰一时间愣住，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可以这么说，她们家只有母系传承，以医入道，但分三脉，分别是医术、武术、八卦，所以她们才能推演自家的……死期。”

　　“我见过刘家的孩子好像。”许念水随后说。

　　“什么？”另外七人都诧异地看向她。

　　许念水揉了揉额角，艰难回忆：“刘家因为传承的特殊性，他们家的双手骨头很奇特，可以精准控制金丝和银针，所以呢，我还在夜色里被买来买去的时候，见过刘家的孩子。”

　　如果不是这次提到刘家，她都想不起来。

　　夜色那样的店，自然什么特殊卖什么，那是个女孩儿，有一段时间在夜色里表演剥皮。

　　剥自己手上的皮，为了展示她骨头的特殊性。

　　刘家人的医术练到小成后，双手骨头颜色会随着运转的道术而改变，那个女孩儿双手骨头是很珍贵的金色。

　　她需要表演的，就是自己用手术刀娴熟地剥下自己的血肉，再用血淋淋的双手表演一些节目，证明自己医术高超，剥皮能不伤筋骨。

　　许念水当时也被管制得很严格，不过因为她的五感一直被炼化，所以不需要上台表演，毕竟没人知道她当时其实已经不需要五感了，都是灵魂在获取信息。

　　不到三个月，那个女孩就不见了，许念水则在一些人身上见到了金光闪闪的特殊配饰，像极了那个小女孩儿手上的骨头。

　　“我就只知道这个，这次，大概刘家不少孩子也会被卖掉吧。”许念水垂下眼睛说。

　　林春秀猛地一拍桌子：“不行，得去救她们啊！她们都只是孩子，她们有什么错？”

　　“妈，刘家用自己特殊的道术掩盖了位置，我不擅长推演运算，根本不知道刘家在哪儿。”许念冰无奈地说，“而且……现在赶过去估计都来不及了。”

　　对方能将刘家天才刘子善送到螣舍，现在估计只有管家一个人在杭州，说不定她出来的时候刘家已经死光了。

　　时间才是最大的问题，刘家的求助……太晚了。

　　林春秀痛苦地捂住头：“至少，送她们一路好走吧？”

　　闻言，许念冰和许念水对视一眼，许念水开口说：“我给夜色里的人下过诅咒，他们每伤害一个人，自己就会腐烂一处地方，死了太简单，看着他们生不如死的话，或许会好受一点吧。”

　　“说起来，夜色到底在哪儿？”许念冰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许念水撩了下地方，说：“在海上。”

　　“海上？”许念冰从没想过这个地方，她找到的消息说要人带，就下意识以为会在陆地上。

　　没想到，竟然是海上。

　　“准确来说，是一艘无名、无登记的船，平时在国外三不管地带的码头靠岸补充食物和日常用品，每天都开船到公海上，船上有远程传送阵，客人们都是拿到了有传送阵的请帖上去的。”许念水嫌恶地解释。

　　一艘在公海上的船，难怪这么肆无忌惮。

　　许念冰冷笑一声：“海上啊……”

　　“二水，你要去弄沉它吗？”许念水好奇地问。

　　“不用我亲自去，你告诉我，它什么时间出船就好了。”许念冰笑得温柔。

　　灭了夜色，里面那些无辜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可许念冰顾不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夜色消失，不再产生更多的受害者。

　　更重要的是，报仇。

　　前世夜色是许念水自己弄没的，许念冰的怒火还无处发泄呢。

　　当晚许念水就列了时间给许念冰，上面记录着夜色所有出海和靠岸的时间。

　　夜色启航时间不定，一般要看客人多不多，以及有没有重量级货物再船上，如果没有的话，平时那条船就是条普通的货船。

　　木诡轻声问许念冰：“二水，你打算怎么做？”

　　“我认识河神，河神呢，早年有个朋友，叫句（gou，一声）芒，居东海，有两条龙。”许念冰看着木诡说。

　　“句芒，山海经海外东经里记载的木神？”许念水诧异地看着许念冰，“二水，你怎么总认识这些奇奇怪怪的神？”

　　螣蛇、耆童、鬼王、河神……

　　许念冰前世能一路安全成长，跟这些神的护佑脱不了关系。

　　“我主要是早期缺钱，跑了很多地方，其中不少都是神明相关的上古墓穴，还有一些跟神明的供奉者相关，所以就间接知道了这些神，不过想请河神的话，还得跑一趟南边的十万大山啊……”许念冰忍不住想起碧姝。

　　上一世吧，认识碧姝是个意外。

　　毕竟，碧姝自己就是供奉河神的神婆，哪里会再请一个风水师过去帮忙呢？

　　那时候是九十年代，她接了个单子，要到十万大山去求雨。

　　对，有人找了她一个风水师去求雨。

　　给她介绍单子的委托人根本不知道情况，就说要找最厉害的，于是认识许念冰的人想到她接单很少出岔子，加上别人不太愿意跑山里的活，就把许念冰介绍过去了。

　　许念冰看着钱数，觉得还可以，加上她有私心，想许念水会不会又被卖山里了，就同意去。

　　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说是求雨。

　　“可是，我不会求雨啊，我只会驱鬼！”许念冰试图用方言交流，然而对方只能听懂一些，虽然他们说的许念冰倒是能听懂。

　　没办法，沟通不便，加上村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蛮可怜，许念冰就同意找一下他们村子没有雨的原因。




87.  第八十七章   芽儿

　　南方多雨, 就算因为气候原因突然大旱也不会像北方那样严重，总能很快调节过来。

　　可是，村里人告诉许念冰, 他们这边已经两年没下过雨了。

　　“只有村子里没下过雨, 隔壁村子都在下, 河水倒是有，可山里去一趟河边很麻烦……”村长作为委托人，带着许念冰到处走走看看，同时告诉她关于村子里的情况。

　　原本村子依山而建, 周围有葱郁的林子, 村里人基本都是靠山吃山，水井都离村子挺远的。

　　正是春季, 围绕着村子的山林都翠绿一片，只有村子里的树木还跟冬季一样光秃秃的, 不见一点绿。

　　许念冰看着远方高大的山林, 问村长：“你们这里准确没有雨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村长回忆了很久，说：“大概是前年的十一月吧, 我们这边冬天最冷的时候要下雨的，不下雪, 每年十一月十二月都会下很久的雨, 但是前年没下。”

　　那时候没下雨村里人就觉得奇怪，不过偶尔也会有预测不准的情况, 毕竟不可能每年的下雨次数都一样啊。

　　所以村里人没把那一年没有雨的冬季放在心上, 反正水井没干, 还是能过下去的。

　　大家等着第二年春天到来，希望春天会来一场大雨，让山林复苏。

　　然而, 春天来了，大雨并没有来。

　　村子里有人需要去林子里找东西去卖，他们这边的林子干枯找不到了，就得去隔壁村那边的林子找山货。

　　进山林大概三天，就在隔壁村子遇上了大雨。

　　林子里为了方便，都建有临时居住的小屋，村子里的人在那边的小屋里遇见了其他村子的人。

　　于是，赶山的人就去问他们，他们今年春天一直有下雨吗？

　　那几个其他村子的人笑着说当然了，而且雨水很好呢，山里蘑菇都比往年多。

　　原本这是很好的发现了，可是村里人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山雨不均匀的问题，就这么回到了村子里。

　　跟大家说其他地方山货都比往年好，可以一块结伴去赶山。

　　一开始，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富余的山货意味着他们能多赚一些钱，有了钱，不管是孩子读书还是存钱，心里会安定很多。

　　村里人能吃苦，就这么跑了许久，到了年底冬天，跑不动了。

　　南方冬天气温不算低，只是风吹得人难受、水汽重，打湿衣服后会冷。

　　天气一冷就不敢再去赶山，山里气温更低，很容易会出现各种意外。

　　可是不赶山，村子里的人就很难生存下来。

　　到这个时间，山里已经一整年没下过雨了，只是大家这一年在往更远的山林跑，加上村子里的水井还在，所以没有觉得太麻烦。

　　到了冬天，他们才发觉，只有水井不下雨的话，还是不行的。

　　他们的菜地都不长东西了，光靠人手挑水井里的水去浇根本不够，菜长得很慢不说，而且蔫儿，做酸菜都嫌弃。

　　这个时候，他们总算反应过来，村子突然遇到大旱了，在其他村子都正常下雨的情况下。

　　村长秉持着有困难找政府的想法，就上报了村里大旱，请求支援。

　　政府只能尽量想办法给水，毕竟政府又不是龙王，来了就能下雨。

　　年初政府还想等春天看看会不会下雨，结果就那一个村子不会下雨，从天气预报上看起来就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眼看着就要到最热的七八月，就有村里人跟村长建议，不然找个会求雨的神婆吧，说不定真能求来雨呢？

　　村子里人的听说了村长的想法，纷纷愿意出点钱找人求雨。

　　大家十块八块的，凑起来钱不少，可以去请个最厉害的来。

　　许念冰就这么在大夏天请了过来。

　　问题是，她不会求雨，顶多给他们找一下不下雨的问题，再看看能不能解决。

　　查看完村子的情况，许念冰没发现这个村子有特殊的问题。

　　特殊的问题特指那种造孽太多遭天谴的村子。

　　这个村子因为比较偏僻，本身又不是很缺钱，山货可以卖不少钱，很淳朴，是个路不拾遗的友好村子。

　　一般来说这种什么问题都没有却出现了怪事的村子更难解决，因为根本找不到他们被上天厌弃的原因。

　　许念冰找不到问题，只好问村长：“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信奉啊？比方说，山神之类的。”

　　方言里说山神很拗口，许念冰换着语调说了好几遍村长才明白过来。

　　村长说他们这边平时就拜个三皇五帝求丰收，可大家都拜，总不能他们拜了就出事吧？

　　没办法，许念冰只好自己去山里看看，临出门，村长却喊住许念冰：“进山的话，要小心狐仙哦。”

　　“狐仙？”这话拗口，许念冰重复了两遍才反应过来，问，“你们还信狐仙吗？”

　　村长摇摇头：“我们不信狐仙，但是山里肯定有，我们这边吧，流传一个九尾白狐会报恩的传说，不过我们都不太希望它来就是了。”

　　“为什么呢？”许念冰不解地问。

　　如果是报恩求飞升的白狐，没必要怕呀。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白狐报恩，需要有恩，我们就是普通人，肯定帮不上狐仙的忙，传说硬要帮忙的话，会付出很重的代价。”

　　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少年山中遇见狐仙，那个狐仙已经修炼到了九条尾巴，他向少年请求庇护，求只要让他度过飞升的雷劫就好。

　　少年心软，同意了，便带白狐回家。

　　那个白狐告诉少年，离他飞升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村子里的人可以来向他求任何东西。

　　凡人所求很简单，不过钱权或者安稳的生活。

　　这些都是狐仙很容易就能送来的东西，很快村里人就觉得这些来得太过容易，变本加厉地要其他东西。

　　狐仙依旧温柔地答应一切，还提醒他们，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有需要的话，尽快来。

　　村里人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开始要长生不老、要羽化飞升。

　　一开始带白狐回来的少年还没许愿，眼看着白狐要飞升了，他特地来问少年有什么愿望。

　　少年说，希望白狐顺利飞升。

　　白狐不明白，为什么只求他飞升呢？

　　“我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不如就许愿你顺利飞升。”少年这么说。

　　可是少年不知道，飞升需要多大的代价。

　　神之所以为神，是他们强大又带着无数人的供奉，即使有的供奉里，本身就带着无数鲜血和尸骨。

　　白狐飞升那天，引来九天神雷，前三道都劈在了村子里。

　　一道，让白狐许诺的报恩，都瞬间消失；一道，收走了白狐飞升需要的气运，；最后一道，将村子化作虚无。

　　用村子抵消了三道天雷，白狐只需要抵抗最后六道天雷就能飞升。

　　第一道天雷，收走的是白狐在人间留下的因果业障；第二道天雷则是少年许愿的结果，白狐只有这一个愿望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少年许了愿，那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让白狐飞升；第三道，才是村子真正的用处——庇护白狐被收取的代价。

　　故事口口相传，村子里的人都怕遇上要成仙的东西找来，他们安安稳稳兢兢业业生活，就算苦一点难一点，也不想被牵连成传说里那样。

　　传说都有夸张性，许念冰不置可否，告诉村长，她不会带狐仙回来的，就独自去了林子深处。

　　已经跑过诸多墓穴的许念冰，更愿意相信这边有什么东西影响了磁场导致不下雨。

　　在山里没头没脑地跑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没有狐仙，也没有人。

　　这时许念冰已经跑了很远了，干脆绕个路回村子，看看周围的村子什么情况。

　　然后，她就遇到看一条很清澈的河。

　　从大小上来说，这河有些精致了，用更准确的词语来说，应该是小溪流。

　　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河边洗菜，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天不好，怪倒霉的，早知道你这样，当年我就该选山神啊！”

　　“生意不好做，你还要吃三块钱一把的香，你怎么不上天呢？”

　　“土地都比你有用，说起来，你到底什么用？”

　　……

　　女人说了很久，像一个满腹埋怨的妻子抱怨丈夫没用。

　　过了许久，女人终于把菜洗好了，带着一脸嫌弃又无奈的表情站起身，就看到小溪流对面的许念冰。

　　这就是两人的相遇，起因仅仅是许念冰想听八卦。

　　女人单手拎着菜篮子，一脸吊儿郎当：“哟，新人啊，小姑娘，你新来的？”

　　许念冰没说话，脚尖一点，从小溪对面跃过来，落在女人面前，说：“我是隔壁村子请来的风水师，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跳过小溪这一手让女人收起了轻蔑，笑着应道：“难怪会飞哦，我是这边村子的神婆，信河神的。”

　　说着，女人换了只手拎菜篮子，伸出右手：“你好哦，我叫芽儿。”

　　“许念冰，许可的许，思念的念，冰雪的冰，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许念冰跟她握握手。

　　“树枝长芽了那个芽儿，我是上一任神婆收养的，她说我用这个名字能被神喜欢。”芽儿无奈笑笑。

　　她嘀咕着说想换个好听的名字，芽儿这名字没名没姓的，别人一听就知道是孤儿。

　　可是后来她跑去了泰国，依旧没给自己起一个有姓氏的名字，全名就叫碧姝。

　　许念冰沉默了一瞬，问：“神，是指河神吗？”

　　“不止哦，”芽儿撩起头发，“这里被信奉的神很多，山神、河神、狐仙、土地……什么都能被拉上当神，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拜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就当不存在。”

　　“可是，你刚刚在跟河神说话。”

　　芽儿听了，愣住许久，最后笑着说：“因为，我真的在供奉他啊，选了供奉的神，就不能换了，可是，信河神的人越来越少，我就抱怨两句。”

　　没有人信奉，神的存在就会被无限变弱，能带来的影响也很低。

　　许念冰静静看着她，安慰道：“他还在，就证明还有人信，别难过。”

　　芽儿叹了口气：“缺钱的时候，很难不难过啊。”

　　天色不早，芽儿要回去了，山里晚上不安全，她带着河神也不敢随便在山里逛。

　　许念冰回到村子，村长局促地过来问是否有进展。

　　“原因还没找到，不过我有个问题啊，隔壁村子有神婆，为什么这边没有呢？”许念冰今天看到芽儿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

　　按道理来说，他们求雨，去拜河神就好了啊。

　　村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无奈说：“原本我们这方圆百里都只有一个神婆，她很厉害，一个人就供奉大部分山里的神，可是，她只收了两个徒弟，分别被山神跟河神选中，但是吧……我们本身不太信河神的。”

　　“不……信吗？”

　　“我们是山里的村子啊，总共就那条小水沟，小孩子丢进去都淹不死，怎么信呢？”

　　许念冰有些无奈：“可是，只要你们信了，河神说不定会愿意降雨啊。”

　　沉默许久，村长叹息着说：“我可以自己信，我却没法让全村的人都信。”

　　靠山吃山的人，宁可拜山神，都很难相信一条小溪流里有河神。

　　无法，村子里的委托是求雨，许念冰第二天只好又去找芽儿，问一下村子里没有雨是什么情况。

　　芽儿很高兴有人来找自己问事情，她听了许念冰的问题，不能理解：“大旱吗？可是外面的小溪流都有水啊。”

　　“所以才来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者……你愿意请河神帮一下忙吗？”许念冰想了想，补上一句，“从村子那拿到的钱咱们可以三七分，我三，你七。”

　　“求雨啊……”芽儿喃喃自语，缓缓回头看祭台上供奉的河神雕像。

　　华夏诸神普遍形象都可怖吓人，河神也不例外，他的雕像光是立在那，就生出阵阵阴森。

　　芽儿叹了口气，拿了一尊小的雕像给许念冰：“你拿回去让村长上香试试，要是能上成，证明他愿意帮忙，如果三次都点不燃……爱莫能助。”

　　河神小雕像也栩栩如生，许念冰道过谢后带着雕像回到村子，将芽儿的话告诉村长，让他试试。

　　村长大喜，立马在自家祠堂里准备香烛纸钱祭品，将河神雕像恭恭敬敬摆放在祭台最中央，随后拿了香小心翼翼地点燃。

　　香点然后村子松了半口气，拿着香对河神拜了三拜。

　　结果，在举着香走近香炉想插、入的时候，香熄灭了。

　　村长顿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置信，同时又觉得情理之中。

　　接着村长又试了两次，香都熄灭了，说明河神不愿意帮这个忙。

　　“哎……平时不烧香，果然是这样。”村长苦笑着说。

　　许念冰看着放在祭台旁边的三炷香，劝慰道：“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麻烦许小姐了。”村长驼着背，沉默地离开了祠堂。

　　刚拿来的河神雕像，下午许念冰又给芽儿送了回去。

　　芽儿正在做纸扎祭品，她平时靠做纸扎祭品赚生活费的，不能指望靠河神赚钱。

　　“怎么了？他不愿意吗？”芽儿举着剪刀问。

　　许念冰将河神雕像摆在桌子上，点头：“是啊，河神不愿意帮忙。”

　　对此，芽儿也很无奈，她说：“河神就这个脾气，平时不信奉，临时抱大腿，就算是人也受不了啊。”

　　最重要的是，神能看出人到底心诚不诚，不够真诚的话，神为什么要帮忙呢？

　　过了会儿，芽儿问：“冰啊，你说你是风水师吧？”

　　芽儿自己普通话说得不太好，不愿意喊许念冰的名字，觉得拗口，从认识的时候就只喊最后一个字。

　　许念冰点点头：“是啊，不过这山里的风水还好，本也不是大旱之兆，我更觉得像受外物影响了。”

　　“外物的话，其实很正常哦。”芽儿递给许念冰一颗酸果子。

　　山林里的果子这一季还没熟，芽儿嘴馋了就去摘生的，酸了吧唧自己又吃不完，试图让许念冰帮忙解决一点。

　　许念冰拿着那颗果子，吃起来脸色如旧：“怎么说？”

　　芽儿支着下巴对许念冰笑得开心：“你想呀，山里那么多精怪神仙，他们要是找到一些从上古留下来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这倒是提醒了许念冰，不妨试着找一下山里原本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能影响的范围不大，估计没有直接发挥最大的效用，就是影响到了村子而已。

　　于是许念冰跑了趟山下镇子，借电话打给朋友，求借寻宝鼠。

　　对方问许念冰是不是找到宝贝了，他要来分一杯羹！

　　许念冰没拒绝，说自己只要委托报酬，找到的东西如果对方有本事就来拿，她没意见。

　　养寻宝鼠的是一个寻游商人，叫游亡，每天过得像在流亡，什么生意都做。

　　游亡第二天就带着寻宝鼠和自己大部分工具兴冲冲过来，以为有宝矿呢。

　　结果到了许念冰这里，才知道是找导致干旱的物品。

　　听完许念冰的话，游亡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被许念冰死死拉住背包带。

　　“许念冰你放开！我不会给你干白活的！”游亡凄厉惨叫。

　　许念冰反手扣住他脖子：“不干白活，东西找到了归你还不行？”

　　游亡都快哭出来了：“不——你每次找我都没安好心！说是寻宝，守着宝贝的东西一个打我十个，次次亏本！我不要去！杀人啦！拐卖啦呜呜呜……”

　　“嚎什么啊？我哪次骗过你？每次都说好宝贝给你的啊，谁让你打不过守宝的？”许念冰恨不得直接把人摁死在这。

　　太丢人了。




88.  第八十八章   死亡

　　不管游亡怎么挣扎, 最终还是被许念冰拖到了林子里。

　　游亡生无可恋地交出自己的寻宝鼠：“许姐姐，咱行行好，要是遇上能打, 我先跑可以不？”

　　“放宽心, 没什么危险的, 我就是接了个求雨的单子，不会出事的。”许念冰拖着他去追寻宝鼠，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

　　别看游亡怂，他的寻宝鼠还是很靠谱的, 不到半天就带着许念冰两人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住的山洞。

　　游亡从许念冰背后探出头：“宝贝会在里面吗？”

　　不管在不在, 寻宝鼠都找到这了，里面至少是有东西的。

　　“先进去看看, 不是我要找的就送你。”许念冰随口说完，兀自清理掉藤蔓开始往里走。

　　“欸！许姐姐, 等等我啊！”

　　山洞里很暗, 藤蔓把所有的口子都遮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稀薄得很。

　　许念冰从游亡的包里找出大号手电筒, 一打开，山洞里顿时亮如白昼, 白光尽头, 是一条巨大的蟒蛇。

　　蟒蛇被光吓住了，一时间没有动作。

　　“哇哦。”许念冰么得感情地惊呼一声。

　　站在许念冰身后的游亡已经快晕过去了, 他怕所有长得丑的生物, 这蟒蛇一身紫黑的皮, 可以丑哭小孩儿！

　　“哎呀，我们这来客人了。”

　　一个妖娆的女声从蟒蛇后面传来，一句话里总共不到十个字, 转了八次音。

　　长着白耳朵的少女从蟒蛇边探出头，眨巴着漂亮的狐狸眼：“你就是河神说的客人吗？”

　　许念冰露出得体的笑容：“幸会，在下许念冰。”

　　“那就没错了。”白毛耳朵少女跳出来，身后垂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河神说，请你回去，这个东西不可以交给你哦。”

　　“为什么？他希望毁掉那个村子吗？”许念冰不解地问。

　　狐耳少女歪歪头，摸着自己的大尾巴：“因为他想让芽儿开心呀，有人来做生意的话，芽儿应该就会开心了。”

　　许念冰愣住，她想起刚遇见芽儿的时候，她就在小溪那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生意不好，不如去供奉山神。

　　供奉山神的是芽儿师姐，过得比芽儿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啊，她是给河神许愿了。”许念冰终于反应过来。

　　就算不是供奉河神的人，如果长时间跟神抱怨某件事，也算是许愿的。

　　而芽儿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是供奉者，说的话不算许愿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许念冰看着拦在山洞里的狐耳少女和蟒蛇，叹了口气，带着游亡离开了山洞。

　　出了山洞后，游亡贱兮兮地问：“许姐姐，咱们还找那玩意儿吗？”

　　“那是河神的东西，你要是敢的话就去找吧。”许念冰头也不回地说。

　　游亡叹了口气，召回自己的寻宝鼠，赶紧追上去：“许姐姐，等等我啊……”

　　回到那条小溪流旁，许念冰停下了脚步，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往芽儿的村子走还是回去跟村长说别等了，你们不如直接信河神。

　　犹豫的时候游亡追了上来，他问：“许姐姐，不去找河神吗？”

　　刚碰头时许念冰就说过了，她接了求雨的单子。

　　许念冰思虑许久，终究还是选择让芽儿知道，毕竟是她自己许的愿望，是否收回，得她自己决定。

　　芽儿还在家里糊纸扎小人，身后站着河神的虚影，房子里荡出一圈圈水纹。

　　因为河神护着，许念冰和游亡都没能进屋跟芽儿接触，想说的话，自然也没法跟芽儿说。

　　游亡摸着自己的寻宝鼠，诧异道：“原来那就是河神选中的人，看起来没有很特别呀。”

　　“被神选中本来就够特别了，又不是非得三头六臂才能受神的青睐。”许念冰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身离开。

　　“欸？你不说了吗？”

　　“说得好像我进得去一样。”

　　——

　　河神不愿意让步，许念冰没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只好回到村子跟村长说是河神不愿意降雨，特地收走了村子的雨水。

　　村长从三次烧香都无法点燃后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他叹了口气：“为什么，就选中我们了呢？如果他需要供奉，明明那么多村子不是吗？”

　　大概，是那个山洞离村子比较近，那东西要是藏在了其他地方，自然遭殃的就是另外的村子。

　　信仰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许念冰在临走前暗示村长，河神不愿意的话，他们不如去找一下神婆，让神婆说说情。

　　村长不愧是村长，他瞬间就明白了许念冰的意思——河神或许对其他人不客气，却不会不听自己选中供奉者的话。

　　得了提醒，村长给了许念冰一半报酬，许诺如果管用，就给许念冰打去剩下的一半报酬。

　　许念冰没要，她觉得自己就出了个主意，真的那么做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无法控制，没必要收这份钱。

　　离开村子许久之后，她某一天收到了一封芽儿寄来的信。

　　信里说，感谢她让村长带领村里人去找她求神，不过也因为这样，她发觉不对，后来单独问了一次河神，发现自己确实在无意中许了愿，便收回了愿望。

　　村子已经恢复了正常，可是，她慢慢开始正视，自己供奉者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那是离神最近的位置，她必须谨言慎行，为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

　　她会离开那里，主要是觉得好丢脸啊，身为神婆，竟然连自己许了愿都不知道，要是传出去，她还怎么混？

　　看到信的后面，许念冰无奈一笑，她就知道，以芽儿的性格，哪里正经得来？

　　或许河神选中她，就是看重她的鲜活吧。

　　芽儿离开了养大自己的村子，用一场祝福的雨当作赔偿，告别曾经跟自己相熟的人们，背上行囊，去了另外一个国家，换了新的名字，重新开始生活。

　　碧姝后来告诉许念冰，她其实很早就想离开，只是没人给她一个理由。

　　真说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是想过一个更轻松的生活，没人认识自己，自己一个人，能活得更轻松。

　　而河神放在山洞里的，是一件魁拔的青衣。

　　留着魁拔气息的青衣只能在很小一个范围内造成干旱，用来威胁人们信奉河神刚刚好。

　　那件青衣，被碧姝一道寄来了许念冰这里，她说带着这玩意儿，去哪里都不方便，到一个地方就干旱的话，没多久她就要变成传说了。

　　青衣后来存放在了许念冰的小仓库里，这玩意儿她带着也没用，想着或许哪一天，她会遇上后人为魁拔立的墓穴，到时将魁拔喜欢的青衣送去也挺好的。

　　今生离九十年代还远，许念冰不知道提前去找碧姝的话会造成什么影响，不过河神是一定要去拜的，但愿河神看在她前世跟碧姝的交情上，愿意帮忙。

　　所有人熬夜等了一晚上，终于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等来了亲自护送刘子善过来的螣蛇。

　　螣蛇明显没睡好，不太高兴地将刘子善丢进院子：“人我送到了，你们签收一下。”

　　签收是打一道符给螣蛇送还给下单人，用符的话，不管对方是人是鬼都能收到消息，在地府里都能收到派送结果。

　　许念冰驾轻就熟地给螣蛇画了符，他拿了符丢给许念冰一个袋子后就离开了。

　　袋子里的东西暂时没空管，许念冰看向那个被许瑞和扶到躺椅上的少年，走过去看了一下，人没死，天赋依旧在，是被人打晕的。

　　“二水，他没事吧？”林春秀忙问。

　　“没事，被人打晕的，估计是不肯走，被刘家人强硬打晕送出来的。”许念冰查看完就去翻螣蛇给的袋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盒子，和一把钥匙。

　　许念水伸手戳戳那个盒子：“这是啥？味道好奇怪哦。”

　　袋子里的钥匙是螣舍那些储物箱的，这意思，是刘莲将之前说好的档案也存放在了螣舍，如果许念冰需要，随时可以去取出来。

　　至于剩下的那个盒子，许念冰伸手打开，诧异地说：“哎呀，是太岁……”

　　黏糊糊的太岁被放在盒子里，像会呼吸一样轻轻起伏。

　　旁边的张九英担忧地看着许念冰：“二水，现在这么多东西都在你这，他们应该会直接来找你。”

　　或者，像当初威胁张九英一样，抓了她在乎的人再威胁她。

　　许念冰合上盖子，轻笑：“没事，你们注意安全就好。”

　　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林春秀跟许瑞和，两人是完全不懂道术的，连符都画不好，难保对方不会直接对两人出手。

　　“爸妈就交给我吧，二水，你放心浪，出了事姐兜着。”许念水兴奋地说。

　　身为厉鬼，最喜欢那些不长眼的恶人和小鬼了，来几个她吃几个。

　　许念冰看到许念水，心中十分安定，这一世最大的意外，就是许念水跟她一样，是完整回来的。

　　前世那么多人拦着她们不让两人会合，如今她们依旧提前相聚到了一块，他们的算盘，注定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个孩子太强，家长根本管不住，张九英叹了口气，不说什么了，反正，她自己努力活着、保护好女儿女婿，就是最大的帮助。

　　随后许念冰让唐雅打电话给张风或者唐六一，提醒他们操办葬礼。

　　既然受了人家临终托付，总要过去吊唁的。

　　唐雅本来在打量那个刘家所谓的小天才，听了许念冰的话后点点头，去屋里打电话，然而很快就出来了。

　　“班长班长，张哥那边没人接电话啊！”张风是从小就照顾她的，感情跟刘家可不一样，唐雅明显焦急许多。

　　许念冰皱起眉头：“你找一下你哥，问你哥知不知道张风在哪儿。”

　　然而就连唐六一的电话都不通，唐雅干脆回房间找到自己的电话本，按照上面的助理电话，一个个打过去，结果，全都没人接听。

　　“班长，现在怎么办？我哥他们不会也出事吧？”唐雅直接哭出来了，她就连自己要死的那天都没这么害怕过。

　　林春秀上前抱住唐雅，看向许念冰：“二水，这怎么办？”

　　许念冰无奈叹息：“我去一趟苏州，你们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姐你去找王明来，还有，别让那小子乱跑。”

　　突逢巨变的少年或许会做出冲动的事情，以防万一，先把人关在家里比较安全。

　　时间紧迫，许念冰收拾了两件衣服就直接出发，好好一个暑假，她基本都在路上跑。

　　太岁和钥匙放进了风水杂货铺里，在火车上，许念冰将太岁和不败桃花都写进了名册，日后，那就是风水杂货铺的货物了。

　　谁来，都抢不走。

　　到了苏州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暑期末火车票紧张，许念冰绕了路到的苏州。

　　赶去张家大宅，许念冰发现宅子安静得可怕，好像原本人挺多的宅子，现在人都消失了。

　　许念冰按了门铃，等了许久才有人过来开门。

　　“许小姐？”管家诧异地看着她，随后急忙打开大门，“您怎么过来了？有急事吗？”

　　“我联系不上张风先生了，他不在家？宅子里好像也没什么人啊。”许念冰扫过院子后说。

　　管家笑道：“啊，是这样的，五天前，老爷打开了老爷子留下的最后一份遗嘱，就带了不少人一块去刘家了，他们还没回来呢。”

　　去刘家了。

　　而且是张老爷子留下的遗嘱。

　　许念冰艰难地张了张口：“他们……都去了？”

　　“是呀，唐家的少爷也去了，三家的关系很久没这么好过了，”管家并不知道刘家出事了，他还以为，一切要恢复到从前。

　　管家还说：“许小姐，您要是不急，不如在这住几天？老爷他们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不，他们不会回来了。

　　这就是，他们两家的选择。

　　许念冰压下难过，问：“管家，刘家在哪避世，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老爷没说，以防被人知道。”管家无奈回答。

　　无法，许念冰告别了管家，动身前往杭州的风水集市，她要找千机卦问刘家地址，至少，把唐六一带回来。

　　临时出发根本没火车，许念冰只好放弃了坐火车，而是用缩地成寸诀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过去。

　　风水集市上有人卖消息的，许念冰刚要去买，忽然被螣蛇拦住。

　　“你不睡觉，拦我做什么？”许念冰不解地问。

　　螣蛇递过来一封信：“刘家给你的。”

　　信封上写着许念冰小姐亲启，落款是刘莲。

　　“你怎么不在那时候一块给我？”许念冰一边拆一边问。

　　“刘莲说，你过来才把这封信给你，如果你没来，就没有给的必要。”螣蛇淡淡回复，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店里睡觉。

　　许念冰站在原地，展开信纸。

　　上面写着刘莲在写这封信之前推演到的事情，她道术有限，能推测的东西不多，但是能推测到刘家的灭亡时间。

　　以及，上天留给她刘家的一线生机。

　　刘莲在信中说，他们刘家跟张家是注定要被毁灭的家族，每多救一个人就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即使那一线生机就是许念冰，他们依旧没有选择把整个家族的性命托付在一个小孩儿身上，那是他们作为世家的骄傲。

　　可是，稚子无辜，刘家和张家已经做好了准备，送了所有的孩子离开，唯独继承人刘子善、张风会送往许念冰家，望许念冰照顾一二。

　　救下这些孩子的代价，由刘家和张家来背负，不管代价几何。

　　最后，刘莲劝许念冰不用过去了，就让他们消失在历史里，假装两个家族从此消失，以此躲过天道。

　　唐六一、张风会在事情结束后到达螣舍，以后，三个继承人，就拜托给许念冰了。

　　许念冰看完信，捏紧了信纸，沉默许久，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步往螣舍走，她要在这里等唐六一和张风过来。

　　在店里睡觉的螣蛇只是抬眼看了看，随后抬手移来一张躺椅给许念冰：“躺着等吧，还有很久呢。”

　　“他们，没向你求助吗？”许念冰在躺椅上躺下后问。

　　螣蛇翻了个身：“没有，刘家的八卦推演挺厉害了，知道自己命运如此，与其反抗，不如选择折中的办法，人总是第一时间想折中。”

　　折中，就是妥协一半换另一半存活。

　　“倒是你，见了这么多死亡，真的没事吗？毕竟你姐姐都不太正常了。”螣蛇嘴欠地问。

　　许念冰直挺挺躺着，好一会儿才开口：“还好，人，总要死的。”

　　螣蛇来了聊天的兴致：“你手里有很多东西吧？别人为了那些东西都抢破头了，你就不想试试长生吗？”

　　“不想。”许念冰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顺其自然而已啊。”

　　——

　　三天后一个男人带着俩受伤的青年来到螣舍，男人拿出一个牌子递给螣蛇：“老板，人我送到了，赏金呢？”

　　螣蛇确定了牌子的真假，随后拿出一个小箱子给他：“留个符吧。”

　　男人随手在黄纸上画了个符号，拿了盒子就离开了。

　　许念冰这时候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唐六一和张风：“没缺胳膊少腿的，刘姑姑安排得不错。”

　　两人抬眼看向许念冰，随后沉默着低下头，没有说话。

　　人总有这一遭，遇见死亡，是一门很重要的课程，只是他们现在，上得晚了些。

　　“你们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收拾一下，得回去了。”许念冰直接带着两人离开螣舍，不给他们思考多余事情的机会。

　　在火车站里，他们买了最近的票，以前都是唐六一和张风安排好一切，现在是许念冰娴熟地买票买东西，找到长椅坐着等火车来。

　　许念冰给他们递了两橘子：“吃点吧，好受点。”

　　两个人当中，张风是最难受的，他和父亲、家人一块过去，只有自己回来了；唐六一一个从小娇惯的少爷，根本没见过那些场面，难受之余，是恐惧。

　　唐六一和张风并排坐着，握着许念冰给他们的橘子，没有动。

　　“刘家的那个天才还在我家，你们也顺便去我家住几天吧，总之，人生还很长，不要难过太久。”许念冰说着，给自己剥开了橘子。

　　她特地买了酸的，入口的都是一种酸到苦的涩味，没有一丝甘甜，如果是小孩子，大概会酸得哭出来。

　　比如说，她身边的两个青年。

　　两人压抑的哭声从口中传出来，周围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赶自己的路。

　　世间事一概如此，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上车前，三人吃完了所有的橘子，许念冰带着他们去包厢里，将下铺留给他们，自己上了上铺睡觉。

　　一直赶路，她也会累的。

　　回家路上他们两个人一直很沉默，像老旧的机器人，依旧按照程序在跑，却毫无活力。

　　许念冰没说什么，带着他们回到家，才发现许瑞和已经去工作了，林春秀和张九英又开始每天到自选商场监工。

　　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

　　唐雅正在院子里练功，看到许念冰推开门进来，猛地看过去，手里的飞针直接扔过去，最后停在许念冰面前。

　　“班长？”唐雅愣住了，“哥，张哥！”

　　接着，唐雅马上跑过去扑唐六一怀里，哭号：“哥，你吓死我了！”

　　许念冰把玩着唐雅刚才扔过来的飞针，对旁边的木诡说：“进步挺快，已经知道先出手了。”

　　自从上次在火车上说过唐雅后，她一直在练习，终于在今天可以狠心扔出去了。

　　木诡含笑点头：“就是春秀他们有些麻烦，每次都得靠你的手串救命。”

　　“好事，这样他们也能保持警惕。”许念冰说着，抬手将飞针扔回唐雅的袖子里。

　　那边终于哭完了，唐雅死死抱着两个哥哥的手臂，生怕是梦。

　　唐六一和张风走过来，看起来轻松了些。

　　尤其唐六一，他见到唐雅后情绪恢复不少，毕竟在自己妹妹面前，下意识维持着身为哥哥的坚强。

　　“许小姐，谢谢你……带我们回来。”唐六一轻声道谢，“这一路，麻烦你了。”

　　“不麻烦，受人之托，应该的。”许念冰说完，将刘莲给她的信拿出来，“这是我到杭州后拿到的，刘姑姑留给我的信，你们也看看吧。”

　　在路上许念冰一直没把这封信拿出来，她想等这两人冷静一些再看，以免情绪激动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唐六一先看了信，再次沉默下来，信传到了张风手里，他抚摸着信纸，低喃：“父亲……”

　　一旁的木诡看了两人的模样，叹了口气，起身去给他们倒水。

　　“等会儿，你们把信拿去给刘家的小子看吧，你们去的话，他会相信一些。”许念冰轻声说。

　　刘子善被许念水锁在了客房里，现在还在里面挠门喊着要走呢。

　　听罢，唐六一和张风对视一眼，缓缓起身，问了刘子善的房间位置，拿着信过去找人。

　　木诡端了几个杯子和水壶过来，有些担忧：“现在就让他们见面，好吗？”

　　“没什么不好，年轻人，不遭受点毒打不知道社会险恶。”许念冰找出来自己用的大茶缸子倒水喝。

　　“你年轻时候，也这样吧？”木诡温和地问，“你好像，没说过你当时突然成了自己的一个人之后，是什么样子。”

　　而当木诡遇见许念冰的时候，许念冰已经成长到了现在的模样，强大可靠，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许念冰想了想，说：“我那时候，比较呆滞吧，跟他们也没区别，直到我姐消失了，我才反应过来，犯傻发呆，真的毫无意义。”




89.  第八十九章   天真

　　过一段时间, 唐六一和张风会慢慢走出来的，人活着，就是不断从过去走出来的过程。

　　客房里传来吵闹声, 刘子善又在找死了, 年轻人热血冲动, 不知道珍惜亲人换来的生命。

　　“我宁可跟姑姑他们死在一起。”

　　刘子善醒来后这么对木诡说的，却没想过，他活着，才有机会为刘家报仇。

　　“这小孩子被惯坏了, 我好像没见过这么……难说话的孩子。”木诡捧着茶杯, 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用太过分的形容词。

　　唐雅也悄悄吐槽：“他还不吃饭，每次送进去的饭总是放到凉。”

　　刚开始, 大家觉得少年跟唐雅是同龄人，加上唐刘张三家有孩子一块长大的规定, 所以让唐雅跟刘子善接触, 包括给他送饭，免得他觉得自己像被关起来的犯人。

　　然而唐雅每天好声好气地过去, 刘子善都不领情，甚至试图“策反”唐雅, 让她带自己出去。

　　没两天, 唐雅也烦了，宁可在楼下多扔一小时飞镖都不去找刘子善。

　　许念冰长长叹了口气：“一屋子问题儿童……”

　　这时许念水从楼上下来, 打着哈欠去给食尸花妖浇水, 这破花到现在还没有结花苞的意思。

　　“二水, 你回来啦？”许念水拿着大勺子舀水直接泼花盆里，还不忘跟许念冰打招呼，“这一趟顺利吗？”

　　“顺利, 带了两个人回来。”许念冰无奈地说。

　　许念水眨巴眨巴眼睛，晃着走去许念冰身边坐下：“能带回来就是好事，那小子还闹腾呢，烦死了。”

　　在这个院子里住的人都不容易，就那刘家小子娇气，要死要活的。

　　“算了，年轻人，又一直被刘家放在温室里，不懂事是正常的。”许念冰说着，拍拍许念水的肩膀。

　　唐六一恍和张风拿着信进了房间，他们本以为会遇见一个跟他们一样的少年，结果看到的，是歇斯底里的疯子。

　　刘子善双眼发红，看到他们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他们能活着回来，而是抓住张风，癫狂地说：“张哥，你怎么回来了？我爸妈呢？姑姑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他们……”张风艰难抬起手，刚要把信给他，却发现刘子善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回答。

　　“我们回去吧？不能让他们孤零零死在那啊！”刘子善哭起来，“他们怎么可以丢下我就走了？我要回去……张哥，你帮帮我，让我回去好不好？”

　　看到这个样子的刘子善，张风心中的悲痛慢慢转化成了问号，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的唐六一，用眼神问：这什么东西？

　　这孩子真的正常吗？

　　刘家养的这玩意儿太奇怪了。

　　唐六一茫然摊手，他还想问呢，他一个大活人站这，为什么刘子善能说出“一个人回来”这种话？他不是人吗？

　　奇奇怪怪的刘子善，直接让唐六一和张风迅速走了出来，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跟刘子善也无法交流。

　　刘子善太难缠了，张风和唐六一落荒而逃，都忘记把刘莲的信给他看了。

　　快中午了，木诡跑去厨房做饭，她还得给林春秀和张九英送午饭，家里又多了两个人，必须提前开始做。

　　唐六一跟张风逃命似的从客房跑出来，在许念冰前面并排坐下，一人一句。

　　“那孩子怎么回事？”

　　“那是刘家的小天才？”

　　“他真的没毛病吗？”

　　“要不给他找个医生吧？”

　　许念冰支着下巴：“我怎么知道？这一院子人，全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就他特殊。”

　　早知道是个这么难缠的小鬼，她当时就不答应刘莲了。

　　刘子善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木诡说她们轮流去跟他交流过，全被他奇怪的逻辑弄回来了。

　　唐六一摸摸自己脑袋上的伤口，说：“要不还是给他找个医生吧，小孩子看见亲人死亡确实容易留下心理创伤。”

　　“就算找医生，也得他自己愿意去接受治疗。”许念冰无奈地说，思忖半晌，转头看向许念水，“对了姐，你去跟他说过话吗？”

　　许念水抬起头：“说过呀，我去让他好好修炼，将来为刘家报仇，可是他说，人都没了报仇有什么意义？我觉得好像挺有道理，就出来了。”

　　众人：“……”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谁逻辑清奇，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真的很厉害了。

　　过了会儿，许念冰站起身，拖着许念水的手臂让她跟上自己：“行叭，我来。”

　　关刘子善的禁制是木诡下的，只有刘子善走不出客房，以免他死了。

　　客房十分简陋，只有临时安排的一张床，桌椅都还没购置。

　　刘子善坐在床上，看到又进来个不认识的女孩子，捂住脸：“又来一个，你们玩车轮战吗？”

　　“我只是比较好奇，你为什么喜欢找死呢？他们跟你说过很多遍，回去就是送死吧？”许念冰十分不解。

　　“我只是想回去救人，有什么错？总不能因为怕死就不去啊！”刘子善激动地冲过来。

　　许念冰画了个圈困住刘子善，阻止他冲过来：“你家里人全死光了，刘姑姑从保下你的时候就做出了选择，她要用全族的人换你的性命，这样，你依旧想死吗？”

　　闻言，刘子善蓦地睁大眼：“怎么会……我不是被管家救出来的吗？你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我是许念冰，刘姑姑应该早就跟你说过我要教导你的事情，在你们家出事前她就把你托付给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许念冰不疾不徐地说。

　　刘子善全身发抖，不敢置信地瞪着许念冰，这些天那些人过来说着一堆劝他活下去的话，偏偏忘记了告诉他，这里是许念冰的家。

　　看他终于脑子拎清一些，许念冰将张风那拿着的信取来，递到刘子善面前：“刚才张风来要给你看的，你发疯没看，现在，看一遍吧。”

　　过了三个人手的信有些褶皱，刘子善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颤抖着手去拿，最后却没敢碰触信。

　　他怕，里面写着的，跟许念冰说的话一样，他无法接受刘姑姑的选择，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全族人的性命换他一个？

　　就为了将来让他去报仇吗？这又哪里值得了？

　　许念冰看他始终犹豫，干脆把信拿出来，念给他听。

　　“念冰小友，见字如面……”

　　信不长，只交代了刘莲那时候做出的选择，以及不让许念冰去救援。

　　“你们刘家的八卦推演少说也能排进华夏前五，刘姑姑只是做了许多人都会做出的选择，别辜负你们全族的希望。”许念冰说完，将信放回信封，交到刘子善手里。

　　刘子善几乎握不住那封轻飘飘的信，久久无法回神，依旧不能接受刘莲做出的选择。

　　许念冰随后转向许念水：“姐，借一下你的回忆。”

　　“好呀。”

　　听见声音的刘子善抬起头，入目就是许念水一片漆黑的眼睛，继而眼前的场景忽然就变了。

　　充斥着颓靡气息的舞厅，灯光昏暗，乐器演奏的纯音乐一股子糜烂的意境，舞台上是激动的主持人和一个个机器人一样的表演者。

　　灯光照出来的黑色其实一片血红，礼仪小姐穿着露骨的衣服趴在舞台上擦去那些黑色。

　　观众席上有一声声喘息和微弱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间，刘子善发现自己被绑住，放置在了舞台上了，下面的人纷纷用兴奋又yin靡的眼神看着他。

　　主持人激动地推着一辆小推车过来，嘴里还高声喊着：“今天的压轴节目！是客人们期待已久的刘家医术！刘家医术一脉继承人将给您带来无上的视觉体验！可不要轻易眨眼哦！”

　　灯光从上而下打在了刘子善身上，眼前的小推车上只有几把不同样式的锋利手术刀，连急救用的棉花纱布医用针线都没有。

　　刘子善恐惧地睁大眼，想喊出救命，却发现自己的嘴巴根本张不开，好像被人缝死了一样。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在音乐变化的瞬间，慢慢伸手拿起了小推车上的手术刀，沿着自己双手的侧面开始割。

　　锋利的手术刀切下的时候，并不会立马带来痛处，等割到指尖，痛才密密麻麻涌上来。

　　那种肉被慢慢撕裂的疼痛让人恨不得直接把受伤的地方剁掉。

　　即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割开，疼到了无法呼吸的程度，割皮的手依旧稳稳拿着手术刀，好像做了无数次。

　　剥掉左手的皮后，从手部肌肉的缝隙里能看到金色的骨头。

　　观众席上一片欢呼，看起来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个节目，纷纷打赏，主持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就在刘子善以为终于要结束的时候，那只剥掉皮的手，缓缓拿起了小推车上一把特制的手术刀，伸向了完好的右手……

　　房间里，刘子善站在许念冰划的圈里，双目失神地做着动作，像在梦游。

　　许念水找了包瓜子在旁边磕巴磕巴地啃着：“对对对，就是这样，当时我看得可震惊了，而且这节目一周就要来一次，我有时候都觉得，那刘家的姑娘不如死了算了。”

　　“刘家只有这一个孩子被抓住了吗？”许念冰不觉得对方会放过刘家其他的孩子，要说其他全死了，也不太可能。

　　如果只剩下一个孩子的话，对方必然不会这么浪费资源，毕竟刘家的道术更珍贵，让一个金色骨头的族人去表演，除非他们有更珍贵的刘家族人。

　　“不太清楚，我只见过这一个，后来我到了那家宠物店也没见过刘家的人。”许念水回道。

　　许念冰看向刘子善，有些担忧：“刘姑姑没把其他族人的位置告诉我，万一那些孩子逃跑途中被抓住，怕是也要经历这一遭了。”




90.  第九十章   尸骨

　　不过, 刘家和张家在之前就有所准备，即使有的孩子没有活下来，留存一部分应该还是可以的。

　　等刘子善从幻觉中醒来, 其他人已经在院子里吃过晚饭乘凉了。

　　唐六一和张风在商量葬礼的事情, 现在张家就只剩张风一个成年男性回来,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怎么支撑起张家。

　　张风拿着新拟定的名单给许念冰看：“许小姐，你看这个名单合适吗？”

　　“给我看？”许念冰不明所以，“葬礼的话，不是应该请你们相熟的人吗？”

　　“是这样的, 我跟张风都觉得这次葬礼肯定不会平静, 所以我们想，与其不做准备让他们来破坏葬礼, 不如直接请君入瓮。”唐六一解释道。

　　许念冰拿过名单，一边看一边问：“听你们这意思, 你们知道幕后凶手一定会来？”

　　张风回道：“因为太岁的下落还没清楚, 他们肯定要继续找的，不过, 太岁究竟在哪儿？客房里那小孩儿知道吗？”

　　话音刚落，楼上客房走出来一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少年, 指着许念冰说：“太岁在她那。”

　　闻言, 张风松了口气：“还好是在许小姐这，要是被其他人拿走, 估计就要出事了。”

　　刘子善从客房门口走过来, 问张风和唐六一：“你们为什么不怀疑许念冰呢？现在东西都到她一个人手里了吧？她甚至没付出任何代价。”

　　刚说完, 整个院子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又没说错，她是张九英的外孙女, 本身就在觊觎我们两家的东西啊！”刘子善恼羞成怒地说。

　　张风哭笑不得地说：“许小姐不需要这些东西啊，以她的实力，就算想长生也不是问题，没必要用这些效果有限的外物。”

　　“什么？”刘子善整个人傻掉了，他根本不相信刘莲说的，有十六岁就无比强悍的少女，即使现在见过了，也从幻境里出来了，他依旧不相信。

　　十六岁，这年纪要是能有这个实力，不如说是祖师爷带着记忆转世得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算祖师爷转世吧。

　　许念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子，你想法蛮新颖的，不如你告诉我，在我已经拿到了两样东西的情况下，为什么没杀了你？”

　　“这……你说不定是有别的目的！”刘子善语气虚浮地嘴硬。

　　“我救你，是为了还当年我外婆欠下的人命，刘姑姑也认同了这笔交易，而且她自愿承担了救下你的代价，至于张家，张风活命的机会，是他爷爷用东西买的，刘姑姑也给了我另外的东西，我收下了这些东西，至少要保护你们到有能力保护自己。”许念冰缓缓重复。

　　小年轻如果还不信，她只能让别人来教他了。

　　刘子善握紧拳头，死死瞪着许念冰：“那刚才环境里的那些，你又怎么会知道？”

　　“那不是她知道的，那是我看见的哦。”许念水突然出现在刘子善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轻轻说。

　　“谁——”刘子善被吓了一跳，猛地跃到院墙边，才发现是那个脾气很奇怪的、许念冰的姐姐。

　　许念水直起身，竖起两根手指：“你要搞清楚状况，我们家，两个天才，还有，给你看的，是我的回忆，我看到了未来，仅此而已。”

　　刘子善瞬间白了脸色，好一会儿才找会自己的声音：“你、你几岁？”

　　“我？”许念水拖长声音，走到许念冰身边坐下，搂住许念冰的脖子，“我十九岁哦。”

　　姐妹两坐在一块，刘子善依旧不能看出两人的具体修为，可两姐妹动手的时候，他根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张风无奈地走过去：“我说吧，她们根本不需要咱们两家看重的东西，虽然，我也刚知道，原来不仅妹妹修为厉害。”

　　一家子两个天才，怎么生的啊？

　　至于知道两人是带着回忆重生的人，默默闭上了嘴，只有自己知道真相，真的好快乐。

　　刘子善被张风拉着走到一个空椅子边，把人按下来：“子善，现在刘家明面上只有一个人，不管如何，你都该收起你的任性，学着去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说实话，张风和唐六一都觉得刘子善已经被惯坏了，要说天赋高，实际上不如许家两姐妹高，偏生一身脾气。

　　然而刘子善沉浸在许念冰和许念水的天赋里，久久无法回神，他无法接受，被称为天才的自己，刚离开刘家，就遇见了更强的两个人。

　　她们的天分甚至更高，像传说里才会有的人物。

　　问题儿童不搞事了，其他人继续讨论葬礼的问题，选在哪里办、是否做衣冠冢、什么时间办……

　　一套流程下来讨论完，天都黑了，期间刘子善一直没说话，直到张风记录完，才想起来应该问一下刘家的意见。

　　于是张风拿着单子问他：“子善，你有什么想法吗？”

　　刘子善默默摇头，没说话。

　　看他这副样子，张风叹了口气：“子善，不管你多接受不了，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要把自己收拾妥当，葬礼不只是送亲人们离开，还是告诉其他人，就算我们家族只剩下一个人，我们依旧能把自己家撑起来。”

　　唐雅跟着嘀咕了一句：“现在就这么难受了，等见到真正的人情冷暖，不得哭啊？”

　　“小雅。”唐六一轻声制止唐雅。

　　“我没说错呀，上回张爷爷走我们受了多少白眼？背地里听见了他们骂人还得笑脸相迎，这次就剩我们几个了，还不知道葬礼什么光景呢。”唐雅没好气地说，她就讨厌刘子善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惨，凭什么他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觉得全世界都得惯着他？

　　他们又不是他妈，没必要也惯着他。

　　其他人没法反驳唐雅的话，毕竟大家都知道唐雅说的是真的，她这么温柔的一个人都看不过眼刘子善的做法，想来这几天应该一直憋着气呢。

　　木诡摸摸唐雅的头，轻声安慰：“没事，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乖巧的孩子有糖吃，林春秀也过来对着唐雅摸摸抱抱亲亲。

　　旁边的刘子善看着被安慰的唐雅，垂下头，依旧没说什么。

　　许念冰缓缓跟他说：“刘子善，唐雅可以这样，你不行，你看看张风和唐六一，他们受着伤都得安排这些事，你不能光顶着继承人的名头，却不做继承人该做的事，这几天，你就跟着他俩吧。”

　　说起来，唐六一和张风也就二十来岁人，两个人已经出来打拼很久了，就算比不得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却也比很多年轻人强。

　　都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刘子善明显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如果将来刘家给他继承，说不定刘莲还得从旁准备一个辅佐的全能管家。

　　刘子善听了许念冰的话，转头看看还裹着纱布的唐六一和张风，终于觉得愧疚。

　　就如许念冰说的，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唐六一和张风更是无妄之灾，大家经历一样的事情，确实没道理还惯着他，不过是看他年纪小而已。

　　被教训一番后刘子善终于听得进人话了，跟着唐六一和张风学怎么安排一场背后利益繁杂的葬礼。

　　买新家的时候林春秀就考虑到家里或许会来许多客人，是以买的大院子客房挺多的，就是搬来得急，只有两个客房有床。

　　林春秀不好意思地说：“家里只有两个客房有床，小雅平时是跟二水一块睡的，现在天色也晚了，不如你们三个商量一下，谁跟谁挤一张床？”

　　唐六一和张风商量了一下，他们决定轮流跟刘子善睡，以防他一时想不开又作妖。

　　“那行，我去给你们套一下被子。”林春秀笑着应道。

　　“阿姨，我们自己来就好了。”张风忙追上去，“我跟六一从小自己生活的，什么都会！”

　　林春秀听他这么说，就从小仓库里拿了三套被褥交给他们：“好，那你们自己套吧，被单也可以选喜欢的花色哦，小雅也是自己选的。”

　　有爱的家庭总是很治愈人心，这个包容又强大的家庭，给了三人能够走出阴影的温暖。

　　——

　　葬礼被安排在了省城，唐六一和张风觉得他们现在还受着伤，跑回苏州去纯粹就是在折腾自己。

　　而且许念冰和唐雅该开学了，这一年两个孩子初三，学习比较重要。

　　唐六一从自己的账户提了一笔钱，买下隔壁那家夫妻两死去的院子，那两个孩子已经被送去孤儿院，院子空下来后一直没卖出去。

　　现在，刚好给唐六一捡了漏，便宜不说，还刚好在隔壁，收拾收拾就能住下。

　　这边带院子的房屋都挺大的，办多人葬礼没问题，就是那对夫妻根本没修缮过房子，跟许家这边完全没法比。

　　进到屋子里看后，唐六一无奈地跟张风说：“要是在这办葬礼，大概当晚就能传出去说我们三家没落了……”

　　张风苦笑一声：“算了，就这吧，没落归没落，有许小姐在，至少很安全。”

　　安全比面子重要，加上这次他们本意是想把坑害他们三家的人抓出来，看起来惨一些的话，效果更好。

　　林春秀晚上回来听说两个青年急匆匆买下了隔壁的院子，便问他们：“六一，小风，你们买了隔壁院子，需要装修吗？我这边有现成的工队哦。”

　　唐六一和张风对视一眼，急忙同意，有工队是最好的，原本他们还以为要住破房子了。

　　两个院子的房子差了挺多，林春秀这边是重新修改过的，邻居家只有一栋简陋的双层小楼，有几扇窗户已经坏了很久都没人修。

　　第二天林春秀直接从工地带了一个小队过来，看着怎么修比较快，毕竟是要赶葬礼的。

　　张风找了个时间去跟许念冰商量回收两家尸骨的事情：“许小姐，您觉得有必要去回收一下……他们的尸骨吗？”

　　许念冰正在指点唐雅新的道术，听他这么问，想了想，说：“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跟你们跑一趟的，毕竟你们两家付了足够的报酬。”

　　“其实……”张风犹豫了一会儿，捏着自己的手说，“我看到他们被撕开了，而且刘家本身是住在原始山林里的，现在……大概都被吃掉了。”

　　山上太多吃肉的动物，他离开那里时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无数人被那些黑衣人用特殊的武器撕得四分五裂。

　　这也是张风一直犹豫的原因，他害怕自己去了之后，连骨头都看不到。

　　许念冰沉思半晌，同他说：“去看看吧，不管剩下什么，都应该拿回来。”

　　于是，在葬礼前，还多了个任务——要去刘家避世的地方，回收尸骨。

　　时间问题，这一趟最后只有许念冰一个人过去，她有风水杂货铺，带东西很方便，最主要的，是家里太多人，木诡一个人受不过来，得有许念水在家帮忙。

　　张风给许念冰指了方向，他说，刘家就躲在西藏边上的一片未开发山林里，那边没什么人，进出很方便。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车去。

　　“从最近的火车站开始出发，坐大巴到这个镇子，之后就没有人过去了，连牛车都不会有，得步行或者自己开车。”张风指着地图告诉许念冰该怎么走。

　　许念冰确定了位置，当天就开始出发，去往那个原本是世外桃源的山林。

　　距离还算近，许念冰只坐了一天火车就到了指定的火车站，接着直接用缩地成寸诀过去的。

　　如张风所说，离开城市郊区，再走上一个小时，她会遇见一个五行八卦阵，那个本来是刘家用来防止其他人进去的。

　　阵法已经被人暴力拆解，许念冰看了下阵法痕迹，确定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刚进林子，瞬间三发弩|箭冲着许念冰的脸而来，以箭的速度来说，应该是个机械大型弓|弩。

　　许念冰直接抬手抓住三发箭，反手就扔了回去，同时传来了三声惨叫。

　　“没事少搞些小动作，不至于不认识我吧？”许念冰笑着活动筋骨，信步往里走。

　　高大的树木上有黑衣人蹿来蹿去，拿着各种武器对准许念冰，甚至有人拿着抢，其中的火药味让许念冰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枪，你们偷渡过来的？”许念冰问着密林深处的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从灌木丛后走出来，手上的拂尘还带着血迹。

　　这人许念冰不认识，可能是没多久就会死的人。

　　道士阴恻恻地看着许念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小姑娘，你胆子够大啊。”

　　“所以，你不认识我？”许念冰还以为那个被她打残了的西装男人会把她的消息带回去呢。

　　“当然认识，十六岁的道术天才，齐家那些废物都快把你吹上天了。”道士冷笑，“不过，你再天才，只要没成长起来，就都是废物！”

　　竟然还是个跟齐家有关的，许念冰开始想，要不要留下他的命，抓回去的话，说不定能问到些东西。

　　许念冰思考的时候，道士直接举着拂尘冲了过来，同时下令让周围的人攻击，想一击处理掉许念冰，以绝后患！

　　道士冲到许念冰身前，露出兴奋的笑容，然而拂尘眼看着落到许念冰身上，对方的身影却在刹那间消失了。

　　“人呢？”道士怒吼，扫视周围，其他人的箭和子弹都落空了，许念冰原来站的地方，根本没有血迹。

　　那么多攻击，竟然连对方的身都没近。

　　许念冰直接站在半空中低头看他：“我在这呢，你找什么？”

　　道士听见声音，猛地看过去，发现许念冰就这么站在半空，脚下没有踏着任何东西，也没用其他法器，顿时满脸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道士吓得舌头都捋不直。

　　“我？是人啊，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真的人，你们呢，叫畜生都侮辱了畜生这个词。”许念冰笑嘻嘻地说。

　　然而道士已经不知道许念冰在说什么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得远远的，不能回头。

　　这么想着，道士悄悄深呼吸一下，转身撒腿就跑，瞬间就没了身影。

　　许念冰无声笑笑，取下脸上的面具：“去吧，可以吃，但是，不能弄死哦，谁弄死了人，我就弄死它。”

　　话音落下，面具抖了抖，接着刹那化作无数蛊虫散开，黑色的都附着在那些偷袭的黑衣人身上，而红色的，自发去追逃跑的道士。

　　道士一下子跑到了山上刘家的传送阵上，匆匆忙忙找阵眼和开关，他不敢下山去坐火车，走传送阵是最安全的。

　　刘家的传送阵只要放入特制的传送符就能用，那些符刘家自己都没几张，现在全在搜刮了离家的道士手里。

　　顾不上浪费，道士直接就放了三张传送符，传送距离选最远，计算到国外都没问题，主要是不能被找到。

　　结果，在放置传送符的刹那，道士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接着就整个身体都麻木了，根本动不了。

　　道士惊恐地看着无数恶心的红色虫子布满了自己的四肢。

　　虫子密密麻麻地在他四肢上爬来爬去，时不时咬他一口吸一点血。

　　“不、不不不——”道士艰难偏头，“救命……救、救命啊——”

　　“找到你啦！”

　　许念冰的声音出现在道士耳边，冰瞬间蔓延了整个阵法，周围一片都是冰，那些虫子瑟瑟发抖，而道士更是被冻得脸色青紫。

　　“咦？你怎么不说话？死了吗？”许念冰不高兴地看着那些虫子，“我都说了，不能弄死嘛，你们在干什么呀？”

　　道士听了许念冰的话，即使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依旧忍不住哭着求救：“救、救命……求求你，救救我……”

　　“救你吗？可以呀，那你用什么买我救你呢？”许念冰笑呵呵地凑过去问，嘴里呼出来一片白气。

　　“我、我、我把我老板告诉你，刘家的事，我们也迫不得已啊……”道士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极其恶心，连虫子都不愿意爬过去。

　　许念冰满意点头：“好呀，那你告诉我，你老板是谁？”

　　道士抖着舌头说：“玉、玉石大亨，乔伟里，他、他在缅甸做玉石生意的，我、我没说谎……”

　　“可是，你怎么没死呢？齐家那些人，可是还没开口，就死了呢。”许念冰说着，查看了一下道士的身体，发现他身上没有傀儡装置。

　　他竟然还是本人，难得啊。

　　道士觉得自己眼前都是幻觉，而且开始觉得浑身都很热，像在蒸笼里一样，下意识开口：“乔伟里只是我的雇主，我是接散活的，风水集市里有我的命牌，我在中介周老板那接单子的，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谨慎接单呜呜呜……”

　　闻言，许念冰嫌弃地撇撇嘴，竟然是个外包的，晦气。

　　风水集市里很多中介，委托人就是把单子先下给中介，让中介确定能不能接，然后再挂出去，有人想接的话就用自己的命牌压在中介那。

　　委托人如果对单子没人数要求的话，一般是五个人接一个单子就是极限了，也就是说，一个单子下面压了五个命牌的话，其他人就不能再接这个单子。

　　除非单子没完成或者有人在完成单子的过程中死亡，才可以有新的人补上去。

　　而每个中介习惯和资源都不一样，他们往往隐姓埋名，甚至隐藏自己的真面目，所有人都喊他们的某某老板。

　　这是中介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毕竟中介这种东西，真的各个行业都讨厌，不躲躲藏藏的话，很容易就暴毙的。

　　诸多中介里，道士口中的周老板是发布黑活的，什么仇杀、黑社会、刺杀……白一点的都不发。

　　所以许念冰才说晦气，那人本身就晦气，接他单子的人也晦气。

　　思虑间道士已经被冻晕了，小虫子们纷纷跟许念冰说不是自己弄晕的，人也没死，不能怪它们。

　　许念冰将道士冻起来，收进了风水杂货铺里，随后按照其他蛊虫的位置，把那些黑衣人也冻起来放进了风水杂货铺里。

　　里面的货物帮忙点着人头：“一块腊肉、两块腊肉、三块腊肉……”

　　人全部收进去，蛊虫自己乖乖凝结成面具回到许念冰脸上后，风水杂货铺里的货物报告：“老板，一共八十块腊肉，我们可以吃吗？”

　　“不可以，那是给我姐姐的礼物，谁吃了，我就卖掉谁。”许念冰微笑着说。

　　处理完这些人，许念冰散去周围的冰块，终于看清刘家的样子。

　　这个地方，只有传送阵还是好的，偌大的刘家，如今只是残垣断壁，入目皆是荒凉。

　　许念冰慢慢走着，开始寻找刘家人的尸骨，哪怕一个人的都好。

　　刘家的位置没有，许念冰开始往其他位置找，最后在刘家后方找到了无数残缺腐烂发臭的尸骨。

　　肠子和脑花流得到处都是，从痕迹上看，有些人被撕碎了身体，却没立马死亡，在原地挣扎了许久，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死去。

　　许念冰用冰块把尸骨都冻起来，顺着尸骨往山上走。

　　山顶处还有一个小房子，房子前面的血迹也是最多的，似乎所有人，都在守着里面的东西。

　　花了一些时间，终于把房子前的尸骨都收起来，随后许念冰走近小房子里。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空房子。

　　刘家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引了所有黑衣人上山，假装屋子里就放着刘家最珍贵的太岁。

　　而实际上，太岁和刘子善，已经被托付给了螣舍。

　　许念冰扶着门框，叹息一声：“一路走好。”

　　确定山下山上都没有遗漏的尸骨之后，许念冰启程回家，这次虽说有埋伏，却还算顺利，还得到了最新的消息。

　　到了最近的火车站，许念冰在候车室等火车来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那些人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就这么大咧咧地跟着她，目的不明。

　　许念冰很习惯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照旧吃自己买的零食，甚至有心情去报刊亭买一本小人书开始看。

　　跟前世一比，这些人都算少的，那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就给你一刀的刺杀者才可怕呢，本身就是刺杀者太多了，她才在自己身体里放了个风水阵。

　　这些人别说弄掉她的风水阵，连面具上的小虫子都打不过，自然没必要放在心上。

　　小人书画的是一些诙谐漫画，许念冰笑个不停，还不忘记去看火车来没来。

　　半个小时后通知上月台了，许念冰收起了小人书，拿着票过去。

　　其他盯着她的人也跟着起身过去，在月台上隐隐将她围在中间，仿佛怕她跑了。

　　许念冰根本无所谓，直接上车，到了车上继续看小人书，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们。

　　火车关门的最后一瞬间，一个斯文的男人走了上来，穿着一身民国制的灰色长袍马褂，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几份报纸。

　　斯文男人拿着票对着位置，缓缓走到许念冰身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小姑娘，一个人吗？”斯文男人笑着问。

　　许念冰翻过一页小人书：“是啊，所以你打算拐卖我吗？”

　　男人愣住，好一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姑娘，你真会聊天……”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许念冰头也不抬地继续乱说。

　　莫名，就把天就聊死了。

　　男人努力维持温和的微笑：“呵呵呵，我们换个话题，小姑娘，你几岁呀？”

　　“十五，你跟我搭讪就是在犯罪哦。”许念冰说着，又翻过一页书。

　　“怎么说？”男人奇怪地问。

　　现在未成年保护法还没来，男人不知道也不奇怪，许念冰随口说：“因为你试图拐卖我。”

　　男人：“……”小姑娘你这样真的很难聊天欸！

　　无法，男人只好再换一个话题：“叔叔没有拐卖你的意思，叔叔就是见你一个人，担心你路上不安全。”

　　“这样啊，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家很大哦。”许念冰转头对他笑着说。

　　“……”男人满头问号，这发展不对啊，怎么就到这个剧情了？

　　男人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等等，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许念冰晃着脚尖：“哦，因为我喜欢拐卖大人。”

　　“……”男人放弃跟许念冰交流了。

　　狠狠深呼吸几次，男人就差掏出急效救心丸了，微笑都带着裂痕：“许念冰，咱就算是对手，也得讲点礼貌好吗？”

　　许念冰嫌弃地坐远了一点：“谁跟你是对手？脸皮怎么这么厚呢？老娘当年跟那些神打架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你问问他们同不同意你是我对手？”

　　男人惊呆了：“你说的什么？跟神打架？许念冰，你吹牛不讲究基本常识的吗？”

　　“我现在告诉你，我说的，才是常识。”

　　话音落下，男人忽然就发现火车外开始下雪，明明整趟火车都在结冰，可依旧哐哧哐哧向前走。

　　许念冰打开车窗，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真漂亮啊，让我想起遇见雪女的时候。”

　　男人已经被吓傻了，猛地站起来，去看周围的乘客，却只看到了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而他带来的手下，全部呆滞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男人慌乱地转了几圈，猛地看向许念冰，“你弄了鬼打墙吗？”

　　“鬼打墙？”许念冰轻笑一声，“我从来不弄那么低级的东西，这是，我的世界。”

　　欢迎来到，属于许念冰的世界。

　　男人摇着头，一把摘下眼睛，抬手捏诀攻向许念冰，却什么都没出现，随后他从袖子夹层里拿出匕首，直接对着许念冰捅过去。

　　匕首停在许念冰身前，一寸寸化作冰块，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怎么会这样……”男人怒吼，松开了匕首，开始到处找出口，“出口，出口在哪儿！许念冰！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我吗？”

　　许念冰收回看雪的视线：“没有啊，你可以用消息跟我换哦，你来找我做什么？明知道会死的。”

　　男人死死扣着座椅的椅背，艰难开口：“我接到命令，来骗你手里的太岁和不败桃花。”

　　“骗？这个方法还是不错的，”许念冰略微欣慰地点点头，“可惜，我妈妈从小让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呢。”

　　“……”男人感觉自己再跟许念冰聊下去，大概是被憋屈死的，这死小孩儿到底为什么这么会聊天？

　　许念冰继续问：“那给你下命令的老板是谁呢？”

　　男人沉默地摇头：“不能说，会死的——”

　　“不会哦，”许念冰打断他，“我说了，这是我的世界，我不允许你死的时候，谁都不能让你死。”

　　闻言，男人愣住，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脖子处的装置，好像确实没感受到被控制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说：“我老板是……”

　　完全没反应，他并没有被远方操控傀儡的人杀死！

　　男人怔愣一会儿，继而猛地扑到许念冰身边，直接跪下：“许小姐，求你救命啊！救救我！”

　　许念冰歪头看他：“请我出手，很贵的。”

　　“我、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我只求你救我一命！”男人声泪俱下，直接赌咒发誓，如果他说的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

　　修道之人的许诺，从来不是空话。

　　许念冰无奈道：“好吧，我可以救你，但你要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哦。”

　　“可以！”男人收拾了一下情绪，说，“我本来只是一介散修，祖上有点本事，我天赋比较好，学了点皮毛，所以年纪小的时候就到风水集市上找活干，为了赚钱。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就算天赋不错，对于很多人来说，依旧是个修为很低的小子，我为了钱，就开始接一些……特殊的活。

　　“就这样，我被盯上了……某一天我接了单子，在旅社休息，第二天醒来就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现在都不知道那是哪里，但我看到了很多人被……吸干了。”

　　许念冰皱起眉头：“吸干？”

　　男人惊恐点头：“对，吸干，红色的、会动的触手，直接穿刺进他们的心脏里，我看着那些人像成为养分一样，慢慢被吸干，我怕死，所以主动去说，希望加入他们，于是……我被戴上了这个东西。”

　　那个装置，跟齐家的气息一样，都是远方随时监控的，一旦出现任何不应该出现的预兆，控制方会直接动手，不给任何机会。

　　许念冰扫了一眼，问：“齐家，跟你这个装置一样呢。”

　　“对……您知道齐家？”男人应了才反应过来，许念冰怎么会知道齐家？

　　由此，许念冰确定这男人只是外围的手下，他知道的事情不多，存粹当成消耗品来用的，如果不是他有点本事，估计当时就被弄死了。

　　“我说了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你老板什么情况？”许念冰直接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怀疑我老板上面还有老板。”

　　“怎么说？”

　　“因为我老板，每个月都要把那些红色触手切下来一段送走，那些东西没有在市场上流通，证明不是卖掉的，所以，只能说明，他们上面，还有人。”男人说出自己的猜测。

　　随后男人接着告诉许念冰，他知道齐家，是因为齐家在半年前，突然接手了他们的运输工作，那些红色的触手，由齐家运输出去。

　　他们很谨慎，基本是进入他们的工厂才会现出身形，出了门就消失，最大程度上避免被人跟踪。

　　许念冰支着脑袋：“原来是这样，哎，还是得找到齐家的主子。”

　　男人急忙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求您救我，以后我一定隐姓埋名重新做人，求求您了！”

　　看在对方确实付出了报酬的情况下，许念冰伸手在男人脖子处轻轻一抓，取出来一枚很细的针。

　　“这……”男人不敢置信，许念冰竟然这么简单就取了出来，他感受了一下，脖子处的威胁确实没有了，“竟然，就这么简单……”

　　许念冰收起那枚针，看向他：“因为我强，所以简单，但事实上，这枚针叫千丝蚕，本质不是用来控制傀儡的，单纯就是为了不留痕迹杀人。”

　　男人白了脸色：“千丝蚕……”

　　千丝蚕，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枚普通的针，但实际上是由上千根仿佛蚕丝的针合并在一起，只要散开，就可以扎断人的脖子。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活……”男人喃喃自语，嘴唇都在发抖。

　　许念冰没管他，问道：“对了，你平时怎么接收命令？”

　　男人抹了把脸：“那些黑衣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像傀儡一样的黑衣人，一般要做什么，都是这些黑衣人送来消息，至于这些黑衣人怎么跟上头联系，我也不清楚。”

　　“那个工厂，你怎么回去？”许念冰想到男人说他不知道位置，可他又能看到齐家来运货，太奇怪了。

　　“乘船，”男人悄声说，“长江有一处私立码头，那是国家没批准的，每次只有一条很小的木船来接人，那个应该是法器，上去之后场景就像现在这样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所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去工厂。”

　　许念冰敲着窗户边缘：“长江，是三角洲那边的位置吗？”

　　男人摇摇头：“不是，靠内陆一点，但是要从上海出发，每次的地点都不一样，但是顺着长江走，一定能看到摇船的船夫。”

　　那个船夫有人就接，就算不是他们工厂的人，都会接过去，因为工厂的人觉得自己强，无论谁来，都只是养料。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许念冰点点头：“行了，你准备好逃命吧，我要放你出去了哦。”

　　男人握紧拳头，站起身对着许念冰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您救助，若我还是死在他们手里，请您逃吧，逃得远远的……”

　　对此，许念冰没说什么，一个响指，周围的场景瞬间褪去，火车上的吵闹慢慢传来，充斥着整个车厢，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人间。

　　随后，男人一看时间，发现才过去了半分钟，接着猛地看向许念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许念冰笑着合上小人书，伸手递给他一把冰冻成的匕首：“你身上，背着人命了，所以，我只能送你一程，但是你记住，你欠下的人命，是要还的。”

　　她只能让他换一种方式过完最后的日子，却不能改变天道要清算他的业障。

　　男人缓缓握住匕首：“我知道，从我选择要钱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会不得好死的。”

　　“来世，好好做人吧。”许念冰说完，收回手。

　　随后男人消失在了座椅上，而周围的人什么都没发现，好像那个男人本来就没有出现在这里。

　　许念冰转头看向窗口，跟外头的男人说再见。

　　人啊，真不能做错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那个男人身上有许念水下的诅咒，许念冰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许念水的仇人，所以，她并不打算告诉那个男人，但是呢，可以给他一份希望。

　　希望破灭的痛苦，他也应该体验一下，向曾经那些被他伤害的生命，赎罪。

　　黑衣人们依旧死了一样没有动作，许念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拿出千丝蚕，分成一百份。

　　追着她的人来了四十个，用掉了四十份千丝蚕，还有六十份剩余，可以下次接着用。

　　许念冰翻开小人书继续看，轻笑：“都是脑袋空空的东西，死了或许更好吧。”

　　这些黑衣人都是没有思想的，许念冰猜测应该是那种从小就训练出来的杀手，加上洗脑，只会听从命令，所有信息过了他们的脑子都不会留下痕迹。

　　能让他们记住的，只有命令。

　　所以，问他们毫无意义，倒不如给对方送个见面礼。

　　一天的火车很快过去，许念冰下了火车，直接回家，甩开了那些黑衣人。

　　到家之后，许念冰才发现，隔壁院子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唐六一、张风带着刘子善做白花和挽联。

　　许念冰脚步一转，进了他们的院子。

　　“我回来了。”许念冰说着，在他们前面站定。

　　张风眼睛一亮：“许小姐，你没事吧？”

　　有时候，张风这种体贴就很让人舒心，忙了一趟回来，能够问是否有事的，都是很善良的人。

　　许念冰摇摇头：“没事，我带了他们的尸骨回来，不过……不太好看。”

　　闻言，刘子善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他们用了自制的武器，把所有人都打碎了。”许念冰顿了顿，继续说，“我到了之后才看到，刘家和张家在山顶安排了一个空屋子，把追杀的人都引过去，你们才能活下来的。”

　　三个人全部愣住，久久不能回神。

　　原本快走出来的情绪，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刘家姑姑跟张孝泽站在一起，认真地分配着每个人要做的事，让所有的孩子背下逃跑的路线，每个人走的方向都不同。

　　有的小孩子太小了，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东西，刘莲第一次没惯着他们，必须记住。

　　即使用打的，都要记住。

　　那是逃命的路线啊！

　　只有刘子善是被打晕了送走的，刘莲知道他被惯坏了，说不听，干脆就不说，直接送走。

　　而唐六一和张风，早安排了接单的天师守着，他们只有一个人任务——记得刘家和张家怎么没的。

　　不管将来是否报仇，都不要忘记刘家和张家的惨状。

　　刘子善无措地摇头，眼睛里充满泪水：“不、这不可能，你骗人——”

　　“刘子善！”唐六一猛地喝止刘子善，缓缓站起身，“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许小姐辛苦带回来的消息，你难道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吗？”

　　这次连张风都没有劝唐六一，他说：“刘子善，如果你只能做成这个样子，我们会选择把你的记忆抹去，反正，你要这段记忆，根本没用。”

　　他们身上背负的人命太多了，没心力再去照顾一个好像还没断奶的小少爷。

　　不如，就当没有这个人，当他死在那座山上都比现在好。

　　刘子善抹着眼泪，他很委屈，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会惯着他的人再也不在了，寄人篱下，做什么都错，什么都不会。

　　各种委屈根本没法说，那个叫唐雅的小丫头还总是冷嘲热讽。

　　他不是不知道大家都很惨，可别人一样惨不不代表他就不能难过啊。

　　许念冰抬手制止了张风和唐六一，对刘子善说：“刘子善，不管我们怎么教，终究时间太短了，你十年的生活突然就没有了，无法接受很正常。

　　“但是，人不会永远被别人惯着，每个人的家长都会离开，迟早要自己独自去面对很多很多的死亡，你只是一次性把生命中会遇到的所有死亡，在一天里都遇见了而已。

　　“我们没法帮你过接下来的生活，我答应了刘姑姑要教导你，今天，我就给你上第一堂课，上完，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跟在我身边学。”

　　说完，许念冰手一挥，院子门猛地关上，而偌大的庭院里忽然出现了无数零散的尸骨。

　　不说刘子善，就连唐六一和张风看到这个场景，都忍不住跑去水池吐了起来。

　　三个人吐得不能自已，头都抬不起来。

　　许念冰让他们吐了一会儿，接着走过去，伸手就点了刘子善肚子上的几个穴道，让他吐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过来。”许念冰拎着刘子善的脖子拖他走到院子中央，强迫他直视那堆高高的尸骨，“这只是我带回来的所有尸骨里的一部分，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把他们拼回去。

　　“你要回想起来每个人的特征，把刘家人的尸骨找出来，让他们整整齐齐地参加葬礼、入土为安。”

　　刘子善哭得不能出声，想摇头，却被许念冰死死掐住，只能看着那堆甚至开始有蛆虫蠕动的尸骨：“不、不……”

　　许念冰不为所动：“你必须做，那是你的亲人，难道你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接受吗？”

　　说完，许念冰猛地将刘子善扔到尸骨前面，继续说：“你现在说不的人，是那些拼了命都要救你出来的人，你怎么敢对着他们说不？”




91.  第九十一章   千王

　　唐六一和张风听到许念冰的话也忍住了反胃看过去。

　　其实普通人看到这个场景都受不了的, 那些尸块已经腐烂发臭，就算没有味道，光看见就十分令人不适,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许念冰可以没有反应？

　　刘子善扑在尸骨堆旁边被味道一熏, 哭得更厉害了, 然而许念冰刚才的话，让他无法退开，更不能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眼前这些惨烈无比的尸骨，是那些引开了追兵让他们活下来的亲人, 他说任何一句拒绝的话, 都是对他们的不敬。

　　许念冰转头对张风两人说：“尸骨太多了，我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我会把这个院子冰起来，你们找手套分一下尸骨, 小心些, 弄烂的话，再好的入殓师, 都救不回来了。”

　　说完，许念冰没去看刘子善, 直接把整个院子连上院墙都冰了起来, 相当于给这个院子放了个结界。

　　弄完这些，许念冰准备回去休息的时候, 忽然又转身对唐六一说：“唐六一, 张风心软, 你看着点他俩，刘家的尸骨得刘子善自己弄出来，张风不许帮他。”

　　院子里太冷, 一下子好像进入了冰库，唐六一抱着手臂打摆子：“那、那我可以帮张风吗？”

　　“你两随便，他得自己一个人来。”许念冰说完，挥挥手，直接离开了院子回家去。

　　留下唐六一和张风面面相觑，两人看向还在哭的刘子善，叹息一声，认命地去找手套。

　　其实许念冰是留了余地的，她让三个人一块找，证明他们可以三个人一块分，只是拼合的工作必须刘子善自己来。

　　张风觉得许念冰的做法对少年人来说有些许残忍，不过，这应该是能最快转变刘子善性格的办法了。

　　原本，刘子善有足够的时间学习人情世故，现在他最缺的，也是时间。

　　来不及教，就必须下猛药，在葬礼开始之前，他最少最少，不能做得比唐雅差，不然三家的面子真的很难维持住。

　　再加上，他自己顶着刘家希望之子、天才的名头，只能做到唐雅的程度仅仅是维持面子，远远不到合格。

　　以后，他要一个人撑起刘家的，葬礼就是第一道坎儿，要么，他现在就放弃刘家愿意当一个普通人，要么，今天他站起来，从亲手埋葬亲人开始学起。

　　至少，他有一个很好的老师，许念冰不会让他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

　　回到家，家里又只有木诡、许念水和唐雅，三个人在跟一堆毛栗子奋斗，明明都是可以随便拧断头的人，却拿着刀试图用别的方式来开栗子口。

　　“你们……在干什么？”许念冰站在门口，迟疑着问，怀疑自己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木诡抬起头，笑着说：“二水，今天市场上有了新的毛栗子，很便宜，所以我去买了二十斤！快来，我们一块剥栗子呀！”

　　“呵呵呵……”许念冰干笑两声，走过去，摸摸毛栗子，扎手，“那个……隔壁那么惨烈，我们这边这么开心，合适吗？”

　　唐雅举着匕首：“没什么不合适的，不听话的小孩儿就该教训一下。”

　　许念水拿的是菜刀，她也举起刀，对许念冰说：“二水，你把小雅养得越来越像你了。”

　　闻言，许念冰满头问号，明明都是木诡在带小孩儿，怎么唐雅光学她了？要学也应该是学木诡啊！

　　然而唐雅确实最近更像许念冰，骂人的语气一模一样。

　　带歪了小孩儿，许念冰表示愧疚，试图跟唐雅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算了，小孩儿顽强生长是好事。

　　许念冰戴了手套帮忙收栗子，一边收一边说这一趟去刘家的收获，道士他们说的东西被其他人知道了不太好，徒增慌乱而已。

　　现在院子里坐的除去唐雅，都是最强的，彼此知道的话有个准备。

　　“……关于乔伟里的事情，姐你有听说过吗？”许念冰先说完了道士的部分，她想问许念水有没有听说过，检测一下道士说的是真是假。

　　许念水用菜刀抵在下巴处沉吟一会儿，说：“玉石大亨的话，有很多个，因为每个人拥有的矿都不一样，我只见过有翡翠矿脉和帝王绿矿脉的两个人，这俩还不是最有钱的。

　　“而且呢，在夜色里，大亨的排名跟外面的排名不太一样，不是按照资产来排，而是按照是否拥有一种特殊矿脉的名次排。”

　　“特殊矿脉？什么东西？”许念冰皱起眉头，总觉得许念水说的这个矿脉，可能跟火车上的那个男人说的工厂有关。

　　果然，许念水回道：“一种红色的晶体，不像红宝石也不像红色水晶，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就是比红色翡翠颜色浅，质感接近玻璃种翡翠，很特殊，看起来像假的。”

　　许念冰觉得对应上了，接着赶忙说了火车上男人的话，她个人觉得，那种红色晶体，应该是那个触手生物产出的。

　　火车上的男人并没有告诉许念冰他的名字，估计是怕自己说了名字会一直被许念冰追踪到，不过按照许念冰的描述，许念水还是想起来了这个人。

　　“他啊，我给他下咒，就是无聊凑人头的，我跟他有接触是因为我要被转手卖到另外一个人手里，他是送货人，我给他下了个……回归噩梦的诅咒，希望他的噩梦没有那么可怕吧。”许念水笑容可爱，觉得挺开心。

　　许念冰轻声笑起来：“姐姐你真的很会挑诅咒方式，一挑一个准。”

　　那个男人最害怕的就是回到那个工厂，成为红色触手的养分，偏偏许念水下了这么个诅咒，他必定会被抓回去，重新面临人生的岔路口。

　　只不过，这一次对方不会给他投诚的机会了。

　　既然许念水都认识这些人，许念冰就把那个道士放了出来，化解了道士身上的冰，人还勉强活着。

　　“姐，你看看认不认识，或者，怎么处理？”许念冰将决定权交给许念水，这只是个接单的道士，如果没做过对不起许念水的事，就把人交给隔壁的刘子善和张风。

　　许念水扫了道士一眼：“认识哦，他经常接那些老板的单子，很讨厌，我后来没见过他，都忘记处理他了，可能很快就会死了吧。”

　　道士确实快死了，单纯是作孽太多遭反噬，不管有没有许念冰插手，他都会死的。

　　听了许念水的话，许念冰猛然反应过来：“对了姐，这个人接过哪些人的活？我想列一张关系表出来。”

　　“二水，你要关系表做什么？”木诡不解地问，“拿到名单杀过去不就好了吗？”

　　许念冰回道：“我想知道那个工厂什么情况，他这种有钱就干活的人，手里头一定有那些人的单子，通过推演，我说不定能找到那些工厂，知道幕后凶手的秘密。”

　　经过许念水的努力，还真让她把名单弄出来了，而且标记了其中的关系。

　　道士一共就接过五个老板的单子，他跟这五个老板经常接触，是因为这五个老板给的价钱很高，让人无法拒绝的高。

　　五个老板分别是玉石大亨乔伟里、千王龙惊骅、毒枭阎泽方，还有两个开特殊场所的，什么混乱开什么，钱很多。

　　这五个人里，只有千王的名号，许念冰是听说过的。

　　说起来，千王一代只有一个，不靠赌出名，靠出千，许念冰知道的千王，已经不叫龙惊骅了，是另外一个人。

　　毕竟出老千的人，大多都活不长，死于仇杀很正常，手里的钱也不干不净。

　　许念冰在四十来岁的时候，一个老主顾求她帮忙，说儿子在拉斯维加斯被人坑了五个亿，五个亿老主顾不是没有，可地方太远了，对方只给了三天时间，他就算马上去花旗银行取钱都来不及。

　　加上他被人提醒，儿子是不小心撞上千王了，大概率是别人做局坑他儿子呢，所以他就想到了许念冰。

　　不求她帮忙把钱赢回来，但求能把儿子完完整整带回来。

　　那时候许念冰年纪大了，找许念水找得身心俱疲，其实不太想跑的，她在那个时候已经不缺钱了，不是对方开的价高就愿意出手。

　　不过老主顾毕竟是老主顾，在许念冰年轻的时候对她多有照拂，总给她牵线赚钱。

　　人不能发达了就忘记曾经帮过自己的恩人，许念冰终究还是同意了。

　　老主顾借了辆私人飞机送许念冰过去，还告诉她，他这边取钱再转过去需要一周，就算没法把儿子立马捞出来，只要她拖住对方别动手，他这边是一定会给钱的。

　　许念冰安慰他说：“没关系的，不过，你再去请个人吧，实在不行，我跟他联手，先把你儿子偷出来。”

　　“谁啊？”

　　“五鬼搬山家的老头子。”

　　三天时间，一天用来联络许念冰和五鬼搬山家的老怪物，一天出发，只有最后一天的期限让他们找到千王求情。

　　老怪物从上了飞机就开始骂骂咧咧：“那小子就是忘本，坑钱坑到自己人头上，看我过去不弄死他！”

　　许念冰听了觉得奇怪：“你认识千王？”

　　“小娃娃，你以为五鬼搬山术一开始做什么的？”老怪物伸出五根明显比常人更长一些的手指，“是出老千用的。”

　　“五鬼搬山术不是源于五鬼运财吗？”许念冰说完，愣了一下，“啊，运的这个财。”

　　出老千赚了钱，可不就是运财吗？

　　老怪物哼哼唧唧地说：“五鬼搬山术很多分支，千王那一脉，就是专门做老千的，而且起了新的名字，叫千术，一套道术玩得出神入化，而且因为东西小，往往很难发现对方做了手脚。”

　　许念冰来了兴趣：“那千王跟您比呢？”

　　“论道术，我比他强，论赌，他比我强。”老怪物不得不承认他在赌运上没什么天赋，“小娃娃，赌这种东西啊，往往是运气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能当千王，自然是因为他运势强。”

　　可悲的是，他们这种修炼道术的，本身已经用运道换道术了，其他方面，自然不会有很强的运道。

　　老主顾早就安排了人手在飞机场迎接两人，同时说明目前的情况。

　　助理送两人上了车，将资料送给他们，自己坐在副驾驶上解释：“小少爷来这边是度假的，本来不会玩这么大，是他朋友输了很多，骗他去顶包，而且对方开的是德州扑克，到小少爷那一轮的时候金额已经到三千万了，小少爷被威胁了不能走，三局就被坑了五个亿。”

　　“三局？”许念冰抬眼看他，“这金额有点大吧？”

　　“入局的，除了千王，剩下的都是各家老板请来的高手，他们就是为了看个乐子，加钱毫不手软，反正背后有老板撑着，小少爷没带这么多钱来，现在已经被关起来控制两天了，目前唯一能知道的是小少爷还活着。”助理无奈地说。

　　这次纯粹就是无妄之灾，谁能想到平时玩得挺好的朋友临时坑自己一把呢？

　　许念冰看了看资料，问道：“所以，你们少爷是总共输给所有人五个亿，不是单单输给千王？”

　　助理颔首：“没错，其他老板一直没出面，看意思，大概是想看看千王怎么做，毕竟这个盘子算千王开的，总不能人家废了力气做局，他们说不用就不用了。”

　　这么一说许念冰就明白了，敢情是所有人都觉得好玩，所以就这么拖着，如果钱拿不出来，证明老主顾不行了，那小少爷自然要用点特殊的方法还。

　　可这个钱要是拿得出来，老主顾必然要请人过来拖延时间，他们就可以再看一场好戏。

　　许念冰看向旁边的老怪物：“您怎么说？”

　　老怪物笑了笑：“还能怎么说？老头子豁出面子去倚老卖老呗。”

　　对此，许念冰无所谓，她这人从不受人威胁，老怪物如果不行，她就直接抢人，就是这么嚣张。

　　千王住在赌场的高级套房里，他每天都必须在赌场里练手感，所以不会自己出去找别的地方住。

　　助理带着两人找到千王，恭敬地在门口跟对方汇报，说着情况，问对方是否可以面谈。

　　看在老怪物的份上，千王还是请了他们进屋，不过态度不算特别好。

　　“老师父，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这个局一共十几个人，大家都花了不少钱，而且五个亿对那位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您跑这一趟，实在没必要。”千王似笑非笑地说。

　　老怪物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小子就是一肚子坏水！你就给了三天时间，你明明知道就算凑钱转过来最快都得一周，你故意的吧你？”

　　千王笑容不变：“老师父，这出来玩，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我们只是给小少爷一个社会经验，不会做什么的。”

　　听了千王的话，老怪物直接被气得半死，特别想上手就弄死他。

　　这时千王看向旁边坐着不出声的许念冰，有些好奇：“老师父，您不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女士吗？”

　　老怪物看了许念冰一眼，说：“风水师许念冰，她也是那小子的老子请来的。”

　　他故意没介绍得很清楚，他知道许念冰的脾气，如果千王轻视许念冰，并且言语无礼的话，以许念冰的脾气，可以直接给他一榔头。

　　千王果真更好奇了，身体都往许念冰这边探了探：“许小姐，想必您的风水术十分了得吧？在下不才，略懂一二。”

　　“呵。”老怪物嗤笑出声，笑对方竟然敢在许念冰面前说对风水术略懂一二。

　　这不关公面前舞大刀吗？

　　许念冰放下茶杯，兴致不高：“千王，我想早些回去睡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要么，你把人交出来，要么，我拧断你的头把人带走，你选一个吧。”

　　话音落下，不止千王脸色猛地一变，就连老怪物都目瞪口呆。

　　“小娃娃，你的脾气……”老怪物默默竖起大拇指，“十年如一日啊。”

　　许念冰没管他，看着千王：“你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千王缓缓靠到椅背上，轻轻鼓掌：“好、好，我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女人了，你想知道那些女人现在都在哪儿吗？”

　　“你知道上一个对我这个态度的人在哪儿吗？”许念冰用同样的句式反问回去。

　　千王还想说什么突然收到老怪物的传音：“小子，态度恭敬点，这小娃娃手狠，下手从来不看对方是谁的。”

　　不管千王对老怪物的态度多嚣张，那是因为老怪物是他早年的师父，知道对方会惯着自己，现在老怪物都提醒了自己，证明许念冰是真的不能惹。

　　连老怪物都说不能惹的人，必然很棘手。

　　心思在心中转了几转，千王瞬间有了想法，他换上真诚的笑容，对许念冰说：“许小姐，您的要求确实无厘头了一点，这样吧，今天是第三天，您跟我们也赌一局，三局两胜，只要您赢了，我们不仅不要那五个亿，而且会把那个小少爷完好无损地放回去，如何？”

　　许念冰静静看着他：“你确定吗？”

　　“确定。”千王自信点头。

　　“我先提醒你，任何对我说出的话，都是承诺，你做了承诺却没有做到的话，意味着我可以随意处置你。”许念冰看在老怪物的面子上再次提醒。

　　千王没听出来许念冰话外的意思，他自信自己在千术上不会输给任何人，何况对方只是个风水师，在赌术上根本没法跟五鬼搬山术比。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下来，赌局安排在晚上八点半开始，一共三局，分别是德州扑克、麻将、俄罗斯转盘。

　　最后一项的俄罗斯转盘自然不是真枪实弹，只是道具，里面装的彩弹，会在身上打上颜料而已。

　　许念冰下午出了趟门，助理询问她需要买什么，他们可以提供翻译。

　　“随便逛逛，不需要翻译。”许念冰摆摆手，兀自离开了赌场，去往最近的市场。

　　晚上八点，其他人听说又有人挑战千王摆下的赌局，纷纷过来看，甚至还开了盘下注谁会赢。

　　老怪物和助理早早等在了赌场内，助理见许念冰迟迟没来，满头都是汗：“老先生，许小姐还不来吗？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其实助理想问的是许念冰不会直接跑路了吧？

　　要是跑路了，他们家老板的面子就真的没了！

　　老怪物靠在椅背上：“放心吧，那姑娘比你老板都靠谱，安心等着。”

　　场内气氛越来越热，要参加赌局的人都到了，只剩许念冰。

　　所有人数着时间，如果许念冰在八点半都没到，就算投降认输。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八点二十七分的时候，许念冰忽然就抱着一束蓝色妖姬和一个黄色的小鸭子玩偶走了进来，跟周围盛装出席的人格格不入。

　　助理激动地站起来问好：“许小姐！”

　　喊完了才发现许念冰就穿着一套普通的灰色棉布大摆长裙，像个刚逛街回来的女士。

　　许念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蓝色妖姬，抱着黄色的小鸭子，用英语说：“抱歉，蓝色妖姬太难找了，花了点时间。”

　　周边的花店刚好都没了蓝色妖姬，她跑了半个城市才找到的。

　　既然要来赌，她必然要提前做好风水阵，省得被人坑。

　　千王对她温和笑笑：“没关系，人到就好。”

　　赌局开始，许念冰一副恹恹的模样，根本没动过牌，甚至没拿起来看过。

　　有人对许念冰笑：“许小姐，是放弃挣扎了吗？一直没碰过牌。”

　　许念冰抬眼看他：“跟。”

　　因为许念冰一直跟，赌注就跟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钱加不上了，开始有人弃牌，跟三天前的赌局一样，又只剩下千王和一个人。

　　鉴于许念冰一直没拿起牌，所有人都不知道许念冰压了两个什么牌在下面，纷纷各种猜测。

　　到底什么牌可以让许念冰这么有恃无恐地没换过牌？

　　已经只剩下两个人，牌眼看着要见底，许念冰在众人意想不到的时间里，直接推掉自己所有筹码，意思是要一局跟千王定胜负。

　　千王自然也跟，随后摆出了自己的牌：“虽然许小姐结束得早了点，我只拿到了同花，不过您手里应该没有比我更大的牌了。”

　　许念冰对他笑笑，伸手翻开自己的牌，一个五一个九。

　　确实不是什么大的牌，可是，许念冰的是同花顺，五六七八九，还是方块同花。

　　千王蓦地睁大眼睛：“怎么可能，你——”

　　那个九，应该被他换掉了才对！

　　所谓赌术，就是根据现场情况变换每个人手中的牌，有人弃牌，就意味着那些牌可以重复使用，只要会偷，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千王从一开始就算好牌，所以自己把会发到自己这边对自己不利的牌处理掉了。

　　可许念冰手里还有一个方块九！

　　许念冰拿起那张方块九，笑着说：“愿赌服输。”

　　对方是直接毁掉了所有的九，为了让同花断掉，凑不齐同花顺。

　　最开始，许念冰手里拿到的是一张四和一张五，四其实也是方块，不过许念冰发现了千王把九毁掉了，干脆把自己的四换成了九。

　　第一局就直接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之后会顺利很多。

　　输掉第一局，刺激的不仅仅是千王，其他老手也是。

　　他们其实都知道千王肯定会出千的，只是从千王的表情上看，明显许念冰的千术更高。

　　她甚至连牌都没碰过。

　　不管怎么样，第二局很快开始，是麻将。

　　许念冰抱着小鸭子大杀特杀，这一局她没动手脚，三把全是天胡，牌抓到手上一摸牌就胡。

　　三把清一色杠上开花，直接惊呆了同局的人。

　　就连许念冰自己都没想到，她什么都没做来着，就是做了个简单的风水局让自己手风好一点。

　　千王刚摸了个麻将，对方又胡了，啪嗒一声，麻将掉在了桌子上。

　　当时说好的三局两胜，现在第三局也不用比了，他们已经输了。

　　许念冰抱着小鸭子起身：“记得把人送回去。”

　　“不可能！”千王猛地站起来，对着许念冰的背影怒吼，“你怎么可能赢？你连摸牌都摸不顺！”

　　闻言，许念冰缓缓回头：“我会摆风水局，你会五鬼搬山术，你觉得，我怎么赢的？”

　　说完后，千王瞬间愣住了，只能怔愣地看着许念冰离开，还抱着那个可笑的黄色鸭子。

　　围观的人纷纷开始讨论许念冰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有老怪物走到千王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说过的吧，少惹她。”

　　刚才许念冰是直接把千王和另外三人的千术用在了自己身上，她布的风水局也就这个作用——别人只要用了千术，最后好的牌都会到她这里。

　　想不启动风水阵的话，他们就必须光明正大地跟许念冰打，只要动手脚，都只会对许念冰有利，就是这么不要脸。

　　当晚小少爷被放了出来，助理感恩戴德地送许念冰和老怪物一块上飞机回国。

　　毕竟是在国外，对方说不定会报复，尽快走比较好。

　　后来许念冰偶尔听说过千王的事，听说他金盆洗手回到了五鬼搬山家，想练更高层的五鬼搬山术，想来许念冰对他的刺激还是很大的。

　　无往不胜的五鬼搬山术，被许念冰一个风水阵就破解了，老怪物都十分心梗。

　　——

　　五个人的名单里，许念冰觉得自己应该先去找玉石大亨，因为听道士的语气，乔伟里或许会跟齐家有联系。

　　齐家的立场挺奇怪的，似乎是重要的棋子，可又被到处指使干活，好像谁都能用一下。

　　许念冰拿着名单跟许念水抱怨：“姐，你列的这些人，都很麻烦啊，又远又难找，很烧时间的。”

　　“他们偶尔去夜色的，所以我才能知道，就是夜色不好上，我们没有邀请，也不是货物，海上强攻不太方便呢。”许念水捧着脸嘀咕。

　　“我没有现在就找他们的意思，我更想知道他们之间什么关系。”许念冰轻轻点着名单，“姐，你觉得夜色老板，为什么要开夜色呢？”

　　夜色只是一家特殊的店，要说收益，许念冰不相信收益特别高，因为光那样的配置，本身就很烧钱，加上对所有表演者的培养，每一秒钟都是钱。

　　许念水歪歪头，趴到桌子上：“说起来，夜色的资金来源很奇怪。”

　　闻言，许念冰看过去：“什么意思？”

　　“夜色不收门票费，那些老板只有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打赏，而且里面的酒水就是正常价格，没有因为场地特殊就多要钱，光靠打赏，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钱维持的。”许念水还列举了一些其他烧钱的地方。

　　从账面上看，根本算不平盈亏，只有老板有其他收入，并不在乎夜色赚多少钱才有可能。

　　许念冰思忖会儿，问：“那你们呢？”

　　“我们？”许念水愣了一下才明白许念冰的意思，她的意思是买他们这些去当情人的收入，“我们不收钱哦。”

　　“什么？”许念冰惊讶地张大嘴巴，不敢置信。

　　许念水摸摸自己的长头发，换了个方向趴着：“我们这些被送去当情人和吉娃娃的，都不收钱，有人介绍就行，所以很多人因为没有钱，根本跑不了。”

　　夜色靠岸的地方只在金三角，那个地方不管有没有钱都寸步难行，没钱更难，其他人怕死，所以从来没敢自己跑出去。

　　只有许念水被带出去的时候试图逃跑，然后就被威胁要去抓许念冰，于是许念水不敢跑了，不管被带去哪儿，都安静如鸡。

　　许念冰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我是你，我肯定直接把船炸了，大家一起玩漂流记。”

　　“对哦！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许念水猛地坐起来，十分扼腕，“我走之前就该把船炸了！亏了亏了！”

　　“……”许念冰叹了口气，不打算跟脑子怪怪的姐姐继续玩，收起名单，打算等刘家的事情过去了，再做打算。

　　至于那个道士，她想留到葬礼后再告诉刘子善和张风，现在他们两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再有点刺激就会崩溃。

　　不如就这样让他们绷着，过完了人心莫测的葬礼再说。

　　刚好，木诡做好了一些糖炒栗子，装了一篮子给许念冰：“隔壁他们忙活那么久，应该也饿了，二水你送一些过去，顺便看看子善那小孩子怎么样了，你好好教，不要生气呀。”

　　“我不生气，”许念冰接过篮子，“如果他让我生气了，他现在已经被我丢孤儿院去了。”

　　还没丢，就是还没把她惹毛。

　　出了门，刚好另外一个邻居拿着菜篮子出去买菜，是个年纪挺大的婶子。

　　婶子对许念冰招招手：“二水嘞，过来过来。”

　　许念冰眨了下眼睛，从篮子里用油纸抓了一把糖炒栗子给婶子：“婶子好，我姐姐刚炒的栗子，尝尝。”

　　“欸，谢谢二水，婶子给你糖。”婶子转身从门后面拿了一把奶糖给许念冰。

　　随后许念冰看着自己篮子里的奶糖，犹豫是给唐雅吃还是给刘子善吃，家里就这两真正意义上的孩子。

　　婶子弯腰跟许念冰说：“二水啊，你们隔壁那个院子的哥哥，是你们什么人呀？”

　　“哦，高一点那个是唐雅的哥哥，我们两家关系好，所以搬一块住，有个照应。”许念冰半真半假地说。

　　“这样啊，那怎么不搬那边那个院子啊？这个院子死过人，这还没过一个月呢，小雅哥哥就住进去了，你妈妈没提醒他们吗？”婶子担忧地说，“那对夫妻吵得那么凶，不吉利啊。”

　　许念冰换了只手拿篮子，摇头：“唐雅哥哥是外国长大的，不信这些。”

　　婶子瞬间露出了明白的神情：“原来是这样，我说呢，怎么有人这么大胆，不过你还是提醒一下小雅哥哥，不然等真的有事，就麻烦了。”

　　“不会的，他们也要办葬礼。”

　　“啥？”婶子直接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要帮忙吗？就两个半大小子，别手忙脚乱的……不过，是谁的葬礼啊？”

　　许念冰看了一下紧闭的院门，叹了口气：“是张风和那个男孩子的家人，出了点意外，这个葬礼，可能要办得大一些，到时候影响到你们，不好意思了。”

　　婶子拍拍许念冰的肩膀：“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多劝劝他们，人死不能复生，有事就找婶子啊，葬礼，总得有大人在的。”

　　听完，许念冰点点头，没有拒绝，毕竟是邻居的好心。

　　随后婶子又给了许念冰一碟子米糕才出发去市场，看起来对张风和刘子善的事情很是唏嘘。

　　拿着一篮子东西转身进了院门，入目就是无数被摆在一块的尸块。

　　许念冰反手关上院门，拿着篮子走到桌子边：“我给你们带吃的来了，你们要吃一下吗？”

　　听了许念冰的话，张风和唐六一立马就跑去吐了，听声音，根本没能吐出东西来，纯粹在干呕，估计挺难受。

　　刘子善两手都是血迹和尸水，听了许念冰的话顿时想捂住嘴，结果手套上的味道更大，瞬间就给他整得差点晕过去。

　　许念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问：“要不，我给你们点一下止吐的穴道吧？”

　　人是铁饭是钢，吃不进饭怎么可以呢？

　　张风扶着墙过来：“许小姐，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吗？你、你用了龟息大法之类的道术吗？”




92.  第九十二章   葬礼

　　“怎么可能, ”许念冰看傻子一样看过去，“其实放缓呼吸就好了。”

　　张风试了一下，更晕了：“好像更恶心了……”

　　许念冰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坐下来说：“放缓呼吸的意思是, 在你说话和动作的时候用口鼻交替呼吸一下就好, 就像游泳。”

　　其他方式不一定会，游泳还会的。

　　三人试着调整到游泳的状态，把呼吸频率降下来，终于可以从水池旁离开了。

　　而许念冰已经在一旁吃奶糖了：“木诡做的糖炒栗子, 给你们当下午茶的。”

　　唐六一看了她一眼, 苦笑：“许小姐，你还真吃得下去啊？不串味吗？”

　　“不会啊, 味觉怎么可能跟嗅觉串一起？”许念冰说着，开始吃米糕。

　　即使如此, 另外三人依旧没法对着腐烂的尸体吃东西, 只好饿着继续整理。

　　尸体碎得太厉害，他们三个只能按照尸块上仅剩的衣服分开, 张家的衣服跟刘家的衣服不一样，比较好分辨, 可分开之后想拼成一个人就全靠回忆了。

　　比如说这个人原本应该多高、胖还是瘦、是否有特殊的疤之类的。

　　然而不知道该放哪里的尸块还是很多, 只勉勉强强找了三四个完整的人形出来。

　　又搬了一个多小时尸块，张风直接瘫在地上, 靠冰块来给自己的老腰降降温：“这么分, 得分到什么时候啊……”

　　许念冰捧着一把栗子过去蹲下：“这只是一部分, 还有很多我没放出来，死了挺多人的，而且都混一起了, 我也没办法。”

　　“要不，找个靠谱的入殓师来吧？”张风无奈建议，“按照我们的速度，实在赶不上了啊。”

　　找入殓师确实是个好选择，况且入殓师一辈子都在跟尸体打交道，可以快速辨认出哪些尸块可以拼凑成一个人。

　　“找也没问题，可你们还认识靠谱的入殓师吗？”许念冰问。

　　张风被问住了，他们现在这情况，又哪里敢别人来呢？

　　没办法，只好爬起来继续动手整理，他们三个人，忙上三五天，应该总能做完的。

　　事实上许念冰有想到陈叔，人家做了一辈子的活计，来帮个忙不成问题，而且陈叔很识时务，不会多问，只是陈叔一把年纪了，本来就是在镇子上养老的。

　　贸然请人家过来，还是这么远的地方，感觉不太合适，是以许念冰就没开口说。

　　尸骨太多，张风三人分到了晚上九点多才分完，其中有一些是零零碎碎的尸骨，应该其他部分在许念冰手上，只能找许念冰放更多的出来才能继续拼。

　　三人到隔壁吃饭的时候一身都是那种腐臭味，可他们自己也顾不上了，直接冲厨房里找吃的，随后被木诡赶了出来。

　　“你们三个弄完也不洗一下吗？”木诡哭笑不得从厨房里端留给他们的饭出来。

　　唐六一有气无力地说：“一直没停过，我现在已经闻不到那个味道，只觉得饿！”

　　“我也是，谢谢木诡姐姐。”张风接过自己的碗，扒饭还不忘道谢。

　　刘子善也轻声说了句谢谢开始吃饭，他们三个累了一天，现在就是吃糙面馒头都觉得香。

　　三人吃了一半，林春秀、张九英和黄大仙才从工地回来，最近到了最重要的封顶阶段，两人也很忙，忙成这个样子，基本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

　　得亏家里有个木诡，不然光靠几个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小孩儿，估计都不知道应该给家人留多余的饭菜出来。

　　木诡见人到齐了，还拿了今天刚做的栗子糕出来：“这是今天做好的栗子糕，晚上吃一些，明早还可以当早饭，当然，明天早上我会做栗子馒头和栗子包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栗子？”林春秀从自己的碗里抬起头，“木诡你买了多少？”

　　“二十斤！”木诡笑着比了个二，“春秀放心，多的我已经让二水帮忙冻起来了，保证能慢慢吃到下个月！”

　　林春秀没什么意见，最近都是木诡在操持家里，她只是给了钱，当然有什么吃什么，便说：“可以啊，不过，你买的是剥好的栗子吧？”

　　木诡收起笑容：“怎么可能？剥好的价格是毛栗子的两倍，当然买毛栗子了。”

　　听了这个话，林春秀算了下自己估计的价钱，觉得也不是多贵，为什么要买毛栗子回来折腾自己？

　　于是林春秀试探着问：“木诡你确定要剥那么多栗子吗？”

　　“不，妈妈，这是我跟小雅剥的，”许念水抱着自己的手手，“我们剥了一天，今天剥好的，全在这了。”

　　林春秀看着两人的手，许久，终于说：“没事，当练习了。”

　　确实当练习了，唐雅为了这些栗子，生生练出了徒手开口子的技巧，现在别说让她扔靶子，她能直接把靶子扎穿。

　　许念水嘟嘴看着自己的手手，嘟囔：“我明天想割点别的东西，不想割栗子了……”

　　刚要应声的唐雅直接被木诡拦在前面说：“既然这样，栗子就全部留给小雅练习了，小雅，明天要自己学会开十字口哦。”

　　“……”唐雅欲言又止，最后默默点头。

　　吃过饭，唐六一三人又得回去分尸块了，许念冰趴墙头上又放了一堆过去，同他们说：“还有一堆就完了，这些冰块不会化，你们晚上要是累，就休息休息再弄。”

　　说是这么说，可他们要是不弄完根本睡不着，唐六一甚至去拉了电线弄个黄灯泡在院子里，准备彻夜奋斗了。

　　从墙头上下来，许念冰听林春秀问她：“二水，隔壁那边，什么情况？”

　　“啊……”许念冰顿住，在想要不要实话实说，那场面确实不好看，不过林春秀也知道刘家和张家被灭门的事情，说了应该也没事。

　　听完许念冰这一路的见闻，林春秀没有许念冰想象中的惊骇，反而是沉默下来。

　　林春秀轻声问她：“为什么，他们要做这些事呢？为了件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杀这么多人，真的不会遭报应吗？”

　　不止刘家和张家，他们家本也是牺牲品啊，如果不是许念冰重生回来了，前世就是许念冰一个人活着报仇，许念水死了报仇。

　　她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贪图所谓的长生不老，就算想要，杀人难道能让自己活久一些吗？

　　在林春秀看来，对方做的这些事情，就像在享受死亡，并不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就是想杀人而已，像疯子一样。

　　许念冰缓缓走过来，在自己的躺椅上坐下：“妈，我也不能理解，光我目前查到的情况来看，他们确实在想尽了办法求长生，而且，因为找不到方法，所以在试图用别人的命，来补自己的寿命。”

　　这仅仅是许念冰的猜测，不然她理解不了那些工厂有什么用。

　　林春秀蓦然睁大眼：“他们不怕遭天谴吗？”

　　“如果真的有天谴，就不会死了那么多人才送我回来吧。”许念冰轻声说。

　　在知道自己重生后，许念冰想了很多关于自己重生的原因，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像是他们家太惨了需要一次重来的机会，许念冰依旧觉得是天道需要一个恶人以暴制暴。

　　那个恶人就是许念冰。

　　能抗衡幕后凶手的人很多，只是大家为了道术，反而不入世，为了不受业障困扰，有时候宁可不看不听不管。

　　许念冰不一样，她只为报仇，送她回来，只要告诉她，那些人是她的仇人就可以了，当然那些也确实是她的仇人，遇见就不死不休。

　　林春秀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至少，帮他们把葬礼弄好些吧，都还只是孩子呢。”

　　第二天林春秀没有天刚亮就出门监工，而是等唐六一三人过来吃饭，问他们是否需要联系殡仪馆和棺材铺。

　　“人总要下葬的，我听二水说你们在自己处理尸体，这是应该的，不过，葬礼不是光把人摆在灵堂上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你们都安排好了吗？”林春秀和蔼地问。

　　三人面面相觑，随后唐六一开口说：“我本来联系了棺材铺的人，准备做衣冠冢的，现在许小姐把大家都带了回来，我们就想，直接联系殡仪馆火葬会不会好一点。”

　　从他们确定死亡和失踪的族人名单来看，加上衣冠冢大概有上百人，用棺材肯定不行的，人太多了，死这么多人，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人本来就死的不明不白，要是警察来查，后面他们做任何事都难免束手束脚。

　　更何况，他们不想连累别人，葬礼上肯定不安宁，不如火葬。

　　林春秀点点头：“行，那阿姨就去联系殡仪馆和火葬场了，你们辛苦，也要注意身体。”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许念冰这边却接到了学校的通知——暑假之前许念冰留了电话给班主任，方便请假。

　　现在班主任打来电话跟许念冰说初三学生要提前开学的事情，让她记得回来上课。

　　许念冰这才想起来初三的时候是要补课冲刺的，其实大部分人根本不愿意去，没多少人愿意送孩子读浪费钱的高中，大家都觉得读个中专出来直接进厂工作更值当。

　　前世的时候这个补课因为来的人太少，反而在几天后不了了之，学校总不会浪费这个时间资源，不如紧着高中部那边。

　　“老师啊，我省城这边有亲戚去世，去不了补课了，我能请假吗？”许念冰直接找了个理由。

　　那头的班主任心里嘀咕：怎么班长家里总有葬礼？三天两头请假，全是葬礼。

　　不过对方都这么说了，加上是成绩最好的学生，班主任就不说什么了，让许念冰要努力学习，只有学习才是出路。

　　许念冰一一应着，说了很久才挂断电话。

　　其实许念冰心里也明白班主任肯定觉得奇怪，光初二一年，她就因为葬礼请了三次假，每次都很长时间。

　　听起来像假的，却真的死了这么多人。

　　人命这东西不经数，一数就令人心底发寒。

　　“哎……”许念冰轻声叹息，不知道还有多久，年龄的限制、交通的限制，让她根本没法像前世一样天南海北到处跑。

　　毕竟她回来一趟，本质上还是想弥补遗憾的，前世没有得到的东西、没做到的事情，都会想拥有。

　　许念水忽然出现在她前面，趴桌子上：“二水，你不高兴吗？”

　　“没有，就是觉得……有些愧疚吧，明知道还会死那么多人，我却决定先等一等。”许念冰说完，觉得自己是心虚。

　　拥有能力的心虚。

　　许念水伸手默默许念冰的手：“二水，他们命中都应该死去，你一个人背负不了那么多人命的。”

　　“我知道，”许念冰觉得被摸得痒痒，收回手，“黑白无常也说，有些人，注定要死，但难免心虚吧，好像在看着无数个你在经受那些事情一样。”

　　让许念冰难受的来源，是许念水，她知道许念水过的是什么生活，所以看到同样的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

　　“二水，你是人，不是神，神都不愿意承担的责任，为什么要你承担呢？”许念水分得很清楚，那些不是许念冰的责任。

　　不管许念冰因为什么回来，她的作用从来都只有一个——以自己为中心，将自己认识的那些人连成网，将本该死去的人，送归死亡。

　　只是，这些本该死去的人里，有一些名额，是许念冰自己可以选择承担下来给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

　　比如林春秀三人，比如唐雅，比如许念水 。

　　许念冰选择救下来他们，就要承担起他们将来会做出的业障，因为，是许念冰救下他们的啊。

　　如果许念冰当时没有救人，他们就会死去，自然不会有业障产生，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得算在许念冰身上。

　　这也是很多修道者不愿意背负业障去救人的原因。

　　“也是，”许念冰无声笑笑，靠在椅背上，“作为人，没必要把自己与神比肩。”

　　——

　　刘子善三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基本没睡觉，终于把许念冰带回来的尸块全部分好。

　　由于许念冰连山底下都找了，所以大家都尸骨齐全，唯一的问题是，人数少了。

　　在送往火葬场之前，张风给每个人写了名字和生卒年，清点过后发现人数比两家人都少了很多。

　　张风把名单给许念冰看：“红色的名字是在这里拼回来的，黑色名字是不知道失踪还是……被抓走了的。”

　　黑色名字占了三分之一，也就是说，两家主支分支加起来，本超过两百人，可是现在只有一百多人被许念冰送回来了。

　　“那些被安排送走的人你们知道吗？”许念冰一一看过名单后问。

　　“不知道，我们根本不知道送走了哪些人，只知道孩子应该全被送走了，但是两家近些年出生孩子不多，还有些人不见了。”张风担忧地回答。

　　许念冰看着那份名单，想了想，喊来许念水，将名单递给她：“姐，你看一下，有没有你眼熟的名字？”

　　然而许念水说：“我不知道哦，进了夜色的人，都不喊名字的，只喊姓，和工作。”

　　闻言，许念冰皱起眉头：“那你们要是有重复姓的怎么办？”

　　“那就叫一号二号，比如说我，当时就叫许娃娃九号，前面，有八个许娃娃。”许念水掰着手指头说，“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娃娃吗？因为我们的工作就是漂亮的充气娃娃。”

　　听了许念水的话，在场的人除了刘子善年纪还小听不懂，其他人心里都不太舒服。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亲人沦落到那个地步，过着那样生不如死的生活，人不死也得疯，许念水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张风十分担忧：“许小姐，那应该怎么办？如果被他们抓走了，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犹豫半晌，许念冰看向张风和刘子善：“我这么说吧，如果被抓走了，就是他们自己的命，不管你们是要救命还是直接送他们去死，都要亲自背负他们的生命，你们考虑清楚了。”

　　背负另外一个人生命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就连亲人都不敢说自己可以背负对方所有的业障，这需要赌上自己的命运。

　　许念冰提醒两人：“还记得刘姑姑留下来的信吗？他们会死得这么惨，本质上也是选择保住你们的性命，从而替你们承担了你们往后生命会出现的任何业障，现在，你们要去用他们来赌自己可以背负更多的生命吗？”

　　刘莲算得清清楚楚，救一个人要用多少人来换，还有替许念冰承担了守护张风和刘子善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再背负任何生命，都是在用刘姑姑他们作为代价。

　　老天就这么可笑，明明不公平，却非要讲究得失平衡。

　　张风和刘子善沉默下来，最后收回了那份名单，恩怨记在自己心里，救不了的那些人，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对于两人的选择，许念冰没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们这种两难的境地，谁选都一样。

　　火葬场的人开着卡车车队来，他们都收过林春秀给的封口费了，不会说出去，不过看到这么多零零碎碎的尸体，依旧被吓得不轻。

　　唐六一只好一直解释说自己亲人们跑去探险遇见动乱了，别说出去。

　　司机们也知道不该看的事情就当成瞎子，不该说的事情就烂在肚子里，没人希望自己惹祸上身。

　　尸体太多，就算林春秀提前让火葬场把所有的火炉空出来，烧了一天还是没烧完。

　　骨灰盒摆了一架子，以后，张家和刘家再说跟亲人团聚，就是跟牌位们一块过了。

　　这些骨灰盒之后还得送回去放在灵台上举办葬礼，不用急着下葬，到头七后再一块埋到陵园里。

　　殡仪馆跟火葬场有合作，过来跟唐六一他们确定墓碑和位置，包括价钱。

　　三家里只有刘家的财产没有留下来，张风这些年一直有自己的产业，也跟着唐六一做生意，倒是还是能付，刘子善的只能张风和唐六一对半分着出。

　　唐六一签完字，回头认真地跟着刘子善说：“刘子善，这笔钱，是看在我们三家的情分上借给你的，等会儿回去我们要签订借条，我们可以等你慢慢还，但你要努力挣钱还下去。”

　　站在旁边的许念冰没出声，她知道唐六一的意思。

　　少年人三观还没定，如果付了这笔钱，就让他产生依赖心理，本就是被刘家惯坏的孩子，他必须过得比一般人苦才能忘记那些甜，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境地。

　　刘子善缓缓点头：“我会努力的。”

　　经过那些尸骨的摧残，刘子善明显知道收敛自己的情绪了，不管心里怎么想，人做出来就得是得体的样子。

　　唐六一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刘子善，快点长大吧，刘家，就剩你了。”

　　火葬场的炉灶烧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终于把所有的尸骨都烧完了。

　　大家都没留下照片，骨灰盒上光秃秃一片，最后张风决定在照片的位置写上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没有照片，就用名字吧。

　　愿意记住他们的人，只看到名字，一定也能想起来他们的模样。

　　火葬场派了一辆卡车送他们回去，一百多个骨灰盒塞了半车，其他人就坐在空余位置。

　　张风摸摸身边的骨灰盒，叹气道：“接下来，就该准备葬礼了。”

　　请帖已经发了出去，现在，距离葬礼，还有三天。

　　三天内，他们得把那个院子装扮一下，做成灵堂该有的样子。

　　宾客名单跟张家上一次差不多，许念冰过目名单的时候，发现了微生雨的名字。

　　许念冰拿去问张风：“你们家跟微生家很熟吗？还请他？”

　　“微生吗？其实就是些普通交情，这些名单里大半都不算特别有交情，只是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们这边的请帖却一定要到。”张风无奈地说。

　　都是些人情脸面的问题，做红白喜事，除去亲人自己的情绪，更重要的是交际，请帖不发就算了，既然发，那就相关的人都应该请上。

　　不然人家以后会觉得你这家人小气，就不跟你来往了。

　　尤其现在张家和刘家弱势，这次的葬礼不说办得十分好，至少不能出错，不然日后想东山再起不太容易。

　　听了张风的理由，许念冰就没说什么了，就算请了微生雨，人家也不一定来。

　　微生雨是个沉迷修炼无法自拔的人，上回是看在张家老爷子的面子过来，这次可不一定。

　　这么一想，许念冰就放宽了心思，继续跟唐六一他们对葬礼流程，还有是否需要做法事之类的问题，商量下来，大家决定该有的流程还是得有。

　　毕竟是所有家人的葬礼，是张家和刘家最后一次团聚的日子，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唐雅也被抓过来当半子一块主持葬礼，唐六一算张家的半子，按照三家同龄人必须在一块长大的规则，唐雅就该跟刘子善站一块，算刘家的半子。

　　刘子善对流程不熟悉，很多事情都做不周到，只能跟着唐雅学。

　　之前唐雅很嫌弃刘子善，看在对方脑子清楚些了的情况下，至少没冷声冷气地，该教的教。

　　忙活一天，刘子善跟在唐雅身后收拾东西，忽然问她：“唐雅，你今天对我态度好像……好了很多。”

　　唐雅回头看他：“你真的不明白吗？”

　　“什么？”刘子善茫然地看着她。

　　“咱们三家百年一体，尤其这种时候，葬礼都在一起办，就是要告诉别人，我们三家还是一股绳，不会散开，我站在你旁边，以刘家半子的身份出席，我对你态度不好就是在告诉别人，我们唐家张家要跟你刘家分家了，你懂不懂？”唐雅说起来还是很气的。

　　光练习葬礼流程这一天唐雅就觉得心累，怎么有人能够什么都不懂啊？

　　且不说人情世故这种需要学的，刘子善连站在门口要向来宾们鞠躬问好送上白花都不知道，到了灵堂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上香点烛。

　　唐雅忍不住继续说：“刘子善，你今天没发现你什么都不会吗？就算是被人供起来的孩子，你怎么能连葬礼都不会办？”

　　他们是道术出身的世家啊，居然真的什么都不会。

　　刘子善沉默了很久，缓缓说：“我不知道，没人教过我……”

　　有时候，刘子善免不了埋怨刘姑姑，为什么要把他养成这个样子？

　　这些天他看着唐六一和张风顺当着做着一切，他的事情，却总做不好，张风想来帮忙，始终被唐六一拦住。

　　唐六一只有一句话：“你能帮他一次，难道能帮他一世吗？”

　　没办法，张风只好辛苦把流程偷偷写下来交给他，告诉他尽量按照流程背，不出错就好了。

　　刘子善已经很努力按照张风写的流程走了，可还有很多是人情上的潜规则，这些东西根本没法写在纸上，要自己慢慢接触去理解。

　　唐雅看着刘子善的模样，最后说：“学不会的话，你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做，但是，葬礼那天，我不可能所有事情都替你做，因为我只是半子，你才是继承人。”

　　说完，唐雅继续收拾东西去了，她还要练功的，没空一直跟刘子善在这耗。

　　刘子善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晚饭之后唐雅就得回到许家的院子练功，忙活一天下来，刘子善跟在张风旁边吃饭的时候都觉得累，可唐雅已经吃过饭在跟木诡练功了。

　　发觉刘子善在看着唐雅，许念冰以为他羡慕呢，就说：“别羡慕，等葬礼完了，我会给你安排其他功课的。”

　　这时刘子善才想起来许念冰要教自己的事情，而且唐雅也是许念冰教的。

　　“唐雅……她每天都这么辛苦吗？”刘子善犹疑着问。

　　许念冰诧异地看着他：“辛苦？这几天都算给她放假了，平时都是上午学道术常识，下午练功，晚上练手法，早上五点半就得起来，刘家给你安排的不是这个时间吗？”

　　闻言，刘子善愣住了，好半晌，忽然涨红了脸：“我、我学得快，不用安排得这么紧……”

　　“是吗？去扔两针我看看。”许念冰抬了抬下巴，对着那边的小靶子说。

　　刘子善顿了顿，放下了筷子，起身去问木诡要飞针，然后站到跟唐雅一样的位置，抬手起势，飞针啪一下就扎到了靶子中心。

　　旁边的唐雅看见了，震惊道：“原来你真的是天才啊？”

　　从手法和速度上看，刘子善能在这个年纪有这个实力，确实称得上一句天才。

　　刘子善回头看了眼许念冰，轻声说：“算不上。”

　　唐雅笑起来：“不用跟班长比啦，她就不是一般人。”

　　“刘子善，你等会儿吃了饭，试着跟唐雅一块扔吧。”许念冰忽然开口道。

　　听了许念冰的话，刘子善诧异地看过去：“可以吗？可是葬礼……”

　　“葬礼其他的事情你在不在都一样，现在你的问题是赶上唐雅，就从今晚练飞针开始吧。”许念冰直接决定下来，不容反驳。

　　吃晚饭花不了多少时间，天色暗下来之后木诡在院子里点上油灯。

　　刘子善不明所以：“不用电灯吗？”

　　木诡笑着摇头：“晚上练的是小雅的手法，原本应该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练的，不过小雅还是初学者，所以放油灯照明。”

　　“啊？”刘子善看向已经在准备扔的唐雅，完全不敢置信，“这……”

　　还没说什么，唐雅已经凭着感觉开始扔了，基本上只看一眼就开始扔，十针里面有五六针能中靶子，只是依旧没能插中红心。

　　唐雅都开始了，刘子善自然没有不动手的道理，认命地跟着开始扔。

　　木诡源源不断地送飞针过去，唐雅都是拿起来就扔，根本不讲究位置和扔的方式，只要扎准就扔。

　　而刘子善更想扭转许念冰他们的看法，所以都尽量看准了扔，加上每次都要起势对准靶子，很快就开始累了，速度慢下来不说，准头也在下降。

　　一个小时后，唐雅还在扔，刘子善已经不行了，手腕疼得厉害。

　　许念冰及时喊停：“好了刘子善，过来休息吧。”

　　刘子善回头看她，犹豫了一下：“可是……唐雅……”

　　“你没发现她扔的方式跟你完全不一样吗？”许念冰只好提醒他，“你看唐雅的手。”

　　经过许念冰的提点，刘子善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看向唐雅的手，随后发现唐雅扔得很随意，基本不讲规则，怎么顺手不累怎么来。

　　即使如此，唐雅却依旧有一半的飞针能扎在靶子上。

　　刘子善直接呆愣在原地，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训练。

　　许念冰起身走过去，拿起一枚针：“刘子善，我没法教你正统的道术，我交给唐雅的，都是保命用的技巧，当你在逃命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随手扔出的飞针有百分之五十的命中率有多厉害了。

　　“外面的世界不是你们刘家的世外桃源，保命永远是最重要的，你刚才扔的方式很标准，准头也更好，可你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追杀你的人有一百种方法杀了你。”

　　唐雅这时候视线离开了靶子，随手扔了一把飞针出去，对刘子善说：“喏，去看一眼靶子。”

　　刘子善缓缓转向靶子，发现即使没有看靶子，唐雅依旧让自己的针扎在了靶子上，不过依旧不是靶心，她练习的时间短，只能让自己扎准大的东西。

　　“许小姐，我一定好好学！”刘子善猛地看向许念冰，认真地许诺。

　　看着少年人的情绪上头的承诺，许念冰笑了笑：“学习这种事情，别人逼不来的，如果你想学，这段时间先跟着唐雅练功吧，你的身体情况，得跟唐雅差不多才行。”

　　听了许念冰的话，刘子善不太明白地看了下唐雅的小身板：“我……跟唐雅差很多吗？”

　　“不是很多，是很多很多很多。”木诡轻声笑着应道，“接下来我也会安排合适你的训练哦，别担心，很快就能追上小雅的。”

　　“麻烦木诡姐姐了。”刘子善终于学会了礼貌道谢。

　　木诡摇摇头：“不用谢，小孩子多学点保命技能是好事，今晚……就从割栗子开始吧！”

　　于是刘子善割了一晚上栗子，手直接被扎了个对穿。

　　所有人对着飙血的手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割个栗子把手弄对穿？

　　刘子善刀子直接扎穿了手掌，他们怕伤到了筋骨，急忙把刘子善送医院去，直接进了急诊室。

　　一群人站在外面，唐雅轻声问：“为什么……有人练割栗子都不会？”

　　“哎，我的栗子啊……”木诡轻声叹息，“还以为有个青壮年能一次性割完呢。”

　　大家都没先到刘子善这么废，完全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不能指望他干活。

　　最后医生出来说，筋骨是没伤到，刀子从骨头中间穿过去了，没隔断筋是刘子善幸运，只要等伤口愈合就行了。

　　一群人重新回到家里，围着刘子善。

　　刘子善觉得很丢人：“对不起，我没干过家务活，不过，我会努力学的！”

　　许念冰摆摆手：“应该的，还有只手呢，明天你继续去帮忙折腾葬礼吧，总之，活着就行。”

　　第二天凌晨，零点刚过，请的哭丧队伍到了，唐六一和张风看着吉时，时间一到，立马示意哭丧队伍准备开始。




93.  第九十三章   兰姬

　　大半夜办葬礼确实比较吵闹, 不过本地风俗就是这样，邻居都表示理解。

　　葬礼当晚是给家里人悼念去世亲人的，等第二天早上客人们来瞻仰, 就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客人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到达, 许家这边帮忙处理一下事务, 林春秀和张九英勉强作为长辈出席。

　　许念冰算刘子善和唐雅的师父，林春秀作为长辈出席没什么毛病，而张九英则是从姓氏上算，假装是张家的远房长辈, 在张家没有其他长辈可以出席的时候, 就当作是旁支幸存的老人代为出席。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长辈和最小一辈守灵堂，辈分中间的人去迎宾, 奈何现在两家就只剩两个人，只能唐六一陪张风守灵堂, 唐雅和刘子善迎宾。

　　客人过来看见两个小孩子, 不管出于真心与否，都会给予一定的喟叹和怜悯。

　　刚开始, 刘子善还以为这些是他人给的温柔，直到听见了那些人没还到灵堂就开始说两家都只剩个半大小子, 光唐家在有什么用？

　　况且, 唐家只是普通人家，完全没法跟刘家和张家原本的特殊地位比的。

　　刘子善忍不住要去看是谁说的, 却被唐雅一把掐住脖子。

　　“别去看, 没有能力的时候, 被人嘲讽，就当乌龟忍着，这场葬礼, 或许每一个人都在试探，不管对我们什么态度。”唐雅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她说的。

　　被唐雅掐着没法转头，刘子善终究松下了力道，不再想去看到底谁在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声音。

　　客人们走近屋内灵堂祭拜，门口的人就少了些，刘子善看了唐雅一眼：“上次张家爷爷的葬礼，也这样吗？”

　　唐雅微微颔首：“差不多，但是现在来的人跟我们三家关系还可以，说的话都还算客气，来得越迟的人，就会越过分。”

　　“难道就这么忍着？”刘子善压着声音问。

　　“不忍着，你有办法让他们主动闭嘴吗？”唐雅无奈回答。

　　没有能力才是最可怕的，是人是鬼都可以来踩一脚。

　　刘子善握紧了拳头，努力学着唐雅的模样，挂起得体的笑容，欢迎下一个到来的客人。

　　做法事的人是许念冰，法事已经在凌晨的吉时做完，她现在和许念水、木诡作为神婆在灵堂边守着。

　　木诡看着院子大门的两个还没长开的孩子，可惜地说：“微笑就是个面具，戴上，说不定这辈子都摘不下来了。”

　　许念水玩着神婆祭祀服上的流苏，跟着看了眼大门，十分好奇地凑到许念冰身边：“二水二水，我突然想起来，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欸。”

　　那时候林春秀跟许瑞和刚去世，警察送了两具破烂的尸体回来，比刘家和张家的那些尸体还惨，身上的肉都坑坑洼洼的。

　　警察说车祸太严重了，零碎的肉和骨头都找不到，所以只能这样送回来。

　　车祸很严重，为了调查，林春秀和许瑞和的尸体甚至在医院停尸房放了好几天，加上天气热，送回来的时候警察用了冰块放置尸体腐坏，所以尸体刚送回来那一天，像冻肉一样，硬邦邦的。

　　离开了冰块，两具尸体就不停地冒水，渐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警察很可怜两姐妹，跟两姐妹说，尽快举办葬礼吧，不然父母的尸体就很难看了。

　　趁还没那么难看的时候，举办一个合适的葬礼，送父母下葬，留住两人最后的尊严。

　　两姐妹里，许念水选择了成为靠谱、得体、成熟的那一个，不管是操办葬礼，还是送父母下葬，甚至跟所有人打交道，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许念水笑容勉强，可她不能哭，因为她还是个妹妹要护着。

　　没了父母，她就必须撑起这个家。

　　许念冰坐姿规矩，没有回头，反手摸摸许念水的胳膊：“因为姐姐你替我做这些事了，他们要勉强自己去做，是因为再没有人惯着他们。”

　　所以许念冰才总说自己命好啊，在她最后一次崩溃的时候，许念水为她留下了足够她反应过来的时间，可以肆意发泄自己的痛苦和难过。

　　一直到许念水离开，她都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可以撒娇的小孩儿，不用学着其他人，小小年纪，活得像一个圆滑的大人。

　　许念水动了动，挪着自己的蒲团靠到许念冰身边，下巴放在许念冰的肩膀上：“两个小孩子真可怜，希望能顺利度过葬礼吧。”

　　客人越来越多，说什么悄悄话的人都有，屋子里只有林春秀和唐六一两个完全不会道术的，听不见那些院子里说话的内容，其他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再一次估量着张家和刘家的价值，以及唐家在葬礼之后是否还会继续支持两家。

　　有人说，应该不会吧，唐家为什么要自己拉低身份呢？跟两个只剩自己的家族，没什么合作的必要啊，纯粹是白烧钱补贴别人，跟做慈善似的。

　　这样的话题难免说到刘子善身上，毕竟是刘家仅存下来的孩子，听说还是刘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只要他顺利长大，必然又是一个刘家，说不定唐家就打的这个主意呢。

　　尤其唐雅还作为刘家半子陪刘子善在门口站着迎宾，说不定是让刘子善入赘的意思。

　　两相比较，反而是天赋不够的张风显得很没有价值，偏偏唐六一就陪着守灵堂。

　　说到最后，只会感叹一句唐家真是好人。

　　难听的话什么都有，只是每个人都忍了下来，没必要正这一时口舌之快。

　　许念水听着那些话，在许念冰耳朵边嘀咕：“二水，当年你要是听见那些话，估计直接打人了吧？”

　　前世不管是林春秀和许瑞和的葬礼还是后来张九英的葬礼，都没人敢当着许念冰的面说闲话，普通人怕惹到没了爸妈管制的许念冰。

　　“他们有很多顾忌，没必要拿来跟我比。”许念冰回道。

　　“他们这种靠人情脸面和交易活下去的世家真的好麻烦，笑都没法笑得真心。”许念水看着张风勉强的笑容说。

　　木诡提醒许念水：“小水，又来宾客了，坐起来。”

　　听了木诡的话，许念冰嘟囔着知道，勉强坐直腰。

　　那些客人好像商量好的一样，一个接一个来，不间断地，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就连林春秀都轻声对着许念冰和许念水说：“二水，小水，妈妈脸都僵了，为什么不能固定一个时间来？”

　　声音不大，不过有修为的都听得见。

　　张风苦笑一声，凑过去解释：“故意的，折腾我们呢，想看看我们两家什么情况，如果我们急了，证明我们两家不行了，没有他们的支持就像丧家之犬，所以一定要维持住，阿姨，您要累了不如上楼休息，我在上面也准备了灵堂，回头就说您思念逝者，在上面就好了。”

　　林春秀捏着自己肌肉酸痛的脸，摇头：“算了，有个长辈在，至少体面些。”

　　总不能，真的让人看轻了两个孩子。

　　“辛苦您了。”张风无奈地对着林春秀和张九英鞠了一躬。

　　过了上午九点半，来的客人明显就不一样了。

　　九点半之前来的客人就算说闲话，都知道避开一些躲到院子角落，而姗姗来迟的客人，基本只有两种情况——身份尊贵远道而来，以及来搞事的。

　　在九点半之后最先来的是微生雨，他跟在一个看起来想跟张风说什么的人后面来，对方看到微生雨，不敢拖延，瞪了张风两眼走了。

　　微生雨带着自己的胖瘦徒弟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在门边盘腿坐着的许念冰三人，顿了顿脚步。

　　瘦瘦的大徒弟提醒：“师父，先上香吧。”

　　于是，微生雨没说什么，走到灵堂前，认真地给张家和刘家的牌位分别上了香，接着走到张风面前，送上白色的千重菊：“节哀，日后，行事小心些。”

　　张风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随后勉强笑了笑，接过菊花：“谢谢。”

　　微生雨轻轻点头，起身离开灵堂，还不忘看许念冰一眼。

　　出了门，其他人都自动让出位置给微生雨，不敢靠近。

　　大徒弟抬手在微生雨眼前晃了晃：“师父，别看了，那许小姐一看就是个狠人，您这样是要被当登徒子打的。”

　　“瞎说什么？去给那两孩子撑一下。”微生雨瞪大徒弟一眼，将人推到唐雅和刘子善那边去。

　　送走了总是多话的大徒弟，微生雨在院子里找了个被树荫遮住的椅子坐下，看着桌子上的糕点，轻轻拿起一块，嗅了嗅：“是老槐树做的。”

　　胖徒弟站在微生雨身后，也拿了一块，一口吞下：“啊，掺了那种槐花。”

　　微生雨偏头看向门口，发现木诡对着自己微笑，默默转过身，放下了手里递糕点。

　　木诡的槐花都是那些死人凝聚出来的能量，有槐花味却不是槐花，微生雨下不了口。

　　屋子里，木诡对许念冰笑着传音：“那个微生雨很有意思啊，发现了我的槐花之后就不吃了。”

　　许念冰端坐着，长出一口气，解释道：“他是微生家最强的天师，不能沾凡尘，对吃的东西很讲究，你那添了槐花的东西他是吃不了的。”

　　“欸？那他能吃什么？”木诡好奇地问，“他不会小小年纪就辟谷了吧？”

　　“他只能吃自己种的或者养的东西，微生家这么多年都不出来，就是因为每一任家主都要种地。”许念冰说起来都觉得好笑。

　　曾经微生雨消失三年后回来，带着猫来看许念冰，还邀请许念冰到他的农场去玩。

　　许念冰收了人家的猫不好意思不答应，就同意去一趟，到了地方她才发现，微生家真的有一个很大的农场，配着一个山林庄园。

　　跟着微生雨的大徒弟自豪地跟许念冰说：“这座山都是微生家的，许小姐有空常来呀！山上还有温泉，我们服务很好的！”

　　“微生家还做旅游业呢？”许念冰在农场里这么问微生雨。

　　微生雨犹豫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告诉了许念冰他们家的情况。

　　因为每一任家主天赋全点在了修炼上，对生活的条件要求就很高，吃的不好会影响修炼的进度，加上他们微生家从来只出最强的天师，所以完全不敢让自己的修为落下。

　　久而久之，家主要自己种地的习惯就留了下来。

　　每个家主都在种地，买的地越来越多，后来就跟政府买了一座山的开发权，建成了那个山上温泉庄园。

　　许念冰在庄园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看微生雨种地养小动物，她顺便到处找东西吃。

　　不得不说，纯天然的东西口感确实更好，难怪必须亲手种。

　　木诡听了许念冰的话，十分诧异：“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过得比我这棵树都精致。”

　　“那他出来这几天，不能吃东西吗？”许念水也悄悄传音问。

　　许念冰回道：“对啊，上回在张家，他就没动东西。”

　　这样一说，木诡终于回想起来，微生雨的两个徒弟拿了很多东西，所以她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微生雨也要吃的，现在想来，确实没见过微生雨吃任何东西。

　　也就茶和酒水能碰一些，却也都是浅尝辄止，不会多碰。

　　说话间隙，来了新的客人，对方穿着黑色的西装，带着一束菊花过来，上过香，走到张风面前蹲下：“你是张家的继承人张风吧？”

　　张风知道找茬的终于来了，笑着说：“是，请问裴先生有事吗？”

　　男人姓裴，叫裴均，是跟张家有生意往来的客户。

　　“张先生，你父亲跟我们裴家谈了不少生意的，现在张家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办啊？”

　　张风不动声色道：“请问父亲有签订合同吗？如果签订了，请您先走法律途径跟我进行交接，合同属实的话，我不会赖账的。”

　　裴均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张先生不愧是唐家这么多年的跟班，官腔打得不错啊！”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得罪了，唐六一当即就要起身骂人，被张风摁住：“张风……”

　　“裴先生，如果您有任何生意上的事情，请带着合同来，可以吗？”张风笑着继续说。

　　裴均扫了唐六一一眼，抬手狠狠拍了两下张风的肩膀：“好小子。”

　　说完，裴均起身，离开了灵堂，到院子里跟其他人混在了一起，大声说着些生意上的零碎，仿佛不是在灵堂前，而是在普通的舞会上。

　　林春秀生气地看着门外：“这什么人啊？都不怕鬼敲门的吗？”

　　张风缓缓松开唐六一，无声叹息：“他跟其他风水世家有关系，我们家和刘家没法跟那些世家对上，六一，张家和刘家现在没有能力护着你，万事谨慎些吧。”

　　这些事唐六一不是不懂，他只是生气自己朋友被人这么说。

　　“张风……”唐六一看着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的张风，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总会过去的。”

　　许念冰看了全程，期间扫了一眼那些骨灰盒，没说话。

　　“嘻嘻，坟头蹦迪，谁给他的勇气啊，真以为张家和刘家人死了就可以随便欺负吗？”许念水笑嘻嘻地嘀咕。

　　木诡用长长的袖子挡住脸：“张家的祖宗可在地府狠狠给他们记上业障了呢。”

　　做的任何事，总是要还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黑衣人从院子外闯了进来，瞬间就控制了院子里的其他人，随后一个道士从门外走进来。

　　与此同时，许念水眉头一跳，笑得一脸杀气：“哟……这不是我老熟人园居嘛？”

　　“谁？”许念冰偏头看她。

　　许念水撩了下头发：“园居，送我去宠物店的人，我后来，把他也送到了宠物店里，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这时许念冰也想起了当时许念水恢复记忆的时候在宠物店门口大喊的名字，于是问道：“你确定他只是送你过去？”

　　“准确来说，那种做小鬼的方法，就是他研究出来的，所以，我让他也体验了一遍，”许念水笑嘻嘻地回答，“不过呢，我没给他放药，他永远不会变成小鬼，却要忍受跟我一样的痛苦，实在太好了。”

　　许念冰听完，转头看向门外，看着那个大步走过来的道士，也笑起来：“那今天正好了，还可以送他一个葬礼呢。”

　　园居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到了灵堂前，外面的人不是不能对付他们，不过都在观望，看看张家刘家这边要怎么处理。

　　如果张家和刘家连自己的葬礼都护不住被人砸了场，日后也没有相交的必要了。

　　“真是可惜啊，刘姑姑和张老爷子都是曾经的天之骄子，你们三家曾经也风光过呢。”园居道人就站在牌位前侃侃而谈，甚至没给逝者上香。

　　张风刚才听到了许念冰和许念水的话，于是没接话，反而转头看向许念冰：“许小姐，这位……留给您处理？”

　　许念冰满意地对张风点头：“真懂事，那位道士，您出来一下？”

　　园居道人转身看向许念冰，冷笑道：“许念冰，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咱们的账还有的算呢！”

　　“哦？什么账？我怎么不知道？”许念冰开始在心里算自己有没有打过道士，结果发现自己没少打道士，前几天刚揍了一个呢。

　　“黄毛丫头，我不知道你用什么邪术杀了我镇守刘家族地的徒弟，不过你等着，迟早处理你！”园居道人恶狠狠地指着许念冰骂道。

　　许念冰站起身：“哎哟，我好怕哦，所以呢，今天你来，就是骂我两句？”

　　园居道人努力深呼吸，告诉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上，不能被打破计划。

　　于是园居道人直接看向张风：“张家小子，我问你，你家不败桃花和刘家的太岁呢？”

　　张风抬手指许念冰：“都送她了，我家是直接给的，刘家是请了螣舍送的。”

　　“……”园居道人愣了一下，继而愤怒举起拂尘，“小子！你当我傻吗？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们会说给就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警告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对此，张风很无奈：“真的给许小姐了，不信，你问子善。”

　　园居道人顺着张风指的方向，看向门外，发现了那个跟唐家小丫头站在一块的刘家天才。

　　刘子善愣了一下，他跟唐雅被黑衣人围住，因为唐雅拖住他没让他动手，不然看到这些人，他早动手杀人了。

　　现在张风提到自己，园居道人瞬间就到了刘子善面前，伸手掐住刘子善的脖子，将他提起来：“废物，来，告诉我，你家太岁在哪儿？说了，我就留你一命。”

　　“你——”刘子善根本反抗不了，去抠园居道人的手，结果对方纹丝不动，心中难免生出绝望。

　　他戴了十几年的天才名号，今日，被人狠狠摘了下来。

　　园居道人露出嘲讽的笑容：“小子，你想好了，你的命可是刘家所有人换来的，他们为了留住你这个所谓的天才，难道你要死在这吗？你要辜负他们对你的期望吗？”

　　周围客人纷纷传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刘子善感觉自己像被人剥光了游街，那些目光游过身上，像刀割一样。

　　“他就是那个刘家的天才啊？也不怎么样嘛。”

　　“什么天才啊？也就刘家没见过世面，那位坐着的微生家家主才叫真的天才呢。”

　　“就是，都是十五岁，微生家主就是最强的天师，他刘子善算什么啊？”

　　“难怪刘家被灭族，这小家子气的，当然养不出什么好苗子啊。”

　　……

　　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刘子善没有哪一刻觉得，要是他死在那天就好了。

　　要是当时他死了，就不会经受这些，为什么，非要他活下来经历这些呢？

　　刘子善停下了挣扎，憋着一口气开口：“送、送许念冰了……”

　　园居道人眼神一凛：“小子，还挺嘴硬——”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枚白色的暗器从屋内飞了过来，直接划破了园居道人的手腕，猛地擦出去喷涌的鲜血。

　　“什么人？”园居道人吃痛松开了手，丢下刘子善，当即看向灵堂。

　　许念冰拿着一朵菊花从屋内走出来，身后跟着微笑的许念水和木诡，□□势就压过了满院子的黑衣人。

　　周围的人都看着许念冰，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许念冰是什么身份，总听说过张老爷子把不败桃花给了一个叫许念冰的十六岁小孩儿。

　　可没人会信，毕竟年纪太小，大家知道的天才就那么几个，如果真的要守住不败桃花这样的宝物，怎么看都是交给微生雨更有保证啊。

　　“欺负小孩子就没意思了，我也没说不败桃花不在我这啊。”许念冰轻声笑道。

　　其他人看着许念冰的身高，纷纷沉默下来，从身高上看，明显许念冰更像小孩子啊！

　　许念冰看向唐雅：“唐雅，把那小子拖远点，刀剑不长眼。”

　　“明白！”唐雅忽然从麻衣下掏出一根细细的鞭子，甩出去绑住刘子善的腿，随后用力一甩，自己从围墙借力，直接带着刘子善跳到了许念冰身后的屋子里藏了起来。

　　这下子，震惊的不止是许念冰的事，还有唐家没有天分的小姑娘竟然也这么强！

　　虽说园居道人被许念冰震慑没有阻拦，可这一手明显就是练了很久才能做到的，毕竟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靠软鞭子把人甩起来！

　　许念冰打了个响指，一棵巨大的桃花树瞬间遮住了整个院子，天空都变成了深深的粉红色。

　　桃花遮天蔽日，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啊，好漂亮的桃花呀。”许念水伸手去接，“好香哦，木诡姐姐，我要喝桃花酒！”

　　话音落下，木诡还没回答，桃树忽然猛地抖动，随后从上面扔下来一个装满桃花的篮子，刚好落在许念水怀里。

　　许念水高兴地跳起来：“谢谢桃树！”

　　长满桃花的枝桠摇了摇，仿佛在说不用谢。

　　这个场景，在告诉院子里的所有人，不败桃花就是在许念冰手里，不然桃花不会听从许念水的指令。

　　“好一个黄毛丫头，竟然能驯服不败桃花，是我小看你了。”园居道人贪婪地看着那棵巨大的桃树，开始估算自己抢走桃花有多大的概率。

　　许念冰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朵菊花：“我问你个问题，你老板是谁？”

　　园居道人嗤笑一声：“你没资格知道！别以为带着那棵老槐树我就怕你，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说完，园居道人直接掏出一张红色的符纸，烧掉之后周围一片寂静，随之而来的，是喜庆到诡异的唢呐声。

　　院子里的其他人纷纷警戒，在不败桃花的结界下还能闯进来，证明对方的实力能抗住不败桃花，最少都是跟木诡一个级别的。

　　木诡眼神一凝：“二水小心，来者不善。”

　　喜庆的红花从天空飘落，跟粉红的桃花瓣混在一起，愈发扎眼。

　　唢呐声渐渐近了，诡异中带着一丝悲凉。

　　园居道人得意地冲着许念冰笑：“受死吧你，要是你把太岁一块交出来，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留你们一命。”

　　旁边的微生雨皱起眉头，站了起来，担忧地看着许念冰，看起来是要帮忙的。

　　所有人里，只有许念冰看到红花的时候，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许念冰伸手接住一朵红花，轻声叹息：“原来……这个时候，你在这啊……”

　　曾经，许念冰为自己组建了一个奇怪的新家，第一个被她捡回来的，是木诡，两人在一起住了六年，许念冰捡回来第二个人，是管家人魔。

　　第二年呢，许念冰在一处老旧村庄里，捡到了第三个家人——鬼新娘。

　　以前，她不叫鬼新娘，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兰姬，是个商人的女儿，天资聪颖、学富五车、容貌倾城。

　　兰姬跟丞相的儿子相恋，谁都以为，她最后会嫁给丞相的儿子，成就一段琴瑟和鸣的佳话。

　　可是，战争突然爆发，丞相的儿子被派往了边疆，两人还没成亲，就被迫分离。

　　很多人说，兰姬啊，不要等了吧，上了战场，生死不定啊。

　　兰姬不信，她觉得爱人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她只等到了对方战死的消息，送回消息的斥候说，连尸骨都没找到。

　　将军打输了战争，皇帝只能求和，对方要了十五座城池，和一位和亲公主。

　　然而，皇室里没有可以婚嫁的公主了，最小的才五岁，不可能送过去的啊，于是，兰姬去跟皇帝建议，自己当皇室义女，作为公主出嫁。

　　皇帝看出兰姬的意思，就同意了。

　　出嫁那天，兰姬拜别父母，一身红衣上了轿，再没回来。

　　有人说，送嫁的队伍失踪了，根本没到敌国，也有人说，送嫁是送到了，只是兰姬选择在离爱人最近的地方殉了情。

　　许念冰遇见兰姬的时候，她坐在破旧的城垣上唱歌，是一首语调很古老的曲子。

　　“你在等谁吗？”许念冰听完了曲子后问。

　　兰姬低下头看她，笑了笑，红色的丝带随风飘动：“我不等谁，只是偶尔来看看，记忆里的地方。”

　　那个村子有着一段很短的城垣，因为太远太旧了，根本没人想去修复一下，毕竟，这么偏僻的景区，没人会来。

　　而许念冰到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请她下墓，听说这个村子下面，有着一座古城，从年代推算，里面的青铜器不会少。

　　哪怕拿出来一件，他们都不亏。

　　许念冰下墓前习惯性到周围勘探风水，就遇上了兰姬。

　　或许是缘分吧，偏偏在兰姬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她可能十年才回来一次呢。

　　“但是我听你的曲子，觉得你好像在等人。”许念冰跃上城垣上在兰姬身边坐下。

　　兰姬看着远方的枯木，笑道：“是吗？可是我真的没有在等谁来，也没有谁会来。”

　　许念冰看着她：“那你来看谁呢？”

　　“我？我看自己呀，以前的自己。”兰姬轻声说，“我总觉得以前的自己蠢，后来发现，真的挺蠢的，怎么会这样蠢呢？”

　　“谁都觉得自己年轻时候多多少少有点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许念冰全为道，“我也觉得我以前很蠢。”

　　兰姬来了兴趣：“哦？为什么这么说？你也被人骗了吗？”

　　好半晌，许念冰才回答：“没有，但是，我弄丢了我的姐姐，每次回想起来，我都想，要是那时候，我跟着她就好了。”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呀？”兰姬好奇地问。

　　“许念水，许可的许，思念的念，泉水的水，你听说过吗？”许念冰在地上写下许念水的名字。

　　可惜，兰姬摇了摇头：“姓许的人太多了，不太清楚，你有照片吗？”

　　许念冰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所以啊，我总是在后悔，为什么……当时不机灵点呢？”

　　兰姬拍拍许念冰的肩膀，给了许念冰一个抱抱，说：“你一定能找到你姐姐的。”

　　“希望吧，但愿她也在等我。”许念冰也回抱了一下兰姬，过了会儿，问她，“那你呢，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蠢？”

　　“这个啊……”兰姬松开手，继续看着远方的枯木，“我被骗了。”

　　兰姬从皇城出嫁，以公主的身份嫁到了敌国，才发现，她的爱人、丞相的儿子，是敌国的人。

　　丞相通敌谋反，儿子的母亲本就是敌国的贵族女儿，那场战争，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戏，有丞相和儿子当内鬼，本来就不可能打赢。

　　只要了十五座城池是敌国的计谋，他们想用最小的代价吞噬这个国家，所以要慢慢来。

　　而兰姬嫁过去，是丞相儿子的想法，他还是喜欢兰姬的，所以让使臣提出了要公主和亲的要求，他知道，皇室没有合适的公主，兰姬必定会为了他，选择和亲。

　　只要他赶在兰姬殉情前到达就好了。

　　可是，兰姬在这座城池里知道一切的时候，只做了一个选择——带着她的出嫁队伍连夜离开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后来，再没人见过她。

　　许念冰问她：“你带着出嫁队伍离开了吗？”

　　“不，我们死在了这里。”兰姬偏头对许念冰笑，“历史是活下来的人写的，我可以嫁给敌国和亲，但我不会嫁给叛军首领，所以，知道这一切的我们，必须死。”

　　最爱兰姬的丞相儿子，选择了埋葬他们。

　　长长的送葬队伍，连带新娘，被生埋在了城垣下面，后来，城垣迎来了无数次战乱，巨大的怨念，让兰姬“活”了过来。

　　兰姬看着自己黑色的指甲：“我以为，我不会恨他的，没想到，我竟然还是记了这么多年，他都转世好多次了，我还是放不下。”

　　恨他是叛军首领，恨他骗了她，恨他活葬了他们……

　　太多的恨，放不下，就这么留在了人间，看时代更迭，看曾经记得的人，重新出现又消失，只有自己，偶尔来到这个埋葬她的地方，看一场日落，怀念曾经最美好的日子。

　　许念冰对着她叹息一声：“何必呢？”

　　“没有什么何必，就是想忘掉，又忘不掉，终究……意难平。”兰姬笑着说，“如果给我一次回去的机会，我想，我不会那么轻易就妥协，怎么，都该杀了他。”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她醒来的时候，那些恩恩怨怨，已经被埋在了时间长河里，包括这座记录着无数鲜血和秘密的古城，只剩下这短短的城垣告诉她，下面，有她的尸骨。




94.  第九十四章   骗子

　　“有想过, 找到他报复回去吗？”许念冰问道。

　　兰姬笑着说：“当然想过，以我这一身怨气，都不用做什么, 只要跟着他, 他就会倒霉一辈子, 我跟他了三百年，看他生生倒霉世世早亡，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又回到这里。”

　　散不去的怨气让她一直一直留在世上, 走不掉,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事情。

　　就这么混在人世间，偶尔遇见了眼熟的人, 或许会想满足他们的一两个愿望，就当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了。

　　两人相识在残垣上, 许念冰听她讲了很久的故事, 只是时间太短，她没能听到兰姬离开了那些转世的人身边之后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 许念冰要回去做准备下墓，同兰姬说：“我要下去挖那座古城, 你要一起去吗？”

　　兰姬看她许久, 点了点头：“好啊。”

　　地下古城保存得还算完好，兰姬看到一些地方就跟许念冰说当时她的见闻。

　　最后要离开了, 兰姬还十分不舍。

　　“不知道, 下一次来看是什么时候了。”兰姬看着自己的陵墓说。

　　许念冰走到她身边：“总回来的话, 会一直忘不掉的，如果你不知道去哪里，可以去找我, 刚好，可以陪一下我家的木诡。”

　　兰姬听说过木诡的名号，大家都是活了很多年的老怪物，每个人都有些特殊的癖好，比如那棵老槐树就很喜欢做糕点。

　　两人在地下古城里分开，兰姬又犹豫了大半个月才去找许念冰。

　　某一天许念冰起床劝木诡跟人魔不要吵架，就发现了在围墙上探头探脑的兰姬，她捧着一堆红色纸花过来，还穿着当时她下葬的嫁衣。

　　“二水水！我来找你啦！”兰姬在墙头上挥挥手，撒下许多红花。

　　于是，吵架的人变成了三个。

　　人魔撸起袖子就要干架：“兰姬！你知不知道我收拾院子有多辛苦！你还扔！我杀了你！”

　　木诡冷笑：“活该，还吹嘘自己多厉害呢，连个院子都收拾不干净。”

　　兰姬从墙上跳下来：“我就撒了你能怎么样？二水喊我来做客的，我就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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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吵得不亦乐乎，许念冰看了一阵，决定不劝架了，回去睡觉，反正，谁都打不死谁，也就吵吵架了。

　　就这样，兰姬留了下来，家里就有了两个管家，人魔和兰姬，两个人都有洁癖，人魔看不得院子脏乱，兰姬看不得屋内脏乱，偏偏他们的洁癖只针对自己喜欢的地方。

　　于是，每天都在吵架。

　　原本冷清的院子，在不知不觉间热闹了起来。

　　——

　　许念冰看着飘落的红色纸花，心生怀念，正等着兰姬出现，猛然发觉了哪里不对——兰姬如果在这个时间帮园居道人的话，她说不认识许念水，是真的不认识还是假的不认识？

　　莫名生出的疑虑，让许念冰转头看向许念水：“姐，我问你个事。”

　　抱着一篮子桃花的许念水抬起头：“什么呀？”

　　“你听说过一个叫兰姬的人吗？”许念冰直接拉起结界，挡去了周围的声音，只留下木诡和许念水能听见。

　　许念水歪歪头：“听说过哦，她那人就是无聊啦，偶尔到夜色唱歌。”

　　“你那个时候，不叫许念水，叫许娃娃……九号是不是？”许念冰记得许念水提过这个事情。

　　“对呀，夜色里基本只喊这种名字，怎么了吗？”许念水不明所以地看着许念冰。

　　许念冰只是想到一件事，既然许念水在夜色里从来只叫“许娃娃九号”，就连兰姬都不知道许念水的真名，那唐六一当时为什么能准确送来许念水的档案？

　　那个档案甚至告诉许念冰，进了夜色的人从来都没有照片，为了方便抹去那些人的存在。

　　在毫无关联的情况下，唐六一怎么知道她说的许念水就是许娃娃九号？

　　甚至给出了准确无误的资料？

　　许念冰缓缓抬头看向灵堂里护住唐雅的唐六一，他当年……为了给唐雅报仇，还做了什么事？

　　或者说，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清楚的？

　　就在许念冰思忖间隙，兰姬的送葬队伍到了院子里，纸人抬的轿子已经进了门。

　　微生雨一个闪身站在愣神的许念冰身后，抽出长剑挥动，打退上前来的纸人：“别打扰她。”

　　许念冰听见了动静，缓缓转身，决定将那些事先放下，眼前活捉园居道人比较重要。

　　撤去结界，许念冰绕过微生雨，抬手接住不败桃花忽然扔下来的桃枝，大步走到轿子前，将桃枝递到轿帘前：“兰姬，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众人惊骇：“什么？”

　　木诡猛地反应过来：“啊，鬼新娘原来指兰姬呀……这下子热闹了。”

　　院子里但凡活得年纪小一些或者家族底蕴不够的，都不会知道兰姬是谁，纷纷交头接耳讨论兰姬是谁，为什么许念冰要说接她回家。

　　轿子里的兰姬也愣住了，她确实有在等人跟她说“接你回家”，可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孩还知道拿着桃花来？

　　兰姬缓缓伸手撩开轿帘，看着站在轿子前面单手执花的女孩，略微失神：“小姑娘，你确定吗？”

　　“我确定，如果你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就来找我吧。”许念冰把桃枝往前递了递。

　　这时园居道人冲了过来：“兰姬！你不能这么做！你是公主啊！你要等世子回来的！”

　　许念冰左手拿着菊花直接抽他脸上：“去你大爷的！就算今天是兰姬成亲，我也敢抢，抱着你那鬼世子死去吧！”

　　“骂得好骂得好哈哈哈哈……”许念水直接在台阶上鼓掌喝彩，“二水真棒！”

　　园居道人被菊花抽得满脸都是血痕，也明白自己跟许念冰之间的差距，他阴沉地扫了许念冰一眼，转而看向许念水，直接捏镇鬼诀。

　　“小贱人，我忍你很久了！”园居道人冲着许念水打过去，暗想，只要他控制了许念水，不愁许念冰不妥协。

　　许念水抱着花蓝子，满脸无措：“为什么要骂我？”

　　旁边的木诡和微生雨欲言又止，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谁给园居道人的勇气，让他就这么冲着许念水过去？梁静茹吗？

　　“啊，那个……”许念冰发现了园居道人的意图，刚要劝阻他不要找死，许念水可不是她，还给个活着的机会。

　　话还没说完，园居道人已经被折断了四肢骨头，猛地摔在第一道台阶上，猛地吐了口血在台阶上。

　　园居道人脸色发红，接着又吐出一口肉块：“怎么……会这样……”

　　“嘻嘻，你再骂我呀？”许念水大笑着跳下来踩园居道人的手，眼里都是疯狂的恨意。

　　许念冰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头看向兰姬：“对不起，我姐姐人还是很好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兰姬凝视她一会儿，笑着接过了桃枝，从轿子里走出来：“没事，我很喜欢你姐姐，谢谢你请我到你家做客。”

　　“不客气。”许念冰轻笑道。

　　随后兰姬让自己的纸人和轿子离开，走到木诡身边：“老槐树，好多年没见了，原来你在这。”

　　木诡微笑表示欢迎，心里想的却是：果然二水最喜欢的是我，重生回来第一个找的都是我，我才是最重要的朋友！

　　兰姬不太明白木诡脸上那三分自豪七分怜爱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很像小人得志啊。

　　周围的黑衣人看着园居道人被许念水踩来踩去都没反应，好像被踩的不是他们的上司。

　　院子里从园居道人突然被折断四肢后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更不敢再小觑唐刘张三家，有许念冰和许念水这样的朋友在，三家可以安稳度过最难的这段时间了。

　　微生雨没有收起自己的剑，看着周围的黑衣人，无法放松警惕。

　　等许念冰走到眼前，微生雨对她说：“许小姐，那些黑衣人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他。”许念冰走过微生雨身边，绕到园居道人脑袋前面，用金针留住他一口气，“园居道人，现在，你肯说了吗？你老板是谁？”

　　园居道人被许念水踩来踩去，疼得无法发出声音，就算想说都说不出来。

　　许念冰看着他的模样，不再问了，看向木诡：“木诡，搜一下魂吧，看来是个不能开口的。”

　　“好呀。”

　　木诡走过来，伸出藤蔓扎进园居道人的脑袋里搅动，过了一会儿，许念水都停下动作，问她：“木诡姐姐，怎么样呀？”

　　“雇佣他的是一个叫藤原木郎的东瀛男人，不过园居道人没见过那个人，只知道名字，还不确定是真是假。”木诡皱着眉头说。

　　许念冰微微颔首，收回金针，将园居道人冻起来，收进风水杂货铺里，剩余的消息可以慢慢挖，葬礼的吉时不能错过。

　　随后许念冰站起身：“辛苦各位来参加今日的葬礼，也免费给大家看了场戏，诸位明白离开之后应该怎么说了吗？”

　　之前为难张风的裴均立马站出来：“许小姐辛苦，我们自然懂事，不会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的，不过这些黑衣人，辛苦许小姐处理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各种表忠心说自己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许念冰嗤笑一声：“倒也不必装得这么真情实感，我的意思是，你们出去告诉所有人，不败桃花和太岁，都在我这里，欢迎有本事的人来抢。”

　　院子里的人瞬间沉默下来，看着台阶上站着的五个人，心里疯狂吐槽。

　　别说至今没表露自己有多强的许念冰，就旁边的老槐树木诡、鬼新娘兰姬、微生雨和完全看不出门道的许念水，谁来不是找死？

　　许念冰笑笑：“如果大家都明白了，那葬礼继续。”

　　说完，许念冰收起了不败桃花，放开结界，回到屋里，继续盘腿坐在自己神婆的位置上。

　　屋里的六人看了全程，其他人都见过还习以为常，只有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刘子善久久无法回神。

　　张风已经给刘子善包扎好了脖子，拍拍刘子善的肩膀：“子善，你还能坚持吗？不行的话，就小雅和六一去门口迎宾吧？”

　　刘子善看着进了屋的四个女性，她们四个人站在门口就是最强的壁垒，看起来好像个普通女孩的许念水都可以随手就制服了园居道人。

　　蒲团有准备多的，木诡找出来一个新的给了兰姬，还跟她说：“兰姬，人家葬礼上呢，你换身衣服。”

　　从兰姬还活着时的年代上来讲，她本来应该穿黑色的嫁衣，只是后来嫁衣流行的颜色样式年年换，她就每年都弄新的嫁衣。

　　考虑到这是在葬礼，兰姬换回了自己最开始那身黑色嫁衣，看起来十分庄重肃穆。

　　刘子善从地上撑起来，对张风说：“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说完，刘子善自己走了出去，回到门口的桌子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姬小心地将桃枝收起来：“哎呀，小少年心里不平衡了。”

　　“难免的，本来是天之骄子，偏生这一个葬礼，三个天才。”张风无奈叹息，刘子善确实倒霉，怎么最强的天才，都让他遇上了？

　　许念冰忽然说：“其实，他的天赋并不差，只是刘家弄错了。”

　　“什么意思？”张风愣住，“子善的天赋难道能跟你们比吗？”

　　“因为只有天才，才能练着自己根本不擅长的东西，还能练好。”许念冰轻声解释，“他的天赋，本该以杀入道，偏生，刘家以医入道，在道都选错了的情况下还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是天才啊。”

　　刘家生了个煞星，奈何刘家全是救人的仁心医者。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以刘子善的天赋，就算做着自己根本不算十分有天分的事情，只要给他时间，他总能练好。

　　或许刘家，想的也是给他时间吧，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愿意拥有这份时间了。

　　听了许念冰的话，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唐六一忍不住问：“以杀入道……哪找人给他杀？”

　　“凤巫山疗养院，我当时就跟刘姑姑建议送他过去，不过从现在的结果上看，刘姑姑是舍不得这个天才，所以这么长时间都没送，可能，还抱着侥幸心理吧。”许念冰无奈地说。

　　当时给刘莲那个建议，除了凤巫山疗养院可以保刘子善一命，还有就是那个地方很残酷，从训练的角度来说，不管是杜柚还是刘子善，去凤巫山疗养院历练都是最好的选择。

　　许念冰叹了口气：“现在人已经送来了，大概，还需要过一段时间，让他慢慢走出来再送过去，白白浪费时间。”

　　得亏刘子善是天才，不然错过了年少时期最好的塑性期，普通天赋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走到巅峰了。

　　葬礼继续进行，微生雨收起剑回到自己原先坐的位置，其他人都有了离开的意思，可是不敢走，怕得罪许念冰。

　　微生雨的大徒弟掏出一壶水给微生雨：“师父，刚才您要是不过去，就能看出许小姐的修为了。”

　　“我不想知道她的修为，我只是想来看看她。”微生雨瞪大徒弟一眼说。

　　胖徒弟吃着桌子上的糕点，说：“不过，师父啊，许小姐这么强，身边还有那些人，会不会看不上咱们微生家啊？”

　　微生雨一听，拿起一块糕点塞胖徒弟嘴里：“吃你的去！这么多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

　　不过话糙理不糙，微生雨转头看门口处盘腿坐着的许念冰，想到了自己总是做的那个梦，无论他从什么角度、什么时间进入梦境，最后都站在那扇门前。

　　他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里面没有自己要找的人。

　　可是，许念冰为什么没回来？

　　是出事了吗？

　　还是……死在外面了？

　　不，以许念冰的修为来说，没人能让她完全死去，除非她自己愿意消失。

　　越想越想不明白，在外人看来，就是微生雨一直盯着许念冰看，看入迷了都。

　　屋里的人都发现了，那个漂亮的少年在盯着许念冰看。

　　正好现在还没有继续来的宾客，连林春秀和张九英都忍不住讨论起关于微生雨的事情。

　　“妈，那个男孩子不会对咱们二水有非分之想吧？”林春秀十分担忧，轻声嘀咕。

　　张九英扫了眼无动于衷的许念冰：“放心吧，二水要是不愿意，谁能摁她的头？”

　　就连许念水都戳戳许念冰：“二水二水，他看你好久了。”

　　许念冰都没睁眼，闭目养神：“哦。”

　　鉴于许念冰始终无动于衷，其他人说着说着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不过勾起了林春秀的好奇心，她蹭过来问许念冰前世有没有中意的人。

　　毕竟都几十岁的人，多多少少，会有在意的人吧？

　　许念冰睁开眼：“不论爱情的话，我在意的人，除了那些不会死的，剩下的都死了。”

　　她没能救下任何一个自己在意的人，那些死去的人，也告诉她，弱小有多可怕，命运有多可怕。

　　“什么意思？”林春秀愣住。

　　“就是，全死了的意思，”许念冰转头对林春秀笑笑，“我能活下来，纯粹是命大，而那些命不够硬的人，死在了路上。”

　　死亡的话题太沉重，尤其在葬礼上，林春秀摸摸许念冰的头，不好再问，便退了回去。

　　木诡拍拍许念冰的肩膀：“二水，不要太难过，节哀顺变。”

　　“我没有难过，他们知道自己会死，有的人还让我快些跑，逃出去，他们注定要死的话，希望有人能活着出去。”许念冰叹息着说。

　　不管那些人做过什么事情，在那个情况下，许念冰都记得他们的恩情。

　　虽说，那些人未必是常理意义上的好人。

　　要说第一个让许念冰知道死亡那般轻易的，应该是带她入行的人。

　　那是个骗子，什么都骗，骗术精湛老道，曾经跟许念冰吹嘘说，他能骗过任何人，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准备。

　　许念冰刚从烂三那里得到消息，下山的时候她捡到了烂三藏的两万块钱，就带着那两万块钱坐上了去北边的大巴。

　　一路往北走，在某个没有车的城市里暂时停留了下来。

　　就在这里，她遇见了第一个师父。

　　他没有名字，只有别人给他的外号，他叫虚妄道人，昵称骗子。

　　许念冰当时在找住的地方，她一路都坐的无名大巴车，看起来又是个小孩子，所以背着柴刀都没人管。

　　车站附近的旅馆都满了，她就走远了一些，在一个老旧的巷子里遇见了在摆摊的虚妄道人。

　　“哟，小孩儿，来算一卦吗？不准不收你钱！”那人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喊住她，脸上还挂着副圆溜溜的墨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一看就是个骗子。

　　许念冰走过去：“我想找个睡的地方，你给我算算吧，如果不准，我就把你头砍下来。”

　　虚妄道人并没有害怕，笑容依旧：“小孩儿，你不能仗着自己是小孩儿就为所欲为啊，你知道吗？小孩儿这年头最值钱了，小心我卖了你。”

　　“是吗？”许念冰看了他一会儿，直接离开，她讨厌任何用卖掉来恐吓的人。

　　会让她想起被卖掉的许念水，想起来都觉得恨。

　　虚妄道人见她走了，又急忙追上来：“欸你这小孩儿会不会聊天？别一言不合就走掉啊！你爸妈是谁啊？怎么还让你一个人出来？”

　　被人拦住了，许念冰抬头：“我爸妈死了，我要去找我姐，你别拦着我。”

　　“啊这……”虚妄道人愣住，不得不承认，他一瞬间有了怜悯之心，还是个小孩子呢，父母双亡，一个人来找姐姐。

　　或许是内心仅存的怜悯吧，虚妄道人背上自己的摊子追过去，跟着许念冰：“小孩儿，我帮你找你姐姐吧？我可厉害了！我会算命呢！”

　　“你要是会算命，早就应该知道我的命格，还有我父母双亡和我的姐姐失踪，而不是等我说了才改变态度。”许念冰不为所动，继续找着便宜的旅社。

　　虚妄道人看不过去了，直接拉住许念冰，结果差点被许念冰削掉手：“哎哟我去！你这小孩儿有没有点分寸啊？这玩意儿真的能砍断手的！”

　　见对方松开了手，许念冰却没有把柴刀背起来：“你做什么？”

　　“我带你睡觉去！一晚上二十！”虚妄道人没好气地说。

　　许念冰摇摇头：“我不会跟成年男性住的，不安全。”

　　“嘿你这小孩儿！”虚妄道人都气笑了，“你敢一个人大晚上走这种小巷子，然后来跟我说晚上跟男性住不安全，你怎么这么有意思呢？你胆子一半大一半小是吗？”

　　“至少我一个人住旅馆安全一点。”许念冰认真地说。

　　虚妄道人送她好几个白眼：“行！我送你去旅馆行了吧？”

　　许念冰收起柴刀：“行。”

　　“你……”虚妄道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许念冰好骗还是不好骗，居然这么就信了，“你还真信啊？”

　　然而许念冰继续往前走：“没事，太远的话我不会住的。”

　　虚妄道人跟上来：“为什么？”

　　“我要赶最早的一班大巴车，继续往北边走，卖掉我姐的人说她被北方口音的人买走了。”许念冰一边走一边解释。

　　原本还以为是个父母死亡后寻亲的孩子，没想到是个寻找失踪亲姐的故事。

　　这么可怜的小孩儿，虚妄道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想了想，决定带她去找人帮忙：“小孩儿，这样，你有你姐的照片吗？我带你去找人问问吧？”

　　许念冰脚步顿了顿：“没有，我找不到姐姐的照片了，我家里人的照片都没了。”

　　原本还有三张遗照的，被大伯家收起来了。

　　或许，是丢掉了吧，毕竟他们一直想要那个大院子和杂货铺，丢掉前主人的所有东西，看不见，那就可以骗自己，都是自己的了。

　　虚妄道人皱起眉头：“这样啊，没有照片，根本没法找啊。”

　　“我一定能找到的。”许念冰斩钉截铁地说。

　　“小孩儿，”虚妄道人走到许念冰前面蹲下，“任何事情，不是你想要什么样，就一定有什么结果，这种话，除了能给你自己打气，其实毫无用处，你应该想的是，怎么能更快、更准确地找到你姐。”

　　许念冰想了想，说：“我有她的生辰八字。”

　　虚妄道人眼睛一亮：“有线索就好，我明天带你去找人算一下，那可是真大师。”

　　“哦，所以你真的是骗子。”

　　“臭小孩儿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那天晚上虚妄道人给许念冰就近找了个小旅馆，刷脸给许念冰打了五折，旅馆老板给虚妄道人送了十几个白眼，骂了半小时的骗子，以为他连小孩都骗。

　　老板还给许念冰送了吃的，让她发现不对就跑，虚妄道人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骗子，嘴里任何一句话都信不得。

　　许念冰十分赞同地点头：“对，他连小孩儿都骗，太虚伪了。”

　　“……”老板忽然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以及，这小孩儿真的怪会聊天的。

　　话题终结者。

　　在旅馆睡了一夜，许念冰第二天早上抱着柴刀醒来，简单洗漱一下，打开旅馆门就看到了背着家当等在楼梯口的虚妄道人。

　　许念冰走过去：“骗子，你起好早。”

　　虚妄道人推了推墨镜，递给许念冰一根棒棒糖：“是你起得晚小孩儿。”

　　那颗棒棒糖看起来很廉价，包装纸都是没有颜色的，林春秀在的时候进货都进那些有才彩纸的呢。

　　许念冰把糖还给了虚妄道人：“你吃吧，怪可怜的。”

　　“你说什么？”虚妄道人拿着那根棒棒糖，怀疑自己听错了。

　　随后虚妄道人就看到许念冰从兜里拿出了一把牛奶糖，还给了他一颗：“我有更贵的。”

　　“……”虚妄道人沉默许久，笑容怎么都挂不起来，“我到底为什么可怜你？明明是我更可怜啊！”

　　说是这么说，虚妄道人还是带许念冰去老熟人的面馆吃了面，收到了很多白眼和骂声，他依旧笑嘻嘻的，厚着脸皮问老板多要一颗卤蛋给许念冰。

　　吃过早饭，许念冰跟着虚妄道人离开，等走远了才抬头问他：“你明明知道我有钱，为什么还要多给我赊一颗卤蛋？”

　　虚妄道人摸摸许念冰的头：“因为钱很难赚啊，小孩儿你的钱可能是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保命钱了，你买了糖果，就要从别的地方省下来。”

　　“糖果是大巴车阿姨们给的，我其实不爱吃甜的，不过你说得有道理，谢谢你的卤蛋。”许念冰挥掉虚妄道人的手说道。

　　听了许念冰的话，虚妄道人再次扼腕：他到底为什么觉得这个小孩儿可怜！都没人给他糖！

　　许念冰看他僵掉的表情，想了想，掏出饼干给他：“你别难过，我给你饼干。”

　　虚妄道人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笑出声，又摸摸许念冰的头：“你拿着吃吧，我不爱吃饼干。”

　　既然对方这么说，许念冰就把牛奶糖给了虚妄道人一半，对他说：“那给你糖吧，别羡慕我，毕竟我是可爱乖巧的小孩子，你看起来太大个了。”

　　“……”虚妄道人忍俊不禁，“谢谢你的糖哦，怪我太大个了。”

　　虚妄道人兜里是许念冰给的糖，带着小孩儿去了他熟人的算命摊，他是个骗子，对方可不是。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算命师，算命很准的。

　　对方看到虚妄道人带个小孩儿过来，瞬间露出了旅馆老板和面馆老板的表情，一边说一边给虚妄道人送白眼。

　　“好个你骗子！你现在穷得连小孩儿都骗了？这么可爱的小孩子你都下得了手？”

　　说着，对方刚要去护住许念冰，结果发现许念冰猛地退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算命师愣住了：“这什么玩意儿？小孩儿你别不知道好歹啊。”

　　虚妄道人忍不住揽住算命师的肩膀，笑着说：“老兄，你没发现她走在我身边的时候都跟隔着一手臂的距离吗？”

　　经虚妄道人提醒，他才想起来刚才进门，两人是一前一后进来的，许念冰在虚妄道人身后，那个位置，如果她想跑或者想对虚妄道人动手，虚妄道人根本阻止不了。

　　“这小孩儿，很邪门啊……”算命师用手肘戳戳虚妄道人的肚子，“喂，你从哪儿找的小孩儿，以她的命格，要是咱们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死的可是咱两！”

　　虚妄道人愣住：“真的假的？她皇帝命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听了两人的话，许念冰抬头看过去：“不是皇帝命，我是阴时阳命，天生命硬，神鬼不近，没什么用，就是活得比别人顺当些。”

　　“哟，小孩儿行家呀，知道得这么准？”算命师猛地推开虚妄道人，走到许念冰一臂的位置蹲下，“你怎么知道的啊？”

　　许念冰回道：“我外婆是神婆，她跟让我必须背下我和我姐的生辰八字，也教了我们简单看八字的方法。”

　　算命师点点头：“是个好孩子，不过呢，你找我的事情我没办法的。”

　　“为什么？”许念冰诧异地问，指着虚妄道人，“他说你能找到的！”

　　“算是可以算，但是呢，小孩儿，你要明白，算命算出来的东西，永远只有两种，可说，不可说。”算命师指了指许念冰的口袋，“你记下的那个生辰八字，在不可说的范围里，说了，死的就是我了。”

　　涉及生命的事情，给再多钱，都没人愿意去做的，毕竟没缺钱到用命去搏的份上。

　　许念冰揪住自己的口袋，里面是她借了车站的便条本写下的、许念水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那我应该去找谁？”许念冰又问，“我只要找到我姐姐，我要她回来。”

　　算命师看着她，许久之后长长叹了口气，拉来虚妄道人：“你给他当徒弟吧，学了本事，你就知道应该怎么找了。”

　　“啊？”虚妄道人挣开算命师，“你说的什么鬼话？我只会骗人，拿什么教她？你教她才对啊！”

　　“不，你们命中有一段师徒缘分，不长，反正，你总会愿意带着她的。”算命师带着难过说。

　　后来许念冰才知道，算命师话里的意思，他在说，虚妄道人死前，只有她这最后一段缘分了，与其错过等下一次，不如早一些，在彼此的生命里，都留下足够的回忆。

　　虚妄道人低头看着才自己腰高的小孩儿，墨镜下的眼睛眼神沉寂，好半晌才露出招牌性的浪荡笑容，说：“行吧，有个小孩儿带着也挺好的，提前当爹了。”

　　许念冰认真地说：“我有爸爸了，而且你年纪不大，当干爹都嫌小。”

　　“就你话多！”虚妄道人没好气地揉乱了许念冰的长发。

　　因为算命师那句话，虚妄道人带着许念冰去了自己家里，说要收拾东西。

　　“为什么要收拾东西？”许念冰不解地问，“而且，为什么我也要去？你们肯定是合伙骗我呢。”

　　虚妄道人叹息着说：“我得跟着你啊，而且我在的话，你就能买火车票了，不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坐大巴车过去。”

　　许念冰愣住：“啊？”

　　“啊什么？你这小孩儿真的命好，碰上我了，还得给你当监护人，先说好啊，我可能陪不了你很久，我教你怎么活下去，你……好好长大就算报答我了。”虚妄道人嘀嘀咕咕的，后面声音愈发低，“所以说你这小孩儿真的很没意思啊，聊天总聊死，脾气还古怪，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小孩儿……”




95.  第九十五章   许愿

　　像你这么难搞的小孩, 没有人要的。

　　虚妄道人总这么说许念冰，他自己明明也没多大，就二十七八的年纪, 年少老成地让许念冰不要老是皱巴一张脸, 会被小心眼儿的大人嫌弃的。

　　许念冰就回他：“所以你是小心眼儿的大人？”

　　“……你赢了。”

　　有了虚妄道人买火车票, 许念冰终于可以坐上了火车，可是这样子刀就不能上火车了，得放到货物车厢去。

　　虚妄道人就给许念冰的柴刀单独买了个货车票。

　　两人都穷，坐的二等席, 虚妄道人把自己的行李箱放架子上, 问许念冰：“小孩儿，你没有别的行李吗？就带着一把柴刀？”

　　许念冰坐在靠窗的位置, 望着窗外：“是，我从家里逃出来的。”

　　闻言, 虚妄道人顿了顿, 随后在许念冰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可以跟我说一下你的情况吗？”

　　“我爸妈在车祸里死了, 我外婆在山上摔死了，我姐姐突然就失踪了, 过了好多天我才发现不对, 拿着刀去威胁邻居，他们才说我姐被他们抓去卖掉了。”许念冰看着窗外说。

　　在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许念冰表情很平静, 甚至看不出来一丝震惊和难过。

　　虚妄道人只能从窗户的玻璃倒影上看到许念冰的表情, 他伸手摸摸许念冰的头：“后来……你就出来找了吗？”

　　“后来我找到了卖掉我姐姐的人, 逼他说卖给谁了，他只知道对方有北方口音。”许念冰这时候转头看向虚妄道人，“北方……有多大？”

　　其实她知道北方有多大, 初中就有地理，她知道华夏从秦岭淮河以北算起，都算北方。

　　她问这个问题，单纯是希望虚妄道人能告诉她，那么大的北方，她需要找多久才能找到许念水？

　　虚妄道人沉默半晌，随后笑着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姐妹，肯定有感应，说不定很快就找到了。”

　　“是吗？”

　　许念冰明知道他是个骗子，却还是忍不住相信。

　　他们坐着火车到了秦岭附近的城市，虚妄道人说，北方的起点就在这里了，只知道一个名字，会很难找的。

　　只有名字，没有照片和画像，就算有人看见过许念水，又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呢？

　　虚妄道人带着许念冰去了一些老城区里的店，在一家面馆吃东西，然后大声问着老板，有没有什么被拐走的女孩，漂亮的那种。

　　老板拿着细长的刀，切着鲜红的肉：“不知道，你去前面的租房中介问，还有，我这不做这种生意了，别老来问！”

　　“好的谢谢老板，加个卤蛋，我家小孩儿正长身体呢。”虚妄道人笑眯眯地说。

　　付过钱，老板端来两碗素面，碗里只有寡淡的两条青菜，只有许念冰这边多了颗大大的卤蛋。

　　许念冰用筷子夹起那两根仿佛营养不良的青菜，又看看案板上老板切的肉：“为什么不给我们加肉？”

　　虚妄道人笑着给许念冰推过去一小碟辣椒酱：“那不卖的，吃不惯的话，可以加点辣椒酱。”

　　“吃得惯，学校里的面条比这个更难吃。”许念冰看出来虚妄道人不想说，就没继续问了，用筷子慢慢卷着面条吃。

　　还没吃完，就有人三五成群地从外面进来，大咧咧地进来，用方言说着本地脏话，把椅子踹得东倒西歪。

　　“老板，来十碗面，不要面，多点肉啊！”小混混甩着恶心的笑容说。

　　老板切着肉，嘴里叼着烟：“确定吗？”

　　“老子说了不要面就不要面，你管老子！快点上来，不然就砸了你的店！”

　　说完，老板继续切肉了，随后小混混看向旁边吃面的许念冰和虚妄道人，尤其那两碗根本没油水的面，啐了一口痰在地上：“呸，穷鬼！”

　　许念冰没理他，夹起卤蛋，刚要吃，就被人用手拿走了。

　　“哟，小姑娘别吃蛋了，吃再多也长不出来的！”小混混拿着那颗卤蛋直接塞嘴里，周围的混混也跟着哈哈大笑。

　　听着那些人的笑声，许念冰换了个手势拿筷子，像握匕首一样。

　　虚妄道人忽然握住许念冰的手：“没事，我问老板买颗新的给你。”

　　“……”许念冰静静看着他，缓缓松开手，“不用了，我吃饱了。”

　　说完，许念冰站起身，走到老板做面条的厨房前，递过去十块钱，顺手拿了一把老板用来切肉的刀，刚才看老板切肉，就觉得这刀不错。

　　应该比她的破柴刀锋利。

　　老板正在用高汤烫肉，扫了她一眼，叼着烟含糊说：“小姑娘，人活着别太硬气，会要命的。”

　　旁边的虚妄道人也过来了：“算了小孩儿，只是颗卤蛋。”

　　“这不是卤蛋的问题，这是抢我东西的问题。”

　　许念冰收好了刀，还拿了罐辣椒酱，转身要出门，被小混混拦住。

　　“小鬼，还打算出去堵我们啊？有本事，在这里报仇啊哈哈哈哈哈胆小鬼！”小混混笑得夸张。

　　“有本事，你们别出这家店。”许念冰头也不抬地说。

　　那个小混混刚要动手，被虚妄道人拦住：“兄弟，小孩儿说得没错，你要是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可用不了我们动手。”

　　小混混气得拿起凳子就要砸过去，结果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肉过来，一共十碟。

　　“你们要的肉。”

　　“呸，吃饱了再收拾你们！”小混混招呼其他兄弟坐下来吃，一人一筷子夹着肉就大口往嘴里送。

　　没看到虚妄道人想吐的表情，随后跟老板交换了个眼神，离开了店。

　　到了门外，虚妄道人才发现许念冰就站在旁边的巷子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

　　虚妄道人无奈地笑着走过去，刚要带许念冰离开，就看到那个巷子里站着不少人，手里都拿着器械，这可是真家伙，跟店里那些只会吆喝的混混不同。

　　“你又从哪儿惹的这群人？”虚妄道人头疼地问。

　　许念冰摇摇头：“他们一开始就在这里啊，咱们进店的时候就在了。”

　　靠近巷子的青年弯腰对许念冰说：“小孩儿吃完饭就走吧，别耽误叔叔办事。”

　　“可是我也要办事，我这么小一个，占不了多少位置的。”许念冰指着巷子里还剩余的位置说。

　　青年干脆蹲下来：“小孩儿，你要是生气那些小子抢了你的卤蛋，我们帮你教训他们，你先和你哥离开吧。”

　　许念冰看了眼店铺，递过去一罐辣椒酱和一张十块钱：“辛苦你们了，每个人都揍一拳谢谢。”

　　“哈哈哈哈小孩儿还挺上道，不过辣椒酱你自己留着吃吧。”青年拿了钱，没拿辣椒酱。

　　然而许念冰坚持给辣椒酱：“这个，砸他们脸上。”

　　青年：“……”

　　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小孩儿不是一般的狠啊。

　　最后青年收下了辣椒酱，催促许念冰和虚妄道人赶紧离开。

　　两人走远了，虚妄道人确定没人跟着他们，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那些人手里可拿着真家伙呢！”

　　许念冰抬头看他：“怕什么？我只要希望他们给我做出许诺而已。”

　　“什么意思？”虚妄道人愣住。

　　“我外婆说，我的命格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任何人对我说过的话都会成为诺言，要是遵守诺言，那些混混倒霉，不遵守诺言，全给我倒霉。”

　　这才是许念冰嚣张的底气，花多少时间和功夫报复不重要，只要报复到了就好。

　　虚妄道人喟叹：“真的是……难怪你小小年纪，这么嚣张。”

　　许念冰往前走，回道：“我不嚣张，是他们抢我东西。”

　　这种城中村三不管地带，总有着特别的店铺，面馆老板早年做拐卖生意的，拐卖自己店里的客人，后来金盆洗手不干了，就专心做了面馆，偶尔接点私活。

　　虚妄道人跟许念冰说，那个面馆里的肉大多来路不正，一般人都不会按照老板的肉食菜谱上点菜，只有不知情又嚣张的二傻子会上来就抢最贵的肉。

　　其实那些肉根本没有成本，蔬菜面才是最贵的。

　　而租房中介那边接手了面馆老板的市场，现在做的就是拐卖生意，两头做，一边介绍生意，一边接单让亲人去找。

　　变相黑吃黑，可为了资源，大家还不能直接把中介端了。

　　许念冰听了虚妄道人的各种介绍，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又不是这边的人。”

　　虚妄道人笑了笑：“我是骗子，本就是流窜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对方是真是假，干的白活黑活，我看一眼就能知道。”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自豪。”

　　租房中介也在这条街上，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挂着租房中介牌子的店面，里面刚好没什么人，只有个柔弱的眼镜男人。

　　男人戴着副憨厚老实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读书人。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买房呢还是卖房呢？”男人挂着得体的笑容热情迎上来。

　　虚妄道人挡在许念冰身前，伸出手：“你好，我们想问点房源。”

　　男人扶了扶眼镜：“哦，找人的啊，坐吧。”

　　店里有个简单的待客室，男人端了茶水过来，给虚妄道人上了茶水后看看许念冰，到柜台后面取了一罐奶粉，冲了杯牛奶给许念冰。

　　许念冰低头看看，问虚妄道人：“这是骨灰拌的吗？”

　　“扑哧……”男人一口茶喷出来，“小孩子……想法不错。”

　　虚妄道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喝你的吧，奶粉值几个钱？”

　　男人用毛巾擦着桌子，含笑道：“有奶粉是因为经常有人带着孩子来，那些孩子太小了，吃不了饭，有奶粉的话，方便一点。”

　　方便孩子活到交易的时候。

　　许念冰端起杯子嗅了嗅：“哦，不是骨灰的味道。”

　　虚妄道人和男人瞬间被折服了，能知道骨灰是什么味道的孩子，都不是普通幼崽。

　　“咳咳，行吧，你们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征？”男人收拾完了桌子，笑着问。

　　“是一个叫许念水的女孩子，大概十九岁，很漂亮，长头发，跟……”虚妄道人刚想说跟许念冰很像，继而想起来许念冰从来没说过许念水长什么样。

　　许念冰看他一眼，接上话头：“跟我不像，但是，我姐姐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小嘴巴，柳叶眉，皮肤特别白，小鼻子，大概就这些了。”

　　男人回想了一下，感叹：“这么漂亮的孩子，如果出现过我肯定记得的，不过呢，最近没有漂亮的孩子出现哦，大多是普通漂亮的孩子。”

　　“我姐还是个大学生，确定没有吗？或者……脸受伤了？”许念冰不想放过任何可能。

　　然而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哦，女大学生这么好的资源，我们是不会舍得对方的脸出事的，最近来的孩子也都是健全的，没有脸部受伤。”

　　男人这里有城里所有失踪孩子的资源，既然他说没见过，那就证明许念水确实不在这个城市，他们得去下一个城市找了。

　　离开的时候，路过那个面馆，许念冰看到那里发生了火灾，面馆老板坐在一个凳子上看着发生火灾的地方，抽着烟。

　　面馆老板注意到许念冰的视线，转过头来：“哟，小孩儿，还活着呢？”

　　许念冰看了眼冒烟的地方，问：“他们都死了吗？”

　　“大概吧，谁知道呢。”面馆老板转回去，继续看火灾处，“小姑娘命不错，两拨人刚好今天要火拼一次，又帮你解决了仇怨，还只收了你十块钱。”

　　“我也这么觉得。”许念冰说完，就要往前走。

　　面馆老板的声音远远传来：“以后还是小心点吧，哪里可能永远有人护着你？”

　　两人走出老城区，去往火车站，等在候车室的时候，许念冰拉拉虚妄道人的袖子：“那个老板说的什么意思？”

　　“让你夹着尾巴做人，毕竟在外面还这么嚣张的，一般活不过三天。”虚妄道人没好气地说。

　　许念冰思忖半晌，点头：“好吧。”

　　虚妄道人诧异：“你竟然听进去了？”

　　“我只是想，如果今天老板和你都不在，我应该怎么做。”许念冰摸着自己袖子里的刀，“我会躲起来，每天给他们寄一封信，吓死他们。”

　　“……”虚妄道人捂住脑袋，只觉得头好疼，养孩子真的好辛苦。

　　买消息是需要钱的，许念冰的钱很快就用得七七八八，走了四五个城市之后就开始花虚妄道人的钱了。

　　然而虚妄道人作为一个骗子，他并不是总能骗到钱的，尤其最近两人一直在花钱，没有进账的情况下，更穷了。

　　许念冰跟他蹲在巷子里，问他：“为什么你作为一个骗子都这么穷？”

　　“小孩儿注意言辞，我不是穷，我只是太久没开张了，而且你以为找消息很便宜吗？钱大把大把给出去，我心都在滴血啊！”虚妄道人看着自己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依旧只有一百块的钱，决定带着许念冰去赚钱了。

　　别看虚妄道人是个骗子，他本身也是有点本事的——他带着许念冰去给人算命和看风水。

　　这两样活计来钱快，基本只要对方确实有点什么，就愿意花钱买平安。

　　许念冰跟着虚妄道人混了几天，不太想干了：“这些都只是在骗人，如果对方真的有事情，你会害死他们的。”

　　虚妄道人数着钱，低头看许念冰，想了想，拿出一半钱给许念冰：“那这样，这些钱你拿去买点风水书看吧，给人看风水的时候至少不能穿帮，不然咱两可别想混了。”

　　拿着钱，许念冰愣住：“可是，去哪儿买啊？”

　　“……”虚妄道人也不知道。

　　没办法，两人只好去附近的书店，结果书店里还真有这种分类，叫八卦周易，只是书不多，而且不知道是真是假。

　　还好，虚妄道人骗子当久了还算有点底子，分辨了一下那些书，从中找出两本算入门的买给许念冰。

　　两本书很便宜，总共就一块钱。

　　泛黄的页面画着一堆图，许念冰记忆力好，看一遍就差不多记得了，唯一的问题是，她到了地方，发现并不是所有建筑都会按照风水术上来建。

　　许念冰第一次去就被难住了，向虚妄道人求助：“书上没有写这种差的风水地该怎么改啊，书上只说风水要相通，这都被拦死了，上不见天下不靠水的，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虚妄道人看着她，叹了口气：“凡事讲究融会贯通嘛，怎么这么死板呢？”

　　然后许念冰见识了什么叫半吊子还能瞎掰得天花乱坠。

　　明明是个骗子，却说得好像都挺有道理的，就算是懂风水的人，大概一下子都会被他吓唬住。

　　许念冰跟在虚妄道人身后，等他瞎掰完了，自己再按照可行性稍微改动一下，竟然真的可以，做了个很简单的铜钱聚财风水阵。

　　周围的风水形成了圆形的循环，全部聚集到铜钱中间，虽说许念冰实力有限，没法兜住铜钱中间的洞，不过比原来强了！

　　拿到钱，虚妄道人立马带着许念冰找消息，发现许念水不在，立马去火车站买票跑路。

　　虚妄道人很紧张，直到火车开了才松了口气。

　　许念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废话，咱们骗了那么多钱，当然要跑啊！不然等着他们找上门来砸场子吗？”虚妄道人压低声音说。

　　“啊……原来你真的不会看风水，都是瞎掰的。”许念冰恍然大悟。

　　看虚妄道人说得那么厉害，她还以为虚妄道人本身有底子呢。

　　虚妄道人愣住：“什么意思？”

　　许念冰拍拍他的肩膀：“安心啦，我刚才按照你说的思路改了下，虽然不能完全把那个屋子的风水变成聚宝盆，没那么倒霉还是可以的。”

　　“欸？你才看了两本书啊，真的假的？”虚妄道人不敢置信。

　　明明那两本书就讲了些入门的知识，所以许念冰一开始说不能改风水，是因为看得太深，知道那个屋子风水改不到最好吗？

　　“反正我就会这么多，如果你真的是瞎编，我也顶多给你圆一下场子，完全做到你说的效果是不可能的。”许念冰摊手道。

　　虚妄道人看着许念冰一会儿，咬咬牙：“小孩儿，咱们先绕路吧？”

　　“绕路？去哪？”

　　“去给你找个师父。”

　　就这样，许念冰得到了第二个师父，由虚妄道人介绍的，他最后还是没教许念冰他的骗术，而是带许念冰去了正统风水师的门下，拜了师。

　　两人在风水师的大宅子里住下，风水师看起来像个年迈的老人，但听虚妄道人喊他师兄。

　　“师兄，你……这么老了。”虚妄道人难过地说。

　　许念冰看看虚妄道人还年轻的面容，又看看风水师，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风水师穿着灰色的袍子，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对两人说：“坐吧，你许久没来看我了。”

　　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风水师的屋子是古香古色的园林宅子，依山而建，风水独好，客厅桌椅摆放都按照明代的来。

　　“师兄，这次来……”虚妄道人看着师兄欲言又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风水师摆摆手：“没事的，说吧，想想你师兄的年龄，还是能活挺久的。”

　　“我……想给这孩子找个师父，她在风水上很有天分，所以……”虚妄道人看着风水师的模样没忍心继续说。

　　“徒弟呀，可以呀，小姑娘，过来我看看。”风水师慈眉善目地对许念冰招招手。

　　许念冰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说：“老先生好。”

　　风水师笑呵呵地摸摸许念冰的头：“小姑娘，我可不老，我今年才三十二岁。”

　　“啊？”许念冰看着风水师苍老的面容，愣住了。

　　“很奇怪吧？”风水师笑着收回手，“我算了半辈子的风水，没想到最后会这样，小姑娘，你先留下来住几日，好好决定，要不要学。”

　　两人就这么在山上留了下来，风水师年纪很大，依旧坚持在院子里栽种，吃着清淡的食物，只有米面是从山下买的。

　　多了两个人，米面不够吃了，虚妄道人带许念冰下山采买顺便给许念冰买点生活用品和衣服。

　　跟风水师说了声，两人走在山路上。

　　虚妄道人对许念冰说：“我师兄那个样子，是命中注定的，他是很厉害的风水师，但是呢，他本身没有天分的，跟我一样。”

　　没有天分的人，每修炼一层，都是在烧自己的命。

　　而他师兄的命，快烧完了。

　　许念冰抬头看他：“没有天分的意思是……”

　　“我们无法修炼啊，不管知道多少知识，都没办法做到，就好比说，我们都学了画符，可是，你的符会有效果，我的就永远不会产生效果，所以，我成了骗子。”虚妄道人轻声解释。

　　听了虚妄道人的解释，许念冰缓缓垂下头：“所以，你的师兄是用自己的命在交换风水术发挥效用吗？”

　　虚妄道人苦笑：“是啊，他不服输，就想做得更好，最后落得跟师父一个下场，修炼的人，总会停在某个地方，想更进一步，就会把自己弄死，以至于，很多算命的大神，都活不长。”

　　他觉得为了这些去死，不值当。

　　“那老先生……算了很多风水吗？”许念冰随后问。

　　“不算多吧，他知道分寸，只是看他的样子，大概，算了不该算的风水，做了不该做的局。”虚妄道人轻声叹息。

　　下了山后，虚妄道人用轻松的语气跟许念冰说：“小孩儿，你以后一定要记住，那些不能说的、不能做的，就不要去说、不要去做，天道说不可以，那就一定不可以。”

　　原本这句话许念冰没放在心上，她这时候还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后来，当虚妄道人和风水师都死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所以她往后每一步，都考虑好绝对的得失，绝不越雷池一步，该收的代价就收，不该伸的援手，一定不伸。

　　虚妄道道人不太高兴，他没有节制地买着东西，除了食物，还给许念冰准备了很多衣服和用得到的生活用品。

　　许念冰跟在他身后，原本以为他只是难过想买东西，当虚妄道人都开始买许多大很多的衣服后才想去拦住他。

　　“骗子，你买这么大的做什么？你又没有女朋友。”许念冰按住他的手。

　　虚妄道人笑着蹲下来：“小孩儿，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要长高了，这些衣服……是为你以后准备的，到时候，就不用再来买了。”

　　许念冰看看那些大件的衣服，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么久……不会放坏吗？”

　　闻言，虚妄道人愣了一下，继而想了想，说：“那就多买点樟脑丸吧，可以放久一些。”

　　“好吧，那我要那件。”许念冰指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说。

　　“好，还有想要的吗？”

　　“不太懂，你挑吧。”

　　两人大包小包带了整整一车子回山上，就连送衣服的工人都差点跑吐了。

　　送车子的工人说：“早知道你们要上来，我肯定不接这个单子！”

　　虚妄道人给了点小费，笑着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哥辛苦，毕竟是给小孩子买东西，一不小心就买多了。”

　　风水师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们回来，没说话。

　　东西都放到了给许念冰准备的房间里，虚妄道人用樟脑丸放在每一个角落，争取不会有虫子吃掉许念冰的衣服。

　　在山上住了三天，许念冰悄悄找到风水师，跟他说：“老先生，我考虑好了，我想学，但是，能不能快一些？我得去找我的姐姐。”

　　风水师在院子里乘凉，抬头看她：“小姑娘，你姐姐……大概需要很久很久很久才能找回来，你有足够的时间，学会我所有的本事。”

　　许念冰瞬间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开口：“很、很久吗？”

　　“很久，久到你慢慢长大，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风水师眼神里带着悲悯。

　　“可是，骗子说……”许念冰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明知道那是骗子说的话。

　　骗子本来就只会说好听话骗人而已，她知道的，自己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找到对方花了那么大力气抓走的许念水。

　　风水师慢慢站起身，弯腰摸摸许念冰的头：“小姑娘，后面你要面对很多很多事情，学一点本事傍身，至少能活到你找到你姐姐的时候。”

　　于是，许念冰在山上留了下来，开始跟风水师修习风水术。

　　风水术对许念冰而言不是很难，难的是她并不能熟练运用。

　　这就像看病，病人的病不会按照书上生，每一个地方的风水也不可能完全跟书上一模一样，许念冰缺了见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知识死记硬背下来。

　　很快，到了第二年许念冰生日的时候，她这时候已经把风水相关的书籍看完了，现在开始看的是其他门类的道术相关书籍。

　　就是这时候看得太多了，她才什么都会一点，却都不如风水术精通。

　　许念冰的生日在农历五月初五，一年中阳气最重的时候。

　　风水师早早就用艾草绑起来挂在所有门窗上，还准备了新鲜的煮水给许念冰洗澡用。

　　小孩子都应该要洗艾草水的。

　　虚妄道人则是准备了五彩绳，编了手链给许念冰戴上。

　　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在山中的院子里过着简单的节日和生日，虚妄道人甚至下山给许念冰买了个小蛋糕。

　　“今天起，小孩儿你就十七岁了，许个愿吧。”虚妄道人点燃了蜡烛。

　　桌子上摆着长寿面和红鸡蛋，许念冰看着蛋糕上的十七根蜡烛，闭上眼，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希望找到姐姐；第二个，希望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第三个，希望风水师和虚妄道人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许完愿望，许念冰一口气就吹灭了所有蜡烛，度过了她最后一个温暖、快乐的生日。

　　有时候许念冰也会想，是不是她的愿望太贪心了，所以天道才没有应允她的愿望？

　　风水师在七月的时候死去了，他离开之前，还跟许念冰说，要记得背完易筋经，女孩子学点武术是好事，出去闯荡会安全很多。

　　等许念冰从书房出来，风水师就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了。

　　虚妄道人从山下回来，他买了新的米面，进院子看到许念冰站在风水师身边，笑着问：“小孩儿你功课没做好被骂了吗？”

　　许念冰缓缓抬头看他，有些无措：“我、我喊了老先生很久，他还是没应我……”

　　听罢，虚妄道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最后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阴沉的脸。

　　两人站在原地许久，虚妄道人艰难地抬起步子，走到风水师身边，伸手试了试对方的脉搏，无力地垂下手。

　　山上的大院子举办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葬礼，虚妄道人一个人就操持了一切，装点灵堂、送棺木下葬、头七迎魂，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

　　头七那天，虚妄道人守在长明灯前，等师兄回来。

　　风水师来看了他和许念冰最后一次，笑着说：“没事，迟早有这么一天的，还好，小姑娘很有天赋，学了七七八八，就算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虚妄道人看着风水师，挂上难看的笑容：“也是。”

　　这时候许念冰听不懂，她像父母和外婆死去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太难过了，以至于这些事情好像都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大院子里少了个人，许念冰很不习惯，她还会跑去院子，想问风水师问题，到了才发现，院子已经枯败下来。

　　风水师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和蔬菜，因为没人照顾，全都枯死在了地里。

　　虚妄道人开始摆摊赚钱，他背着自己的摊子，走街串巷，很早出门，很晚才回来。

　　许念冰想跟着他一块去赚钱，他却说：“小孩儿，你还小呢，而且我也很难过啊，让我一个人走走吧，带着你，我特别累。”

　　他是个骗子，嘴里从没一句实话。

　　然而许念冰还是信了他，于是自己在山上学习，晚上记得留一份饭给虚妄道人。

　　转眼又是十月，山上开始下雪了，许念冰早上起来，发现推不开门，从窗户爬出去，才看到满院子都是深深的雪。

　　虚妄道人不在，她只能自己扫掉那些厚厚的雪。

　　扫了一天，许念冰都没扫完，在傍晚的时候，她开始做饭，然后听见了有人闯进来的声音，于是拿起菜刀过去一看，发现是受了伤的虚妄道人。

　　“骗子！”许念冰冲过去，取下围裙捂住虚妄道人身上的伤口，“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

　　虚妄道人一把抓住许念冰的手：“你先走……他们冲我来的，没必要搭上你……”

　　“什么？你得罪了谁吗？”许念冰握紧菜刀，“我帮你解决他们。”

　　“可是，你要活着找到你姐姐不是吗？”虚妄道人爬着坐起来，“许念冰，我命中注定要死的，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陪不了你很久，你带上行李，快走——”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把刀从外面扔了进来，刚好插在虚妄道人的腹部，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对方只打中了虚妄道人。

　　许念冰被溅了一脸血，完全反应不过来，明明……人的身体还热着，怎么就……死了呢？

　　外面传来声音：“进去找找，别让那骗子跑了！”




96.  第九十六章   来迟

　　许念冰听见了声音, 急忙扶虚妄道人起来，想躲到后面的房间去。

　　然而她这时候还长得特别矮，根本没法抗起一个成年男性, 眼看着人就要闯进来了, 许念冰急忙跑去翻了黄纸, 沾着虚妄道人的血画了个减轻重量的符咒贴在他身上。

　　减轻重量后许念冰总算能扛起他了，匆匆忙忙带着虚妄道人往宅子里的逃生通道走。

　　风水师建的屋子，不会简单，这个宅子本身自带阵法, 就算破了阵法还有无数机关, 足够拖延时间让他们离开。

　　“骗子，你撑住, 我带你去医院！”许念冰这时候就恨自己看医术方面的书时不够认真，不然这时候她就能知道该怎么处理虚妄道人的伤。

　　宅子有三个偏院, 每个偏院的主屋都有一个逃生通道, 连接山另一边的一个山洞，从那边下山可以到另外一个比较大的镇子。

　　许念冰进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偏院, 带着虚妄道人躲进主屋，追杀的人因为对宅子不熟悉, 还没追过来。

　　通道有机关, 许念冰预先打开了，接着从屋里找了东西想给虚妄道人包扎一下, 刚回头就看到虚妄道人自己把那把刀□□了。

　　“骗子, 你做什么！”许念冰冲过去, 赶紧捂住伤口，然而没有用，拔了刀的伤口, 大量的血和肉被带了出来，没几下就染红了许念冰找到的被子。

　　虚妄道人自己捂着伤口，虚弱地说：“许念冰，我活不了了，山路太陡，你带不了我下去，我也坚持不到医院里，你放我在这，自己跑吧。”

　　“不……他们还没过来，我一定能带你出去的，我命特别好，你忘了吗？”许念冰一边说一边撕裂了新的被子给虚妄道人裹住肚子，试图不让血继续流。

　　“许念冰，我接下来说的你一定要记住，四十年内，不要帮我报仇……这是我当年自己的选择，没必要拉你下水……”虚妄道人躺在地上，声音越来越虚弱。

　　许念冰拍拍他的脸：“你别睡，我包好了，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趁减轻重量的符咒效用还在，许念冰赶紧抗起虚妄道人就往通道口走。

　　在路过窗户的时候，许念冰突然感觉自己背上一趁，生生被虚妄道人压到了窗边。

　　“怎么回事？”许念冰被撞得肋骨都快裂了，回头一看，发现是虚妄道人自己撕了黄符，“骗子……”

　　虚妄道人抬手压着许念冰的脖子，嘴角流着鲜血：“许念冰，跑吧，别回头……一定记得，四十年之内，不要为我报仇……”

　　“为什么——”许念冰反手去拉虚妄道人的手，却没拉开。

　　“因为你太弱了，”虚妄道人的手死死掐着许念冰的脖子，“许念冰，你太弱了，无论是为我还是为你姐，不过是送死，好好活下去许念冰，四十年，只要给你四十年，你的天赋，一定能成为最强的风水师……”

　　许念冰被他掐得生疼，刚想说什么，却被虚妄道人猛地推到了窗户外。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万丈深渊。

　　“不对，这什么时候是这个位置了？”许念冰扒拉住窗棱，差点被吓死，“拉我回去骗子！我会摔死的！”

　　虚妄道人靠在窗户上，伸手拉开许念冰的手：“你不会的，这个逃生通道，是师兄做的，你会到山的另外一边，离开这里吧，去找你姐，好好活着。”

　　说完，虚妄道人直接松开了手，将许念冰丢下去，接着狠狠关上了窗户，按动周围的机关，锁死了宅子里所有的逃生通道。

　　“骗子——”窗户外许念冰的惨叫声慢慢变远。

　　虚妄道人靠在墙壁上滑倒在地，捂着伤口：“走吧，千万别……回来看……”

　　另一边，许念冰从山上摔了下去，直接砸在了树上，百年老树的树枝都被砸断了好几根，终于在快到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许念冰趴在树枝上缓了缓，接踵而至的是反胃和鲜血上涌，呕吐物混着鲜血吐了一地。

　　“骗子……”许念冰吐完了，擦干净嘴角，扶着自己的胸骨试图坐起来。

　　骨头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不知道是断了还是错位了，疼得许念冰脑子都发懵，却又无比清醒。

　　许念冰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这边是在平时路过的山路周围，她和虚妄道人还在这边抓过兔子玩，现在想来，那个窗户应该是放了个移位的阵法，把她送这边来了。

　　这边离宅子还挺远，听不见宅子里的动静。

　　想着虚妄道人的话，许念冰闭了闭眼，还是想回去，于是摘下身上的棉布围裙，用牙齿撕开后绑住胸骨，慢慢爬回了宅子。

　　胸骨的伤让许念冰没法像以前一样在树枝之间跳回去，只能慢吞吞在路上走，结果刚走到半山腰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怎么会……”许念冰顾不得胸口痛，直接冲过去，绕过大门，在偏门找了个口子进去，里面到处都是大火。

　　“骗子——”许念冰喊了一声，分辨了一下方向，急忙往主院后的偏院跑。

　　周围的火势太大了，许念冰不得不先绕路去厨房那边，那边有个池子，火势蔓延没这么快的。

　　好不容易绕到偏院，却发现整个偏院的火势最大，烧得完全进不去了。

　　许念冰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后想到旁边有棵树可以跳进去，于是急忙跑到那颗还没被烧的大树，爬到二楼的位置，忍着胸骨的疼痛跳进偏院的二楼阳台，再从内部的楼梯去虚妄道人在的房间。

　　这是许念冰第二次见这么惨的尸体，上一次这么惨，还是她的父母。

　　虚妄道人躺在地板上，眼眶凹陷，嘴角含笑，而他的眼睛和内脏，已经被取走了。

　　看了一会儿，许念冰终于慢慢走过去，周围的木头带着火下落，她缓缓跪在了虚妄道人身前，许久之后，凄厉哭号。

　　最后许念冰带着虚妄道人的尸体从宅子里出来，原本准备在风水师旁边安葬他，结果到了位置才发现，他已经给自己挖好坑了。

　　坑里是一副棺材，旁边有刻好的墓碑，棺材里还有整套的陪葬器具和衣帽被褥，一切都准备得刚刚好，仿佛在风水师死亡的时候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许念冰为虚妄道人清理了身体，换上寿衣，送他进了棺材里，看着没有了眼球显得十分可怖的虚妄道人，她好像想不起来虚妄道人不戴墨镜的样子。

　　她很想记住自己认识的每个人，然而到了葬礼的时候，对方总会变得面目全非。

　　天气不算特别冷，加上尸体在高温下待过，她只能开棺看一天，第二天，就得把棺椁封上，埋进土里，立上墓碑。

　　然后，她的两个师父，就此长眠地下了。

　　许念冰在两座坟前待了七天，等着长明灯引虚妄道人回来。

　　但是，长明灯被吹灭了。

　　虚妄道人没来看她，不知道原因。

　　长明灯已灭，证明亡者不会回来了，或许直接投胎，或许在地府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再回来了，鬼自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许念冰愣了一晚上，不得不接受了对她特别好的两个人，已经死亡的事实。

　　宅子里的火烧了五天，把他们曾经的家，烧得一干二净。

　　原本青色的砖墙，都被烧成了难看的土黑色，木制门窗一碰就碎掉，入目皆是荒芜。

　　许念冰重新回到院子，试图寻找着一些留存的踪迹，事实却是，什么都没留下，包括虚妄道人说，他想留给许念冰用很久的东西。

　　放了整整三个衣柜的衣服，都烧没了。

　　这一年，好像只是做了个山中美梦，现在，梦醒了，她还是自己一个人，什么都没留下。

　　山中没有留恋的事物，许念冰离开了这座山，没有带上那把从家里带来的柴刀，没有行李，就这么一个人重新上路。

　　偶尔，她也会想起在山中美好的日子，和蔼慈祥的风水师，吊儿郎当的虚妄道人。

　　如果，时间能停在最美好的时间就好了。

　　很多年后，许念冰偶然回到了遇见虚妄道人的那个城市，她这个时候已经长高，风水术不说出神入化，至少是最强的几个风水师之一。

　　当时虚妄道人带她去见的算命师还开着自己的算命铺子，只是老了一些。

　　他看到许念冰过来，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哎呀，还真的是你啊，当时明明那么小一个孩子，都长成大姑娘了。”

　　许念冰在他对面坐下：“小孩子总会长大的，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你，不然总觉得，那好像是场梦。”

　　算命师递过来一个签筒：“来算命摊子就得算命，我给你算一卦？不收你钱？”

　　“算吧。”许念冰随手抽了一根签，是个上上签。

　　“哎呀，你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呢，将来也会很顺利的。”算命师看一眼那个签就笑着说。

　　许念冰看着那根签，叹了口气：“再好的签，都只是我一个人幸运，那时候……你就知道骗子要死了吧？”

　　说起这个，算命师缓缓收起了笑容，捡起签条放回签筒里：“我们是同门，不过我跟他不是一个师父，但是，他算我师兄，他们那一脉啊，收的两个弟子都毫无天赋，还都是早夭命，改不了的。”

　　“你们没想过解决的办法吗？”许念冰无法理解他们坐视不理的选择。

　　算命师收起签筒，拿来自己的茶盏，给许念冰倒了杯茶：“你都入行这么多年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人如果命中注定要死，那是无论如何都得死的。”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

　　虚妄道人提前为自己准备的墓碑，上面的死亡时间写得刚刚好，一分不差。

　　许念冰垂下眼：“那他死在谁手里？”

　　“别想了，我不会说的，说好四十年就是四十年，以你的天赋，等到四十年后，你想要知道所有的答案就太容易了。”算命师品着茶，含含糊糊地说。

　　然而，许念冰没等到四十年，在差一年的时候，她重生了，至今不知道杀害了虚妄道人的是谁。

　　虚妄道人又为什么连一点线索都不愿意留给她？

　　她前世一直在追寻死亡的真相，却一个都没找到，想想，够失败的。

　　——

　　许念冰收回思绪，想着这辈子应该赶去看虚妄道人和风水师一次，不管如何，如果没有他们带自己入门，就没有现在的风水大师许念冰。

　　长出了口气，许念冰算着时间差不多，提醒张风该送葬了。

　　张风点点头，随后看向院子里那些一动不动的黑衣人：“我们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等，看看有没有人来回收，那些人就像傀儡，没有主人的命令基本不会动。”许念冰一边点香一边说。

　　“好像确实是，上次攻击我家的那些黑衣也什么反应都没有，最后警察也没告诉我们那些黑衣人怎么处理，大概，有关系吧。”张风无奈地说。

　　开始送葬，只有亲缘会跟着，院子里还一堆参加葬礼的宾客，自然不可能直接把他们都丢在这里。

　　于是，许念冰作为神婆去跟着张风和刘子善送葬，唐六一和唐雅留下来招待客人。

　　说是送葬，因为都是骨灰盒，只能陵园的工作人员开车来送。

　　工作人员等三人上了车子后对他们说：“辛苦你们了，就你们三个人送葬吗？等会儿下葬会很辛苦哦。”

　　“就我们三个，麻烦师傅了。”张风笑着应和。

　　送葬是肃穆的事，工作人员也就开车前说了这么一句，后面都沉默地开车。

　　到了陵园，许念冰烧香点烛，提笔为墓碑上的字上色，写下皇天后土，埋葬的事就交给张风和刘子善。

　　两人独自撑着黑伞，还得抱着骨灰盒送进坑里，继而填上土，最后等工作人员来用水泥封顶。

　　这一忙，就弄到了下午，整整一个下午都在送骨灰盒下葬，到最后张风和刘子善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许念冰写好最后一处皇天后土，提着篮子给他们分香：“给他们上香吧，上完香，就是真的说永别了。”

　　两人看着许念冰手里的香，愣了好一会儿才拿到手上，按照辈分开始，慢慢一路上香祭祀过去，这一次，许念冰就站在不远处，等他们上完香。

　　工作人员站在远处用怜悯的语气说着两个人多可怜的话。

　　“太可怜了，一次性死了这么多家人。”

　　“是啊是啊，应该是大型车祸吧，都在同一天呢。”

　　“以后就剩两个孩子了，可怎么过啊？”

　　“大的那个还好，有工作，小的那个，才十五岁，大概要送到孤儿院吧。”

　　“确实可怜啊……”

　　……

　　工作人员们以为说得很小声，其实以三人的听力，可以听得很清楚。

　　回程要自己坐车，三人去最近的车站搭大巴车回去。

　　不是祭祀的节日，来陵园的人总是很少，大巴车等了许久也只来了一趟，还只有他们三个人上车。

　　三人坐在大巴最后一排的位置，沉默着。

　　刘子善忽然开口问许念冰：“许小姐，你见过很多死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许念冰偏头看他。

　　“因为，你看着那些尸骨的时候，好像很习以为常。”刘子善其实在分尸骨的时候就想问了，然而到现在才问出口。

　　许念冰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是，见的死人太多，连自己都快忘记，第一次看见死人是什么感觉了。”

　　刘子善垂下头：“我听到你今天说的话了，你说，我本该以杀入道，我……也会像你一样，遇见很多死人吧？”

　　“啊，差不多吧，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继续学刘家的传承，不过，进步得会慢很多。”许念冰轻声解释。

　　至于怎么选，刘子善没说话，三人再次沉默下来，一直到下车。

　　家里的葬礼还在继续，饭菜和酒水都是木诡和林春秀准备的，两人很擅长做饭。

　　回到家，才发现那些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保镖的样子，在门口和围墙下站了一圈，特别傻。

　　兰姬忽然出现在许念冰身边，笑着说：“很有意思吧？木诡觉得他们拦着大家吃饭了，我就一起搬了下位置，一动都不动哦。”

　　许念冰看向她，先让张风和刘子善去院里招待客人，她带着兰姬去了隔壁自己家的院子。

　　“兰姬，你能操控他们吗？”许念冰选了个自己比较想知道的问题先开口问。

　　“能，园居给了我这个权限。”兰姬乖巧回答，“我知道你要问我跟园居的关系，其实他曾经在我的送葬队伍里吹过唢呐，我记得他的唢呐吹得又响又好，难得遇见一次，他来求我，我就想帮他个忙，没想到就遇见你了。”

　　奇怪的是，兰姬觉得自己对许念冰有种熟悉感，所以，没有拒绝许念冰送来的桃枝。

　　许念冰并不奇怪兰姬的做法，命太长又没点喜好的人真的很无聊，遇见点稍微有兴趣的就想去试试。

　　“那你知道园居道人那边的事吗？比如他的老板，或者夜色、矿场和工厂之类的？”许念冰列举了一些目前自己并不了解的方向。

　　兰姬想了想，说：“我只去过夜色，因为听说很热闹，偶而我就去唱歌。”

　　“见过什么特殊的人吗？”许念冰忙问。

　　可惜的是，兰姬并不知道，她本来就是在人心鬼蜮里死了又活过来的，对那些人类的残忍不感兴趣，反正，与她无关。

　　许念冰叹了口气：“也是，如果我处在你这个境地，我也不会管那些人做了什么，反正跟我没关系。”

　　兰姬看出来许念冰不太高兴，问道：“你不高兴吗？”

　　“只是有些可惜，不过没事，有园居道人在，已经很好了。”许念冰笑着说，“走吧，我们去参加葬礼。”

　　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在一个院子里推杯换盏，笑容丑陋。

　　张风含笑应酬着每个人的试探，问就是不知道。

　　年纪还小的刘子善坐在张风身边，却完全没法做到张风这样的长袖善舞，只能默默跟着他的动作，喝酒就喝酒，碰杯就碰杯。

　　许念冰带着兰姬到了家属席上，这时许念水和张九英已经吃开了，林春秀和木诡还在厨房里忙活，她们还想做一些东西出来。

　　“妈和木诡还要做多少？”许念冰无奈地问许念水。

　　“啊？”许念水从碗里抬起头，“她们说想做多一些糕点，等会儿还可以送人。”

　　兰姬举起酒杯，用袖子挡住喝了口，美滋滋地说：“老槐树的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

　　许念冰看着她们，笑笑，暗忖：算了，大家高兴就好。

　　暗潮涌动的宴席，在晚上十点左右终于都结束了，张风勉强站得住，跟唐六一去送客人，一个个还打着酒嗝约定下一次再来，实际上大家都没到哥俩好的交情。

　　微生雨看着差不多了，他放下茶杯，走到许念冰这一桌，礼貌询问：“许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许念冰抬头看他，点了点头：“行，跟我来吧。”

　　这人好歹算半个朋友，不管前世有什么不太高兴的纠葛，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的。

　　两人一块到了隔壁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跟隔壁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许念冰走到自己的躺椅上坐下：“有什么事，说吧。”

　　微生雨看了看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那个……我经常做梦，梦见……长高的你，还有以后的我，我本来想，那应该是预知梦，可是，最后我总会在一扇门前醒来。

　　“我知道那是你家的门，但是，我不太懂为什么我到那个门前就不走了，总觉得，你不在里面，我敲了也毫无意义。”

　　听了微生雨的描述，许念冰觉得不对：“等等，你去我家做什么？”

　　那个梦不应该是预知梦，许念冰知道自己重生必定会在一定范围内影响修为强大的人，比如说鬼王和螣蛇会慢慢知道她是重生的，以及许念水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和修为。

　　微生雨修为本身也很强大，跟她接触过必然是会想起一些事情，问题是，许念冰不太明白微生雨话里看着自家门的意思。

　　她家的门很好看吗？为什么要去盯着她的门？

　　然而微生雨瞬间脸红了，十分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话怎么都说不连贯。

　　“你说什么呢？”许念冰凑近了些都听不清，干脆一巴掌拍在微生雨的肩膀上，“给我捋直了舌头再说话！”

　　微生雨被她拍得一激灵，差点跳起来：“啊！”

　　许念冰摁住他：“问你呢，你去我家做什么？”

　　“不、那个……我、我我……”微生雨捂住脸，“我、我带了玫瑰花，想、想跟你说些……”

　　别的不说，玫瑰两字出来许念冰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敢情木诡说得还挺对！

　　“行行行，你别说了。”许念冰送他个白眼，收回手，“既然你发现了那不是预知梦，我就直接说了，我从四十年后回来的，准确来说，是三十九年后，咱两那时候也算不打不相识，都是孽缘，这辈子就别搞得那么刺激了。”

　　老年人，养生最重要。

　　微生雨对这个回答有准备，只是他还是想知道：“那你……最后为什么没回来？”

　　“我重生了啊，怎么回去？”

　　“……啊？”

　　许念冰点头：“嗯。”

　　过了一会儿，微生雨松了口气，轻轻笑起来：“还好，我以为你出事了呢，这阵子都很担心你会不会突然消失。”

　　“想什么呢？我这个修为，只有让别人消失的份。”许念冰冷哼一声，“行了，还有什么想说的？没了就赶紧回去吧，未成年的微生家家主都敢乱跑，嫌自己命大。”

　　微生雨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那、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我下次给你带礼物吧？”

　　听到礼物两个字许念冰就想起来微生雨坚持不懈给自己送了好几年的东西，只要她退回去，下次一定是不重样的。

　　“不了……我不缺什么东西，小孩子就多读书，别乱跑啊。”许念冰头疼地拒绝。

　　“也、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就是我自己种了棵葡萄树，明年就能结果了，我给你送一些来吧？很好吃的！”微生雨急忙解释。

　　许念冰想到微生家的那个庄园，有点子心动，不过她不是小孩儿了，前世一直没同意的事情，今生也不会答应，不答应，就没必要给对方这个希望。

　　“不用了微生雨，我们前世没走到一起，今生也不会的，你花了近十年都没让我答应，何况今生咱们差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许念冰委婉拒绝。

　　闻言，微生雨怔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一会儿，微生雨缓缓垂下视线：“你说我们差了时间，我就把时间找回来，我总能全部想起来的。”

　　说完，微生雨抬步走向大门，又在门后停下，转头说：“还有，我给你送只兔子来吧，那只猫，得很久之后才能出生呢。”

　　许念冰猛地站起来：“等等，我没答应啊！”

　　然而微生雨自己跑掉了，跑得贼快，根本不给许念冰拒绝的时间。

　　另外一个院子的许念水从围墙上探出头：“哦，小孩子跑掉了。”

　　“姐。”许念冰无奈地喊她下来，这一群听墙角的。

　　许念水直接一跃就从那边跳进了这边的院子，走到许念冰身边：“二水，那小孩子挺喜欢你的，为什么你没跟他在一起呢？”

　　“没觉得可以在一起吧，我只想找你回来，揪出杀害爸妈的凶手，他来的，不是时候。”许念冰无奈地说。

　　他出现的时间太晚了，那时候许念冰修为高强，经历了许多在意的人离开，很难再接受一个新的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她不想再迎接死亡了，即使她知道微生雨很强，未必会死在她前面，依旧没有再次交友的心思。

　　许念水沉默一会儿，抬手摸摸许念冰的脸：“二水，你辛苦了。”

　　“老天对我还是很好的，我把你找回来了。”许念冰无声笑笑。

　　关于微生雨的事就这么揭了过去，没有人再来问许念冰为什么独身一人很多年，毕竟，能在许念冰心动时间出现的人，都死了，后来的人，迟到的出现就没了意义。

　　葬礼结束当晚，许念冰认真跟木诡和许念水审问了园居道人，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个关于夜色的秘密。

　　藤原木郎并不是夜色老板，他反而是个服装商人，本人的产业并不出名，但是他手中控了很多实业的股，他手里控股的钱加起来怕是比一个钻石矿都多。

　　而夜色呢，一共有十几个老板，股份分得很散，那些老板未必出现，也没有谁做决定、谁是老大，夜色管理方式就是投票。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宠物店”。

　　宠物店就是为人制作小鬼或者一些特殊物件的，包括那些沾着血腥的奢侈品，宠物店都做，在不做生意的时候，宠物店就是在做研究，至于研究什么，园居道人权限没到，根本无法知道。

　　还有关于夜色里那些老板说的矿产，根据园居道人所说，那些矿产只有华夏有，矿很小，矿源不明，作用类似于兴奋剂，很多买了矿产的老板精神明显都好很多，所以园居道人觉得是兴奋剂。

　　许念冰还问了齐家和工厂的事，这部分园居道人就不知道了，他的工作范围似乎只在夜色和藤原木郎这边，而且，他也是外包的道人。

　　根据园居道人所说，夜色里很多外包的保镖，毕竟那些有钱老板很怕死，普通保镖并不能保证他们绝对的安全，所以大家都喜欢下委托去让周老板找接单人外包。

　　至于那些黑衣人，园居道人说，都是宠物店的实验品，但是他不知道宠物店在做什么实验，他平时只在宠物店炼制小鬼，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园居道人还告诉许念冰，他觉得那些实验品更像是失败品，或者一次性消耗材料，因为成功的实验，不至于把一群人弄得灵魂都没了。

　　除非对方想做绝对服从的傀儡，不过那些黑衣人跟傀儡有区别，他们更像人，用古法制造的傀儡，没有那些黑衣人这么像人的。

　　所以园居道人才猜测黑衣人是失败品，他没有胆子对黑衣人进行二次研究，所以至今都不知道黑衣人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

　　搜魂已经问不出更多的事情来，许念冰就把园居道人冻起来，重新关到风水杂货铺里去，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呢。

　　问完后许念水看向许念冰：“二水，要不我们去研究一下那些黑衣人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想，不过我们当中谁对这个比较精通？”许念冰一一看过去，彼此沉默下来。

　　都不是这一行的，别看许念水自己身体是被制作成的小鬼，然而她本身先一步成了厉鬼，身体只是给她提供了人形。

　　许念水想了想，一拍巴掌：“啊，我找王老师来！”

　　这方面的事情，鬼王确实知识渊博，就算他不能了解全部，也可以慢慢研究。

　　于是许念水飞去学校找鬼王了，随后木诡问：“说起来，王明是谁？”

　　“鬼王，他认识姐的时候，姐还不是这个样子，所以用了人的名字接触，毕竟，是一生是缘分呢，总得谨慎一些。”许念冰对木诡笑着解释。

　　木诡恍然：“难怪送了盆食尸花妖来，看来当时是怕小水出事，现在嘛，也就当个储备粮。”

　　许念冰想起这个也觉得好笑：“好像是，鬼王跑了好几处大墓才凑齐的食尸花，现在直接成储备粮了。”

　　没一会儿，许念水和鬼王回来了，两人直接从隔壁院子门口拖了一个黑衣人过来。

　　“王老师快看快看，告诉我们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许念水推着鬼王直往那个呆愣愣的黑衣人凑。

　　鬼王无奈握住许念水的手：“小水，我不近视，看得见的，不用推这么近。”

　　旁边两个单身狗吃了一嘴狗粮。

　　就在这时，墙头上又冒出来一颗人头：“咦？鬼王竟然也在这里，二水，人们说请鬼王进家要出事的哦。”

　　许念冰无奈看过去：“兰姬，你认真点看。”

　　“欸？”兰姬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走过来，凑近了看，恍然，“啊，原来是一对啊，老娘最讨厌你们这种成双成对的了，yue……”

　　“兰姬！你都喝吐了！不对，你一个鬼怎么会喝吐！”许念冰惊恐地捂住兰姬要吐血的嘴巴，“你快醒醒，不许吐院子里！”

　　兰姬吐出来只有血，被许念冰摁进了卫生间里，由着她哭世间负心郎。

　　出来后看到木诡已经安排上茶点了，和乐融融地个接待女婿一样。

　　许念冰叹了口气走过去：“行了，我处理完了，鬼王，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鬼王端着茶杯，端庄优雅，温柔地说：“这个人身上应该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呢，是魂魄，一个是作为人的生命。”

　　“你是说，这些黑衣人被拆开做了两个实验？”许念冰皱着眉头问。

　　“对，”鬼王说着，起身拉黑衣人过来，翻过背面，拨开黑衣人的头发，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疤痕，“这里，应该是抽出了什么东西，而且，不太像是管子的插口。”

　　许念冰起身查看了一下，沉声道：“如果是管子的插口，就是人做的，既然不是……可我没见过能造成这种伤口的怪物啊。”




97.  第九十七章   规矩

　　有的时候, 人死了会变成各种奇怪的东西。

　　好比说，有的人执念是年少时喜欢的玩偶，死后因为太想拥有那个玩偶, 就会变成那个玩偶的模样；有时候呢, 死的人太思念自己生命中的某个人, 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模样。

　　许念冰曾经接过一个很小的单子，那是她路过华中地区某个小镇的时候，她过去找许念水，遇见一户总是去医院的人家。

　　那户人家的女主人生了病, 接着就是孩子, 到老人，最后是男主人, 去了医院就是开些缓解精神压力的药，并不能根治身体上的病症。

　　于是, 那户人家的老人就开始想, 要不花钱找个道士吧，他们家跟中邪似的。

　　男主人和女主人都是唯物主义者, 自然不会让老人家花这个钱请骗子来，就一直制止, 直到有一天, 许念冰再次路过，发现孩子病得很重了。

　　出于怜悯, 许念冰夜晚路过的时候询问了一下周边晃荡的小妖精, 它们说, 那个房子以前死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就变成蜘蛛了。

　　“蜘蛛？为什么变成蜘蛛？”许念冰不太明白人为什么会希望自己变成蜘蛛，觉得自己长得不够恐怖吗？

　　小妖精说：“大概, 她是被蜘蛛咬死的吧，人总是很脆弱啊，被什么小东西咬一下都会死。”

　　许念冰对这个解释不知可否，不过对方是蜘蛛的话，倒是可以凑成她摆风水阵的材料，于是许念冰偷偷进了那户人家，在楼顶见到了那个蜘蛛。

　　蜘蛛用自己的口器吐着丝，裹住一家五口的灵魂，口水落在屋顶上，发出恶臭的味道，与此同时，家里五个人的脖子上慢慢浮现红点，像被蜘蛛咬过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会很有意思吗？”许念冰落在蜘蛛身边问。

　　“唔？”蜘蛛并没有自己的意识，它只是一只蜘蛛。

　　人死后，能保留自己意识的太少了，尤其这种以为自己是另外一种生物的，要重新开口说话，不知道要吃掉多少人。

　　无法沟通，许念冰只好将蜘蛛带走了。

　　毕竟是生灵，许念冰将这个蜘蛛放到了三生观，该超度超度，该灭掉灭掉。

　　后来老道长告诉许念冰，这个蜘蛛是死在了男朋友买的蜘蛛手上，她很害怕这种奇怪的虫子，所以一直不允许男朋友带到自己家。

　　可是人就这么奇怪，别人越不允许的就越想去做，就像那些明知道朋友过敏还故意递过去过敏源的人。

　　男朋友偷偷放了只无害的蜘蛛在女朋友家里，打算第二天再告诉她，证明这些蜘蛛真的没什么。

　　然而，第二天女朋友已经死了，死于过敏，她因为害怕蜘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蜘蛛上的毛过敏，不巧，男朋友带过去的那只蜘蛛长着很多毛。

　　蜘蛛爬过，毛落在了女生鼻腔里，发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休克了，女生根本不知道自己过敏，错过了打120的时间，就这么无声地死在了自己屋子里。

　　第二天男朋友过来，看到蜘蛛就爬在女朋友尸体上，疯了。

　　许念冰就想，这些黑衣人会不会就是被类似那个女生的怪物抽取了灵魂和生命，不过那个伤口的形状她从来没见过。

　　伤口是不规则的形状，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像矿石的横切面。

　　鬼王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说：“人死后变成各种奇怪的东西，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自己变成怪物，总有些诱因的。”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制造了这种怪物，并且用这些黑衣人供养那个怪物？”许念冰刚说完就希望自己的猜测不要成真。

　　用人造怪物，太反人类了。

　　“未必不可能啊。”鬼王无声笑笑，“我曾经被奉为神之前，也只是人造出来的怪物，只是后来他们给了我名字和存在的意义，所以脱离了怪物的范畴而已。”

　　许念冰轻轻叹息，人总是这么轻易就制造了所谓的神，后来觉得他们是怪物，又希望能亲手埋葬它。

　　“可是，造出这样的怪物有什么意义？”木诡不解地问。

　　“长生啊，”鬼王看过去，“别看人制造的怪物各种各样，连神明都一大堆，但事实上呢，满足一切欲望之后，求的只有……也成为长生的神。”

　　许念冰深深吸了口气：“我该处理掉他们了。”

　　听了许念冰的话，木诡提醒道：“二水，你的课怎么办？何况，这么多地方，都不是好走的。”

　　地区才是最大的问题，从园居道人的消息上看，他的老板是藤原木郎，既然一直没现身，必然不在国内，而小孩子要出国门总是很麻烦的。

　　即使八十年代迎来了出国潮，许多人出国的方式依旧是留学、公派、嫁人，没有理由的话，不知道签证能不能办下来。

　　以许念冰的年纪来说，唯一理由就是留学，可她并不想出去留学。

　　许念冰想了想，说：“既然人不在 ，就引他们过来，如果重要的地方没了的话，总会注意到我吧？”

　　只是没抢到太岁和不败桃花就一直派人过来，可见对方很需要这两样东西，必定会一直派人来的。

　　当自己手下的人都没得差不多之后，就必须亲自来了。

　　鬼王看着许念冰，过了一会儿，说：“许念冰，能制造这么多黑衣人，那个怪物要么很大，要么很多。”

　　许念冰想起刘家给她留的那份资料，笑笑：“应该是很多，人类，想做一件很大跨越了时间和国家的事情，需要的人手，不是一般得多。”

　　曾经张家老爷子找到的资料分了三份，他自己的是一些雇佣兵档案，而刘家手里的，记录着所有跟张九英接触过的人。

　　那些人形形色色，什么国家种族的都有，仿佛下命令的不是一个人。

　　跟雇佣兵的档案一对比，许念冰发现那些人当中只跟雇佣兵重合了一部分，也就是说，明明好像每次都只有一个人给出准确的命令，但是，那些人并不在同一个势力范围里。

　　许念冰不得不猜测，长生教的背后，是一个联合组织。

　　加上二十世纪前期是全球最乱的时候，国际势力十分紧张，当中必然有人浑水摸鱼。

　　只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对方求长生的人里，不知道活下来几个，其中又换了多少人，重要的是，唐家的那份资料里，记着什么？

　　事情得一件件办，从鬼王这边知道了黑衣人的情况，许念水直接送客，用完就丢。

　　随后许念冰三人到隔壁帮忙收拾东西，总不能全让他们把活包了。

　　每个人都做着自己能做的事情，因为灵堂还不能收拾，刘子善被安排去守长明灯了，其他人则都在院子里收拾。

　　唐六一跟张风说：“这么多年咱两还是第一次收拾这么大的场子。”

　　两人都是年纪轻轻就出来单干的，家里给的支持不多，什么都可能遇见，自然什么都会一些。

　　张风收拾着碗筷，笑着回答：“也算有经验了，回头咱们学做饭，大概可以包圆所有的宴会。”

　　“哈哈哈哈确实。”唐六一拧紧一瓶酒后应道。

　　收拾完院子已经是后半夜了，林春秀和张九英都顶不住了，准备回去休息，看到还在守灵的四个孩子，忍不住跟许念冰叹息。

　　“这四个孩子都守了好几天了，本来应该亲戚轮流守的……”

　　全家就只剩下一个人，不管什么情况都得自己守，长明灯不能灭，灵堂的香烛也不能断，再难都得自己熬过去。

　　说完，林春秀偏头看向抱着桃花走在最前面的许念水，停住脚步：“说起来，小水、二水，当年我跟瑞和出事后……你们怎么样？”

　　许念水脚步停住，回头：“我们？”

　　回忆一会儿，许念水笑着说：“啊，那时候二水被吓傻了，妈，你别看二水现在老气横秋的，那时候她可害怕了，像只被吓坏的小猫。”

　　听了许念水的描述，许念冰有些愕然：“你怎么会用这个形容？我记得我只是被吓到发呆，呆了很久。”

　　“因为你就是很害怕啊，你忘记了？你那时候都不敢自己一个人的，我又得操办葬礼，不可能总带着你，每次留你一个人在灵堂，你的脸都白得跟面团一样哈哈哈哈。”许念水好似无法感知到悲伤的情绪，笑得很开心。

　　林春秀难过地摸摸许念水和许念冰的头：“你们辛苦了，那时候，我跟瑞和再小心些就好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避免不了的，不过是去想，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会怎么样。

　　许念水拉住林春秀的手，拉着她出门：“没有事啦妈妈，过来过来，陪我回去睡觉，明天我要亲自酿桃花酒！埋在木诡姐姐下面！”

　　“欸？这样的话，这桃花酒只有你自己能喝了吧？”木诡用袖子挡住嘴巴轻笑。

　　“啊？那就、就埋院子里！我再找棵新的树回来种！”

　　声音传进了隔壁院子，和乐融融，跟灵堂前的沉默完全不一样。

　　许念冰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去到灵堂里，拉了蒲团坐过去，陪他们一块烧纸钱，同时说：“我去刘家的时候，遇到了埋伏。”

　　话音刚落，四人猛地看过去，怔愣之后刘子善急忙扑过去问：“许小姐，然后呢？”

　　“人呢，我是带回来了，我跟我姐商量了一下，人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你们怎么想？”许念冰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带回来的人是园居道人的徒弟，算起来都是外包的人，他们本身基本只知道老板的名字。”

　　对方太过谨慎，怕死到极致，接连来了两批人，都是外包。

　　刘子善不知道该怎么做，抬头看向张风：“张哥，你呢？你怎么想？”

　　张风苦笑一声：“我希望杀了他们报仇，可是……他们就像是刀，家人被杀了，只折了刀……有用吗？”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用刀的人和刀一块消失，偏偏他没有这个能力。

　　灵堂前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火盆里的烧纸声都听得见。

　　四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纸钱，只有许念冰记得纸钱不能断的规矩，一直往里扔。

　　好半天，刘子善终于打破沉默：“许小姐，你的建议呢？”

　　许念冰抬抬眼皮：“我？我一般不背业障，我都会把他们送回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刘子善和张风异口同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觉得你们现在活得艰难吗？”许念冰丢了个纸人进火盆里，缓缓勾起微笑，“有人的地方，总是很奇怪的，曾经你们风光无限，等你们落入尘土了，所有人都想来踩一脚，不是吗？”

　　忽然间，四人明白了许念冰的意思。

　　养着园居道人的那个地方，本就是一种金字塔法则，他们原来强，高高在上，可许念冰在打败他们后把受伤的他们送回去，他们难道不会被其他人分食吗？

　　都不需要怎么报复，只要把人废掉再送回去，既不用自己背上杀人的业障，还可以最大程度让对方体会自己的痛苦。

　　比单纯送人去见阎王好多了。

　　许念冰慢慢等着刘子善和张风的选择。

　　半个小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许念冰的做法，过程就不必让他们知道了，将人丢出去就行。

　　处理完了两个带头的道人，张风看向门外：“对了，园居道人和他徒弟解决了，外面那些黑衣人怎么办？要一直守在那吗？”

　　许念冰放纸钱的手一顿：“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放回去吧，于心不忍，不放吧，养着一堆大型人偶又没什么意思。”

　　黑衣人的去处并没有很麻烦，因为园居道人和他徒弟被许念冰放出来后立马命令那些黑衣人送自己离开，屁滚尿流地逃跑了，头也不回。

　　兰姬坐在墙头，喝着酒说：“真没礼貌，二水你放了他们，他们竟然连句谢谢也不说。”

　　许念冰抬头看过去：“是啊，太伤我心了。”

　　“喝酒吗？”

　　“不，我要养生。”

　　——

　　第二天许念冰陪许念水把桃花都装进了罐子里，等她休息的时候跟她说：“姐，陪我去趟长江吧？”

　　“长江？”许念水睁开眼，“长江那么大，你过去做什么？”

　　“去处理长江的工厂，还有……找一下你曾经最后卖掉你的那个半吊子道士。”许念冰说起那个人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当时找到那个道士，她真的以为对方就是把许念水变成小鬼的人，所以直接处理掉了，现在想想，她应该留他一命问一下他从哪儿收的许念水。

　　许念水回想了一下：“啊，那个道士啊，我那个时候摆在宠物店里卖，他过来就选中我了，不用管他哦，我给他下了另外的诅咒。”

　　“是什么？”因为这辈子没亲眼见，许念冰并不知道那个道士身上有什么诅咒。

　　“枉死啊，他害了挺多人的，所以他是一定会枉死的，而且是作孽十年内，一定枉死。”许念水笑着回答。

　　前世许念水刚下了诅咒没多久，许念冰就直接过来处理了他，算枉死，这辈子……没了许念冰动手，大概，会有其他东西动手。

　　许念冰看来许念水一会儿，说：“好像，我都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二水，不用你帮忙哦，”许念水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许念冰，“世界上，只有自己最靠谱，你没法保护我一辈子的，所以，我自己可以的事情，你也别插手。”

　　闻言，许念冰沉默许久，点了头：“好，不过，我留了个他做的东西在齐家那里，不知道齐家用得怎么样了。”

　　留下那个英灵，是为了让齐家的阵法倒吸那个男人和情人以及道士的气运，如果齐家给力的话，那个婴灵大概快要噬主了。

　　许念水翻了身：“看吧，我就说那个道士一定会枉死的，不过二水你真的每一次都推波助澜，也是很有意思。”

　　“可能是姐妹之间的连系吧，我跟你好像总会在相同的时间里成长。”许念冰若有所感地说。

　　按照两人修为大成的时间算，真的相差无几，只是后来许念水躲了起来，收敛气息，许念冰这边就很难靠这种连系找到许念水。

　　最后如果不是那个道士把许念水挑走卖给了别人，许念冰都找不到人。

　　事不宜迟，两人第二天就出发去长江，家里多了个兰姬，许念冰走得很安心。

　　带上许念水，是为了让她认一下有没有熟悉的人，有熟悉的人就留下来审问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他们老板的消息。

　　火车先去了杭州，然后两人自己往内陆走，找到长江。

　　看着翻涌的江水，许念水略微感慨：“我想起我以前在夜色，偶尔被放风，就在甲板上看海，天气好的时候，大海真的很漂亮。”

　　看着海上生明月的美景，许念水当时心里想的是，为什么大海不吞掉这艘船？

　　不是总有海难吗？

　　为什么偏偏这艘船不会遇上？

　　许念冰看着她，叹息一声：“姐，我们走吧？”

　　“好。”

　　根据火车上男人的描述，两人顺着江岸往前走，大概走了半个晚上，在一个很小的渡口发现了一艘船，那样的小船，看起来仿佛进了江里就会被淹没。

　　小船上有个打瞌睡的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许念水跑过去，一副天真到极点的少女模样：“船夫船夫，渡江吗？”

　　船夫头抬了一下，看着许念水的笑脸，说：“小姑娘，晚上渡江不安全，回去吧。”

　　“不会呀，我跟我妹妹的家就在对岸的村子里，我们经常来往的，就是今天进城见了见世面玩得太晚了，叔叔，帮帮忙，送我们回去吧？”许念水撒着娇说。

　　旁边的许念冰捂住惊讶自动长开的嘴巴，不得不感慨，许念水确实变了好多，曾经她可不会这么利用自己的外貌和笑容。

　　船夫握着竹竿站起来，比许念水还高了个头：“是你自己要过江的，出了任何事，都不要后悔。”

　　“谢谢船夫！”许念水根本没管他在说什么，直接拉着许念冰就上了窄小的小船。

　　人都上了船，就没办法赶下去了，船夫只好解开绑住小船的绳子，竹竿在岸边一撑，小船就离开了江岸。

　　许念水兴奋地拍手：“你看你看，我们开船啦！飘到江面中间啦！”

　　高兴得像个第一次坐船的孩子，许念冰轻轻笑着，没阻止她表演，大概，许念水曾经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经历吧。

　　明明是带着温柔和希望成长的人，最后每个第一次，都裹上了黑暗和疼痛。

　　不管今晚许念水的笑容有几分真，许念冰都愿意陪许念水假装它就是真的。

　　船夫沉默地撑着船，仿佛根本不在意许念水的吵闹，或许还在心里嘲笑许念水和许念冰是傻子，连船没向对岸走都没发现。

　　一路上许念水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月亮许愿，一会儿对着江水说鬼故事，折腾个不停。

　　许念冰注意到船夫慢慢被许念水说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于是感受着周围的气息，如果这边能到那个所谓的工厂，应该是带了结界或者传送阵。

　　在小船飘了半个小时后，许念冰猛地睁开眼，将手伸进了江水里。

　　坐在许念冰身边的许念水注意到许念冰的动作，缓缓靠过去：“哎呀，找到啦。”

　　江面上的是一个传送阵，每次船夫到了这个位置，再继续往前走，就会到一条山中小河里，传送阵的位置周围刚好都是树木，一般人不是很注意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周围的树木稍微有了点变化。

　　尤其山中小河周围的树木尽量与长江相似的时候。

　　过了传送阵，再有十分钟就到了那个所谓的工厂，门口正对着江面。

　　守门的人戴着红色的獠牙面具，像鬼门关的恶鬼。

　　“哟，老头子你又送新的食物来了？这次的食物还挺新鲜。”其中一个守门人说。

　　“对啊对啊，都好久没来过这么年轻的女人了。”另外一个守门人猥琐地应和。

　　船夫缓缓点头：“你们带走——”

　　刚开口，船夫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许念水的声音再没有出现，而他一路只是在这两个女孩子多可惜，要被作成粮食了。

　　可是现在，船夫根本不敢回头看自己船上坐的是两个什么东西。

　　守门人甲走过来，推推船夫：“喂，老头子，你怎么了？生病了？”

　　“不、不是，我……真的带了人来吗？”船夫努力压着颤抖问。

　　两个守门人还是谨慎的，急忙看向从船上站起来的两个女孩儿，没发现哪里不对。

　　“没问题啊，老头子你怎么了？这不就两个女人吗？”守门人甲说。

　　守门人乙刚要过来接手，猛然发现不对：“等等，普通人……来到这里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这么一说，船夫和守门人甲瞬间神色凝重。

　　船夫总在岸边捞人，谁倒霉过来做了船，他就送人到这里当那个怪物的养分。

　　不管男女老少，那些人到了这里就会发现不对，看着工厂开始大吼大叫，威胁他们要报警之类的，更有自持水性好的，反应过来后试图跳船逃跑。

　　当把他们抓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痛哭流涕屎尿齐出，吓得半死。

　　哪里会有这么冷静而且根本没有情绪起伏的两个女孩呢？

　　两个守门人猛地抓住船夫的肩膀，将他提到岸边，同时抽出自己背上的刀对准许念冰和许念水。

　　“你们是谁？奉劝一句，来了，就别想走了。”守门人甲恶狠狠地说。

　　然而两姐妹根本没理他，许念冰甚至转头问许念水：“姐，你认识他们吗？声音有没有觉得熟悉？”

　　许念水支着下巴思考一会儿，摇头：“没有欸，我竟然真的没见过他们，这个地方也没见过，好奇怪啊。”

　　“没见过也没关系，可能是不同人名下的产业，咱们进去看看吧。”许念冰说完，先一步上了岸，无视近在眼前的刀。

　　“蠢货！”守门人甲怒吼一声，直接挥动刀劈向许念冰，然而在靠近许念冰的时候，每下落一分，都在冻结，若不是守门人甲弃刀快，连自己的手都要被冻住了。

　　即使如此，守门人甲的手依旧被冻得青紫，暂时是无法使用了。

　　“十七——”守门人乙赶忙冲过去扶住叫十七的守门人甲，“你没事吧？”

　　这时候许念冰缓缓走到自己冻在半空的刀旁边，玩味地说：“这刀有点意思，竟然是阴物，小子，动作挺快啊，本来应该把你的手都冻掉的。”

　　叫十七的守门人甲死死捂住不能动的右手，上面基本一点感觉都没有，跟被冻死了一样，好一会儿，只能吐出两个字：“怪物……”

　　许念水走过来，惊叹地摸摸那把刀：“你们才是怪物吧？哪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名字喊序号的？”

　　两个人守门人跟船夫不说话，就这么警惕地看着两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看来这里确实跟姐姐你当时待的夜色是一个组织名下的，连叫序号的方式都一样。”许念冰说着，收回了自己的冰，刀直接落到了地上，摔成一堆碎块。

　　靠在一起的两个守门人听完，瞬间对视一眼，难掩心中的愕然。

　　进了夜色还能出来的女人，一定不简单，难怪敢来闯工厂。

　　守门人乙冷声道：“你们两个，既然知道夜色，那肯定知道规矩，这里的等级比夜色还高，我不知道你怎么从夜色里出来的，如果你仗着老板的宠爱就乱来，你——”

　　话还每说话，守门人乙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生生掐断了自己的脖子。

　　许念冰皱起眉头：“姐，别造太多业障。”

　　“这是他们该还我的。”许念水看着剩下的两个人，笑着说，“别跟我说废话，我跟你们玩个游戏吧，你们现在开始跑，一年之内，只要我找不到你们，我就让你们活下来。”

　　守门人十七和船夫互相看对方一眼，忽然两人同时拿刀捅死了对方，毫不犹豫，下刀利落。

　　随后许念水拍着手用安利的语气给许念冰介绍：“二水你快看！这就是他们的规矩哦！打不过，也绝不活命，而且，必须杀了自己身边的人，保证秘密不会泄露。”

　　“何必……做到这个程度？”许念冰叹息一声，抬手烧掉了三具尸体，将骨灰撒进了河里，她不会给他们立坟墓，就葬在河里吧。

　　许念水咯咯笑着：“因为怕死啊，制造夜色的人，从来没出现过，所有人都不知道夜色老板是谁，偶尔，有人会逃跑，那些去追杀的人，如果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成了累赘，就会被同伴杀死，要保证效率和绝对的隐蔽性。”

　　难怪老天都要送许念冰回来，从源头找真相，如果不提前知道这些，她找到许念水之后必然会只处理了害死许念水的人，其他人跟她没关系。

　　现在，因为人回来了，查得越来越深，想袖手旁观早已不可能，天道打得一手好算盘。

　　许念冰没回话，上前推开门。

　　门内是长长的通道，两边有错开位置的门，灯用的是红色的灯泡，十分昏暗，不能夜视的人在这里几乎是瞎子。

　　一眼看过去没有看到楼梯，或许在更深的位置，许念冰直接往里走。

　　没走两步，听见咔嚓的声音，回头一看，是许念水把门拆掉了。

　　“你做什么？”

　　许念水拎着门：“拆掉门呀，等会儿他们要是瓮中捉鳖怎么办？”

　　“不，你该想的是门没了他们逃跑怎么办？”许念冰无力地捂住额头，“姐，你我的实力，他们只能逃跑啊。”

　　“对哦！”许念水恍然，“不过呢，门没有了，更好玩呀。”

　　说完，许念水转身在门上用无数诅咒交织成网，成为了新的门。

　　许念水满意地看着红色的丝线织成的门：“嗯嗯，这样就好了，里面只有一个诅咒是平安活到老，二水，你说谁那么幸运能抽到呢？”

　　不可能抽到的，因为只有一根线是平安的诅咒，可在这根线周围，布满了诅咒，除非有人把这跟线上的其他诅咒都领完了，不然不可能领到那根平安诅咒的线。

　　“姐，玩这种人性游戏，没什么意思。”许念冰提醒道。

　　许念水缓缓回头：“有啊，他们自己都在玩，我只是，喜欢参与到他们当中而已。”

　　闻言，许念冰皱起眉头：“他们……平时怎么玩？”

　　“一样啊，幸运的那个活下来。”许念水走到许念冰身边，拉着她一块往里走，“还记得你火车上遇到的男人吗？他能活到遇见我，是因为他幸运哦。”

　　“他说是他自己投诚的。”许念冰不觉得那个男人会骗自己。

　　许念水点点头：“是啊，投诚，可是，后来他每次活下来，都是推自己的同伴送死哦。”

　　听到这里，许念冰已经完全不对这个组织抱有希望了，明明是求长生的阻止，却这么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随后许念水接着说：“我那时候被他运送过，他很聪明，每次做完任务前，都想办法害死自己的同伴，只有这样，他回去才能活下来，听说他们是有考验的，他为了不做那个考验，只能一直处理自己的同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杀没准备的同伴，更轻易吧。”

　　许念冰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考验？他们不需要人手吗？”

　　然而许念水对此摇了摇头：“好像是欸，明明每年都死这么多人，还有我现在才知道送到这里的人，到底为什么还要想办法处理人手呢？”

　　既然想不明白，就在工厂里找知道的人“问”一下。

　　长长的通道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里面到处都是笼子，笼子里有人、有动物、有虫子、有……怪物。

　　还有些看起来是刚化形的妖精，都被困在笼子里，奄奄一息。

　　穿着黑色袍子的人都站在空地上，戴着同样的红色獠牙恶鬼面具，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很像邪jiao组织开会。

　　许念冰打量了他们一下，礼貌问道：“你们这主事的是谁？”

　　一个人上前一步，说话的声音听不出性别和年龄，沙哑又刺耳。

　　“小娃娃好本事，守门的十七十九号和老头子，还拆了我们的门，不怕死吗？”

　　许念水靠在许念冰身上：“是你们怕死吧？我跟二水走了这么久，你们倒是冒个头啊。”

　　说话的人交握着手放在小腹前，语气恭敬：“许念冰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想来我们双方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您何必如此伤了和气？”

　　刚说完，许念水就嘀咕：“看吧，我就说他们怕死。”

　　“我只想知道你们老板是谁，目的是什么，告诉我了，我就回去。”许念冰没回许念水，直接对面具人说。

　　“许念冰小姐好奇心依旧旺盛，只是，我们若是说了，也会死啊，或者，您加入我们，自然会知道一切的。”面具人发出诚挚邀请。

　　许念冰嗤笑：“笑话，以我的本事，你们老板都得当缩头乌龟躲着我，连出来见我一面都不敢，应该是你们投降到我这边才对，说话注意点身份。”

　　然而面具人笑着说：“您再强，也只有一个人啊，我们害怕，是因为老板是神，他们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你确定要跟我说神的事？”许念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二傻子。




98.  第九十八章   工厂

　　许念冰不是想嘲讽, 可她作为一个跟许多神明碰过面的人，无比明白人向往神明的心。

　　有的人，甚至把自己弄得奇奇怪怪, 就是想离所谓的神近一些。

　　眼前这些人看起来对口中的老板无比狂热, 其实本质是害怕, 他们害怕死亡，害怕被老板当作弃子，就只能像卑微的信徒一样，卑微一点, 再卑微一点, 试图成为能被神喜爱的那一个。

　　说话的黑袍人语气古怪：“许小姐不相信吗？您的外婆当年被追杀成那个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啊, 您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你跟我说这些话术没用，我只需要知道你们老板是谁, 然后杀了他, 我此生，也只有这一件事需要做, 其他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许念冰不想跟对方扯皮了, 再给他们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 还想洗脑许念冰和许念水，试图让两人加入自己的组织。

　　到现在, 对方依旧连组织的名字都不肯说。

　　许念冰叹息一声, 隔空掐住那人的脖子：“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 要么，告诉我答案，要么, 我把你们交给我姐，自己考虑好。”

　　“谢谢二水，我喜欢他们看我的眼神。”许念水眼睛慢慢红色填充，直到看不清眼珠，红色填满眼睛，开始流出红色的血泪来。

　　那些黑袍人看到许念水的模样纷纷退后半步。

　　“怪、怪物……”被许念冰掐住的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想挣脱开，却发现自己被死死扣住脖子，根本动不了。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拿出各种黄符和驱鬼的武器往许念冰身上丢。

　　“冥顽不灵。”许念冰冷声说完，将人丢到许念水身边，“姐，别玩死了，留口气回去让木诡搜魂。”

　　说完，许念冰缓缓掐诀，冰块由自身站的位置蔓延开，很快就冻住了整个空间，冰块继续蔓延，直到一个巨大的阵法直接笼罩在工厂上方，随后缓缓落下，泛着灰色的光。

　　温度急速降低，很快就到了零下十几度左右，差不多是冰箱冷冻层的温度，毕竟许念冰不想他们那么快被冻死。

　　许念冰呼出一口白烟：“我已经很不耐烦了，你们当中，我会放十个人离开，你们要把我的情况完完整整带回去，如果你们死在半路了，我会跟鬼差打招呼让他们好好照顾你们的。”

　　在许念冰身后舔着自己黑色长指甲的许念水有些不高兴：“放十个啊？二水，会不会太多了？”

　　“人多，他们才敢真的回去，不然半路就被吓死了。”许念冰回完，看了许念水一眼，“别吃奇怪的东西，会闹肚子的。”

　　许念水咯咯笑着：“没吃，我扯掉了他的手，送他去一个上锁的房间了。”

　　这个工厂里存在的恶心玩意儿，也该他们自己体验一下。

　　对此，许念冰不置可否，随便许念水玩得开心。

　　剩下的黑袍人一直在后退，根本不敢跟许念冰对上，最主要的是房子里太冷了，他们被冻得心脏都在发抖。

　　终于有人摘下面具直接跪下爬过来：“许小姐，我不想死，你让我离开吧！我家里还有爸妈老婆孩子要照顾，我真的不能死啊！”

　　许念冰露出古怪的笑容：“你有家人，还来这里，是钱多，还是你命多？”

　　“我们是被抓来的！我们多多少少都会道术，不想死只能当伥鬼啊！我真的求求您了，饶我一命吧！”男人声泪俱下，磕头磕得满头血。

　　不过许念冰并没有相信他的话，而是回头问许念水：“姐，你认识他吗？”

　　许念水摇头：“不认识哦，不过是个短命相，大概很早就要死了吧。”

　　“听见了吗？”许念冰对地上跪着的男人说，“你身上背了太多杀孽，就算你这么跟我说，我也没法救你，况且，你根本没打算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其他人都在观望，明显是想看看这个人的感情牌能不能骗到许念冰或者许念水，只要有一个人心软，另一个人肯定会同意的。

　　可惜，他们高估了两个人的同情心，许念水根本没有这玩意儿，许念冰则是很谨慎，从来不会信这些一面之词。

　　就像曾经张九英的事情上，谁的话她都只信一半，到最后她了解的过往都是一些根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彼此说着拼凑出来的真相。

　　每个人看事物的视角本就不一样，男人觉得自己很可怜，难道他助纣为虐害死的那些人就不可怜吗？

　　许念冰从来不会同情一个刽子手，她也不会同情张九英，自己做了孽，承担后果是应该的。

　　周围的黑袍人已经被冻得不太能思考，行动也很迟缓，可他们即使被困成这个样子，依旧不肯说。

　　跟一群被洗了脑的人耗着没意思，许念冰直接看向那些笼子里关着的东西，许念水则是高高兴兴地把每一个黑袍人都丢进那些有着不同实验器械的房间里。

　　笼子里的东西都很虚弱，在低温下，几乎都失去意识了。

　　许念冰静静看着他们一会儿，决定把这群人都收进风水杂货铺里冻着，或许之后能问出一些情况。

　　得亏风水杂货铺里的空间可以延伸，不然都装不进这么多人。

　　好好一逆天的神器，被她玩成了行走的储物空间。

　　这个工厂用了特殊的建造方式，中心都是空的，就连屋顶上都吊着很多笼子，里面没有装东西，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的。

　　空间连接着很多通道，通道里跟入口处差不多，都是一排过去的房间，不过走到尽头没有门。

　　许念冰查看了一下就不感兴趣了，她更想知道这个工厂存在的意义。

　　重新回到工厂正中间的空间，许念冰走到那些黑袍人原本站的地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地面，发现地上有扑跟周围颜色差不多的地毯。

　　地毯很薄，几乎融进了地面里，不靠近根本无法发现。

　　许念冰烧掉地毯，地面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是入口呢，下面应该有东西。”许念水忽然出现在许念冰身后，说完又拍着许念冰的肩膀说，“二水你太没警惕性了，谁都能到你背后，很容易被偷袭的。”

　　“不会，你摸摸我的脉搏。”许念冰将左手递给许念水，右手捏紧拳头对着阵法狠狠一砸。

　　许念水好奇地摸摸许念冰的脉搏，感受到里面恐怖又巨大的风水阵，猛地收回手：“二水你……这么不设限的风水阵，如果有一天无法控制了，你会被撕成碎片的！”

　　地上没了阵法后出现了一个向下的通道，许念冰边往里走边说：“我体内的风水阵还不稳定，按照我的设计，我本该放上十三个灵物当阵眼避免阵法失控，不过前世我也只找到了五件可以用的灵物，这辈子就找到个蛊虫面具，所以它比较躁动，等填满阵眼就好了。”

　　这个风水阵威力还算小，每多放一个阵眼，就会强一分，不过在放满十三个阵眼之前，它自己反而要分出一半的力量维持阵法稳定。

　　要是阵法失控，还在体内，就连许念冰都承受不住，大概真的会丢半条命吧。

　　许念水担忧地追上去：“那你需要什么样的灵物？总不能一直处在危险当中吧？”

　　闻言，许念冰回头，让脸上的面具浮现，指着面具说：“活的半神器，等级低了，根本扛不住风水阵的力量，很快就会破损。”

　　“啊？你开玩笑呢？这世间才几个半神器？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你脸上的面具不算！”许念水没好气地瞪了许念冰一眼。

　　许念冰让面具沉下去，无奈地说：“前世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来杀我，我本来的意思是放一个反杀阵在体内，这样的话就算我睡着了他们也没法杀我，后来真的开始设计这个阵法，才发现要达到我想要的效果，竟然是这么大一个阵法。”

　　风水阵刚设计的时候，许念冰想的是反杀，她设计完，发现要弄一下反杀的方式，接着又是区分攻击对象，还有应该自带多大的威力，要预留阵眼加大攻击……

　　问题一个接一个，许念冰为了解决新的问题只能不停地改，改了要重新运转的时候就发现阵法支撑不住，除非加大它能够储存的力量。

　　这就跟煮菜似的，菜咸了放水，水多了放盐，根本没个尽头。

　　等所有的问题都解决掉，许念冰才发现这个阵法十分庞大，套进身体里后好几天她都昏昏沉沉的，等她清醒过来，发现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杀她的人要么被冻成一团立在房间里形状诡异，要么被烧成了灰烬。

　　当时许念冰就头疼自己的阵法，这么轻易造下杀孽，她的债怕是要在地府留守上百年了。

　　后来许念冰就小心翼翼控制阵法，尽量避免阵法暴走，同时一边找许念水一边找能够放进阵法里的灵物。

　　第一个放进阵眼里的是千年灵芝，她偶然得到一小块，想着千年也算好东西了，就放进去，只坚持了三个月，消失掉了。

　　许念冰十分茫然，想着会不会是灵芝的修为不够，于是她又去深山里找些特殊的灵物回来，可还是不行，没办法，她就跑去找三生观老道长。

　　老道长正在打坐，听了许念冰的来意，便查看了一下许念冰的风水阵，十分讶异：“你怎么会想到在自己身体里放这么危险的东西？”

　　“我……刚开始只是想睡个安稳觉……”许念冰苦笑着说。

　　现在睡觉是安稳了，醒来却不知道床前有没有多几具奇形怪状的尸体。

　　老道长很是震惊：“这么大的风水阵，都够撑起一个中型陵墓了，你也是，怎么能为了效果稳定就一直放大阵法的力量？你就不能想点靠谱的方案吗？”

　　“这不靠谱吗？”许念冰反问。

　　靠谱是靠谱，就是太靠谱了。

　　老道长最后告诉许念冰，因为阵法被设计得过于强大，所以阵眼上的灵物必然要能够承受这么大的力量冲击还能运转，不然就是一次性消耗品。

　　“你有没有发现，你原本设计的七个阵眼，在运转后，多了六个？”老道长无奈地指出许念冰阵法里交错的地方，“这些地方本来不该有阵眼的，是你让阵法交叉了，形成了新的阵眼。”

　　十三个阵眼的风水阵，一般都用来守山守陵墓的，就连三生观用的阵法也才八个阵眼，每个方位一个。

　　许念冰身体里的阵法偏偏因为身体部位的阵法有重叠，多了六个出来，这也会导致阵法在没有阵眼的情况下容易失控。

　　“你要填进阵眼里的灵物，要么本身就足够强悍，要么，得半神器镇压，只是强大的灵物本就世间少有，更别说半神器了。”老道长如是说。

　　即使如此，许念冰依旧在无数次下墓里，在一些特殊的墓里寻到了五件灵物填进阵眼里，而到她重生，都不知道第六件的消息。

　　回来后跟着许念水跑了一趟湘西就找到一个面具可太惊喜了。

　　还是本身就足够凶悍的蛊虫面具，而且吃过两座城，按等级来说，它要比许念冰的阵法高，到现在它都是自由的，可以随时脱离许念冰的身体。

　　许念水听了许念冰的解释，不高兴地揉揉许念冰的头：“你也太乱来了，真的会死的哦！”

　　“那时候想睡个好觉而已，没想这么多。”许念冰笑笑，任由许念水揉自己脑袋，继续往下走。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被人追杀的？都追到你做这个阵法出来？”许念水不解地问。

　　听了许念水的话，许念冰回想了一下，忽然发现不对：“等等，如果……把我身边人的死亡都算进去的话，我应该一直在被追杀啊。”

　　在许念冰成长起来前，她身边的人一直在死去，那时候她以为是世事无常，就连虚妄道人的死亡都归咎在虚妄道人骗了人被报复。

　　现在想想，其实她一路都在遇见追杀，追杀对象……真的是别人吗？

　　许念冰身边死掉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是因为她死的，很多也死得莫名其妙，所以她才没连系在一块，现在所有人连在一起，许她忽然觉得，按追杀来算的话，其实追杀力度是慢慢变强的。

　　也就是说，她修炼风水术之后遇见的人慢慢从普通人、杀手到各种强大的修士，一路都在随着她的修为精进而改变。

　　杀她的人太多了，她一直以为是正常情况，毕竟她认识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货，都是年纪轻轻就被追杀的。

　　可是，正常人并不会从小就被人追着打啊。

　　再把所有的追杀情况从许念冰的年纪阶段来看，确实是每时每刻都在被追杀，只是看对方有没有追上而已。

　　许念冰缓缓出了口气，忍不住说：“我能活下来，真的是命大……从姐你失踪，我应该就被这些人盯着了，只是伪装得很好，从来没让我发现而已。”

　　听罢，许念水一愣：“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出现的时间太巧妙了啊，我每次在一个地方停留得久了一点，身边一定会发生杀戮，我年纪小的时候，以为那些杀戮不是我引起的，毕竟都没明确冲着我来，到了二十五岁之后，我又进入了风水界，很多人来跟我比试，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我也没往追杀上想，直到我第一次明确拿到你的消息之后，我才真正开始被追杀。”许念冰缓缓说着。

　　而第一次明确拿到许念水的消息，是许念冰从唐六一那出来，她不知道唐六一的消息怎么来的，总之，还是很感谢对方愿意将自己收集到的消息当成报酬给她。

　　夜色的事情应该有不少人知道的，却只有唐六一敢把消息放给她。

　　后来她没再见过唐六一，也没听别人说唐六一出事了，希望他前世有一直活着吧，就算只剩下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

　　许念水听了之后气得不行：“他们果然不守信用，明明答应了我不会找你的，却用这种手段想你死消失在意外里，这样就算被我知道了，我也不能怪到他们头上！”

　　说完话，许念水气得眼睛都重新红了起来，手上的黑色指甲重新长了出来。

　　知道许念水生气，许念冰叹了口气：“或许我真的命大吧，在我还弱小的时候，每次他们过来杀人，都会被别人挡住，虽然这导致我错过了最直接的信息，却也让我安全成长了起来。”

　　她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她没有遇见那么多愿意对她好的人，会是什么结果。

　　大概，很早就死在半路了吧，或者，老天不愿意她死去，会活得更艰难。

　　许念水冷声道：“我要杀了他们，谁都不能伤到你……”

　　最让许念水愤怒的，是那些人竟然敢骗她！如果不是为了许念冰，她怎么会那么安分地在他们手里那么多年？

　　让人恶心的骗子，就该死无全尸！

　　说话间楼梯到了尽头，许念冰走进去，入目皆是一片红色。

　　后面跟着进来的许念水也愣了一下，随后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什么怪物？”

　　地下室里，只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触手怪物，每一根触手都像是长长的晶体，红色，像翡翠又不是翡翠，有一半触手都吊着人。

　　触手插进了穿黑色长袍人的后脑勺，就这么被吊着，而且，那些人还是活的。

　　空余的触手则在空中没有规律地挥动，像一只长了无数只触手的章鱼。

　　许念冰皱着眉头跃起，在半空中停住，抓来一根触手查看。

　　触手有粗有细，在空中挥动的都是粗的，最大的直径有二十厘米，而那些吸食着人的触手都很细，能看到那些人身上的生气被慢慢传送到触手上。

　　然而即使许念冰飞这么高了，依旧看不到这个触手怪物的本体是什么样的，触手太多了，几乎占据了整个地下室，根本看不到。

　　忽然间，许念冰听到下面的许念水开口：“二水，这个长得好像木诡姐姐啊。”

　　“什么？”许念冰回头。

　　“老槐树，这个样子很像老槐树啊！”许念水抬手比划，“巨大的身体，周围都有东西吊着人，不过木诡姐姐那个是鬼就是了。”

　　许念冰落到地下，换了个方向抬头看，发现还真是，跟木诡的本体很相似。

　　木诡的本体老槐树是吸收了无数鬼魂和尸骨慢慢成长起来导致的花开不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不败桃花差不多，都是力量不断就永远开花的东西。

　　同样的，在人类眼里，这就是长生。

　　“有人见过木诡，而且希望像她一样永远活下去……”许念冰沉声道。

　　许念水偏头看她：“啊……明明，木诡姐姐一直等花谢，别人却利用这份无奈求长生，还用这种方式。”

　　以前，木诡对许念冰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花能谢掉就好了。

　　人魔在旁边嗤笑：“别想了，你我都不是天生能长生的生灵，你能活着，是你有无数亡者在支撑，如果有一天这些花没了，你大概也要死了。”

　　木诡认真捏着自己手里的糕点：“我不在乎，那时候二水肯定也走了，我不想一个人了，每一次都是，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只能陪我十来年，还不如都是人，普普通通过完一辈子，就不会有一个人被留下了。”

　　“说得对，留下的人，总是很难受的。”兰姬喝着酒，蹭到木诡怀里哭，说着她千年前看过的美景。

　　可是，一起看美景的人都死了，也不会记得她，只有自己，一年又一年地坐在同样的地方，看渐渐被时间改变的美景。

　　许念冰当时就坐在旁边看资料，听着他们的话，想了想，说：“放心吧，没找到我姐，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长生的人求死，会死的人求长生。

　　老天总这么不公平。

　　看着那些被吊在触手上的人，许念冰缓缓抬起手，想要将触手连带那些已经无法活下来的人全部冻结，算送他们一程。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有声音传来。

　　“许小姐，手下留情。”

　　男人的声音略微别扭，听起来似乎是不熟悉普通话，却也不想华夏民族的方言硬拗的普通话。

　　许念冰四处看了看，发现一个音响：“藏头露尾的，既然这么怕，还躲着？”

　　“哈哈哈哈，实在对不起许小姐，”男人笑起来，“鄙人乔伟里，您应该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我现在在缅甸，实在赶不回来，特地用了点特殊手段紧急联系您，是我的手下失礼了。”

　　乔伟里，埋伏在刘家的道人供出来的老板，许念冰还以为这家伙只是个编外人员，没想到竟然还能用这个工厂的通讯工具来联系上她。

　　让许念冰觉得有意思的是，明明这边并没有监视的工具，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对触手怪物下手的？

　　“乔先生不仁义啊，既然想我收手，得有诚意不是？”许念冰并没有放下手，等着对方自己把消息送过来。

　　乔伟里略微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咱们其实都不容易，大家都想过得更好不是？我们呢，其实就是不打不相识，我们当年对张女士确实做得过分了，我们本身也是求贤若渴，所以方式激进了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看看我们的赔偿如何？”

　　“不如何，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凭什么牵扯进我们一家？”许念冰冷笑道。

　　这次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估计在想借口，或者跟别人商量，过了一会儿，乔伟里轻咳两声。

　　“是这样的许小姐，您对于您外公的事情可能真的很生气，不过我们当时也是不得已啊，国家战乱，消息传递不到位，当时追杀张女士的，可是刘家，我们只是希望您外婆能继续帮我们，但您外婆不太愿意，十分抗拒。”

　　如果不是从旁知道了过程，许念冰真的要信了。

　　许念冰笑起来：“我对你们跟我外婆的恩怨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们在哪里，又为什么躲躲藏藏地见不得人。”

　　乔伟里忽然就沉默下来，与此同时，许念水跑到触手堆里找到了一个很小的镜子，拿过来给许念冰看。

　　“二水你看，是可以通讯的镜子。”许念水自己也观察了一下，“看样式，不太像华夏的镜子欸。”

　　“这是民国时期的镜子，看这个花纹，当时只有很少的产量，因为发行商不明，产量又不大，所有能买到的基本都是有钱有权的人家。”许念冰解释道。

　　随后音响里传出乔伟里的声音，他十分震惊：“许小姐好见识啊，您姐姐是考古专业的都不知道这个呢。”

　　许念冰举起镜子：“因为我见过，考虑好了吗？我没什么耐心的。”

　　乔伟里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既然许小姐坚持，那就告诉您吧，您应该也从张老先生那拿到消息了，其实，我们只是信了个教，求长生，人人都想求长生，不是吗？”

　　“哦，我不想 。”许念冰再次发挥了自己聊天噎死人的本事。

　　对面噎得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说：“哦、哦，是吗？许小姐……挺、挺……”

　　实在找不到词夸，一时间都聊不下去了。

　　乔伟里放弃了夸赞，只好继续说：“我继续说啊，总之，我们在华夏见过了很多神奇的事物，您发现了吗？我们造出来了！能够让人长生的东西！这是最伟大的杰作啊！”

　　“它伟不伟大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话一定要用咏叹调吗？你演歌剧呢？”许念冰不解地问。

　　于是乔伟里再次被噎住了，他完全跟不上许念冰的脑回路，而且许念冰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认真，带着绝对的真情实感，就更令人难受了。

　　乔伟里抹了把脸，试图微笑：“我的意思是……我们有了很大的进展，已经研究出了能够让人长生的东西，我们已经追寻太多年了，许小姐，能不能请您不要……毁掉我们的心血？”

　　这边的许念冰看了那那个触手一会儿，不太明白地问：“你们怎么让自己利用这个怪物重生？也被吊起来吗？”

　　“这倒没有……”乔伟里发觉跟许念冰聊天好累啊，因为她每句话都不会接着自己的话说，“我们普通人只能吸收它的产物，量很少，只能限量供应，如果许小姐感兴趣，我们可以免费提供给您的！”

　　听了乔伟里的话，许念水立马去巴拉触手找，果真在触手中间找了以前在夜色见过的东西。

　　“二水二水，就是这个，那些老板卖的就是这个！”许念水捧着一堆红色石头过来，“那里面好多呢，不过，这个怪物好像真的只有触手，没有头也没有身体。”

　　不等许念冰说话，乔伟里骄傲地说：“这是当然，我们借鉴了伟大的长生神的形态，最后也发现，这样产出的矿石效用最好！”

　　长生神。

　　这个名字让许念冰满头都是问号，原来人真的会给自己崇拜的、不存在的东西起乱七八糟的名字吗？

　　“长生神是谁？”许念冰嫌弃地问。

　　乔伟里认真道：“是螣蛇和木诡，他们都是神啊，从上古时代就活下来的神物！所以，我们借用了他们的形态，创造出了能让我们长生的东西，他们实在是太厉害了！”

　　时间都说错了，木诡并不是上古活到现在的神，她只是个比较倒霉的妖精。

　　螣蛇倒真的是上古活下来的，毕竟他母亲就是传说里才存在的东西，他算半个天道亲儿子，加上实力本就强大，活得久很正常。

　　许念冰无语地叹了口气：“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做这样的东西出来，本质就是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所以，还有话说吗？没有我就动手了。”

　　“等等，您不是说我表现出诚意就不会动手吗？”乔伟里急忙问，“许小姐，是在下的诚意不够吗？”

　　“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啊，你再想想我当时说的什么？”许念冰提醒道。

　　这时候乔伟里才想起来，最开始，许念冰说的是“只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也就是说，关于这个触手怪物的事情，她本身没什么兴趣，反正她不求长生，她想知道的是主管长生教的人在哪里！

　　想明白后乔伟里狠狠敲了敲脑袋：“妈的被绕进去了……”

　　许念冰出声道：“想明白了？那我动手了。”

　　“等等——”乔伟里喊得声音都劈叉了，接着是一阵咳嗽，“等、等等……许小姐，长生教管理森严，我们只是在做自己追求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别人，愿意靠近我们的，本身就是带着而恶意的人，我们也算替天行道，您行行好，什么补偿我们都可以给，您高抬贵手，可以吗？”

　　“看来你法律常识不怎么样，没有人可以替天行道，总之，我就一个目的，如果你做不到，要么，过来杀了我，要么，别浪费我时间。”说完，许念冰不再管他，直接就冻掉了那个一直动的触手。

　　许念水惊呼：“哎呀，说起来这怪物命挺大的，一直冻来避免自己被冻死呢，难怪可以长生，这也太能夹缝生存的。”

　　确实如此，许念冰能感觉到那些触手依旧在试图冲破冰块，可见生命力之顽强。

　　“我倒是好奇，这种东西，怎么做出来的。”许念冰说着，将东西收进了自己的风水杂货铺里。

　　许念水还很恶意地举着镜子对准触手怪物，让乔伟里眼睁睁看着那个触手怪物消失，对方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哈哈哈哈看，没了哦！”许念水把自己的脸凑到镜子前面，笑容诡异，“你们也会跟这个怪物一样，全部消失掉，哈哈哈哈哈，怪物！你们都是怪物！”

　　旁边的许念冰没管许念水玩耍，兀自走到触手怪物遮挡的地方，才发现触手怪物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很小，口子只有茶盏大小，里面倒是挺深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乔伟里被许念水气得半死，怒吼：“许小姐！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就算你们姐妹两强，难道你们的家人也强吗！唐家张家还有刘家呢？你们也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吗？”

　　本来在研究那个洞口的许念冰听了他的话，回头看镜子：“你要是够胆，现在就派人去啊，看看死几个。”

　　身边大佬多就是任性，许念冰提前做的准备让自己身边的人即使在自己离开也能安全地活下去。

　　梦雪、木诡、兰姬、鬼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直接跟这个躲躲藏藏的长生教正面刚，长生教也就用不会道术的普通人来威胁了。

　　张九英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许念冰慢慢准备了一年，等着身边的人凑齐，找到木诡、梦雪、兰姬，等鬼王出现，现在许念水自己也能保护好自己，长生教但凡敢冒头试试？

　　乔伟里已经在吃速效救心丸了：“许小姐，您到底想做什么啊？咱们两家也就张女士那点仇怨，你自己也说你不在乎你外婆的恩怨，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许念冰笑笑，“我在替天行道啊。”

　　“……”乔伟里捂住心脏，深吸一口气，“您……说什么？”

　　许念冰微笑：“不是你说的吗？杀了恶人就是替天行道，这怪物吃了这么多的人，作为一个正义的风水师，我只是在替天行道啊，怎么？你难道对我说了谎话吗？”




99.  第九十九章   比赛

　　“……”乔伟里觉得自己完全被绕进去了, 许念冰这人说出口的话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看似是没有逻辑，前后一联系，竟然还能对应上, 简直奇葩。

　　乔伟里放弃了跟许念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想法, 直接说：“许小姐, 咱们确实毫无恩怨，您只是为了一句‘替天行道’就要将我们的心血毁于一旦，恕在下不能接受。”

　　“你不接受我也做了，你能把我怎么样？”许念冰这下头都没抬, 注视着地上那个小小的坑。

　　地上的小坑里有着深不见底的水, 许念冰用冰凝结成一个小勺子，舀了一些上来, 凑到鼻尖嗅了嗅。

　　“这是什么东西？”许念水也蹲下来跟许念冰贴在一块闻闻小勺子上的味道，“甜甜的。”

　　勺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 那就证明是坑里有东西将水映成了黑色。

　　而里面的液体, 闻起来十分香甜，味道很像甜米汤。

　　成分不明的东西, 许念冰找了个罐子装了一些，打算拿回去让鬼王看看, 至于这个坑下面还有什么东西, 许念冰直接伸手进去摸。

　　地上的口子不大，她现在年纪小, 手刚好能伸进去。

　　坑的四壁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底下很深, 许念冰的手肘在坑口卡住了都没摸到底，下面全是那些糖水一样的液体。

　　“好奇怪，摸不到底, 而且没有被我的冰冻住。”许念冰抽回手后说。

　　许念水在坑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掰断了自己的一根食指，丢尽了坑里，鲜血流进那个坑里，跟透明的水混在一起，更看不清水里有什么。

　　“没事吗？”许念冰担心地问。

　　“没事，如果下面有东西，敢吃了我的手指，大概它也活不长了。”许念水冷笑着说。

　　从许念水的描述，食指一直下沉，下面很深，而且过了一段之后，下面还有一个地下室，不过地下室里全是这种闻起来甜甜的水，四周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似乎那么大一个地下室池子，全用来装那种液体。

　　乔伟里完全没有再开口了，大概放弃了跟许念冰交流。

　　两人没管乔伟里，只想着怎么打开口子下去。

　　“二水，这些水你没有冻起来吗？”在找机关的时候许念水问。

　　许念冰皱起眉头：“我避开了活物，难道这个水……是活的？”

　　人们总说活水活水，意思是能流动的水，坑里的水并不能流动，怎么会被她的阵法认为是活物而没有冻结上呢？

　　话音落下没多久，许念水猛地回头：“我知道这个是什么了！”

　　“什么？”许念冰忙问。

　　“我记得宠物店有给我用过这个东西，它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但是这个东西，完全是人的生命凝聚出来的，只是呈现了水的形态。”许念水说着，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这个水称得上真正的生命源泉，它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就算魂魄没了，只要用上一滴，身体还是能继续恢复活下去。

　　许念水在被做成小鬼之前，有一段漫长的炼制期，需要把身体一点点变小。

　　可就算是妖精都受不了这个过程，普通人更是很容易死去，所以，为了材料不这么容易死去，夜色就找来了这种甜丝丝的水，在每个材料要死去的时候往材料的身上滴一滴。

　　那个时候许念水无感退化，感受不到那些水的本质，以为就是普通的水，不过后来她在被炼制成小鬼的时候也用了一次，才记得这个水的味道。

　　甜丝丝的，尝到之后四肢百骸都会涌上来暖意，而且可以修复身上的伤口，这才让她坚持下来被做成了成功的小鬼。

　　许念冰听完，快步走到地上的坑旁边，伸手碰了碰里面的水，感受了一下，确实如许念水所说，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实际上接触了才发现，里面全是生气。

　　“这么浓厚的生命气息，大概是那个触手怪物吸收不完剩余的，就像木诡的花一样，多出来的能量通过这个口子，慢慢储存起来，没有人可以吸收的时候怪物也可以吸收这个坑里的水来维持矿石的产量。”许念冰皱着眉头说。

　　这么庞大的生命气息，难怪被阵法判定为活物避开了冰冻。

　　许念水走过来：“那现在怎么办？要带走吗？”

　　“带走啊，我就想看他们想打我又杀不掉我的样子。”许念冰冲着镜子龇牙笑。

　　随后许念冰直接用风水杂货铺里的可以收藏活水的瓶子收起了坑里所有的水，怎么处理以后再说吧，总之现在得带走。

　　刚把瓶子收起来，乔伟里的声音再次传来：“许念冰，你这是要与我们整个长生教为敌。”

　　“废话就别说了，有种正面刚，还有，只有废物话才会说这么多。”许念冰对着镜子送他个白眼，反手就把地板砸了，到下面一层继续找东西。

　　然而整个工厂里所有的设备只为了那个怪物，剩下的地方就是关押人的房间和比赛场。

　　那些地方都被许念水玩出花来了，让那些黑衣人再次体验被关在那些房间里的恐惧。

　　搜寻完之后许念冰想着是要在这边等齐家的人过来还是直接杀过去，她需要给那个长生教一点教训，让他们主动来找自己，不然多少时间都不够跑的。

　　在许念水的折腾下，终于有黑袍人受不了了，冲出来向着大门去，最后又停在门口，不敢去尝试门框上的诅咒线。

　　这时刚好两姐妹走到了这里，许念冰站在他身后，抬手去掉了九根线上的诅咒：“我说了，我会给你们十个名额离开，你们自己决定。”

　　“二水真的是太善良了呜呜呜，二水你这么善良姐姐好怕你以后被人欺负的呜呜呜。”许念水抱着许念冰狂蹭。

　　旁边看着的黑袍人只觉得辣眼睛，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两姐妹？

　　许念冰没管他的眼神，带着许念水离开了工厂。

　　外面的小船还在，许念冰回头看许念水：“姐，你要在这里等还是去找齐家？当年外婆的消息被传出去，就是他们家干的。”

　　随后许念冰将张九英推算到的事情告诉许念水。

　　曾经唐雅作为齐家的实验品，加上想要吞掉刘家和张家，长生教安排了齐家替代唐雅拖住唐家，空出了时间来将刘家和张家灭族。

　　偏偏，唐雅来了许念冰念书的学校，而许念冰又跟着班主任找到了唐雅的尸体，齐家要灭口熟悉唐雅长相以及知道唐雅死亡的人。

　　那一晚许念冰提前被许瑞和接回了家，齐家错过了最好处理许念冰的时间，只能追过去，就发现了许念冰的母亲是林春秀。

　　而长生教，曾经追杀过的张九英，她女儿就叫林春秀。

　　张九英就算躲在山上多年，她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依旧要想办法住下来跟村里人有所交集，齐家人就这么查到了名字。

　　接着齐家上报长生教，长生教就派人杀了林春秀跟许瑞和，又将许念水体制的消息散出去，引导别人来买许念水回去转运，自己等许念水流进市场后再接手。

　　若不是这么谨慎，张九英又死了，许念冰不至于查了这么多年。

　　许念水静静听完了许念冰的话，最后笑起来：“那我们去见见齐家吧，我最讨厌别人打小报告了。”

　　既然许念水这么说，许念冰自然不会拒绝，于是直接通过风水杂货铺的名册记录，找到了凤求凰母镯的位置，有意思的是，母镯显示就在附近的一个地方。

　　姐妹俩没有坐船，而是试着走出山林，想看看这边是什么地方。

　　出了林子，总算遇到个镇子，两人过去一问，这边竟然靠近国界了，是华夏南边的一个省，离越南很近。

　　“就在这个地方，我们何必还跑长江去？”许念水生气地跺脚，她们家住的省离这边不远，去长江跟来这边距离差不多。

　　跑那么远最后又用传送阵转过来，只能说长生教那群人真的很怕死，真是为了能活着想尽了办法。

　　许念冰也没想到会这样，忍不住说：“一群怂货，也就会躲。”

　　两人找齐家的路上，也骂了一路，觉得长生教有病，搞这么多安排就为了自己能活久一点，脑子有病。

　　齐家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小镇上，许念冰跟着母镯传来的消息带着许念水过去，到了小镇上最先发现的不是齐家，而是她曾经见过的齐小荷。

　　许念冰指给许念水看：“姐，那个就是齐小荷，她竟然还在这边念书，有意思。”

　　“念书？确实是念书的年纪啊，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被家里人利用。”许念水捧着脸说，语气怜悯。

　　“是啊，而且，这是第二个齐小荷了，我之前去齐家送婴灵，遇见了齐小荷，她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杀了，用的千丝蚕。”许念冰不带情绪地说。

　　她看过太多人间的不得已，不会同情，也不会觉得他们罪大恶极到了自己要替天行道的地步。

　　仿佛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为了活着而挣扎，有时候，对方实在太痛苦了，求到自己身上，带来了足够的报酬，她才会出手解决问题。

　　齐家的小孩子可怜，难道刘家和张家的孩子就不可怜吗？

　　那些孩子，过着比齐家更痛苦的生活，齐家作为助纣为虐的人，他们再可怜，都不值得怜悯。

　　许念水看着许念冰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既然如此，咱们过去看看，说不定那个长生教会害怕到直接让他们消失呢？”

　　跟着齐小荷到了齐家，这个院子跟之前在镇子上消失的一模一样，后院有一口井，前后无遮挡，顺风顺水，院子里放着吸收运势的阵法，将周围的气运都吸到齐家去。

　　在齐家门口停下，许念水看到了屋顶上的婴灵玉石雕像，说：“二水，那个就是你说的英灵吧？”

　　“对，那个英灵是最后一个拐卖你的道士做的，我那时候还以为他就是杀了你的人，所以就把这个婴灵送到这里来，希望借齐家的阵法倒过来把他吸干。”许念冰感慨地说。

　　长生教就连卖小鬼都不是自己出手，如果不是许念冰重生，大概她不会想到在许念水经历的背后，还有这么大一个组织，隐藏得这么深。

　　许念水凝视了一会儿，说：“这个婴灵……要成厉鬼了。”

　　华夏有无数品种的小鬼，许念水这种用成年人炼制的话需要大量的材料和时间，最后能力才会很强。

　　婴灵不一样，很多婴灵本身就是多次无法出世的灵魂，或者出世了很早就被害死，就算刚开始婴灵因为喝过孟婆汤很天真，后来都会慢慢积累怨气。

　　天生就会比成年人变成的普通鬼强悍。

　　换句话说，就是成年人要成为厉鬼需要太多痛苦的回忆，而婴灵不需要，它们天生就带着对整个世界的怨念。

　　尤其，这种还没出声就被困进了玉石雕像里当成小鬼求财求运道的，更容易成为厉鬼。

　　而且从齐家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没少剥削这个婴灵，更是加快了婴灵怨气增长的速度，导致婴灵在短短一年内就快要成为厉鬼。

　　许念冰轻轻点头：“嗯，我们再晚来一些，它就再也没有转世的机会了。”

　　说完，许念冰抬手隔空将玉石雕像取来，看着逐渐变成红色的玉石雕像，叹息一声：“这么重的怨气，就算现在放它出来，估计也得在忘川里待很久很久。”

　　“留着吧？”许念水戳戳玉石雕像，“这么可爱，放家里陪梦雪。”

　　并不觉得梦雪会喜欢这么黑漆漆的娃娃。

　　不过许念水既然这么说了，许念冰就没拒绝。

　　这婴灵是一定要接受香火供奉消除怨念的，在哪里都一样，既然有缘，不如留下，送它一程，算是利用它的补偿。

　　将婴灵玉石雕像收进风水杂货铺里，许念冰直接推开了门进到院子里，慢慢撑起结界，把齐家隔离开。

　　屋内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之前跟许念冰见过的中年男人老了很多，他是族长，没有完成任务，估计这段时间也不好过。

　　男人看到许念冰和许念水过来，愣住：“二位……有事吗？”

　　“我来，是想问你，你主人是谁？如果你们愿意把消息都说出来，我可以救下你们家无辜的孩子。”许念冰开门见山地说。

　　稚子无辜，许念冰不会管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大人，小孩却还是要救一下的。

　　齐家族长握紧拳头：“许小姐，我听说了你很多事，我知道你很强，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妥协了，我们全族怎么办？我前脚给你消息，后脚全族人都死了啊！”

　　“但是，这本来就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吗？”许念冰看着他，没有用嘲讽的语气，“你知道刘家和张家的事，他们两家在面临同样的情况时，宁死不屈，你们选择了助纣为虐，就该有不得好死的准备。”

　　“所以呢？刘家和张家现在剩下两个人就很好吗？我这样做，至少能救下所有族人，让他们好好活着！”齐家族长高声怒吼。

　　许念冰扫过那些站在齐家族长身后的人，轻声问：“真的救下了所有人吗？包括齐小荷和齐小雅？”

　　齐小雅算是齐家第一代实验品，被人侵占了身体和天赋，小小年纪当着游荡世间的生魂，什么齐家没法做到的事情都由她一个小孩子来做。

　　还有第一个齐小荷，就更冤了，根本什么都没说，不过是长生教避免小孩子说出去，直接就把人杀了。

　　乔伟里跟许念冰说了那么久，也就透露了个长生教，齐小荷这样的孩子，难道能说出更多的来？

　　明显不能，仅仅是长生教不信任齐家，一边把他们当弃子，一边又利用到极致而已。

　　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齐家族长没说话，之前冲着许念冰甩鞭子的女人说：“我们族长是为了我们活着，现在是不容易，可族长尽力了！”

　　“你们曾经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都无所谓，现在，我给你们另外一个选择，我可以救下你们家完全不沾杀孽的孩子，但是，要用情报来换，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自己决定吧。”许念冰下了最后通牒。

　　从齐家离开，许念冰收掉结界，跟许念水去周围的旅社要了个房间住下。

　　许念水躺在床上：“二水，他们会同意吗？”

　　“同不同意，他们都死了。”许念冰站在窗口边，看着落日说。

　　“为什么？”许念水坐起来，“你给他们用了杀阵吗？”

　　闻言，许念冰没有回头，闭上眼睛，说：“没有，但是，长生教并不珍惜齐家，在他们看来，齐家就是一群畜生，死就死了，还不会将他们的事情说出去，我去找他们，就是给了他们最后一次机会的意思，这也是……他们唯一一次能救下自己族中孩子的机会。”

　　齐家体内都放了千丝蚕，远方操纵的人可以知道傀儡的异动，同样的，他们想杀齐家所有人，轻而易举。

　　从第一个齐小荷的事情上看，对方确实不会珍惜齐家人的性命，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给他们多少时间。

　　许念冰算着时间，等着二十四小时一过就离开，她不愿意救人已经是最大的仁慈，对方不肯接受，那她也没办法。

　　毕竟，人终究要死的情况下，她不会去背负那么多业障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秒针走过定下时限的最后一格，齐家都没来人，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接受许念冰的建议，跟誓死守卫长生教毫无区别。

　　“走吧，我们该去送葬了。”许念冰收回看着时钟的视线，离开了旅社。

　　许念水小跑着跟上：“送葬？人已经死了？”

　　“死了，母镯吸了大量的鲜血，不收回来要出事的。”许念冰皱着眉头说。

　　凤求凰子母镯本就强悍，自身也有一定的意识在，吸了那么多鲜血，许念冰怕这个母镯想分离，要是让它成为蛊虫面具这样的东西就不好了。

　　风水杂货铺的名册显示母镯还在齐家的院子里，估计来动手的人还没处理掉齐家的尸体，所以镯子还在。

　　到了齐家，外面看一片风平浪静，其实屋内到处都是鲜血，其家人还保持着自己原来的姿势，都是被千丝蚕杀死的，根本没有反抗。

　　许念冰走过去，用自己的结界裹住长生教准备的幻术，避开了院子中的鲜血，对领头的男人说：“我来取风水杂货铺的货物，请归还。”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西裤，半长的头发遮着眼睛，接近三十度的天气，还套了一件毛衣开衫。

　　“许念冰小姐，您真的是肆无忌惮地到处跑。”男人微笑着转身看过来，手里拿着金镶玉凤求凰的母镯。

　　“你这是不打算还的意思？”许念冰没理他的话，坚持问自己的问题。

　　男人笑容不变：“乔先生说您的脾气很不好，我终于明白了，您总是喜欢自说自话的吗？”

　　许念冰看他一会儿，取出名册，翻到凤求凰子母镯那一页：“我以风水杂货铺老板的名义收回四百五十六号货物，如违反约定，货物永不上架。”

　　说完，在男人手里的凤求凰母镯猛地一抖，自己脱离了男人的手飞到许念冰手里。

　　“哦？风水杂货铺老板，您真的很厉害呢。”男人并不在意镯子被收走，反而略微心上地鼓掌。

　　许念冰确认凤求凰母镯完好无损后戴到了手上，随后收起名册，终于正眼看向男人：“怎么？想打一架？”

　　“不敢，只是想跟您切磋切磋，不知您是否愿意？”男人笑着询问，看起来十分礼貌，语气却让人不舒服。

　　“赢了你有什么好处呢？”许念冰懒洋洋地问。

　　男人想了想，说：“这样吧，如果您赢了，我就把我老板的情况告诉您，如果您输了呢，您加入长生教如何？”

　　许念冰看着他，嗤笑：“呵，算盘打得挺好的，反正你怎么都不亏。”

　　听了许念冰的话，男人忙摆手：“此言差矣，我说了老板的情况出来，大概我就不能正常活着了，我这是在用命跟您打赌啊，您难道不愿意吗？”

　　“我无所谓，但是呢，我提醒你，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许诺，如果你没实现，老天会帮我从你那收取报酬的。”许念冰很规矩地提醒道。

　　这算是许念冰养成的习惯吧，她后来知道自己命格特殊，所以对每一个跟自己挑衅的人都说这样的话，一来，避免自己沾染业障，二来也是给对方一个后悔的机会。

　　然而往往别人都当提醒是挑衅，反而认下了自己的许诺。

　　做不到的人，都去跟鬼差哭诉了。

　　男人倒是谨慎，他经过乔伟里的提醒，要注意许念冰说的每句话，不然很容易被绕进去。

　　可这句话不管怎么想，都只是一句很简单的挑衅，唯一的问题就是，许念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不一样，用的是那种绝对不可违背的语气。

　　仿佛上帝在宣读规则。

　　许念冰不催他，等着他做出选择，在做承诺的事情上，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然而即使男人很谨慎了，他还是点了头：“这是当然，我不会言而无信的，只要您赢了，我一定将自己老板的情况如实告诉许小姐。”

　　听罢，许念冰静静看着男人，半晌后，轻声叹息：“我接受了你的许诺，那么，就由我来定输赢规则了。”

　　男人愣住：“什么意思？”

　　“你定了赌注，公平起见，输赢规则要由我来定，怎么？你没跟人玩过赌斗吗？”许念冰古井无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情绪起伏，像一个死人。

　　“啊、这个……”男人有些紧张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乔伟里描述的那种窒息感。

　　还记得刚得到乔伟里消息的时候，对方刚吃了速效救心丸，气息不稳：“你去想办法让许念冰把圣水和圣物送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男人听着电话，笑道：“不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还是女孩子，值得乔先生这么劳师动众的？”

　　“不，那不是孩子！她太恐怖了，每一句话都算不到她的逻辑，前一句还问着我问题，后一句就翻脸，一开始说她不在乎张九英跟我们之间的恩怨，后面又直接弄没了我们的圣物！刚跟我说没有人有权力能替天行道，接着就跟说自己处理了圣物是在替天行道，她是不是有病？”乔伟里骂得歇斯底里，说完后开始长长的咳嗽。

　　一大串描述听得男人满头问号：“乔先生，您先冷静一下，或许对方只是个孩子，孩子的行为本来就没什么逻辑，小孩子还喜欢用尿和泥巴呢。”

　　乔伟里咳嗽着说：“咳咳咳……不，她就是很奇怪，你去跟她碰面就知道了，还有，要注意听她的每一句话，别给自己挖坑！”

　　“为什么？”男人不解，“说到底，再天才，也只是个孩子吧？虽然我听说园居铩羽而归，不过那应该是她身边有微生雨的原因吧？”

　　“普通天才能直接一个人把我们的工厂挑了吗？”乔伟里幽幽问，“现在那个工厂还进不去也出不来，那两姐妹在门口放了诅咒，该死的许念冰还把另外的出口全部冻住了，只有门口能进出，可进出一定会遭到诅咒，只有是个人能活命，这特么比我们还凶恶！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吗？”

　　男人很想说其实长生教也有类似的做法，不过乔伟里明显在气头上，所以没说什么。

　　乔伟里骂了一通，总算微微消气，对男人说：“根据消息，许念冰和她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姐姐应该去找齐家了，我这边会处理齐家，你就去收拾一下现场，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许念冰那把东西拿回来。”

　　“明白，您放心吧。”

　　“记住，千万千万要注意她说的每句话！别被绕进去了！”

　　“……”

　　当时挂断电话后心里觉得多好笑，现在男人就觉得多诡异，许念冰真的跟乔伟里描述得一样，仿佛脑子有病。

　　像一个行为无法猜测还阴晴不定的孩童，上一秒笑得开心，下一秒动手打人。

　　男人心中盘算着许念冰可能提到的规则，还有乔伟里提了好几遍的醒，可是不管他怎么想，都觉得许念冰的话没什么问题，虽说确实听起来怪怪的。

　　“那、那就由许小姐定吧，我没意见。”男人谨慎开口，等着许念冰的话。

　　许念冰喊来许念水：“姐，你做裁判，等会儿，谁要是躺着起不来了，谁就输。”

　　男人本来还想说由许念水做裁判会不会不公平，下一句就听到了许念冰说的规则，顿时愣住：“躺着起不来……是什么意思？”

　　“你没躺着睡觉过吗？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练梅花桩的？”许念冰挑眉讥讽。

　　不练梅花桩还站着睡觉，得多热爱武学啊？

　　男人被刺得笑容差点绷不住：“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打到完全躺下的话，咱们估计也就只剩半口气了吧？”

　　“你不愿意？”许念冰静静看着他，“不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收回许诺哦。”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绕到愿不愿意这个问题来了，明明他是觉得这个规则不太行，男人觉得跟许念冰说话很头疼，尤其旁边的许念水还一直嘻嘻哈哈的，特别烦人。

　　明明资料上写着许念水性格温柔，说话都不会大声的，现在这个疯子又什么情况？

　　许念水跟着许念冰进院子后一直笑，听见他说什么都在笑，许念冰说话的时候她就不笑，好像许念冰才是正常人一样。

　　男人被这两姐妹搞得头都大了，心里也有些烦躁，于是说：“行，就按你的规则来，不过我这边也要出个裁判，光你那边有裁判不公平。”

　　“可以，你选人吧。”许念冰无所谓地说。

　　齐家还有不少在处理尸体的黑衣人，都是些被触手怪物吃光了生命和灵魂的躯壳，只会听从命令。

　　男人没有从黑衣人里选，而是喊来了一个有灵魂的同伴。

　　“这是我同事，他在乔先生手底下工作的，这次陪我过来收拾一下残局。”男人含笑介绍新来的少年。

　　少年起来跟许念冰差不都大，年纪应该差不多，不过身高肯定是比许念冰高的。

　　跟男人不同，少年愣着一张脸，穿的不是华夏会穿的衣服，估计是东南亚那边的，还戴着首饰。

　　男人跟少年介绍了一下规则，又让他站到跟许念水对面，两人分别退到墙壁处，作为裁判，他们等会儿要判断谁躺在地上起不来。

　　许念冰看着男人，问他：“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话音还没落下，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男人茫然觉得自己的脚踝一凉，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疼痛，疼得他手都在下意识发抖，心脏一跳一跳地疼。

　　男人根本不敢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怎么了，好半晌因为疼痛而散开的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站在对面的许念冰。

　　许念冰神色如常地看着他，手里拎着把冰凝聚而成的长剑，冰块长剑散发着灰蒙蒙的光。

　　站在墙边的少年看着男人的神情，开口提醒：“廖双，你的腿受伤了。”

　　然而男人根本听不见，只是一直盯着许念冰看，眼里都是茫然和莫名的恐惧。

　　“廖双！”少年发现了男人的情况不对，高声喊道，“醒醒！”

　　“小孩儿，你是裁判，裁判不能干涉比赛的哦。”许念水笑嘻嘻地说完，反手就扔了颗脑袋过去。

　　少年想伸手挡，手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带血的头砸在自己头上，被溅了一脸血。

　　许念水拍手大笑：“哈哈哈哈，这个黄牌我喜欢哈哈哈哈……”

　　那颗头是齐家人的，有人死在了墙边，被许念水顺手拿来丢了，大概是不喜欢齐家人。

　　而少年这时感觉到了手上的束缚松开了，低头一看，才看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黑色的头发，那些头发跟青苔似的，爬满了整面墙。

　　不过少年的声音还是唤醒了叫廖双的男人，他终于可以移开视线去看自己的腿，刚要试一下伤口如何，结果刚弯起膝盖，自己的小腿就跟脚分离了！

　　切口平平整整，还被冰冻住了，根本没流血出来，就连廖双都只感觉到了疼痛和被冰冻的麻木。

　　“怎么可能……”廖双看着自己断裂的脚，终于惨叫出声，“啊——许念冰！我要杀了你——”

　　话还没说完，廖双根本看不清许念冰的动作，只觉得自己完好的那只脚一痛，猛地往下倒，嘭一声摔在了地上，随后被什么东西拉起了上半身，跟坐在地上一样。

　　被人拉起了上半身，廖双看到自己的双脚还立在地上，可是自己已经坐在地上了，脚的方向却没有变。

　　“我、我……”廖双哭了出来，不知道是为了腿还是痛哭的。

　　许念冰拎着剑看他：“你哭什么？比赛还没结束哦。”

　　闻言，少年上前一步：“许念冰，你别太过分了！规矩是你定的！你说了，只要躺下起不来就算输！你要违反自己定的规则吗？”

　　“嗯？”许念冰歪头看他，“你看看他，他有躺下吗？规则说的是躺下起不来，他还没躺下呢，证明没输。”

　　许念水高兴地跳起来：“没错没错！比赛继续！二水加油呀！可不能输哦！”

　　“放心吧姐，我会努力的。”许念冰转头对许念水微微笑着。

　　看着两姐妹的模样，少年和廖双都出了身冷汗。




100.  第一百章   巫礼

　　廖双开始后悔没有听乔伟里的话了, 如果他再谨慎一些，就不会进入这么简单的陷阱。

　　明明“躺下”这个规则的说法那么多，他以为是在说拳击赛里的倒下十秒就算失败, 现在却发现, 许念冰说的完全就是字面意思。

　　乔伟里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许念冰每一句话的意思, 他都没放在心上，实在是太大意了。

　　而且许念冰和她姐的实力远超廖双的想象，他明明喊了同伴来，可在许念冰动手的时候, 竟然没来得及救他！

　　疼痛让廖双脑袋发懵, 很难保持清醒持续地思考应该怎么办，尤其在他回想了许念冰说的每一句话的时候。

　　好像, 他自己许了可怕的诺言。

　　“但是呢，我提醒你,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 都会成为许诺，如果你没实现, 老天会帮我从你那收取报酬的”。

　　这句话对于他来说，真的仅仅是一句许念冰的威胁吗？

　　廖双已经不敢忽视许念冰说的每一句话了, 可是, 他连许念冰怎么动手的看不见，这场赌斗怎么打下去？

　　看着廖双的神情, 许念冰缓缓散去了手中的冰剑, 说：“对了, 你没有武器，我也不应该用的，这样, 我把你的腿复原，咱们重新来。”

　　“什么？”廖双和少年异口同声，完全不敢相信还有人能拼合伤口！

　　这能力已经赶上他们的圣水了啊！

　　他们长生教经久不衰，就是因为有圣物和圣水，这两样东西能让他们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算受了致命伤，只要魂没被鬼差带走，还是能就回来的。

　　所以廖双在自己双腿断掉之后只害怕许念冰会不会直接杀了他，却不担心自己没了双脚会如何。

　　现在，许念冰却说，可以将他的腿复原！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有这种跟神仙一样的能力？”廖双双目凸出，眼眶都要瞪裂了，“不可能的！人怎么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人确实不可以，不过，神可以。”许念冰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开始慢慢飘落雪花，周围变得白茫茫一片，连齐家的小屋都不见了，他们四个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

　　少年绷紧了身体，摆出攻击的姿势，时刻警惕着许念冰。

　　另一边的许念水则是诧异地看着落到自己肩上的雪花，刚要去拍落，却发现那些雪花穿过了自己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许念冰走过去，站在廖双身边：“很久没用过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果不会的话，你就算自己倒霉吧。”

　　“不、你到底什么情况？你是人是鬼？还是……”神？

　　廖双害怕得想后退，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半身都被冻住了，根本移动不了。

　　“我？我是人，不过呢，你们称自己的老板是神在我看来很好笑，真正的神，可不会那么脆弱，仿佛下水道里的老鼠，见不得光。”许念冰冷嗤一声，蹲下来。

　　随后用冰凝聚了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即使在廖双看来已经很细，许念冰依旧试图让它更细。

　　到了后面，那根针跟线差不多了，细得在雪地的映衬下根本看不见。

　　许念冰在雪地里画了个法阵，运转之后细针自己飘了起来开始缝合廖双的脚，脚和断裂的小腿之间慢慢连起来许多的线。

　　针太细了，戳到了肉里都没什么感觉，廖双就看着那根针慢慢在自己的脚上牵的线越来越密，最后仿佛在自己的脚上多连了一段小腿。

　　两只脚都缝合后针终于停了下来，落到地上的阵法里，一阵光芒升起，廖双突然就能感觉到自己被冻得僵硬的脚了。

　　光芒散去，少年和许念水都看过来，发现腿真的被接上了。

　　“哇……二水你这个太厉害了！”许念水惊讶到捂住嘴，都笑不出来了。

　　许念冰看着廖双复原的脚，有些无奈地说：“我只学了拼接四肢，他要是死了，我是救不了的。”

　　廖双猛地站起来，再不敢轻视许念冰：“许小姐，可否告知，您在哪里学的？当然，这是您的秘密，如果您不愿意说，我不会勉强。”

　　“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不过就算我说了，你们应该也找不到人。”许念冰摊手。

　　许念水很好奇：“二水二水，到底是谁呀？我也想学！”

　　“是人魔，这么偏门的东西，应该很少有人知道吧？”许念冰回道。

　　果然，三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他们并不知道人魔，他的传说太小众了，加上自己又疯疯癫癫的，高兴起来会把自己的传说记录全部烧掉，或者抹去人们的记忆。

　　就这么个疯子，在那片荒芜的地方，遇上了许念冰。

　　刚好，一个疯子跟一个神经病，多少有点共同语言，人魔对许念冰为自己设计的体内风水阵很感兴趣，就跟着许念冰回了家。

　　最开始，许念冰一直以为人魔就是个以研究自己为乐的疯子，到了家之后才发现他本身也是人。

　　人魔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他说，不会给自己起那种诅咒和限定自己的东西，所以干脆抹去了，人魔是后来人们流传时对他的尊称，不算名字，就留存了下来。

　　他听说木诡又给自己改了名字时特别嘲讽地说：“呵，不吃教训的蠢老鬼，明明知道起了名字，就是一种诅咒，被人忘记后还是想起新的名字让人记得自己，这么多年都学不怪。”

　　当时还在回程路上，许念冰跟富二代告别，自己带着人魔坐老旧的火车回家，她还是习惯坐火车回家，有种……铁轨尽头真的是家的感觉。

　　人魔掩盖了自己乱七八糟的身形，化作一个俊秀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着款式老旧的单边眼镜，一身黑白西装和一顶黑色绕花的爵士帽，像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英国绅士。

　　许念冰带着他去了火车站，等检票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你喜欢英国？”

　　“不，只是我最后认识的一个人，去见他的时候，我是这个模样的，他带着照相机去到了我暂住的地方，好像是个英国的摄影师吧……”人魔笑着说起往事，似乎是想从一个友好的方向跟许念冰交流。

　　那个摄影师来到人魔暂住的地方，说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偶尔还有方言，人魔觉得他有意思，就没杀他，还变作一个普通男人的模样去跟他交流。

　　听着他说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还有自己对这个国家文化风景的向往。

　　摄影师在那边住了很久，人魔每天都去听他说话，偶尔会告诉他山里的哪条路尽头能看到更美的风景。

　　大概过了三年吧，摄影师家中父亲病危，他要回国了，但是他跟人魔许诺，将来，他一定还会回来看他的老朋友的。

　　人魔想着，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这个人洋鬼子的承诺有多久吧。

　　可是呢，摄影师一直没回来，人魔开始失望，觉得自己被骗了，于是放下自己的研究，走出大山，开始进入社会，学着人们的模样，去买一张船票，辗转去了陌生的国度。

　　“后来呢？”因为检票上火车停下来的故事，上了火车之后许念冰开口问。

　　人魔无声笑笑：“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就穿的这身衣服，因为他说，去参加葬礼，得穿一身肃穆的黑西装。”

　　明明是父亲病危，但却是摄影师先发了急病死去了，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那些漂亮的照片被摄影师父亲晒了出来，贴在了当时一个风景报刊上，报刊被购买一空，人魔自己也留了一份，当作纪念那个人吧，难得，是他愿意没有杀掉的人呢。

　　后来人魔在英国逛了逛，没有找到摄影师的灵魂，就回来了，换了一处地方，继续自己的研究，他还是对自己乱七八糟的身体更感兴趣。

　　许念冰听完，缓缓开口：“原来，你也会交朋友啊。”

　　“不，我不交朋友，也没有人会是我的朋友，强大的东西不屑跟我这种怪物交朋友，弱小的东西无法跟我交朋友，我可不希望参加很多葬礼，没意思。”人魔笑着说。

　　对此，许念冰不做反驳，说起自己跟木诡相遇的事情，还有请人魔给木诡治疗时用到名字的时候注意一些，木诡现在已经不叫以前的那两个名字了。

　　于是，人魔对木诡嫌弃了一番，觉得她不长记性。

　　许念冰没怎么听过木诡以前的事，就问：“为什么这么说？给自己起一个跟能力差不多的名字，应该是每个妖物的本能吧？”

　　“但是，你见过可以给自己改名字的妖物吗？”人魔反问。

　　并没有，许念冰认识的所有妖，都是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就不会改动的。

　　人魔看着许念冰的表情，冷笑一声：“那棵老槐树本质不是自己成了妖，她是被那些亡者选中养出来的怪物，跟我一样，所以可以改动名字，作为怪物，不留下名字才是最好的做法，有名字就等于有了限制，也意味着，终究有一天，会被名字拖着走到尽头。”

　　名字上的线，好像人的一生，走着走着，总会走到尽头，没有名字，就是世间的飘荡物，无拘无束，谁都束缚不了。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那就太好了。”许念冰转头看向人魔。

　　“你说什么？”

　　许念冰笑笑：“木诡，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死去，她作为一棵老槐树，活得太久了，还背负着那么多的业障，总会累啊。”

　　人魔不明白这种奇特的想法，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能活下来，好命的家伙却根本不想要。

　　“人的追求总是不一样的，你喜欢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需要很长的生命很正常，但木诡只是想跟人一样，体会时间的短暂绚丽而已。”许念冰如是说。

　　带着人魔回了家，木诡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许念冰被威胁了呢，差点跟人魔打起来。

　　木诡并没有人魔吸收过自己身上鬼气的记忆，听许念冰一解释，才知道是自己生出灵智前的事情了。

　　然而，人魔并没办法解决木诡身上的问题，他只能留下来做研究，以及试着用木诡上的鬼气来供养自己和木诡两个人，看看能不能提前消耗完。

　　疯子多多少少都有点病，人魔的强迫症极其古怪，他看不得院子脏，木诡又喜欢守着自己的老槐树做点心，她有自己的糕点店铺，每天都要在院子做很久的糕点。

　　院子一旦有哪里脏乱，他就开始抓狂，不知不觉，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家的管家，管着总是把院子弄乱的许念冰和木诡。

　　有一次许念冰带回来一个受伤的朋友，他们一块下墓了，许念冰尽力把人都救了出来，不过有的人伤得很严重，许念冰想着人魔的医术绝对靠谱，就把人带回来了。

　　“我记得你医术很厉害，他曾经在我还小的时候照顾过我，恩情不能不报，你开个价吧？”

　　许念冰这么跟人魔说 ，当时都做好了人魔要自己一条手臂的准备。

　　不过人魔只是看了眼那个人，就说：“那你把你体内风水阵的图纸给我吧，不给全部，给其中一个阵法都行。”

　　她体内的风水阵法是叠加的，单独给一个也可以。

　　于是许念冰同意了，拿了自己右手的给他，而他真的把人的肢体拼回来了，看起来好像都没受过伤。

　　许念冰没让对方知道是谁的手法，就说自己找了认识的神帮忙的，算是对曾经他的帮助表示感谢。

　　对方不知道许念冰说的是真是假，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时候，对方不想说，那就不应该问。

　　人魔研究了许念冰的风水阵法好几天，终于从自己的屋子出来，觉得光救一个人就拿到阵法有点占便宜，来问许念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许念冰想了想，就说：“那你把你拼合人体的技术交给我吧，以后我就不用来找你了。”

　　“你真的……好会做生意哦。”

　　即使这么说，人魔还是把方法交给了许念冰，他自己用的针线是自己养的特殊蚕吐丝做的，数量不多，再养也很麻烦，干脆就改了一下阵法，让许念冰用冰凝聚针线后也能用。

　　这个阵法对针线的要求太高了，许念冰几度凝聚针线都被人魔驳回，说那么粗，扎上就能把神经扎断，还怎么缝合？

　　人魔把自己用的针线找出来给许念冰看，那完全是肉眼都看不见的，上手摸都很难感觉到。

　　许念冰看了一眼人魔的盒子，立马说：“我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你玩我呢？”

　　“可是你想学，想要缝合效果最好，必须要做到这个程度，不然根本没法恢复如旧，你想想你的阵法，是不是这个道理？”人魔拒绝退让，坚持让许念冰必须把冰凝结到自己的要求的程度。

　　就这么个把控制玩到极致的道术，许念冰用了半年才把冰凝成那样，几乎都跟水差不多了，稍微控制不住，就会散开。

　　后来收集到了五件半神器，将身体里的阵法利用起来后才找到更简单的凝聚方法。

　　所以许念冰才跟廖双说自己很久没用了不是很熟悉，这也是她第一次不借用风水阵试着光靠自己就凝聚这么细的针线，虽说还是粗了些，至少神经都粗略连上了。

　　不过那些被强硬缝合的神经是否坚韧就不在许念冰考虑的范围内了。

　　许念冰看向廖双：“还比吗？我可以让你三招。”

　　廖双看了看旁边的少年，咬牙道：“比！只要你是人，就一定有破绽！”

　　于是许念冰散开了自己的结界，周围重新恢复到齐家的模样，只是太阳下山了。

　　想着许念冰要让自己三招，廖双急匆匆地就从自己的袋子里取出一把铜钱剑，借天上若隐若现的月亮光芒点亮铜钱剑。

　　吸收了月光的铜钱剑瞬间散开，总共七枚，纷纷落在地上，竖着围绕在廖双身边滚来滚去。

　　廖双抓着剑把，口中念着口诀，驱使铜钱往许念冰那边飞去。

　　七枚铜钱瞬间放大，全部高速旋转起来，只取许念冰的脖子。

　　许念冰根本没冻，等着它们来，毫无动作，就在廖双以为要成功击倒许念冰的时候，忽然间火光冲天而起，挡住了，那些铜钱。

　　火的温度持续升高，廖双眼神一凝，急忙将自己的铜钱招回来。

　　他以为许念冰是名字里有冰字，所以一直用的都是冰相关的道术，而且从报告里，好像她本身很少用火的，也就在齐家的老头子去找唐雅的时候许念冰用过一次，剩下的基本都是冰。

　　廖双还以为是许念冰使用火有限制，没想到她根本没动都能让火烧到这个程度，冰火两系的道术根本不相容，她竟然还都能发挥同样大的威力。

　　这得什么天赋？

　　“还有两招，如果你认输，我不会拉你起来的。”许念冰笑着说，“毕竟，我不想沾太多业障，强大都是有代价的。”

　　她的代价就是必须极端控制得失，超过一分一厘，说不定都有她付不起的代价。

　　廖双看着许念冰的笑容，只觉得自己多年的修炼在对方那里，仿佛笑话，许念冰才几岁？她姐姐至少还有十九呢，她几岁？

　　十五岁，多少十五岁的孩子连心智都没开。

　　她甚至还没开始抽条，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我想再试试……”廖双艰难地说。

　　许念冰静静看他一会儿，说：“你明知道一定会输的，就这么不能说出长生教的秘密吗？”

　　廖双无奈叹息：“到了你这个修为，长生教的秘密对你来说毫无意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针对长生教，但是，那对我们来说，是机会，绝对要抓住的机会。”

　　“什么机会？”许念冰不明白，“求长生？”

　　“是求强大。”廖双苦笑，“你这样的天才不会明白，我们普通人要做到你这种、不，有你一半就好，需要多少时间，而人，最缺的就是时间。”

　　听了廖双的话，许念冰转头看向许念水，看到许念水脸上古怪癫狂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

　　廖双他们求的强大，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啊。

　　就像曾经的人魔，他算是求长生最成功的普通人了，生生把自己作成了怪物，他也这么求着长生，有时候会羡慕地看着木诡，觉得她多好运，生来就有别人远远不断地供给能量让她活着。

　　许念冰抬起眼，看着廖双说：“你的强大不应该建立在人的生命上，尤其，你们太贪了。”

　　杀的人比人魔那个疯子都多，而且持续杀，从来没停过，她都怀疑那么多人，或许是从民国之前就积累下来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

　　廖双拿出了一个罗盘，看着罗盘一会儿，轻笑：“我们要走上另外的一条路，自然就不会把自己分到人的范畴里，我们跟人，已经有了区别不是吗？”

　　说完，廖双高举罗盘，对准许念冰。

　　罗盘缓缓转动，反射落日的光芒冲着许念冰过去，凝集的力量无法光靠火或者冰挡住，而且那个罗盘的力量竟然很强大。

　　明明等级不是很高，其中的诡异感，跟许念冰一样，用着小孩儿的身体，拥有着媲美神的能力。

　　“二水！”许念水惊骇地喊道，那道光太古怪了，而且冲破了许念冰下意识防范的火光，直接就穿透了许念冰的身体。

　　光芒持续了很久，天上落下最后一道阳光，周围渐渐变暗，黑衣人们点起了灯，就在廖双和少年以为成功了的时候，在许念冰站的地方还站着人。

　　灯光照亮院子，将黑暗中的人缓缓照出模样。

　　许念冰脸上的面具凶神恶煞，獠牙泛着深深的红色，她缓缓抬起头，抬手摘下面具，依旧没有受伤，只是眼神变了，看着廖双像在看死人。

　　“怎么会……”廖双开始害怕了，他几乎都把底牌掏干净了，对方竟然一点伤都没有！

　　“二水！你没事吧？”许念水焦急地问，想冲过来护住许念冰，却被许念冰抬手制止。

　　许念冰看着廖双，道：“还有一招，想好了。”

　　闻言，廖双双手都湿了，他手中的罗盘需要借用日光，其实这个时间不是很合适，刚才他想，借用了最后一道日光的话，或许多多少少能把许念冰打伤，只要能将她打伤，他再温和劝她入教，成功的概率应该也大一点。

　　可是，许念冰竟然还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连移动一下都没有！

　　廖双额头上泛出密密麻麻的汗水，心中暗骂：怪物！

　　不得已，廖双一咬牙，下定决心用上自己最后的底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罐子，看了看少年和许念冰，终究一咬牙，直接砸开。

　　砸碎罐子后，飘出一团黑雾，周围忽然雷声大作，闪电照亮了天际，雷声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小子，你想好了吗？本座可只答应了你一次哦，如果你后悔了，咱们可以等下一次。”黑雾缓缓在天空中凝聚出人形，大笑着说。

　　廖双急忙跪下：“大人救我！我跟她打了赌，我要输了！输了我会死的！求大人帮忙！”

　　“哦？”人形黑雾从天上飘下来，打量着许念冰，“你这小孩儿，有点奇怪啊。”

　　许念冰也很奇怪，这看起来道术不是很强的人，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帮手，便问：“你是谁？”

　　黑屋想了想，说：“大荒有灵山，山中有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爱在，我是巫礼。”

　　山海经中说，大荒西经有灵山，山中有十巫，从灵山上到天庭下到人间，这里是各种各样的草药生长的地方。

　　“小娃娃你修为很古怪，不过呢，那个小子的祖上帮过我的忙，恩情总得换，小娃娃给个面子？”巫礼礼貌求和。

　　可惜，许念冰摇了摇头：“赌局是他自己答应的，我问了三次，他都答应了，那就不能反悔，您知道，跟我说过的话，都会成为许诺的。”

　　巫礼无奈点头：“是啊，好命的小娃娃，天道给你的礼物，真的很贵重呢。”

　　如此，便是要打一场的意思了。

　　许念冰说：“我答应了他，让他三招，所以，您如果不想失约，大概，要一招之内打败我了。”

　　廖双紧张地看向巫礼：“大人……”

　　“哎……”巫礼转头看向廖双，“小子，不如你换个要求，我带你逃命吧？这种天道之子，惹不了的，如果你今日耍赖赢了她，日后我不在，你怕是要被天道惩罚的。”

　　“怎么可能？”廖双蓦地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巫礼深深看廖双一眼：“小子，看在交情的份上，要么你逃跑，我护你一辈子，要么……自己选吧。”

　　廖双看着旁边始终注释着这里的少年，还有一直没表示的许念冰，捏紧了拳头：“我、我……我想赌一把，大人，求您了，试试吧……”

　　“……”巫礼看着他许久，轻声叹息，“好。”

　　十巫各有分工，巫礼借天雷攻击许念冰，他知道自己一击是不可能带走许念冰的，不说她体内那个古怪的风水阵，最棘手的，是许念冰手里那个面具。

　　巫礼一直没动作，就是看到了上面蠕动的蛊虫仿佛随时都要飞出来将他们吃个干净。

　　那个面具已经生出了意识，是个只要再吃一座城就能到神器的东西，成了神器大概就会有天来收，现在不过是被许念冰压着无法去吃人而已。

　　也就是说，就算为了不霍乱苍生，许念冰都得活着，现在是她镇压了面具。

　　面具上的每一个蛊虫，但凡没被收回，都是灾难。

　　引动天雷，许念冰没动，任由那道天雷批在了自己身上，旁边的许念水担忧地轻声唤着：“二水……”

　　旱雷引起的烟散去，许念冰手中的面具不见了，而许念冰依旧没事。

　　“果然如此……”巫礼无奈地说，“天雷不能劈你。”

　　许念冰对他笑笑：“我也没想到，您会选天雷。”

　　她是天道送回来灭绝长生教的，本身她回来就是天雷加上她自己强大的修为送回来的，如果再被天雷劈，不知道会不会劈回去，天道不会允许这种意外发生。

　　巫礼转身看向廖双：“做了的赌局完成后，我带着你离开吧，活着比什么都强。”

　　廖双怔愣地看着许念冰，久久无法回神：“……为、为什么……大人，什么叫天雷不能劈她？为什么啊？”

　　“我说了，她是天道关照之人，我作为灵山上连贯天上人间的十巫之一，用的是天道赐予的力量，对她自然无用。”巫礼很无奈，却没办法。

　　好命的天选之子，总是很令人嫉妒呢。

　　许念冰看着廖双：“不管如何，我只要长生教的情况，我建议你说，不然，就算违背对我的承诺了。”

　　“违背又怎么了！”廖双猛地站起来，“你是天选之子，所以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只是想活下去都难，你明知道我说出来就会死，你还不是要跟我打赌？咱们都半斤八两，凭什么你就是天选之子？”

　　院子里只有廖双的怒吼声，其实到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赌局已经结束了。

　　许念水走到了许念冰身边，看着怒吼的廖双，笑容古怪。

　　“你笑什么？你有天赋了不起是吗？你为什么总是在笑！别笑了——”廖双看到许念水的笑容就觉得难受，把自己手里抓着的剑柄扔过去。

　　剑柄没砸到许念水脸上，她还是笑着：“你很痛苦吧？因为弱小，因为被控制，因为不能肆意地活着，是不是很痛苦？”

　　巫礼看着许念水，忙说：“算了，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假装自己做过的事情不存在吗？”许念水笑着问，“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而我，承担了一切强大的代价，所以，二水横着走怎么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许念水瞬间现出厉鬼的原型，眼睛都是血红，深红色的牙齿缓缓变尖。

　　“把消息留下来，不然……”许念水威胁道，眼睛死死瞪着廖双。

　　与此同时，许念冰看向旁边的少年，满意地看着蛊虫已经控制住他了，随后对廖双说：“你说出来，巫礼大人确实可以保住你的命，你自己选吧。”

　　廖双已经被许念水的模样吓傻了，他不知道附近的工厂发生了什么，只听乔伟里说了许念冰和许念水攻击工厂并且封死了工厂的事情。

　　乔伟里根本没说许念水是这样的！

　　不过他错怪乔伟里了，他本来也没看到许念水的模样，毕竟在工厂里的大多数时间里，许念水都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廖双捂住自己的心口，被许念水盯住的时候，他只觉得要被吞进什么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廖双还是选择了自杀，用了自己手中一直没松开的罗盘。

　　巫礼没有阻止，他从来不会干涉人的选择，这是廖双自己选的，他自然不会阻止。

　　廖双用罗盘里仅存的力量变成光芒，将自己捅了个对穿，身上一个洞，光靠许念冰一个人是绝对救不回来的，人魔在还差不多。

　　虽说，巫礼也可以救他，只是……廖双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活呢？

　　许念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想背叛长生教？”

　　鲜血从廖双口中涌出，染红了地面。

　　他说：“长生教再不好，也给了我们机会……我希望变强，他们希望长生，到底有什么不对？让你非得对我们赶尽杀绝？”

　　“你真的这么想？”许念冰蹲下来，不太明白这种教徒对信仰绝对信任的想法。

　　廖双艰难点头：“是啊，我们过得很开心，每个人都很开心，我们只是在朝着自己的梦想而努力，真的……求你不要针对我们……”

　　许念冰好奇地问他：“可是，你们杀了很多很多人，多到残忍，那些孩子，死亡的方式痛苦到极点，你看不见那些死亡吗？”

　　“那又怎么样？大家都痛苦啊，我们为了梦想而努力才开心一些，没有梦想的人，他们的痛苦……又算什么？”廖双缓缓说着自己的奇谈怪论。

　　听了对方的话，许念冰不再问了，转头看向巫礼：“这些年，你就由着他变成这个样子吗？”

　　巫礼垂下眼：“他没有天赋，是那个家族最没有天赋的孩子，太过没天赋，从小就过得很难，我在到他手里之前，跟着的是另外一个孩子，后来，那个家族被人灭门，只剩他了，我要信守承诺，所以找到他，告诉他，我欠他们家族最后一个要求，他可以对我许愿。”

　　难怪，这么轻易就被长生教洗脑了，大概，他以为自己需要的温暖，在长生教得到了吧。

　　许念冰垂下眼，看着廖双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伸手合上他的双眼：“我送你场梦吧，或许不是很好，但是呢，我觉得你需要。”

　　说完，许念冰反手从许念水身周抓了一把什么，拍到了廖双的脑袋里。

　　巫礼看着许念冰的动作，长叹：“你只是送给他一场噩梦。”

　　“他既然觉得别人的痛苦轻微到所谓，那就让他自己也体验一下吧。”许念冰站起身，对着巫礼说，“还有，你带他走吧，我知道你有能力救他，如果他做完噩梦还是想活，你就带他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对我的许诺没完成，但凡他出现，都会被惩罚。”

　　按照廖双一开始答应的，他在输了之后必须告诉许念冰自己老板的事情，答应的时候觉得自己不会输，输了又用这种方式耍赖。




101.  第一百零一章   卡车

　　巫礼答应廖双家的事情不能违约, 不然他要等着廖双转世，继续遵守约定。

　　不过按照廖双的业障，大概要转世会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许念冰也是从巫礼的角度上考虑, 给他一个完成许诺的机会。

　　廖双日后跟着巫礼消失在世间, 对于想变强大的廖双来说，或许还不如死了算了。

　　“多谢你，但是，我想等他自己决定, 是否要跟我离开。”巫礼看着地上的廖双说,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大不了, 我就等最开始跟我定下约定的廖家人好了。”

　　许念冰站起身：“没关系吗？”

　　巫礼微微颔首：“没关系的，毕竟, 一开始约定的人, 也不是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 他不喜欢我这边的，那我就找喜欢我的人吧。”

　　最后巫礼还是带走了廖双, 去了灵山, 等廖双在噩梦结束后的回答，那个答案是什么, 许念冰并不在意, 只想着, 廖双识相，就别下山到人间来。

　　看着巫礼卷着廖双离开，许念冰想, 对于巫礼来说，他等的，一直是当初帮他的人吧，所以，他才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里，告诉每一个持有约定的后人，等下一次再用这个约定吧。

　　没了约定，他就要离开人间，重新回到那个连接天和人间的灵山上，跟着九位朋友守着经年不变的景色，日复一日。

　　雷云散去，重新现出月明星稀的夜空，明天会是个晴天。

　　齐家屋内的黑衣人还勤勤恳恳地打扫着，不知疲倦，有些地方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概，收拾完后这个院子也会像在镇子上的那个齐家院子一样消失吧。

　　许念冰看向被蛊虫束缚住的少年，缓缓走过去。

　　刚才她本来要用面具抵挡巫礼引来的天雷，然而等天雷靠近才发现那道天雷并没有威胁，光靠她体内的阵法就能吸收掉。

　　于是，许念冰趁机把面具散成蛊虫，让它们去把那个少年抓住。

　　没了廖双，少年相信也可以捞出不少消息，不过，这一次许念冰可不会给他自杀的机会了。

　　从廖双的事情来看，这些长生教的教徒都已经被洗脑了，根本没发觉教义的不对劲，只会盲目遵从他们老板的命令，就像另外一个品种的黑衣人。

　　他们比黑衣人强的地方，也就是还拥有自己的灵魂，可以活得稍微像人一些。

　　少年站在原地不敢动，他身上的致命处都爬着一只蛊虫，还有血红色细细的虫子在他的眼里爬来爬去。

　　“你想做什么？”少年冷着脸问许念冰。

　　许念冰伸手缓缓冻住少年：“我要带你回去，我需要知道你的老板是谁，还有关于你们长生教的一切 。”

　　冰块从脚开始往上冰冻，给了少年说话的时间：“你又不会加入我们，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但是我就喜欢刨根问底。”许念冰露出诡异的笑容，冻住了少年的脑袋，随后直接扔进了风水杂货铺里。

　　里面已经住着很多东西了，相信少年不会寂寞的。

　　许念水走过来：“这个院子怎么办？二水，那些黑衣人要放他们回去吗？”

　　“这就像一群人形的机器人，灵魂已经不在这里，随便吧。”许念冰没收回蛊虫面具，那些蛊虫有维持生命的作用，可以让少年在冰里也保持鲜活，这样的话方便回去让木诡搜魂。

　　这边的小村子跟许念冰读书的那个镇子一样，也没有火车，得现去镇上，然后坐大巴车到最近的市里，才有火车站。

　　火车站周边有卖东西吃的，许念水看着一处卖煮花生的就走不动了，非要过去买了一袋煮花生。

　　“咱们搬到省城里，家里的田地就不能种花生了，买一袋解解馋嘿嘿。”许念水一边说一边剥，自己一粒，二水一粒。

　　许念冰伸着手接许念水递过来的花生米，问她：“姐，你为什么会喜欢吃这个？我记得以前你不太爱吃零食的。”

　　以前呢，许念水有个很多学生都讨厌的外号，叫“别人家的孩子”。

　　听林春秀跟许瑞和聊天时说起，许念水从小就是个很乖的小孩，明明夫妻两对许念冰和许念水都很惯着，可许念水依旧从懂事起就很听话。

　　是那种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孩子。

　　许家村没有幼儿园，最近的幼儿园是镇上的有钱人家投资的，他们到镇子里躲避很多事情，带来了钱，就把镇子的经济带起来了一部分。

　　不少人在镇子安定下来，就纷纷出钱投资了一家幼儿园，不过，那个时候的幼儿园很贵，周边村子都念不起，都是等孩子大一些直接去读只有五个年纪的小学以及两年的初中。

　　林春秀跟着许瑞和到镇上买过东西，她看到了别人家的小孩都穿得比较好看，还能去幼儿园，就想，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要上幼儿园，从小就念书！

　　于是，不等许念水长到可以自己玩耍的程度，林春秀就开始背着她开了现在的那家杂货铺，平时的东西都是自己进的货，当然，货源都是许瑞和帮忙介绍的。

　　人家看林春秀还背着个很小的孩子，就问她为什么这么辛苦，毕竟许瑞和那些年有个稳定的跑货工作，还是能赚不少的。

　　林春秀说：“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有一个比较安稳的童年，我或许给不了她太好的东西，但是能力之内，我希望她读书，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很多人都劝林春秀跟许瑞和，说只是个女儿，不用这么上心，又不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这么拼命做什么呢？

　　日后女儿嫁人了，偌大家业岂不是便宜了别人家的小子？

　　可林春秀坚持说：“女儿也是我的孩子，我就要给她最好的。”

　　小时候哭得很厉害的许念水，在慢慢会坐、会说话、懂事后，反而乖巧下来。

　　林春秀第一次当母亲，许瑞和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两个新手，张九英又不在，手忙脚乱间难免会犯一些新手爸妈才会犯的错误。

　　比如把小孩子单独留在屋子里，自己到院子或者门口谈生意。

　　有一次被邻居看到了，人家帮忙在窗户那看了很久的小孩儿，等林春秀回来才告诉她，孩子还 ，不能自己待着的，很容易出事，比如说从床上摔死之类的。

　　林春秀听了也一阵后怕，接着邻居又说：“不过你家小水好乖啊，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下午呢，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孩儿。”

　　许念水这么就可以坐着不动，等到了上幼儿园就的年纪，她就是幼儿园里最乖的小孩儿。

　　这个时候的幼儿园还没学那么多东西，小班就是每天去玩，偶尔剪剪纸做一下手工，不过许念水每天都能拿到小红花，因为听话，不会跑来跑去。

　　老师都跟林春秀说，这个小孩儿太乖了，一般来说，小孩突然离开父母，是要哭很久的，许念水从来不哭，问她的话，她就回答等放学爸爸妈妈就来接她了。

　　许念水在幼儿园没学到很多东西，启蒙是偶尔下山干活的张九英教的，包括认字和算数。

　　等到许念水读小学的时候，她已经能劈里啪啦敲着算盘帮林春秀算账了，从小成绩就最好，不贪玩，不贪嘴，吃饭睡觉洗澡从来不用家长操心。

　　就连后来许念冰出生最闹腾的时间，她都能帮忙踩着小板凳做饭和看店，乖得不像小孩子。

　　林春秀很苦恼总是很乖的许念水，觉得小孩子应该玩得开心点，可是许念水没什么喜欢的，不喜欢零食，也不喜欢跟朋友们出去玩。

　　等到许念冰大了一些，她才慢慢开始带着许念冰去玩，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能玩，还是为了陪妹妹玩。

　　本来希望能惯着两个孩子，偏偏老大太过于稳重，反而把小的那个惯得有些嚣张。

　　在许念冰的印象里，姐姐是那个温柔到有些懦弱的、瘦瘦高高的大人，她温柔自持，家里的零食明明都准备了两份，许念水却总把自己的再分一半给许念冰，说自己不喜欢吃。

　　说得多了，许念冰就信了。

　　现在看着许念水想吃那个花生，她有些诧异，毕竟，许念水从来不贪嘴的。

　　许念水听了许念冰的话，又剥了一粒花生放到许念冰手里，掌心上已经堆起了花生米小山。

　　“这个啊？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说的，她说，小时候家里是种花生的，家里没什么钱，所以呢，就用花生换了很多地瓜回来，地瓜花生玉米放盐一块煮，很好吃，刚才看到，就突然想起来了。”许念水笑着说。

　　两人上了火车，许念水讲起这段往事。

　　那时候，是她刚被烂三绑去给买主的时候，她并不慌，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要坚持住，等许念冰长大安全了，她坚信自己一定能逃出去的。

　　许念水是被人打晕直接带走的，后来迷迷糊糊听见有人问烂三，为什么只有一个女孩儿？

　　烂三说村子里就只带了一个过来，大概另外一个死掉了吧。

　　等烂三走后，那些人说，只有一个怎么办？

　　“这个是姐姐，比那个妹妹好，就先用这个姐姐吧，等她死了，再去找妹妹。”

　　因为这句话，许念水忍住了没跑，她太弱小了，保护不了村子里的许念冰，但是，只要许念冰在村子里，那些人一定无法欺负她妹妹。

　　毕竟，许念冰是从小就很厉害的孩子。

　　就这样，她被关到了一个卡车上，周围都是暖呼呼的小孩儿，她过了很久，终于缓过晕乎乎的劲儿，可以慢慢坐起来。

　　她在卡车上跟一群小孩儿度过了很久，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女孩子，看起来比许念冰还瘦小。

　　开车的人每天打开卡车门扔进来一些冷硬吃剩的馒头和充斥着异味的水，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饥饿让所有的孩子都狼吞虎咽，许念水每次都只抢到很小一块馒头和最后一瓶盖水。

　　坐在旁边的女孩儿，看她后来饿得不行，偷偷把自己藏的发霉馒头给了许念水一半。

　　小女孩儿悄声说：“快吃掉，他们发现要抢你的！”

　　饿到那种程度，就算是屎许念水都能吃得下去了，何况只是发霉的馒头。

　　“谢谢……”许念水轻声跟她说谢谢，小女孩儿笑笑没说话，她要保存体力，争取抢到更多的馒头。

　　车子不知道开往哪里，但是在卡车里的孩子们，在渐渐变少，每一次停下，凶神恶煞的男人都会来拎走其中一个。

　　年纪小的孩子先消失了，最后留下的，都是十四五岁以上的。

　　有一次许念冰听见车外的人说：“年纪大了养不熟的，你们这还有没有年纪更小的？”

　　“没有了，最小十三岁，要吗？”

　　“行吧，十三就十三，要是不听话，你们可得赔我钱！”

　　最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买走，旁边的小女孩儿在某天晚上忽然开口跟许念水说：“姐姐，你说，我会被卖到哪里？”

　　许念水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嗓子疼得厉害，不过依旧安抚小女孩儿：“放心吧，只要被买走，你到了那里，会好逃走很多。”

　　小女孩儿沉默很久，大概是没力气：“……我，不想逃走，如果有人来买我，就算到的那个地方很辛苦，我也不想逃走。”

　　“为什么？”许念水愣住，不明白小女孩儿为什么会这么说。

　　“姐姐，我是被卖掉的……爸妈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知道的，我是被卖掉的……家里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了……”小女孩儿伤心地抱住膝盖。

　　许念水沉默下来，不知道怎么安慰，不管说什么，或许在小女孩儿看来，都是炫耀。

　　小女孩儿继续说：“我觉得，家里也没有那么穷啊，爸妈有很多很多田，我每年都帮忙去拔花生，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家，用很多花生去换地瓜和玉米，夏天的时候，就吃煮花生地瓜玉米，放一点点盐，我可以吃好多顿，可好吃了……”

　　那个家很不好，或许只是小女孩儿过得不好，可是，她依旧喜欢那个只能吃地瓜玉米花生的家。

　　女孩儿不想回去，因为爸爸妈妈希望她被买走，她听见了父母的话，却不知道，自己可以不用遵从的。

　　许念水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人生只有一次，爸爸妈妈也是第一次做人，他们说的话不一定都是准确的，她如果不想走，可以在新的地方慢慢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逃走。

　　人不能活成别人要求的样子。

　　小女孩儿还是被带走了，她走的时候，许念水拉住她的胳膊：“记得姐姐跟你说的话，不要放弃呀。”

　　来买人的是个男人，他就在卡车外等着小女孩儿出去。

　　女孩儿回握了一下许念水的手，没有回答。

　　许念水不知道那个女孩儿后来怎么样了，她也辗转了很多地方，再没有机会去找那个愿意分一半馒头给她的小女孩儿。

　　买她的男人不管什么目的，她都祈祷那个男人能对小女孩儿好一些，那是个善良又可怜的孩子，应该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原本许念水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到夜色之前的事了，今天在火车站一看到那个锅子，忽然就回想起这一段往事。

　　昏暗的卡车里，她甚至不知道女孩儿长什么样，却莫名想试一下她说的、特别好吃的花生。

　　老板娘背着小孩儿，她的摊子上有三个锅，其中一个锅就煮着花生地瓜玉米，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许念水作为纪念，买了一小袋花生。

　　她确实不爱吃零嘴，买得不多，还分了一半给许念冰，很快就剥干净了。

　　许念冰听完许念水的话，看着自己堆了一手的花生米，对她说：“姐，你那个时候不妥协就好了。”

　　“我知道，但是我害怕，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因为逃跑，掉山崖下了，我就不敢跑了，我怕我真的死在路上，没法回来找你。”许念水无奈地说。

　　只要能活着回来找到许念冰，她可以忍受一切，可最后也是她，在面对许念冰的时候，躲了起来，不希望许念冰看到自己另外一副模样。

　　许念水希望许念冰记忆里的姐姐，一直是温柔的模样。

　　放盐煮过的花生很好吃，许念冰吃了几粒，转头对许念水说：“姐，等明年……咱们去处理了那个人贩子吧？”

　　如果那是收到消息过来买许念水的人，明年，或许会经过附近，稍微查一下应该就能查到。

　　“二水，”许念水忽然又变成了嘻嘻哈哈的样子，靠在许念冰身上，“你说着顾及得失不参与活人命运，其实还是想救他们的吧？”

　　许念冰避开许念水的视线：“行善积德是好事，老天有本事就来劈我。”

　　“哈哈哈哈，你明知道它现在不会动你……”许念水直接趴下来在许念冰的腿上动来动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在许念水睡觉的时间里，许念冰默默吃完了她给剥的花生粒，即使吃完了，手上依旧留下了那股味道，久久不散。

　　——

　　回到省城火车站，竟然遇见了刚好回来的许瑞和跟梦雪。

　　还是许念水先看到的人，她跑过去打招呼：“爸爸——你回来啦？”

　　许瑞和看到熬她，微微弯腰笑道：“对呀小水，爸爸签完单子了，可以回来帮春秀的忙了，不过，小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止我，还有二水，我们去抓了个坏人回来。”许念水轻声说。

　　闻言，许瑞和皱起眉头，担忧地问：“小水，你们又……去做危险的事了吗？”

　　许念水忙说：“没有哦，我们是去找偷了二水镯子的人，然后别人想来劝二水进xie教，所以我们就把那个人抓回来了。”

　　“这样啊，你们有受伤吗？”许瑞和知道许念水没有说实话，不过他只担心孩子们会不会受伤。

　　这时候许念冰也走过来了：“爸，你放心吧，我们没事，等我们问完了，就把人送警察局去，毕竟是xie教，应该处理掉的。”

　　许瑞和忙点头：“对对对，有事情就该交给警察叔叔处理，你们还小，注意安全最重要。”

　　四人一块回家，这次许瑞和路上没遇见什么问题了，梦雪就没有那么累，有力气在家里到处抢饭吃。

　　一家子人总算又凑一块，关于许念冰和许念水离开去做的事情大家默契不问，就当一家人在一块开开心心地吃个团圆饭。

　　新来的兰姬由林春秀跟许瑞和解释，反正家里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还有隔壁的唐六一、张风和刘子善，也总来蹭饭，热闹得邻居们总说这是个大家庭啊，关系真好。

　　许瑞和对家里人变多了很高兴，他跟林春秀说：“人多了好，热闹嘛，显得咱们家人气旺，人气旺，就一定会有好运的。”

　　“是啊，都会好起来的。”林春秀笑着抱抱许瑞和。

　　晚上难免说到许念冰和唐雅应该回学校念书的问题，毕竟还是孩子呢，读书是一等大事，请假好几天，该回去上学了。

　　大家商量着应该谁跟许念冰和唐雅回去，一来可以保护唐雅，二来妖怪们有自己的联系方式，唐雅的小院子没有电话，有个妖精的话联系会方便很多。

　　木诡说：“还是我跟她们回去吧，不然她们两个人又要在外面乱买吃的了。”

　　她可记得唐雅老跑夜市去买乱七八糟的东西吃了后回家不吃饭的事情，吃正餐就是小鸟肚子，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吃七八份还能吃。

　　既然木诡要跟着去，留下来的就是兰姬了，加上她又整天醉醺醺的，还是在家吧，免得出去就丢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院子里留了兰姬的房间，她跟自己的纸扎小人睡一个采光不好的房间，她说喜欢，角落里的房间阴冷阴冷的，本来林春秀还不是很好意思，后来听木诡说鬼会喜欢，才放下心。

　　晚上九点半，林春秀跟许瑞和要休息了，晚间乘凉结束，唐六一带着张风和刘子善去了隔壁也准备休息，等安静下来后，许念冰喊上木诡和许念水到隔壁去。

　　刚好，年轻人总不会睡这么早，唐六一和张风文件一大堆，都没看完，在屋里挑灯夜读。

　　突然听见敲门声，唐六一吓得差点跳起来：“谁？”

　　“是许小姐她们，六一你别慌。”张风一边笑一边去开门，“隔壁就住着这么多厉害的大人物，普通鬼怪不敢来的。”

　　打开门，许念冰领着人进了屋，坐下后说：“这一趟我跟姐姐出去，找到了不少新的消息，也来提醒一下你们呢，顺便在我走之前安排一下刘子善的去处，对了，他人呢？”

　　张风站起来说：“他已经睡下了，不过这是大事，我去喊他。”

　　刘子善的房间在楼上，张风上去敲了门后，过一会儿刘子善才开门出来，大概睡得有些迷糊。

　　下楼后刘子善明显已经清醒了，这段时间的事让刘子善成熟不少，不会再咋咋呼呼的了。

　　等两人也跟着坐下，许念冰开始说这一趟的收获，包括长生教的事情和自己带了个人回来，以及乔伟里提到的唐刘张三家拥有的资料。

　　听完长长的故事，大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等回神后急忙开口，啥都想问。

　　许念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一个一个来，唐六一，你先问。”

　　“你说……张爷爷有给我们三家资料，而你已经从刘姑姑和张爷爷手上拿到了三分之二，就只剩了唐家那份，可是，我没听说过唐家有什么不可见人的资料啊。”唐六一皱着眉头，没想到自己家都掺和进去了，明明唐家只是普通人，平时别人都直接将唐家排除在外的。

　　张风说：“我有听我爸说过，爷爷确实将不少东西都分成三份，咱们三家各自保管，避免谁出事后资料就全部丢失，如果只有三分之一的话，别人肯定看不懂。”

　　“被分成三份的，除了那份资料，就是当年流水墓中得到的古董……”许念冰想了想，还是将流水墓的事情说了出来。

　　事情已经这样了，张九英的业障已经做下，报应是一定的，唐六一他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然而这件事里本应该反应最大的刘子善没什么反应，只就连唐六一和张风震惊过后急忙看向他，他都没生气。

　　刘子善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其实……刘姑姑跟我说过了，她说，张九英做的事情确实很过分，但是，许小姐是许小姐，张九英是张九英，不应该混在一起，张九英……她有自己的命数。”

　　擅长八卦推演的刘莲，说出了“张九英有自己的命数”这样的话，大概……就是逃不过的命运吧。

　　许念冰和许念水都坐直了身体，深深看着刘子善，就在刘子善以为自己说错话时，许念水忽然靠到许念冰肩上：“又要……准备葬礼了呢。”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都不知道许念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两人脸上的表情，很悲伤，难过溢了出来，许念水都不笑了。

　　过了一会儿，许念冰缓缓闭上眼：“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没事。”

　　只是，两人还是很难过，对她们来说那是小时候陪着她们度过夏日的、和蔼的外婆，不是那个杀了很多人的刽子手。

　　许念冰不会去否认张九英做过的事情，更不会替她承担那些业障，人做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她一直控制着自己不造下杀孽，是怕自己终究有一天负担不起自己身后的这些人，可惜，有的人，永远无法被她纳入羽翼之下。

　　那么，就好好送她离开吧，望日后……有再见之日。

　　许念冰摸着靠到自己身上的许念水后背，继续说：“总之，张老爷子确实放了东西在唐家，至于唐六一你曾经说你爷爷跟张家关系不好。

　　“是因为那些古董，本来唐家都放弃了，打算分给刘家和张家的，但是你爷爷打碎了大部分，虽说情谊留存，却也没法欢迎你爷爷，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把那份资料找出来。”

　　三份资料拼合起来，应该是一整个长生教的阴谋，现在，就差唐家的这份了。

　　唐六一苦笑着说：“如果唐家真的有，我当然义不容辞，只是我真的没见过，我成年之后进入家里的公司帮了我爸很长一段时间的忙，按理说所有可以藏文件的地方我都接触过了，没有这么老旧的档案啊。”

　　“会不会，唐叔叔有没告诉你的地方？毕竟叔叔是个很谨慎的人。”张风猜测道。

　　“真的有的话，难道我现在回去他就能说了？”唐六一无奈摊手。

　　许念冰开口道：“没事，我猜测这份资料应该就是当时长生教内部的资料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连你父亲都不知道，你可以从你太爷爷的遗物里找找看。”

　　这么一说，唐六一觉得靠谱，点头应下。

　　唐刘张三家是一体的，差不多都想问一样的问题，接着轮到木诡。

　　她问许念冰：“二水，你说那个工厂里有个很像我的怪物？”

　　“对啊对啊。”许念水靠在许念冰身上转头看她，“还是我发现的，全是触手的怪物吊着很多人，那个怪物在吸收人的生命和灵魂，然后会凝结出红色的矿石，多余的生命力量就成了甜甜的水被储存起来，是不是很像你的花？”

　　在座的都见过隔壁院子里那棵总是在开花的老槐树，就是没见过木诡的树根上吊着骨头的模样，不过这么简单的景象，随便一想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许念冰接上话头：“木诡，你有记得什么人来特地问过你的花吗？”

　　对方把木诡的生存模式抄得这么彻底，应该是很了解木诡本体形态的人，可是从年代上来讲，民国时期的木诡已经很谨慎了，不会这么轻易就暴露自己才对。

　　木诡沉默下来，仔细回想自己遇见过的人，最后摇摇头：“不行，我的本体给很多人看过，因为我希望跟人们交流是……开诚布公、坦诚的，所以都没隐瞒过。”

　　“啊？”其他人都惊呆了，只有许念冰无奈笑笑。

　　从一个妖来说，木诡真的温柔得不可思议，她知道自己是妖，会尽量不跟人们接触，躲在深山里，可有人找来愿意跟她做朋友的话，她也愿意跟生命很短暂的人当朋友。

　　每次她都很认真地开满树的花跟人说：“我是个妖精，我的槐花会一直开一直开，我的树根里埋着很多很多尸骨，它们让我活着，如果我们成为朋友，我希望你能接受这样的我。”

　　有的人会害怕自己遇见的是个挂着尸骨的妖精，有的人会跟着木诡一起等花开败，有的人说好一起等，却再也没能回来。

　　木诡将自己的情况说给太多人听，长生教想知道这个事情实在太简单了，只要找到跟木诡相熟的人就好了。

　　唐六一忍不住说：“木诡姐姐，你作为一个妖精，太不设防了吧？人类很危险的。”

　　“没关系呀，能遇见我的，应该差不多都是很温柔的人吧？”木诡笑着说，没有因此而觉得被背叛。

　　看着她这副样子，其他人纷纷叹气，大概，就是这么不设防，才让长生教学了去。

　　可木诡本体的情况完全是机缘巧合，是她作为一棵老槐树活了很多年，那些尸骨慢慢堆积起来的，长生教却利用了这种方式，研究出了那样的怪物来。

　　还只为了长生。

　　刘子善好奇地问：“如果说很像的话，为什么是触手呢？木诡姐姐明明是树啊。”

　　“听说还学了螣蛇的模样，混在一块达到某种平衡才实现的效果，那老怪物招摇过市的，店的名字还叫螣舍，是个人都知道他是谁了啊……”许念冰无奈地说。

　　那些蠕动的触手，像极了螣蛇的尾巴。

　　张风数了一下：“只是形态和样子像的话，颜色为什么是红色？”

　　其他人愣住，听张风继续说：“你们想啊，不管是螣蛇先生还是木诡姐姐，本体都是黑色的，如果长生教要模仿的话，应该会学着做成黑色吧？”

　　许念冰眼神一凝：“所以，他们应该还见过其他的长生者，而且对方是红色的本体？”

　　“只按本体颜色分的话很难找啊，”木诡忙说，“很多老妖怪都是红色的本体呢，或许那些触手是因为吸食了人血才变成的红色呢？”

　　“东西怎么做的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的势力范围到底有多大，人太多的话，我就要考虑别的解决办法了。”许念冰一边说，一边取出了那个少年。

　　少年出来后还被冰冻着，许念冰化开了他身上的冰，不过没收回蛊虫，避免他逃跑。

　　等少年的面容显现出来，刘子善喟叹：“好年轻啊，这么年轻……跟我差不多年纪吧？”

　　木诡伸出藤蔓摸了一下少年的骨头，说：“没有哦，他长得年轻而已，骨龄已经三十五了，好奇怪，人会在三十五岁的时候，长成这副样子吗？”

　　就算是童颜，三十五岁身量都应该真正的少年有所区别，可少年完全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跟许念冰和刘子善站一块别人会说同学的程度。

　　许念冰听了木诡的话，便说：“我都没看出来，你摸的骨龄准吗？”

　　木诡沉默一会儿，起身走向少年，直接上手摸少年的头骨：“没错啊，骨头已经是成年人的了，但是这张皮……”




102.  第一百零二章   少年

　　听木诡那么说, 许念冰也起身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少年脸上的皮确实怪怪的。

　　白得有些特殊。

　　人的皮肤除非是得了白化病, 不然白的程度是有限的, 少年的脸上就是那种把明度和亮度都拉满的白。

　　在齐家院子里的时候因为光线很暗、许念冰和许念水又没怎么注意他, 都没发现他身上的皮肤白得不正常，换句话说，这不应该是属于人的皮肤。

　　“你做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许念冰问少年。

　　解冻后少年动作有些迟缓，他动作很慢地抬头去看木诡, 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木诡……原来是神啊……”

　　木诡收回了自己的手, 问许念冰：“为什么他要喊我神？太抬举我了吧？”

　　“……长生教好像把可以长生的都称之为神，你和螣蛇是他们见过最长生的‘人’, 所以就直接把你们奉为神去信仰了。”许念冰叹息着说。

　　长生教固执地将自己幻想出来的事情散播出去给教徒洗脑，明明, 他们连木诡和螣蛇都不认识。

　　听罢, 木诡看向少年，认真地说：“我不是神, 我也不会成为神，我只是一个妖精, 还有, 我的愿望是能像普通的树木一样有死去的一天，不想长生。”

　　少年的三观仿佛受到了打击, 他眼睛睁得老大, 顾不得身上的蛊虫, 去抓木诡的胳膊：“怎么会呢？你是长生的木诡啊！你应该为了大道修炼，活得更久，与天地同寿啊！”

　　木诡躲开了他的手, 用藤蔓捆住他：“不要随便在我的名字前面加限定词，我不想修炼，也不想与天地同寿，你听不懂话的吗？”

　　然而少年是真的听不懂人话似的，反反复复说着木诡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话，跟个复读机一样。

　　烦得许念冰直接把他嘴巴封了，摊手：“看吧，我就说他们长生教的教徒都被洗脑了，就算知道了真实情况都不会相信。”

　　不相信还是轻的，他们甚至试图洗脑告诉自己真相的人，好像只要对方也相信了自己，那些真相就能变成假象。

　　无法沟通的教徒只能用搜魂处理，在少年的记忆里，他来自一个南边的小岛，那地方真的太小了，认真算的话，应该是华夏南海群岛里的一座小岛。

　　那座小岛以卖海货为生，在某段流行珍珠的时间里，小岛上的人开始养蚌卖珍珠。

　　少年的父母没什么文化，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珍珠，意思是希望家里的珍珠蚌能产出很多很多品相好的珍珠，不说赚很多钱，至少能维持住家庭。

　　珍珠蚌要养在海边围起来的地方，到了收成的时候，突然来了台风，珍珠的父母舍不得那些养在海边的珍珠蚌，冒着风雨乘着小船去收珍珠蚌。

　　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平时不用退潮都能去给珍珠蚌喂食物，风雨来的时候，小船越飘越远，父母再没回来。

　　于是，珍珠才四五岁，就成了孤儿，小岛上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帮爸妈的忙，没有学校，也不会去读书，他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就是用那些海货换东西。

　　有商人会开着大船过来跟他们买海货，这样岛上才渐渐流传起了新的纸币。

　　珍珠的父母死了，他年纪太小，没法支撑起那片屋子前的一片小海滩，只能被岛上的大人们分走，反而自己去给大人们干活赚钱。

　　风雨过后商人又乘着船来了，收走了很多海鲜和珍珠，给了钱以及一些大陆才有的稀罕物品。

　　船上的水手看起来很厉害，他们力气大又有钱——在小岛上的人们来说，水手都比他们有钱太多。

　　那艘每年来几次的船，象征着财富和自由，可以生存的财富，可以逃离小岛的自由。

　　珍珠丢下手里的鱼，跃过海场，跑向那艘船，告诉水手，他希望到船上，成为一个水手，杂工也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水手们看着瘦巴巴的小孩儿，笑他想太多，他太弱了，不会成为水手的。

　　然而珍珠坚持，说父母死了，不想再留在岛上。

　　刚好，船上总是缺小厮的，水手们就把珍珠带上了船，平时做杂工，收拾船或者伺候老板生活起居。

　　在船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老板，那是个英国人，绅士又很有礼貌，对他总是微笑。

　　船一路去了不少国家，收了各个地方的特产，同时老板做着各种交易，不过船上留下的都是最好的产品，那些东西他要带回国去售卖。

　　有些特别好的，甚至会进入拍卖场，争取卖到最高价格。

　　珍珠跟着老板从沿海跑到内陆，再跑到沿海，最终回到华夏，老板突然就做起了矿产生意，算是代理商，他代理很多矿产的销售，帮忙营销和售卖原石、半成品、成品，从中抽成盈利。

　　接着，就认识了东南亚的玉石大亨乔伟里。

　　陪着老板跑了十年，珍珠成为了老板身边最信任的人，他带着珍珠去见乔伟里，想成为这位玉石大亨的玉石代理商。

　　如果能成为玉石大亨的代理商，他的生意会更上一层楼。

　　两人谈生意的地方是海上，他们要去公海玩两天，顺便把生意谈了。

　　在船上舞会到来之前，两人在甲板上闲聊。

　　乔伟里说：“亨利先生很厉害啊，无论做什么都走在商业发展的最前沿，在海商品最热的时候拥有自己的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哈哈哈哈，都过去了，比不得乔先生，现在，我只是个小小的代理商，乔先生，我跟你商量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亨利打着哈哈问。

　　“都可以，毕竟我本身只是做玉石生意的，如果交给亨利先生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当然是好事。”乔伟里没拒绝，就是可以等签合同的意思了。

　　之后为了签合同，两人一直接触，偶尔珍珠能听到亨利骂乔伟里奸商，抽成压得太低或者条件不满意之类的。

　　矿石生意一本万利，人家不会白白就给钱，而且这是亨利求着去做的生意，不是乔伟里求他。

　　装孙子装了一个多月，合同终于敲定下来，双方想要的条件达到了一个平衡的点，再争就没意思了。

　　合同签订完，亨利立马投入了工作当中，他要做一次营销，将自己的代理公司和玉石大亨联手的事宣扬出去，希望能造出更大的势、获得更大的收益。

　　在代理产品成功上线当天，别人冲着两人的名气来，达成了很大一笔交易额，远远超过了亨利和乔伟里的的预期。

　　乔伟里很高兴地请亨利到海上玩耍，亨利就去了，在那里，他第一次听说，叫夜色的地方。

　　“别看这艘船比不得亨利先生手里的，不过上面的东西很值得您来一趟哦。”乔伟里用意味不明的笑容说出了古怪的话。

　　亨利自认为见过很多东西了，可在夜色上依旧被震撼得不行，瞬间就抓住了商机——他觉得，这会是很多富人都会希望来的地方。

　　刺激、阴暗、愉快，绝对会有大批富人愿意为此买单，并砸下大量的打赏。

　　听了亨利的话，乔伟里无声笑笑，带着亨利去了安静的甲板上，跟他说：“亨利先生，这只是我们用来邀请同伴的招待厅，您如果真的喜欢，我们十分欢迎。”

　　“招待厅？”亨利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招待厅。”乔伟里笑着点头，“我们想拥有厉害的同伴，与您这次的合作，我很满意，所以，我想像您抛出橄榄枝，您愿意加入我们吗？”

　　亨利有些犹豫，他不知道乔伟里的目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这艘叫夜色的船，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了船之后，一切都显得这么迷幻。

　　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放出了噩梦。

　　夜色开了一夜的船会在第二天早上返航，乔伟里下船后给了亨利一个地址，同他说：“我们算朋友，如果您考虑好了，可以到这个地方找我，恕我说句实话亨利先生，您不年轻了，您还能做几年生意呢？加入我们，您可以得到更多的收获。”

　　乔伟里用的词语是“收获”，不是“金钱”。

　　不同的词，拥有着不同的意义。

　　亨利曾这么问珍珠：“少年，你觉得我该去吗？”

　　珍珠这些年是跟在亨利身边学习的，亨利没有孩子，他一直在为自己的公司奔波，身边只带了珍珠这个从小就养在身边的孩子。

　　他偶尔开玩笑说，如果自己到死都没有继承人的话，公司就交给珍珠了。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珍珠都打算一直跟着当时愿意让自己留在船上的老板。

　　“您如果想去的话，那就去做吧。”珍珠这么回答。

　　亨利笑笑：“少年，你还年轻，看不出对方眼里的欲望和黑暗，那大概是个，不应该涉及的领域呢，即使知道那个地方并不好，也要去吗？”

　　珍珠才十几岁，无法像亨利一样一眼就看出乔伟里那种带着阴谋的眼神，自然也无法回答亨利的问题。

　　不过，亨利最后还是去了，他想看看，乔伟里口中的那个，有更多收获的未来。

　　就这样，珍珠被亨利带进了长生教，他们到达乔伟里说好的那个地方，进去之后的记忆很模糊，似乎总有人在一遍遍灌输长生教教义给他们。

　　等到两人清醒过来，记忆清晰后，已经满脑子长生教了。

　　亨利成了长生教教徒，借用自己矿石代理商的身份，暗地里推广了一些成色不太好的红色矿石，推给那些想要长生的人，让他们体验到效果后入教。

　　长生教等级森严，一共有十三位教主，遍布各个国家，做着各行各业的生意，而且没有人知道十三位教主是谁。

　　教主之下有七十二教众，乔伟里就是教众之一，负责寻找教徒。

　　亨利才算是长生教的教徒，珍珠只能算长生教编外弟子，而教徒本身就不能接触到教内核心，都是按照教众的吩咐行事，教众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做事，却不能违背十三教主的命令。

　　接触不到核心，就需要强大的洗脑，在珍珠的脑内，他的记忆被篡改了一些，他觉得自己跟亨利一开始就是长生教的信徒。

　　后来亨利经过努力，终于成为了长生教的教徒，而他也要努力进步，追上亨利的步伐。

　　成为教徒之后两人都在一定程度上享用了那些长生教研究出来的触手怪物，那个怪物是能吃的，在受伤很严重，分泌出来的红色矿石和那些透明液体都不管用的时候，就可以申请吃掉一点怪物触手。

　　大概到了少年二十岁，长生教看中了他的天赋，安排他跟其他人一块修炼，为长生教攻打一些玄门世家做准备。

　　那些玄门世家都在渐渐没落，而且长生教人多势众，想要抢东西的话太容易了。

　　长生教屡次成功，还因为他们经常偷袭，加上有触手怪物支持，很难完全死去，将不少隐世的玄门世家都拆分开毁灭，再抢他们守护多年的东西。

　　搞笑的是，廖双的家，就是珍珠带人去处理的，带回来了教主指定的、装着巫礼的罐子交给廖双，从此廖双对长生教感恩戴德，觉得长生教为自己报仇了。

　　其实长生教想的是等一段时间，就处理掉廖双，让巫礼的承诺转移到某位教主身上。

　　珍珠只知道命令内容，并不知道下令的是哪位教主，他只会遵从。

　　而珍珠也不是次次顺利的，在一次抢夺某样传说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宝物时，那个世家十分强大，直接将长生教的人打退，珍珠受了很严重的伤。

　　长生教舍不得这么好用的棋子，就剥下了当时一个妖精的皮、用触手怪物做黏着剂，重新拼了一个珍珠出来。

　　不过长生教对亨利说，珍珠已经死了，现在的少年是重生回来的人，他应该拥有新名字，叫虫里。

　　意思是，他其实在一条虫里面，那个妖精，是一只白色的天蚕，活了很多年，在冬天睡觉时不小心被抓住的。

　　他们研究了那条天蚕，想找到天蚕活了多年的秘密，研究完后就将皮剥下来做实验，想用在人身上看看能不能让人也拥有长生不老的能力。

　　虫里真的不再长大，加上他身量不高，披上这张妖精的皮，活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看完虫里的记忆，木诡叹息一声：“要是亨利不那么贪，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事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现在虫里知道的都已经扒拉出来，也得到了长生教新的情况，不算白跑一趟。

　　将虫里重新冻起来，许念冰跟其他人商量：“长生教有十三个教主，分布各个国家，为什么各个国家的人，能凑到一起？”

　　“世界混乱时期传教过来的？”唐六一猜测，“那个时候，不是也传了基督教之类的过来吗？教很多的话，人们肯定选自己好奇的加入吧？”

　　混乱时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之后世界就慢慢平静下来，留出了不少给世界休养生息的时间。

　　许念冰思忖半晌，对唐六一说：“唐六一，我觉得最后那份资料会有答案，你尽量找吧，那十三位教主躲得厉害，我们得抓一个教众才能知道教主有谁、在哪里，这些都是急不来的，你们注意安全。”

　　就算许念冰这么说，唐六一还是只能摊手，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唐家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更别说唐家很早就出了国，他现在走不开也出不了国，要是在国内找，大概只能去唐家爷爷那里找了。

　　他是真的不想回去面对老爷子，回去就被被骂一顿，还不能骂回去，简直找虐。

　　张风拍拍唐六一的肩膀：“咱们先把公司完全搬过来，刚好头七也过了，等子善安排好，咱们就可以去处理公司的事了。”

　　还有刘子善的事情。

　　许念冰看向刘子善，问他：“刘子善，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跟着我学吗？其实，按照刘姑姑的想法，你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她肯定也是高兴的。”

　　刘子善斩钉截铁道：“不，我要报仇，至少，我要让长生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少年人咬牙说出决定的时候，说不定真的能坚持下来。

　　看着刘子善一会儿，许念冰对唐六一说：“唐六一，送他去凤巫山疗养院，换杜柚出来保护你们。”

　　“杜柚？”唐六一看看刘子善，问道，“可以带她出来了吗？”

　　凤巫山疗养院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就像打游戏，在进入某一关的时候，要通关才能出来。

　　本来杜柚被送过去之后在前面三层的，过完就能出来，不过她见过一次唐六一后决定为唐六一效力，就打算去往更高层，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许念冰颔首：“以她的实力和悟性，大概打到了第三关左右，你们现在去，就算不能马上见到她，也不用等太久的，刚好你们送刘子善过去，在那等一段时间，等杜柚出来你们再一块回来。”

　　唐六一跟张风对视一眼，一块点头。

　　“那个……”刘子善举起手，“凤巫山疗养院是什么地方？我不是跟着许小姐你学吗？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许念冰想了想，解释道：“其实我不太适合教你的，因为我的风水讲究顺应天命、顺势而为，你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方向，去凤巫山疗养院是最好的，如果你日后能跟杜柚打配合，她会是你最好的搭档。”

　　至于凤巫山疗养院是什么地方，许念冰告诉他，去了就知道了，提前知道的话，会少掉很多考验。

　　刘子善又问：“杜柚是谁？我要在那里待多久？”

　　“杜柚是唐六一救下来的女孩儿，她要报恩，所以会跟着唐六一和张风，至于你，看你天赋了，我打算让你在那待一年，如果你天赋够，提前打通关了，提前出来我就带你去拜师。”许念冰笑着说。

　　“啊？”刘子善有些茫然，“我……还得拜师吗？”

　　许念冰轻笑：“你刘姑姑为你争取的事情，我不会因为她不在就食言，总之，你要努力从凤巫山疗养院活着出来，别辜负你刘姑姑的期望。”

　　听着“活着出来”几个字，刘子善背后忽然汗毛倒立，瞬间意识到，那个地方，一不小心，真的会死的！

　　说完，许念冰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明天我跟唐雅、木诡要回去上学，你们三个就去凤巫山疗养院躲着，姐姐你也继续上课，都好好活着，别浪死了。”

　　——

　　短暂的暑假就这么过去了，许念冰在自己的风水杂货铺里塞了一堆人，她有些忧愁，不知道那些人应不应该丢掉。

　　也不是可惜不可惜的问题，就是丢掉好像不太好，毕竟是人。

　　为了不打扰唐雅，许念冰是去跟许念水的房间一块睡的，许念水听了许念冰的话，翻个身：“你干脆让那个叫珍珠的，带着那些黑衣人回去得了。”

　　风水杂货铺里还有从刘家那收来的黑衣人，因为是分批放的，上一次许念冰忘记送给园居道人一块带回去了。

　　许念冰听了许念水的建议，有些犹豫：“珍珠的情况，我有点别的想法。”

　　“什么？你还打算救他不成？他可杀了不少人。”许念水皱起眉头，直接坐了起来。

　　“我是觉得，他现在跟廖双一样，算半个疯子，这样的人，死去反而是解脱吧？要是惩罚，得清醒着接受才算被惩罚不是吗？”许念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从廖双自杀的时候她就在想这个问题，那种情况下自杀的人……根本不会反思吧？

　　巫礼救下廖双，真的能让他一直呆在灵山上吗？

　　许念冰让廖双体验了一次许念水的人生，可当他活过来的时候，他会不会反而感谢长生教没那么对他？

　　毕竟不能跟被洗脑的xie教信徒讲道理，他们的脑回路跟常人已经不一样了，对世界认知也很奇怪，不管是处理问题还是看到的世界，都会变成长生教灌输的模样。

　　听了许念冰的解释，许念水抱着被子想了一会儿，发现确实如此。

　　不算外包的园居道人和齐家，其他真正接触到长生教的人，应该是很奇怪的，他们将教主信奉为神，明明，连教主的模样都没见过。

　　说不定，还没人魔长得好看呢。

　　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就因为会洗脑，竟然被一群人奉为神，实在讽刺。

　　“可是，那样的人，很难说清楚吧？”许念水说，“二水你想啊，他们不是因为道术被改变了，是从心里觉得世界就是那个样子，长生教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你会怀疑自己的再生父母吗？”

　　“我会，所以，我觉得他们有病。”许念冰再次发挥了自己话题终结者的能力。

　　许念水弯腰掐她的脸：“别说奇怪的话啦！你想想如果要让他们清醒的话，应该怎么做啊？”

　　“不知道，没想好，没跟这种人接触过。”许念冰任由许念水捏自己的脸。

　　闻言，许念水停下手：“你没遇见过这种很疯的教徒吗？”

　　许念冰想了想，说：“也不是，但是吧，好像又不太一样。”

　　“那里不一样？”许念水好奇地问。

　　“就是，人跟人是有区别的，世界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的xie教，国家屡禁不止，别的xie教实际上推崇的还是死亡，逻辑就还算能理解，长生教跟他们不一样，乍一听好像很积极向上，其实比别的xie教还古怪。”许念冰试图跟许念水解释。

　　因为许念水一直被关着，她并不知道关于国内后来发展出来的许多事情，许念冰就一一跟她说。

　　过去有段时间，许念冰还会接到这样的单子。

　　“啥？孩子信了xie教，不如信道教？”许念冰正在找许念水的路上呢，忽然就接到了电话。

　　那边是一个道观的道长，跟许念冰不一样，是接那种超度或者驱鬼散活的，也就赚个外快顺便积一下功德，并不频繁。

　　这次找到许念冰，是风水集市的中介给了他一个很令人哭笑不得的单子，他觉得自己应该不行，记得许念冰这次去了那边的附近，就想让许念冰帮个忙。

　　“就是这样，这种事我觉得应该报警，不过为了安全，我想请你就近去看一下，如果不是邪物作祟的话，就帮忙报个警。”道长温柔地请求。

　　许念冰听了道长说的地址，翻出地图看了看，确实挺近的，离她要找的地方就隔了一个镇子。

　　“行啊，我下了火车就过去，不过怎么会把单子挂到风水集市去？正常人应该都先报警或者躲着不给人知道吧？”许念冰疑惑地问。

　　道长无奈叹息：“那孩子才十三岁，爷爷奶奶曾经懂一些道术皮毛，宠溺孩子，不想交给警察那边受折磨，所以就挂了单子，希望让孩子信道教算了。”

　　听了这个理由，许念冰一瞬间觉得，应该去治一下的是孩子的爷爷奶奶。

　　什么叫去了警察局就是受折磨？

　　他们平时受国家警力保护也是在受折磨咯？

　　许念冰忍不住说：“我能把爷爷奶奶一块送警察局去吗？”

　　道长哭笑不得：“老人家就是溺爱孙子，总之，如果问题不大，你还是留存证据帮忙报警比较合适，毕竟我们道观要收的得有本科学位证书，收不了这么小的孩子。”

　　“知道了，我顺便跑一趟，收益得归我哦。”

　　“知道你的规矩，路上小心。”

　　许念冰当天到了地方后自己找了一圈，没找到许念水，就买了夜班车的票，连夜去那个镇子找信了xie教的小孩儿。

　　这是许念冰第一次遇见信了xie教的小孩儿，她一直以为那些东西不会有人信的，还觉得那些贴在街道公告栏离的通告是街道办们杞人忧天。

　　直到真的见到了那个十三岁的孩子。

　　那真的是疯啊。

　　许念冰到的时候听邻居说，那孩子抱着菜刀睡觉，爷爷奶奶连夜找来了儿子媳妇儿，想说看到爸爸妈妈的情况下，孩子会不会听话一点，至少坚持到接单的人过来。

　　结果孩子见到爸爸妈妈后突然开始喊打喊杀，疯了一样，嘴里还念叨着父母的名字，说他们都是恶魔，应该被驱除。

　　邻居们听见了声音，冲过来帮忙，结果邻居都被砍伤了两个，爸爸妈妈更是被砍了好几刀，还好那孩子人还小，伤口不算很深。

　　最后邻居还是报警了，爷爷奶奶还想阻拦，差点被砍死才知道怕，不敢上前拦着孩子，就一个劲哭。

　　邻居们讨论着，周围拉了警戒线，警察已经在询问事情经过了。

　　爷爷奶奶被护着没受伤，坐在屋里不说话，都是周围的邻居描述的，经过统计，两个最先上去的邻居被砍伤了，跟父母一块送去医院缝合。

　　孩子已经被警察控制住用手铐拷在警车里，还有一个警察盯着他，避免再做出什么举动。

　　周围的邻居不知道是觉得丢人还是被爷爷奶奶求过了，并没有说孩子信了xie教的事，就说了孩子可能是很久不见父母太孤独了。

　　小镇子，大家都没见过信xie教的什么样，其实大家也不太觉得孩子会信这些，平时也接触不到啊，怎么会信呢？

　　警察们记录完，就说毕竟是小孩子，而且有未成年保护法，带回去教育一下就可以回来了，让老人家放心。

　　说这些的时候，他们没有注意到车里那个小孩儿的眼神，那已经不是普通孩子的眼神，他没有恐惧、高兴、难过，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

　　没有被告知的真相，让警察们放松了警惕。

　　不是什么大问题是不应该用手铐铐着孩子的，警察走出屋子，到车边正要给孩子解开手铐，许念冰走过去，拿出自己的心理咨询师证书，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这时候是零几年，xie教猖獗，大家都没注意过孩子们的心理问题，警察们怀疑地看着许念冰，并不相信。

　　许念冰的证书自然是假的，她没考过这玩意儿，不过很多人说有个心理咨询师证书的话，有些单子行事会方便很多，她都没想到有用上的一天。

　　“我是路过的心理咨询师，今天听到了这边的情况，我觉得应该是小孩子的青春期问题，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到警局去吗？”许念冰礼貌询问。

　　警察看着她，说：“十分感谢，不过我们警局有专业人员可以为小孩子处理、处理……心理问题，对，叫心理问题，就不麻烦小姐了。”

　　对此，许念冰并不失望，毕竟没人会相信路上突然走过来的人。

　　随后警察对着爷爷奶奶叮嘱一番，就带着小孩子走了，后面还要去给孩子的爸爸妈妈做工作，不知道那孩子今晚还能不能回来。

　　许念冰目送车子离开，看了看屋里的爷爷奶奶，思忖后转身离开，跟上了那辆警车。

　　警察解开了小孩子的手铐，将他带回了警局，交给两个温柔的警察姐姐走一下程序。

　　他们都以为小孩子只是青春期情绪不稳定，所以没有太在意孩子的失常，警局人少，在弄文件的时候，孩子忽然身边就空了下来，接待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小孩儿忽然抬起了头，看着周围的东西，伸手要去拿桌子上的美工刀。

　　“小孩儿，咱可不兴玩这个。”许念冰掐住他的手腕，轻声说。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小孩儿很紧张，立马就要抽回手，当发现自己挣不开的时候，立马想用腿去踢许念冰。

　　发觉他意图的许念冰用另外一只手摁了下小孩儿身上的穴道，让他腿暂时失去知觉。

　　“小孩儿，告诉我，你可以正常交流吗？”许念冰弯腰含笑问他。

　　小孩儿沉默着不说话，时不时用眼睛瞄许念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警察姐姐出来了，看到许念冰在，疑惑地问：“你好，你是他姐姐吗？”

　　许念冰松开了小孩儿，笑着摇头：“不是，我路过的，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就进来看着，小姐姐，孩子是不能一个人放着的，门开着，万一有人拐子，进来一下子就抱走了，你们可能都听不见声音。”

　　两个警察小姐姐说不会有人大胆到进警察局拐孩子啦，许念冰笑着应道：“也是，人贩子应该还没这么大胆。”

　　“不过谢谢你帮忙看着，下次我们会注意的。”两个警察笑着表示感谢。

　　随后许念冰就离开了，去了趟医院，发现那两个警察还头疼地处理着孩子的父母和邻居的事情。

　　那小孩儿看着年纪不大，劈的伤口却深，父母身上被砍了好几刀，现在还在床上缝合呢。

　　许念冰过去听了一耳朵，两个警察觉得古怪。

　　“李队，我觉得有点奇怪啊，真的有孩子会杀父母吗？那孩子都快跟疯了似的。”

　　被喊李队的警察年纪大一些，揉揉额角：“等你多做几年，你就知道这世上什么事都有的，这对父母平时工作忙，一年就回来一次，爷爷奶奶又溺爱，孩子青春期，脑子里的想法总是很奇怪的。”

　　许念冰听着两人的讨论，走过去说：“两位警察叔叔，有没有想过，孩子是信了xie教？”

　　李队猛地回头，看到是许念冰，皱起眉头：“又是你啊小姐，你跟着过来的吗？”

　　“对啊，我刚才等你们走了才听见别人说的，那孩子信了xie教，怎么都该换个处理方式吧？”许念冰提醒道。




103.  第一百零三章   书生

　　李队警惕地看着许念冰, 觉得她很诡异，突然出来说自己是心理咨询师，现在又跟到医院来……

　　她怎么知道他们来了医院？

　　“你怎么——”李队还没说完, 电话突然响了, 只好先盯着许念冰, 同时接听电话，“刘同志，什么事？”

　　“那个孩子打伤我跑掉了！蔡姐去追，在警局门口的十字路口被车撞了, 我们现在失去了那个孩子的联系！”另一头姓刘的女警察特别紧张地跟李队描述, 话筒里还有阵阵鸣笛。

　　李队顾不上许念冰，急忙跟身边的下属交代一下, 让他看好那对父母，自己就急匆匆离开, 接着又转回来：“许……小姐是吧？”

　　在小孩儿家门口许念冰拿出来的证书上有名字, 李队只看了一眼竟然能记住。

　　许念冰笑着说：“是，李警官有事吗？”

　　“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孩子家的情况？边走边说。”李队招呼一声大步向前走。

　　“对, 我其实是失踪那小孩儿的爷爷奶奶请来的，他们希望我能让他们的孩子脱离xie教。”许念冰跟上李队后解释说。

　　医院急诊离门口很近,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的停车场, 李队上了驾驶座后给许念冰打开后车门：“那许小姐，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要找你？而且来得这么迟？”

　　许念冰坐进去后：“啊, 他们请的是一位道长, 但是那位道长觉得这不是心理问题, 就希望我来看看，确定孩子已经加入xie教的话就让我帮忙报警，如果只是孩子调皮, 我就帮忙教一下，而且我来得算早了，要是那位道长来，大概现在还在路上呢。”

　　李队听完，从后视镜看了下许念冰的模样，而许念冰也大方给他看，她说的都是实话，怎么问都一样。

　　“那对爷爷奶奶，为什么要请道长来？”李队继续认真开车，迟疑着问，“又不是抓鬼，请道长有什么用吗？”

　　许念冰无奈回答：“因为他们觉得，如果真的要信什么的话，信咱们华夏自己的教，总好过信那些乱七八糟的。”

　　理由很有时代特色，老一辈的人不知道什么是xie教，只能从自己的逻辑去理解，却不知道，被洗脑的人，不是传教就能解决的。

　　小镇上从来没有过xie教的事，大家就那么宣传，其实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怎么处理也不太清楚。

　　李队只觉得一阵阵头疼，他路上又给自己两个下属的女警员打了电话询问情况，那边是交警大队的朋友接听的。

　　随后简单包扎完的女警员才有时间把情况说清楚。

　　原来，两个女警员准备了各种记录让小孩儿签字，两个人就转身盖章的刹那，那个孩子用手里的笔直直就扎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女警员手臂上。

　　这时候正是夏末，天气热，大家都穿的短袖制服，女警员手上血流如注，还不等制止小孩儿别把笔□□，就看那个小孩儿咔嚓就掰断了那支笔，女警员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手上的肉都飞出来了。

　　另外一个女警员在远一点的桌子给小孩儿倒水，听见同事的惨叫，急忙过去制止，可没小孩儿动作快，看着小孩儿冲出去之后自己自己也跟了上去。

　　结果门口的十字路口是红灯，小孩儿直接冲过去眼看着就要被车装到，女警员扑过去推开了小孩儿，自己被车撞倒在地，现在都躺在医院里没脱离危险。

　　手臂受伤的女警员迟一步追出来，看到同事倒在地上，急忙冲过去用警铃警示后面的车辆，同时联系值班的交警大队来处理情况。

　　跟李队说完后，女警员还一阵阵后怕：“李队，那个小孩儿不会出事了吧？”

　　李队抹了把脸，说：“没事，你先在医院守着小蔡，我去他家里看看。”

　　现在的电话声音都大，许念冰能听到电话里的声音，等着李队打完电话。

　　挂断后李队忽然问：“许小姐，你觉得那个孩子……会回家吗？”

　　“不回去，大概就要选择飞升了。”许念冰轻声说。

　　在xie教警示宣传册上，说那些被洗脑的信徒把死亡当成飞升，觉得自己用痛苦的方式死去就能飞升，回到天界成为神。

　　李队显然也想起了那个宣传册，他开始有些着急，可是医院离少年的家挺远的，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许小姐，你们这种什么忙都帮的，应该有办法吧？”李队在又一个红绿灯前停下问。

　　许念冰轻轻拍拍李队的座椅靠背：“别着急，先找到人，回家看看，对了，你们刚才是先送他去了警局才去的医院的吧？有告诉他你们去医院找他父母吗？”

　　听许念冰这么一问，李队忽然就想起来：“说了，我们都以为他是个普通的小孩儿，就跟他说爸爸妈妈很快就能医院回来了。”

　　那小孩儿没钱坐车，现在的时间来看，他可能要去坐晚间公交车，就算没钱，偷偷跑掉司机也没办法的。

　　李队眉头皱得死紧，开始跟交警大队的朋友联系，如果在路上看到那样的小孩儿就赶紧控制住，还提醒他们，孩子已经信了xie教，让他们小心。

　　不管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人。

　　去到小孩儿家里，爷爷奶奶还坐在屋里呢，说着什么看到警车重新到了门口，都很紧张。

　　爷爷走到门口：“警察同志，怎么又过来了？是不是我孙子出了什么事？”

　　“老爷子，他跑掉了，你想想，他一般会去哪里啊？”李队觉得，这种xie教应该有个大本营才对，不然很难对孩子进行洗脑。

　　然而爷爷奶奶都摇头，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怎么信的xie教，只知道好像某天开始，孩子就不对劲了。

　　原本很可爱积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阴沉、暴躁易怒，而且很容易对家里人都骂骂咧咧的。

　　两老一开始以为孩子青春期到了，毕竟这个时候的孩子脾气都会变得很古怪，大家都这么过来的，他们没放在心上，对孩子依旧惯着。

　　可是孩子越来越不对劲，等两老终于发现问题的时候，孩子已经完全被洗脑了，只是他们溺爱，又舍不得孩子受罪，都快控制不住了才想到应该干涉一下孩子。

　　李队听得火大，不过不能对老人家说太过分的话，就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对他们说：“我先留个电话号码在这，如果他回来了，你们联系一下我，我会马上过来的。”

　　“好好，谢谢李警官。”爷爷赶忙接过李队递过来的便签纸。

　　随后李队上车，载着许念冰又往医院赶。

　　到了个路口，许念冰忽然说：“李队长，不如回去警局周围看看？他是个孩子，而且晚上的公交车很难等到一趟，说不定他还没上车。”

　　李队想了想，确实如此，就转了个方向往警局去。

　　一直没有新的消息来，李队其实蛮紧张的，孩子一直没消息，就可能出各种意外，车祸拐卖等等，都有可能威胁到生命安全。

　　警局门口的十字路口被封了，小镇子警察只有几个，两个女警员受伤了，还有个警员在守着小孩儿父母那，李队自己又要找小孩儿，连封路都是交警大队那边挤出人来帮忙弄的。

　　交警大队的队长看到警车过来，急忙过来说：“李队，我这边问了下目击者，说那个孩子往那条路走了，我让手底下的兄弟一路问过去，大概很快就能有结果。”

　　李队终于放下半颗心：“辛苦了兄弟，回头请你吃饭，这边就交给你了。”

　　“没事，赶紧去吧，孩子一个人大晚上到处跑，挺危险的。”

　　说完，李队重新启动车子顺着路去追。

　　在开车找交警大队队长说的兄弟时，李队对后座的许念冰说：“许小姐，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希望你能提供给我们，毕竟人命关天。”

　　许念冰看向车窗外：“我没什么消息，我今天刚到的，小孩儿的爷爷奶奶也没把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就算我是算命的，我手空空的，也算不出来啊。”

　　闻言，李队从后视镜扫许念冰一眼：“许小姐，你们这样的人，其实我们也有所耳闻，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队长，接单的道长，是在国家认证的道观里修行的，您放心吧，这一次如果不是沾了xie教，他不会把单子转我手里。”许念冰打断了李队犹豫的话，让他放心。

　　李队却没能放心下来：“如果是xie教，不知道还要怎么处理，我听一些老朋友说，这种进了xie教被抓到的人，一直都不会改变的，后来最终都是走向死亡。”

　　许念冰其实也是第一次接触xie教，她以为来这一趟就是帮忙报警呢，结果现在跟着警察在找人，孩子的生辰八字没拿到，根本算不了方位，加上她八卦推演不是很擅长，推了也不一定准。

　　最后孩子是被交警找到的，在好几条饥街外的一个公交车站，那个站有趟郊区车，回来的时候会路过医院，还真让许念冰猜准了小孩儿想去医院找爸妈。

　　交警特地换了身上的制服过去假装要等公交车才骗过小孩儿，趁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抓到的人。

　　只是他们没有手铐，只能这么抓着他往回走，还好遇见了过来的李队。

　　李队有手铐，重新给小孩儿铐上了，把人放在后座的时候，还询问许念冰是否要换到前座去，小孩儿比较危险。

　　许念冰拒绝了：“不用了，我想跟他谈谈。”

　　于是李队在前面开车回警局，许念冰就在后面试图跟小孩儿交流。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男的女的？”

　　“你认识字吗？”

　　……

　　许念冰问了一连串奇奇怪怪的问题，听得李队都觉得许念冰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的程度。

　　“你怎么问他这些？”李队在红绿灯的时候忍不住发问。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不能跟人交流了，现在来看，确实是的。”许念冰无奈叹气。

　　小孩儿被手铐烤住之后就安静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李队开车回了警局，这回谨慎了，直接把小黑人关审讯室里，手铐也没解开，锐利物品都收了起来，包括笔。

　　现在警局里只有李队一个警察，他还得通知下去说孩子找到了，其他照常进行。

　　借着这点时间的联系，许念冰被允许去看着小孩儿，当然，李队也在审讯室里，没敢走开，他担心许念冰一个女孩子管不住半大少年。

　　许念冰看着小孩儿，忽然问：“你想成为神？”

　　这一次小孩儿终于有反应了，他抬头看着许念冰，不过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神什么样吗？”许念冰凝视小孩儿的眼睛，“我见过哦，那些神，自由又任性，无拘无束，但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成为神吗？”

　　李队觉得不对，急忙喝止许念冰：“许小姐，你在对小孩儿说什么呢？你明知道他——”

　　话还没说话，周围忽然冷了下来，而许念冰的手上开出了花，她用花枝隔着桌子戳小孩儿的脸：“说啊，你想成为神是不是？”

　　旁边看着的李队猛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知道那花从哪里来的：“变魔术吗？”

　　小孩儿忽然挣扎起来：“啊！啊——走！你们都是恶魔！都该死！不信光明神的都是恶魔！我知道你们是恶魔，你们别想诱惑我！我不会上当的！”

　　手铐一头铐住小孩儿的手，另一头扣在桌子上，现在那个桌子已经随着小孩儿的动作被拖得快散架了。

　　李队急忙去制住小孩儿：“冷静点！我们不是恶魔！哎哟，这小孩儿力气怎么这么大？”

　　许念冰站起身，按住小孩儿的肩膀，掐着他坐下来，这一手惊呆了李队 。

　　小孩儿疼得直接就叫不出来了，只能瞪着许念冰，眼里都是血丝。

　　“我觉得我搞不定啊李队，如果他还能交流，我还可以试着证明他信的神是假的，现在……”许念冰点了小孩儿的穴位让他不能乱动后收回手，无奈坐回原来的位置。

　　李队才明白刚才许念冰说的那些话是为了向小孩儿证明他信的神是假的，大概那个花也是别墅，可是小孩儿完全无法交流，他受到刺激就只会大吼大叫，说的话都听不进去。

　　“这可怎么办啊……而且他是小孩儿啊，根据未成年保护法，他今天做的事也不能拘留他，放进少管所吧……好像也不太好。”李队十分头疼，怎么就一个孩子信了xie教呢？

　　打不得骂不得，还得防着他自杀。

　　因为这件事，许念冰在小镇停留了几天，算是帮忙看看能不能把小孩儿救回来。

　　然而，不管怎么教育，小孩儿都不为所动，他的父母出院匆匆看过孩子一眼就走了，因为他们要养家，因为别孩子砍伤进了次医院已经花掉不少钱，再拖下去会丢工作的。

　　李队当时劝父母留下来陪着孩子度过难关，两夫妻却只说，孩子不是还活着吗？甚至有力气打他们，能有什么问题？

　　小孩儿最终还是留给了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一个劲说小孩儿受苦了，要给他做好吃的补补，还嘀嘀咕咕说警察局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肯定很辛苦云云。

　　回到家的小孩儿依旧沉默，不知道他看到现实多少，还是相信着他的神能来解脱他？

　　因为根本没解决掉事情，算是白跑一趟，接单的道长自己出钱给了许念冰跑腿费，告诉许念冰说那孩子的爷爷奶奶撤回了单子，他们忽然觉得孩子喜欢就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家子都是奇葩，真不愧是一家人。

　　离开前李队跟许念冰说他会看着那个小孩儿的，偶尔来做做工作看看，尽量避免小孩儿被xie教继续传教。

　　国家对xie教的管制一直很严格，后来许念冰又路过这个镇子，想起来李队，就去看他，听说他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还是赶在第一线。

　　许念冰找到李队打个招呼，李队认出来了模样没怎么变的许念冰，感慨：“你们这种……应该是修仙了吧？都不会变的。”

　　跟着李队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许念冰说：“不是，我在找我被拐卖的姐姐，不敢老。”

　　李队一听，沉默下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事，已经很多年了，人大概已经死了，我就是觉得，能找到尸体就行。”许念冰笑着说，“对了，那个小孩儿怎么样？”

　　“死了……”李队拿出烟叼在嘴里，不点，就闻那个味解压，“还不到十八岁，半夜自己拿刀在身上划了很多道子，失血过多死的，因为家人拒绝，我们的法医也没能去给他检查一下是不是非自然死亡。”

　　许念冰大概猜到了这个结果，那小孩儿不是长寿的面相，不过她对这种相面不太擅长，当时就没说，觉得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有查到他怎么进的xie教吗？”许念冰问。

　　李队摇摇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家里人不给查，说是那些都是遗物，得好好存放，而且一直没有新的xie教受害者出现，我们也没法顺藤摸瓜把xie教的传教点处理了。”

　　生活中有太多无奈的事情，警察救不了所有人，每一次看着人民死去，他们都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许念冰长出一口气：“哎……家里人怕丢人吧，觉得有个自杀的孩子很没面子。”

　　李队最后告诉许念冰，那户人家其实还有一个孩子，是后来出生养在身边的，只带回来给小孩儿看过一次。

　　其实他有猜测，少年最终选择自杀是因为那个多出来的、能陪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不过，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家人不想查，孩子不想说，让xie教钻了空，造就了这场悲剧。

　　之后许念冰还见了几次有xie教影子的单子，追过去看，发现那些被骗的孩子，在家多多少少都过得不顺心，他们急切地找到一个承认自己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并不好。

　　成年人进入xie教的理由千奇百怪，追求的目的也很多，还有专门求死去信的xie教，因为他们坚信神能让自己没有痛苦地死去。

　　目的原因不一样，却都有同一个信仰——被创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神。

　　许念冰跟许念水说：“我见过那些信了xie教的人，他们大多本质上是在求死，生活不如意，又不敢死，当听说信教可以让自己没有痛苦地死去，还能飞升成神，就坚定地相信。”

　　信到最后，连自己都被骗了，这就是跟长生教不一样的地方。

　　别的xie教，第一步是自己骗自己；长生教不同，它是直接改变了信徒的想法，换掉了信徒脑子里的逻辑，让他们相信自己好像生来就应该是长生教希望的模样。

　　许念水滚来滚去，滚到个舒服的位置停下：“那你连个普通xie教的孩子就改变不了，怎么让那些人清醒过来？”

　　“不知道，可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毫无愧疚感地生活下去啊，好像别人白死了一样。”许念冰皱着眉头，不太高兴地说。

　　不管许念冰怎么想，目前是没办法解决掉那些已经被洗脑的人。

　　临走前许念冰将黑衣人和珍珠都交给了许念水，让她带去给鬼王研究，那人对这些懂得比较多，知识储备也多，肯定能研究出来的。

　　唐六一他们跟许念冰几人同一天出发，在火车站告别，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在火车上，唐雅悄声问许念冰：“班长，那个凤巫山疗养院是什么地方呀？我能去吗？”

　　许念冰看向她，笑了笑：“能，那个地方挺特殊的，准确来说，那不完全算人间的地方，你知道的，有些地方跟现实总是隔着一层，那个凤巫山疗养院，大概就是这么个地方。”

　　更详细的，许念冰就不肯继续跟唐雅说了。

　　唐雅特别好奇，就去缠木诡，希望她说给自己的听。

　　木诡轻笑道：“你如果日后有机会去锻炼的话，我跟二水肯定是不能跟你说的，你要自己去体验那个地方的一切意外。”

　　“欸？我也要去吗？”唐雅愣住，“我还没能把针全扔靶子上呢……”

　　许念冰揉揉她脑袋：“早着呢，你想去的话，最少都得先找到自己能入的道。”

　　其实唐雅确实没有特别高的修炼天赋，不过没有天赋不代表不能修炼，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磨难、苦练。

　　值得庆幸的是，唐雅是个很坚韧的孩子，在她的坚持下，说不定真的有奇迹。

　　火车路途远，唐雅没到半途就抱着被子睡着了，即使睡着了都记得许念冰和木诡跟她说过的话，紧紧抓着木针，如果有人这时候攻击她，她还没清醒就能把木针扔对方脸上。

　　木诡开始跟许念冰传音：“二水，长生教的人那么多，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来的？”

　　“战争吧，只有战争能让那么多人凑一块，不然平时每个国家的人都看不起其他国家的。”许念冰也传音回去。

　　“其实，我昨晚想了一下，如果将范围定在战争时期的话，其实我告诉的人不多。”木诡犹疑道。

　　许念冰看过去，眼神一沉；“仔细说说。”

　　木诡叹了口气：“是这样的，我其实大概在两百年前就很少跟人交朋友了，不到百年的时间，对妖来说……真的很短很短……”

　　认真算起来，是满人入关之后，木诡就不再试图跟人深交了，她开着自己的点心铺子，每十年换一处地方，尽量不让人发现自己不会老去的事实。

　　十年又十年，木诡走了很多地方，甚至到华夏版图之外的地方卖过糕点，不过都没有走太远，她偶尔想去看看那些转世的老朋友，走得远了，说不定赶不上对方的生命轮回。

　　战争来得算有预兆吧，木诡经历过太多的朝代，当人们开始奢靡颓废的时候，这个朝代就要进入尾声。

　　木诡回到了华夏，在上海开了家不起眼的高点铺子，那个时候，上海虽说也乱，却比其他一个个消失的村庄和城市更安宁些。

　　那些年里，有人会闯进她的店里，打砸、抢钱，也有过来逃命的人。

　　作为一只妖，她不会管这些，只是偶尔受着伤来的人，很有礼貌的话，她会伸出援手。

　　百年里，她救下了不少人，那些人有时候能回来的话，会给她带一束花和一些钱，告诉她，不如去安全一点的地方卖糕点吧，她手艺这么好，不缺生意的。

　　木诡每次都只收下花，拒绝了钱：“谢谢你送来的花，不过我留下来的话，应该能救更多人的，多一个是一个。”

　　更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次，木诡救下了一个商人，那个商人身上有好几颗子dan，她本来不想救的，只是这个人说，他有必须带走的秘密，要活着送到根据地。

　　木诡知道华夏分了党派，很多人，带着红色的旗帜，一身血来，离开了再没回来。

　　她心软了，救了他，只是那么重的伤，木诡的木属性法术只能让他不马上死去，却不够让他恢复到可以离开去传递消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商人自己急了，他一遍遍询问着可不可以相信她？

　　木诡在床边蹲下：“你是有什么东西要送吗？如果近的话，我可以帮你送的。”

　　商人看着她许久，说：“帮帮忙吧，这片美丽的家园，你也很喜欢的对吗？”

　　“我很喜欢，不过……”不过妖干涉太多人间运道，不知道自己会出现什么情况，她也不是一个人，她身上有无数尸骨灵魂，不能让他们陪着自己的一块遭天谴啊。

　　“我知道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商人告诉了木诡要去一个地方，买走一罐油，然后在黄浦江边的一处巷子口打破，这样就好了。

　　这个简单，木诡拍胸脯保证可以的，按照商人的指示去做了，当晚，有人来接走了商人，离开时，商人恭敬地对木诡说谢谢。

　　木诡笑着送他离开，第二天，忽然有租界的人过来询问她问题。

　　问她是不是在黄浦江边的一个巷子口打碎了一罐油，为什么要这么做？

　　租界总来人问东问西，还会过来抄家，木诡很烦他们其实，不过她还要做生意的，就回答说：“是，雨天路滑，我没拿稳摔掉了。”

　　一个女人拿着档案袋，问她：“可是你以前不在那边的油铺子买油的，老板娘你做的都是中式糕点，只用一家古法压榨的花生油不是吗？”

　　人类找消息的能力真的很强，木诡无声笑笑，说：“你认真看，我其实，每次都在那里买哦。”

　　普通的道术就让这群恐怖的人类离开，木诡叹了口气，回店里继续揉面团。

　　可是三天后，又来了个日本男人，他穿着整齐的和服，来到门口，十分礼貌，对木诡很是恭敬。

　　木诡已经开店了，到店铺摆糕点的时候看到对方来，还以为是要买糕点的，就说：“不好意思，没有日式糕点哦。”

　　男人递了拜帖，说：“小姐您好，我是来替昨天失礼的两位属下道歉的，希望您高抬贵手，解开他们身上的禁制。”

　　那个不算什么禁制，就是个小法术，改了档案而已。

　　木诡自然不承认：“您说什么？昨天是有军爷来问事情，不过很快就走了。”

　　“小姐，您一定不知道，我们的档案都是存了三份的，您改了一份，还有两份没有改动呢。”男人微笑着说，看起来十分温和有礼。

　　听了对方的话，木诡也不在意：“是吗？为什么您不想想，或许是属下记错了呢？”

　　男人双手交握：“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我相信我的下属不会犯这个低级错误，我们不会追究您的责任，只是希望您能把档案改回来，如何？”

　　“我确实没做过的事，我不想承认。”木诡依旧回绝。

　　在不知道木诡底细的时候，男人不好硬来，他已经在很多华夏的道术师身上吃瘪了，万一木诡是个很厉害的道术传人，得罪对方不太合适。

　　“那么，失礼了，请您给我打包一份桂花糕吧。”男人笑着指了指装桂花糕的盒子，留下了十个大洋。

　　木诡看着那钱，收下了，给他装了一盒子桂花糕。

　　本来这种事经常发生，木诡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她本质是妖，根本不怕人对自己做什么。

　　没多久她自己就把这事抛在脑后，接着，又捡了个受伤的人。

　　对方是个写文章的，这年头，书生都写着各种文章，写得过分了，还经常被抓起来，书生都不好当。

　　而被木诡捡回来的这个，明显是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一身都是严刑拷打的伤，也就比上一个一身弹孔的商人多吊了口气。

　　木诡把人救回来，书生花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醒来后就跟木诡说着感谢。

　　她喜欢有礼貌的孩子，于是让书生住了下来，打算等他伤好了再送他离开。

　　书生很会写文章，写出来的文字有点像木诡曾经看过的，那些笔触让她很怀念，对书生的态度就更好了。

　　某一天，当书生能够起身的时候，他走到了院子里，看到那株盛放着槐花的老槐树，很是诧异。

　　“这个时候，还有槐花吗？而且上海这么冷，早应该不开了才对。”

　　木诡端着糕点，试图再交一个朋友：“因为……它的花就是会一直开啊……”

　　书生转头看着她，眼里各种情绪翻涌，最后颤抖着猜测：“你、你是妖怪吗？”

　　许多人都要问这一句，不能像那个商人一样，心照不宣吗？

　　不过木诡还是点点头：“不是妖的话，你这么严重的伤，人类应该早就死了。”

　　闻言，书生忽然冷静下来：“就算你是妖，你也一定是个很善良的妖，不然，你大可以不救我，还吃掉我。”

　　木诡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说：“看，我不吃人哦。”

　　书生眼前的场景一变，周围都暗了下来，只有那棵槐树散发着灰白色的光芒。

　　树上的槐花随着呼吸闪烁着，顺着黑色的枝干往下看，密密麻麻的根缠绕再一起，像枝桠复制了下来，与树上枝桠开满花不同，下面的根茎上，每一条根茎都吊着一具尸骨。

　　明明是诡异的画面，却让人觉得其中蕴含着死亡与生命对比的美。

　　书生忍不住发出感慨：“好美啊……”

　　木诡听见了他的声音，转头对他说：“是吧？生命的颜色，真的很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书生被木诡的声音惊醒，收拾了下情绪，问道，“你、你不是说自己不吃人吗？”

　　“那些不是我吃掉的人，是那些，死在我身边的人，槐树本来阴气就很重，如果人在我周边死去的话，就会被我的树吸引来，然后被吊在树根上。”木诡无奈地告诉书生自己的秘密。

　　她一直认为，交朋友是要掏心掏肺的，也不应该有隐瞒，而且，如果人不喜欢的话，她会抹去对方的记忆。

　　书生静静听着她的话，最后忽然说：“真的是很棒的事物，大自然太神奇了，还能造就这样的生存方式……”

　　对方用的词语很奇怪，木诡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她想不出来，只好问：“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只是太震惊了。”书生笑着看向木诡，“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活了很多年？”




104.  第一百零四章   委托

　　“算是吧, 树本来就能活很多年啊。”木诡不明白书生那么问她的用意，选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

　　书生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你也希望活很多年吗？”木诡对于人追求长生并不觉得奇怪，其实她见过很多为了长生把自己弄得奇奇怪怪的人。

　　那些人有的成功了, 更多是失败了, 可依旧有很多人前仆后继地希望自己能拥有长生不老的能力。

　　书生愣了一下, 随后打着哈哈说：“啊，我、我是觉得，如果能活很久的话，应该能看到这个国家重新恢复和平吧。”

　　木诡点点头：“好像也是, 为之努力的话, 也许真的能在自己死去前看到自己希望的未来。”

　　“希望如此吧。”书生轻声应着，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之后, 书生的伤势恢复速度忽然就快了起来，他说是因为到了恢复后期, 精神也好, 自然好得快。

　　木诡有心让书生在这边过完冬天，可书生说, 他要去北方了，他想要为自己的梦想再努力一次, 而且, 他不能总留在这里，万一再被抓, 会给木诡添麻烦的。

　　其实木诡很想说, 并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人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看到书生眼里的坚定，她还是没说出口，只希望, 对方不要因为离开，像其他被她救下的人一样，再也无法回来。

　　书生在下初雪的日子背着行囊离开了这家小小的糕点店。

　　上海下雪的日子那么迟，那一年来得却早了一些，正好赶上书生离开，留下一个背影存放在木诡的记忆里。

　　后来，她果真再没见过这个书生，不知是他不想回来，还是……客死他乡？

　　木诡不知道答案，只是在华夏建立之后，她去告别螣蛇，在螣舍里留下了可以给自己带来有缘人的画，开始浪迹天涯。

　　每个地方待个三五年，天南地北走着，看看能不能遇见自己曾经跟自己交换过秘密的朋友，直到，遇见许念冰，终于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像人一样，有个温暖热闹的家庭。

　　许念冰听完了木诡的这段过往，问她：“为什么突然怀疑这件事呢？”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给我送口信的人。”木诡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我救了不少人，不止华夏的，他们后来都有给我回信说自己的情况，以及表达感谢，有的人……信还是家人帮忙写的，告诉我，当事人已经死了，无法当面向我感谢很抱歉之类的。”

　　唯独那个书生，后来没有给她任何消息。

　　木诡走的时候放了画在螣蛇那，同时跟他说，大概还会有人给自己送信，让他注意一下，如果有信的画，帮忙转到她这里。

　　为此，她还多付了好几条枝桠上的槐花当报酬。丽嘉

　　刚建国那几年，还陆陆续续有信来，木诡一直很高兴能有人给自己写信，不过她都没回过，不可结缘，还是不回了。

　　日子一久，终于慢慢没有回信了，木诡也忘了，还有一个人没给自己回信。

　　前一晚被问到是否有给人说过自己情况的时候她数了一遍人头才发现少了个给她回信的，那个书生走得匆忙，她后来也救了不少人，就把他抛在脑后了。

　　许念冰看着木诡的笑容，抬手摸摸她的头：“别难过，谁还没遇上过几个人渣呢？”

　　“也还好，如果真的是他将消息带去长生教做了那样的事，我此后，大概再也不会跟人交心了，我不想去分辨他们面对我的笑容是真是假……”木诡垂下眼，没让许念冰看到自己眼里的难过和愤怒。

　　她的信任和坦诚，就这么被扔在了地上，是在告诉她，这些东西一文不值吗？

　　因为强大，她知道自己不灭，所以让自己活得很天真，这只是一种以温柔面对世界的态度，可不代表，别人可以利用这份她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天真。

　　许念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给她一个抱抱，忽然又有点庆幸，她遇见木诡的时候，刚好已经经历过了很多事情，带着去见木诡的，是真心，不是一张笑得圆滑的面具。

　　不然，木诡当时不会那么轻易就同意跟着她离开吧？即使她带去了那幅画。

　　两人靠在一起休息了一下，中午火车到站了，木诡叫醒唐雅，她们得去赶大巴车，大巴车下午四点就没有班次了，赶不上的话她们还得在市里住一晚，很麻烦。

　　下午的大巴车没那么多人，座位好选，售票员都在车门旁边的座位上睡觉，只有司机兢兢业业地开着车，生怕翻进山路的沟壑里。

　　睡了一上午的唐雅下午睡不着了，就拿出课本开始看书，她一向自律努力，都不用人赶着去催促她学习。

　　木诡看见了，就撑起一个小小的结界挡住声音问许念冰：“二水，你不用学习吗？就算是重生回来，也要努力学习吧？不然怎么考上大学呢？”

　　听到这个问题，唐雅也很好奇地抬头：“对哦班长，你成绩一直很好，是已经学过了吗？”

　　“我只看过我姐留给我的一些高中教材，我后来学的东西乱七八糟，要说会吧，肯定不如那些能考出状元成绩的孩子会的多，不过我后来有单独学了英语、历史、地理，这三门应该是我成绩比较好的。”许念冰思忖后说。

　　唐雅十分震惊：“就这样，班长你还能门门第一，实在太厉害了。”

　　许念冰笑道：“其实只是因为初中知识更难忘记而已，这段时间基本是脑子最好使的时候了，我以前学的都记得，再学一遍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等上了高中，我应该就难以跟那些真正的学习天才比了。”

　　学习本质是积累，有的人积累得快，所以只用很少的时间去学习就能考出好成绩，而有的人很难将学的东西积累成自己的知识，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许念冰是后者，她后来慢慢学了英语那些，单纯是时间多，所以还是学会了，让她真的只花三年时间去试着跟其他成绩很好的学生来比，不一定比得过。

　　聊着天，三个小时过去，大巴车开到了小镇，三人从车上下来，看到这个不是很繁华的小镇，都有些唏嘘。

　　一个暑假发生太多事情，忽然回到这个安静的小镇，唐雅都不适应了。

　　院子因为两个月都没人住，又成了破破烂烂的样子，木诡走之前用幻术在院子里摆棵老槐树，现在就剩那棵老槐树还崭新如初。

　　“又要重新收拾了。”木诡叹了口气说。

　　唐雅拿来抹布扫帚：“一起收拾吧！我们还得住一年呢！”

　　三人本可以用道术解决，只是都慢慢打水、扫地、擦门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缓慢又平淡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每天都一样，仔细想想，其实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这时候已经开学一周了，许念冰等到周一才跟唐雅一块去学校销假，本主任看到她们来上课，特别高兴。

　　“其实初三还有这半年的课，老师们都希望能花半个学期就讲完课本内容开始复习，毕竟要考高中啊，如果成绩和英语好，将来可以出国呢！”班主任跟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还拿出了出国的宣传册来。

　　八十年有一阵出国热，加上托福的宣传，很多人都试图学习英语到国外留学、工作、赚钱。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最终能出去的人确实多了不少，可真正赚到大钱的，少之又少；八十年代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是一美元可以换1.9元人民币，也就一斤猪肉钱。

　　这个收益率，远远比不过趁改革东风做生意，如果能投机倒把玩点国家未管控领域灰色交易的，赚的钱更多。

　　许念冰和唐雅拿了班主任给的宣传册，都说接下来先准备考高中，以后的事，等读完高中再说。

　　班主任觉得也是，就让两人好好准备。

　　在这个小镇上消息闭塞，木诡偶尔能跟兰姬联系，说着省城那边也一切如常，好像长生教忽然选择放弃跟他们争。

　　许念冰抽了个空回许家村看看，许久没回来，院子很突然就颓败下来，没有人气养着这个老房子，它就承受不住重量了，很多房梁都被虫子和白蚁吃得一截一截的，摇摇欲坠。

　　家里的东西都被林春秀跟许瑞和带走得差不多了，这个老屋子，其实只有一些搬不走的床铺桌子和大件家具，其他都运走了。

　　空荡荡的屋子，像极了曾经林春秀跟许瑞和突然出事后的模样，那时候也跟现在差不多，寂静到可怕，好像院子已经跟外面的世界隔离了。

　　所以许念冰才在葬礼前后总跟着许念水，她害怕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每时每刻都在告诉她，她以后就没有爸妈了。

　　院子里的躺椅和桌椅已经被搬去了省城，只留下四个石凳，这个搬不走。

　　许念冰在自己的石凳位置上坐下，扫过这个住了很多年的老院子，在这里，慢慢跟它告别。

　　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知道时间会吃掉这个院子，可还是希望，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花了一个周六告别老院子，许念冰回到家里，发现大周日的，家里门窗紧闭，似乎很紧张的样子。

　　许念冰皱起眉头，推开家门：“木诡、唐雅？”

　　木诡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二水，昨晚我们受到袭击了。”

　　“什么情况？来的人多吗？”许念冰眼神一凝，关上门后大步往屋内走。

　　“不多，似乎是试探，本来我跟唐雅要出门逛逛买点食材，我在路上就发现被跟踪了，后来他们等到了夜晚才动手，是那些根本不知道生死的黑衣人，给黑衣人下命令的人没露面，我怕走开了小雅有危险，所以去追。”木诡简单解释了一遍情况。

　　许念冰听着觉得哪里不对：“按照长生教平时的作为，不说完全谨慎，至少不应该只派黑衣人来啊，那些只是不知道死亡的活死人，攻击力和伤害都不强，让他们来有什么用？”

　　闻言，木诡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怕他们有阴谋，一直带着小雅在家里等你回来。”

　　就算许念冰回来了，对方要躲着，她也不会花那个力气去找一个来试探的下属，说不定还跟园居道人一样是外包的，抓来实在是浪费时间。

　　许念冰想了想，说：“不管他们，一切照旧，反正接下来我们一直跟唐雅在一起的，有本事就跟我们一块熬着，看是他们能熬还是我们这边先落单。”

　　木诡应下，然后告诉许念冰，说唐六一和张风已经带着刘子善到凤巫山疗养院了，上山后无法跟外面联系，他们会在山上一段时间，等杜柚出来。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只等许念冰空出手或者对方先找死了。

　　长生教一直没来人，他们似乎知道许念冰不好惹，也不敢直接去面对疯疯癫癫的许念水，又找不到唐六一他们，一时间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

　　只有在每个月农历十四的时候许念水会送来消息说自己又拦截了长生教多少宠物，她就要给长生教捣乱，有本事来跟她正面打。

　　态度嚣张得不行。

　　然而长生教跟缩头乌龟一样始终没出来，后来干脆直接关掉了那家宠物店，好像放弃了那个省城的生意。

　　杜柚是在十二月底出来的，听唐六一说，杜柚完全像变了个人，气质古怪；人其实很沉稳可靠的样子，只是他们见过杜柚最可怜的时期，现在看杜柚，就像在看陌生人。

　　许念冰知道，从凤巫山疗养院出来的人就是那样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变化，很正常。

　　就跟刚下战场的士兵一样，身上的血腥气盖都盖不住。

　　兰姬替唐六一问：“刘子善回来之后会不会也变成杜柚的样子？”

　　“唔，大概会比杜柚还严重一些，他本身要在里面摸索的道路跟杜柚不一样，我给他定的时间是一年，只要他不争这个时间出来，应该不会变得太离谱。”许念冰不确定地回复。

　　想要有收获就得有付出，去凤巫山疗养院那样速成的地方，就是要放弃一些东西的。

　　断开跟兰姬的传音，许念冰想了下杜柚会变成的模样，叹了口气，想到了曾经去到凤巫山疗养院的自己。

　　凤巫山疗养院，其实没这个山的，这个地方开在一个人间跟另外一个世界交接处，是一些风水世家找风水宝地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个地方。

　　发现这座山的人外号巫凤，他还发现了这座山上有足够的灵气修炼，也就是说，光在这个地方修炼就能事半功倍，类似于微生家那个充满天然生命气息的庄园。

　　于是，他就给这座山起了名字叫凤巫山，跟一些风水世家的好友一块搭建了那座凤巫山疗养院。

　　他们的本意是想修建一座可以让所有修炼的人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可是他们没想到，这个地方后来遭到了争抢。

　　谁不希望拥有这样一座山呢？

　　在这样的环境下修炼，世家里那些天赋不够好的孩子都可以慢慢修炼起来，拥有更高的修为。

　　渐渐地，一个阴谋在另外一拨世家里滋生了，他们密谋要将凤巫山得到。

　　不过，在下手之前，他们得先把巫凤那批人给处理了，不然肯定无法在他们的手里抢来这个凤巫山疗养院。

　　要说人的欲望很奇怪，得不到的时候，就宁可毁了都不想看别人拥有。

　　那些人密谋的人一直没法杀了巫凤几人，恶向胆边生，直接给整座疗养院下毒，巫凤有心阻止，却阻止不了那些毒侵蚀其他人。

　　疗养院里还有不少人本身是受了伤来恢复的，正是关键时候突然整个疗养院都是毒，他们根本无法自救。

　　那些毒弥漫在凤巫山整座山上，清除不掉，疗养院里的人都死了，他们不全是死于毒，而是自身受伤，加上被毒气侵蚀，修炼出了岔子，反噬死的。

　　一整个疗养院的人，死的人太多了，这里本身灵气就重，那些死去的人又“活”了过来，在疗养院里，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

　　他们自己飘荡在疗养院里，谁来吃谁。

　　大概过了十年，那些下毒的人又回来了，发现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毒了，而且成了另外一个模样，那些怪物不能从疗养院出来。

　　最大的好处是，怪物们入住前按照修为高低住的房间，修为高的都在建筑上层，修为低的都在下层，于是那些世家又动了歪主意。

　　既然这里不能成为修炼宝地，成为历练之地也可以啊。

　　就这样，凤巫山疗养院成了用来历练的地方，里面的怪物并不会死，凤巫山有足够的灵气让他们复活。

　　通关的规则，几乎是那些怪物自己定下的，他们穷凶极恶，想拖人下水，等活人来的时候就试图杀死对方，让对方在自己这里陪自己。

　　而通关就是要杀通某条路，不过找不到出口的话，就得重来了。

　　许念冰接触到凤巫山疗养院，仅仅是因为她要去救个人，她不是任何一个世家里的人，只是有一些世家朋友，所以本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是后来她某个朋友接了个私密的单子，神秘兮兮地跟她说，要去传说中的凤巫山疗养院。

　　那个朋友叫林奇，二十多岁的俊秀青年，是风水世家出来的，因为跟许念冰接到过同一个下墓的单子，就成了朋友。

　　认识林奇还是九十年代的时候，许念冰三十岁出头，没有定居下来，她当时在三生观暂住，林奇忽然就跑过来，还给祖师爷上了道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

　　“我有个特殊的活哦，你要不要来？”林奇挤眉弄眼的，像个拉皮条的。

　　许念冰一拳砸他脑袋：“有事说，我还得听玄渊道长讲课呢。”

　　林奇委屈地摸摸脑袋，终于掏出了正式的委托函：“喏，你看，这可是大户人家才能发出来的委托函。”

　　委托函装在一个用金粉绘制图案的信封里，里面的委托函还装点得比婚书都华丽。

　　上面简单写着去往凤巫山疗养院营救某某人，没有时间期限，没有写明报酬多少，更没说如果不能完成委托会怎么样。

　　许念冰看完后抬眼看林奇：“这委托函写得不清不楚的，你怎么还接了？”

　　“不清不楚才能漫天要价啊。”林奇含笑收回委托函，继续说，“姐，这委托函代表着什么你也知道，不会让我们亏的。”

　　这种正式的委托函就像对天发誓，有效用的，如果违背了承诺，日后修为无法精进还是轻的，说不定会祸及后代。

　　听了林奇的话，就知道他想钻空子，许念冰扫他一眼：“所以呢？你想让我一块去？”

　　林奇狗狗似的谄媚点头：“对呀对呀，姐，你这么强，有你在，我比较有安全感！”

　　许念冰并不接受这个马屁：“我没去过这个地方，如果它本身克制我们风水术的话，咱两去了就是找死。”

　　她可不能死在不明不白的地方，尤其这种来历不明的委托函，一看就很危险，如果不危险，那些世家为什么要往外发？

　　就是想要别人冒险送死，他们坐享其成。

　　不管死多少人，只要有一个人能把委托完成了，他们就只用出一个人的报酬，死的人不就跟活该一样？

　　林奇听了忙道：“不会不会，那就是个各大世家历练的地方，姐你放心，凤巫山不危险，这个委托函发出来，是因为那个傻小子去了这个历练地最危险的地方，而外面的人并不知道他准确位置，所以需要大量的人去找。”

　　“大量的人？”许念冰想了想，“那地方多大？”

　　“不是多大，是凤巫山里面的怪物联合起来定了个规则，如果想出去就需要杀掉他们，杀干净之后还得找到出口或者下一关的入口，不然等他们复活了，还得再来一次。”林奇艰难解释。

　　就是年代已经有简单的游戏，许念冰大概见过，就说：“就跟玩游戏一样。”

　　林奇刚好是游戏青年，一个劲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所以说其实不危险，就是里面可能地方很大，毕竟里面的怪物可以随意改变疗养院内的构造，不多点人找的话，那小少爷说不定早死了。”

　　确实是个不错的活，被困的小少爷应该很重要，而且背后的世家家底雄厚，支撑得起很多报酬，任务不算危险，就算对方抠字眼，也只是去找人。

　　找到是万幸，找不到跑一趟自己也能历练一下，不亏。

　　许念冰看着那封委托函，点头：“可以，但是，如果我们成功了，我想要问我姐的消息。”

　　林奇打了个响指：“姐你放心，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他们那么厉害，一定能算到你姐姐在哪里的。”

　　于是，两人当天就赶去了凤巫山疗养院，那个地方真的不容易找，它竟然在森林里。

　　森林是字面意思，它可以出现在任何一片森林，听说它入口出现的位置是按星宿定的，具体怎么算只有那些世家知道，其他人顶多算出个大概范围。

　　平时根本找不到的地方，这次因为世家提供准确地址，倒是能进去一次了。

　　不少人都来了，他们纷纷想进去试一试，而发放委托函的世家就在入口处登记每一个要进入的接单者。

　　许念冰看这个阵势，问林奇：“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我去问问。”

　　林奇跑过去找熟人询问了一下，很快回来，对许念冰解释道：“他们说，只要能将小少爷找出来，他们就会送自家灵株长的灵果一颗，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个辛苦费。”

　　只是给一颗灵果，要是那所谓灵株是葡萄藤呢？

　　许念冰撇撇嘴，跟林奇过去登记，记下名字后就跟林奇进入凤巫山的范围。

　　凤巫山因为当年散播出去的毒，这里的植物都黑漆漆的，那座疗养院就更诡异了，墙壁是一种黑灰色，听林奇说，那是染上的黑色，原本是白色的。

　　原本许念冰准备在外面摆个风水阵以防万一，林奇提醒说：“外头的风水阵无法影响到疗养院里面，因为里面死去的人大多修为很高，死了之后吸收周围的灵气多年，修为更高了，虽说不能出来，但是隔绝疗养院绰绰有余。”

　　听林奇这么说，许念冰有些后悔了：“我平时就是靠提前准备的风水阵逃命的，你跟我说这个，我有点不想进去了，会死的吧？”

　　“啊？”林奇愕然，“姐姐你别诓我！都走到这里了，你突然跟我说不想进去了，真的没有多危险的，那些怪物分好等级了，如果我们到不了最高级，咱们再出来也行啊！”

　　许念冰抬头白他一眼：“你到底是冲着报酬来的还是历练来的？你们家不给你这个机会历练吗？”

　　听罢，林奇愣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那个……其实我们家当年有参与最开始的疗养院开发，所以，我们相熟的几个风水世家，是不会来这里历练的，因为……里面那些人，本来就是因为我们才死的啊。”

　　建立凤巫山疗养院的那些风水世家，反而在最后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回来。

　　后辈想回来看一看，都需要借别人的名头。

　　无法，许念冰还是答应陪他进去看看，进了门，许念冰问他：“你们都没回来吗？”

　　“不好意思回来其实，”林奇无奈苦笑，“因为我们没办法救他们，救不了的话，何必回来给他们希望？”

　　许念冰无声叹息，说了句：“也是。”

　　疗养院里进门本来应该是接待大厅，每一个进来的人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地方，林奇说，进来的人是按修为随机扔到不同楼层或者房间的，要随时注意自己到了哪里。

　　如果随着自己修为的上升，不注意到了大佬们的领域，说不定再也出不来了，从此成为怪物里的一员。

　　两人被随机送到了一处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回头去看，身后也是幽深的长廊，仿佛鬼打墙一样，往前往后都走不出去。

　　许念冰扫了眼旁边房间的门牌号，开口：“我真的后悔跟你来了……”

　　林奇也看到了那个门牌号，欲哭无泪：“姐，这是按你的修为还是我的修为？还是折中？”

　　“鬼知道。”许念冰没好气地说。

　　只见那些门上，都写着同一个数字——二三零一。

　　意思是，二十三层，第一关。

　　许念冰捂住脸：“为什么能给自己弄个二十三楼出来？这年代有多少疗养院会盖这么高？”

　　“姐，这疗养院本来是只有五层楼，还得算上阁楼，后来那些怪物自己拆分了空间，折叠了很多层楼给自己住，就成了这这样，姐，咱们还能出去吗？”林奇都快哭出来了。

　　早知道这鬼地方还能有几十层楼，他就不来了！

　　许念冰看着那些灰扑扑的门，还有一直闪烁的灯，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能困在这，就算老子死了都得出去！”

　　“姐，对不起——”

　　“我自己答应的，不用说对不起，有这个力气，不如想想怎么出去！”许念冰直接打断他，随后大步往前走，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房间。

　　林奇将道歉吞回了肚子里，急忙跟上许念冰的脚步。

　　两人走了一段，许念冰忽然停下：“等等。”

　　“怎么了姐？”林奇紧张询问。

　　“你之前说过，这个地方要杀完楼层怪物才会出现出口或者下一关入口，咱们走了这么久，怪物呢？”许念冰皱着眉头问。

　　林奇一愣，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对啊，怪物呢？难道这个楼层没有安排怪物吗？比如说这次来的人太多了，所以没安排到这一层？”

　　假设是林奇说的这样，一直有人源源不断地进来，那他们这些进了高楼层的又怎么出去呢？

　　许念冰无数次被埋在地底的时候，都没想过自己无法出去，来到这个地方，她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她真的能出去吗？

　　会不会……从此困死在这里了？

　　毕竟，连过关条件都没给她，没有过关的条件，她要怎么出去？

　　许念冰捏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疼痛给自己带来一丝清醒，她看向旁边门牌号一样的门。

　　这里要说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提示的，就是门了，门后面……会有她想要的答案吗？

　　在她三十岁的时候，许念冰身上还随时准备着黄符红线桃木剑，她拿出了桃木剑，一步步走向那扇门，缓缓握住门把手。

　　林奇看到她的动作，忙道：“姐，你、你小心啊，从来没人打开过门……”

　　许念冰的手顿住，回头看他：“从来没人打开过门？”

　　“对，我来之前打听过，别人进来之后就会遇见很多很多的怪物，出于害怕，他们只能动手，然后只要把怪物杀光就能出现出口，活下来的人把消息带了出来，这才让这里成为了历练之地。”

　　听了林奇的解释，许念冰终于发现了自己一直觉得古怪的地方：“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走廊里杀怪物，竟然没一个人试图开门看看？”

　　林奇挠挠脑袋：“应该也有不怕死的试过，可消息没传出来，估计凶多吉少。”

　　许念冰不会完全相信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消息，只要是从人口中说出来的，都会带着主观色彩，有可能屏蔽掉很重要的细节。

　　“那你退后一些，我是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的，如果我死了，你就等那些怪物来再想办法出去。”许念冰说完，当机立断地拧开了门。

　　在拧开门的一瞬间，许念冰立马给自己加上了防护的结界，同时握紧桃木剑准备反击。

　　然而门口什么都没有，里面就是一个普通的病房，对着门的地方，有个窗户，可以看到外头阴沉沉的月亮。

　　林奇发现许念冰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凑过来一看，也怔住了：“怎么会……”

　　许念冰环视一圈房间，里面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就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个床头柜，床上还没有被子，只有枕头。

　　窗户的玻璃是旧式的，透明中带着一种扭曲，连带外头的景色都染上这种特殊的色彩。

　　“我去开另外一个门试试。”许念冰说完就去开了旁边的门，发现那边打开门也是一样的景色。

　　走廊两侧都有门，许念冰在左侧连开五个门都是同样的房间时，打算开右侧的门。

　　然而右侧也一样的，两侧相对的窗户不会看到同一个月亮，只能说，这些房间也是那些怪物制造的空间，他们不管是从房间，还是没有尽头的走廊，都没有出去的办法。

　　林奇心生绝望：“姐……”

　　“别说话，才进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绝望，怎么说，都得等到食物吃完咱们开始互相吃对方的时候再哭也不迟。”许念冰直接喝止了林奇说丧气话。

　　在困境里，越说丧气话会越绝望，她见过太多这么把自己吓死的人了，尤其是那些，明明只要坚持多一天就能活下来的人，最后死于自暴自弃。

　　许念冰看着自己第一扇打开的门，跟林奇说：“林奇，我要进去查看一下，你要进去吗？”

　　“姐……”林奇对未知的东西感到恐惧，久久无法给出答案。

　　这跟下墓不一样，下墓时就算出现任何危险，顶多是被埋在地下，大不了挖地道出来，这边全是被折叠的空间，万一走错了，可能连那些怪物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105.  第一百零五章   路线

　　林奇试着跟许念冰商量：“姐, 现在咱们才刚进来，不用这么着急不是？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呢？”

　　“就算等下去，如果没有怪物来, 咱们迟早要进去的啊。”许念冰知道林奇害怕。

　　只是已经被困在这了, 还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当然要在第一时间选择自救，不然等他们没有干粮又体力不支的时候，想自救都来不及了。

　　林奇看着许念冰坚定的眼神，咬牙妥协了, 取出一根系着两颗铃铛的红绳, 其中一颗铃铛交给许念冰：“姐，你拿着, 如果铃铛响了，我就拉你回来！”

　　许念冰握紧那颗铃铛, 心情沉重地点头：“好,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逃远点, 逃到看不见开门的地方。”

　　交代完，许念冰又将铃铛带着红线系在手腕上, 一手桃木剑一手黄符往屋子里走, 每一步都确定没有问题才敢踩下 。

　　走进屋里后，许念冰发现, 好像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姐, 怎么样？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林奇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

　　许念冰回头看他，颔首：“能，这个房间好像不是隔绝开来的空间, 我去看一下窗户。”

　　两人之间连着的红线是林奇家长辈炼制的一种量风水的法器，偶尔可以像这样当绳子用，反正法器肯定比绳子结实。

　　窗户是老式的六格窗户，可以往外推的，许念冰上手试了一下，没能推开，透过玻璃窗看外面扭曲的月亮，平白多出一种诡异来。

　　既然窗户打不开，应该就不是出口，许念冰开始检查桌子、床、枕头、床头柜，甚至椅子。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可确实没有藏东西，。

　　林奇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后，把脑袋探进了屋子里，看到许念冰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就说：“姐，那个花瓶看一下？”

　　“花瓶？”许念冰正蹲床底看床板呢，听他这么一说，就出来拿过那个花瓶，上下颠倒又往里面看了看，“没有东西啊。”

　　“是那个花，拿过来我看一下，我总觉得有点眼熟。”林奇趴门框上说。

　　许念冰看了看自己为了看花瓶拿出来的花，感觉就是普通的小黄花啊，有什么奇怪的？

　　将花拿过去给林奇看，他不敢拿过来，他可没许念冰这么大胆子，只敢凑近了观察，然后对许念冰说：“姐，这个跟其他房间的好像不一样。”

　　不一样。

　　心中重复这三个字，许念冰仔细观察着手里的花 。

　　进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她没怎么注意这个花，这是三支普通的花，黄色的花瓣也有三瓣，很像那种兔子吃的草开出来的花，只是换了个颜色。

　　许念冰将花瓶放回去，走到隔壁的房间，接下来每一个房间的花她都看了一遍。

　　发现每一朵花的花瓣都跟花枝数量相同，而房间里出现的花有相同也有不相同的，许念冰一时间没法猜出规律来。

　　林奇倒是在许念冰把花瓣数目都看清楚后，掏出黄纸和毛笔蘸墨画了一下，猛地一惊。

　　“姐，是卦象啊！”林奇把数字换成横条画出来给许念冰看，“看，像不像六十四卦其中的几个？”

　　像是像，只是……

　　许念冰抬头看他：“那我们怎么分数目相同的卦呢……不，左右的意思是……上下！”

　　左为上，右为下，上下相对才能算出准确的卦象来。

　　勉强算找到一个线索，许念冰开始推左右的门，数着花的数量给林奇推演生门在哪里，而且许念冰怀疑，这根本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这应该是一条环形的走廊，像八卦阵一样，只要算出生门，应该是能出去的。

　　林奇不愧是世家弟子，基本功就是比许念冰强，记得快推演得也快，两人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找了上百扇门，林奇就推算出了规律来，许念冰还以为要更久呢。

　　知道生门在哪儿，之后就是要找数目相对的门。

　　“姐，按照这个推算，咱们应该数过去一百多扇门，我算出来那一片都是生门，可是门后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算不到那个程度。”林奇苦笑着说。

　　他不是家中最有天赋的弟子，基本功就算扎实，跟天才依旧不能比，只能推演给出来的数目，想算更明确的东西就不行了。

　　许念冰摆摆手：“没事，我等会儿去开门，大不了我把门全开了，总有一扇是出口。”

　　两人既然知道了位置，就直接跑过去不，不打算慢慢走，节省时间。

　　从林奇说生门第一扇门开始，许念冰拎着剑直接开，管它背后什么，就算是怪物她也一剑一个。

　　林奇一直死死拉着红线另一头，发现不对就会动手把许念冰拉回来，避免受伤。

　　生门第一扇门后有个坐在床上的怪物，他看不清本来的形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还打着呼噜。

　　许念冰站在门口一会儿，上去就是一剑，直接把怪物戳了个对穿。

　　怪物被扎后缓缓凝聚回人形，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

　　老人还没说完，许念冰扑哧，拔出剑，又对准心脏的位置扎了个洞。

　　“……”老人还想说什么发现许念冰又准备□□再给自己一剑，急忙解释，“等等！你不好奇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许念冰握着剑，看他一会儿，用力一扎，又给老人来了个对穿。

　　老人：“……”年轻人你不讲武德。

　　“妈妈说，不要跟陌生人讲话，而且，你们定的规矩不就是杀光怪物吗？”许念冰说完，看看好像没有要死去的老人，问，“你为什么不死？”

　　“因为……这关不是这么过的……”老人勉强微笑说出了自己最开始想说的话。

　　他心里直嘀咕，怎么许久不来人，来就来了个下手这么狠的小姑娘？三十岁的人，就不能尊老爱幼点听老人家把话说完吗？

　　许念冰听罢，拉了椅子坐下来，不过没松开手里的桃木剑，也没把它从老人身体里□□。

　　“这样啊，那你说说，我们应该怎么过关？”许念冰支着下巴说。

　　老人看看自己胸口的剑，有些委屈：“这个……”

　　“以防万一，您担待。”许念冰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明明是她被困住出不去，却一如既往地嚣张。

　　不过老人没跟这个谨慎的年轻人计较，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在这里很无聊啊，当时来这里，其实大家都抱着一种侥幸心理来的……”

　　许念冰好奇地问：“什么侥幸心理？”

　　“受伤了能好啊，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来？”

　　老人说，他们是第一批来体验凤巫山疗养院的人，巫凤打出去的宣传说这里灵气充足，修炼事半功倍，可是大家没有那么相信。

　　世家都精，他们想要试一下凤巫山的真假，又不想白给巫凤送钱，就找到了一些家族里受伤的人送过来。

　　毕竟顶了个疗养院的名头，让受伤的人过来修养合情合理。

　　来的人基本都是受伤多年很难好的，来疗养院有来养老的心理，也抱有“万一呢”的侥幸心理。

　　万一，这个地方的灵气充裕到他们能修复好自己曾经的伤呢？

　　来了之后，每个人都抱有不大不小的期待等着凤巫山上的灵气蕴养他们的身体。

　　凤巫山确实灵气浓郁，浓郁到一些老家伙都开始觉得身体里的沉疴在缓慢修复，于是大家纷纷进入了深度冥想里，想看看能不能在修复旧伤的同时，让修为更进一步。

　　他们都以为，这会是他们人生的第二个开始，没想到，是人生的结束。

　　世家联合起来要抢夺凤巫山疗养院，他们看到了效果，就不想被一些风水世家掌控在手里，毕竟在他们看来，学风水术的，基本都是半废物。

　　风水术先天不足，入门门槛低，谁都能学，反正都是看风水，学到后面，光论风水就有很多分支，论借势比不过五鬼搬山术，论抓鬼不如道家正统道术，论八卦五行不如专门学天象星宿推演的。

　　十分之鸡肋。

　　别人看不起风水世家，试图跟巫凤买下这间疗养院，可巫凤自然不肯，他们好几家风水世家花了许多年才找到的风水宝地。

　　本来是打算给他们自己用的，现在不过是抱着达则兼济天下的想法开了疗养院，只收普通疗养院的钱就能让其他世家的人来享受，这是他们的善心，他们本可以不说出来的。

　　现在其他世家要抢，他们自然不可能同意。

　　于是世家们就出了个主意——既然巫凤不肯给，他们就把这个凤巫山疗养院变成个鬼地，看还有谁敢来。

　　而且他们自己有解药，根本不担心自己家的长辈和小辈出事，只要巫凤他们离开，他们再用解药救下自己家族的人就好了。

　　可是他们估算错了凤巫山的情况，这个座山灵气太足太浓厚了，把他们散出去的毒药药性放大了无数倍，因此，即使是修为很身后的人，在疗养院里依旧死去了。

　　在疗养院里死去的人，好像又没完全死，他们一次次以特殊的姿态复活，却再也不能走出这家疗养院，似乎是凤巫山把这个疗养院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了。

　　他们在这里太无聊了，当那些世家开始派人来历练的时候，他们就凑一块想了个办法。

　　不如逗那些世家的孩子玩，反正他们在凤巫山不会真正死去，就随便玩。

　　规则是慢慢完善的，刚开始只是让那些孩子能够杀掉自己修为相等的怪物就好了，后面他们不满足于这种简单模式，就开始研究了闯关模式。

　　一层三关，三层一级，打完了才算通关，可以选择出去还是往下一级继续打。

　　然而这种模式他们很快就腻了，开始加码，比如说按修炼的道术、男女来分类，总之游戏规则越来越细，过关的方式本来也不一。

　　可是那些孩子都没什么探索精神，基本上是打完就走，好像不太喜欢这个游戏场。

　　怪物们准备了所有派系的道术过关规则，许念冰和林奇进入的就是专门给风水师准备的，找到生门只是基本功，接下来才是他们真正的考验。

　　许念冰听完了老人的解释，问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啊？因为我是一个生门啊，你们接下来要把所有的生门打开，得到了里面的人的过关通行才算过关哦。”老人笑眯眯地说，然后取出一张黄纸。

　　黄纸上有二十四个格子，老人用手指在第一个格子盖了个戳，递给许念冰：“喏，这是第一个通关证明，接下来还有二十三个，加油！”

　　老人还学着年轻人的模样给给许念冰加油打气。

　　许念冰暂时相信他，拔出了桃木剑，拿着黄纸走出去，没关上门，随后打开了对面的门。

　　对面的房间是空的，一个老人盘坐在空中，双目紧闭，说：“有两个人，就得分开测试，你们谁先来？”

　　林奇看向许念冰，刚才在门口他都听见了，他知道许念冰是半路出家的，学的都是普通的风水知识，跟世家里的情况没法比。

　　于是林奇说：“姐，我先试试，如果问题不大，我就出来跟你说，如果是世家里才会讲到的知识，咱们就另外想办法。”

　　“好，注意安全。”许念冰没有绝林奇的好意，让他先去。

　　过了之后他们才发现，所有老人都没选择问他们知识点，而是让他们风水术解决一些问题，都没试着用风水术打架。

　　最后终于过了，生门两头分别出现了出口和入口。

　　出口是离开，入口是去往下一级。

　　这么一直打毫无意义，他们本质是来找人的，许念冰想了想，跑去第一个生门的病房，问老人有没有见过那个小少爷。

　　老人笑呵呵地说：“看在你是第一个到来的风水师，就当奖励告诉你吧，你们说的那个小孩儿，不是他自己跑去高等级关卡的，是他慢慢过关了，你们一定不知道，他的天赋，有多适合这里。”

　　“自己过关的？可是那些世家，不是都有规定吗？”许念冰看向身边的林奇，“那个小少爷无视了家族的规定？”

　　一般这种世家都规定只能去哪里，避免孩子受伤出不来死去，毕竟出来的条件只有通关，万一到了下一级超出自己的能力了，可是会死的。

　　林奇苦笑：“那个，他应该是天才一类的吧，毕竟是很聪明的孩子，不听管教很正常。”

　　老人拍拍林奇的肩膀：“如果他家里人紧张的话，你们还是可以带他走的，他在幻术区，第五十六层，很少有他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到五十级以上啊。”

　　就连许念冰和林奇都只来了二十三层，那个天才，竟然已经打到五十六层了，他们还不是学幻术的，去了根本就是在送人头。

　　许念冰皱起眉头：“那怎么办？前辈，我们都不是学幻术的，还学的都是风水术，很难跟幻术抗衡啊。”

　　老人摸着胡子笑了笑：“其实，你们组队进来，就会按你们的最低等级算，你想想，如果没有这个小子的话，你到底应该去几层？”

　　闻言，林奇也看向许念冰：“姐，你不会还隐藏实力了吧？你不是才学了十来年吗？”

　　“小子，天赋这种东西，真的是老天爷最大的不公平啊……”老人略微感慨地说。

　　许念冰沉默下来，她想了想，说：“我还是不确定能跟幻术比，我见过很多幻术等级不高，却能将假的东西变得栩栩如生，在这方面，幻术克制风水术，他们完全可以越级杀我们。”

　　“他们？”老人反应过来，“哦，原来你是怕跟你们同时进来的那些人啊？好像都是接单的人呢，他们当中确实有很强的幻术师，对上的话你们不一定有胜算。”

　　而且大家都是接了委托来的，真找到那个小少爷他们肯定不会看着让别人抢走那个没有限制的奖励，最后比的，肯定不是谁先找到，而是谁打赢了把小少爷带出来。

　　老人想了想，对许念冰说：“这样，你们可以去试一试你们能去的关卡，如果不能到五十关，还是放弃吧。”

　　林奇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点了点头：“姐，我觉得这个建议可以，你怎么想？”

　　建议确实不错，在一定程度上他们两个人也历练了，知道自己面对幻术师有多大的胜算，还能及时止损，一举两得，确实不错。

　　可是许念冰本来是要找人推演许念水消息的，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来这，如果没有结果，她有些难以接受。

　　许念冰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她回想着老人说过的话，问：“前辈，我想问一下，八卦推演那个区有奖励吗？”

　　老人一愣，不太明白许念冰的意思：“小娃娃，你……想算命？”

　　“算我姐姐的，她失踪很多年了，我知道她大概死了，现在我想知道她的尸骨在哪里。”许念冰如实告知。

　　“原来如此……”老人摸着花白的胡子，沉默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给许念冰，“这个，是通行证，你们可以直接过去，你有带你姐姐的生辰八字吗？带了的话直接去大厅，就说要找虚合道长，他的奇门八卦可是最强的了。”

　　许念冰郑重接过，恭敬道谢：“多谢，用完我肯定会还回来的，前辈大恩，晚辈一定铭记。”

　　老人摆摆手：“不用谢啦，我们也很无聊啊，要是不能算的东西，遭点天遣我们都高兴。”

　　即使对方这么说，许念冰还是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日后的寻找里，除了找许念水，还多了一个“怎么解决凤巫山疗养院魂魄被禁锢”的问题。

　　可惜的是，她一直没找到方法救他们出来，只能不停地送小朋友过来陪老人家们玩耍，一直有人陪的话，应该就不会那么寂寞了吧？

　　拿着老人给的玉佩，许念冰和林奇道别老人，去出口，走过一段黑漆漆的楼梯，就是点着蜡烛的冷清招待大厅。

　　从大厅的构造来看，当年巫凤他们应该是用了心的，大得堪比现代大型公立医院，一般来讲不会盖这么大的招待大厅。

　　毕竟要节约空间做多房间。

　　可是招待大厅足够大，意味着每一个来的人都不会在这里感到逼仄，可以轻松惬意地准备咨询、缴费。

　　接待台那里有个昏昏欲睡的小姐姐，大概是值班的怪物，她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抬起头：“谁呀？”

　　许念冰拿着老人的玉佩走过去：“您好，我有通行证，我想去找一下虚合道长。”

　　小姐姐看到那枚玉佩，瞬间精神了：“哟，稀客啊，终于来了个风水师了。”

　　这时候林奇凑过来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建立这家疗养院的就是风水世家呀，我们准备了很久呢，可是一直没有风水师来，前辈他们等很久了，终于来了人，应该很高兴吧。”小姐姐笑着解释。

　　闻言，许念冰和林奇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林奇家和另外一个家族一直没敢来见死在疗养院的人，可是，疗养院里的人却记得他们建造了这个地方，希望他们还能回来看看。

　　偶尔，见见老朋友是值得高兴的事啊。

　　从小姐姐那得到了消息，两人在去往虚合道长房间的路上，许念冰对林奇说：“等从这里回去，你跟你家里长辈说一声吧？不管这份思念是真是假，错本不在你们几个家族，没必要逃避。”

　　林奇轻轻点头：“确实如此，等我们出去了，我会如实告诉父亲和爷爷的。”

　　有了通行证，两人一路走的都是捷径，很快就到了虚合道长的病房，小姐姐说虚合道长每天都要夜观天象，所以白天都会在自己房间里休息，晚上才会出来守关卡。

　　许念冰敲了敲门，试探着问：“请问，虚合道长在吗？晚辈许念冰，有事相求。”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许念冰？哦，你是来问你姐的事吧？”

　　闻言，许念冰目瞪口呆：“这都能算到？”

　　虚合道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想什么呢？我要是强到这个程度，早想办法出去了，我是收到老头子的通知了，所以等着你来呢，进来吧。”

　　许念冰不好意思地笑笑，跟林奇进屋。

　　屋里还是只有一张椅子，虚合道长要坐着推算，所以许念冰和林奇都紧张地站着，他们本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要是能找到，许念冰此生愿望就达成一半了。

　　虚合道长拿着许念水的生辰八字推演一番，还用到了龟壳、铜钱、风水盘，总之，能用上的他都用了，一直沉默，越算，许念冰和林奇越紧张。

　　不知道是怕算不出来，还是得到更不好的结局。

　　所有的推演手段都用过一遍后，虚合道长说：“你姐姐……生辰八字好像换了。”

　　“换了？”许念冰和林奇异口同声。

　　林奇看许念冰已经被惊呆了，帮忙问：“什么意思啊？是……已经投胎的意思吗？我、我记得姐说过，她姐姐应该在几年前去世了，可是尸骨和灵魂应该还在。”

　　虚合道长无奈解释：“死了的人，生辰八字就没用了啊，这个生辰八字，只代表了她活着的时间，死了之后的人，不该有生辰八字，得用她死的时候拥有的那个名字来算，可是，这个名字也不对，有可能是她死的时候，被人换了名字。”

　　“换了名字……”许念冰喃喃自语，好几遍之后说，“我姐是被拐卖的，那肯定是换名字了，能从这个八字里面算她当时换掉的名字吗？”

　　“小姑娘，我要是能算到这么精准的事情，我就该叫千机卦，而不是虚合道长了。”虚合道长无奈地说。

　　许念冰缓缓吹下手：“也是……那……她最后的行踪，能知道吗？”

　　虚合道长点头：“可以，我给你画个地图吧，她只要生前用这个名字，就能推算出她在哪里走过，你顺着走过去的话，说不定真能找到。”

　　在地图上画的路程很长，绕了国内很大一圈，而且是来回绕，并不是一条直线走，而是来来回回绕了好几个大圈，仿佛在躲什么人一样。

　　整幅地图花了不少时间，虚合道长画完，看了下，说：“这姑娘肯定是在躲人，要不是躲人，谁这么满华夏绕来绕去？”

　　林奇看了下地图，也跟着点头：“确实是，姐你看，这里是你老家吧？从南方出发，一直绕着山区往北走，然后在西北荒漠往西走，绕一圈在东北那边又折回南方，这太离谱了。”

　　许念冰看了一会儿，说：“好像……跟我走的路线是一样的。”

　　“啊？”林奇和虚合道长同时转头看过去。

　　地图被许念冰拿起来摊开在桌子上，她回忆着自己走过的地方：“我好像也是从这里走的，大概在这个地方，我遇到我师父，他们死了之后，我继续往北走，绕到了嘉峪关……”

　　一路顺下来，许念冰走过的地方竟然真的跟许念水的路程基本重叠的，只有一些小地方可能没车站所以没有重叠。

　　不得不说，命运都试图让许念冰找到许念水，可两姐妹因为时间没对上，生生错过了。

　　重叠的路程停在三生观，许念冰感觉到许念水死去之后，她开始停止了漫无目的的寻找，试着开始找尸体，于是频繁接乱葬岗的活。

　　也是那个时候，三生观的老道长遇见了她，推算到她命中有一劫，带她回了三生观，教授金针断脉。

　　虚合道长告诉许念冰，地图上路过的地方都是很快就走完的，绕了这么长的路，实际上只有不到两年时间，好像是躲避完了人之后改名换姓开始了新的生活。

　　如果许念冰不能找到许念水新的名字的花，唯一能给她算出许念水现状的人，大概只有千机卦了。

　　许念冰看着那副地图，注意到其中几个繁华的城市，说：“没事，这副地图……应该会给我不少线索的。”

　　对虚合道长表示感谢，许念冰和林奇拿着玉佩去还给风水区的老人。

　　老人家和蔼询问许念冰：“小娃娃，你得到你姐姐的消息了吗？”

　　许念冰无奈摇头：“没有，虚合道长说，我姐姐死时换了名字，他没法算，让我找千机卦。”

　　“这样啊……可是千机卦为了活命，并不会说出别人算不出的消息啊。”老人明显也是知道千机卦的名号的，并不建议许念冰将希望都放在千机卦身上。

　　“我明白，所以我问虚合道长要了份我姐姐走过的地图，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老人点点头：“你很有主意，希望你能尽快找到姐姐，以后一块来玩啊。”

　　“好，等找到我姐姐之后，一定来。”

　　许念冰留下了承诺，带着林奇从出口离开，他们不是来历练的，准备不够充分，就不久留了，林奇自己也是为了拉许念冰来一趟，现在知道了最新的消息，就打算回家，将这边的事情说给家中长辈听。

　　没了老人给的通行玉佩，两人要慢慢走楼梯出去。

　　在二楼的时候，许念冰跟林奇说着接下来自己要在三生观学的东西，忽然听见破空声，立马取出桃木剑反手一挡，打开了一支直冲着自己心脏来的箭，可是第二支箭立马追上来，许念冰躲闪不及，被穿透了肩膀。

　　林奇反应还算快，当即挡在许念冰身前，结印撑起护盾挡住接下来的箭。

　　许念冰二话不说一把抓起钉在地上的箭扔了回去：“给我死——”

　　对方的箭停了，躲开了许念冰扔回去的箭。

　　这时许念冰和林奇才看清对方的面容，是个眉心有个印记的男人，那个印记颜色偏白，看不太清，不过他留着半长的头发，手里是一把骨制的弓。

　　林奇没敢收起护盾，悄声问许念冰：“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把弓……”许念冰怕自己看错了，没直接说。

　　“姐你应该没看错，那是把半神器，骨头……大概是什么妖怪吧，只是那个好像不知道怎么完全使用这把弓，不然姐你刚才就碎了。”林奇声音有些发抖，他看出来那是半神器之后就慌得不行。

　　得亏那男人不会用，要是会用的，大概他跟他的护盾都要被扎成筛子了。

　　许念冰拍拍林奇的肩膀，从他背后走出来：“先生，就算是抢生意，你这做法也过分了吧？”

　　男人看着许念冰，歪了歪头：“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的样子很像我家的一位仇人，现在一看，你好像气质比那人正常一点。”

　　“正常？先生，不会用形容词，就少用。”许念冰不太高兴地说。

　　“不，我没用错，她是个疯子，疯得很厉害，笑着把我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撕成了碎片……”男人咬牙切齿。

　　许念冰听得莫名其妙：“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男人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

　　“小孩儿，我喜欢你的眼神嘻嘻嘻，以前，我也有这么漂亮的眼神呢，这样吧，你要一直有这样的眼神，你就能活，如果你成为了讨人厌的大人，你会死得比你爸妈更惨。”

　　听着男人的形容，许念冰和林奇面面相觑，难过对方这么恨呢。

　　许念冰完全是无妄之灾，即使男人给了她伤药和一枚灵果当赔偿，许念冰还是高兴不起来。

　　她回头可是要去学金针断脉的，现在肩膀被穿透了，不知道要在三生观养多久才能拿起金针准确扎进穴位里。

　　凤巫山一行，许念冰勉强算得到了许念水的消息，回来后在三生观休养了不少时间，对方拿的到底是半神器，她当时又没在体内做风水阵，自然伤得也重。

　　要不是那男人修为不到家，她可能整条胳膊都废了。

　　后来，养好伤后她开始顺着路线重新寻找了一遍许念水的踪迹，同时看看有没有解决凤巫山疗养院禁制的办法。

　　重生后遇见唐六一和杜柚，许念冰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杜柚可以去凤巫山疗养院历练，那个地方虽说被世家管得很严格，可是有张家的面子在，进去还是很容易的。

　　而且她曾经受过老人和虚合道长恩惠，就算不能帮忙，至少多送一些小孩儿过去，彼此都高兴。

　　——

　　期中考试很快到来，许念冰和唐雅的成绩发挥稳定，依旧是第一第二，压得其他名次的同学压力很大，大家努力学习，其实本质还是希望自己能被好都学校选走。

　　比如来这里招生的省城高中和市里的市立高中，现在许念冰和唐雅包揽了第一第二，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有省城高中的名额。

　　只考到市里高中的话，不知道家里人会是什么态度，所以大家越来越紧张。

　　许念冰并不在意，她前世就拿到了去省城的名额，今生只是重新走一遍流程而已。

　　唐雅已经渐渐能把木针扔得很准了，木诡开始跟许念冰商量接下来应该怎么训练唐雅，她的天赋有限，本不能修炼的，只是许念冰曾在三生观修行，见识过玄渊道长毫无天赋的徒弟成为了高手。

　　虽说那是绝对的辛苦和时间换来的，可这些，唐雅都有，她特别能吃苦，按照三生观的方式修炼，将来肯定能比那个旁门左道的园居道人强。




106.  第一百零六章   喂养

　　许念冰其实并不完全知道玄渊道长到底怎么训练徒弟的, 她只是见过，后来他的三个徒弟确实都很强。

　　现在跟木诡商量也就是尽量把唐雅的基础再打得结实点，毕竟没有天赋的人, 必然是要从身体开始修炼起。

　　十一月后, 长生教又开始走动, 偶尔来骚扰要换公司地点的唐六一和张风，唐雅很紧张，不过杜柚还算靠谱，一直将两人都保护得很好。

　　今年冬天, 许念冰念书的小镇下雪很迟, 导致放假时间也推迟了，往年都是十二月底雪太大就尽快期末考试放假, 这一年迟了点，所以推迟了两周。

　　期末考试到来, 就意味着还有半年, 他们就要参加中考，选择自己将来的人生。

　　班主任各种开动员会, 将未来的路都一一给同学们说好，比如说上高中, 还有职高、大专、大学, 等等，将来可以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 如果初中毕业后不想读书的话, 应该怎么做。

　　这个小镇不算繁华, 只是有一个新建的高中，教学资质也不好，很多人都会选择读完高中就回家种田或者跟着爸妈做生意。

　　在吃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 明显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期末考试是一边考一边改卷子，争取最快出成绩让学生知道自己接下来半年应该怎么选择，如果是要念书的，最后一个学期就应该冲刺，如果不打算继续读书的，大概就不会来上学了。

　　考试最后一天还有晚自习，老师在办公室改着卷子，卷子一批批送到教室里，许念冰和唐雅登记着成绩，记下来后进行排名。

　　全是手动记录，等排名出来，已经很晚了。

　　依旧是许念冰和唐雅占据第一第二，其他同学难免抱怨两句，说怎么都超不过，太压抑了。

　　唐雅已经不会为这种话难受了，她有了更广的世界，现在看到成绩，只觉得自己可以考到省城去，跟许念冰继续读一个学校，可以跟哥哥一块住。

　　贴完成绩后正式进入放假，离开学校的时候遇见了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们，他们跟一块回家的学生们打着招呼，还有让大家都努力学习，最后一个学期不要贪玩了。

　　离开学校，回家路上，唐雅在路边的树上薅了把雪，揉成雪球，说：“班长，时间好快啊，好像咱们突然就要去另外一个地方了呢。”

　　许念冰理解唐雅这种小孩子奔波不定的心态，便说：“等离开，你就会觉得新学校很好玩了。”

　　“会吗？我在暑假的时候跟木诡姐姐出去看过省城的高中，其实大家都差不多，而且暑假，依旧那么多人在学习，太辛苦了。”唐雅抛着雪球说。

　　“你去看过了？”许念冰还不知道唐雅有跟木诡一块出去过。

　　唐雅点头：“去过了，当然要看一下才能决定去哪个学校啊，省城好多个高中呢。”

　　小孩子看的是高中是否能让自己高兴，大人们才会看重师资力量之类的。

　　于是许念冰跟她说：“所有高中大家都会很努力的，他们上了高中，就要家里交钱去读书，如果没有读出结果来，就是辜负了父母的钱。”

　　许念冰没用“期望”这个词，用的是“钱”，就是这么现实，父母出这笔钱，不会说希望孩子能有个远大成就，肯定就是先希望孩子将来能养活自己。

　　最少要能把这笔钱赚回来。

　　唐雅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庆幸……爸妈和哥哥挺有钱的，不会担心这些问题。”

　　三个人在这边没什么特别留恋的，收拾了贴身的行李，第二天就直接坐车离开了镇子，赶去省城。

　　火车晚上到站，许瑞和开了车来接，接上后对她们说：“春秀在家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你们回来呢，刚好小水也放了寒假，一家人又可以一块了。”

　　回到家后许念冰跟唐雅先自己清扫一下两人的房间，她们俩还打算住一块，反正习惯了。

　　兰姬依旧在院子里喝酒，偶尔去厨房偷点吃的，被木诡拎着铲子赶出来，林春秀和张九英一起包着饺子，黄大仙跟许瑞和哼哧哼哧剁着菜，说是等会儿还得做炸丸子。

　　唐雅已经先下去帮忙了，许念冰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厨房里热闹的场景，一直没动作。

　　直到兰姬再一次被赶出来，发现了许念冰的视线。

　　“二水，你不下去吗？”兰姬走上楼，靠在栏杆上，黏乎乎地问许念冰。

　　许念冰叹了口气：“我想再看一会儿，毕竟明年……就看不到了。”

　　兰姬听了也收起笑容，顺着许念冰的目光看向厨房：“啊，是老太太吧？她已经印堂发黑，确实是这个年纪了。”

　　不是这个年纪，是她曾经死过一次，属于注定要死的人，且许念冰无法为她改变历史。

　　有的人自己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许家村是，张九英也是，无法逃避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晚上吃过团圆饭后，一家人打算到处逛逛，张九英以自己年纪大了为由说不去了，毕竟腿脚不便。

　　最近半年张九英都兴致不高，林春秀本意是希望张九英能开心点儿，可张九英依旧高兴不起来，她也无能为力。

　　许念冰想了下，跟林春秀说自己留下来陪陪外婆，她们去玩就好。

　　“可以吗？二水你也没怎么逛过这个城市呢。”林春秀不希望会有家里人缺席。

　　“没事，我下一次逛也是一样的。”许念冰安抚着林春秀，将他们都推出了门。

　　最后家里只有许念冰和张九英留了下来，张九英不再撑着自己挺直的腰，缓缓靠在椅背上，她一辈子都试图挺直脊梁骨做人，可她自己也明白，挺不直的。

　　许念冰去厨房找了茶点水果出来，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对张九英说：“外婆，还好吗？”

　　“二水，咱们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你是知道一切的人，不会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张九英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

　　院子里其实很冷，即使许瑞和已经扫过雪了，还是很快堆积了新的雪下来。

　　许念冰沉默一会儿，问：“外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九英笑笑：“一开始就知道啊，我知道自己要死在什么时间，即使你回来，也是改变不了的，人真的不能做错事，都会有报应的。”

　　曾经拥有风水杂货铺的张九英，对自己会有的结果必然心知肚明，第二次面对死亡，知道自己后辈没有被影响，应该说松了口气。

　　“外婆，多陪陪妈吧，你本来就……没能陪她很久，现在告诉她，又是只有两年的话，妈会受不了的吧？”许念冰轻声道。

　　张九英缓缓点头：“尽量吧，其实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衰败下来，既然没有了突然的意外，大概就是普通的死去了……”

　　虽说，按照张九英的年纪，也算喜丧，不过，她应该还是想多活就一些的吧？

　　两人其实没什么话可以说，许念冰跟张九英理念不合，她们不可能聊到一块的。

　　看了场雪，第二天张九英就病了，一向强健的人，突然病了，就很难好，林春秀跟许瑞和每天都早早就去了自选商场盯着，没有发现张九英生病。

　　还是黄大仙一直没见张九英起床，所以到张九英房间看了看，发现人已经烧迷糊了。

　　许念冰和许念水急忙送张九英去医院挂水。

　　吊了三瓶水之后张九英的温度还是没下去，医生说老人家就是这样，到了年纪，总会一身病痛，只能尽量照顾，毕竟用多了药也不好。

　　于是只能先将张九英带回家，让黄大仙照顾，他多多少少会些中医，发现张九英还没好之后就去抓药。

　　临走前，黄大仙忽然回头问许念冰：“二小姐，你说实话，主人……是不是不行了？”

　　许念冰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还有挺长时间的，别担心，今天应该就是冻着了。”

　　这个回答算是变相告诉黄大仙，张九英迟早会死，同时也提醒他，珍惜最后的这段时间吧，很快可能就得送行了。

　　黄大仙沉默地点点头，出门去给张九英抓药。

　　唐六一和张风已经将公司搬到省城来，可依旧很忙，基本都睡公司，一家人实际上能凑一块的，还是只有许念冰、许念水、唐雅、木诡，兰姬只会喝酒，不算进来、

　　三个读书人又在写作业，写的时候许念冰想起来问许念水之前说宠物店关门的事。

　　“对了姐，你之前说你弄到宠物店关门了？”许念冰问、

　　许念水吊着糖写论文呢，头也不抬地说：“是啊，那群人都是废物，没生意就跑了，垃圾。”

　　“你弄没了，有记得跟踪一下吗？”许念冰怕人就这么没了。

　　“弄了，他们回了夜色，大概是要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吧。”许念水继续说。

　　怎么都提到夜色，许念冰停下笔，难免想到了碧姝，她倒是想去，可这个时间……碧姝好像还是小女孩儿，那个年纪人还傻乎乎的呢，找过去估计也纸绘一脸问号地看着自己。

　　思来想去，许念冰觉得，夜色可能得自己跑一趟了。

　　作业交给了唐雅，许念冰跟许念水和木诡商量去夜色的事，现在唐六一也搬过来了，通过唐六一的公司，应该很容易弄到出差签证。

　　等出了国，在外面怎么跑就是她们自己的事了。

　　许念水眼睛一亮：“咱们要去弄他们吗？那我可要好好准备！”

　　“去之前，我想问一下，鬼王那边怎么样了？”许念冰问，回去读书之前她把那个触手怪物和那些黑衣人、珍珠都留给了鬼王研究，这么长时间了，总该有点结果吧？

　　“啊？我都忘记了，不如咱们去一趟吧？”许念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许念冰无奈地看着她，没想到许念水竟然连这个都忘记了，难怪这么久都没消息送回去给她。

　　看着许念冰的表情，许念水理直气壮地说：“毕竟我是个好学生啊！好学生是要好好学习的，学起来就忘记那些事啦！”

　　“好，咱们今天去也一样的，刚好我也在呢。”许念冰笑着说。

　　两人干脆不管作业了，直接离开去找鬼王。

　　鬼王还住在许念水念书的大学宿舍里，他教的是国画选修课，平时一周就上一次课，很轻松。

　　看到许念水和许念冰过来，鬼王挺高兴的，给两人摆了茶杯。

　　“你们有空过来了？”鬼王笑着在旁边坐下问。

　　“没有空的时候当然就不会来啦。”许念水哼哼唧唧地说，开始扒拉果盘。

　　鬼王还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能来就行，有没有喜欢吃的？还是想吃小蛋糕？”

　　听着这逐渐要冒粉红泡泡的话，许念冰轻咳一声，急忙说：“啊鬼王，我跟我姐这次，是来问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被许念冰打断了两人的交流，鬼王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给许念水剥橘子，说：“我看了下，问题大概出在那个怪物上，你发现没有？那个怪物不会死的。”

　　许念冰当时没刻意弄死它，还以为只是它生命力顽强，现在听鬼王这么一说，皱起眉头：“不会死是什么意思？”

　　鬼王剥好了橘子，掰开放到许念水手里，接着起身去侧卧端了个透明玻璃罐子出来，里面有透明的液体泡着一截不停蠕动的红色肉块。

　　玻璃罐子放在桌子上，许念水和许念冰都凑过去看，许念水还隔着玻璃戳戳那个肉块，玻璃振动，里面的肉块竟然也有反应。

　　“咦？这个好奇怪哦。”许念水好奇心上来了，有些想伸手进去抹。

　　鬼王阻止了许念水的动作，说：“这个东西是从那个触手怪物上取下来的，我本来是想试一下这个东西的生命力有多强，就发现，这东西堪比太岁，根本不会死，而且，这一块东西，如果不用特殊的东西装着的话，它很快就会自己增殖。”

　　许念冰看着玻璃罐子里的液体，问他：“这液□□体是什么？”

　　“王水。”鬼王笑笑，“我问化学实验室的老师要的，他给了我一些，我回来后自己试着配了一下，就做了不少用来实验，除了王水，硫酸之类的东西也能抑制它继续增长，不过就算是酸性很强的东西，都没法让它完全死亡。”

　　“太岁可做不到这个程度。”许念冰看向鬼王，“所以，它完全不会死吗？”

　　鬼王扑哧笑出来：“怎么可能？只是这个东西死亡的条件很奇怪，它必须被人吸食完自身的生命能量才会死去，不然的话，哪怕是被吃掉，都不会死透，甚至可以从人的肚子里继续生长，反过来吃掉人。”

　　这么特殊的东西，许念冰从来没听说过有类似的东西，长生教为什么能研究出这种东西来？

　　怕许念冰不信，鬼王现场操作了一下，直接用吸食灵气的方法吸食了那块红色肉，鬼王的修为高，瞬间就把肉块吸干了。

　　肉块上的红色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一堆黑色的沙砾。

　　许念水看见了，忙说：“我也想试试！”

　　鬼王宠着她，于是起身又去割了一段新的给许念水，让她随便玩。

　　奇怪的是，许念水刚碰到那个肉块，肉块就立马变成了黑色的沙砾，比鬼王刚才演示的速度还快。

　　这个意外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许念冰凑过去看看那堆沙砾，又看看许念水的手，没发现什么不对啊。

　　鬼王回神后急忙握住许念水的手，仔细感受了一下：“是因为小水身体里没有血，所以被这个肉块判定为没有生命的东西，自己奉献了所有生命力量。”

　　许念冰傻眼：“你不也是吗？”

　　“不一样，我算是人们供奉起来的神，不划分在生命一类里，小水应该是被抽完了血和油脂先成为一具还存活的‘尸体’后再被烤制成小鬼，所以被这个怪物判定为可以拯救的人。”鬼王解释道。

　　闻言，许念水抽回手：“我确实是被移走了大部分血液后才被塞进笼子压缩骨头大小的，而且当时一直在靠这玩意儿分泌出来的液体续命。”

　　鬼王伸手摸摸许念水的头：“都过去了，以后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我自己就报仇了啊，不过这玩意儿我之前碰过啊，为什么之前没吸收掉？”许念水拍掉鬼王的手问。

　　“因为这个肉我是拨了皮的，它表面有一层矿物质，所以看起来才像是会动的矿石，说实话人类真的很厉害，这种东西都造得出来。”鬼王冷笑着说，明显对这玩意儿的感观并不好。

　　随后鬼王跟两人说，他切割了怪物之后，研究了出来它的运作方式什么。

　　触手怪物表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矿物质，那层矿物质可以保护它一直保持活性，而且那些矿物质变成吸管模样的时候就能插进那些黑衣人的身体里吸收生命。

　　怪物会生出两种东西——一种液体和一种矿石，实际上有用的是液体，只有液体才是真正的生命源泉。

　　那些矿石只是沾染了生命气息掉的外壳残渣，不过就算是沾染了生命气息的外壳残渣都能让普通人变得精神很好或者活得长一些。

　　至于这个玩意儿怎么做成的，就更离谱了。

　　鬼王发现这个东西是按照木诡的生长流程培育的，从培育到成熟，仅仅花了二十年。

　　许念冰听得愣住：“木诡？可是它拥有的形态并不只有木诡啊。”

　　“听我说完，一开始，他们找了一棵很老的槐树，几乎跟木诡算同类的槐树，差不多成精了，已经有了意识，想要催化的，就需要养料。”鬼王说着，拿出了一个本子。

　　将本子推到许念冰前面，鬼王继续说：“这是他们喂的养料，数目我没有记，反正不会少，剩下的都是种类。”

　　本子上记着，长生教寻找了各种代表着长生的代替品，全部喂给那棵老槐树，试图培养出一个可控的木诡来，而且要在老槐树不产生灵智的情况下达到能够长生的程度。

　　第一步就是活人，在老槐树开始跟木诡一样往外溢出无数能量开花的时候，开始喂生出了灵智的蛇，接着是太岁。

　　太岁很难找，可全世界范围去找的话，总能找到更多的。

　　老槐树被喂了太多东西，开始慢慢变得不太像老槐树，之后又用大量的矿物喂养。

　　包括地下的钟乳石、翡翠、水晶等等，代表着永恒的石头。

　　因为是花时间去喂养慢慢调整的，花了好几十年才长成了现在的模样，外面包着隔绝一切的矿石，自身还能因为生命能量溢出分泌了很多液体。

　　事实上，触手怪物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它本身就算生命力量很足，也不是人可以直接吃的，只有吃它分泌出来的那些液体才是最合适的。

　　许念冰看完了本子上记录的东西，说：“人的话，是从战场上找的人吧？不然以木诡上千年积累的尸体，根本不可能在十年内找齐。”

　　鬼王点点头：“对，那段时间正好全世界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谁会注意到有的人并没有死就消失了呢？”

　　而且，那个时候很多侵略国家都喜欢将某个种族灭种，杀的人很多，还抓了不少人做实验，甚至搞出了生化武器。

　　做实验的人尸体怎么处理？那么多的人，光埋是不可能的，烧也不可能烧干净，除了想办法腐蚀掉，多余的，用来喂老槐树很正常。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人命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许念冰闭了闭眼：“这种东西，就不该出现在世界上。”

　　人的血，都把那棵老槐树染红了啊，得吃多少人？

　　鬼王支着下巴：“这个东西，被长生教奉为圣物，不是神，因为他们自己才希望成为神，圣物，只是他们可以利用的一个工具，许念冰，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我？”许念冰抬眼看他，裂开嘴笑，“我要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怪物，又不是只有一个。

　　长生教能留存至今，是因为他们怂，可不是因为他们强。

　　鬼王看着许念冰，缓缓转向许念水：“小水，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给你买。”

　　许念水不知道为什么鬼王突然叫到自己，茫然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问问，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鬼王又开始了谈恋爱模式，一个劲想给许念水喜欢的东西。

　　而许念冰看着鬼王的本子，发现上面还记载了另外的东西，包括那个触手怪物生长需要的环境。

　　上面写，老槐树需要一个灵气很重的地方来保证一直生长，而那个触手怪物，实际上只是从老槐树上摘下来的枝桠。

　　一根枝桠就能长成一整个巨大的触手怪物，本体的话，应该更巨大，而且无法像木诡那样控制大小。

　　许念冰看完之后，看向已经吃了一大堆东西的鬼王和许念水，说：“鬼王，谢谢。”

　　“不用谢，反正，老天都送你回来，姐夫给点见面礼是应当的。”鬼王笑着给许念水继续剥瓜子。

　　有了鬼王提供的消息，许念冰改变了主意——既然长生教这么在乎，不如就先把他们在乎的东西毁掉吧。

　　只是一个触手怪物并不能让他们元气大伤，而且到现在都没找来，应该是无所谓的意思，如果把老槐树毁了，他们还会这么冷静吗？

　　因为鬼王还想跟许念水黏糊一阵，许念冰先自己回了家，将消息说给木诡听，这样的事，木诡有权力知道。

　　木诡本来高高兴兴地在准备晚上吃饭的食材，听许念冰说了个开头，她就做不下去了。

　　“所以……那个书生真的骗了我？”木诡抬头看向许念冰，她可以不在乎其他的事，但是她无法接受有人用这种方式骗自己。

　　许念冰沉默了一瞬，抬手拍拍木诡的肩膀：“人类狡猾，他大概是当时的日本人派过去试探你的，没想到你是长生的老槐树，所以……”

　　所以就把木诡的消息带回去，从此消失，说不定，连书生的名字、身份，都是假的。

　　木诡看着许念冰，好半晌，缓缓开口：“二水，你接下来……是要去找那棵老槐树吧？”

　　“对，我的目的其实很好猜，他们就算不会坐以待毙，也会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许念冰笃定地说。

　　“那这次，我跟你一起去吧。”木诡直接说。

　　许念冰愣住：“你……确定吗？”

　　木诡无声笑笑：“我想去见见那个……从我身上骗去长生方法的人，我要告诉他，我可以告诉他长生的办法，也可以让他再也不能长生。”

　　相处多年，许念冰明白，其实木诡最恨的不是别的，是别人利用她面对朋友的善意。

　　从有灵智一来，木诡遇上的不全是好人，可当她敞开心扉与人相交的时候，对方至少不会辜负木诡给的这片真心。

　　那个书生算是木诡上千年以来唯一一个把木诡的真心按在地上踩的人。

　　真心不应该被辜负，木诡想去了结自己一时疏忽造成的不良后果。

　　许念冰明白木诡的意思，叹了口气：“行，等姐回来我跟她说一声，这次就你跟我一块去，地方也不远，鬼王推测，应该是南方的……”

　　鬼王只划定了一个生命气息很重的地方，华夏这种地方就是十万大山了，加上深山老林的，根本没什么人去，许念冰也不是跑过所有的山林。

　　现在想起来，那个地方，离碧姝长大的村子就隔了两座山。

　　虽说，两座山对山里人而言，相当于隔了两个世界了。

　　许念冰找出地图，指给木诡看：“我以前在这里遇到的河神，竟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要是我当是绕过去看一下，就能发现他们的阴谋了……”

　　木诡看了下，愣住：“啊，这个地方……”

　　“怎么了？”许念冰不解地问。

　　“你去见过河神的话，应该知道那边很多妖怪被人们奉为神明吧？比如说狐仙蛇仙黄大仙之类的。”木诡举例道，万一许念冰没见过，她就打算从头说起。

　　这么一说，许念冰就想起了前世在那个山洞里遇见的那条蛇和白狐，于是点点头：“我见过，是一条蟒蛇和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应该是听河神差遣的。”

　　木诡笑着颔首：“对，他们只是妖怪，跟着河神修炼的，实际上，河神管理着所有的河流，那么，需要河流才能生存的地方，就要拜河神，当然，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神，叫山神，我没记错的话，山神后来跟着自己选定的人离开了，所以这一片都归河神暂时管理。”

　　早年间木诡到处流浪，所以她来见过河神，尤其是抗战结束后，她开始到处走，自然也到过十万大山里，她见过河神之后在那住了一段时间。

　　忽然有一天吧，隔壁山上的大蛇和白毛狐狸突然来哭，说他们的后辈很多都不见了，来求河神，问怎么办。

　　河神看着他们，许久之后叹息一声，说：“这个是人类的选择，我们不能干涉人的选择。”

　　小狐狸抱着大尾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可是我们的后辈不见了啊……就算、就算是人，难道就能随便杀掉它们吗？”

　　旁边听着的木诡也很难过，拿出帕子给小狐狸擦擦眼泪：“别难过，人……确实可以啊，他们创造神、信奉神……也可以选择毁掉神。”

　　大蛇吐着信子，缓缓趴下来，绕住一直哭的小狐狸，用大尾巴轻轻揉揉她的脑袋。

　　林子里只剩下小狐狸的哭声，她还是希望河神能救下那些可怜的动物，虽然，她自己也明白，两个世界的人，不该互相干涉彼此。

　　河神轻声叹息着，离开了林子，只有木诡陪小狐狸和大蛇到天黑。

　　大蛇还不会说话，它只能靠意识传达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它说：“他们抓走了很多已经生出了灵智的蛇，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或许是吃掉吧，只是希望，他们能有报应。”

　　小狐狸狠狠咬住自己的尾巴：“没错！他们一定会有报应的！凭什么吃掉我们？”

　　木诡揉着小狐狸的脑袋，没说话。

　　没多久，她就离开这个地方，因为神婆说，如果再来一个不会老的孩子，村里人很快就会发现的，这种保留着信仰的老村子，更容易发现不是人的东西。

　　于是，木诡只在那片山林待了几个月，就告别那满山的神明和妖精，离开了十万大山，去了隔壁的省，在不起眼的小镇里开一家好吃的糕点店。

　　她之前听许念冰说认识河神，还高兴两人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没想到现在聊起来，竟然是关于死亡，关于两个世界彼此联系、又无法干涉的事。

　　许念冰听木诡说自己也去过那里，有些感慨：“咱两……估计是天定的缘分，去过同一个地方，拥有共同的朋友，是很幸运的事啊。”

　　“对，所以当时我很高兴，想等你这辈子重新认识河神之后再说的，现在倒是提前说了。”木诡不好意思地摸摸脸。

　　“我朋友，其实不是河神，是河神选中的供奉人。”许念冰顺势将碧姝的事说给木诡听。

　　将来，大家都要认识的，前世碧姝一直在泰国，倒是没见过木诡，许念冰也没说起过这段往事，这辈子，应该认识一下的。

　　木诡听了碧姝的故事，有些唏嘘：“啊，原来那个小女孩儿……后来也离开了……”

　　许念冰愣住：“什么？”

　　“我去的时候，神婆有个继承人，是个很一本正经的小女孩儿，没想到，她捡回来的孤儿，反而是另外的性格，我以为，她们一辈辈传承下去，都会是那副严肃的模样。”木诡轻轻笑着，眼底都是怀念。

　　不管是许念冰还是木诡，她们对朋友的怀念都是一样的，知道朋友在、知道朋友的成长、知道朋友将来死去的时间。

　　在还没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都尽量骗自己，大家还拥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可以喝很多次酒、吃很多次饭、约很多个下一次。

　　直到，下一次，再没人来。

　　许念冰静静看着木诡一会儿，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一块去看看吧，趁她们还在。”

　　木诡偏头看着许念冰：“其实我不太想的，毕竟我们只是去处理一些怪物的……带着杀意去，会不会不合适？”

　　“可我觉得，处理怪物，只是顺手，见朋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啊，”许念冰笑着说，“重来一次，我想了很久，觉得，报仇应该排在过好生活后面，我前世有很多遗憾，我应该做的，是弥补这些遗憾，而不是变成只知道复仇的机器。”

　　听了许念冰的话，木诡松开了一直紧皱的眉头：“你说得对，向前看、让自己开心最重要。”

　　至于那棵被养坏的老槐树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的书生，许念冰和木诡打算见到人再说，重要的是，她们要考虑好去见老朋友应该带什么礼物。

　　河神作为神，时间倒流不会影响他的记忆，所以他会记得许念冰，不过这个时间，大概碧姝也只是个小女孩儿。

　　晚上林春秀回来，听说了许念冰和木诡要去见老朋友的事，都很震惊。

　　尤其许念水，诧异地扑到许念冰身上：“二水二水，你明明说跟我去的？怎么突然换成木诡了？”

　　许念冰任由许念水揉搓自己，说：“因为我们今天下午说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们都认识住那边的河神，算是一块去见见老朋友。”




107.  第一百零七章   生存

　　“啊？木诡也认识吗？”许念水看向木诡。

　　木诡含笑点头：“对, 以前路过那边，认识了留在那边暂住的河神，上次二水提起这件事, 我还打算等她要去见河神的时候再说, 现在干脆决定一块去。”

　　既然都说了是去见老朋友的, 许念水就不闹着要去了，反正去找那颗老槐树应该只是顺便。

　　以许念冰的性格来说，她做的事不会有太明显的功利性，那这一趟必然是见朋友更重要。

　　事不宜迟, 第二天许念冰和木诡带上了要送给河神他们的见面礼就出发了。

　　碧姝其实年纪跟许念冰相差不大, 比许念冰小一点，现在应该是个小孩子, 许念冰考虑到碧姝的重口味，带的都是味道重一些的食物, 比如说干货海货什么的。

　　木诡则是做了一整个食盒的各色糕点, 她说要分给小狐狸和大蛇他们，山里还有其他成了精的动物, 如果山神回来看看的话，还可以给山神一份。

　　“见一趟老朋友不容易, 光礼物就要准备很多份。”许念冰笑着说。

　　“但是准备了这么多还是很高兴, 我们的寿命太长了，一直会觉得偶尔那天就在路上遇见, 但其实不去的见面的话……哪里会遇见呢？”木诡看着怀里的食盒, 轻声说。

　　去大山里还是不太方便的, 没有火车过去，而且因为才八十年代，山路没修好, 她们得问老乡租个马车或者自己爬山。

　　木诡还记得路，她带着许念冰走了山路的捷径，会比人用来运货的那条路更近一些，纵然相对于人来说不够安全，她们两个却不会出事。

　　一路上山，这条路以前许念冰并没有走过，不过从方向上，她觉得木诡没走错。

　　两人的速度很快，眼前的树木渐渐散开，霎时间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曾经许念冰遇见碧姝的小溪。

　　不过，在八十年代的时候，这不应该叫小溪了，真的称得上是条河。

　　许念冰在河边停住脚步：“原来，这里曾经真的是条河。”

　　木诡走到许念冰身边，想起许念冰说起这段往事，提到在一条小溪旁遇见了碧姝跟河神，原来说的是这里。

　　“我以前来的时候，这条河就是个样子，我还以为，你说的小溪是另外的地方。”木诡想了下许念冰描述的场景，有些难过，“河有干的时候，难怪有一天人们不会再相信河神。”

　　许念冰顺着河上流的方向看过去：“世事无常，走吧？”

　　“好。”

　　一般河神就在神婆供奉的祠堂里，木诡带着许念冰绕进跟多年后不太一样的村子，这个时候，村子还保留着一种落后又奇怪的构造。

　　祠堂就建在村子口，大家路过的时候会对着祠堂的方向拜一拜，当做是对神明的尊敬。

　　神婆住的地方一定在附近，都不需要问，门上挂着各种奇怪东西的就一定是神婆的家，她们供奉着神，平时会受一些鬼怪的骚扰，所以要用很多东西镇宅。

　　刚进村，许念冰就看到了坐在祠堂门口发呆的小孩儿，从那个神态来说，应该就是碧姝了。

　　许念冰看木诡一眼，木诡笑着说：“你去吧，我见一下神婆，希望她还认得我。”

　　“好。”许念冰点点头，提着自己送给碧姝的礼物，走向现在还叫芽儿的小女孩儿。

　　“芽儿？”许念冰在小女孩儿面前蹲下，喊了她一声。

　　芽儿抬起眼，用许念冰熟悉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番，说：“啊，你应该是那个叫许念冰的人吧？”

　　许念冰一愣：“欸？你怎么知道？”

　　见许念冰很诧异的样子，芽儿笑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带着许念冰往家里走：“河神告诉我的啊，他说，我以后会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许念冰，让我记得。”

　　神婆自己收养了两个小女孩儿，本意是一个当作河神的供奉人培养，另一个就供奉山神，另外一个小女孩儿先被捡回来，山神先选走，等芽儿被捡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河神了。

　　好在，河神也很喜欢整天都很傻乐的芽儿。

　　被神选中后就要分出去自己住了，单独作为供奉人供奉河神。

　　芽儿的房子建在远一点的地方，门上挂着艾草，屋里是许念冰记忆中的雕像。

　　许念冰在桌子前坐下，将带来的礼物递给芽儿：“我都不知道河神会这么早就选中你，我以为，得在你跟你师姐出师的时候才会选人呢。”

　　收到礼物芽儿很高兴，直接就问：“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可以，本来就是送给你吃的，希望你喜欢。”许念冰笑着应道。

　　芽儿拆了一包鱼干，用碟子装了一些跟许念冰分着吃，还烧热水泡了山果茶：“我这只有山果哦，师父说，神一般就会很早定下自己的供奉人，为了避免孩子长大了不喜欢或者看不见自己。”

　　许念冰听说过，有的神一辈子接受供奉，可是后来选中的供奉人无法看见自己，或者自己来得太迟了，供奉人已经有了新的信仰，到时候重新找一个就很麻烦。

　　“原来如此，那他什么时候跟你说我会来的？”许念冰还以为河神不会说呢，毕竟是时间倒流了。

　　芽儿叼着鱼干，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啊……我是下一任神婆嘛，很多孩子都不会跟我玩的，他们的爸爸妈妈也会跟他们说不许对我和师姐不敬，我抱怨说没有朋友，河神就说，我会有一个朋友的。”

　　当时芽儿找不到人玩就回来跟年纪大一点的师姐哭，可是师姐已经过了这个阶段，就只一个劲对她说，都会过去的。

　　可是，她那时候才四五岁，哪里知道时间真的会慢慢过去呢？

　　她从小就可以看见河神，伤心的时候河神就出来了，长长的头发落在地上，身上的蓝色长袍泛着微弱的水光。

　　河神摸着她的头，对她说：“芽儿，再等一等吧，你会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叫许念冰，虽然她总是天南地北跑，不过，你很喜欢她的。”

　　“许、念、冰？”芽儿缓缓念着这个名字，看着河神，“你不骗人？”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河神轻声反问。

　　芽儿想了想，好像也是，河神骗她没好处，要是骗她，她就不供奉河神了，他就会很难过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芽儿一个人玩耍之余，都在村口的祠堂等着来一个叫许念冰的人，河神说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结果，许念冰真的在这一天，带着她喜欢的零食，从村子口出现，来到她眼前，喊她的名字。

　　除了河神和神婆，还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呢。

　　许念冰听了芽儿的解释，心里有种庆幸的感觉——还好她早一点来了，如果跟前世一样等到三十多岁才来，芽儿会很失望吧？

　　估计还会觉得河神真的在哄小孩儿骗她玩呢。

　　“不过，你为什么认识我呢？”芽儿喝了口茶问，山果茶很酸，她喝得脸都皱巴了。

　　许念冰倒是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说：“因为我们曾经有一世的缘分呀，我曾经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呢，小时候原来咱们一样矮。”

　　而且，因为年纪小一点，芽儿比许念冰更矮一些，让许念冰生出了一种“我不是最矮的”虚荣感。

　　芽儿摸摸自己的脑袋：“我会长高的！那我长大了，还是成为了神婆吗？”

　　“是啊，我想，你大概还是很喜欢河神的，所以愿意成为神婆。”

　　用自己短暂的一生来陪一个神，许念冰不知道这到底值不值得，不过，在从小就只有河神的碧姝眼里，只有河神在，才是完整的人生吧？

　　芽儿听了许念冰的话，哼唧一声撇过头：“我才不喜欢总是不说话的河神呢。”

　　许念冰听了，只是笑笑。

　　两人的相处模式跟前世差不多，芽儿从小就能哔哔，啥都能说很久，刚好，许念冰不是会一直找话题的人，而且，芽儿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恨不得一口气把平时积累的话都说给许念冰听。

　　山果茶续了好几壶水，芽儿终于说累了，她看向已经吃完鱼干的小碟子，很不好意思：“我、我是不是太唠叨了？”

　　许念冰捧着已经喝不出味道的山果茶，摇摇头：“不会呀，很有趣，我喜欢那只毛茸茸的狐狸。”

　　“我也喜欢！她耳朵可软了！”芽儿提到小狐狸就特别高兴。

　　九尾白狐年纪还小，被村子里的人当作狐仙，其实还是个小妖怪，她能给这个村子带来的福祉有限，也很努力当好狐仙这个角色。

　　太阳下山的时候，木诡来敲门：“芽儿，二水，神婆喊你们吃饭了哦。”

　　芽儿一听，赶紧收起零食和茶壶，对许念冰说：“师父做素斋很好吃的哦，一块尝尝！”

　　两人手牵着手路过木诡身边的时候，芽儿忽然问木诡：“对了大姐姐，你是师父的朋友吗？”

　　木诡微微一愣，继而笑着说：“算是吧。”

　　芽儿奇怪地看她一会儿，拉着许念冰跑掉了。

　　“我觉得那个姐姐是妖怪，只有妖怪身上会有一股不属于人也不属于神的味道。”芽儿悄声跟许念冰说。

　　难怪能被神婆选为继承人，芽儿的天赋还是很高的，像普通的孩子就无法分辨出来某天短暂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念冰无声笑笑：“有自己认识的妖怪朋友很正常呀。”

　　神婆年纪不小了，而且因为多年接收村子里人的愿望，她看起来比真实年纪更苍老，不过慈眉善目的，看起来很和蔼。

　　听木诡说，这个神婆曾经有名字叫小春，因为前一任神婆没有第二个徒弟，就只能让她一个人供奉两个神，叫小春刚好。

　　这个神婆后来收了两个孤儿当徒弟，名字依旧选择了春类似的字，本意是给山神和河神当供奉人都行。

　　吃过晚饭，木诡要去山里见朋友了，许念冰也跟芽儿说得跟木诡进山一趟。

　　芽儿不太明白两人要做什么，就问她：“二水，你们要去做什么呢？看小白他们吗？”

　　许念冰点点头：“对呀，木诡是妖怪呀，山里的也是朋友，都应该见一见。”

　　“好吧，你们明天早上要回来哦，我等你们吃早饭。”芽儿不舍地拉着许念冰的手说。

　　答应了芽儿后许念冰才到村口跟木诡会合。

　　木诡笑着看她：“那个小女孩儿真的挺喜欢你的。”

　　“因为她很珍惜朋友，我也才知道，原来我是她前世唯一的朋友，她在异国他乡的时候，或许真的挺想我的。”许念冰说着有些难过。

　　因为仇恨，她其实错过了很多东西的，在寻找许念水的过程中，她遇见了很多愿意接纳她一切，而且无条件支持她的人。

　　她本应该回应朋友们的期待，可她往往来不了，到不了朋友身边，每次启程，都是独自一人。

　　木诡摸摸许念冰的头，没说什么，她明白这种错过了的感受。

　　两人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往林子里走。

　　小狐狸和大蛇收到了河神和山神的消息，都到附近等着了，看看许久未见的木诡。

　　林子里认识木诡的都来了，许念冰也第一次见到山里这么多精怪都同一时间出现，没想到木诡还能这么受欢迎。

　　难怪木诡要准备那么多糕点，不准备多一点，根本不够分。

　　河神悄无声息出现在许念冰身边：“大家都很喜欢木诡，因为她很温柔，还是个会给大家分糕点的前辈。”

　　许念冰听见长辈这个词还愣了一下，继而才反应过来，从年龄和修为上来说，木诡算得上是前辈，她只是因为跟木诡成了多年老友才互相称呼名字。

　　原本，也该叫一声前辈的。

　　“你当时……没跟我说你还跟木诡认识，我是说在泰国的时候。”许念冰就是去了回来的时候才认识的木诡。

　　如果河神提前说一声的话，她或许会提前准备更合适的见面礼，当时她不知道木诡要做糕点，送了对耳环，其实她做糕点的话，不会戴任何首饰。

　　河神看了她一眼，说：“缘分这种东西，说出来就少了命运的惊喜感。”

　　“那你还告诉碧姝我会来？”许念冰反问。

　　“她还小，小孩子只会期待朋友的到来，成年人就太看重缘分了，不是吗？”河神轻声道。

　　许念冰细一想，好像确认如此，没有河神的提示，她见到木诡，也是临时决定要带这棵老槐树回家，此前，她其实本打算去找茬的。

　　有缘分的话，怎么都会遇见的。

　　“啊对了，我记得你认识句芒吧？我想见见他。”许念冰想起自己原本找河神的打算。

　　句芒有两条龙，而且住东海上，借龙翻动风雨，就能让夜色从此无法上海。

　　河神知道许念冰的想法，他说：“神不应该干涉人的选择和做法——”

　　许念冰打断他：“借龙不算。”

　　这算是许念冰钻空子了，从表面上来说，她只做了“借龙”这件事，做什么、怎么做，是她的选择，与神无关，而神可以选择借或者不借。

　　不借的话，许念冰去抢，跟龙打起来也会造成一样的后果，不过这就要算进神是否插手了许念冰作为人的选择里。

　　河神叹了口气：“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强大的人那么多，偏生找你回来了。”

　　“因为我不要脸。”许念冰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会通知句芒，不过你也得过去处理残局，无辜的那些人，你得安排好，不然，业障背都背死你。”河神提醒道。

　　为天道做事，凡事讲功德和业障，许念冰回来插手太多人的生死本就背了很多业障，现在又提前去处理夜色，会导致很多人在应该死去的时间没死去，她必须要赚同等功德来抵消这部分业障。

　　是否能全部抵消也不清楚，得看最后的结果，已经许念冰处理的过程还做了什么选择。

　　许念冰明白后果，她一直拖着，除了自己是学生的身份不合适之外，就是担心自己业障超出了自己能背负的数量，会出现她无法承担的意外。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许念冰深吸一口气，不去想后果，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有了河神的帮忙，许念冰心中算着跟长生教的账，她迟早会将长生教处理干净的。

　　“这次我跟木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许念冰看着木诡那边差不多了，开口跟河神说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河神看着木诡分发糕点的动作，说：“你们顺着西北方向找过去，大概翻三座山就能看见了。”

　　对方作为神，知道很多事情不奇怪，许念冰只奇怪那棵老槐树也不算在人的范围内，为什么河神没去管。

　　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河神回道：“任何东西，一旦催化，本质都会死的。”

　　许念冰愣住，第一反应是看向木诡：“那木诡……”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地之间只有木诡生了灵智？”河神问了许念冰，自己又回答，“她才是被允许存在的，另外一棵老槐树再像她，也只是槐树精，不会是木诡。”

　　“可他们确实创造出了那样的怪物出来啊。”许念冰想起鬼王在本子上绘制的那棵树的模样就起鸡皮疙瘩。

　　那已经不能说是老槐树了，应该叫槐树怪物。

　　本该开出槐花的枝桠，全部长着奇怪的肉瘤，那些肉瘤被摘下就会长成那种触手怪物，然后不知疲倦地奉献着自己的生命，同时为了存活下去，又吃更多的人。

　　河神抬手指着山林里的参天大树说：“那些树也拥有很雄厚的生命气息，如果那些人吸收的是正片森林的生命气息，也可以达到一样的效果，本质上，他们依旧是在妄想。”

　　妄想不通过修炼，就做到别人修炼多年的程度。

　　就算是人魔，本来求的也不是长生，他是在自己身上做研究做太多了，身体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从而不会死。

　　而长生教的，是用一种凝聚生命气息的方式让自己达到长生，可人本来修炼到一定程度，长生虽说不容易，可延长寿命是可以的。

　　所以曾经没找到许念水的许念冰才对木诡他们说自己会陪他们很久，毕竟她可以用修为弥补自己的年纪。

　　长生教本质上就是不想付出这部分努力，又想要拥有跟修炼的人相同的能力，这完全违背了天地法则。

　　没有付出，凭什么有收获？

　　这才是天道要选人回来处理掉长生教的原因——没有人可以违背世间绝对的公平。

　　许念冰想明白后，长长叹了口气：“那……骗了木诡的书生呢？他在吗？”

　　这时木诡已经跟其他妖怪都打完了招呼，走了过来，就听见许念冰的问题，于是停住脚步，看向河神。

　　河神轻轻点头：“在，他一直在老槐树那边。”

　　得到了河神的回答，木诡甚至不想再问什么，直接就拉着许念冰去往那个书生在的地方。

　　许念冰被木诡拉着，缓缓回头看面容沉静的河神，传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告诉木诡？”

　　河神的眼神毫无波动：“你们问了，我回答，仅此而已。”

　　神的怜悯，和神的残忍，就是这么相似的东西。

　　对于木诡来说，那是朋友的欺骗，不管怎么粉饰，她都会觉得难过，而在神看来，既然不好，那就丢弃。

　　两座山的距离，对于两人来说，实在是很近的距离，不用花太长世间就是能到达，翻越两座山后，是一座出现得很突兀的山谷。

　　山谷里生命气息浓郁，仿佛在山谷里有另外一个世界，堪比凤巫山疗养院的灵气了。

　　木诡到了山谷边缘，反而停了下来：“二水，真的到了这个地方，我……”

　　“会难过吗？”许念冰站到她身边，看着下面那棵盘踞在谷底的大树。

　　“不知道，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吧，害怕真的见到自己曾经试图真诚相交的人，也怕他真的出现在眼前，我会毫不犹豫地终止他的长生。”木诡垂下眼，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许念冰抬头看她：“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自己来，我虽说不像姐姐那样可以自然吸收生命气息，不过我直接弄死他应该还是容易的。”

　　木诡沉默下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是个心软的人，从生了灵智开始，每一天都在很努力地跟人好好相处，就算有的人，对她并不是那么友好，她还是觉得，自己能生长、强大，都是因为有很多人蕴养着她的本体。

　　那些灵魂，是她最好的养分，她应当感激。

　　可是被骗的时候，生气也是真的。

　　许念冰静静等着木诡做决定，她已经到这里了，必然是要带走那棵老槐树的，至于木诡，她选择的朋友，应当也由自己来告别。

　　世间一点点过去，南方还没有特别冷，山里倒是还看得见月亮，不过很小很阴沉就是了。

　　风一吹，到处都是黄色的树叶，什么形状都有，许念冰随手抓了几片，想着可以带回去给唐雅做书签，许念水应该也会喜欢这个。

　　带回去的话，应该带几张呢？

　　思考着一切的时候，木诡做出了决定：“二水，我们走吧，不纠结了，反正，如果我心软了，你就帮我动手。”

　　“你确定吗？”许念冰希望木诡给一个更精准的回答。

　　木诡笃定地点头：“确定，我是很珍惜朋友的人，但是，他不应该选择欺骗，哪怕……他曾经说给我听的，是真名字，我都不会这么难过。”

　　许念冰已经抓了一把树叶，想了想，举起来给木诡看：“木诡，你还有很多新朋友，我们回去一块做书签吧。”

　　“……好。”

　　两人开始往山谷去，才走到一半，木诡忽然停下：“等等，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许念冰疑惑地看过去：“声音？”

　　木诡顿了一下，继而拉着许念冰的手换了个方向。

　　山谷周围都生长着很多树木，从高处看其实每一处都是绿色，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然而木诡带着许念冰拐来拐去，在一个被大树围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发现了一株小苗。

　　那株小苗很小很小，芽都是蔫儿的，应该等不到春天来就会死。

　　许念冰看了下，诧异道：“这竟然还是棵槐树苗，不过活不了了。”

　　木诡轻轻点头：“它说，它是山谷里那棵老槐树的分支，本来是感觉到大限将至，特地分了一株出来，可是这个分株应该快死了。”

　　槐树苗说，它其实分了很多分支出去了，每一次开花，都尽量分出自己的苗来，它感觉到自己要死去，那些人却只会让它一直开花一直开花。

　　对它来说，开花就是要用自己身上吸收的东西生出那一个个古怪的肉瘤。

　　它吃掉的东西太多了，生出那样的肉瘤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它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在慢慢被那些肉瘤吸走。

　　许念冰问木诡：“本源是类似于你根上的灵魂吗？”

　　木诡摇摇头：“不，对植物来说，本源是根，它的根应该要被吃光了。”

　　“啊？为什么会吃根？”许念冰不太理解这个逻辑。

　　随后木诡解释说，她的生存方式是根茎吸收了那些尸骨和灵魂的鬼气转化成自己的修为和力量，同理，其他槐树就算要修炼，也应该是根吸收那些别的东西成为自己的力量。

　　木诡本体的花一直会开，是因为鬼气太多，她自己吸收不掉，就散出来成了花，可那个制造触手怪物的人好像理解错了，反而让槐树一直开花制造更多的触手怪物来发展长生教。

　　“我当时忘记跟那个书生说了，那些花本不是花，只是我的幻术……”木诡一拍脑袋，无奈地说。

　　就差这一句话，对方肯定是理解错了，按照常理来理解木诡的构造。

　　那些槐花本质上还是鬼气，只是溢出后亮晶晶的，木诡出于少女心，把那些鬼气用幻术改成了满树槐花的模样。

　　正常的树，根本没法一直开花，会把根和树干都烧干净的。

　　现在老槐树就是这个情况，它知道自己在被慢慢吃掉，它想活命，拼了命分出分枝去试着重新生长。

　　没有灵智和修为都无所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槐树苗说，它现在根还能吸收这座山的生命气息减缓树干被掏空的速度，只是它知道，就算是这样，它也迟早会赶不上开花动用本源的速度。

　　所以，趁现在还有余力分枝的时候，拼了老命想跑出来，结果，它的本体一直在吸收周围的生命气息，分出来的幼苗又会因为被本体吸收回去，所以一直失败。

　　“老祖宗，救救我呜呜呜……”

　　木诡说槐树苗一直求她，作为槐树精的老祖宗，希望她有办法救下自己的命，哪怕重新变回一棵小树苗都好，不想因为开花把自己消耗干净。

　　然而木诡一直没开口说答应，她安抚了槐树苗的情绪，等它沉睡过去，带着许念冰离开了这里。

　　“木诡，你……为什么没答应它？”许念冰轻声问。

　　前面不远处就有长生教镇守老槐树的人，木诡停下脚步，她说：“我救不了，树从树干开始空了的话，谁都救不了的。”

　　许念冰想了想，说：“至少，根还在不是吗？”

　　“二水，它已经不是槐树了，你看。”木诡抬手指向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跟木诡的本体差不多大，只是上面本该开出花的枝桠，全部长着蠕动的肉瘤，那些肉瘤好像会呼吸一样，一起一伏。

　　树枝长出一寸，那些肉瘤就吃掉一寸，慢慢吃掉整截树枝后就会“成熟”掉下来，下面有人在捡成熟的肉瘤，装进有透明液体的玻璃罐里，一个个罐子封存起来。

　　槐树就的肉瘤一直长，每一个肉瘤，都要用槐树自己的枝桠去养大。

　　“二水，它已经不是树了，它现在，更像是人。”木诡轻声说，“它像一个只知道生育的母亲，为了那些果子能够成熟，给出了自己所有的养分和生命，我没有能力扭转它这种生存方式，所以我说我救不了它。”

　　“它的分枝……”许念冰想到那棵蔫儿蔫儿的槐树苗。

　　木诡轻轻点头：“它就算分出来了，也在遵守这个规则，所以那棵树明明没吸收那么多山谷里的生命气息，它还是死去了，因为它本质上没有摆脱自己的生存方式，除非，可以让它不再结果。”

　　可是几十年养出来的怪物，要怎么才能让它重新不结果？

　　就连木诡都没法让自己本体不去吸收那些尸骨带来的鬼气，已经被养成的生物，除非死去，不然根本没法扭转过来。

　　许念冰轻声叹息：“做不到的话，就处理掉吧。”

　　如果一定会死，不如死在花最好看的时候。

　　木诡轻轻点头，开始往前走，往前走的时候无数藤蔓从地下涌出，那些长生教的守卫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藤蔓缠住，瞬间失去行动能力，被挂到了木诡的本体上。

　　槐树周围有风格老旧的木屋子，守卫都被木诡处理完后，一个穿着民国时期书生长衫的青年走出来。

　　青年似乎并不奇怪木诡的到来，他对木诡笑着说：“木诡，好久不见。”

　　木诡看着他根本没有变化的面容，沉默一会儿：“这棵树，是你种的？”

　　“是啊，感谢你当时告诉我，你的秘密，我虽说不能复制一个你出来，不过这个替代品还是很成功的。”青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

　　说完后青年注意到在木诡身后的许念冰，笑容收敛起来：“木诡，我以为你是来见老朋友的，带着别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等木诡回答，许念冰直接走过去说：“木诡的老朋友只有我，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她们可是穿越了时空的交情！几个人能比得上？

　　青年嗤笑一声，看向木诡：“木诡，你说呢？”

　　木诡没回答他的话，直接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闻言，青年笑容都没变化，他侧了侧头：“你在说什么木诡？我骗你什么了？”

　　“我从救了你，到愿意跟你分享我的秘密，你说的那些话，应该都是假的吧？你明明连名字都是假的。”木诡叹息着说。

　　青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抬头略微怀念地看着那棵巨大的槐树：“名字？我本来就没有名字，所以每一个名字都可以是真的，不算我说谎，至于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很希望有个能跟你说话的人不是吗？”

　　许念冰喷他：“全华夏能说话的多了去，就你特殊，满嘴谎话还挺自豪？”

　　原本都要被青年绕进去的木诡，瞬间被许念冰的话惊醒，对啊，能说话的人那么多，就算每一个说话的人不一定能成为朋友，这也不是青年说谎的理由。

　　然而被许念冰揭穿的青年狠狠瞪了许念冰一眼，恨得牙痒痒，他就知道，能让别人反复提醒要注意说话内容的人，她就不是个善茬。

　　应该说，有许念冰在，她开口就是乱杀。

　　青年努力呼吸了好几次，看向木诡：“木诡，咱们之间的事情，不应该由别人来评价不是吗？相处的时间，总不会是假的。”

　　木诡没回答，看向许念冰：“二水，你觉得呢？”

　　许念冰摊手：“他人都是假的，你还指望假的人，能产生真的情感吗？你当看小说呢？”




108.  第一百零八章   教众

　　许念冰理解木诡的犹豫, 不过在她看来，不需要的东西，及早断舍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青年可不想因为许念冰的“挑拨离间”导致自己跟木诡生出没必要的嫌隙, 他知道木诡的实力, 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 可不是一般的强。

　　是以青年急忙换了个说法：“木诡，你想想啊，我制造了同样的你、它可以成为你的同伴啊，有人永永远远陪着你不好吗？”

　　木诡原本还想听一下他的想法, 哪怕他为了活下去, 选择说自己受长生教胁迫都好，偏偏……他选了最不该选的理由。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希望一直活下去, 但凡这个人，真的有一个瞬间把自己当朋友, 都不会忽略了她曾经说的话。

　　青年只是一厢情愿地觉得她活了很多年, 并且觉得孤独，从而也想成为长生的人, 说到底，本质自私。

　　“我是希望在漫长的岁月里可以有人陪我, 我本身, 是希望自己能终止漫无止境的生命，大概, 你们永远都理解不了吧。”木诡轻声说完, 驱使藤蔓缠绕住了青年。

　　从样貌上看, 青年比曾经的书生模样年岁只大了一些，不一定是本身就在那个时候就再没生长过，而是后来利用这棵老槐树回到了年轻时期。

　　藤蔓瞬间就到眼前, 青年干脆丢弃了和蔼的神色，双手捏诀召唤了两个式神挡住木诡的攻击。

　　两个式神里有一个是夜叉姬，拿着太刀切断了木诡驱使的山中藤蔓，另外一个式神展开翅膀准备带着青年从现场离开。

　　许念冰发觉了青年的意图，瞬间跃起用缩地成寸诀出现在有翅膀的式神身后，并指在她的翅膀根处点了两个穴位，直接让她暂时无法飞起来。

　　式神连带青年又落回了山谷里，被夜叉姬护住。

　　“我既然在就不会让你们离开，你不会以为，这里就木诡一个人要谨慎对待吧。”许念冰落在槐树上对青年冷笑着说。

　　青年捂着差点摔断的肩膀，抬头瞪了许念冰一眼，见她跟猫抓老鼠一样又没了动手的意图，旋即明白过来，她是在给木诡创造解决自己的机会。

　　从别处送回来的消息说许念冰很强，可强到什么程度一直没个定论。

　　木诡的实力在长生教的资料里，几乎是顶级的存在了，所以青年从木诡那回来之后到现在，一直在想木诡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的谎言，然后找到这里。

　　可是木诡始终没来，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直到这次盯着许家的人说许念冰和木诡过来了，他重新准备起来，上头给的建议是让他带着圣物回来，实在不行，就放弃圣物。

　　反正，长生教这些年也用这棵槐树培养了很多子株出来，只要这种槐树的生态不变，那长生教的长生便是真的。

　　廖双和珍珠被乔伟里喊去试探许念冰的实力，现在两人都消息了，他们觉得人应该是死了，问题是廖双跟珍珠也不算很强的人，被两姐妹收拾了很正常。

　　到现在，依旧没人能看到许念冰完整地出手，青年就算不轻视许念冰，第一考虑的肯定也是木诡，在他的眼里，木诡不是一个槐树妖，已经是他们长生教的神。

　　可是刚才被许念冰打下来，青年甚至没感觉到许念冰的动作，她似乎就这么融在环境里，想出现的时候她就出现，不想存在的时候，与环境融为一体。

　　青年心下思绪翻涌，最后依旧试着跟木诡打感情牌：“木诡，咱们之间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带许念冰来呢？本质上，你还是想帮她吧？”

　　木诡听他一说，就停下了攻击，回道：“我本可以不来，来就是为了亲手解决你，不过你的身体好像已经吸收了过量的生命气息，普通人类，大概会摔断脖子。”

　　“我不明白，我顶多只是跟你说了一个谎话，你就要赶尽杀绝？你会杀掉所有对你说谎的人吗？”青年反过来站在道德高地指摘木诡，“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想帮你更好的朋友而已。”

　　闻言，木诡抬头看站在槐树上的许念冰，又看看青年，忽然换了个神态，坚定地说：“二水值得。”

　　“什么？”青年反而愣住了，“你觉得她更值得？”

　　木诡点点头：“她留给了我结束过往的机会，不然，她大可以直接解决掉你，不让我知道，你是她的仇人，不是我的，可是，她给了我做出选择的机会。”

　　如果她说希望青年活下来，许念冰不会强求，大概会跟廖双一样，让她将这个人带走，再也不要出现。

　　天道记录过的名字，怎么会让他继续存活下去？

　　许念冰得到了木诡的态度说的也一直是如果木诡无法动手，却又希望对方不再造孽的话，可以自己动手。

　　“你大概，真的从来没有一瞬间把我当过朋友吧。”木诡轻声说完，一棵漆黑的树缓缓在身后生长，枝桠缠绕，比那棵长满肉瘤的槐树还大棵。

　　槐树遮天蔽日，一瞬间开出无数繁花，吹落的每一片花瓣，落到手里，都慢慢散成虚无。

　　青年痴迷地看着木诡的本体，喃喃自语：“对，就是这样的树，应该是这样才对啊……美丽、充满生命的气息……”

　　夜叉姬紧紧握着太刀，她这一次真的感受到了木诡的杀意，不敢松懈。

　　许念冰看着两个式神，忽然开口：“木诡，你会解开式神的束缚吗？她们不归我们管。”

　　在动手间隙听见了许念冰的话，木诡看了眼那两个护在青年身前的式神，点头：“没问题，我会把她们交给山神的。”

　　微风吹过，槐花落满山谷，到处都是飘荡的浅紫色花瓣，许念冰不去看花瓣下的场景，大概，木诡也不希望被人看见吧。

　　花瓣落满山谷的时候，许念冰忽然听见了身下这棵槐树的声音。

　　它只有一点点意识，传递过来的意思是：老祖宗来救它了。

　　许念冰将视线移到周围的肉瘤上，发现那些肉瘤竟然也在吃木诡散落出来的花瓣，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些人到底做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树上的肉瘤吃个不停，而且一边吃花瓣一边在吃掉槐树的树枝，这根本就是给什么吃什么。

　　想到木诡跟她说的话，许念冰试着摘下一棵肉瘤，然后观察没了肉瘤的树枝，发现在树枝另外一个位置，以肉碱可见的速度，立马长了一个新的肉瘤出来。

　　这棵树竟然真的在用自己的生命一次次逼自己长出这些肉瘤来。

　　满山都是槐花香，木诡从花瓣里走出来，看到许念冰手里的肉瘤，说：“你还是想救它？”

　　许念冰已经感受不到那个书生和式神的气息，没有问细节，笑着摇头：“不，就是想见识一下，说起来，你开花的生态，反而没法改变吧？”

　　木诡点点头：“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我根本无法开花，开出来的也是这些鬼气凝聚的能量，那些尸骨给我力量，所以并不希望我因为开花而死亡。”

　　互相依存的关系，总不能因为其中一方想终止就可以一块去死亡。

　　要么，熬到尸骨都消失；要么，就等到双方都有了消失的念头，再选择一起消失。

　　许念冰拿着手里的肉瘤，跟木诡说：“这棵树感受到了你的气息，以为你来救它的。”

　　“我听见了，可是我做不到，或许河神和山神可以，他们却不会出手帮忙，神就是这么悲悯又冷漠的东西。”木诡轻声叹息着说。

　　是啊，河神一开始就知道这里的情况，他没有跟木诡说，不问的话，他永远都不会说。

　　许念冰拿着那棵肉瘤，想了下，跟木诡建议：“我可以带它回去，你需要吗？”

　　听了许念冰的话，木诡原本有一瞬间的高兴，随后却敛去了笑容，摇摇头：“不了，没必要给它不该有的希望，它活不下去了，它必须明白，自己的死亡，早已定下。”

　　木诡将话的意识传递给了槐树，过一会儿，许念冰感受不到槐树的意识了。

　　没了意识的槐树，就是一棵普通的树，它不会再有修炼成型的一天，并且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整棵树，直接从根开始，被木诡化为了生命能量撒到了周围的山林里，忽然为冬日的山林带来了另外一份春意。

　　可以听见山林里的妖精们轻声讨论着，为什么好像变成了春天？

　　“咦？今年的冬天这么短吗？”

　　“不会吧？可是树都绿了。”

　　“好像还是很冷，要不要继续冬眠呢？”

　　……

　　庞大的生命能量让山林提前进入了春天，不过温度依旧，人们只会觉得是今年的树都长得比较好，反正南方的冬天总是奇奇怪怪。

　　山谷里的槐树和它的分枝都消失了，在木诡收回了自己的本体之后，山谷忽然就空了下来。

　　长生教的守卫还被木诡挂在周围的树上，许念冰看着他们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理。

　　木诡难过地看着那棵槐树原本扎根的地方，它已经有了可以生出灵智修炼成妖的年纪，最后却只留下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洞，甚至没有别的东西证明它来过。

　　这个大洞她没有选择填上，而是等着，或许有一天雨水会让泥土填满，也可能下面，重新长出新的生命来。

　　回头准备离开，木诡看到许念冰在打量那些吊着的人，便过去问：“不走吗？”

　　“啊？我就是在想，这些人怎么处理，他们好像不是黑衣人。”许念冰观察后发现他们穿的衣服跟那种完全没有思想的黑衣人有点区别。

　　那些被吸干了的黑衣人穿的黑色衣服更像改动过的中山装，而这些黑衣人，穿的衣服更偏向于袍子一类的东西。

　　可能是教徒一类的随从，那个青年加入长生教很早，加上槐树是他研究出来的，最少都是七十二教众之一。

　　木诡被许念冰一提醒，也发现了这些黑衣人确实保留着自己的意识：“要不，我搜一下他们的魂？”

　　“可以，我也想一下他们应该怎么办。”

　　人太多了，木诡干脆一次性搜完的，随后没有立马跟许念冰说，让她先觉得怎么处理这些人。

　　许念冰也很头疼：“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处理，如果这些人都是黑户的话，交给警察局，估计也就是驱逐出境。”

　　可她不想平白沾杀孽，加上这些人也太多了，怎么处理都很麻烦。

　　木诡想了想，说：“要不把他们放回去？”

　　“都放回去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许念冰想了下，开始画阵法。

　　按照风水术的理解，许念冰给这些黑衣人画了个转化他们吸取生命能量的阵法，只要他们用过不属于自己的生命，身上的修为和运道就会补回那些被他们吸收过生命的生灵身上。

　　吸多少，就得还多少，到最后，他们能留下的，只有他们最希望拥有的生命，除此之外，所有因为长生可以伴随得来的东西，都不能拥有。

　　阵法画好后许念冰跟木诡离开了山谷，她们要回去了，刚好赶在天亮前。

　　木诡在路上问：“你为什么想到那个阵法？”

　　“我从知道他们只为长生之后就在想，什么才能给他们最大的惩罚，我一开始，还跟许念水说，就算是他们被洗脑了，也应该清醒过来接受惩罚，不过，好像没什么好的办法让他们清醒。”许念冰研究那个阵法，也是无奈之举。

　　“所以，你就研究出来了那个阵法？”木诡问道，“那个阵法真的能让他们受到惩罚吗？”

　　许念冰无奈摊手：“我不太清楚，不过，我觉得，不会有人真的只是追求长生，长生的尽头，不就是希望自己成为神吗？那我收走了他们可以成为神的能力，他们大概会发疯吧？”

　　只有长生而没有相应保护自己的能力，就只有被抓去当实验品的份。

　　不过这个阵法才在实验阶段，希望能给到那些人惩罚，如果不行，她就再想别的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的。

　　回到小河附近，两人发现河神还在，于是过去打招呼，随后看到河面上倒映着两人在山谷里发生的事。

　　木诡无奈地喊他一声：“河神……”

　　“你们做得很好，我还以为，你们会将那棵树，交给山神。”河神散去了河面的倒影，转头看向两人，“你们这么处理，反而为它求来了更好的下一世。”

　　两人一愣，河神却没有再说了，消失在河边。

　　许念冰先反应过来，轻轻笑出声：“啊，我们忘记了，它魂魄还在，下一世，会有很好的命运的。”

　　木诡一直紧绷的心也松了下来，露出了往常的笑容：“那就好，有来世的话，希望它有一个很好的一生。”

　　两人在村子里又住了五天，当作是陪伴神婆和芽儿，做神婆的话基本没有朋友，能有人来做客，她们都很高兴。

　　五天后要回去了，芽儿很不舍地将这几天搜罗的山货在村口递给许念冰：“二水，以后我成了神婆，你也要来看我啊！”

　　许念冰笑着点头：“我会的，不过……如果可以，我希望带你出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外面啊？”芽儿想了下，发现想不出来，“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你邀请我的话，我一定去！”

　　两个小孩子约定好将来长大了要去看外面的世界，去最大的河流看看，还要看蓝色的大海。

　　另一边，木诡也在祠堂里跟神婆告别。

　　“小春，下一次……大概没有下一次见面了，我应该多回来看看的。”木诡难过地说。

　　神婆的生命本不该这么短暂，只是她跟那棵老槐树一样，被人种在了这里，用自己蕴养着这一片水土，替周围的人供奉着神，听取所有人的愿望。

　　可以被神接受的，就以她的能力和寿命为代价，替人们实现愿望。

　　听了木诡的话，神婆转头对她笑笑：“其实，你不来的话，就只是我小时候的一场梦，明知道人的生命太过短暂，我们成为了熟识的朋友，等我走的时候，你会很难过吧？”

　　木诡垂下眼，没有说话。

　　“所以，就当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你真的是我小时候的一场梦，我也只是你人生旅途上，擦肩而过的路人，这样才不会难过。”神婆笑着说完，亲自送木诡离开了祠堂。

　　门关上的时候，就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河神在木诡身边现出身形：“她一直看得很清楚，自己迟早要离开的，连山上的那些精怪都不想太过接近 。”

　　木诡偏头看看他，长长叹息一声：“那你选中的小女孩儿呢？她似乎……很喜欢在山里跑来跑去吧？等到她离开，你们会很难过的不是吗？”

　　这几天，木诡将芽儿的性格摸得很清楚，是一个阳光到可以说一句神经大条的程度，在河边坐着吃东西都觉得很高兴的人。

　　“我不知道，”河神回道，“但是，我觉得，以她的性格，留给我们的，应该都是快乐的记忆，这样的话，我们或许能坦然接受她的离开。”

　　不管河神这段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看着自己一个又一个供奉者离开的神，不可能真的不难过。

　　漫长的生命和责任，一旦背上，就很难放下了。

　　纷纷告别过，木诡和许念冰背着很多山货离开，这些都是朋友们的心意。

　　两人一直往前走，却知道身后的人，一直目送她们离开，没有转身。

　　等到两人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芽儿才开口跟河神说：“河神，二水说想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可我……真的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吗？”

　　村口旁边就是困住了神婆一辈子的祠堂，她连出来送木诡一趟都不敢，因为她是生命短暂的、被困住的神婆。

　　河神垂下头看着芽儿满含期望的眼睛，缓缓蹲下，摸摸芽儿的头：“可以，世界上很多河，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任何一条河上继续做供奉人。”

　　芽儿偏头看向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场景。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仿佛是长大后的她，站在几乎干涸的小河边对河神怒吼：“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抱怨当成愿望？我守在这里，是希望他们可以一直顺遂，你却给他们带来了灾难，你不是神吗？你怎么可以？”

　　河神沉默地站在河边，许久没说话，成为了帮凶的小狐狸跟大蛇躲在树丛里，根本不敢开口劝说。

　　芽儿说完又后悔了，沉默一会儿后，哭着说：“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违背自己的原则，我也不想看到我守护的地方有任何天灾人祸，这里没有生意，我们可以去有生意的地方，但不应该用这种手段。”

　　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地方的人，终究因为人们信仰的消失，选择了离开。

　　后来师姐拖山神送来消息，劝说她也离开那个村子吧，人们的信仰迟早消失，神的存在只有他们供奉人一辈辈流传下去，在哪里不是供奉呢？

　　但其实，那个时候，芽儿已经不叫芽儿，她到了新的地方、新的河边，给自己换了新的名字，叫碧姝。

　　河神好像问过她为什么要换这样一个名字，她说，本来只想叫碧的，因为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河神的时候，那条河倒映着山林，是翠绿的碧色，很好看。

　　在碧字后面补了个更符合泰国名字的姝字，仅此而已。

　　芽儿看见的场景消失，她眼神重新聚焦，看着河神，缓缓说：“你说得对，我一定可以的。”

　　离开的许念冰和木诡没有急着去有车站的地方坐车，而是在山上慢慢往回走。

　　路上木诡将自己搜魂找到的消息告诉许念冰。

　　她处理了青年都没忘记先从青年身上搜魂找到他的记忆。

　　他是长生教七十二教众之首，他原本是华夏人，不过，他自己觉得自己是满洲国人，就是曾经日本在华夏土地上故意制造的“国家”。

　　因为从小就被弄到了满洲国去，所以他会说三种语言，汉语、日本语、满洲语，后来他在满洲国长大，天赋还不错，就被安排了继续读书，从而又学会了英语和法语。

　　本来到这个时候他可以选择做工作，可是他的文字很好，日本人想着不能浪费，就给他换了个身份，混进华夏的文字圈里。

　　他作为一个满洲国人，实际上是理解不了国仇家恨的，不过既然上面的人让他去写那些文章，他就写，而且要写得很好。

　　终于在不少杂志期刊上发表了反响不错的文章之后，忽然有了新的命令。

　　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找到他，将他带进了一个叫长生教的地方，他本来就是已经被洗脑过的人，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长生教教徒的新身份。

　　成为教徒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那家奇奇怪怪的糕点店。

　　青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家店，不过上面的人这么吩咐了，就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大概盯了几个月吧，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回去，终于在一个秋天，来了新的命令——他要装成那些受伤的人，被店老板救下。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于是找到上司问为什么，毕竟他要知道理由，才好演戏，从这段时间的观察看，那个老板并不是每个人都救的。

　　于是上司告诉他，那个老板可能是一个很厉害的妖精，他们追求的是长生，所以不能放过一切机会。

　　妖精漫长的生命对他们而言太有诱惑力了。

　　这么一说青年就明白应该怎么做了，他脑子一向很好使。

　　上司安排了一场文人释放，青年被毒打了好几天，混在了那些被释放的文人里，倒在了木诡的门前。

　　木诡路过他身边，本来就要走过去了，忽然发现这个人没有呼救，便好奇地退回来：“喂，你不求救吗？”

　　青年用模糊的眼神看着她，许久之后，说：“你快走吧，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因为有礼貌的话，木诡将青年捡了回去。

　　按照计划，青年让自己的伤好得很慢，即使木诡已经用了很多对人来说很好的方子，他还是好得很慢，直到，木诡慢慢给他的理念和文字打动，觉得两人可以相交。

　　青年趁热打铁，开始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恢复，在可以起身后，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树，他原本不知道那棵树就是木诡的本体。

　　他以为，木诡会是更厉害的妖怪。

　　可是木诡却以为他对自己感兴趣，所以诚实地告诉他，那是她的本体，还有……木诡能长生的秘密。

　　青年从来没想过，原来长生，就是有人一直供给生命给自己的意思，他太惊讶了，以至于差点露馅儿。

　　还好，木诡是个很单纯的人，被他轻易混了过去。

　　既然已经知道了木诡最大的秘密，他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于是他迅速养好伤，找了个理由，尽快离开。

　　离开那天，忽然就下起了雪。

　　青年看着突然到来的初雪，回头看了一眼，从院墙里伸出来的槐树枝桠，上面还有摇曳的槐花。

　　他想，他一定要创造出另外一棵槐花树来，这样的长生，凭什么只给一个妖精拥有？

　　上司派人接到他，从此，他的假身份就在北上的途中消失了，战争年代，本来就很多人消失，谁都一样。

　　带回去的消息震惊了所有高层，包括当时找他来的和服男人，他亲自来见了青年，甚至亲手给青年泡了茶，询问每一个细节。

　　那些木诡说的话被一个字一个字记录下来，用钢笔、毛笔、打印机，都记录了一遍，存了好几份。

　　还有画师按照青年的描述，将木诡的本体一一画下来，油画、工笔画、素描分别画了一遍，争取最大程度复原。

　　和服男人看着那些画师画好的成品，一个劲感慨：“生命真的是太神奇了，造物主总是这么偏心，明明就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人类拥有呢？”

　　青年没说话，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那样的美丽，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拥有呢？

　　“好孩子，你愿意为了这份奇迹而努力吗？”和服男人放下画，真诚地问青年，“你很优秀，我想将研究的事交给你。”

　　根本原因，是见过木诡本体的人，只有青年，他必须要参与。

　　“我一定办好。”青年恭敬地答应下来。

　　和服男人笑着扶起他的肩膀，说：“既然这样，那我就顺便教你阴阳术吧，毕竟研究是很危险的事情呢，尤其你还要跟很多妖怪打交道，没有实力的话，那些妖怪可不会听话。”

　　“感谢您的栽培！”

　　之后，青年就一边学习阴阳术，一边开始寻找年龄很大的槐树，他觉得，木诡能长生，应该是本身生态的问题。

　　按照古籍的说法，槐树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是能活很久的。

　　有日军护卫，他跑遍了大半个华夏，终于找到了另外一棵年龄很大，而且已经生出了意识，却又没达到生出了灵智程度的老槐树。

　　按照周围人的说法，这棵老槐树活了很多年，每年的花期都很长，简直成精了。

　　找到了槐树，基本就成功一半了，后来青年对老槐树进行了各种实验，想复制自己当时见到的场景，即使后来他成功制造一个可以让人维持生命的怪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没成功。

　　那棵老槐树不管是找到的时候还是后来，都没能开出木诡本体那样美丽的花。

　　木诡本体的花可以随着她的情绪变换颜色，好像浅浅的白色上蒙了一层神秘的雾，美丽又危险，对他有极度的吸引力。

　　青年找到老槐树开始实验是四几年，日本战败，很快就要投降了，那个和服男人却根本不急。

　　他告诉青年，他们长生教跟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关系，只是战争让长生教发展得更快而已，让青年不要担心，继续做实验就好。

　　到这个时候，青年其实还是教徒，他不能知道太多东西，就连长生教的教义也不能看全。

　　青年问和服男人：“可以先生，你们要离开的话，就只剩我一个人在华夏了，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和服男人很无奈地说：“就算你能跟着我离开，难道那棵老槐树可以跟着飘洋过海吗？放心吧，我们长生教有很多很多的同伴，你不会孤独。”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要退出华夏。

　　青年被一支独立的军队护送着离开了上海，到达山区，所有人换了华夏的身份重新开始。

　　他们很早就学了汉语，不会有口音被人怀疑，另一边，日本的长生教部分离开了华夏，只留下了联系方法。

　　往后几十年，青年从二十多岁研究到头发花白，终于让槐树开出了不一样的花，看到枝头那些红色的时候，他真的要哭出来了。

　　那是研究就要成功的象征！

　　其实除了木诡的部分是他找到的消息之外，其他消息都是长生教提供的，研究人员也不止他，可是他这边最先出了成果。

　　槐树开出了不一样的花，就需要人体实验了，需要大量的人来做进一步研究。

　　这个时候，长生教就让青年连带那棵槐树移到了南方的十万大山里，因为那边更好偷渡，可以送人进来。

　　不停送来人，青年在那些人身上用着槐树的花和树枝，研究到底怎么样才能将槐树上的长生能力移植到人身上。

　　在大量的人体实验下，青年终于让那些花转化成了肉瘤，那些肉瘤摘下后先送给了每一个教主和教众食用。

　　食用的人里包括了当年提拔青年的和服男人，他吃过之后甚至亲自来了一趟华夏看青年，两人见面，还是曾经的模样。

　　和服男人热泪盈眶，忍不住拥抱青年，对他说：“以后，你就是教众之首！”

　　青年是唯一让槐树改变的人，这个位置，他值得。

　　十三个教主之一，来亲自见了青年一次，青年看到这个人也很震惊，因为这个人明明是最早一批进入华夏的军队军官之一。

　　他本应该是很容易老去的西方白人，可是来见面的时候，还是二十来岁的模样。

　　“你做得很好，我在见过华夏的许多秘密后，就知道，华夏一定有办法的，作为奖励，你会成为长生教教众之首，恭喜你。”军官这么同青年说。

　　后来，青年再没见过任何一个教主，他们尽量都不出现，只下达命令。

　　传递命令的方式也很奇怪，他们似乎很喜欢绕着弯子传递消息，比如说他们应该有另外的身份，命令从自己的手下传出来后还要进入一趟各种市场。

　　带着命令的货物进入市场，被定时购买东西的教众随从买下，带给教众，教众收到消息后再把命令用同样的方式下传给教徒。

　　只有教徒才会直接跟自己的随从联系，假装教徒就是长生教核心人物，从而掩盖真正的上层组织。

　　达到一种绝对的保护。

　　青年一直在做研究，这些事情不是他关心的。

　　他渐渐感觉到，即使样貌没变，人的心理却会老，他开始变得跟很多老人一样，喜欢待在一个地方，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研究持续进行，他又研究出了肉瘤新的用法，那些肉瘤生长后可以带来更大的收益，可同时，也需要更多的生命能量。

　　槐树其实搬过几次地方，最后这个山谷是后来他特地花了好几年制作的，争取为槐树提供更多的生命气息。




109.  第一百零九章   旅馆

　　山谷里大量的树形成一个新的生态, 自我生长、自我获取能量，转而为槐树提供新的生命。

　　长生教因为肉瘤的用法，持续扩大, 那些教主愈发神秘, 没办法, 他们长生教本身实力是有限的，只是活得长，对于有实力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尽管如此, 青年依旧觉得长生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后来长生教通过这棵槐树衍生的一切能力, 招揽了很多能人异士，不管那些人是不是真心加入长生教, 至少在实力方面，有了一定保证。

　　不过他身边还是在曾经送他离开的人, 曾经教他阴阳术的男人留下了两个式神给他后也离开了, 他是教众，本身有别的事情做。

　　山谷里日复一日地的生活, 让他脑海里木诡本体的画面愈发清晰。

　　可以说，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当时看见木诡本体的震撼, 那么美丽、那么动人, 渐渐地，他开始想念起木诡。

　　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树, 青年忍不住想, 这棵树, 哪里跟木诡相似呢？

　　其实一点都不相似，这棵树再也不会开出那样美丽的花，它本身也做不到木诡能做到的事情。

　　在木诡到来之前, 青年在想的是，他需要一棵新的槐树，他希望……再见一次那样的场景，枝桠遮天蔽日，漫天的槐花落到自己身上，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从青年这里，十三教主他只见过，一个，另外十二个并没有见过，不过作为七十二教众之首，他有关于另外七十一教众的信息。

　　“其实长生教并没有七十二教众这么多人，他们很谨慎，十三个教主名下，顶多每个人就有一两个教众，而且要考虑是否是原教众带出来的人，人数不多，平时长生教的一切也是教众的主持。”木诡最后总结了一下自己得到的消息。

　　青年的回忆基本跟之前许念冰的猜测相合，国家被侵略的时候必然带来信仰冲击，长生教在华夏出现的时间很短，是因为华夏已经有了另外的求长生之道。

　　道教几千年的历史，光传说都比长生教多，很难推广开来，所以长生教在没能大范围推广的情况下试图从年轻人下手。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战乱年代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太多了，这些根本不知人世的小孩子只要好好培养，他们就会忘记自己的根，变成长生教的人。

　　而且战争必然带来混乱，混乱就意味着可以浑水摸鱼。

　　许念冰和木诡回到家，木诡将目前在位的七十二教众写了下来，一共四十五人，人数不多，仅有二十个人是从民国时期活下来，剩余二十五个都是后来长生教有了槐树，慢慢招揽来的。

　　这四十五个人里有几个还是许念冰认识，那些人认识的时候很平常，就是普通的商人，老实巴交地做生意，从来没说过自己还有信仰的事。

　　“根据他的回忆，还有几个教众死在了他研究成功之前，其中有华夏人、日本人和另外三个国家的人，他不怎么熟悉，所以也不关心他们的死活。”木诡重新写了一张新的名单出来。

　　许念冰看了眼名单，冷笑：“这世界上，果然挺多人生来只为求财。”

　　刚好是汉奸最多的年代，出几个二鬼子不奇怪。

　　死人就没必要去管了，许念冰在乎的是现在还活着的，尤其那些她认识的，那些人来到她身边，是什么意思？

　　监视她？

　　许念冰看着那几个名字皱起眉头。

　　这一天许念水跑出去玩了，下午才拎着一篮子青桔子回来，走路摇头晃脑，一点都不沉稳。

　　进了院子，许念水笑嘻嘻地抱着篮子冲过来：“二水二水，你看你看，我买到了青桔子！”

　　“你一个人出去玩的？”许念冰拿了一个嗅嗅，果然是没熟的，这种桔子不一定酸，就是不好剥。

　　许念水坐下来，将篮子放在桌子上，自己拿一个剥：“没有啊，鬼王喊我出去逛街，我想着这个季节也应该有还没熟的这玩意儿就去了。”

　　这种青桔子在南方很受欢迎，过年的时候油气重，这种青桔子比普通桔子更杀油气，可以清肠胃。

　　木诡也拿了一个青桔子，苦恼地想这玩意儿还能做什么糕点会好吃，还不忘问：“小水你跟鬼王的关系这么好了吗？这得叫……出去约会？”

　　许念水丢一瓣果肉到嘴里，皱巴着脸想了一下：“不算吧？他出去给蛇买东西吃，我刚好要出去买桔子，很正常地约了一下 。”

　　她不提的话，木诡和许念冰都快忘记那条蛇了，没想到还没被鬼王养死呢。

　　看她被酸得一脸扭曲，许念冰干脆放下了，打算放一放等熟一点再吃。

　　许念水吃完一个桔子，牙都是软的，软乎乎地去给自己倒水：“对了，你们这么快回来，是办好事了吗？”

　　“对，我们拿到了长生教教众的名单，对了姐，这些人里我有几个认识的，你看看你有没有认识的？”许念冰将名单推过去给许念水看。

　　闻言，许念水端着杯子又坐下来，看了下名单，拿起旁边的笔，在几个名字上划了横线，说：“这几个我见过，藏得还真深，我以为是普通客人呢。”

　　接着许念冰用毛笔沾了点红色墨水，在自己认识的人里画上横线，没有跟许念水认识的人重合。

　　木诡看着一红一黑两个颜色的横线：“看来你们是被不同的人监视着，说起来，监视你们有什么用吗？当时小水很早就去世了吧？二水倒是蛮幸运，一直没出事。”

　　听了木诡的话，许念冰和许念水对视一眼，许念水先说：“这些人是在我死前遇见的，我当时基本都在夜色里接客，所以见过一两个人不奇怪，这几个人也不会来跟我说话，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客人。”

　　随后许念冰接着说：“我认识的这几个人，应该是来试探我的，因为我接过他们的单，我很少主动去跟人接触，能认识人，基本就是接单一个途径。”

　　作为一个背负着寻找亲人尸骨任务的人，许念冰无法正常地与人交往，为了生活又总是在接单子，认识的人都是这么来的。

　　她也不是没怀疑过给她下单的人里有问题，很多凶手 都有回来看受害者的习惯，可是那些人如果对她没有恶意的话，她也很难分辨出来哪些人是真的客户，哪些人是凶手。

　　现在回想起来，这几个给她下单的人，其实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毛病，比如说宅子里住了阴灵、开工的地基闹鬼、做生意不太顺利之类的问题。

　　这种单子谁接都可以，她也是随便接的，只能说是对方撒了很多单子，刚好被她接了这几个而已。

　　木诡看向许念冰：“既然有认识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既然能一直认识，说明那些人活了二十多年后还是差不多的模样，或者做了一定的伪装，总之在肯定是在的。

　　许念冰想了想，说：“咱们弄没了他们长生教的核心，他们肯定要发疯的，看他们下一步什么动作，如果没动作，咱们就等夜色出海的时候，联系句芒借龙。”

　　木诡和许念水对此都没意见，反正到了这个地步，急的是长生教，不是她们。

　　这天是大寒，腊月十九，难得唐六一和张风有空回来，他们忙得人脑袋都不清醒了，现在生意好做归好做，可开荒本来就很累。

　　尤其现在华夏正处于商业萌芽期，他们从国外学的东西必须要想办法融进华夏市场里，每天的决策都是做了改改了做，睡都不太睡得好。

　　倒是林春秀这边开自选商场弄得如火如荼，她看准了商机，加上这么多年各种明面上和暗地里生意的积累，一开始生意就算只是盈亏持平，也可以坚持。

　　新事物的出现总是要跟市场慢慢磨合的。

　　林春秀跟许瑞和牵着手回来，邻居看见了都忍不住说他们夫妻两感情好，几十年夫妻，竟然还这么如胶似漆的。

　　回到家看到许念冰和木诡回来了，林春秀很是惊喜：“二水，你跟木诡回来了？朋友怎么样？”

　　许念冰给爸妈倒了水，说：“都挺好的，就是见见山里的朋友，我只是去见见朋友小时候的模样，木诡的朋友才多……”

　　晚上吃饭的时候木诡就笑着说自己山里的见闻，说着小狐狸他们的故事，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

　　吃过饭后今天轮到唐六一他们洗碗了，挽着袖子去洗碗前，唐六一突然跑回来说：“对了小雅，咱们爸妈突然说今年要回来过年，咱们可能得去跟爷爷奶奶一块过了。”

　　其他人一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聊天也停了。

　　唐雅想起去年自己一个人去爷爷奶奶那的待遇，皱皱鼻子：“好吧，我会记得准备好行李的。”

　　看出来唐雅不乐意，唐六一弯腰摸摸她的头：“其实我也不想回去，不过爸妈很多年没回来了，总得跟老人家拜个年。”

　　说完，唐六一去厨房跟张风并排着洗碗去了。

　　大家都在家吃饭，本来唐六一他们说要给钱的，林春秀没收，就说帮忙洗碗，轮流来，他们老人家也好歇一歇。

　　反正现在过得也跟一家人似的，帮忙洗个碗没问题的，唐六一和张风自己住也得自己洗呢，而且木诡和林春秀做饭还那么好吃。

　　院子里林春秀坐到唐雅身边，摸摸她的头：“没事的小雅，有你爸爸妈妈在，说不定爷爷奶奶态度会好些。”

　　去年的事他们其实都记着的，本来以为今年可以一块过年呢，没想到还是要去陪唐家爷爷奶奶过年，本来去一次就被各种骂了，这次估计要住不少时间，还不知道得被说成什么样呢。

　　唐雅摇着头叹气：“我不担心，就是觉得很可惜，本来今年哥哥和张哥也在，可以一块过年的。”

　　确实，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可以一块过年的，现在腊月十九，家里仓库都堆了不少年货了，考虑到会多几个人，林春秀特地多留了些，现在唐雅他们三个肯定要回家过了，那些年货倒是多了三人份的出来。

　　林春秀将思绪压下，笑着说：“大年初二来拜年也是一样的。”

　　反正镇子跟省城其实不远的，如果不喜欢，早一些回来也可以。

　　——

　　第二天，忽然有邮差送来一封厚厚的信，说是给许念冰的。

　　许念冰拿到信一看，发现这还用了个漂亮的信封，开口处用了火漆印，看起来很正式的样子。

　　拆开后，里面有一张请帖和一封措辞诚恳的信，大意是对方是长生教教众之一，奉教主命令，请许念冰到海上一叙。

　　说到海上，后面附的请帖果然就是上夜色的请帖，看来对方试图在夜色上围困她了。

　　许念水端了早饭剩下的小馒头过来当零嘴，看到许念冰在看信，便问：“二水，你朋友给你写信吗？”

　　“我现在这个年纪，唯一的朋友刚见过面，不会这么快给我写信的，是长生教的邀请函，希望我去夜色跟他们见一面。”许念冰说着，将信和邀请函递给许念水。

　　果然，邀请函是许念水熟悉的款式，别人就是拿着这样的邀请函上了船，在公海上，为所欲为。

　　许念水挑眉：“怎么没请我？”

　　“我猜，是他们想试探我到底什么实力吧，如果我没有带你们单独去的话，不管我是不是足够强，能弄死最好，如果我带了你们，肯定也有让我落单的办法。”许念冰嗤笑着说。

　　她对这种阴谋诡计向来嗤之以鼻，没实力的人才会玩得这么花里胡哨。

　　许念水听了许念冰的话，咬了口小馒头：“好像是欸，这么说起来，我都不清楚你的实力如何，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没那么厉害，担心你出事，可你真的每次都没事 。”

　　就算跟廖双那次，许念冰都将自己的动作隐藏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动作，在云南工厂时许念冰更是基本只用冰把东西冰起来。

　　可是许念冰好像单纯只是借用了体内风水阵的力量，所以许念冰到底本身是什么实力？

　　许念冰无声笑笑：“这就是风水术啊，每一次出力其实都是在借力打力，如果不用风水术单纯打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啊？”许念水愣住，小馒头都差点掉了，“所以到现在为止，你每一次出手，都用的风水术？”

　　看到许念水震惊的傻脸，许念冰含笑点头：“是啊，包括我平时用得最多的缩地成寸，本身也是用风水术模拟的，不然单纯的缩地成寸诀距离是没我用得那么准确的。”

　　这时刚好木诡和兰姬也过来了，兰姬没见过就算了，木诡可是经常跟许念冰跑来跑去的。

　　木诡放下刚做好的青桔子糖葫芦，震惊道：“难怪你平时光用一个诀就能飞那么远，而且你能精准控制自己想出现的地方，包括短距离移动……”

　　“我只是习惯了这种做法，说起来，你们也应该听说过风水术蛮遭嫌弃的吧？”许念冰无奈摊手。

　　三人互相看了看，兰姬举起手手说：“我知道，我有个故人是出生在玄门世家的，他们就很嫌弃传承风水术的家族，觉得他们都是半吊子、只能看地看房子的废物。”

　　许念水又塞了个小馒头，含糊地说：“我被卖到大户人家的时候，那些人也说风水师都是骗子，根本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只有木诡，她犹豫了一下，说：“其实在二水你之前，我只在很多年前见过一个跟你不相上下的风水师，好像她也是你这个情况，基本只是普通人的样子，悄无声息，看起来不厉害，可每次去攻击她的人基本都讨不了好。”

　　兰姬嚼着糖葫芦：“我也听说过这个人！她平时到处走，跟二水好像啊，不会是前世吧？”

　　是不是前世就不清楚了，不过许念冰的情况确实跟木诡描述的那个人差不多，不管动不动手看起来都是普通人，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一类小女孩儿。

　　这也是很多人就算听说过许念冰的名气都会掉以轻心的原因，他们看到许念冰都会觉得她毫无威胁性。

　　许念冰笑了笑，解释道：“你们注意名字啊，风水风水，自然才是最重要的，很多地方为什么能说风水好？因为那个环境中的东西创造了某种方向的条件，比如说我们要喝水，肯定要在家里打井，可水是水井来的吗？不是，它从地里来的。”

　　风水术就相当于那口井，给了一个改变环境的条件，从而达到目的。

　　她平时看起来毫无威胁性，是因为她真的没有，她本质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过了年十六岁，没有人会对十几岁个子还没长高的小女孩儿警惕不是吗？

　　风水术本质借势、借用一切力量为自己所用，不过很多人的误区就是试图把风水术跟其他天师的道术当一个东西用，这必然比不过人家啊。

　　如果当年许念冰只会跟微生雨硬刚的话，根本比不过人家得天独厚的修炼天赋，她能赢就是因为懂借势，微生雨出多大的力气她就借多大的势，反正你总不能跟自然风水对抗。

　　经过许念冰的解释，三人都愣住了，尤其木诡。

　　“所以……你实际上从来没骗过人，真的就是普通人？”木诡诧异地上下打量许念冰，果真怎么看都无法觉得许念冰是个高手的模样。

　　兰姬伸手捏捏许念冰：“好奇怪，我记得当时咱们第一天在隔壁院子见面，你站在他们中间也是一点气息都没有，我当时都差点忽略掉你了。”

　　许念水趴在桌子上凑过来看许念冰：“不对，你打廖双的时候明明还用了别的打法，你不是一剑削断了他的脚吗？”

　　“你还记得微生雨的剑吗？”许念冰没直接回答，问道。

　　在葬礼的时候，微生雨以为许念冰会有危险，所以出剑挡了一下，其实他不挡的话，当时许念冰心神不控制，身上的阵法估计直接要冻到兰姬的轿子上。

　　许念水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微生雨短暂的出手，现在想来，许念冰打廖双时挥动的那一下跟微生雨用的招式是一样的！

　　见她们想起来了，许念冰继续说：“我其实用风水术复刻了他的招式，他一直没赢我也有这个原因，除非他跟我打的时候原地晋级，不然人是不可能打赢自己的。”

　　木诡喃喃道：“人家一个用来勘测风水算地理的东西，算是被你玩出花来了……”

　　许念冰听了她的话，笑容收了点，说：“我只会风水术，其他道术我学得很慢，可风水术本身是个辅助性很强的术法，我为了活命，必须想办法变强，不然以长生教时不时让人来杀我的情况，我早死了。”

　　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不应变就是死。

　　别的风水世家渐渐不能跟其他世家比，也有他们缺少了这份逼迫自己悟道风水实际用法的原因。

　　置于死地而后生，永远是变强最快的办法。

　　许念水摸摸许念冰的头：“二水，辛苦你了……不过，你什么时候发现风水术还能这么用的？”

　　“什么时候？我想想……”许念冰摸摸脑袋，思忖半晌，“你不问的话，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

　　虚妄道人死去之后，许念冰无心拯救那座被烧了个精光的美丽山中古宅，里面的东西随着他们三个人的回忆，一块被烧了个精光。

　　下山前，许念冰进宅子里最后怀念一次她人生中，第一个和第二个师父。

　　第一个师父带她入行，第二个师父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若将来她没能活着回来，这就是永别。

　　下山之后，她没了钱，开始给人看风水，她这个时候看风水倒是准了，只是风水术很奇怪，时灵时不灵，不过她一路往北走，本身并不算十分危险，就不在意到底灵不灵。

　　后来她真正开始正视这个问题，是在她二十岁的时候，走到了长白山那边。

　　那时候还是夏天，许念冰刚从嘉峪关那边活着回来的，背着一堆玉石，她想找个地方换一下钱，只有玉石的话根本没法走太远。

　　说是黑龙江地区，其实她在密林里走错方向了，那都到俄罗斯了。

　　那边的镇子其实蛮混乱的，大家都混着过，所以她也没发现自己走得北了点。

　　好不容易找到个村子，许念冰不敢漏财，就用身上仅剩的钱找到村子里的招待所，想住一晚上，饭就不要了，她实在没钱了。

　　招待所很破，被子都是旧年的棉花 ，冷硬冷硬的，北方的昼夜温差本来就大，她白天还穿着一身简单的衬衣长裤，晚上盖着那冷硬的被子，披上大衣都冷。

　　要不是一路走过来她适应了各种环境，那晚上说不定都被冻死了。

　　实在太冷了，第二天她在太阳出来后才眯了会儿，可是很快老板就来敲门，说再住要给钱。

　　许念冰手头没钱，这地方温度又可怕，她就在退房的时候问老板有没有可以赚钱的地方，她会的东西蛮多的。

　　老板见多了这种逃难似的女人男人，本质上到了这个地方，都会因为天气和温度原因走不动，就想找个地方先赚点钱。

　　可这地方要是能有钱，他们又怎么会这么穷？

　　“这里可没有女人能干的活，在这里能活下去的女人，基本都是能扛枪猎狼的，你还不如趁天没黑赶紧走，这里别说柔弱的女人了，就连身体差一点的男人都很难活下去的。”老板敲着算盘，连头都没抬。

　　他收了钱后还继续嘀咕：“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跑这边来了？要是离家出走，你赶紧往南边走，说不定有警察送你回去……”

　　对方没有介绍许念冰去打黑工的地方，证明话还是有不少可信度的，许念冰背着那么多玉石，根本不敢往有警察的地方走，要是问起，可就是一个盗墓罪名。

　　许念冰背着包往外走，心里懊悔，早知道当时就不赚这个快钱了，差点死墓里不说，出来了，盗墓贼给的两千块也没能花多久，身上的玉石还找不到地方卖。

　　这村子不大，周围都是山林，那些林子许念冰一看就怵，她不是怕走不出来，是怕里面有野生动物，那些动物一口一个小朋友，她身上就下墓时候老杨给她的匕首，进去还不够动物们填牙缝的。

　　她试着继续往东走，地方越来越偏，村子都很难找到，天黑了都看不到村子，温度又急速下降的时候，许念冰终于慌了。

　　即使一个劲提醒自己不能慌，要坚定往前走，别回头，可温度下降带来的颤抖还是让她逐渐慌张起来。

　　那种慌乱不是她真的慌，是冷得慌，在特别冷的情况下，人确实会慌，心跳加速、全身颤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腿在变软了。

　　许念冰难以控制自己的手脚，她其实穿得挺多了，她一直有带着军大衣，可是这地方不对劲，风一吹，好似透过了她身上厚厚的衣服，直接冻结了她的骨头。

　　实在走不动后，许念冰干脆不走了，找了个空地开始扒拉地上的干草和树枝，不管能不能烧，先烧了再说。

　　自从跟过老杨一趟之后，她学会了更多的野外生存技巧，现在用的是煤油火柴，不存在点不燃的情况。

　　将火柴盒拆开，里面的煤油倒一些在堆起来的树枝上，没一会儿树枝就烤干了水，燃烧了起来。

　　有了火之后许念冰总算好受了点，开始借着火光看周围的情况，她一路走来其实都找有村镇的地方落脚，尽量不让自己在野外过夜，就算在野外过夜，也没在这么荒芜的地方待过。

　　周围基本什么都看不见，许念冰不敢走动，撒了一圈雄黄粉和驱虫药物后就一直提起精神一边烤树枝一边不让火熄灭。

　　她不敢睡着，要是在睡梦里被野兽吃掉，那也太冤了。

　　火堆慢慢温暖了她的身体，温度一上来，就难免昏昏欲睡，许念冰抱着自己的包，往火堆里加树枝的动作逐渐迟钝，不知道什么时候，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身边的火堆烧完了树枝已经自己熄灭了，不过还有点温度，几乎烧到了早上。

　　许念冰拍拍脸，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换股一下周围，大早上的哪里都是雾，不过她度过了危险的夜晚，睡着了还没被吃掉，确实幸运。

　　既然已经天亮了，干脆就不等了，继续往前走。

　　用泥土完全熄灭火堆，清理掉自己的痕迹，确定遗漏什么东西后，许念冰看了下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照东边走。

　　她运气还挺好的，下午路过了一个比较大的村子，虽说还是没有玉石行让她卖掉玉石，不过这个村子有汽车站。

　　去招待所的时候许念冰问老板：“老板，那汽车站能用吗？”

　　老板叼着烟在打牌，对她说：“你住房吗？不住就问别人去，没看我忙吗？”

　　许念冰本来想问一下，然后顺势问这边有没有工作的地方，现在老板不肯说，她手头又没钱，只好离开先去找活干。

　　路上的店都没贴招聘启事，许念冰把村子绕了个遍都没找到能工作的地方，又不想露宿街头，干脆去那些店面问招不招短工。

　　问了好几家都因为她瘦弱的胳膊没同意，说她这样的体格，连肉盆都端不起来，要她有什么用？

　　许念冰坚持说自己可以，可那些老板不信，就算她当场拎起来两盆肉都不想招，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弱小的样子，加上又是漂亮的女孩子，招来说不定还是麻烦。

　　如此，许念冰只好一家家去问，最后竟然是一家旅社要了她当短工。

　　老板娘长得很高，抽着旱烟，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和指甲油，一头大波浪卷头发，看起来风情万种。

　　大热天的，老板娘披着毛茸茸的袄子，抽着烟问她：“小姑娘，离家出走？”

　　许念冰哭笑不得，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是离家出走：“不是，我爸妈死了，姐姐失踪，我来找我姐姐。”

　　听了许念冰的理由，看起来又不像说谎，老板娘来了点兴趣，放下烟杆：“哦？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听你口音，一个南方人，姐姐失踪，你怎么跑北边来了？我跟你说。这可出国界了。”

　　“啊？”许念冰蓦地睁大眼睛，“这不是东北吗？我明明往黑龙江的方向走的！我姐是被北方人买走的，可也没北到出了国界啊！”

　　老板娘扑哧笑出声：“哈哈哈哈……小姑娘，你走过头了，黑龙江，在南边呢哈哈哈哈……”

　　见老板娘笑得癫狂，许念冰其实有些不想住了，而且这都俄罗斯了，她怕出事都等不到祖国援救，难怪之前那个招待所老板说她往南边走有警察局。

　　敢情是出了国界了，警察肯定不能过来啊！

　　许念冰一拍脑袋，这下好了，跟偷渡客似的。

　　就在许念冰准备往南走回华夏的时候，老板娘出声叫住许念冰：“小姑娘，你不是说找工作吗？我这有活，你干不干？”

　　老板娘的脸在烟雾下若隐若现，只有红色的嘴唇看得清明。

　　许念冰摸摸自己的口袋，又掉头回去了，不管怎么说，钱还是得赚的。

　　“什么活？我不干黑活的。”许念冰先跟老板娘说好。

　　老板娘用一种古怪的调子笑着，说：“不会让你干黑活的，老娘这又不是黑店，走吧，我带你去员工房间。”

　　这家旅馆看起来蛮大的，而且建筑风格很老，可能是开了蛮多年。

　　员工房间在一楼，老板娘带许念冰走到一条走廊，说：“这些都是员工房间，你选吧。”

　　许念冰看过那一排的门，愣了下：“这些房间……全是空的？”

　　“啊，我从来不招人，不过看你也没钱，我不可能给你住客房的，员工房免费，但是不能弄脏弄坏了，你住在这里的期间，就帮忙打工吧。”老板娘叼着烟杆说。

　　其实按照老板娘的模样和这家旅店奇怪的构造，许念冰本不想住的，可是老板娘开出了一天五百块的价钱……

　　她低头了，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了！

　　于是，许念冰就暂时在老板娘这打工，凑够车钱就回黑龙江去。

　　老板娘在黄昏时候送来了员工的制服，是一套黑色的中山装，许念冰穿上后竟然很合身。

　　“哟，我都好多年没见过员工了，你穿这个怪好看的，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老板娘看到许念冰的眼神变化后，又哈哈大笑起来，“骗你的小朋友，来，熟悉一下规矩。”

　　许念冰心里狠狠重复五百块，嘀咕要不是看在对方是老板的份上，她肯定转头走人！

　　到了柜台前，许念冰问：“是要给我发员工守则吗？”

　　“员工守则？”老板娘歪头看她一眼，摇头，“我们没有这种东西，你需要干的只有三件事，送客人到房间、打扫房间、以及在客人闹事的时候把对方扔出去。”

　　听完老板娘的话，许念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老板娘，你确定你招的是员工？这不安保做的事吗？”

　　老板娘往烟杆里塞烟丝，点头：“对啊，我懒得自己干，看你体格不错，就你了。”

　　“……”许念冰看了下自己瘦弱的胳膊，真不知道老板娘怎么看出来她体格不错的，“好吧，都行，还有其他需要遵守的规矩吗？”




110.  第一百一十章   荒村

　　老板娘笑容隐在吐出的烟雾后, 说：“没有了，努力活着吧小姑娘。”

　　一个人走过了那么多的路，许念冰不是傻子, 人家没有必要免费帮你, 给你越多钱的人, 往往要你去做的，都是要命的活。

　　钱越多，离死亡越近。

　　许念冰多问了一句打扫房间的工具在哪里，知道在杂物间后就一个人去检查整个旅馆了, 她才不会相信在这种地方有安全的旅馆。

　　杂物间在员工房间那条走廊的最后一间房, 门上挂着个简陋的木牌子就当是杂物间了。

　　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多到让人难以分辨里面到底有多少是没必要存在的东西，而且无处落脚。

　　许念冰试着只在里面找到自己需要的扫帚和簸箕毛巾之类的东西, 看了一圈还是没发现, 只能试着搬出来一些东西让自己进去找。

　　杂物间的大小只有别的员工房间一半大，更显得逼仄。

　　堆放在门口的大口袋里是很多衣服, 什么衣服都有，各种各样的, 从大人穿的到小孩儿穿的, 从正常的衣服到……不像是人能穿的衣服。

　　看完那个口袋，许念冰多留了个心眼儿, 她怀疑这个旅馆要赶出去的那些客人, 可能未必是人。

　　清出来装衣服的口袋后, 许念冰正要继续往里找打扫用的东西，结果纲要进去的时候，老板娘忽然出现走廊里, 问她要做什么。

　　许念冰看过去：“找扫帚，不是让我打扫房间吗？”

　　老板娘一听，笑起来：“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有客人的时候才需要打扫房间，现在没有客人，你不用打扫。”

　　“就算是要等客人来，我也需要找到扫帚和簸箕啊，还有毛巾，总不会现在不能进去找，等客人来了又走我就可以进去了？”许念冰反问回去。

　　闻言，老板娘笑容变得玩味许多：“小姑娘，有太多的好奇心不是好事，你来做事的，当然只是想赚一笔钱就走不是吗？”

　　对方说得没错，来赚钱的人，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应该闭上自己的眼睛嘴巴耳朵。

　　许念冰点点头，将那个大口袋扔了回去：“老板娘说得对，那我回房间睡觉了。”

　　“真是个讨喜的孩子……”

　　与老板娘擦肩而过的时候，许念冰听见了老板娘轻笑的声音。

　　不管对方怎么评价，许念冰只是不想惹事，她人死板了点，不代表傻。

　　或许这个旅馆真的有什么问题，可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都不在国内，她拿到钱就走了，老板娘将来死在某个角落都跟她没关系。

　　在房间里检查过一遍自己的东西，许念冰背上自己的包，准备出去找老板娘要点钱买饭吃，她一天没吃饭了，饿得慌。

　　老板娘依旧在柜台坐着，抽着烟等晚报送来。

　　许念冰走过去，伸手：“老板娘，包饭吗？”

　　“唔？”老板娘抬起头，“你好有意思，竟然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吗？你从哪里走到这边的？”

　　“嘉峪关。”许念冰选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说，因为她走一个地方就要停下来问一下周边的人，周边人的如果没见过许念水，她才会往下一个地方走。

　　所以钱花得会比嘉峪关直接过来更多，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怕找漏了。

　　老板娘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嘉峪关在哪儿，那地方一片荒芜的，跟这这边也差不多，而许念冰徒步走过来，估计钱都花在住宿和吃饭上了。

　　避免自己的员工饿死，老板娘只好给了她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让她到隔壁的面馆吃碗面。

　　许念冰不知道十块钱在这边能吃多少东西，先拿着过去，反正不够就看看还能不能买点别的，她不挑食。

　　隔壁的面馆看起来很破旧，反正跟当时虚妄道人带她去找消息吃的几家面馆差不多，都是不起眼老板可能手头也不太干净那种。

　　墙壁上挂着油腻腻的牌子，几乎看不清菜单和价格，不过最上面的清汤面倒是看得清，一块钱一碗清汤面，只有汤和面，估计连葱花都不撒。

　　许念冰走到出菜窗口跟老板说：“一碗清汤面，要五两的。”

　　老板在后厨那切肉，听了许念冰的话，说：“没有五两的，一个碗装不下。”

　　“那我要三两清汤面加一碗二两的面。”许念冰不可能买两碗的，不要汤可以便宜点。

　　见这小姑娘比自己都一毛不拔的，老板看在她年纪不大的份上，烫了面，放在两个碗里，多的一碗有汤，少的没有，说：“一块八。”

　　许念冰把十块钱推进去：“两毛钱给我加半个卤蛋呗？”

　　老板：“……”小姑娘你真的很抠欸！

　　不过这边经常有人买半个卤蛋的，老板就不计较了，夹了半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卤蛋给许念冰。

　　两碗面也就吃了个半饱，她走了这么久，白天又没吃什么东西，不过这钱得存着，她还要走很多地方，能多留一点钱是一点。

　　回到旅馆，许念冰发现已经有客人在跟老板娘订房间了。

　　客人裹着一身黑色的袄子，头都用毯子包住，看不出脸不说，整个看起来都不像正常人。

　　老板娘不管来的是什么人，直接掏了房钥匙：“那边是我们这的员工，会带您去房间的。”

　　突然就要上岗，许念冰感觉幸亏刚才没吃太饱，不然可能会消化不良。

　　刚才听了一耳朵，许念冰知道客人要了三楼三零四号房，于是对着客人稍微点点头，就走在前面上楼去。

　　客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对方那么高的个子能发出来的，许念冰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客人有没有跟上来，导致时不时要回头看他一样。

　　走到二楼往三楼走的时候，客人忽然开口：“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许念冰听了他的话有点不明所以：“ 没担心啊，您是有什么需要吗？”

　　“…… 可以你一直回头看我。”客人自觉有些尴尬。

　　“哦，您脚步声太轻了，我怕您走错了，所以回头看您跟上来没，您知道的，我们这种做服务业的，最怕客人觉得服务不好，虽然我刚入职，但是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许念冰解释了一下。

　　说话间到了三楼，许念冰找到三零四的门牌号，就停了下来：“祝您住房愉快。”

　　客人站在门边，看她转身下楼，这次没有回头看他了。

　　许念冰下了楼后在大厅找个地方坐下等下一个客人来，看起来对这份工作还是挺满意的样子。

　　老板娘看着她，过了会儿放下手里的晚报：“你刚才送了客人，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啊，他可能以为我一个小姑娘干活会害怕吧，还安慰了我一下。”许念冰将对方的话理解成了安慰。

　　“是吗？”老板娘没再说什么。

　　天完全黑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客人，有脸的，没有脸的，许念冰知道其中肯定混了点不是人的东西进来，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人要的房间几乎都在二三楼，很好领过去，许念冰在十二点送完一个后问老板娘可以不可以睡觉。

　　老板娘精神头还很好，她说：“我们这是二十四小时旅馆，不休息的，如果你困的话，可以在外面睡，不过有客人的时候要立马起来。”

　　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许念冰干脆去员工房间抱了被子出来，在大厅的角落里靠在墙边睡。

　　刚要闭上眼，许念冰忽然注意到老板娘的话。

　　“我们这是二十四小时旅馆，不休息的。”

　　如果不休息的话，老板娘为什么还没猝死？

　　许念冰抹了把脸，偏头看了下开始在柜台后看书的老板娘，没有说什么，缓缓闭上眼睛，不过没有睡熟。

　　果然如老板娘所说，晚上还陆陆续续有人来住，明明这个村子白天看起来并没有这么多需要住房的人，晚上却一直有人过来。

　　睡着又被叫醒，在凌晨三点又送完一个客人后，许念冰刚要回角落继续睡觉，老板娘叫住她。

　　“小姑娘，要不你别睡了，不如我白天让你休息，看你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更累。”老板娘叹了口气说。

　　许念冰按了按脖子，回头说：“不用啊，平时我过的也是这种日子，还好，有事咱们明天说哈老板娘。”

　　听了许念冰的话，老板娘忍不住嘀咕：“你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客人一直到早上六七点才开始不来，许念冰终于在早上睡了个囫囵觉，天大亮之后就要开始送客人离开。

　　每个客人都会站在门口等许念冰来送，并不会自己走动，这种模式仿佛是客人们跟这家旅馆的约定，不到处乱走，等员工来带领。

　　许念冰一次次往返，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才将站在门口的客人都送走。

　　可是老板娘一数钥匙，少了三把。

　　“少了三把，就是有三个人没走，我确定送下来的每个人都先到柜台这边还了钥匙的。”许念冰不想担责任，立马撇清自己的关系。

　　老板娘并没有责怪许念冰的意思，而是说：“你还记得你第三件要做的事吗？”

　　许念冰一愣：“他们没走，就算闹事吗？”

　　“是啊，不管什么身份，我这里只能住一夜，想要继续住，必须今晚再来办入住，人是一定要走的。”老板娘解释了一下旅馆的隐藏规则。

　　这规则说得跟黑店似的，她就是个员工，眼看着还有几个小时就到时间拿到五百块了，她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跟老板娘杠

　　于是，许念冰开始按照入住名单一个个去清扫房间，扫帚等打扫房间需要用到的东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员工房间门口，她拿上就可以开始清扫房间。

　　如果房间里有人，她就需要将人赶出去，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

　　二楼的房间都很干净，没有人，也不需要她打扫多余的垃圾，就是换一下被子毛巾。

　　到了三楼，许念冰听见了些不该有的动静，果然有人没走。

　　三楼上的名单，第一间房就是做完她送的三零四房，许念冰走过去，用备用钥匙开门，发现房门推不开。

　　很明显里面有人，而且用东西堵住了门。

　　许念冰缓缓抽回钥匙，没有继续推门，先下楼找到老板娘：“老板娘，如果客人躲在客房里不开门，我可以拆门吗？”

　　老板娘无声笑笑：“当然可以，你主要目的是把人赶出去，其他的，都不用管。”

　　得了的老板娘的允许，许念冰转身上了楼，开始想办法拆门。

　　拆到一半，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昨晚的客人就在门口，说：“你只是普通人，这不是普通的旅馆，你别掺和我们之间的事，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走吧。”

　　许念冰看不清他的脸，只说：“我需要钱，你要是能给我钱，我立马走，头都不回。”

　　门内的人沉默一会儿，换了个口气：“看来你是想死了，赶紧走，不然我就吃了你！”

　　“大哥你没钱就说没钱，怎么能怪我自己想死呢？我从来不想死，总之，你要么给我钱，要么从这里出去，有钱才能使鬼推磨懂不懂？”许念冰送他俩白眼，继续拆门。

　　在许念冰重新上手的一瞬间，门后突然冲着她的脸she来两把尖刀，许念冰反应迅速地从自己的袖子里拔出匕首，挡掉两把刀。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门后出来，手上还拿着刀：“趁那老娘们来之前，我先把你解决了！”

　　许念冰捏紧匕首：“大哥，咱们既然来了这个地方住，就得遵守规矩不是？”

　　“去他娘的规矩！老子给了钱，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男人还是不想完全跟许念冰动手的，他只求能在这里住下。

　　“你要这么说，那你给钱我，我立马走。”许念冰坚持要钱，既然知道要给钱才能住，为什么不给她钱让她离开？

　　她要得也不多啊，有个三五千立马走。

　　可是男人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许念冰不敢放松警惕，应道：“我不是，所以你给钱我就会走的。”

　　然而男人嗤笑一声：“难怪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你知道吗？就算你有了钱，你也不可能离开的，这里谁都走不出去，但是晚上一定要找到房子，如果没有房子住，又走不出去，会被杀掉的！”

　　按照男人的说法，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天黑之后一直有人来旅馆居住，而且是不管多晚都要来，直到天亮了才没有人过来。

　　那些没能来的人，是活下来了，还是死在了夜里？

　　许念冰不知道，她盯着男人：“可是客人一直到五六点都继续来，那个时候已经接近天亮了吧？都逃了一晚上了，为什么还要来住短短几个小时？”

　　男人冷笑道：“因为只要太阳没完全出来，这个村子都是会有危险，你没发现那个老娘们根本不用睡觉吗？有房子的人就是好，不会累不会死，也不用担心死在梦里。”

　　然而许念冰思虑过后，说：“我还是要钱，你如果给钱，我就走，我不会留在这里，这里的规矩跟我没关系。”

　　见许念冰根本说不通，男人，直接举刀打了过来，他的刀比许念冰的匕首长太多，许念冰很难跟他对打，只能暂时退开，跑到了楼梯口处。

　　可是男人并没有追上来，他见许念冰跑开，就又躲到房间里面去了。

　　许念冰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抬步去了楼顶。

　　旅馆建造的是尖尖的屋顶，除去三层楼之外，还有个小阁楼，她要从阁楼的窗户那边爬到屋顶上，然后用绳子吊下来，落在三零四的窗口。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屋里男人警惕地看着门口的场景。

　　许念冰握紧匕首，借着绳子甩动的力气，一脚踢破了玻璃窗，冲进了房间里。

　　楼下的老板娘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放下烟杆，抬头看了一眼：“这小姑娘……真有意思。”

　　三零四房间里，许念冰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拿了一把男人放在桌子上备用的刀。

　　许念冰看男人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没了客气：“我给过你机会了，我需要钱，谁给钱谁就是我老板，要么你自己走，要么你横着出去，你自己选一个吧。”

　　男人并不觉得一个女人能把自己怎么样，他担心的是楼下那个老妖婆随时上来，那个老妖婆才是最恐怖的。

　　“小姑娘，不是我小看你，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村子是个什么环境，我们每天都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你觉得你能比我强？”男人并不想随便跟小姑娘动手。

　　毕竟这个村子每天都在发生杀戮，他们只是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才躲到这个旅馆里，可是老妖婆定了每人只能住一晚的规矩，这就是在让他们送死。

　　许念冰握紧匕首，直接冲过去跟男人对砍，男人或许是个有着仅剩良心的人，她却不是。

　　她只压了一条底线在自己心上，除此之外，妨碍她的人，都应该被解决。

　　男人没想到许念冰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女孩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全力一刀下来，直接将她手里的刀都砍出缺口了。

　　“妈的疯婆子！”男人火也起来了，开始处处对着许念冰的要害砍。

　　许念冰根本不管他，只挡掉那些可能把自己脑袋削掉的落刀，一直在找机会，看准男人歇力的瞬间，左手的匕首瞬间插进了男人的肚子。

　　“什么……”男人猛地低头，那把匕首就扎在自己的肚子上，而许念冰已经举了长刀。

　　落下的一瞬间，老板娘瞬间出现在房间里，拦住了许念冰落下的第二刀：“好了，你完成得很好，不过这家旅馆不允许杀人哦。”

　　许念冰缓缓抬头，挣开老板娘的挟制：“你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这位先生，真的不好意思，我第一天来，不知道规矩。”

　　男人捂着肚子，看着许念冰毫无波动的眼睛，缓缓说：“你真的……是从外面来的？”

　　“为什么这么问？”许念冰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你有跟这里的人一样的眼神啊。”老板娘穿着高跟鞋比许念冰高一点，她弯腰对上许念冰的眼睛，“多漂亮的眼睛，很适合这里。”

　　男人和另外两个躲在房间里的客人，被老板娘亲自赶出了旅馆，她似乎真的不是人，当她认真跟那些客人说话的时候，那些人都没法反抗，乖乖走掉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许念冰简单收拾了一下那几个房间，老板娘说坏掉的地方会有人来修，不用管。

　　又回到楼下，许念冰准备去补觉，老板娘起身走出柜台，在许念冰睡觉的角落站定，蹲下：“小姑娘，你不问吗？”

　　许念冰打了个哈欠，说：“我不感兴趣，我只要赚一些钱去下一个地方找我姐。”

　　老板娘干脆也坐下来，长长的裙子铺在地上，仿佛将许念冰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哦？说来听听？好像你对你姐姐很执着啊？”

　　“不是执着，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走下去……”许念冰抱着被子，缓缓将自己的家的事说给老板娘听，最后问，“老板娘，你见过我姐路过这里吗？她叫许念水，很好看的。”

　　可惜，老板娘摇摇头：“不会有人来了这里还能离开的，而且，如果你跟你姐长得差不多的话，我没见过，还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这里。”

　　许念冰叹了口气：“是吗？那我拿到钱，就要继续找她了。”

　　老板娘古怪地看着她：“我跟那个客人一直在说这里是出不去的，你是忽略了这个问题，还是觉得自己能出去？”

　　“我觉得我能出去。”许念冰毫不迟疑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被困在任何一个地方，不管是这里，还是死亡。”

　　听了许念冰的话，老板娘轻轻笑起来：“你真的好适合这个地方，如果我没有收留你，昨晚的村子，一定很有意思。”

　　随后老板娘将这个村子的情况说给许念冰听。

　　这本来就是个普通的村子，两国交界，彼此关系就像一对貌合神离却又相敬如宾的夫妻，所以两国人民都经常往来。

　　反正国家关系好，就是人民关系好的意思。

　　可是这里太冷了，远方的西伯利亚大雪，就连后面的黑龙江雪灾都很严重，这不是扶持就能度过的寒冷，大家都知道，自己不一定熬得过某一个冬天。

　　这个村子也是。

　　原本，这个村子就是大家到山林打猎暂时停留的地方，这原本只有简单的几间屋子，后来大雪封路，人们就想在这边多做一些房间，或许未来用得上。

　　有一年，大雪没有饭吃，人们需要到落了人那么高的雪地里找仅剩的吃食。

　　雪慢慢变大，出来的人们就习惯性到这个地方落脚，后来，他们再也没出去。

　　整个村子，被雪埋了，住进来的人休息了一晚上，屋里点了很多火盆，大雪却掩埋了整个村子，屋里的火盆熄灭后留下炭火，屋内愈发闷。

　　人们纷纷醒来，想出去，就算砸了窗户，都难以爬出去，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雪变得这么大，从窗户挖雪想出去，怎么都挖不到头。

　　这个村子最开始的那批人，是饿死的，大雪掩埋了这个地方，他们住着低矮的平房，始终没走到雪地上面。

　　老板娘轻轻吸了口烟；“你知道饿死的人有多可怕吗？他们什么都吃，每天夜晚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找吃的，什么都吃，哪怕是人也要吃，因为饿啊。”

　　许念冰靠在墙上，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吃人，鬼吃人，跟人吃人没什么区别。”

　　“是啊，所以越来越多的人留在了这里，进来就出不出，人真的是很坚强的动物，明明知道我们不一定有明天，却还是把这里发展成了村子，人、妖、鬼一块住在这，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老板娘的烟已经抽干了，要填上新的烟丝才行。

　　看着老板娘的神态，许念冰问：“你们真的不能出去吗？”

　　老板娘对她笑笑：“谁知道呢？如果这是梦的话，或许是人们反而不愿意醒来吧。”

　　在老板娘悉悉索索的动作声里，许念冰缓缓睡去，再次醒来，是下午的时候了，刚好可以让老板娘给前一天的钱。

　　每晚都有客人来，老板娘的钱不少的，很大方就给了许念冰五百块。

　　“其实我给你这么高的钱，是希望你留在这里，你还年轻，何必出去找死呢？”老板娘叹了口气说。

　　许念冰收了钱，笑着说：“我想走，未必是找死，人本来就会死，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会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

　　五百块一天，许念冰考虑到这边已经过了国界，可能距离比较远，特地多留了两天，攒够五千块才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老板娘看着许念冰在员工房间里清点行李，再次劝道：“你真的决定了吗？晚上这边的情况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的，你或许找不到回来的路，如果没有房子，说不定你会死在外面。”

　　许念冰坚持说：“我不会死，老板娘，不是你说的吗？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其他人只是不愿意醒，但我必须醒来。”

　　又是一个日落，许念冰背上了背包，换下那身中山装，离开了这家旅馆，去隔壁面馆卖了点面食，看了看太阳方向，开始往南边走。

　　村子不大，许念冰很快就走到了村子边缘，再往前走就是看不见光的山林了。

　　许念冰回头，对着旅馆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再见，老板娘，谢谢你给的钱。”

　　随后，许念冰沉下心，大步往前走，不管前方是什么东西，她都要走出去。

　　进入山林后，太阳一点点落下，进入了黑夜，周围寂静无声，完全不像森林应该有的样子，周围的树木特别高，枝繁叶茂，将天空都遮住了。

　　即使许念冰能夜视，都不敢再继续往前走，要是她再走错方向，估计要拐到朝鲜那边去了，那边的环境可跟这边不太一样。

　　在森林里找了处宽阔点的地方，许念冰开始找树枝，准备堆个火堆，可是在点燃火柴的一瞬间，她猛然看到一个人就坐在她对面。

　　那个人全身都是黑漆漆的颜色，只有眼睛泛着血丝可以看出来是人的眼睛，初次之外全身都黑得发亮，它还堆许念冰笑，嘴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东西。

　　许念冰举着火柴，深吸一口气，坚持点燃了火堆，不能浪费，在森林里，火柴就是命。

　　树枝被点燃了，对面坐着的人还是不动，对许念冰笑了一会儿，手缓缓移动，从身后露出来一把巨大的砍刀。

　　其实许念冰看见了，她也握住了自己的匕首，而且时刻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别的东西出现。

　　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笑着说：“我很饿，我只吃一点点，就一点点，你不要怕……”

　　许念冰听见它的话，顿了顿，说：“我也饿，你给我吃一点吧？我不多，一顿就吃一个人而已。”

　　“……”怪物觉得自己的饿死鬼生涯受到了威胁，“那我也要吃一个人！”

　　“是吗？那我吃两个。”许念冰掏出了自己的匕首，“ 你同伴在哪儿？省得我找了。”

　　怪物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我不是人，你没法吃我，可是我能吃你！”

　　许念冰拎着匕首起身，划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滴落在火里：“你确定吗？”

　　就在怪物刚要说确定的时候，落到火堆里的血突然卷着火苗冲着它过过来，一下就点燃了自己的脚，而它死了这么多年，竟然第一次感受到了疼痛。

　　“啊——”怪物惨叫起来，想走，结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被烧没了，眼看着那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忽然见，那火灭了。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许念冰看看自己的手，还有火堆里自己丢进去的符，愣住：“啊，烧完了……”

　　她的半吊子道术真的时灵时不灵，而且就算灵了也可能出任何问题，道术突然消失都算小问题了，平时可能还会出现根本不灵的情况。

　　那个怪物见许念冰的火不再烧自己，哧溜跑掉了。

　　对方跑得快，许念冰也不敢追，这里有火，她身上还有备用的黄符，有火还能守一阵，要是离开了火，她的符咒其实不一定能用的。

　　没办法，许念冰只好守在火堆旁边，吃点干粮等天亮。

　　还好，这一晚还没什么事，许念冰等到天亮了就放下心里，可是这一天，那些怪物在白天也出来了。

　　森林里雾蒙蒙的，很难发现它们的身影，许念冰有几次反应不过来，差点被它们砍断了手。

　　森林里的情况古怪，许念冰一直走都没走出去，煤油越用越少，她不知道在某一天，自己再也点不着火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那些怪物还不止一只，第三晚的时候，来追杀她的怪物明显已经有十来只了，能逃出来，完全是老天保佑。

　　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现在掉头回村子也不现实，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走。

　　被那些怪物追了整整七八天，许念冰干粮吃完了，那些怪物还坚持不懈地追着，可她连这片山林都走不出去。

　　许念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弱了？

　　这些明明就是些鬼魂，它们不在于多强大，就是小鬼难缠，而且配合性很高，加上周围这个环境跟鬼打墙一样，显得那些小鬼很难打而已。

　　如果……如果她强大一些，当时学的不是风水术，而是认真学了其他驱鬼的道术，现在就能破除鬼打墙，将那些鬼烧得一干二净！

　　第十天，许念冰已经开始啃树皮了，那些小鬼还跟着她，而她手上已经没有黄符了。

　　最后几天她都是用自己的血写的黄符，现在连黄纸都烧没了，更让人绝望的是，她的煤油火柴快没油了，剩余的用量，估计不知道还够她烧几天。

　　那些怪物在笑，笑得猖狂、尖利，让人恶心。

　　许念冰握着火柴盒，终于不再往前走，回头与那些站在雾里的小鬼对视：“我若死在这里，定要你们成为我的食粮，我要吃干净你们，不管死活，我永远不会被你们留在这里……”

　　那些小鬼嘻嘻哈哈地笑着。

　　“哈哈哈哈她穷途末路了。”

　　“她要死掉了。”

　　“她还放狠话，我们会连你的魂魄一块吃掉哦。”

　　“你走不掉啦！”

　　……

　　许念冰看着那些小鬼，让自己在尖利的叫声当中冷静下来，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办法。

　　风水师讲过的知识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他说过：“我们风水一脉，本是顺应天命而行，风水借的是势，就像做数学一样，如果我们减不掉某个数字，那只要向更高位的数字借就好了。”

　　在所有的道术里，许念冰只有风水术学得最快，风水师和虚妄道人都说，她在风水上的天赋，可以算是百年难得一遇。

　　希望她将来能将风水术发扬光大，证明给所有人看，风水术并不比别的道术差。

　　风水，不是只有辅助作用，它有自己发展的道路，她一定能想到的。

　　许念冰抬头看着周围的雾，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咬牙瞪了那些怪物一眼：“你们给我等着！”

　　之后许念冰不再随意地往前走，她判断着太阳的方位和树木的位置，试着在小范围里做一个风水阵。




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存在

　　许念冰手上已经没了黄纸, 她道术并不好，平时用的风水术用不到这么多黄纸，所以她一般带得很少。

　　现在已经没了黄纸, 只能用自己的血在树上画符做阵眼。

　　那些小鬼看不懂符的意思, 走过去发现自己并不会跟之前一样被烧伤, 就以为是许念冰的符不起作用，于是一边嘲笑许念冰一边追上去。

　　林子里太阳出现的时间比较短，许念冰不敢拖延，尽量绕一个圈画好阵法后, 试着启动风水阵, 她的风水阵几几乎不会出问题，就看她的想法对不对了。

　　时间问题, 许念冰临时设计的风水阵只有困住那些小鬼的作用，没来得及想怎么杀掉它们。

　　启动风水阵之后, 许念冰就等在阵眼处, 结果那些小鬼也跟鬼打墙了一样完全走不出来，她就在它们眼前, 它们都看不见，一个劲说着人在哪里, 怎么不见了？

　　许念冰松了口气,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饿得不行了, 加上最后几天画的符全用自己的血, 现在左右手都是伤口。

　　如果这个风水阵没用, 许念冰真的有扑上去把这些小鬼都吃了的想法。

　　靠在树干上，许念冰看着那些没头没脑乱走的小鬼，嗤笑：“得亏阵法管用, 不然……你们真成我食粮了……”

　　人不至于堕落到吃鬼的地步。

　　在原地休息一阵，等渐渐有力气之后，许念冰就地找了点能吃的树叶果子，囫囵吃了点就继续往南边走。

　　林子里没了那些小鬼，加上好像摸索到了风水阵新的用法，许念冰大胆了些，晚上也摸黑赶路，她在这个林子里拖了好几天，得出去找吃的和住的地方。

　　走了一晚上，终于在第二天天亮后，看到了一个村子，许念冰兴奋地冲过去，却发现，这个镇子，如此眼熟。

　　在村子入口停下脚步，许念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入口处。

　　当时她在森林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走了一天才到这个地方，看到有村子她很高兴，现在却汗毛倒立，觉得哪哪都是诡异之处。

　　重新走近村子，周围的人说着跟那天并不一样的话，来来往往的人也不一样。

　　可是，许念冰不觉得自己明明往南走了那么久，最后却回到了村子西边的入口，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许念冰按照记忆，找到了那家旅馆，看到了在柜台后吞云吐雾的老板娘，她身上的袄子换了个款式，除此之外，跟之前的老板娘没有任何区别。

　　在门口站了许久，还是老板娘看到门口站了个人，抬头定睛一看，发现是许念冰，笑起来，起身走出旅馆，站在许念冰面前：“哟，欢迎回来。”

　　“你知道这里怎么回事？”许念冰并不觉得能走错两次路，必然是这个村子有古怪。

　　老板娘站在台阶上，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许念冰：“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里就是走不出去的，你非不信，这我有什么办法？”

　　许念冰看着老板娘的眼睛，说：“我可以回来，也可以选择再进森林一次将那些小鬼杀死，我这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闻言，老板娘看了眼村口的方向，皱起眉头：“你做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只要知道，它们再也回不来了。”许念冰说完，对老板娘温柔笑笑，“我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我会记得付钱的。”

　　随后，许念冰绕过老板娘，进入旅馆，找到自己住的那个员工间，简单洗了个澡，将自己打理干净后到柜台处付了一晚上的钱，再出门去找吃的。

　　还是隔壁那家面馆，许念冰要了三碗最大份的面条，一次性吃个够。

　　天色渐渐暗下来，已经到了应该有客人来住旅馆的时间，村子里的人都纷纷回家，全部关上门，整个村子一片寂静，好似没有活人存在，只有旅馆都还点着灯。

　　许念冰回到旅馆，拉了把椅子到门口，拎着匕首守在门口，谁来都不不给进。

　　那些来住宿的人还记得这个员工，刚要过来，就听许念冰说：“这家旅馆不给住，老板娘不接待客人了，谁来谁死。”

　　客人有些怔愣，他还记得许念冰很有礼貌带他们到房间和送出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突然就不做生意了。

　　“小姑娘，你跟老板娘说一下，通融一下好不好？在晚上没有地方住的话，会很危险的！”客人哀求道。

　　许念冰根本不管：“反正你们都是死人，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关系？老板娘不给你们住，我只是听了命令。”

　　每个客人来，许念冰都用了同样的说辞，她其实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活人，或者说到底有没有死人，可这关她什么事呢？

　　这个村子不放人，就大家都别想好过 。

　　老板娘一直静静看着许念冰的做法，刚开始还没说什么，发现许念冰真的守了一晚上，第二天白天就在门口睡觉后终于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跟我撒泼也没用啊。”老板娘头疼地看着在门口睡觉的许念冰，只觉得自己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许念冰没理她，继续睡，她其实已经很久没休息过了，脑子处于一种时刻兴奋的状态，这让她难以入睡，不过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不然会猝死的。

　　见许念冰一直不回答，老板娘忍不下去了，怒道：“许念冰！我看你可怜才对你伸出援手，不然你第一天就死在这了，你就这么辜负我的好意吗？”

　　“对，我就是这种人，不顺心我就要让别人陪着我不顺心，我自己过得就够痛苦了，凭什么让你们高高在上地操纵我的命运？”许念冰眼睛都没睁开直接骂回去。

　　她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见过的死人说不定比老板娘招待的客人都多，不是说她过得难别人就必须对她宽容，只是大家都自私的情况下，凭什么不允许她自私？

　　何况她哪里算自私？没有任何人有权力将她困在这里，不放人是他们自己选的，那就自己承担困了个疯子的后果。

　　都说这是个鬼村，那就一块当孤魂野鬼吧。

　　趁她还有耐心，就应该尽快做出选择，等她休息好了，看她能想出多少办法让这个村子变成真正的鬼村。

　　老板娘看着许念冰的睡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想对许念冰动手。

　　藏在烟杆里的细刃落到许念冰脖子前，许念冰抬手掐住了老板娘的手，跟她说：“我的耐心被你耗完了。”

　　说完，许念冰一把推开老板娘，随后站起身，逆光站在门口：“诚挚邀请你过一段，我曾经过的日子吧。”

　　老板娘皱起眉头：“你要做什么？”

　　“你会知道的。”

　　许念冰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旅馆，开始绕着村子逛，发现有店卖纸笔，就进去买了很多白纸、黄纸、毛笔、黑红墨水和普通的羽毛钢笔。

　　买了这些东西后，许念冰先按照自己丈量的位置画地图。

　　风水师入门必修课就是要会画地图，就算画不好看，都要会看会算距离。

　　村子不大，不过许念冰为了数据准确，连所有房子和道路的位置都算进去了，一直画到晚上，才画了一半。

　　天色暗了下来，许念冰开始找旅馆门口，同时想看看这个村子所谓追杀村民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整个村子一共五家旅馆，在村子最中间的旅馆就是老板娘的旅馆，而且那也是最大的一家，剩余四家分别在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位置，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则是村子四个入口，都有路通往林子。

　　许念冰慢慢走着，忽然就看到了一个被追杀的男人，他身上裹着黑布，身后是一个举着砍刀的小鬼，那个小鬼通身漆黑，只有眼睛里充满血色，嘴巴裂开笑，里面也是黑漆漆一片。

　　男人本来在逃跑，看到许念冰后有一瞬间的愣神，接着一把抓住许念冰的手臂，急道：“快走！找你老板！不然会被杀掉的！”

　　然而男人根本没能拉动许念冰，在旅馆跟许念冰对打的时候他就发现许念冰的力气大得出奇，跟她体格完全不符，现在竟然没拉动。

　　“你慌什么？”许念冰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好似完全不将那个怪物放在眼里。

　　男人都快急哭了，他焦急地说：“当然是逃命啊！你想死吗？”

　　许念冰没回答，看向那个追上来的小鬼，拉开了男人抓着自己的手，掏出匕首就迎了上去。

　　匕首划破了指尖，许念冰蘸着鲜血在小鬼胸口画了个很简单的阵法，那个小鬼瞬间就不能动了。

　　“原来这样也能用……”许念冰看着这个停住的小鬼嘀咕。

　　刚才她就是想试试如果将符咒画在风水阵里会不会管用，结果竟然真的能用，而且经过了风水阵的加持，她还可以控制符咒的效果和时长。

　　许念冰收回匕首，回头看男人：“你们就是被这种东西追得屁滚尿流？”

　　男人看得目瞪口呆：“为什么……你的招数管用？”

　　“嗯？什么意思？”

　　随后男人找了个没人的摊子，打算休息一下，顺便告诉许念冰这个村子的情况。

　　村子里有的店铺是晚上也留有摊子的，还有水和食物，一般不用付钱，都是当天没卖完所以放在摊子上让路过逃命的人吃的。

　　男人给自己和许念冰倒了水，自己拿着冷硬的馒头吃，同时说着这个村子目前的情况。

　　前面跟旅馆老板娘说的差不多，最开始这个村子就是因为雪灾死了很多人，那些人被冻死在这个村子里，可是他们不觉得自己死了。

　　于是在这个村子里继续把自己当成活人生活，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只要一离开村子，就会成为那种小鬼，到处杀人。

　　不过它们受这个村子的范围限制，走不远，更多是路过的人莫名其妙就进来了这个村子，白天跟这个鬼生活在一起。

　　出了村的鬼神志不清，晚上就会回来游荡，然后杀掉晚上也在路上的活人。

　　规矩就相当于经验，大家都是慢慢摸索出来的，消息送不出去，就源源不断有人来到这个村子，要么小心翼翼地在这里活了下来，要么成为了鬼，日复一日。

　　男人原本是长白山脚下一个村子里的人，去探亲误入的这个村子，后来就再没出去过。

　　接着男人摘下了一直裹着的黑布，下面是一张漆黑又疤痕遍布的脸。

　　夜间没有灯光照亮，男人的脸愈发可怖。

　　“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我自己还是不是人，也害怕某一天醒来，就成了跟它们一样的怪物……”男人苦笑着说。

　　许念冰皱起眉头：“可是，这个村子的规则是谁定下的？你们为什么没想过反抗呢？”

　　男人摇摇头：“不太清楚规则是谁定下的，我来的时候听了别人这么说，我觉得那应该是大家的经验，至于反抗，我们这里也来过一两个天师或者妖怪吧，可是都没能离开，你好像是第一个能让那些小鬼再也不能动的。”

　　“说不定你们遇上的天师和妖怪都是冒牌货呢？这种小鬼到底哪里可怕？”许念冰被它们追杀了这么久，只有烦躁和火大，要说可怕，并没有觉得十分可怕。

　　然而男人并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了，他只是个普通人，不说信不信这些东西，就算那是人，化妆成那个鬼样子还到处拿着刀砍人，本来就会害怕啊。

　　“我觉得你也很奇怪啊，你竟然……不会害怕。”男人吃完饭后这么跟许念冰说，“你是不是特种兵之类的？没人会不害怕那种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吧？”

　　许念冰听了他的话，冷笑一声，反问道：“如果这个村子是人布下的局，你还会觉得那些小鬼可怕吗？”

　　男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果这本是一场人为的局，那是人可怕，还是每晚追杀他们的鬼可怕？

　　许念冰没再多说什么，给男人指了旅馆的方向，让他去找地方躲起来。

　　没想到，男人苦笑着说：“我们是找不到的，应该说很难找到旅馆，明明都是走过很多遍的路，可一到晚上，还是跟鬼打墙一样，怎么都走不到旅馆，不过找得久一点，又还是能找到的，特别奇怪。”

　　再这种情况下，与其花力气找，不如直接乱跑，反正认真找肯定找不到，时间到了又会自己出现。

　　许念冰看了下自己画到一半的地图，说：“这个村子很小，如果找不到位置，更能说明，人比鬼可怕，你自己逃命吧，别太相信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包括我。”

　　说完，许念冰留下了男人，继续去画地图了，男人只是一面之缘，他愿意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不管真假，许念冰都愿意用消息交换。

　　地图慢慢画完后，很快就迎来了天亮，她要开始研究这个村子出不去的原因了。

　　随便找了个安静地方，许念冰用另外一张纸描摹下地图，开始按照风水规则来画，假如这是个被做出来的风水阵，那这个风水阵的作用是什么？

　　还没画完，纸忽然烧了起来，而且瞬间就烧了个干净，包括许念冰第一次画的地图。

　　许念冰猛地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

　　“你这是害怕我知道了这个存在的秘密？”许念冰讥讽地问。

　　老板娘走过来，在许念冰对面坐下，缓缓吐出一口烟：“这个村子有自己的生态，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我可以送你离开，没必要毁掉这个村子。”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等到现在，是因为那些小鬼身上的道术解不开吧？”许念冰凑到老板娘眼前笑着说。

　　毕竟是绕着整个村子画地图，许念冰一晚上还是遇上了挺多的，她偷偷对遇见的小鬼都做了手脚，可惜她会的道术不多，风水阵加持有限。

　　但凡她在道术上有点灵根，她就将那些小鬼全部赶尽杀绝。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做到，不过一开始是我小看你了，不管如何，这个村子不能消失，我可以送你出去，不过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这个村子的事。”

　　许念冰不想跟她耗的，她只是要离开去找许念水，于是同意了。

　　接着老板娘将许念冰带回了自己的旅馆，来到员工间走廊的最深处，推开了那个杂物间的门。

　　“来这里做什么？”许念冰不解地问。

　　老板娘抽着烟，说：“这是这个村子唯一一个出口，你研究完地图也会发现了，当时我没让你进去，是因为过了这扇门，你就会离开。”

　　许念冰不信她：“我当时已经将门口的东西带出来了，可我并没有觉得到另外一个世界了，老板娘，如果你没有诚意，我想我完全没有妥协的必要，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闻言，老板娘脸上一僵，回头看了许念冰一眼：“小姑娘，你真的……二十岁？”

　　一般人，就算三四十岁都未必有许念冰这么警惕，毕竟老板娘算是在她贫穷时候伸出援手的人，而且这段时间老板娘表面上一直对她很好。

　　即使如此，许念冰也从来没完全相信过老板娘，仿佛生来就不会信任别人一样。

　　许念冰看她一眼，说：“我见过真正对我好的人是什么模样，而且，如果我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话，我早死在路上了，根本不能走到这里。”

　　老板娘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去将杂物间里的东西翻出来，东西全部搬出来后，在杂物间里面还有一扇门。

　　“你不是怀疑过这个杂物间有什么吗？这里放的都是那些鬼的遗物，它们在另外一个平衡的世界，只要找到这扇门，在杂物间里找到自己的遗物就能活过来……”老板娘叹息着说。

　　这个回答是许念冰不曾想到的，她想了下外头林子里的那个环境，说：“那个情况，怎么可能找到？”

　　老板娘回头对许念冰苦笑：“是啊，它们不可能找到，可这是上天唯一愿意留给这个村子的希望，死在这里的人，都再也没法出去，其实这里都是死人，可它们不觉得自己是死人，活人可以从这个门出去，死人得从另外一头打开门，很残酷是不是？”

　　最开始来到村子里的人，确实死在了那场大雪里，后来能到这个世界的也基本都是死人，并不会有活人进来，许念冰是个意外。

　　所以那天老板娘看到许念冰路过，才会开口让让她留下当员工。

　　原本老板娘想的是，既然来，就意味着许念冰是个要死的人，既然始终要死，不如就一直留在这吧。

　　没想到，许念冰竟然会想离开，即使绕回来了，依旧想破了这个局，更让老板娘没想到的是，许念冰有办法制住那些小鬼。

　　这个村子本来就是天道开的一道善意的门，肯定不能在那些小鬼找到复活的门之前出问题，老板娘这才急匆匆过来烧了许念冰的地图。

　　许念冰站在杂物间外，忽然对老板娘说：“老板娘，如果我死了，我会回来，吃掉这个地方的所有人，我说到做到。”

　　老板娘眼神一冷，看着许念冰好半晌，终于认命地拆开自己的烟杆。

　　烟杆里藏着一枚青铜钥匙，老板娘转身打开了杂物间门上的锁，推开门，外面是许念冰最开始露宿的地方，而许念冰的身体，躺在地上。

　　许念冰诧异地看着门外的场景：“我竟然是魂魄到了这里？”

　　老板娘缓缓摇头：“这是平行的空间，单独开辟给那些死在雪地里的人们，你忽然到来，应该是睡着后你自己想着赶路，可身体没醒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了老板娘的解释，许念冰不置可否，走近杂物间的时候，手在门框扶了一下，慢慢走到门边。

　　接着许念冰看着她，说：“老板娘，谢谢你愿意送我离开，不过，你是谁？”

　　“这座山的山神，就近被天道请来看场子的，你要走就快走吧，别再来了。”老板娘头疼地催促。

　　许念冰无声笑笑，终于大步走出了门。

　　走出门的一瞬间，许念冰感觉到一阵眩晕，等到回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边是烧完的篝火，还有余温，一切够跟两周前她醒来的时候一样。

　　缓缓坐起身，许念冰活动了下，没发现哪里不对，随后她想起来自己在那个村子里设计的两个风水阵，还有……留在门框上的那个礼物。

　　许念冰无声笑笑，收拾了火堆和自己的东西，不再往东走，而是先往南，回到华夏，找了个最近的村子，在村子里试了下自己的风水阵，发现真的有用，才发现那不是梦。

　　也是这场梦一样的经历，让许念冰打开了风水术真正的大门，开始往另外一个方向修炼。

　　听完许念冰的故事，许念水忙问：“二水，要是当时那个老板娘又是骗你的怎么办？”

　　“对啊，外面的人，真的怎么都不能相信。”木诡猛地点头。

　　许念冰喝了口茶，道：“我在她门框上留下的阵法是个破坏风水阵的符咒，也就是说，不管她当时是不是骗我，那个村子，都会被破坏掉环境。”

　　兰姬叼着鱼干说：“如果她是山神的话，那她完全可以抹掉你的符咒啊。”

　　“她不敢，”许念冰轻笑一声，“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难道只画了张地图吗？况且，你们谁看过我用风水阵画过图？”

　　三人面面相觑，她们一直以为许念冰是强大才不用画风水阵，现在许念冰却说自己用的全是风水术，那就代表，她从来没画过图。

　　“所以……你画阵从来都是徒手随便画的？”木诡迟疑着问。

　　许念冰沉吟一会儿，道：“不算随便画吧，只是我比较贪心，我如果想要一个巨大的阵法，就会留下很多阵眼，有阵眼就能扩展阵法大小，而且好操控，在我发现那个村子里建筑方位很神奇的时候，我就在另外四个旅馆先留下了符咒，本来只差老板娘那个旅馆了，她自己要放我出来的，我就刚好画上最后一个符咒。”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止五家旅馆，还有她遇见的小鬼身上有联系的符咒。

　　所以说，不要等她耐心没了才开始后悔，当时许念冰真的拼着鱼死网破去做这些事的，怎么严重怎么做，也不管最后能不能收场，反正她要先干了再说。

　　前世她二十六岁的时候，又一次回到了黑龙江周围，偶然遇见了那个山神。

　　山神差点没追杀她三座城，就是因为她的符咒拆了那个村子，逼得山神开了特权，让一部分实在没法复活的人去转世投胎，另外一部分人倒是复活了，可他们再也没回到村子里，而是躲进了深山，一辈子都没出来。

　　许念冰当时风水术虽说入了门，可到底没大成，被山神狠狠揍了一顿。

　　“我当时已经放你走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本可以全都复活的！枉死的人能有个复活机会，你知道有多幸运吗？”山神都快气哭了。

　　被教训的许念冰靠在树干上，等山神发泄完，才说：“我承认我本来就很自私，但是，我当时给了你足够考虑的时间不是吗？是你选择了杀我，既然都是要死的，当然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你——”山神说不出话来，当时许念冰回到旅馆，确实给了她一整天时间考虑。

　　本来，她也有更多时间考虑，可是在许念冰休息的时候，她选择了最不应该做的一个决定。

　　许念冰不是那么好杀的，她本身也不太想杀掉这个为了亲姐跋涉千里的孩子，所以那天晚上她在旅馆里犹豫着。

　　没想到，犹豫之下就等来了手下来说，那些小鬼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定住了。

　　而且许念冰用的阵法很古怪，像是风水术又像道术，不知道解法她不敢随便乱动，迟疑之下，天亮了，许念冰已经画好了地图。

　　那张地图一看就能知道这个村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急忙赶过去烧掉了许念冰画的两张图，准备送她走。

　　许念冰很谨慎，试探了她一次又一次，终于打算离开，可是她没想到，仅仅一个晚上，许念冰就已经将阵法布好了。

　　天才这个东西，真的很讨厌啊，动作这么快，连反悔的机会都不给。

　　山神也颓然地坐在地上，她说：“我本来只是这座山的山神，如果这些功德能积累到，我就能真的位列仙班，可是……都没了……”

　　许念冰看着她颓然的模样，连烟杆都不抽了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许念冰问她：“你真的觉得，那些人复活，就是你的功德吗？”

　　闻言，山神没说话，她沉默半晌，缓缓开口：“这像一个悖论，明明他们有活的机会，可是他们本已经是死人，复活……对于人来说，好像并不是那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因为时间。”许念冰轻声对她说，“人的死亡是很漫长的事情，最开始，是生命消失，接着是从人间里消失，最后……是存在消失，他们的存在已经消失了，就算你让他们的生命回来，依旧是死亡。”

　　因为他们的存在消失了，曾经记得他们的人、档案，都没有了，他们没有存在的位置了，只有生命，就毫无意义。

　　山神最后回到了山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天道要让她去守着那个村子，明明也给了她功德，可她依旧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神。

　　许念冰在这个地方，还是没有找到许念水，跟山神告别后继续旅程，去寻找许念水，她希望许念水回来。

　　这个村子的事情，告诉她，人的生命那么轻，又那么重，她必须咬死了许念水没死，等到许念水回来的时候，不管是复活，还是以另外一种形势存在，她都拥有自己在人间的存在。

　　她不会让许念水孤零零回来，只要许念水回来，人间一定有她存在的位置。

　　许念水静静看着许念冰，久久不能回神。

　　关于许念冰寻找她四十年的事，其实在许念水看来，她是没有概念的，她自己本就生活在地狱里，所以不知道许念冰那四十年要怎么过。

　　而许念冰，也很少说自己的经历，似乎从她们分离之后，许念冰就应该是这个强大的样子。

　　沉默、冷静、可靠……这几乎是许念冰的标签，可在她们分别前，许念冰明明还是个会问她要糖吃的孩子。

　　之前林春秀问，她和许瑞和的葬礼上，许念冰和许念水是不是也那么难过？

　　许念水打着趣说许念冰很害怕。

　　那许念冰自己一个人目睹了那么多死亡、在深山老林里一个人过夜、跟明处暗处捅来的刀对抗，她那时候会不害怕吗？

　　忽然之间，许念水很后悔自己的胆小，她死于二十六岁，被做成完美的小鬼是四十岁的时候，她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去找许念冰，可她没有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许念水了，没必要打扰许念冰的生活，直到最后许念冰来接她，都没有出来见许念冰一面。

　　这是她的怯懦，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在许念冰抱着她尸骨哭的时候出来保住许念冰，说一句“没事，我没死透呢”，许念冰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

　　许念冰找出手帕，擦擦许念水脸上忽然掉落的泪水：“姐？你哭什么？是哪里难受吗？”

　　旁边的木诡和兰姬也被吓到了，本来听许念冰讲故事听得好好，许念水突然就哭了起来，还不是平时那种起到极致了流血泪的哭，是许念水难得有一次的，透明泪水。

　　“啊……”许念水缓缓回神，拿过许念冰的手帕，磕磕巴巴地说，“那个时候……我、我想说，那个时候，我要是早一些来找你就好了，很后悔……没有告诉你，我其实也没有过得很差啦……”

　　颠来倒去的话，许念冰却听懂了许念水的意思。

　　随后许念冰笑着去掐许念水的脸：“不用这么难过，我一路上遇见了很多好人，比如说木诡和兰姬，还有很多很多很好的人，因为他们在，所以我一直没找到姐姐你，也能坚持下去。”

　　家庭缺失的温暖，她的师父们和朋友们，都用自己的善意和温柔补齐了，应该算是个比较幸运的小孩儿。

　　然而许念水依旧难过了一天，而且在晚上的时候决定跟许念冰一块去夜色，她要把那些让她们一家人过得这么辛苦的人脑袋亲手再拧一遍。

　　“前世我只诅咒了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现在想想，他们做的那些事，就算不是在我身上，也很可恨，都该送去炸油条！”许念水愤恨地骂骂咧咧。

　　许念冰收好了那张请帖，由着许念水乱骂，只在旁边应和着，偶尔给许念水送上杯木诡泡的花茶。

　　兰姬在许念水的碎碎念里睡着了，她还是很爱喝酒，还是要找点事情给她做的，不然她老走不出来过去的那些事。

　　启程在即，许念冰让许念水找个理由敷衍一下林春秀跟许瑞和，毕竟她们要去做危险的事情，父母一定会担心的，想个好理由的话，他们至少不会在家惶惶不可终日。

　　许念水晚上想破脑袋了也只想出来一个理由——去旅游。

　　然后杯许念冰否决掉：“我跟木诡刚见朋友回来，哪有这么快就去旅游的？而且大冬天的，有什么好旅游的？”

　　两人想了半天，木诡看不过眼了，直接让她两去找唐六一和张风，出国需要他们的出差证明，问他俩不就好了。

　　唐六一和张风几乎睡公司里，不太在家，许念冰跟许念水就提了一篮子木诡做的糕点过去慰问。

　　看到两人过来，唐六一和张风还以为忙出幻觉了。

　　吃到木诡做的香软糕点，张风和唐六一都瘫在椅子上感慨，那样子，跟猫吃了猫薄荷似的。

　　半个小时后，唐六一终于恢复了点精神，听了许念冰和许念水的来意，他想了下，说：“理由啊？那不如你们说去见见我父亲？”

　　“你父亲？”许念冰和许念水异口同声。

　　唐六一点头：“对，我不是说我父亲要回来过年吗？他要去缅甸买点玉石原石给老爷子和奶奶当礼物，我太爷爷说过不能给老爷子古董，这些年都是我父亲亲自跑缅甸买原石做挂件或者别的给老爷子的。”

　　这么一说许念冰也想起来唐家爷爷小时候砸碎的三家古董，那些上古时期的古董，要是放到现在，一件少说八位数。

　　许念冰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既然这样，我不如真的先去见你父亲一面，我想知道张家老爷子当年到底给唐家留了什么资料。”

　　“啊？你要直接问吗？”唐六一整个愣住了，“我先说好啊，我怵我爸，你要是直接问的话，我肯定不敢插嘴的。”

　　“没关系，带我去见一面就好，不管唐先生是否愿意说，从时间上来讲，我大概也只够见他一面，之后的事，等我回来再慢慢磨也是一样的。”许念冰算了算时间说。

　　都说到这份上了，唐六一自然只能答应，不过他反复强调自己真的蛮害怕父亲的，所以可能不能给许念冰说好话。

　　有了理由，回家就好交代多了，当晚许念冰和许念水跟林春秀说想去缅甸找唐先生一趟，问一下张九英的事，林春秀跟许瑞和不疑有他，便同意了，只让两人在路上注意安全，如果有喜欢的玉石，也可以买回来。




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深海

　　这个时候华夏跟缅甸之间没有铁路, 是没法直接坐火车过去的。

　　唐六一说他父亲每次去缅甸之后都要转到缅甸临近的国家再回来，除非买玉石的地方就是仰光，可以直接坐飞机, 交通不便也是很大的问题。

　　尤其许念冰这一趟过去之后还得去一趟金三角, 路都不好走, 而且这个年代国外也挺乱，东南亚到处都是特殊组织和kongbu分子，偶尔还拦截路上的乘客。

　　危险问题是其次的，遇见袭击的话肯定会耽误行程。

　　许念冰第二天就带着许念水上路, 她前世偶尔也跑东南亚的单子, 还算驾轻就熟。

　　飞机直接到了仰光，两人睡了一路, 到了仰光之后许念冰按照唐六一写的地址，直接去唐六一父亲经常下榻的酒店拜访。

　　她们运气不错, 唐先生还没出门, 敲门后来开门的是唐先生的助理。

　　助理警惕地看着两人，都没放下防盗链。

　　“我们不需要特殊服务, 请离开。”助理用缅甸语警告两人。

　　许念冰能听懂这种常用话，哭笑不得地将唐六一的亲笔信递过去：“您好, 我是唐六一先生的朋友, 这是他的亲笔信，我们想拜访一下唐先生。”

　　信是唐六一用毛笔亲手写的, 最后还盖了自己的章落款, 每一步都很正式, 可见唐先生平时对他极其严格。

　　助理看了眼许念冰递过来的信封，回头跟屋里的人说了一下情况，得到了准确的回复才从门缝里拿过那封信, 再关上门。

　　毕竟这里不像华夏，不太安全，助理谨慎一些没有错。

　　大概过了两分钟，助理就打开门了，恭敬地对两人鞠躬：“久等了，十分抱歉，请您原谅我们的谨慎。”

　　“没事，小心一点是应该的。”许念冰笑着摆摆手，走进套房。

　　套房里十分宽敞，以唐家的家产来说，唐先生是完全不会委屈自己的。

　　在另外一个助理的带领下走到内间，一个儒雅、戴着金丝边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对着两人微笑点头。

　　“许小姐，请坐。”唐先生笑着询问两人，“茶可以吗？”

　　许念冰点点头：“都可以。”

　　随后助理送过来两杯茶就离开了，还关上了内间的门。

　　“相信唐六一先生已经在信里跟您说明了我们的来意，唐先生，你的想法是？”许念冰开门见山地问。

　　唐先生看着眼前两个完全不相似的女孩，旁边年纪大一点的女孩儿反而像没长大一样，这个小学生一样的女孩儿反而十分老成。

　　举手投足之间透出来的随意是年龄增长带出来的，未谙世事的孩子，就算是见到他都应该有些紧张才对。

　　而且许念冰一开口就直接问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这份自信也很有意思。

　　唐先生无声笑笑，说：“许小姐，这信中所说的事情有限，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我的儿子这么信任你吗？”

　　那封信是许念冰看着写的，确实只大概讲了许念冰和许念水的身份、与三家的渊源、这次的来意，更细节的事情他是没法写下来的。

　　许念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太喜欢，就又放下了：“那您知道唐六一在国内多少次面对死亡吗？”

　　“什么？”唐先生被许念冰问住了。

　　“咦？唐六一竟然不会跟你说吗？”许念水在吃桌子上的糕点，发现唐先生的表情不似作假，有些诧异，“他好几次都跟张风差点回不来呢。”

　　唐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一会儿，说：“我大概是从小对他太严厉了，所以这些事情，他不会跟我说。”

　　以唐六一提到唐先生时的模样来说，不告诉父亲自己几次都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倒也情有可原。

　　许念冰直接告诉他：“唐六一跟张风回来就难免会遇到那些觊觎你们三家的人，遇见危险很正常，唐雅也差点被人用很难堪的方式杀掉，我本来是唐六一请来救唐雅的，现在他和唐雅还活着，信任我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信里有提到许念冰是风水师，所以当时唐六一就近请来许念冰保护唐雅，现在保护日期还剩半年。

　　唐先生看着手里的信，随后抬起头，说：“我需要联系一下他，稍等一下。”

　　“您请。”许念冰做了个请的动作。

　　等唐先生出去打电话，许念水凑到许念冰耳边嘀咕：“唐家的关系是不是不好啊？我记得小雅回爷爷奶奶家也不太高兴的样子，唐六一好像也很怕父亲的样子。”

　　许念冰想了想，说：“也不能说是关系不好，只是他们是大户人家，有万贯家财要继承的，孩子当然要很独立才行，唐六一和唐雅不够独立的话，怎么继承家业呢？”

　　“好像也是，咱两将来不会也要继承爸妈的家业吧？”许念水忽然想到林春秀跟许瑞和现在还红红火火地做生意，将来肯定要继承的。

　　听罢，许念冰也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如果林春秀跟许瑞和没有死去，他们的生意做大的话，她跟许念水也是要成为家业继承人的。

　　可是，她们俩真的会做生意吗？

　　许念冰抹了把脸，说：“不慌，将来有个职业叫职业经理人，如果咱们实在不会，就外包！”

　　两姐妹嘀咕着继承家业的问题，外头的唐先生已经跟唐六一交流完了，确定许念冰和许念水没问题后刚走到内间门口就听两姐妹说着继承家产的问题。

　　唐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唐六一和唐雅逼得太紧了，万一他们不喜欢继承家业呢？

　　这些都还有时间考虑，唐先生先抛在脑后，轻咳一声，示意自己要进来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唐先生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我问过六一了，描述上确实与二位一致，那么许小姐，你是想知道张老爷子在唐家留了什么资料对吗？”

　　“是，张老爷子和刘姑姑已经将他们那部分的交给我了，还剩下最后的一部分，我想看看对找到幕后主使有没有帮助。”许念冰忙接上话头。

　　唐先生沉吟一会儿，无奈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爷爷将东西放在哪里了，这也是六一一直没看过这份档案的原因。”

　　许念冰愣住：“怎么会……这么重要的东西，老爷子不应该忘记啊。”

　　然而唐先生摆着手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完全继承唐家的财产，许小姐您可能无法想象一个能在民国时期就在国外立足的家族企业能做到多大，以及……人最喜欢的，永远是自己的儿子，不会越过去直接喜欢孙子。”

　　事情，要从唐家爷爷打碎唐家打算分给刘家和张家的古董说起。

　　唐家老爷子一辈子重情重义，所以他可以将朋友需要的东西直接分给朋友，那是他们之间的友情，可是，这份心意，被唐家爷爷糟蹋了。

　　仅仅因为唐家爷爷喜欢其中的一件古董，想要送给自己喜欢的少女仆人，唐家老爷子不在乎他喜欢谁，但是他应该好好说话，而不是生气就是将所有的古董都打碎。

　　“你如果喜欢你可以直接说，难道我会不给你吗？只是一个花瓶，难道张家和刘家缺这个花瓶吗？”唐老爷子书香门第出身，骂都骂不出狠话来。

　　张老爷子和刘姑姑也很心疼那些古董，原本是唐家放弃了自己那部分，现在却都碎了。

　　不说可不可惜，单纯这份心意……说难听点，就是还没给出去就被糟践了。

　　最后作为友情的象征，这些古董碎片分做三份，唐家老爷子、张家老爷子、刘姑姑每人一份，好好地存放起来。

　　一直到现在，刘姑姑和张老爷子那份都好好存在螣舍里，作为他们一辈子友情的见证。

　　那次之后，唐老爷子带着唐爷爷去了国外，他说要教好这个孩子，不然没脸回来见老朋友。

　　可是，唐爷爷那个时候已经二十来岁了，根本讲不听，唐老爷子年纪也大了，加上家业操劳，他被气进了好几次医院。

　　在医生告诉他，如果他再生气的话，可能会心肌梗死或者中风之后，唐老爷子心中难免生出了放弃的心思。

　　唐家还有偌大家业，就算他有命活，可唐爷爷那个样子，连大学都修不完，难道指望他守住这份家业吗？

　　他又能护着唐爷爷多久呢？

　　心灰意冷之下，刚好唐爷爷的孩子出生了——他娶了唐老爷子安排的书香门第妻子。

　　娶这个妻子，唐老爷子本意是希望成家之后唐爷爷有所收敛，没成想，这个儿媳被家中那些教条教得脑子不清醒，只会三从四德，根本不会反抗唐爷爷的话。

　　唯一的作用就是，好歹生下了继承人。

　　唐老爷子有了孙子之后，干脆将唐爷爷送回了国内，每个月打钱给他，自己就专心照顾孙子，也就是唐六一的父亲唐先生。

　　从小唐先生就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学习的，原本他以为自己就是唐家唯一的继承人，可是在他六岁的时候，唐家迎来了新成员。

　　所有人都没想到，唐老爷子娶了第二任妻子，而且这个妻子生下了小儿子，也就是唐先生的小叔叔，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叔叔。

　　有了儿子，唐老爷子照顾孙子就有点力不从心，加上儿子到底比孙子亲，他就将唐先生打发回国，让他跟着唐爷爷。

　　从小就被带走的孩子，在唐爷爷那什么待遇可想而知，他本身就不是多好的人，性格还恶劣，自然唐先生也不喜欢他。

　　可是唐先生年纪还小，什么都做不到。

　　大概过去十年，小儿子上中学了，唐老爷子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孙子，就将唐先生又找了回来，希望他能在学校照顾自己的小叔叔。

　　唐先生受够了自己的父亲，就算是去照顾自己的小叔叔都比面对自己奇怪的父母强。

　　于是唐先生又回到了国外，跟小了自己几岁的小叔叔一块上学。

　　这个小叔叔倒是被唐老爷子教得很好，彬彬有礼、成绩优异，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少爷。

　　两人慢慢长大，唐先生在国内做生意的时候遇见了自己的爱人，本打算在国内跟爱人发展，结果唐老爷子突然叫他回去。

　　叫得很紧急，唐先生只好临时带着爱人回去，结果，是小叔叔要跟自己喜欢的人私奔。

　　小叔叔跟唐先生不一样，他是唐老爷子最喜欢的儿子，所以，他接受不了小儿子反抗他，拒绝了他安排的妻子。

　　唐老爷子年纪大了之后掌控欲很强，如果他年轻一些，他未必会拒绝小儿子找自己喜欢的人，可是他年纪大了之后，总想到那个叛逆的大儿子，就害怕小儿子也那样。

　　这种恐惧让他希望掌控小儿子的一切，加上小儿子一直没违抗过他的命令，现在突然发出了反抗的声音，冲击之下，他整个人快气疯了。

　　然而小儿子坚持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不要唐家的财产都行。

　　后来，这个小儿子真的跑掉了，只在唐老爷子弥留之际回来，老爷子到最后都希望小儿子听他的话，可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小儿子依旧咬死了不改口。

　　唐老爷子回光返照地问他：“都这个时候了，你骗一骗我又能怎么样？”

　　“你没教过我说谎，我先对我的妻子做出了承诺，所以，我不会违背对她做出的承诺，哪怕仅仅是一个谎言。”小儿子坚定地说。

　　听了小儿子的话，唐老爷子神色微妙，恍惚间，他觉得，就是自己将这个孩子教得太好了，所以才让他变成这副宁折不弯的模样。

　　老爷子死去之后，小儿子参加完葬礼，又守了头七之后就消失了。

　　本来应该两个人继承的家业突然全落在唐先生一个人身上，他自己在国内也有产业，现在为了唐家，他和爱人创下的家业只能全部交给爱人。

　　这也是两人连唐六一和唐雅出生都顾不上的原因，真的太忙了，他们支撑了几千人的企业，一天都不能歇。

　　整理唐家产业的时候，唐先生忽然发现有一部分产业自己是没有继承权的，后来问了律师，才知道那些是唐老爷子封存起来，单独留给小儿子的。

　　而且没有说如果小儿子一直没回来应该怎么办。

　　唐先生问过律师，这份产业应该怎么提取出来，结果律师沉默一会儿，说了个很诡异的答案。

　　“唐老爷子说，只要小少爷认错，这份产业就是他，而且老爷子说过，这份产业才是唐家根本，他只留给了小少爷。”

　　明知道小儿子未必会认错，他依旧没想过给唐先生一个机会。

　　而且，如果小儿子死去的话，就由小儿子的后代继承，条件依旧是后代要回来认错，承认当年小儿子当年为了所谓爱情放弃老爷子准备的妻子是错的。

　　唐老爷子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唐先生自然就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干脆就把这份财产抛在脑后，反正他够忙了，不想知道那些所谓的唐家根基财产是什么鬼东西。

　　而且那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小叔叔一直没回来，他就当没这个人，所以唐六一和唐雅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叔爷爷。

　　“如果不是你们来问的话，我也快忘记唐家还有这份家产了，”唐先生喝了口茶润喉，说，“你们说的档案，应该就在那份财产里，既然是唐家立足根本，里面的东西可能真的既珍贵又危险，没有继承到我也挺庆幸的。”

　　许念冰根本没想过唐家背后还有这样的混乱过去，没想到唐先生跟唐爷爷关系不好的原因在这，根本不是单纯从小不在身边长大导致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念冰得到了消息，不强求唐先生一定要将档案给自己，于是跟唐先生道谢后就准备离开，她们要赶去金三角了。

　　从酒店出来，许念水问许念冰：“二水，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相不相信，都是他给不了，再问毫无意义，而且，咱们只是缺了目前长生教十三个主教的资料，那份资料未必有。”许念冰无所谓地说。

　　事情查到这个程度，除非那份资料里写着十三教主的档案，不然就是个写着张九英仇人的名单，有没有不是那么重要。

　　终究要死的人，过往仇恨或许也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消逝。

　　缅甸去金三角比较麻烦，许念冰找了点曾经用过的黑路子，坐的黑船过去的。

　　两人上了船之后别人都用猥琐下流的眼神看着两人，许念水看见一个就诅咒一个，她这个修为的厉鬼，瞪一眼都能让普通人倒霉好久。

　　许念冰由着她去，这个船上的人，不管老幼妇孺，手里都不干净，许念水捉弄一下不会有事的。

　　大概是两姐妹跟其他人格格不入，船上层的人忍不住趴在上层问：“两个美丽的小姐，你们为什么要上船？是缺钱吗？”

　　对方用的英语，带了点泰国的口音，听起来很别扭。

　　许念冰没理他，继续看着远方的海。

　　倒是许念水抬头去看跟自己说话的人：“我们不缺钱，你有事吗？”

　　“哦美丽的小姐，如果您不缺钱的话，是否愿意上来陪我们度过美妙的夜晚？旅途还很长哦。”男人似乎把她两当成特殊职业者了。

　　毕竟不缺钱又长得这么漂亮还穿着得体，只能是特殊职业者，不然的话一般衣服都会脏乱一些。

　　许念水刚要继续逗那个男人玩，许念冰开口说：“姐，这是条黑船，如果出人命的话咱们就很难再从金三角坐船回来了，我可不想捏一路的缩地成寸诀，传送阵我也不太会的。”

　　传送阵那种高级玩意儿，她没研究过，只是会用和破坏的程度。

　　听罢，许念水撇撇嘴：“好吧，没意思，就应该把这些而新玩意儿都扔进海里喂鲨鱼。”

　　上面的男人听不懂中文，不太明白为什么下面的两个小妹妹突然说了两句就不理自己了，于是继续大声询问。

　　忽然在上层又冒出来个人，将许念冰和许念水的对话翻译成英文说给了那个男人听。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之后骂骂咧咧地说要弄死许念冰和许念水，用词极其难听，还掏出了qiang威胁。

　　许念冰听见了，抬头看过去，发现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他对许念冰和许念水恶意地笑着，不说话，跟看戏似的。

　　“喂，小鬼！你瞪什么瞪！小心我弄死你！”男人qiang已经上膛了。

　　“闭嘴，滚回去。”许念冰对着男人冷声呵斥，随后男人就像中邪一样，收起了qiang，跟木偶似的往回走。

　　看戏的男人诧异地看着许念冰，完全没想到许念冰竟然能够控制人，刚想说什么，眼前突然一花，许念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眼前。

　　许念冰抬手在男人脖子处一敲，就将他敲晕的同时收进了风水杂货铺里，下一瞬间又回到了许念水身边，仿佛从来没离开过。

　　其他人注意到那两个上层的男人都不见了，于是不再敢用眼神去盯着许念冰和许念水，纷纷躲开了一些，能让上层的人离开，肯定有本事的，他们虽然是亡命之徒，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船比较慢，走了三天才到金三角。

　　下了船，许念冰按照记忆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打算审问那个男人，他当时的表情，不像不认识许念冰的样子。

　　许念水跟着许念冰走到了无人的地方，十分震惊：“二水，这边你也来过吗？”

　　“来过，我缺钱的时候，什么生意都接，这边的人信小鬼和报应，所以更需要天师，偶尔会为了巨额赏金过来一趟。”许念冰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

　　闻言，许念水摸摸许念冰的头：“你真的很不容易啊……而且，明明咱两曾经离得这么近……”

　　听到许念水这句话，许念冰脚步一顿，继而摇头：“我来的时候，你大概在国内，那时候你已经死了，我们好像总在错过，难以在对的时间遇见。”

　　命运让许念冰追着许念水的足迹走过，中间却隔了许多年的时间，差一点，就再也无法跨越。

　　在隐蔽的林子里，许念冰用结界隔开了周围，将那个男人放出来，交给许念水：“姐，你比较擅长审问，交给你了。”

　　许念水眼睛缓缓变红，露出微笑：“没问题，交给我吧……”

　　审问过程不太好看，不过效果显著，男人很快就说了出来，他是长生教安排在那边的，长生教在所有能到金三角的途中都安排了人，确定每时每刻都监视着许念冰。

　　他们知道路不好走，许念冰或许会想办法走黑路子，所以都没少安排人，从许念冰联系人买船票开始，就在长生教的监视之中了。

　　在他们来的船上就有三个人监视，不过其中有普通人，保证两人不会发现自己被监视。

　　就算一个人暴露了，还有另外两个可以继续传递消息。

　　这个男人只是个普通的新徒随从，说不上信仰长生教，他们就是跟随一个能让自己过得更好的老板而已。

　　将人丢在金三角的森林里自生自灭，许念冰跟许念水回到来的码头。

　　许念水问：“二水，要直接过去吗？夜色会在另外一边的码头停靠。”

　　邀请函上有提到夜色开船时间，大概还有两天才会开船，现在应该是在装物资和检查。

　　“不了，我们先出海跟句芒说一声借龙的事。”许念冰看着平静的海面说。

　　随后许念冰折了一张椰子树叶子，丢到海里用幻术改成船，带着许念水出发。

　　许念水好奇地坐上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特别兴奋：“二水你会幻术？”

　　“不会，是杜柚会，我模拟她的幻术做的，说起来，她跟唐六一这么久，你有看看出来她的幻术是什么吗？”许念冰笑着问道。

　　被许念冰这么一问，许念水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连杜柚的脸都记不太清：“好奇怪哦，我突然不记得杜柚长什么样子了。”

　　许念冰轻笑一声：“记不得是正常，她的幻术叫画皮，很特殊的一种幻术，分为借鬼和皮影两种，她目前还没到大成，但是又学到了一定程度，在她这个阶段，是必须每时每刻都用着借鬼和皮影的，所以你不是不记得了她的长相，而是她本来每次出现都是不一样的脸。”

　　“啊？一直这样吗？我跟兰姬也没发现不对啊。”许念水震惊到怀疑自己修为退步了。

　　看出来许念水的想法，许念冰忙解释道：“这个幻术就是这样的，我如果不是曾经跟她学过，其实我也发现不了，你也知道聊斋里画皮的故事吧？这个幻术敢叫画皮，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就是真实感，所有幻术里，唯有画皮是注重真实感的，其他幻术的解决方式都可以通过真假来分辨是否是幻术。

　　唯独画皮不一样，它分为借鬼和皮影，借鬼为骨、画影为皮，创造出来的幻觉一定程度属于真实。

　　最难分辨真假的东西，一定是真假掺半的。

　　听了许念冰的解释，许念水恍然：“所以，本质上她每次出现都是杜柚，所以我跟兰姬从气息上分辨的话就不会觉得异常，可是她本身又给自己贴了幻术假脸，所以我跟兰姬才会想不起来她的脸如何，那唐六一他们呢？”

　　许念冰有些感慨地回答：“对于杜柚来说，唐六一是唯一的恩人，唯独唐六一和张风，每一次都会看见她原本的模样。”

　　越是顶级的幻术师，越不会暴露自己真实的模样，好比千机卦一辈子用着一个假身份，幻术师也是。

　　他们的幻术用到了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只有每时每刻都在过着假的生活才能用出最真的幻术，可是，杜柚愿意将自己的真实，留给唐六一。

　　“啊……唐六一救了杜柚吗？”许念水还不知道这一段往事。

　　许念冰想了想，看路途还远，便跟许念水说了前世自己跟唐六一接触的事。

　　当时她三十六岁，离道术小成还有一点距离，刚好唐六一需要一个强大的风水师，许念冰就过去了。

　　前世真的每一步，许念冰都只为了许念水。

　　那块地在昆仑附近，许念冰都没想到唐六一要改风水的地方会这么偏，她接单的地方在杭州，结果接完单助理直接把她送到华夏另一边去了。

　　助理给了许念冰一张很详细的地图，说：“许小姐，老板要改的地就是这个块地，可能比较难，所以老板让杜姐来帮忙。”

　　杜姐就是杜柚，她一直用着幻术，所以许念冰当时第一眼看到她，无法分辨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要改的这块地很大，大概六百亩，也就这种没人住的山里会有这么大的地，听说这还是唐六一用高价跟政府买的，他的理由是做开发，反正砸了那么多钱，而且唐六一口碑很好，政府就同意了。

　　不管这块地最后有没有做出成品来，七十年内都是唐六一的。

　　许念冰看着这块地的范围，又看了下周围的环境，一阵头疼。

　　这是块生灵地，也就是说，这本身算是一个风水宝地，加上靠近昆仑，天生灵气浓郁，普通人在这边住久了身体都会不错的。

　　可是唐六一的要求是，将这块地改成一个套局中局的地。

　　表面上看这是个风水宝地，但是住进来后这块地要变成断子绝孙地，断子绝孙只是个描述，本质上要做到某人倒霉一辈子，死后还遭殃那种。

　　许念冰看到单子都想打退堂鼓了，人家好好一风水宝地硬往反着改，这不为难人吗？

　　可是想到唐六一说的许念水资料，不管他为什么有，既然他敢答应，多多少少应该还是有消息的，许念冰咬牙忍了，不管如何都想试试。

　　刚开始一年，许念冰都在尝试各种方案，小范围试，就知道了杜柚都能力。

　　许念冰当时听杜柚解释完自己的能力，瞬间就眼馋了，她觉得这幻术太厉害了，名字好听不说，能做到的效果也很强。

　　于是许念冰就让杜柚教自己，杜柚倒也没藏私，她试图教会许念冰，可许念冰大概天赋全点风水上了，硬是学不会，然后杜柚就放弃了。

　　“你用比别人少的时间学到这个程度，可能在其他方面都是低能儿。”杜柚如此评价。

　　因为这句话，许念冰放弃了直接学画皮，又开始试着用自己的风水术模拟幻术，加上杜柚从旁指点，在这块地弄好之前，她竟然真的模拟了出来。

　　两人关系更进一步后，杜柚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她亲生父亲是个烂人，家里有钱，早年下乡，骗她母亲照顾自己，说会带母亲去城里结婚，她母亲信了，却只落了个未婚先孕的下场。

　　后来，她出生了，母亲没想过去找那个负心汉，将祖传的幻术交给她之后，让她好好学习，将来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可是，学习需要钱，她没忍住，去找了自己的父亲要抚养费，她无数次后悔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如果当时……她选择放弃学业就好了。

　　不要去就好了。

　　借鬼让她逃避了许多痛苦，可已经被毁的生活，就是被毁了，她是个窑子出身的孩子，杜家那个当家主母始终盯着她，避免她逃出来。

　　如果不是唐六一，她或许会选择更极端的方式报仇，然后死去。

　　许念冰没问过她将来要怎么办对付杜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应该问得太清楚。

　　在那块荒地的三年，杜柚无数次模拟好几个人的气息，一次次踏进许念冰准备好的风水阵里，将自己的生死抛在脑后。

　　风水阵但凡出任何问题，她或许就出不来了。

　　可是杜柚说，她不会死，在报仇之前，她不会死，就算死了，她也要用借鬼，重新回来。

　　那个时候，两人有着一样的仇恨，像两条快渴死的鱼一样互相依偎短暂的时间。

　　她们知道，在成功的那一天、走出这块地的那一天，她们会收起自己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面对自己一片狼藉的未来。

　　许念冰说到后面，轻笑起来：“那个时候其实我们都挺开心的 ，好像遇见了另外一个自己一样。”

　　“有个问题，唐六一怎么知道我的事情？我那个时候叫许娃娃九号啊。”许念水听完许念冰的话，思考好一会儿，忽然问。

　　以前不知道长生教的事情，所以许念冰一直不怀疑唐六一的消息来源，后来知道了长生教后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许念冰摇摇头：“我也是重生后发现不对的，你没在夜色见过唐六一吗？”

　　“如果他没整容的话，我确实没见过这个人，不过我二十六岁之后就离开夜色了，期间唐六一或许身份没到，不够资格去夜色也不奇怪，可也不对，夜色里大家都不知道我叫许念水啊，我很早就被叫做许娃娃九号了。”许念水怎么想都想不顺这个前因后果。

　　她去夜色本来就是有预谋的事情，所以她从被拐卖开始，基本都只叫过许娃娃九号，就连被卖去当qing妇的时候她也只会叫许娃娃，所以作为后来才知道夜色的人，为什么能知道她叫许念水？

　　许念冰说：“我也想过一个可能，就是唐雅当时也跟我一块读初中，所以唐六一会不会连带着查了唐雅所有同学的资料，所以知道你是许念水，可这个角度也说不通，因为他不知道你叫许娃娃九号，两个角度的资料完全是互斥的，就像……别人提供了不同的资料给他，他自己拼合后，将其中重叠的部分，给了我。”




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   幻梦

　　如果唐六一从唐雅的生活范围开始查, 那他应该有许念水的照片，可是档案里没有；如果唐六一从夜色知道的许念水，那他应该在档案里写上许念水是许娃娃九号。

　　错漏的档案, 仿佛在告诉许念冰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然而许念冰因为不知道有长生教的存在, 加上那个时间许念水自己将夜色团灭报仇导致夜色消失。

　　以至于这辈子许念水恢复了记忆许念冰才知道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就算现在知道了，也无法知道当时唐六一为什么要那么做，而且除了联系她之外，还做了什么动作。

　　前世有太多人是没有出现的, 许念冰只能猜测, 那些人，在她有名气之前, 已经死了。

　　许念水听完许念冰的分析，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后说：“可惜了, 我要是留下一两个知情人给二水你，说不定……”

　　“没有什么说不定, 今生回来也是一样的，唐六一没有变成那个样子, 唐雅和张风都没有死, 杜柚也没有在窑子里度过那十来年，一切, 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就够了。”许念冰不贪心, 老天难得给的施舍，偷偷收着就好了。

　　在海面上，周围一片寂静, 时间渐渐走到太阳下山的时候，金红色的太阳将海面染红，一片红海，胜过世间万千美景。

　　许念水看着海面上的夕阳，说：“我偶尔……也在夜色里看过夕阳，那时候，恨不得夜色随着太阳一块沉到海底去，这样的话，我们就自由了。”

　　她不会游泳，那时候却想，能在这片看不到边际的红色海里沉眠，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夜色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个地方里，每个人好像都变成了野兽，只剩下最本能的yuwang，脱下身上的皮囊，暴露最原始的贪婪、残忍。

　　能熬下来，全靠许念水想着自己不能死，她还有利用价值，只要她在，夜色就不会去找许念冰。

　　可是，那些人根本没遵守约定，他们无数次派人去追杀许念冰，一路上，多少人因为保护许念冰死了呢？

　　许念水不敢问，每次许念冰眼睛里露出怀念的神色，她都觉得，那个眼神背后是许多死去的人，那些死亡，她承担不起，便不敢问了。

　　两人在天际慢慢变成紫色的时候到达了句芒暂留的地方，他居于海上，有两条龙当坐骑，是海上的神。

　　恭敬地对句芒行礼，许念冰简单说明来意：“河神应当已经与您提过了，明天晚上我应该会乘坐船只过来，到时候，请您帮忙掀起风浪，后果，我负责。”

　　句芒双目入神，不苟言笑：“小娃娃，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是，如果那条船上有无辜的人，你可是要负责将她们全救下来的。”

　　许念冰缓缓颔首：“我知道，我还不想阴私有亏，肯定要救的。”

　　“记得你自己的承诺，回去吧，明晚无论你们的船到哪里，都会遇见海上风暴。”

　　句芒随着最后一丝光亮沉入海底，连带他的两条龙。

　　许念冰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缓缓出了口气：“姐，你选救人还是动手？”

　　她们两个人，肯定不能全都跟长生教对峙，留一个人去救人才是上策，反正她两都不会死在海上，多救人，就当给自己积攒功德了。

　　“我救人吧，我知道她们关在哪里，还省去了你到处找人的时间。”许念水沉吟后说。

　　许念冰也同意了这个办法，随后两人加速回到陆地上，找到夜色停靠的码头，这时已经是上午八点，距离开船，还有十一个小时。

　　趁时间还早，许念冰找材料给这个码头做了点手脚。

　　“二水，你要做什么？”许念水帮许念冰搬各种材料，不解地问。

　　“我要让夜色在天亮之前都无法靠岸，找不到码头船就得一直飘在海上，一个都别想跑。”许念冰冷笑着说。

　　这次来跟她商议的人最少都得来个七十二教众之一，要是只用教徒打发她，看她不连这船都拆了。

　　许念水性格大变后最喜欢搞事，听了许念冰的话后眼睛一亮，建议道：“不如这样，我们再做一个海市蜃楼，给他们希望，然后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夜色，恶心死他们！”

　　建议是好建议，就是时间不够。

　　“为什么时间不够？二水你的修为都办不到吗？”许念水有些失望。

　　许念冰哭笑不得地说：“船会开到深海，那边都是有主，我要动他们的风水至少都要提前说一声，随便动的话回头肯定来找麻烦，没必要招惹那些闲得无聊的老怪物们。”

　　确实也是，人家的地盘，总不能随便动，又不是强盗。

　　隐藏码头的风水阵还是很好做的，为了避免被别人拆解了风水阵，许念冰还特地用道术融合风水术加固了，如果是不熟悉的人来拆解，大概夜色，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即使许念水看着许念冰做了全程，她还是看不明白为什么许念冰的风水阵完成后会比别的风水阵强很多，明明许念冰也没做什么特殊的准备。

　　许念水想到许念冰讲在那个封闭村子的故事，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大概，这就是天赋吧，创造性和不可复制性太强了。

　　随后两人在金三角逛了逛打发时间，等到六点半才出现在夜色的上船入口。

　　入口两边站满了黑衣人，从气息上看，可不是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一个个都是有修为的打手，其中多少是外包的就不知道了。

　　在上船的跳板前，三个穿着得体的男人含笑欢迎许念冰的到来。

　　为首的男人恭敬问道：“许小姐，之后您一个人来吗？”

　　“好奇怪，你只发了一张邀请函，又没说能带家属，不是我一个人来，难道是一个鬼来吗？”许念冰嗤笑一声，直接呛回去。

　　听声音，对方应该是乔伟里，玉石大亨。

　　他会来也很正常，缅甸离这边还算近，其他教众各个国家的有，只有最近在周边的教众才好过来，太远的时间赶不上。

　　乔伟里微笑一僵，轻咳一声，忙说：“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应该说清楚的，您可以带家属来，以及，如果您希望带朋友来，我也也可以多准备邀请函。”

　　许念冰直接绕过他准备上船，说：“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带出来蹦迪的家属，不是找我一叙吗？干嘛不上船？还得我请你们？”

　　跳板下面的乔伟里已经开始吃速效救心丸了，旁边两个男人扶助他，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说：“老乔，没事吧？别气，等会儿上了船，看她还怎么嚣张。”

　　另外一个年纪跟乔伟里差不多的男人附和道；“没错，而且这次她托大只有一个人来，咱们没必要让她活着回去。”

　　乔伟里吃下速效救心丸，应了一声转身刚要上船，茫然看见许念冰根本没走到船上，就站在跳板上、他们的身后，刚才的话估计都听见了。

　　另外两个男人被站在身后的许念冰吓了一跳，差点背过气去，接着也开始觉得这个女孩儿有点诡异。

　　在他们眼里，许念冰就是一个还没开始发育的小女孩儿，心机、阅历应该都很不成熟，不管她天赋有多高，没有经验，还是可以找她的破绽的。

　　可这个女孩儿，刚才说着那样挑衅的话，竟然还能站在他们身后偷听！

　　这简直多智近妖了啊。

　　扫过三个男人，许念冰大概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不过他们三个搞错前因后果了，她不是停下来偷听他们的话，是听见了他们的话才停下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被吓成这样，典型亏心事做多了。

　　许念冰对三人笑笑：“慌什么？说了就别怕被别人听见，腰杆儿挺直了跟上来，这种事都需要我一个小孩子教你们吗？”

　　说完，许念冰转身大步往船上走，这次没停下，直接走到了甲板上。

　　其他人面面相觑，尤其一直在明面上、暗地里准备攻击的人，他们都听见了许念冰的话，一时间竟然也觉得许念冰说得对。

　　说都说了，他们准备这么周全，为什么要怕？

　　乔伟里捂着心口，看着许念冰的背影，心绪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刚才看到许念冰站在身后的瞬间，他真的连心脏都停跳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枪林弹雨中混出来的，为什么还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旁边年纪跟他一样的男人手还有点抖，他拉了一下乔伟里：“老乔，这丫头不对啊，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

　　乔伟里狠狠闭了闭眼，抓紧身边人的肩膀，说：“她只有一个人，没事的，咱们可是从世界大战活下来的人，怕这个？她才几岁？”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乔伟里三人终于踏上跳板，走向在甲板上欣赏海景夜色的许念冰。

　　三人上船后那些黑衣护卫也跟着上船，这一次开船没有客人，除了许念冰之外，长生教准备了能够监视这条船每一个角落的人手，保证许念冰无法逃掉。

　　当然，在海上，他们不相信许念冰还能跑到哪里去，而且到了公海上，许念冰必然无法逃离，除非她跳海，不然熬都熬死她。

　　跳海就更好了，这世界上除了鲁滨逊，他们不相信还有人能单独从海上回来。

　　“这里很漂亮啊，你们好会选地方。”许念冰背对着那些走到身后的人说，仿佛没注意到这些人渐渐包围自己。

　　乔伟里停住脚步，勉强露出微笑：“是、是啊，许小姐，咱们不如在甲板上共进晚餐？可以欣赏夜色，还可以谈一谈咱们之间的误会。”

　　许念冰回头看他：“你说要共进晚餐，所以，晚餐呢？”

　　“有有有，这就安排！”乔伟里急忙喊船上的服务员准备桌椅和晚餐。

　　风不大，船慢慢收起船锚，缓缓离开码头，海风吹在脸上，仿佛轻纱抚过，很温柔。

　　许念冰在准备好的座位上坐下，等服务生打开盖子，却发现里面是一块蠕动的红肉。

　　看着这团蠕动的恶心东西，许念冰挑眉：“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乔伟里笑着说：“许小姐，我们以为，这是长生教最高级的待遇，我们愿意用长生教最重要的东西，换您的加入。”

　　“你们是不是没收到消息呢？”许念冰没回答，反而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闻言，三个男人都愣了一下，年纪大一点的男人犹疑着问：“许小姐的意思是……”

　　许念冰靠在椅背上，笑道：“我连你们种植的那棵老槐树都毁掉了，还在乎这玩意儿？再者说了，你们追求的长生，不过是我不想要的东西，讲合作，至少得资本相当吧？”

　　“什么——”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同时猛地站起身，看神色，确实不知道的样子。

　　长生教的消息传递方式有问题，本来七十二教众之首死亡、圣树消失应该是最重要的消息，可因为他们之间极其谨慎的消息传递方式，导致下属消息接收延迟无法及时对教里的变化及时做出反应来。

　　跟乔伟里一个年纪的男人将桌子拍得啪啪响：“你凭什么这么做？那是我们几十年的心血！”

　　许念冰好笑地看着他：“几十年的心血？你杀掉的那些人和动物，还有妖精，他们活得那么辛苦了，你们怎么不说你们毁掉了他们一辈子？”

　　“这怎么能一样？我们长生教是神圣的！”

　　“再神圣也没了，你们到底在信什么东西？信长生？可你们没一个长生的啊。”许念冰直接打断他讥讽道。

　　三个男人其实还想说什么，可圣树被人抹杀的事情太过于震撼了，他们本来就是靠那棵树才活了这么久，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那棵树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老乔，怎么办？”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还算沉稳，低声询问乔伟里，“咱们的行动本来或许已经迟了，教主那边还没来消息，而且守着圣树的先生也不是弱者，她……”

　　许念冰凭什么能将圣树毁了之后还大摇大摆地来应他们的邀约？

　　如果许念冰真的强到这份上，他们这次的行动就太莽撞了，应该跟教主他们商量过才对。

　　是他们从资料里看许念冰很少明确出手，以为她本身能力有限，毕竟年龄有限制，现在她却说自己将圣树毁了，所以她到底多强？

　　一个还没到十六岁的孩子，为什么能这么强？

　　乔伟里咬紧牙关，反复衡量跟许念冰起冲突会有的后果，一时间有些不敢尝试了。

　　在他们纠结的时间里，许念冰一直看着海面，仿佛海的那边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所有注意力。

　　好半晌，乔伟里终究是败给了心中的恐惧：“许小姐，这次……是我们估算错了，您说得对，合作应该讲资本相等，所以，这次——”

　　“这次我们要清算别的事情。”许念冰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电闪雷鸣。

　　船山的人脸色霎时变了，旁边有人急忙提醒：“乔先生，好像遇见风暴了，咱们得返程！”

　　不等乔伟里做出反应，天上的雷电几乎全部都劈在了船的周边，海浪将船高高抛起，又沉进漩涡里，站在船栏杆周围的护卫即使紧紧拉住了栏杆，依旧有被海浪甩出去的。

　　有护卫来护住三个教众，船又一次进入了深深的漩涡，周围的海浪已经有五六层楼高了，如果这海浪打下来，船会立马沉没，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慌乱间，乔伟里余光看见许念冰还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管船怎么在海上翻涌，她都一动不动，仿佛定海神针。

　　乔伟里瞬间会想起打雷前许念冰说的那句话。

　　“这次我们要清算别的事情。”

　　可是，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清算？不都是许念冰一直在找他们的茬吗？

　　撑死算一个张九英进去，是，他们算间接害死了张九英的丈夫、许念冰的外公林生，可那是林生自己拔了根才死的，跟他们长生教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漩涡原来越深，乔伟里顾不得害怕，对着许念冰喊：“许念冰！你讲点道理！我们之间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清算？我们之间算起来无冤无仇，是你一直在跟我们过不去！”

　　许念冰静静看着他，说：“我说有就有，我给你们一次活命的机会，把你们十三个教主的身份还有长生教所有秘辛说出来，不然，就都留在这吧。”

　　好似从他们遇见许念冰开始，许念冰只想知道教主是谁，并不在乎别的事情。

　　只要能商量，乔伟里就动了别的念头：“许念冰，你想啊，你想要知道我们教主的身份，只要你加入长生教，你肯定能知道的，而且，以你的实力，只要效忠长生教，成为教主也不是不可能啊！”

　　没想到乔伟里都到这个时候，还想拉人入伙，明显已经被洗脑透彻了。

　　“冥顽不灵。”许念冰直接消失在了船上，没有许念冰坐镇，这条船渐渐被海水淹没了。

　　除了这片区域，周围的海域风平浪静，许念冰到了平静海面上飘着的一条船旁边，船上睡满了各种女孩子还有年纪很小的男孩。

　　许念水坐在船头，说：“他们把夜色清理了一遍，船上的人不多，这些是被他们遗忘在最底层船舱的，如果我到晚一点，估计都要憋死了。”

　　闻言，许念冰看向船上的人，伸手过去试了一下脉搏，果然都是因为缺氧晕过去的，不是正常睡着。

　　“姐，船还在，你想做什么的话，趁他们断气之前去做吧。”许念冰沉默一会儿后说。

　　人在水里并不会马上死去，虽说因为两条龙，那些人暂时被压在海里，可他们也不会马上死去，离完全被憋死或者让水压压死还有一点时间。

　　许念水抬头看了眼许念冰，说：“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报仇，前世我诅咒所有在夜色里欺负过我的人都体会一遍他们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可看着他们死了两遍，也无法让我回到…… 我还是个人的时候。”

　　体制不可逆，许念水永远都是鬼，将来人间会只剩她自己一个人，鬼王可以与她相濡以沫，却没法给她作为人能拥有的一切。

　　即使是现在，许念水对情绪、感情的感知能力还是很低，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偏偏她不高兴，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反着来了。

　　看着许念水脸上偶尔闪过的狰狞，许念冰想了想，说：“姐，我跟你说过吧？我会幻术。”

　　许念水缓缓抬头，不明白许念冰的意思：“是啊，怎么了吗？”

　　“我的幻术，或许比你想象中的……强一点。”许念冰笑着缓缓伸手在许念水眼前挥过，“姐，我可以送你一场，最真的梦……”

　　天色完全变暗，夜色重新来到了海面上，灯火辉煌，像它每一次启航的模样。

　　夜色上纸醉金迷、肉yu横流，完全是许念水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许念水蓦地睁大眼睛：“怎么会……”

　　“画皮最精髓的地方，就是它可以用半真半假的场景，做出最真的幻觉，姐，你看到的是夜色，那些长生教的人，看到的，就是另外的东西，至少今天，我们绝对不能空手而归。”许念冰说着，伸手摸摸许念水的头发。

　　闻言，许念水怔愣过后就是慢慢升起的兴奋，她甚至兴奋到手脚都在抖。

　　“二水……你真的……”许念水说不出话来，有许念冰在，这种无论什么时候都存在的可靠感，让人极其安心。

　　随后许念水又问：“对了，那里面的那些人呢？你是用那些长生教的人来做的幻觉吗？”

　　许念冰点点头：“对，他们会扮演你最讨厌的那些人，至于那些你觉得可怜的人，我已经将他们的脸模糊处理了，看不清的就是你潜意识里不想动手解决的人。”

　　这艘船，是许念水的噩梦，曾经她给出了诅咒，却没能亲眼看着这艘船沉默，应该很遗憾吧？

　　现在，送她大梦一场，又何妨？

　　许念水起身抱住许念冰，好半晌，说：“谢谢你二水，还好……我等到你来接我了……”

　　说完，许念水松开许念冰，几个跃起，去往那艘船，终结她一辈子的噩梦。

　　目送许念水离开，许念冰看着船上昏睡的这些人，想了想，跟木诡联系，让她去风水杂货铺的店面接收一些可怜孩子，送到警察局或者医院就行。

　　大晚上的，木诡正在跟兰姬烤火喝烧酒呢，突然收到消息，木诡吓了一跳，只好悄悄避开家里人先。

　　“二水，你说清楚些？”木诡走到僻静处问。

　　许念冰解释道：“我这边救下了十几个孩子，但我还在海上，我给你开风水杂货铺的门，你带上唐六一和张风先救人，我爸妈问起，你们就说我在国外逮到的人贩子团伙救下来的，你知道风水杂货铺店面在哪里吧？”

　　“知道，那你赶紧把人送过来，我马上带唐六一他们过去。”

　　两人断开联系后许念冰就将人全部扔进风水杂货铺里，那边只要木诡打开门就能看见，处理完受害者，她收起海面上的树叶船，终于可以安心处理那些渣滓。

　　在准备动手的时候，句芒忽然出现在许念冰身边。

　　“我来接我的龙了，小姑娘，挺厉害啊。”句芒一边喊自己在海底玩耍的龙一边说。

　　许念冰给句芒弯腰作揖：“多谢您制造的风浪，他们沉入海底之后，我可以给他们，最深的一场噩梦作为惩罚。”

　　人还没死透，刚好是许念冰可以用幻术的时候。

　　而且那种被大海淹没的恐惧也会深深刻在他们的心里，只要他们还在海上，就不怕他们不说。

　　句芒飘到自己的龙身上：“除了那些可怜的孩子，这些人罪有应得，你如果有时间，就去看看你姐姐曾经过的什么生活吧，天道给你们姐妹的机会，本就是因为，你们过的，是两个极端的日子。”

　　双生姐妹，殊途同归，阴阳相合。

　　天道选择两姐妹，未必不是看重她们之间几乎透进灵魂的联系，两人如果能对的时间互相扶持，也许可以改变很多人的未来。

　　句芒消失在天际，或许乘着自己的龙继续飘在海上游玩去了。

　　收回视线，许念冰犹豫了一下，打算先去看一下许念水的幻境，她从不曾窥探许念水曾经经受的痛楚，那是她对许念水的尊重，可是，句芒的话，让她很在意。

　　而且，许念水每次说起过往那种嘻嘻哈哈的态度，都让许念冰觉得难受。

　　人遇见痛苦，不应该笑的。

　　灯火通明的夜色里，到处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血xing残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人性深处的残暴毕露无遗。

　　许念冰即使看过了很多人间惨剧，都难以接受夜色上发生的事情，这些都不应该是人了，应该说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念水出现在许念冰身边，她并没有融入这个幻境里，到现在，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很恶心吧？我那个时候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跟他们的身份兑换我要做什么，二水，你愿意看吗？”许念水挂着诡异的笑容凑到许念冰面前问。

　　其实从许念水恢复记忆起，她经常这么笑，像个疯子。

　　许念冰伸手握住许念水的手，将一枚很小的钥匙放到她手心：“如果你觉得不好玩，咱们就回家。”

　　那枚钥匙是幻境出口，在幻境里，许念水可以对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做一切事情，而且那些人可以体会到她曾经感受到的一切痛苦。

　　如果她厌倦了，就打开家里的门回来，那是许念冰留给她的，回家的路。

　　握着那枚钥匙，许念水将许念冰推出幻境：“果然……我还是希望在二水你的眼里，我还是你温柔的姐姐……”

　　被推出夜色的瞬间，许念冰说：“你永远都是。”

　　不管许念水在幻境里做什么，她都不会去看。

　　窥探一个人的内心，并不礼貌，更何况，许念水从前世死亡后就觉得自己跟许念冰人鬼殊途了，本就不想她看见自己恐怖的模样。

　　既然如此，许念冰就不看，许念水什么样子，在她心里，都是曾经温柔地哄她睡觉的模样。

　　永远不会变。

　　许念冰凝视夜色一会儿，飞往远处的海面，那边，还有一艘完全没有灯光的夜色。

　　上面的人少了很多，乔伟里和另外两个男人被教徒护着，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脸色难看，时不时对手底下的人骂骂咧咧。

　　看着他们好像不是很痛苦的样子，许念冰又出现在了自己之前在甲板坐的位置上。

　　天色太暗了乔伟里骂完了手下人才发现许念冰竟然又坐了回去，而且神色从容，身上的衣服也一点都没有湿！

　　乔伟里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得还是被许念冰吓得，反正现在他们看见许念冰已经比见鬼还害怕了。

　　“现在，你愿意说了吗？”许念冰轻声问道。

　　在被海水淹没之前，许念冰问的是十三教主和长生教的秘辛，他不肯说，就被海水淹没了，一点让他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放了我们，我可以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只要你让我们回去，我、我立马说！”跟乔伟里一个年纪的男人发抖着说。

　　乔伟里狠狠给他一巴掌：“闭嘴！”

　　男人不干了，推开乔伟里：“老乔！你难道想死吗？咱们为什么要信长生教？因为我们想活啊！可是你看看她，你觉得得罪她我们有活路吗？”

　　愤怒的声音在海上飘出去很远，男人的话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船上不少人的想法。

　　他们信长生教，本来就是为了长生，可是刚才在海底，他们已经体会了一遍死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船浮了上来，可能活着，就是最幸运的事情。

　　乔伟里沉默一会儿后，说：“我们没事不是吗？这个小鬼弄了这么大阵仗都没弄死我们，肯定是教主保佑我们，信教主，得永生！”

　　这时候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是啊，刚才那样的海难都活下来了，肯定是教主保佑，不然他们为什么能活呢？

　　平时在海上，一个很小的海难都难以活命了。

　　“如果按照你这么说的话，你们不如改信我，我可以让你们死，也可以让你们活，信我不好吗？”许念冰直接出声反驳了乔伟里的话。

　　事实上，这些人已经死了，不过是被她拿来做一个死亡循环幻境而已。

　　这个幻境，一来让许念水解开心结，二来她想知道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拥护长生教，在面对一次次绝望的时候，他们还会坚持自己的信仰吗？

　　乔伟里脸色阴沉地看着许念冰，急忙站起身：“你胡说！你都要杀了我们，根本不会救我们！我知道了，是你能力不足，没法杀掉我们吧？呵，什么狗屁天才？你就是个垃圾！”

　　“你这个态度，是觉得自己不会死吗？”许念冰问道。

　　“死？你知道我死过几次吗？”乔伟里眼里都是疯狂，还有得意，“小鬼，我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活下来的人，我不会死的，你以为你弄个破海难我就怕了？没有那棵槐树，我也不会死！”

　　许念冰挑眉，随后认真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确实死了，只是……我问你个问题啊，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乔伟里冷笑一声，开口就说：“废话！我能不知道我叫乔伟里……”

　　话还没说完，乔伟里忽然鼻血喷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老乔！”旁边两个沉默的男人瞬间慌了，他们只是长生教低级教众，平时都跟着乔伟里的，如果乔伟里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无法在长生教立足！

　　年纪大一点男人扶着乔伟里坐下，一个劲给他拍后背推胸，试图为他止血。

　　可不管他们怎么做，乔伟里的鼻血一直没止住，已经流得满脸都是了，手下们试着用东西堵住，可是乔伟里已经不会用嘴巴呼吸了，如果堵住鼻子，他可能立马就会窒息而死。

　　一群人急得团团转，想尽了办法都没能让乔伟里的鼻血止住。

　　跟乔伟里年纪一样的男人猛然回头看向许念冰：“许小姐！是不是你做的？我求求你，你别让老乔死，我们都要靠他活着呢！”

　　“为什么？你们不是长生教七十二教众之一吗？按道理来说，你们应该是竞争关系吧？他死了你们才应该高兴不是吗？”许念冰支着脑袋，懒洋洋地问。

　　男人沉默下来，回头跟年纪大的男人对视一眼，终于下决心，艰难地说：“不，长生教……是不存在竞争关系的……”

　　许念冰有些诧异，不太理解：“怎么可能？你们人分得这么多，十三教主之下，七十二教众，教众还有教徒，教徒还有属下，属下还会有外包护卫，这么详细的金字塔结构组织，你们会没有竞争关系？”

　　只要人多的地方就会有竞争，尤其是长生教这样的地方，他们为了能够长生的资源，为什么不争？

　　男人缓缓抬头看想许念冰：“许小姐，你把你说的金字塔结构倒过来想一下？”

　　“倒过来？”许念冰想了一下自己说的金字塔结构，倒过来就是……

　　随后，许念冰缓缓直起腰，脸色凝重地看着他们。

　　金字塔结构倒过来，就是树啊。

　　最重要的根茎和树干，掌控着整棵树，剩余的枝干，就是七十二教众，枝干上的叶子，就是零零散散的教徒和属下们。




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教主

　　“就算你们连组织结构都是树的形状, 可这跟你们不会竞争有什么关系？”许念冰不动声色地问。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痛苦的乔伟里，急忙问：“只要我说了，你就救下老乔吗？我们不能没有他的！”

　　从男人的神色跟这副紧张乔伟里的样子, 许念冰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于是许念冰试探着说：“你不希望他死, 是因为他死了你们也会死吧？”

　　年纪大的男人扶着乔伟里, 终于忍不住出声：“是，我们长生教就像棵树，枝干死了，难道叶子能存活吗？”

　　“老吴……”最开始跟许念冰求情的男人缓缓开口, 却不知道还能说。

　　“老严, 算了，直接跟她说吧……都到这个时候了, 谁知道我们会不会死在海上呢？”老吴痛苦地说，看着乔伟里渐渐僵硬的身体, 眼里都是无奈和恐惧。

　　老严叹了口气, 看向许念冰：“你知道木诡吧？那棵活了很多年的老槐树。”

　　许念冰就知道是木诡，毕竟迄今为止, 生长情况那么特殊的，就木诡一个：“知道, 所以呢？你们长生教模拟了她的情况吗？”

　　“应该说, 教主偷了她一段根……”老严记得许念冰跟木诡关系不错的，说得犹豫, 不知道这消息会不会激怒许念冰。

　　听到这消息的许念冰都气笑了：“偷了木诡一段根, 你们教主要是有这个本事, 还能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吗？”

　　这话许念冰根本不信。

　　然而老严说：“木诡不是一开始就很强的，她早年只是一棵比较大的槐树，在长生教的教义里, 有提到两次木诡出事，都被人夺走了根茎，但是她自己没发现，因为她身上的尸骨会自动补全她的根茎。”

　　不会死，就是木诡天真的底气，可是，现在这个人却说，木诡曾经两次被人偷过根。

　　许念冰眼睛微微眯起：“两次？你不是说你们教主，只偷了一段吗？”

　　“因为另外一段，不是我们教主偷的。”

　　按照长生教教义里的记录，他们知道有木诡这棵树，是很多年前，在华夏出生的那个教主，邻居家住着一个奇怪的男人。

　　那个男人瘦弱俊秀，可是没有人愿意接近他，每个人都觉得他是怪物，平时别人家吓小孩儿都说狼或者大虫俩了，只有他们那边，会说邻居家的怪男人要来吃小孩儿了。

　　教主当时是个家中有些简单传承的年轻人，他从小接触这些东西，自然很好奇男人身上古怪的气息。

　　更何况，那个瘦弱男人身上有种奇怪的魅力，似魔非魔，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神秘感，让教主实在忍不住去窥探这个神秘的男人。

　　男人总是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有时候能听见男人的怒骂或者狂笑，他真的很奇怪，教主对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好奇。

　　某一天，男人出门了，教主忍不住爬上墙头，想看看屋里到底有什么，值得男人每天都在屋子里不出来。

　　结果，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可怕，教主一时间有些失望，还没等他从墙头下来，就听见下面有人用玩味的声音说：“哟，这是谁家走丢的小老鼠？”

　　教主猛地低头看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出门的男人就站在围墙下，微妙的笑容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对、对不起，我、我、我就是贪玩，我马上下去！”教主这么磕磕巴巴地跟男人说，随后准备跳下去，却发现男人根本没有让开位置让他跳。

　　男人含笑看着他：“我记得你，你偷偷看我好多天了，你想知道什么呢？”

　　教主被吓蒙了，他其实就是在家门口偶尔看一下男人，根本算不上盯着这个人看，可男人还是发现了他的偷窥，被人戳穿之后，教主心中慢慢升起来羞耻感。

　　“我、我没有，就是大家都说你、你……所以，我就是多看两眼而已……”教主还年轻，被人发现偷窥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找理由推脱。

　　然而男人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笑笑，对他说：“如果你喜欢，可以进来看看，如果你真的喜欢的话……”

　　重复了一遍的如果，让教主毛骨悚然，不敢再说什么，急忙在围墙上跑起来，跳进了自己家的院子。

　　后面那个男人一切如旧，仿佛那天的见面是教主的一场梦。

　　又一天，男人继续出门，这一次，他带回来一段树根，漆黑的，仿佛烧过一样，可看起来又不是那种干枯或者被烧干的感觉。

　　偶然看见的树根，让教主很感兴趣，因为他从来没见过男人带东西回来，忍不住想，那个东西是什么呢？男人为什么要将那段树根带回来？

　　隔着围墙听后面的动静，教主听见男人找来了工具，开始在院子里挖坑，坑好像不大的样子，没一会儿就挖好了，之后按照沙土声音来推测，男人似乎埋了什么东西在院子里。

　　后来男人就不再出门了，一直闭门不出，教主都担心人是不是饿死在里面了，可确实院子那边每天都有声音。

　　男人把自己一关就是三年，教主都继承家业了，他还没出来。

　　年纪大了一些后，教主胆子也大了起来了，加上确实好奇男人到底死没死，于是带上了礼物试着拜访男人。

　　结果，还没敲门，门自己就开了，男人坐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单薄的袍子，看起来更瘦了，身体像干枯的树枝一样 。

　　看到教主进来，男人挂着三年前的那种诡异微笑：“哦，你这是确定自己喜欢这屋里的东西了？”

　　教主莫名还是有些怵他，不过继承家业后多多少少底气多了点，送上礼物：“只是担心先生，您很久没出门了，晚辈还以为您有什么不便。”

　　男人没管他冠冕堂皇的话，转头看向院子里被埋在地里的枯枝：“看，你当时站在墙后面偷听时挖的坑，它还没长呢。”

　　三年了，这段根始终没能发芽生长，不管男人用了什么手段。

　　教主看着那段根茎，沉思一会儿，说：“是不是养料不足呢？是树的话，都要施肥才对吧？”

　　听了教主的话，男人眼睛一亮，猛地起身，对教主说：“你说得对，再好的树，都需要养料，作为感谢，这个院子交给你打理一段时间，我要出门一趟。”

　　简单交代了这句话，男人就拔出坑里的根离开了，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吓坏了守在门外的随从。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教主怔愣地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听着那些人偶尔喊出口的“怪物”两个字。

　　真的是……怪物吗？

　　只是怪物的话，为什么能做到这个程度？

　　教主替男人锁好门，急匆匆回家，询问自己的爷爷关于道术上的事情，他们家祖上本来就跟一些仙人学过道术，只是后来因为代价的问题，渐渐没人会用了而已。

　　“爷爷，仙人……是什么样的？”教主这么问。

　　爷爷笑呵呵地说起了曾经祖上的风光和记载，说着那些仙人不食人间烟火、长生不老、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根据爷爷的描述对比到隔壁男人的身上，只从字面上看，完全就是一模一样的。

　　最重要的是，男人确实不用吃饭、不用睡觉，甚至不会老。

　　教主第一次感受了仙人的自由，心中原本因为恐惧被压下去的狂热，重新冒了出来。

　　当晚，教主跑进了男人的屋子，想看看，在那间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

　　屋里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教主分辨不出那些到底是什么，于是开始看周围散落的纸和书，希望能看懂。

　　而所有的记录中，都在研究一件事——怎么让人变强。

　　可是这些真的太难太深奥了，教主怎么都没能看懂，他不想承认自己没有天分，坚持翻看了男人放在屋子里的所有资料。

　　唯独最新的一批，他看明白了其中关于长生的一段记录。

　　前面的实验内容他看不懂，不过最后的结论倒还是能理解清楚的。

　　上面写着“世间万物皆有生命，人亦如此，生命转嫁可得永生”。

　　短短一句话，让教主生出万千想象。

　　长生不老，无所不能。

　　多么令人心动的两个词，教主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震撼和激动，甚至全身都开始发抖，心几乎要跳出胸口。

　　男人一直没回来，教主开始在他的屋子里找相关的研究，虽说很多东西看不懂，可带着长生字样的内容他都誊写了一遍，记录下来的话，日后说不定有参悟的一天。

　　屋子里的资料很多，教主大概抄了三个月才抄完，而男人竟然在一年后才回来，这次他没有带东西，莫名的，教主有些失望。

　　他以为男人会带回来跟长生相关的东西。

　　教主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整理过了，在男人回来那天他就跟男人说过这件事，有一种隐秘求表扬的心思。

　　男人听了教主的话，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

　　不知道是男人的语气太奇怪还是男人的神态不对劲，教主一时间没敢回答说自己看过了所有的东西，而且自己还抄了不少。

　　“啊，看就看了，人总是很喜欢这些东西的，我也是呢。”男人嗤笑一声，进屋去了，后来很久都没出来。

　　教主一直试着跟男人接触，可是男人始终在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他送去的食物、礼物，都没有动过，男人仿佛死在了屋子里。

　　手头上的笔记他看久了，总觉得很奇怪，好像缺了很重要的一环。

　　又过了五年，他到了必须成亲的年纪，家里人催得很厉害，只是他沉迷那些笔记，根本不想成亲。

　　现在家业是在他手里，家中长辈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摁头让他成亲。

　　男人在一个春日，终于走出了屋子，看到在门外等着的教主，挑眉：“你做什么？”

　　教主看到他终于出来了，立马跪下拜师：“求仙人收我为徒，徒儿愿侍奉师父，但求能踏上仙门。”

　　“仙人？”男人表情古怪，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低头对他说，“我不是仙人，但是呢，你如果求永生，可是试着把自己变成一棵树，树这种东西，才是活得最久的。”

　　留下这句话，男人就消失了，往后很多年，教主都没见过这个男人，只是男人留下的那句话，让他有了希望。

　　教主试过很多种办法让自己变成树，可是人怎么变成树呢？

　　人就是人，树就是树，不可能混为一谈的。

　　在寻找办法和男人的时间里，教主遇见了很多厉害的修士，还有各种道术了得的道人。

　　唯独……这些人都再没有给过教主曾经遇见男人的感觉，那种神秘又强大的震撼感。

　　不过多年求长生，还是让教主比普通人活得更长一点，在他一百多岁的时候，忽然听自己支持的官员说，有个黄毛丫头掌管着一个很厉害的店铺。

　　这件事原本教主是不感兴趣的，就随便听听，可是官员跟商人聊着，后面说得愈发离谱。

　　商人说：“大人，你要相信我啊，那家店很古怪的，名字也奇怪，叫风水杂货铺，听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连妖魔鬼怪都可以去买东西呢！”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想要人家铺头所以来怂恿我吧？这种事你直说不就好了？以咱们的关系，我还能亏了你不成？”官员喝得全身发红，醉醺醺的 。

　　听官员这么说，商人有些急了：“我说真的大人！你也说了，以咱们的关系，还用得着给您说谎话吗？我打听过了，那家店啊，求财得财，求运得运啊！”

　　官员虽说醉，可平时都是酒场上浸yin的人，就算醉都有三分清明，商人的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可是，那样一家店铺，真的能做到那些事吗？

　　“你仔细说说。”官员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后说。

　　商人见有戏，立马将这段时间观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那家店确实古怪，根本不用他添油加醋，这样的店，没人不想拥有，不管代价几何。

　　说完后，还不等官员说话，坐在幕后的教主先派人到下面去询问情况。

　　教主对这家店来了兴趣，他想知道，这家店，会不会有让他长生的办法。

　　看到教主的随从走到自己身边，商人十分受宠若惊，不过还是更详细地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同时表露出那家店只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管着。

　　“小人打听到，以前管理这家店的是那个女子的父亲，可是在女子成年后他就去世了，小人也想过，会不会拥有这个店铺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可跟这家店能带来的收益相比，倒也值得。”商人如是说。

　　教主认真听了一遍，好一会儿后开口：“既然值得，那就去做，我要这家店，还有那个女孩儿。”

　　能继承那样一家店的孩子，必然也不是普通人，就算是普通人，家里的传承也不会普通。

　　得到了教主的命令，商人和官员开始合计要怎么从女孩儿手里得到风水杂货铺，可是无论是什么方法，女孩儿始终咬死了不松口，坚持不给。

　　既然软的不行，干脆就来硬 ，官员出手试图让女孩儿下狱，然而女孩儿在一个妖精的帮助下逃掉了，此后隐姓埋名，竟然怎么都没找到人。

　　救了女孩儿是一个槐树精，官员不认识，是教主派来帮忙的随从认识。

　　随从将消息送给教主，他知道教主这些年一直在找让自己变成树的办法，所以这次风水杂货铺里冒出来这样一棵树，随从立马上报了。

　　如果需要捕获，那他们就要提前准备，避免树精逃跑。

　　教主听了随从的报告，时隔百年，他竟然又生出了当时男人跟他说那句话的感觉，激动、兴奋，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都不用思考，教主觉得，这是男人给自己的指引。

　　接着，教主开始召集自己所有手下，开始追杀那个树精。

　　可是树精太强大了，不管他们去多少人，好像都会被树精吃掉，一直失败的情况下，就连教主召集的人手都开始害怕。

　　去了就是送死，他们开始劝教主要不要换个方法，或者找更强的人来，不然就他们这个样子，跟去给妖精送食粮有什么区别？

　　人手在缩减，就等于势力在缩减，教主也很焦急，因为那个妖精一直在远走，如果去了人去不了的地方，他可能就再也遇不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教主想到手下人送来的、树精的画像。

　　画像是用彩墨绘制的，不存在是黑白的问题，教主再一次打开两幅画，一幅画的是一棵巨大的、开满槐花的树，另外一幅画着一个长相温柔的女子。

　　教主移开了打量女子长相的视线，开始观察画上的槐树。

　　跟普通的槐树不同，这棵树好像每天都在开花，而且树枝干枯得有些不像是能开花的样子，之前因为花几乎画满了整幅画，教主都没注意到树枝的干枯。

　　现在仔细一看，上面干枯的枝干，跟男人当时带回来的根茎，何其相似？

　　教主心中一动，立马喊来自己的随从，让他召集人手，争取从那棵槐树上取来一段根，多或少没关系，只要拿到就好了。

　　随从们知道教主改变了主意都松了口气，干活都有干劲多了。

　　只是取一段根比打败槐树精简单多了那个槐树精其实脾气很好，不攻击她的时候她都自己默默赶路，不会管他们有多少人跟着自己，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

　　跟随教主的人里有会五鬼搬山术的，很轻易就能搬来槐树精的一段根，而且那个槐树精并没有发现自己少了一点小小的根。

　　根据施术的人说，树精的根比开花的枝干都多，少一点点她根本不会发现。

　　取回来的根确实教主曾经在男人那见过的一模一样，都是干枯到仿佛被烧干的模样，其中却蕴含着巨大的生命能量。

　　只是提取其中的能量就不太清楚。

　　教主不得其法，只好找来了自己身边最见多识广的道人，让他观看自己当年誊抄下来的内容，想看看其中有没有使用这段根茎的办法。

　　不知道是男人写的不对劲，还是道人见识不够，他看了记录后跟教主说，根茎的使用办法是将根茎炼到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结果跟男人当时留下的那句话相合，教主不疑有他，开始想办法吸收那段根茎。

　　根茎里蕴含的能量太庞大了，教主花了很多年都没能吸收完，而且，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慢慢变年轻。

　　男人留下的办法好似真的有用，他确实在变年轻。

　　好景不长，教主大概在自己年龄变回五十岁的时候，根茎就不再有效果了，可是按照道人的说法，根茎里的生命能量几乎没变少。

　　明明没变少多少，为什么他就无法再继续吸收了呢？

　　跟随教主的道人们连夜研究男人留下来的笔记，不久后得出一个结论——因为教主不是树啊。

　　记录里有说，根茎本身应当作用在树的身上，如果不是树的话，可能会被根茎排斥。

　　也就是说，教主会变年轻，完全是因为根茎里的能量太充足，仅仅是溢出的部分，都让教主百岁高龄变回了五十岁的模样。

　　既然知道问题所在，那怎么变成树呢？

　　其中一个道人想到了槐树本体的那幅画，跟教主建议道；“大人，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鬼树的传说？我们可以做一棵鬼树出来啊。”

　　传说过有一种树会吃人，每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都会被它用树枝穿过胸口吊起来，挂在树枝上，等那个人被吃干，就会变成鬼树新的枝干。

　　教主听了道人的想法，觉得可行，便问应该怎么做。

　　道人想了个办法，让教主去找跟自己八字相合的人，然后他们以那条根茎为联系，让教主跟那些人共享根茎的生命。

　　“共享？如果其中有一天其中一个人死了怎么办？”教主最先考虑到的是这个问题。

　　“这……大人，恕贫道直言，您誊抄的记录应当是不全的，所以上面也没说后果如何，一切都得先试过才能知道结果啊。”道人也不敢把话说死了。

　　最后教主还是屈服在了自己的yu望里，开始找跟自己八字相合的人。

　　人找了很多，最先找的，是一个跟着东瀛过来的孩子，那个孩子本来是跟其他孩子一样献给皇帝的。

　　不过教主本身是皇商，把控进贡路线，所以当手底下的人记录信息发现有一个孩子跟教主八字相合后就立马将人扣了下来。

　　反正东瀛进贡的东西很多，少一两个用来当奴婢的孩子根本没关系。

　　教主得到了八字相合的孩子，于是将孩子带给道人，开始让道人施展道术，将他们两人连在一起。

　　办法还是有用的，孩子瞬间就变回了婴孩模样，可是教主只年轻了五岁左右，看起来依旧是中年男人模样，离他想要的长生不老还有点距离。

　　经过道人的检查，说是孩子年纪太小了，没法替教主分担太多年龄，毕竟教主已经一百多岁接近两百岁的高龄了。

　　没办法，只能继续找人。

　　期间，教主发现了，那个跟他连在一块的婴孩跟他相连，包括孩子受伤，都会先抽取他的生命来补全自己。

　　他们仿佛真的是一棵共同的树，谁都不能受伤。

　　这个发现让教主大发雷霆，他想要的是长生不老，可有个孩子会吸收自己的生命，根本是本末倒置！

　　不管教主如何生气，现在已经成了这样，如果杀掉那个孩子，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果。

　　道人趁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做了多极端的实验，发现了教主跟孩子之间的联系很微妙，看起来是共生，可其实当孩子接近完全死亡的时候，生命会反哺还活着的教主。

　　就好像掉落的枝叶会变成树的养分，同一棵树上，死掉的就会成为活人的养分。

　　这个发现让教主很是高兴，他想，只要他联系上人，然后将这个人杀掉，能量反哺到自己身上，就不用跟别人共享生命了！

　　唯一的问题是根茎已经成为了教主跟孩子之间的联系，如果孩子现在死了，根茎可能无法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于是，教主只好留着这个小孩儿，给他洗脑，让他成为自己最中心的手下。

　　后来几百年间，教主又找到了几个可以跟他共享生命的孩子，有华夏的，有外国的，毕竟他也有两条丝绸之路的资源，偶尔遇见了合适的孩子当作养分带回来很正常。

　　时间慢慢过去，战争爆发了。

　　加上孩子长大了肯定有二心，加上华夏孱弱，就有人想当这棵树的根。

　　在全世界都混乱的时候，战火可能烧到任何一个角落。

　　后来到底是拥有最多道术师的教主将情况稳定下来，当然，其中也杀了几个本可以成为长生教教主的人。

　　长生教的成立，是教主觉得，树的模式很危险，他开始想找到那个男人，以及研究可以切断他们联系或者是长生的办法。

　　男人的研究说不定太落后了，并不适合这个年代。

　　不过长生教的存在是必须的，孩子长大了，开始想夺权是正常的，既然他们想要的，他就创立一个长生教让他们慢慢玩，只希望他们别把自己玩死了。

　　包括教主在内，总共十三个教主，其中十二个都是教主几百年间慢慢捡来的孩子，他们拥有着漫长的时间，几乎将自己无限的时间利用到极致。

　　后来，这十二个孩子又自己商量着准备了七十二教众和许多教徒，他们想要更多的能量的长生。

　　而教主就看着他们玩，暗地里，始终在找那个消失的男人，他不相信能够做出那样研究的男人会死去或者消失，必然还存在于世上，只是他没找到而已。

　　只要那个男人在，这长生教算什么？

　　教义只到这部分，老严说得很痛苦，他们知道自己是养分，可是也为了活着，尽量不跟教内人厮杀，大家都不想死得那么惨烈。

　　左右都是长生，不如大家一块活着。

　　而且，教众之首研究出了圣物，虽说只是木诡的替代品，可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减轻了长生教内的压力。

　　许念冰听着老严絮絮叨叨，听到一半神色就很古怪了。

　　那个跟教主接触的男人她听得很耳熟啊，后面的部分跟让她觉得……那个不是人魔吗？

　　人魔说过自己曾在木诡刚有意识的时候取走过她身上大量的鬼气做研究，时间对得上，内容对得上，难怪长生教死盯着木诡呢。

　　敢情是当年人魔在说了那样的话，他自己倒是研究成功了，留下那个长生教教主一知半解地弄了这么个东西出来。

　　不管是其中的联系还是因果，都太搞笑了。

　　而且，前世人魔跟她回家后一直在家里不出去，她的院子一共四层结界，她自己布了一个风水阵，兰姬和木诡也分别设了一层掩盖自己的气息，人魔做了个防护阵法保护他心爱的院子。

　　四层保护之下，长生教一直没发现，他们追求了几百年的人……就住在许念冰的院子里。

　　反正许念冰想明白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又是一阵唏嘘。

　　老严和老吴根本不知道许念冰在笑什么，以为她觉得他们很可笑。

　　“许小姐，我都如实说了，你能不能救救老乔？他真的不能死啊！”老严快哭出来了。

　　十三个教主的身份他们是不知道的，应该说，所有教众都不知道教主身份和踪迹，那十三个人活得太久了，久到渐渐脱离人间，现在唯一能让他们出来的，大概就是木诡和人魔的消息了。

　　木诡作为一个不可复制品，消息都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人魔的存在，为了人魔，其他都可以放下。

　　许念冰看向老严，无奈地说：“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乔伟里那个样子不是我的弄的，而是他……本来就是个不完整实验品，你们没发现，他一直在吃药吗？”

　　原本许念冰还没发现的，结果乔伟里死后在这个幻境里很奇怪，灵魂也坑坑洼洼，所以许念冰才想到哪里不对。

　　老严跟老吴瞬间愣住，他们根本不觉得乔伟里是实验品，平时他们都在一块的，加上长生教的特殊情况，他们都很惜命。

　　“不、不对啊，老乔平时很正常的，怎么会是实验品呢？”老吴有些想把乔伟里丢下来，可又觉得这样不太人道。

　　许念冰支着下巴，想了想，说：“我怎么知道？不过这个手法，我好眼熟啊……”

　　思索半晌，许念冰起身去查看了一下乔伟里的手相，又问了乔伟里的生辰八字，一算，好家伙，确实不对。

　　还没说话，老吴忽然说：“等一下老严，我记得老乔不是这个八字啊。”

　　老严给乔伟里擦了擦脸上的血，奇怪道：“就是这个啊，我跟老乔去填过档案的，他就是这个时间出生的。”

　　然而老吴坚持说：“不对，应该是另外一个时间，以前我跟他同一个组织的，他肯定是另外一个时辰出生的。”

　　两人都觉得自己没错，许念冰放下推演的手，走回去坐着：“行了别吵了，你们说的都对。”

　　“都对？”两人异口同声，随后胡看一眼，都蓦地睁大眼睛，仿佛想到什么。

　　看两人反应过来了，许念冰缓缓说：“想明白了？说起来，齐家，本身是在乔伟里的掌控下吧？”

　　闻言，老严沉默一会儿，回道：“是这样没错，可老乔……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那个实验完全没成功啊，用灵魂转移的方式达到长生，根本……”

　　没成功的实验，也不能说一点可能性都没有，毕竟乔伟里确实活下来了，只是不太完整。

　　许念冰开口解释道：“那个实验，齐家应该快成功了，不过我搅黄了。”

　　前世唐雅确实死后又复活，她体内的灵魂当时应该是齐小荷的，按照长生教的目的来说，他们先用齐家不少孩子做了实验，还骗齐家本家说是想让他们本家的孩子能有修炼天赋。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骗，毕竟唐雅那个例子，真的满成功的。

　　天赋高但是命不好的孩子，进入没有天赋可是命很好的孩子身体里，最后灵魂拥有了自己想要的命格，天赋又没失去，只要成功了，就算不上骗。

　　虽然，长生教原本的目的是，想看看灵魂是否能重复进入不同的身体以达到长生。

　　而许念冰也终于想明白了当时齐小雅和齐小荷原本的情况。

　　齐小雅说的话跟资料一结合，就是她的身体被齐家本家别的孩子占了，所以她成了生魂，而按照齐家的准备，齐小荷这个身份是一直要存在的。

　　所以齐小雅就相当于一个备用的生魂，只要齐小荷出现任何问题，她就补上继续当齐小荷做实验。

　　可惜许念冰两次对齐家动手，估计齐小雅跟齐小荷都被长生教处理了，不知道还是否有机会投胎。

　　同理，乔伟里现在就是个灵魂持续进入不同身体的情况，问题是人的身体活着的话，会残留一些灵魂和意识的。

　　乔伟里本身是否真的叫这个名字，许念冰不确定，只是从灵魂的驳杂程度上看，他最少换了三具身体。

　　三具身体残余的灵魂跟意识会慢慢影响他本来的灵魂，所以，他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不能被问自己是谁。




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   鹤鸣

　　人在互相认识的时候, 会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乔伟里可以给自己下很多暗示，告诉自己叫乔伟里，可是, 当被问是否知道自己名字的时候, 每个人都会怀疑一下。

　　因为这个问法并不常用, 问话的人相当于在怀疑被问的人是否为本人。

　　灵魂几经变换的乔伟里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产生了对自己的怀疑，这就导致灵魂跟身体不太融合，他这具身体里的意识开始排斥莫名闯进来的灵魂。

　　而且乔伟里灵魂太驳杂了，一旦他死亡, 没有立马更换新的身体, 地府都不一定收。

　　老严跟老吴面面相觑，放下了渐渐失去气息的乔伟里, 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们其实有点后悔了, 长生教虽说给了他们财富和漫长的生命, 可他们好像并不承担这些带来的后果。

　　许念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打算离开了, 然而刚站起身，就被老吴喊住。

　　“许小姐！我们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你可要放了我们！”老吴焦急地说, 生怕许念冰后悔。

　　实际上夜色已经沉入海底了，许念冰只是借了他们的灵魂过来制造了一个幻境, 如果不管他们的话, 将来他们就会一直飘在海上, 日复一日地找金三角的码头。

　　不过许念冰已经对码头动了手脚，他们永远都找不到码头，会一直被困在海上, 直到遇见他们可以转世投胎的机遇。

　　许念冰静静看老吴一会儿，说：“我没说要对你们动手。”

　　说完，许念冰消失在了船上，老吴和老严互相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乔伟里已经断气，应该活不了了，于是老吴吩咐手下的人启程回去，他们没死就证明乔伟里还有救，他们要回长生教，说不定乔伟里还可以活过来。

　　他们不知道，他们再也没有找到陆地的可能了。

　　许念冰看着那艘幻境中的夜色缓缓驶向远方，随后守在另外一艘夜色旁边，等许念水出来。

　　不知道许念水在里面做了什么，大概过了三天她才出来，夜色缓缓在她身后消失，阳光逐渐照亮海面，深蓝的大海倒映出温暖的橙色。

　　“姐，我们回家吧。”许念冰对许念水伸出手。

　　许念水看着她，眉眼逐渐软和下来：“好。”

　　两人重新回到金三角，坐黑船去缅甸，因为她们两个名义上是出公差到的缅甸，怎么都得走个流程出来。

　　家里不缺玉器，两人也不是需要借用法器才能稳定发挥的人，就没去玉石市场逛逛。

　　回到家的时候还没除夕，不过周围都已经有了年味，家家户户都在大扫除，年货一箱箱搬进家里，刚好许念冰跟许念水回来，可以加入大扫除的队伍里。

　　唐六一跟唐雅要跟父亲回去看爷爷，所以他们新买的院子就打算随便清扫一下就可以了，反正都要空着的。

　　到家那天晚上，许念冰抽空将在夜色上打听到的事情复述给木诡听，想问她还记不记得。

　　木诡听了之后愣了许久：“原来……是这样啊？那时候我其实刚到人间不是很久，很多事情都觉得人跟妖很不一样，试着融进人的生活里，却始终不兑进，所以，你祖辈愿意让我住进那个院子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

　　她天生强大，可是没什么朋友，如果她不是在人间生出的灵智，大概其他妖精会先告诉她，不要靠近人间啊，不管是否会伤害到自己，总会有很多麻烦事出现。

　　人妖殊途，就算是好心的道士，也要离得远远的。

　　可是她生在了人间，最先遇见的，是温暖的小孩子们，自然会对人间抱有一丝期望。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当时我再谨慎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会……”不会害死许多人。

　　木诡想说这些，可是她觉得，道歉并没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很多了，许念冰和许念水半生的悲剧，也可以说是从她而起。

　　许念冰拍拍木诡的肩膀：“不关你的事，不管是人魔还是你，都没有让长生教做那些事，他们自己贪，那个教主拿到了你的树枝之后不也被自己收养的孩子反噬了吗？说到底，是欲望在作祟。”

　　他们跟生来拥有漫长生命的妖魔鬼怪不一样，十三教主明白自己本质是人，所以他们疯了一样想要更多长生的办法，甚至弄出了木诡的替代品。

　　就算用不长，他们还是会继续杀害更多人，寻找新的办法让自己长生，所以他们的实验、掠夺、杀戮，从来没停止过。

　　人魔和木诡就像制造了某种武器的人，难道有人用武器杀了人要怪制作武器的人吗？

　　明明是人的错，没有这样武器，他们也会制造另外的武器去杀人。

　　木诡知道许念冰在安慰自己，她无法将自己的完全摘出去考虑这些事情：“二水，你不用安慰我，本来就是……我们种下的因，遇见你，大概是希望我们能将这份亏欠，弥补给你吧。”

　　她跟人魔两次影响了拥有者风水杂货铺的人，当年愿意让她住进自己家的女孩儿，还有张九英、林春秀、许念冰……

　　有太多无辜的人，因为那段该死的根茎，成了冤魂。

　　即使时间倒流，能活下来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许念冰缓缓靠到木诡身上：“你们是我的家人，在我看来，就是长生教的错，一码归一码，人魔说的是让那个教主自己变成树，可没让他杀人，人心滋生出来的欲望，不应该怪到妖怪身上。”

　　两人在树上坐了许久，木诡不再说让许念冰为难的话，只是问她：“二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到人魔，然后利用他的消息，把那几个老不死的勾引出来。”许念冰闭着眼说。

　　这个办法是最直接的办法了，长生教十三个教主里，只有当年见过人魔的教主知道人魔的存在，其他十二个教主对他虎视眈眈，只要他出现，其他人肯定也是坐不住的。

　　所以，只要人魔出现，他们就无所遁形。

　　木诡摸摸许念冰的脑袋：“需要我帮你找吗？”

　　“不用，我应该知道他在哪儿，木诡，你如果真的愧疚，就保护好我的家人吧，说起来，我们还是那个女孩儿后代呢。”许念冰缓缓开口。

　　“……好。”木诡答应下来。

　　关于这段往事，许念冰准备烂在肚子里，木诡先成为了他们的家人，那就永远是家人，就当她的私心吧。

　　这份因所产生的后果，她可以承担下来的，一定。

　　——

　　大年二十九，唐六一和张风还在公司里跟老牛似的累死累活，而他的父亲唐先生已经到了。

　　刚好这天大家帮唐雅打扫唐六一这边的院子，许念冰、许念水都在。

　　院门开着，木诡偶尔送过来点吃的，于是唐先生到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敞开的院子，还怀疑自己的走错了，因为唐六一明明说过他们不在家。

　　许念冰先发现了人，打了个招呼：“唐先生，唐雅，你爸爸回来啦。”

　　在楼上擦门的唐雅听见声音，急忙丢下抹布，冲下来：“班长你说啥？我爸真的来了吗？”

　　站在院门的唐先生也听见了唐雅的声音，于是顾不上在院子里的许念冰跟许念水，先去抱住唐雅。

　　“哎哟，小雅你胖了，爸爸抱不动啦！”唐先生高兴地揉着唐雅的脑袋，试图将唐雅抱起来转圈圈。

　　唐雅笑得傻乎乎的：“我都十六岁啦！爸爸当然抱不动！”

　　父女俩分别太久，唐先生印象中唐雅还是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孩子，现在唐雅却已经长高，跟以前的小孩模样差了很多。

　　“在这边过得开心吗？”唐先生笑着问。

　　唐雅不疑有他，大笑着回答，还拉着唐先生去给许念冰看：“开心！爸爸快过来，这是班长，你们应该见过了吧？”

　　闻言，唐先生有些诧异：“哦？许小姐还是小雅的班长？”

　　“对，唐六一没跟唐先生说吗？我们一个班的，所以才会请我保护唐雅。”许念冰不在意唐先生的试探，为人父母，在孩子的事情上总是很谨慎。

　　唐先生恍然：“原来如此，那多谢许小姐的照顾了，不过今天你们是在这边玩吗？”

　　“没有哦爸爸，班长和小水姐姐是来帮忙打扫的，咱们不是得回去看爷爷奶奶吗？趁现在简单打扫一下，毕竟要过年了嘛。”唐雅解释道。

　　有太多事情是唐先生不知道的，唐雅慢慢跟他解释，许念冰和许念水不好在现场打扰他们父女团聚，干脆也回到了自家这边的院子。

　　木诡和兰姬又在院子里喝酒，小火炉温着酒，导致满院子酒香。

　　许念冰走过去，在火炉旁边摆上橘子：“你们两个得亏不是人，要是人，这么天天喝，迟早中风。”

　　“哎呀，酒是好东西，一醉解千愁！”兰姬笑眯眯地说，然后又往自己的小酒杯里倒了一杯。

　　而许念冰跟许念水只想吃烤橘子，占据了她们温酒的位置，将橘子摆满了小火炉。

　　木诡干脆也开始烤橘子，问：“小雅他们今天就要出发回家了吧？”

　　“唔？这么快吗？”兰姬摇摇晃晃的，还试图加入讨论。

　　“今天二十九，明天除夕，确实应该今天就回去的，不过他们一家明明都不太喜欢唐家爷爷奶奶，却还要回去，不知道是膈应谁。”许念冰叹息着说。

　　按照她的想法，既然那么不喜欢的话，何必为难自己呢？

　　趁兰姬清醒着，许念冰说了自己要找人魔的事，让兰姬做好准备。

　　兰姬在剥橘子，听了许念冰的话，有些疑惑：“他来就来，我为什么要做好准备？”

　　这一世家里有林春秀跟许瑞和在，所以家里一直很整洁干净，兰姬还没发现自己只针对屋内的洁癖，同样的，她也不会知道，自己跟人魔有多少矛盾。

　　许念冰沉默一会儿，委婉地说：“前世你们关系不是很好，磨合期很长，有个心理准备的话，至少不会打起来。”

　　“呵，那肯定是他的问题，人魔那家伙，本来就不是好人，必然是他的错。”兰姬斩钉截铁地说。

　　闻言，许念冰跟木诡互看一眼，无声叹息。

　　有的人就是合不来，比如许念冰跟螣蛇，比如兰姬跟人魔。

　　其实也不是多差的关系，可就是会打起来，大概，这就是损友吧，相爱相杀。

　　当晚唐六一跟张风刚下班回来，就被唐先生接走了，唐雅至少还回来收拾了一下衣服和贴身物品，带走了木诡准备的一盒糕点，可以在路上填肚子。

　　唐六一他们都没来得及跟许念冰这边打招呼就被摁进车里送走了，毕竟路不好走，他们得提前出发，争取在天亮之前到唐公馆。

　　家里少了个真正的小孩儿，好像忽然就安静许多，还好许念水跟兰姬依旧闹腾，不然这年过得就太安静了。

　　每年除夕的流程都一样，早期准备祭品、下午祭祀、晚上吃团圆饭。

　　梦雪之前跟许瑞和跑了许多地方，回来后一直在休息，直到除夕才出来吃团圆饭，她也蛮辛苦的。

　　省城晚上是有烟火看的，在院子里就能看到。

　　一家人吃着零食，看烟火守夜。

　　林春秀跟许瑞和坐在一块，两人安静地看着烟火，好一会儿，林春秀悄声说：“今年，肯定是个好年。”

　　旁边的许念冰听见了，垂下头看了下手中的橘子，轻轻笑起来。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至少在展望未来的时候，他们始终是向前看的。

　　大年初二，唐雅打了电话来拜年，听语气，应该还好，可能是因为父亲跟着一块去了，所以没再被爷爷教训。

　　日子哧溜就过去了，唐雅他们在大年初五的时候回来了，唐先生很忙，能回来一趟已经是各种协调的结果，不能再待了。

　　不过他临走前，交给许念冰一个地址。

　　“唐先生，这个是……”许念冰看着那个国内的地址，有些不明所以。

　　唐先生无声笑笑，说：“当时你突然到缅甸，我不知道你这个人是真是假，所以保留了一点消息，这次过来，才发觉六一跟小雅受了你很多照顾，自然我也不应该藏私，这是我去年才查到的，我小叔叔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许念冰发觉其中不对的地方：“唐先生，你说过自己对那份家产不感兴趣的，那为什么还要查他的消息？”

　　“我只是讨厌我爷爷的私心，如果许小姐站在我的立场上，大概也会这么矛盾吧？”唐先生说完，摆摆手，上车离开。

　　目送车子离开，许念冰看着手中的地址，轻轻叹息。

　　确实，唐老爷子做得太令人寒心，需要的时候就找回来，不需要的时候就丢弃，而且，在那个情况下，他都想着给自己的小儿子留退路。

　　一个家庭里，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不是小儿子叛逆，唐家的产业里那一半，甚至没有唐先生的份。

　　这种心态下，唐先生关注自己的小叔叔是难免的，人就是会有这种很微妙又放不下的心情。

　　地址是在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离省会这边不远，去一趟大概就一个白天。

　　原本许念冰打算先去找人魔的，现在忽然来了这份地址，她就有些犹豫，应该是先找人魔还是这个唐家小叔叔。

　　毕竟两个人都会跑来跑去居无定所，错过任何一个都很麻烦。

　　许念冰将地址拿回院子里跟，找来木诡、兰姬和许念水商量，自己应该先去哪里。

　　结果刚听许念冰说完，兰姬忽然指着那个地址说：“这个地方我去过。”

　　另外三人一愣：“啊？”

　　兰姬放下酒壶，又认真看了一遍地址，点头：“对，我去过，那个园居道人，因为是我送嫁队伍里一个随从的转世，我就暂时跟着他，后来他把我推荐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将我带到这个地方来。”

　　“可是，在园居道人的记忆里，没这段啊。”木诡不觉得自己搜魂的能力会出现疏漏。

　　“应该是你没注意，他们交换信息的方式很奇怪的，尽量不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能被人查找的痕迹，没有没脑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啊。”兰姬说着，打了个酒嗝。

　　木诡想想，觉得也是，她搜了这么多长生教信徒的魂，都没注意过他们传递消息的方式，只有在摧毁槐树那一次里她找到了明确传递消息的方式。

　　“那你怎么没说？”许念水好奇地问，“你记得的话，证明时间不久前才发生的吧？”

　　兰姬揉揉脸：“因为他们只是让我救一个人，那个人我不认识，你们一直在说长生教的事，我以为跟那个没关系呢，那个人一个劲说要我保密，而且与长生教无关之类的。”

　　按照兰姬的说法，大概是去年三月份的事情，她被园居道人介绍给一个男人，说是自己接了个急单，但是怕被长生教发现，所以希望兰姬帮个忙。

　　可是两人明明用的是长生教的联系方式，却都说与长生教无关。

　　在这种事情上兰姬一向无所谓，加上他们这么谨慎，说不定真的与长生教无关。

　　那个男人没露脸，兰姬也懒得去打探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模样，反正她心血来潮想帮个忙，最后帮不上他们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男人将她带到了那个很落后的南方海边小城，小城的房子都很破旧，而且都是瓦房，最高的也就加个阁楼，而且不是砖房，还有用木头搭建的。

　　在巷子深处的一个房子前停下，男人十分谨慎，检查了好几遍他们是否被跟踪，直到兰姬说周围没人没东西男人才放心去开门。

　　屋子十分逼仄，加上这种房子是没有窗户的，就显得屋子里十分阴冷。

　　男人关上了门，带着兰姬到房间里。

　　房间里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从面容上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可是精神很不好，看向兰姬的目光里都是绝望和疲惫。

　　兰姬古怪地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男人，问：“你是想让我救她？”

　　男人坐到床边，握住女人的手，点头：“是，她是我爱人，我没办法了，我听说过你，你活了那么多年，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们……是夫妻？”兰姬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是夫妻，可从年龄上来说，又不太对。

　　然而男人毫不迟疑地重复一遍：“是，我们是夫妻，结婚很多年了，你……有办法救她的对不对？”

　　兰姬有点懵，伸手去查看了一下床上女子的年龄，确定自己没看错：“等等，她五百多岁了，你才几岁？你们是夫妻？”

　　闻言，男人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紧了紧，忙安抚了一下女子，然后说：“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年龄不一样就不能在一起，兰姬小姐，您帮帮忙，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找到您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很奇怪，兰姬还是有些不忍心，毕竟她自己就是被人辜负的，难得看个有情郎，自然想帮个忙。

　　“你想好啊，你们这个年龄……她能活很多年，你可未必。”兰姬叹了口气说。

　　男人扶着女子坐起来，看着女子的眼睛说：“没关系，我还有来世，生生世世，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兰姬看着两人，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可是，女人的问题她无法解决，兰姬只是尽量让女人过得稍微不那么痛苦。

　　男人跟女子没想到就连兰姬这么强大的鬼都没法让女子拜托痛苦，便有些绝望：“连您都不行了，那我们……”

　　兰姬想了想，说：“我只是强大，要论治病，你们得找神医之类的人啊，为什么不去找呢？”

　　两人沉默很久，什么都没说，送走了兰姬，同时再三央求兰姬不要将他们的事情说出去，就当自己没见过他们。

　　看在两人可怜的份上，兰姬当时就打算忘掉这件事，如果不是许念冰拿出来那个地址，她都不会想起来。

　　“二水你是我朋友，应该不会伤害他们的，所以我才说，可别让我背上业障哦。”兰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许念冰认真点头，随后问：“对了，那个女子是什么病啊？”

　　“很奇怪的病，她是用一种特殊方式活了很多年人的，可是她的生命一直被抽走，同时又用无数生命能量涌入她的身体里，所以她一直再快速地变老又变年轻，所以她才痛苦。”兰姬说起来都觉得难受。

　　那个女子是会被吸干成九旬老人，全身干枯之后又慢慢恢复到十七八岁的模样，一直到变成婴儿，身体在极限的拉扯下，每一次变化带来的都是巨大的痛苦。

　　身上的疼痛能忍，精神上的摧残难以忍受。

　　兰姬去的时候女子已经不会说话了，就连坐起来都得男人扶着，还不如当个植物人，至少不会清醒着痛苦。

　　听了兰姬的描述，许念冰沉默一会儿，将自己这段时间查到的消息告诉兰姬。

　　说完之后许念冰猜测说：“你说她有五百岁，那应该是长生教最早一批的实验品之一，而且是很成功的实验品，而我要去这个地方找的人，是唐雅的小叔叔，我想从他手里拿到藏在唐家的档案。”

　　一大串消息将兰姬听懵了，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看向木诡：“木诡，你连被人偷了根都不知道吗？”

　　木诡干笑：“我一直不太喜欢我根上挂着的尸体，完全不在意别人会不会偷走我的根，没想到他们竟然利用我的根做了这么多恐怖的事情。”

　　兰姬谨慎询问：“你赶紧想想，确定只有这一次丢失了根吗？”

　　“就算真的还有，我也记不得了啊，上千年的事情了，难道你会记得你曾经的花轿上有多少条流苏吗？”

　　“……”兰姬还真不知道，她又不是有毛病，还数自己花轿上的流苏。

　　许念冰拿起那张纸，说：“既然这边的情况比较急，那我就先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将他们接回来，然后在去找人魔，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得人魔来。”

　　兰姬不解：“这关人魔什么事？这事起因还得怪他呢，二水你要揍他一顿报仇吗？”

　　“他虽然人不怎么样，可医术真的独步天下，我们拿长生教研究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无能为力，可在他看来的话，说不定就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许念冰解释道。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变态呢。”

　　虽然这么形容也没什么问题啦。

　　事情比较着急，许念冰匆忙跟林春秀说了一声就跟兰姬出发，他们怕人已经不在那边了，而且唐先生都能查到的消息，长生教不一定查不到，他们要赶在长生教出手前找到这两个人。

　　这种落后的小城里，没有人带着走还挺容易迷路，兰姬走过一次还有些印象，好不容易巷子里找到房子，可邻居说，这户人家已经搬走好久了。

　　许念冰走过去，礼貌问：“大婶，我能问一下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吗？住着的男人是我小叔叔，私奔的，我爷爷最近松口了，让我来找他回去呢。”

　　话说得半真半假，婶子没怀疑，就说：“去年七八月就搬走了，但是他们多交了三年的房租，所以房东还没租出去，打算再等两个月，如果三月份还没回来的话，就不管了。”

　　“这样啊，那婶子你知道他们往哪里走了吗？”许念冰急忙问。

　　婶子笑道：“哎哟，小姑娘你说了，那是私奔，还能跟我们外人说自己准备去哪儿吗？”

　　消息忽然中断了，许念冰告别婶子，带着兰姬去了整个小城最中间的地方。

　　兰姬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二水，我们不追他们吗？”

　　许念冰闭目捏诀追踪了一番，试图找到两人的踪迹，他们在这里停留过，应该会留下气息。

　　“我本想找一下他们留下的气息，可是时间过去太久了，这边海风又大，都散没了。”许念冰可惜地说。

　　这么干找肯定找不到，许念冰思索半晌，想到了千机卦，想着这应该不是什么不可说的问题，就给他打了电话。

　　还好千机卦在家，省去了她跑一趟的麻烦。

　　千机卦知道她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刚接通就说：“别出声，我就说一遍……”

　　随后千机卦一口气说了十个地址，遍布天南地北，找起来没三五个月肯定找不完，旁边的兰姬听见，想当场去给他一榔头。

　　电话被挂断后许念冰看着话筒一会儿，回想那十个地址，发现其中一个地址印象特别清晰，其他都慢慢模糊了。

　　“他已经告诉我是哪个了。”许念冰拍拍兰姬的肩膀，“我们赶紧过去，路上说。”

　　千机卦比较谨慎，说这种消息的时候都会用一个他们祖传的独门道术，这个道术的作用就是让听的人只明确记住其中需要的答案。

　　那一口气说完的十个地址里，只有杭州一个地名是特别清晰的，其他的位置在许念冰听之后已经慢慢模糊。

　　兰姬听了之后放下心了：“还算靠谱，不然我日后见到他，肯定要动手的。”

　　“没办法，大家都不想死，而且万一电话被监听，很容易就会暴露行踪的。”许念冰无奈地说。

　　唯一的问题是，杭州城那么大，唐家小叔叔会带着自己的妻子去哪里呢？

　　他们肯定是坐不记名的大巴过去的，到了地方后为了不被人发现行踪，必然要隐姓埋名还住在无人经常经过的地方。

　　这个城市许念冰还算熟悉，她思忖一会儿，干脆去找了螣蛇，打算跟螣蛇买消息，买消息比自己找快。

　　结果，许念冰跟兰姬刚到螣舍，就看见里面已经有了客人，一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在问螣蛇关能治自己妻子病症神医是否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又在哪里。

　　螣蛇懒洋洋地坐起来，抬抬下巴指了下门口：“这不就来了吗？”

　　男人听了螣蛇的话，猛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本来一惊，随后看到兰姬，便愣住了：“兰姬小姐？”

　　兰姬对他笑笑：“你可让我一顿好找啊。”

　　在螣舍里坐下来说明了来意，男人十分激动：“真的能救吗？可是……之前兰姬小姐你说不能救了的。”

　　“我又不会医术，救人不是我擅长的，但是二水说人魔可以，我相信二水。”兰姬自己都觉得奇怪，她就是很相信许念冰，没由来的。

　　男人看向个子矮小的许念冰，有些犹疑：“这位许小姐……成年了吗？”

　　许念冰就知道迟早有这个问题，便说：“不管我成没成年，到了这个时候，你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是吗？”

　　“我……”男人还是犹豫，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这两个人，而且他来找螣蛇也只是因为听说螣蛇什么都卖，其实能不能救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就算你不相信我，至少相信你的侄子吧？”许念冰看他无法下决定，干脆将唐先生搬出来。

　　男人愣住了：“你、你认识唐家的人？”

　　随后许念冰将唐家的情况简单跟男人说了一下，还有自己找到男人的目的。

　　听完许念冰的话，男人垂下视线：“所以，你来帮我，是希望我回去认错，然后将其中包含的档案交给你？”

　　“如果你不希望，我可以借你个小孩儿，当作你的孩子回去认错。”许念冰轻描淡写地提议。

　　男人目瞪口呆，完全没想过还有这种操作：“这……可行吗？”

　　许念冰颔首：“我说行就行。”

　　随后男人沉默一会儿，起身去给螣蛇钱，问了螣蛇最后一个问题：“老板，她们说的是真话吗？”

　　螣蛇收了钱：“基本是真话。”

　　“基本？”男人瞬间汗毛倒立，心中各种猜测涌上心头，连怎么带妻子逃跑都想好了。

　　“她年纪比说的大一点，其他没问题。”螣蛇指了指许念冰说。

　　闻言，男人懵掉了，并不觉得螣蛇严谨，只觉得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许念冰冷笑一声：“呵。”

　　看在男人最后愿意跟她们离开的份上，许念冰不揍他。

　　路上男人介绍自己的说，他叫唐鹤鸣，妻子也是华夏人，叫亓月，他们相识在美国一个疗养院。

　　唐老爷子因为早年被自己的大儿子气进太多次医院，所以过了六十岁之后身体很不好，经常住在疗养院里。

　　而唐鹤鸣，也是在那个疗养院出生的，唐老爷子的新妻子，是他的护士。

　　在唐雅的父亲，也就是唐鹤鸣的小侄子唐若瑾回来之前，他每天在学校放学之后，回的都是疗养院。

　　十岁那年，疗养院忽然来了个很神秘的病人。

　　小孩子对探险这种事总是很热衷的，别人越不给进去的地方，他就越想进去，于是一天傍晚，他趁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偷偷绕去了被隔离的病房。

　　疗养院很豪华，病房也像是一个很大的漂亮房间，各种家具一应俱全。

　　唐鹤鸣爬上了疗养院的二楼，从窗户探出头，看到病房里，一个瘦弱的女孩儿坐在沙发上看书，手里是一本百年孤独。

　　不知道是余晖太美，还是女孩儿本身触动了他，唐鹤鸣心跳加速，他觉得，再也不会有比这一幕，更美的场景了。

　　女孩儿感觉到光被挡住，抬起头一看，漆黑的双眸对上了唐鹤鸣浅蓝色的眼睛，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

　　不等两人开口说些什么，护卫忽然发现了唐鹤鸣，在下面大声呵斥：“喂小孩儿！你找死吗爬这么高？”




116.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半妖

　　护卫喊人来, 一块走近才发现爬到二楼窗户的上的孩子不是别人，是唐老爷子的小儿子，他们知道唐老爷子有多宠溺这个小儿子, 于是纷纷焦急地想救唐鹤鸣下来。

　　被别人一打断, 唐鹤鸣就不好再继续趴人家的窗户上盯着别人看。

　　护卫将唐鹤鸣送了回去, 一个劲跟唐老爷子道歉，说是他们的疏忽让小公子竟然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之后疗养院会对这种危险的地方做出防护的。

　　唐老爷子表面上对此似乎并不生气的样子，等护卫和疗养院负责人走了之后他让人关上门, 问唐鹤鸣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其实唐鹤鸣一向很乖, 从来不让唐老爷子操心，突然来这么一出, 唐老爷子觉得很奇怪。

　　“就是有点好奇突然搬进来的是谁，我觉得应该是邻居, 所以想去打个招呼, 但是找不到正门可以进去的地方。”唐鹤鸣如实说，他还是个小孩子, 不懂隐瞒。

　　闻言，唐老爷子沉默一会儿, 说：“孩子, 既然是找不到入口的地方，就不要去找了, 那证明不是你可以接触的地方, 懂了吗？”

　　唐鹤鸣似懂非懂, 不过他很听家长的话，既然老爷子说不可以，那就不去吧。

　　后来一段时间他就没到疗养院另外一边去过, 一直只在唐老爷子修养的这边院子玩耍。

　　然而缘分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躲开就能逃避掉的。

　　唐鹤鸣还是再一次见到了房间里的女孩，她坐在高高的树上，腿上有着擦伤，看起来好像是逃跑出来的。

　　树上忽然出现这么个人，唐鹤鸣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只能呆愣地站在树下看着她。

　　女孩眺望着远处，仿佛没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两人保持着默契的安静，谁都没尝试打破这份沉默。

　　直到远方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因为家中一直用的汉语，唐鹤鸣是能听懂的，他终于回过神，焦急地问女孩儿：“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女孩儿没回答，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护卫很快就过来了，七手八脚地隔开女孩儿跟唐鹤鸣，然后小心翼翼地上树将女孩儿抱下来，放到病床上，还用上了精神病人才用的束缚带。

　　唐鹤鸣知道那个是做什么，忙问身边的护卫：“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不是客人吗？”

　　“小公子，别问了，快回去吧。”护卫叹了口气说，随后推着唐鹤鸣离开了。

　　期间唐鹤鸣一直回头看那个女孩，发现她很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没有挣扎和哭喊，好似习以为常。

　　之后唐鹤鸣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见到这个女孩儿，只是偶尔在医院帮唐老爷子跑腿的时候听见护士说起这个女孩儿，她们会觉得女孩儿可怜。

　　唐鹤鸣趁空的时候跑过去问她们，那个女孩儿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说她可怜？

　　护士见他只是个小孩子，就说：“那个女孩儿啊？我们不知道她什么病，不过她父亲和哥哥将她送来这里，平时我们就给她送送饭，平时不能接触的，可能是豪门秘辛吧。”

　　大家猜测那个哥哥是不想她拥有继承权，所以送她到疗养院自生自灭，还不许别人照顾她，明明还是个年纪不是很大的小女孩儿呢。

　　这么一听说，唐鹤鸣心中就对那个女孩儿更关注了，他觉得女孩儿很可怜。

　　只是家产而已，为什么要折磨一个小女孩儿？

　　唐鹤鸣产生了要将女孩儿拯救出来的想法，就算不行，至少可以在这个地方成为她的朋友陪伴她吧？

　　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地方很难熬的。

　　自从唐鹤鸣爬到二楼见过女孩儿之后疗养院就将整栋楼都加了护栏，不太好爬上去了。

　　这难不倒唐鹤鸣，他从家里找出麻绳和抓钩，试着跟小说里写的一样用抓钩钩住窗户边缘，这样他就可以借力爬上去。

　　可是他力气太小了，根本扔不到二楼的位置，几次之后，反而惊动里房间里的女孩儿。

　　女孩儿听见窗户边哐哐哐的声音，吵到了她看书，于是放下书本，走到窗户边一看，下面又是那个男孩。

　　“你……要、做、什么？”女孩许久没说话，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吐字也不太清晰。

　　唐鹤鸣看到人之后停下了动作，其实他没听清女孩儿说什么，只是想对她说：“我来找你玩，一个人的话，一定很无聊吧？”

　　“玩？”女孩儿静静看他一会儿，歪歪头，“为什么……要找我？”

　　“小孩子就应该一起玩的！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可是，怎么送给你呢？”唐鹤鸣丢下始终扔不到窗户上的绳子，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束小小的玛格丽特。

　　小小的一束花，偏偏送不到对方手里。

　　唐鹤鸣在下面想了好多办法，可还是失败了，楼上的女孩儿就看他折腾。

　　太阳慢慢落下，唐鹤鸣要回去了，不然唐老爷子会派人出来找他，他莫名觉得，如果再被抓到一次自己来了这里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女孩儿了。

　　于是唐鹤鸣可惜地说：“对不起，我要回去了，花……我放在树上，这样你从窗户也能看见，说起来，你喜欢吗？”

　　唐鹤鸣将花放在树枝上后问，可惜的是，女孩儿没有回答。

　　天渐渐暗了下来，唐鹤鸣不能再等了，留下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就离开了。

　　女孩在床边等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护士送了饭过来，她们被交代过不能跟她接触，于是放下推车就立马离开了，甚至不会问女孩站在窗边看什么。

　　护士走后，女孩将手伸出窗外，接着那束放在树枝上的花就飞到了女孩儿手里。

　　被摘下来一天的花朵有些蔫儿了，到了女孩儿手里之后连花瓣都变得硬挺起来，仿佛刚摘下来似的。

　　花被收到了窗户外面看不到的角落，女孩儿看了那束玛格丽特一晚上，在生命力量抽走又回复的时间里，好像都没那么痛苦了。

　　唐鹤鸣每天都来，偶尔送来的是小花，偶尔是点心，不过他从来没见过女孩儿将那些东西拿走，只是第二天过来，那些东西都会不见。

　　半个月后，唐鹤鸣忍不住问女孩儿：“我留下来东西，是被猫叼走了吗？好像都不见了。”

　　女孩儿知道自己不应该跟普通孩子接触，可还是忍不住对这个每天都来送自己礼物的孩子多了点期待。

　　万一这个孩子……真的可以陪她一段不算短暂的时间呢？

　　鬼使神差的，女孩儿回答说：“护士……帮我、拿上来了……”

　　这样的谎话说得并不顺畅，唐鹤鸣还是相信了，女孩儿没必要骗他。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明天……”

　　两人几乎每天都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女孩儿开始期待唐鹤鸣的到来，而唐鹤鸣，即使再忙，也尽量抽空来见这个可怜又孤独的女孩儿一面。

　　唐老爷子的身体始终不好，在疗养院里度过了两年，唐鹤鸣眼看着就要独立去念书了，唐老爷子开始想找个人照顾他。

　　找来找去，就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打发回国的孙子，虽说他父亲混蛋，可孙子表现还是不错的，如果他对自己小叔叔尊敬的话，他将家产的一半留给他也没什么问题。

　　抱着这个想法，唐若瑾被唐老爷子又带到了国外，打算让他跟唐鹤鸣一块入学。

　　重新回到这个家的唐若瑾谨慎很多，他开始明白，这里、镇子上的唐公馆都不是自己的家，他没有家。

　　寄人篱下，就应该谨慎小心、不得罪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唐若瑾很小心地跟唐鹤鸣接触，在唐老爷子和唐鹤鸣之间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反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难不倒他的。

　　认真说起来，唐鹤鸣其实比他更听话，是一个谦谦君子，可是，他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小瑾，你要保密哦，我就去一下下，不会耽误很久的。”唐鹤鸣用多买的点心收买唐若瑾，希望他不要将自己去见朋友的事说出去。

　　唐若瑾没见过那个唐鹤鸣所谓的朋友，他对这种事情也不感兴趣，只是唐鹤鸣好像很小心，去见人的时候不仅避开了疗养院的护卫，还避开了唐老爷子的人。

　　这种谨慎好像华夏古老话本里说的那种大少爷跟身份低微女子相恋又不能被家族发现的情节。

　　不过唐鹤鸣作为唐家小公子，将来的唐家继承人，唐若瑾在犹豫一段时间后还是尽量提醒唐鹤鸣，不要对一个普通女孩子太过上心了，这种交往，唐家不允许的。

　　唐鹤鸣抱着新买的花，对他说：“所以才不能让爸爸知道啊，小瑾，她只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想太多，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身体不好才会住到疗养院的。”

　　因为唐鹤鸣再三保证只是朋友，唐若瑾就答应帮忙，至少在他独立之前守着这个秘密，尽量不让唐老爷子知道。

　　可是，漫长时间的陪伴，感情总会变化，加上唐若瑾年纪比唐鹤鸣还大一点，他先去念了大学，跟唐鹤鸣分开了，等到他发现唐鹤鸣送的花变成玫瑰之后，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这个时候，唐鹤鸣才十七岁，唐若瑾二十三，都是半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唐老爷子。

　　“小叔叔，你答应过我，只是朋友的。”唐若瑾寻空找到唐鹤鸣，头疼地跟他商量。

　　毕竟唐老爷子知道的话，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然而十七岁的唐鹤鸣还没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他说：“我还在追求小月呢，八字没一撇的事，小瑾你别说出去啦。”

　　少年心动难以控制，唐若瑾费劲了口舌都没让唐鹤鸣放弃跟那个叫亓月的女孩儿在一起。

　　唐若瑾也不明白，那样一个被关在疗养院近十年的女孩儿，到底有什么值得唐鹤鸣喜欢？

　　“我也不知道啊，但我就是喜欢跟她在一起，小瑾你以后也会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吧？”唐鹤鸣笑着说。

　　劝不动，很快唐若瑾就二十四岁，研究生毕业，他不太想留在唐老爷子身边，他对这个老人有心理阴影，总觉得自己某一天就突然就被他抛弃，于是想回国自己打拼。

　　唐老爷子现在不看重他，随便他做什么事情。

　　临走前，唐若瑾再一次劝告唐鹤鸣，让他做好老爷子会动手的心理准备。

　　不管唐鹤鸣有没有听进去，唐若瑾已经尽力了，虽然，他在国内遇见了自己的爱人，才明白唐鹤鸣说的那种只要喜欢就一定要永远在一起的心情。

　　他自己也庆幸，自己不是被唐老爷子期望的孩子，不然，他也会选择私奔的。

　　唐鹤鸣跟亓月的事情是在唐鹤鸣读大学的时候被发现的，上了大学后他本应该在学校学习，结果唐老爷子心血来潮让管家去给唐鹤鸣送吃的，管家回来说小少爷不在学校里。

　　人老成精的唐老爷子瞬间觉得不对，唐鹤鸣从来不做出格的事情，他说在学校学习，应该就是在学校学习才对，可为什么人没在？

　　管家想给小少爷说点好话，就劝说：“可能是少爷出去买东西或者跟同学玩了。”

　　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毕竟进入大学就是独立的开始，年轻人爱玩一点很正常。

　　于是唐老爷子就说：“那你去问一下他的同学，看看是不是真的一块出去玩了，作为唐家的继承人，总不能年纪轻轻就弄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原本是出于谨慎查的事情，最后却从唐鹤鸣同学的口中得知，他几乎不在学校住，每天有空都要去买一束玫瑰花或者别的花还有吃的离开学校。

　　至于去哪里，学校里的同学就没人知道了。

　　其他的花同学们可能还有别的猜测，可唐鹤鸣在某段时间里，把每个颜色的玫瑰都买了一遍，要是这样还不知道什么意思，他们就别找对象了。

　　因为那些玫瑰花，唐老爷子不太满意，不过他没立马叫唐鹤鸣回来对质，而是让管家查清楚，唐鹤鸣到底喜欢上了谁，同时开始安排唐鹤鸣的婚事。

　　唐老爷子本来打算双管齐下先让唐鹤鸣定下来，谁承想，追查下来，发现唐鹤鸣一直跑的地方就是这座疗养院，他走的是山路，所以只没被人发现。

　　也怪他几乎是在疗养院长大的，大家看到他回来就当他是来看老爷子或者回来住的，只要避开唐老爷子的人，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那个女孩儿接触。

　　这些年关于那个女孩儿的事唐老爷子也有所耳闻，对唐鹤鸣的做法蛮生气，他哪怕喜欢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都好，为什么要喜欢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

　　而且那个女孩儿的家人一直没出现，还将她关在这边，明显就是放弃她了，结婚说不定都找不到娘家人，唐家继承人怎么可以娶这样的女孩儿？

　　唐老爷子让人守在那个女孩儿病房下面，蹲到了唐鹤鸣，将他带了回来。

　　避免自己被气死，唐老爷子先挂上氧气又吃了速效救心丸才见的唐鹤鸣。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跟那个女孩儿接触？能住到这里还不暴漏身份背景的人，背后关系说不定多复杂，你就没考虑过唐家将来会有的下场吗？”唐老爷子呵斥唐鹤鸣。

　　唐鹤鸣年轻气盛，加上思想开放，很讨厌唐老爷子这一套，梗着脖子说：“我们是自由恋爱，我们每天都见面，日久生情在一起有什么不对？爸爸你和妈妈不也是日久生情吗？”

　　“可你妈身份清白是个好人家的女子，那个女子被关在这里快十年了，你见过她家人吗？你有想过你要将她弄出来，唐家会面对什么吗？”唐老爷子气得一个劲咳嗽。

　　“那就当我不是唐家人，反正有小瑾了，他不必我差，爸爸你也只是想要个继承人而已，小瑾比我强那么多，他来也可以！”唐鹤鸣气上头了什么都乱说一通。

　　到底年轻气盛，不知道用温和一些的方式处理这样的事情，唐老爷子希望儿子听话、普通地过一生，唐鹤鸣却只觉得唐老爷子干涉他的人生。

　　气上头说的话，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只是其中的难堪，只要说出口，就很难挽回了。

　　唐老爷子又差点被气到中风，他让人把唐鹤鸣关了起来，什么时候想明白跟他道歉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同时给他安排了婚礼，对象是一个温柔的世家小姐。

　　原本被关着的唐鹤鸣还没什么反应，他知道唐老爷子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可没想到唐老爷子会给他准备婚礼，还打算先让他结婚，婚礼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办。

　　新娘很快就送进了他的房间，对方确实是个温柔的大家闺秀，穿着漂亮的中式婚服，长长的大摆占了大半床铺。

　　唐鹤鸣刚想说自己不会跟她结婚，新娘就撩起裙子掏出一包烟，对他说：“哦，你就是唐鹤鸣吧？”

　　“啊？”唐鹤鸣震惊地看着开始吞云吐雾的女子，惊呆了。

　　说好的大家闺秀呢？

　　新娘跟唐鹤鸣说，她其实就是想来让唐鹤鸣逃跑的，而且她带了人做准备。

　　“如果是你自己跑掉的话，就不关我的事了，我之后做什么，都可以说你带给我的阴影，当然，希望你不要回来，你觉得可以吗？”新娘着烟问。

　　唐鹤鸣答应了新娘的请求，在新娘的帮助下逃离了唐家的宅子，连夜去疗养院，砸开了锁着亓月的栏杆，将她带了出来。

　　新娘替他们准备了船票和飞机票，总之，只要他们离开，保证短时间内肯定是没人能找到他们的。

　　最后唐鹤鸣选择了坐船离开，码头鱼龙混杂，是最难寻找踪迹的，走水路再转火车去别的地方不太容易被人找到。

　　离开前，亓月回头看着这个地方，又看向在船上向自己伸出手的唐鹤鸣，第一次，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亓月在岸边问唐鹤鸣：“唐鹤鸣，你真的决定要带我走吗？可能，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或许我们接下来，一辈子都要逃亡，也可能……你会看到不一样的我，即使这样，你也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唐鹤鸣直接将亓月抱上了船，才回答她说：“我既然来了，我就不会反悔，如果我将来后悔了，就让永世不得超生。”

　　说出这样诺言的唐鹤鸣才二十岁出头，亓月并不相信他的话，笑笑就过了，就当这一趟旅行，是自己任性。

　　在海上，唐鹤鸣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他看着亓月痛苦地一点点变老，第二天早上，又慢慢变回婴儿模样，只有白天，保持着十几岁的模样，有时候，年纪小一点，十三四岁，有时候，年纪大一点，十七八岁。

　　唐鹤鸣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在窗户下看到的人，为什么好似总是一个模样，是他自己将记忆的时间调整了，以为自己最先遇见的，是十三四岁的亓月，现在看到的，是十七八岁的亓月。

　　他将亓月的一切都正常化了，现在目睹亓月的痛苦，才开始正视这份不可言说的、噩梦一般的变化。

　　亓月在第二天早上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路，她年纪好像停留在了二十岁的模样，身高比上船时高了一点。

　　她想说什么，唐鹤鸣却先开口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吃早饭。

　　好似还跟从前一样，他们是普通的新婚夫妇，坐上远离家乡的船，去往一个陌生的国度。

　　后来他们到了英国，在这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亓月终于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唐鹤鸣必须知道这个秘密，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开始全世界逃亡了。

　　亓月是长生教教主救下的半妖女婴，八字其实跟教主不太合的，不过她体质特殊，也可以联系上那段根成为树的其中一条枝干。

　　本来，亓月将教主当成了自己的父亲，可是教主开始对她做实验，那些实验太痛苦了，渐渐开发出了她一个很特殊的功能——生命能量中转器。

　　原本需要通过杀掉同伴才能被身体吸收的生命能量，因为跟亓月连在一起，哪怕他们死了，也能直接吸收亓月的生命活下来。

　　因为这个发现，亓月是一直被关着的，直到教主的其他孩子暴起试图推翻教主的统治。

　　之后大家握手言和创造了长生教，开始将亓月送到国外一个谁都能看见的地方，证明亓月是大家共有的。

　　亓月目前是他们的必需品，有这样一个半妖中转器，他们在找到新办法前，依旧可以肆意吸收生命能量，而且不担心自己会死。

　　唐鹤鸣被亓月的身份惊呆了，沉默地思考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想办法解开亓月身上跟长生教其他教主的联系。

　　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可不可以，只是需要一个希望。

　　又过了几年，唐老爷子不行了，唐若瑾被紧急召唤到国外，他作为半个继承人去见唐老爷子最后一面。

　　而唐鹤鸣是在找消息的黑市上听说唐老爷子病重的事情，不管如何，他都要回去送唐老爷子一程，即使……他们父子亲缘，可能浅了些。

　　安置好亓月，唐鹤鸣单独回了唐家，原本是想回来尽孝的，结果唐老爷子只记得让他道歉认错，还说要他娶那个已经跟一个女孩儿结婚的小姐在一起，他就烦躁。

　　只是看在老父亲确实身体不好，没说什么，却始终没松口答应。

　　唐老爷子后来说，哪怕骗一骗他都好啊。

　　他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坚持自己不会要唐家的一切，同时也希望唐老爷子接受他的选择。

　　父子两到最后都没和解，在葬礼上，唐鹤鸣听律师宣布了那个奇怪的继承条件，根本没理，他有手有脚的，没有这份财产他也饿不死。

　　葬礼之后，他要回去了，唐若瑾来喊住他。

　　“小叔叔，你真的不需要那份财产吗？我知道你们私奔了，可是，哪怕是服个软，先把钱拿手里都好啊。”唐若瑾劝道。

　　而唐鹤鸣坚持说：“我没有错，那我为什么要认错？爸爸总是这样，不喜欢的就丢弃，喜欢的就留下，哥哥是，小瑾你也是，不想当傀儡而已，我有什么错？”

　　唐若瑾也明白，他对爷爷、父亲，实际上都没什么感情，还不如跟这个小叔叔感情深。

　　“小叔叔，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们也要生活啊，小婶婶和你，万一生病或者急用钱的话，这笔财产就是你们的底气和保障。”唐若瑾希望唐鹤鸣别这么硬气，能好好活着才是硬道理。

　　然而唐鹤鸣笑着拍拍唐若瑾的肩膀，再次消失了。

　　唐鹤鸣没法跟他说，其实他不能拥有这份可以被追踪的财产，从知道亓月的身份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没有退路，每一步，或许都会踏进深渊。

　　亓月是半妖，他们尽量接一点不会被发现，又能维持生活的单子，比如说帮忙驱鬼或者求运道之类的。

　　大概是天赋问题，唐鹤鸣没能学会道术，只能接一些比较粗暴的单子，虽说不容易，至少钱不缺。

　　后来，亓月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她在还能说话的时候跟唐鹤鸣说，她的身体，好像扛不住这种持续的变化了，她只是半妖，身体是有极限的，跟真正的妖怪还是不一样。

　　可是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没找到能让亓月断开联系的办法。

　　眼看着亓月日复一日衰弱下去，唐鹤鸣痛苦不堪。

　　原本知道亓月是半妖的时候，唐鹤鸣还担心自己只有短短几十年寿命，将来留下亓月一个人怎么办，现在却要担心，亓月是否能跟陪他到耄耋之年？

　　在七月完全不能说话之前，亓月对唐鹤鸣说：“小鹤，咱们去华夏吧，如果还有人能救我，大概只会在华夏。”

　　他们一直没考虑华夏，就是因为长生教的教主可能还在华夏，亓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教主为什么一直没离开华夏，可是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再拖下去，她估计活不到十年，十年后，她死了，唐鹤鸣要怎么办呢？

　　就这样，两人悄悄来到了华夏南方的海边小镇，这样落后偏僻的地方，没人会注意到多了两个身份不明的人。

　　人们很热情地欢迎有人来定居，知道亓月身体不好，偶尔还送些鱼和珍珠来，反正在海边，这些东西不值钱。

　　唐鹤鸣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华夏寻找能联系的人，借用亓月仅剩的能力，掩盖行踪，同时找能帮自己的、强大的人物，不管是人是鬼。

　　有一次唐鹤鸣去风水集市寻找的时候发现园居道人身边跟着一个强大的厉鬼，他就回去跟亓月商量。

　　亓月记得这个园居道人，，是长生教外包的人，就将长生教上层联系下层的方式告诉他，让他去骗园居道人将那个厉鬼借来。

　　反正这种外包的厉鬼并不忠于长生教，而且长生教本质上也拿这种强大的厉鬼没办法。

　　兰姬来是来了，可她只能暂时减轻亓月的痛苦，她没法让亓月破败的身体恢复，只好劝他们另寻高明。

　　没办法，唐鹤鸣继续一个个风水集市找过去，从南方开始往北方找，他们躲着长生教，寻找速度很慢，又花了一年才打听到那家叫螣舍的店。

　　唐鹤鸣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去，继而遇到了许念冰和兰姬。

　　躲避了几十年，唐鹤鸣本以为这次也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想到还有希望。

　　许念冰和兰姬跟着唐鹤鸣去找到亓月，这个时候亓月已经没法醒来了，呼吸也很浅，仿佛随时都要断了气息，头发浅得不像正常人的颜色。

　　看到爱人，唐鹤鸣先过去抱住亲亲，然后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可以看到亓月的脸色好了一点，似乎还是能听见一点声音的，只是身体衰弱，没法做出反应。

　　“总之，唐先生你先跟我们回去，得先保证亓月小姐不死，我们才能想办法找到能救她的人。”许念冰查看亓月的情况后说。

　　因为唐鹤鸣跟亓月是偷渡过来的，加上长生教可能到处都有人，所以他们根本不敢到火车站或者大一点的车站乘坐交通工具，坐的都是那种小地方的不记名大巴。

　　现在也得这么去许念冰家，花了好几天才赶到省城，而因为长时间赶路，亓月的身体更虚弱了，胸口几乎没什么起伏。

　　路上唐鹤鸣始终忧心忡忡的模样，他担心亓月支撑不住。

　　还好亓月坚持到了许念冰家，先交给木诡查看一下看看能不能救。

　　木诡早做好了家里要来一个病人的准备，结果看到亓月的脸，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急忙让唐鹤鸣将人送去客房。

　　救人是不太可能了，不过木诡可以用自己多余的生命气息维持住亓月的生命。

　　许念冰注意到木诡当时一瞬间的停顿，在她走出客房后问她：“木诡，刚才你看到亓月后有些愣神，你认识她？”

　　闻言，木诡回头看了一眼客房里的两人，带着许念冰跟兰姬到楼下。

　　确定唐鹤鸣跟亓月听不见，木诡才说：“我应该是认识她的父母，她身上的气息跟她父母的一模一样。”

　　兰姬找到自己的小酒盅，凑过来：“欸？你不是只跟人类玩吗？”

　　“对啊，她母亲是人，父亲是妖精，芍药精。”

　　妖精里，很少有花妖会变成男性的，不过有时候花自己想试试另外一个性别也不是不可以。

　　那一年，木诡路过江南，一个农户家隔壁住下，就遇见了这样一个芍药精，难得，那个农户家的女儿，天生阴阳眼，可以看见还没化形的芍药精。

　　因为认识了喜欢的人，芍药精后来化形选择了性别为男。

　　“人妖殊途，两人生下了一个半妖的孩子，可是在女子死后，芍药就枯萎了，那个孩子就成了孤儿，后来被人收养，我就搬离了江南，没想到，她竟然落在长生教手里。”木诡无奈地说。

　　许念冰沉默一会儿，将路上唐鹤鸣说的事告诉木诡，道：“她是花木类半妖，所以才能吸收你根茎里的力量替长生教转化生命能量，不过她只是半妖，身体强度不够，已经到极限了。”

　　木诡啐了一口：“该死的长生教！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至少，现在亓月在木诡身边，可以借用生命气息先维持住她的生命，之后找人魔才是重中之重。

　　兰姬问许念冰：“对了，那人魔这个时候在哪儿呢？”

　　“我前世没问他详细地址，但是他说过是个风景比较漂亮，有山有水的地方。”许念冰不太确定地说。

　　“可是华夏这样的地方很多啊，这要怎么找？”木诡叹了口气，“还不如找点他感兴趣的东西引他出来，至少比漫无目的地找更快捷。”

　　许念冰揉揉额角：“不，他这段时间在深山老林里，一个人住呢，他说那边根本没人会打扰他，人都不去的地方，我们就是散播了消息也传不到他耳朵里啊。”

　　这时候许念水冒出来：“那我们找能知道他行踪的人问一下不就好了？”

　　要说知道任何人行踪的，要么千机卦要么去找螣蛇，都是要钱的。

　　两相比较，许念冰选择再次给千机卦打了电话。

　　千机卦说：“这个啊？只能说范围哦，因为他修为超出我太多了，而且他把自己弄得不属于任何一个种类，所以很难算准确位置的。”




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移魂

　　有个范围也行, 许念冰直接说：“你说范围吧，只要你别告诉我人在某某国家，都算好找的。”

　　“倒也没这么大范围, 很多人都在找他, 没找到是因为他这些年不在华夏, 不过现在他回来了，在宁夏的一个小村子里。”千机卦轻笑了一声说。

　　宁夏，别名塞上江南，难怪曾经会有摄影师到那里还遇见了人魔, 这么漂亮的地方, 确实很吸引人。

　　知道在什么地方，想去找就容易多了, 千机卦这边应该一直被长生教监视的，挂了电话后许念冰想起来, 长生教可能会将消息送过去给教主。

　　按照长生教传递消息的速度, 没个三五天肯定是送不到教主手里的，而且拿到消息了还得做各种准备, 这么一拖延，足够许念冰先去将人魔带回来。

　　前世人魔对许念冰体内的风水阵和木诡感兴趣才跟着过来的, 这一世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研究机会。

　　亓月的情况拖不了多久, 许念冰当天就自己出发，亓月在家里, 肯定很危险, 得多留人在家中保护好他们, 是以这次其他人都留在家中，避免长生教找来出事。

　　去宁夏的路上许念冰一直在想，人魔具体会在哪里, 她只听人魔说起过一次关于他遇见普通人的事情。

　　风景很好的话，至少得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吧？

　　顺着这个想法，许念冰干脆放弃了找当地人询问的念头，而是往那种没什么人烟的山里找，风景摄影师的话，肯定喜欢自然多过人烟的。

　　前世住一块那么久，许念冰很熟悉人魔的气息，刚翻过三座山就发现了人魔的踪迹，他确实没怎么隐藏自己的行踪，只是他随便乱走，确实更难找。

　　许念冰顺着人魔残余气息在一座可以看到河水的山上发现了简陋的小木屋。

　　屋子里没有人，许念冰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刚要进去找，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是谁？”

　　许念冰一回头，看到了人魔，这个时候的人魔距离认识她的时候还有些差距，没后二十多年后的温柔和蔼，不过他二十多年后也没多和蔼就是了。

　　跟人魔这人打交道就不能拐着弯来，有事说事他更容易听进去。

　　“我叫许念冰，来找你帮忙。”许念冰不跟他打马虎眼，直接说明来意。

　　人魔在荒山野岭待得久了，就不太想跟别的活物打交道，于是说：“趁我不想跟你动手，你赶紧走。”

　　许念冰挡住人魔回屋的路，又说：“咱两打一架，我赢了你就听我的。”

　　原本还以为又是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没想到听到这么句话，人魔嗤笑一声：“上一个这么跟我挑衅的已经被我吃掉了，小孩儿，做人低调点儿，别太嚣张。”

　　“巧了，我这人嚣张了一辈子，还没低调过。”话音落下，许念冰瞬间取下蛊虫面具就冲着人魔过去，招招直取人魔要害。

　　人魔将自己的身体弄得奇奇怪怪，他的要害早就跟人类不一样了，许念冰针对的是他后来跟自己说的那些真正的要害之处。

　　曾经他们可以信任彼此到将弱点告诉对方，并且相信在自己有朝一日出事的时候，家人会帮自己保护好彼此的弱点。

　　原本对许念冰毫无兴趣的人魔在看到那个面具的时候已经来兴趣了，后面发现许念冰只针对自己真正的弱点，兴趣就变成了想要把许念冰弄来研究看看。

　　“好奇怪哦，你怎么知道对付我的弱点？看起来你年纪不大啊。”人魔饶有兴致地跟许念冰打得有来有往，他发现了许念冰并没有出全力跟他打。

　　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兴趣，然后让他答应帮忙。

　　许念冰在人魔躲开一击之后开始运转体内的风水阵，每一次攻击都带上寒冰，加上刚好又是冬天，周围都是冰雪，对她的阵法有加成。

　　有了风水阵的助力，许念冰直接冻结了人魔的一只左手，而人魔反应也很快，当机立断地扯断了自己的左手，随后慢慢长新的出来。

　　人魔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应该说，许念冰前世带回家的，都是怪物。

　　“现在，愿意帮我忙了吗？”许念冰没有收回时刻虎视眈眈的面具，在人魔生长左手的间隙，又问了一遍。

　　“你都这么强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人魔说完后想到另外一种可能，“你不会是希望我救人吧？”

　　许念冰抬眼看他：“不算是救人，你先听我说一下你当年种下的因吧……”

　　关于长生教，人魔肯定是不知道的，他大概在民国之前就跑到了宁夏这边躲在深山老林里，对他来说，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研究好做了。

　　人研究得差不多，妖怪也研究完了，一下子空闲下来，躲起来反而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两人在雪地里进行了友好交流，至少人魔肯耐心坐下来听许念冰讲完长生教的来源。

　　说完长生教的由来，许念冰忽然问他：“对了，你记得那个教主吗？”

　　人魔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恍然：“啊，那个人我其实有点印象的，因为他总是很奇怪地盯着我看，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故意给了他机会。”

　　“故意？”许念冰只抓住了这两个字。

　　“对啊，我就找了一次木诡，发现她怎么折腾都死不掉之后就拿了一段根回来研究，其他时候都是故意离开给他机会看我的资料的。”人魔完全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许念冰默默想：不愧是你。

　　随后人魔又解释说，他本来的想法是逗一下那个年轻人，难得有个人的欲望跟他如此相似，于是就试着将自己的笔记给他看。

　　可惜的是，这个人天分不够，根本看不懂多少，其中有道术入门以及改变体质等等方法，他竟然只看到了“长生”两个字。

　　说实话人魔当时挺失望的，就不想跟他玩了，所以最后才半真半假地说了让他变成树的话。

　　他跟教主说的这么多话里，几乎没有几句是真的，对他最大的宽容就是给他机会看了自己研究的各种资料和笔记，然而他竟然什么都没看懂。

　　如此，人魔就丢下那句话离开了。

　　现在听许念冰说那个教主还拿着自己理解得乱七八糟的长生法门创建长生教这种鬼东西，只觉得他暴殄天物。

　　许念冰理解不了人魔的愤怒，继续将亓月的事情说了，然后才告诉他，这次来就是希望他能解开亓月跟长生教之间的联系，不然她就要被吸干了。

　　听说还有这种事情，人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要看看那群人能废物到什么地步，而且，他们竟然敢把我的笔记浪费成这个样子，我得让他们好看。”人魔如是说。

　　这一世许念冰依旧将人魔带回了自己家里，在火车上，人魔跟前世一样，变成了穿着西装的礼貌青年，样貌丝毫不差。

　　许念冰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怀念那个述说着自己某个人类朋友的人魔。

　　那应该是人魔漫长生命中，难得接受的人吧，他喜欢纯粹追逐目标的人，最好带着一份执着，摄影师是，许念冰亦是。

　　在火车上，许念冰问了他一样的问题，像前世一样，听他说重复的故事，好似，消失的时间线，重新回来了。

　　火车并不是直达，需要转一趟车，花了点时间才回到家，在许念冰离开的时间里，长生教并没有出什么事情，或许他们少了三个教众，人魔的消息又出现，自顾不暇吧。

　　作为一个极其有研究精神的神经病，人魔刚来就先去查看了亓月的情况，得出的结果跟许念冰他们检查的有些微不同。

　　人魔告诉他们：“这个半妖是血脉融合得不是很好的半妖，她能转化木诡的根，是因为她父亲属于花木类的妖精，花木类的妖精一般雌雄同体，所以说她的妖血其实不太稳定，现在会这样是因为她在渐渐脱离妖的范畴。”

　　也就是说，亓月身上的妖血随着那些被抽走的生命能量一块消失，等到妖血完全被抽干净后，她就会变回普通人。

　　唐鹤鸣听到这个消息其实挺高兴的，他能感觉到亓月也很高兴，不过接着来的就是担忧：“可是，她还是很痛苦啊，这个要怎么办？”

　　“频繁抽血本来就很痛苦啊，顶多给你找点止痛的药，不过我不建议用就是了，用多了可能会影响人体的肢体功能哦。”人魔摊手说。

　　没办法，亓月只能继续忍受这种痛苦，同时配合人魔的研究，他想研究一下长生教现在弄成什么样了。

　　不研究还好，一研究就忍不住骂人，将长生教那些研究的人骂得一文不值。

　　元宵节那天要元宵吃，人魔也跑过来帮忙，兰姬揶揄道：“哟，今天不骂人了？”

　　“哼，他们也就值得我骂个三五天，我对他们没兴趣了，对了，许念冰，你希望我怎么做来着？”人魔看向许念冰，他想要个准话。

　　许念冰揉着面团，抬头微笑：“我希望，他们只是很能活，用所有的东西，换长生。”

　　闻言，人魔挑眉：“哦？你想做什么？”

　　“我自有安排，总之，你能让他们只长生不老，但其他跟普通人没区别吗？”许念冰认真询问。

　　“你的意思就是，他们在没有伤害的情况下能长生不老，但本身是人类，被杀还是会死这种？”人魔怕自己理解错了，多问了一次。

　　许念冰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能办到吗？”

　　人魔自豪地轻哼，第二天就说解决了。

　　亓月身上的妖血他可以处理掉，所以不需要利用长生教的那个半吊子的问题来抽出妖血，同时，他反过来利用亓月会向另外的十三个教主传输生命能量，改变了他们的体质。

　　这种事人魔向来做得很绝，他根本没给那些人退路，告诉许念冰说：“我已经动了手脚，他们下一次受伤就会发现彼此间的联系已经断了，还有就是，我已经破坏了他们的身体，神仙来了都没法让他们恢复，除非他们选择自杀投胎。”

　　不能恢复是好事，不过许念冰想到了乔伟里研究的那个转移魂魄得到长生的办法。

　　将这个办法说给人魔听后许念冰问：“这个办法可以解决无法恢复的体质问题，虽说他们的实验没有很成功，可真的拼命要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人魔沉思半晌，摊手：“这个事情是没办法的，古来有借尸还魂术，他们的做法就是将活人的魂魄转移到活人身上，可能有一定局限性，却也是个难以阻止的办法。”

　　许念冰皱起眉头：“没有任何办法吗？”

　　“这种办法就跟我让自己跳出物种范围一样，生魂转移多次，其实也会慢慢变成奇怪的东西，虽说不一定能到我们这个程度，可想抓到的话还是不容易。”人魔对此也比较无奈。

　　毕竟人要真的愿意做到极致，那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这个问题我再想想，总之，这次谢谢你了。”许念冰说完，刚要离开人魔的房间去准备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人魔又喊住她。

　　“等等，你姐姐的问题，你考虑过吗？”人魔靠在椅背上看她。

　　许念冰回头：“我姐怎么了？她那个状态应该是灵魂先成为了厉鬼，后来身体又被练成小鬼，有什么问题？”

　　人魔捧着脸：“是吗？谁告诉你的？”

　　“谁——”许念冰刚想说是许念水跟鬼王说的，随后又觉得人魔不会忽然提到这个，“鬼王说的，怎么了？”

　　“他这么说也对，但是他是不是只跟你说了许念水怎么被制作成小鬼，但没说更前面的事？”人魔换了个说法描述。

　　许念冰回想了一下，说：“他说前面我姐要吃药、经历苦难，先把身体调整到一个适合被炼制的状态，有什么问题吗？”

　　人魔笑笑：“没什么问题，可是吃的什么药、经历什么苦难，你想过吗？”

　　按照许念水偶尔透漏出来的事情，许念冰自然是不敢问细节的，所以一直都没问，也没去想是不是还有内情。

　　看许念冰摇头，人魔直接说：“你把你姐带过来我自己看看，我觉得她那个样子，似乎是已经做过灵魂转移的实验了。”

　　许念冰一听，蓦地睁大眼睛：“怎么会？我没觉得她灵魂驳杂啊！”

　　“生魂转移到另外一个身体上，不一定只会灵魂驳杂，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为了保持灵魂清醒，而丢弃一部分无法与其他魂魄相缠的灵魂，我觉得你姐应该是这个情况。”人魔解释道。

　　这么说是有道理的，许念水自从恢复记忆后模样就很奇怪，仿佛失去了大部分情绪，而且在某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情绪感知完全是反的。

　　原本许念冰以为许念水这个样子只是对自己的一种自我保护，毕竟从灵魂强度上看，许念水能变成厉鬼，就证明灵魂应该没什么问题。

　　现在想想，还可能是她灵魂足够强，掩盖掉了这部分残缺。

　　许念冰沉默一会儿，说：“我喊我姐来。”

　　元宵节刚过，家里还有挺多汤圆，许念水正试着跟木诡做黄豆粉蘸汤圆吃。

　　看到许念冰下来，许念水招呼她：“二水过来帮忙呀，你总是偷偷跑掉，只会吃！”

　　许念冰看着许念水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走到她前面：“姐，人魔想给你做个检查，咱们去客房吧？”

　　“检查？”许念水放下手里的黄豆，“为什么要检查我？”

　　“因为他觉得你灵魂不全，我也很担心有这个问题，所以，检查一下，我也安心。”许念冰不想跟自己最亲道人还绕弯子，将事情摆开来说。

　　原本许念冰以为是许念水怕她担心所以没说，谁知道许念水还是一脸茫然。

　　她说：“我知道我灵魂残缺啊，我自己割的当然会缺，别担心啦，慢慢会长回来的。”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了，就连站在二楼客房走廊上的人魔也停下脚步，原本是看在许念冰的份上想照顾一下这个姐姐。

　　只能说，许念水、许念冰不愧是姐妹，一样狠。

　　木诡、兰姬、唐雅本来陪着许念水挑拣黄豆的，现在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许念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怎么了？这个问题很严重吗？”

　　缺少灵魂让许念水也缺少一部分感知，就像一个不会痛的人，自然就不觉得受伤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姐……”许念冰走到许念水身边坐下，“你受伤，应该跟我说啊，要是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人魔在走廊上说：“你姐这个修为，就是好不了也能揍很多人了，再者说了，你不是担心那些人灵魂怎么办吗？找你姐不就行了？”

　　许念冰白他一眼，继续对许念水说：“姐，这跟你是否强大没关系，我在乎的是你受伤了，我应该知道，而且你应该跟家人说你受到了伤害，而不是默默忍下来。”

　　“我倒也没有忍下来，就是已经报过仇的事情，再说一遍好奇怪啊。”许念水纠结地说。

　　“报过仇了？”许念冰愣住。

　　随后许念水解释了一遍经过，她前世在接客期间，还要做一个很奇怪的实验——灵魂抽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做这个实验的人具体有什么身份许念水不知道，不过她几乎每次在被送去当情人之前，都要先去一趟这个人家里。

　　本来她不知道这个人在做什么，后来她发现，自己好似在做情人期间，都会有另外一份很模糊的记忆。

　　她虽说是阳时阴命，命格也不好，可这种特殊时辰出生的灵魂，本来就很强大，所以即使那些人很小心，她依旧留下了部分残缺的记忆。

　　第一份记忆，是她成为了一只猫，那只猫被关在笼子里，眼睛很疼很疼，看不见，短短几天里，手脚都被割断了，疼得她神志不清。

　　因为变成猫就好像在做梦，所以许念水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她暂时听夜色的话，同时在时刻想办法逃跑。

　　之后，许念水发现自己好像总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各种小动物，然后被虐待致死，为此她还特地问暂时买下自己的老板要解梦的书。

　　书上解释说她是在用这样的梦境缓解痛苦，倒也有理有据，所以她就没放在心上。

　　真正让她警惕过来，是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变成人了。

　　年龄、性别、种族都不一样，在梦境里，不管她变成什么样的人，都在被追杀，然后被凌虐致死。

　　这种痛苦几乎延伸到了她的现实生活，也因为这种高压，她的精神开始变得恍惚，总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许念水，身体里，仿佛多了一个人。

　　精神不稳定，许念水开始生病，病得无法接客了，夜色就弄来了奇怪的药给她吃，说是吃了就能好。

　　吃过药之后她的精神确实好了点，梦也还是做，但是，许念水在吃过药后做梦……反而更真实了。

　　那种被凌虐的痛感，即使醒来，都无法摆脱，她总觉得自己确实是被分割了许多遍的。

　　带着这个心理，许念水试着每一次做梦，都逃掉，只要逃掉，说不定梦就这么真实了。

　　每一次，许念冰都没逃掉，不过，她在梦境里，见到了熟悉的人——给她吃药的人，也是在梦中追杀她的人。

　　梦里会出现生活中见过的人，可是，不会梦见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许念水又一次在梦中逃亡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拿着一个传呼机，这个东西她从来没用过，应该说，她都没见过这东西，还是做梦之后她才在夜色上见过一个老板带着传呼机。

　　在梦中她不认识那个东西，以为是电击器一类的东西，在夜色上见到，她不动声色地问那个老板这是什么。

　　老板看她漂亮，就教她玩传呼机，说只要打电话，就能看到电话号码，然后就可以打回去。

　　许念水只是想知道自己梦中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因为老板这个无心之举，她对于梦中的一切愈发谨慎。

　　长时间的做梦，许念水精神愈发不好，她有时候在白天都会产生幻觉，偶尔别人喊她，她在一瞬间还会忘记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汇总情况不太对劲，她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力，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暗示自己，她叫许念水，有个妹妹叫许念冰，为了许念冰，她一定要活下去。

　　后来，许念水觉得自己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叫许念水，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像每天名字都不一样的样子。

　　精神恍惚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出于自保，在精神恍惚的时候一直针对那些包养她的人下咒。

　　作为一个天生阴命的人，她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十分希望某个人倒霉，那个人就一定会小鬼缠身。

　　恍惚之间许念水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反正某一天清醒的时候，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开始议论很奇怪的事情。

　　“就算是阴命也不太行吗？”

　　“可惜了，这样的命格很少见呢，阳时阴命，听说她妹妹是阴时阳命？”

　　“对，要是当时抓到的是她妹妹就好了，说不定阳命能做到的程度更好，现在弄成这样，还不如普通人。”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留下她了，反正是个废物，难怪命格比不上妹妹呢。”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的命格都不合适的话，去抓许念冰吗？”

　　“再说吧，许念冰命格不是闹着玩的，得抓她倒霉的时候……”

　　……

　　许念水不太记得自己那天到底听了多少事情，只记得他们要抓许念冰，如果说她为人软弱，那她唯一的逆鳞就是还活着的许念冰。

　　被园居道人塞到笼子里带到宠物店那天，许念水死死盯着她们的脸，即使这个时候她因为吃了大量的药，五感几乎消失。

　　可是这个时候，她看得又这么清楚，她要记住每一个伤害过她的人，她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后来，她在宠物店关了很久，那段时间，她却觉得自己好痛苦又自由，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却记得自己要找一个叫许念冰的妹妹。

　　驳杂的灵魂让她可以将自己分割成好几块，其中一部分去报仇，其中一部分，留在宠物店里，骗过看守的人。

　　那些年，她利用自己的命格诅咒了很多人，那些人反过来诅咒她，反而让她加速成为了厉鬼。

　　在无数诅咒下，她倒是渐渐开始清醒，然后发现：啊，原来阴命应该这么用啊。

　　既然是阴命，那她成为厉鬼，是否就能变成强大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许念水开始找更多仇人来报仇，哪怕是在夜色上见过的，都没放过。

　　脑子逐渐清醒后她想起了被关进宠物店前听见的话，担心许念冰出事，她就去找到了研究这个东西的人，拿到了那些资料，杀了参与这个实验的所有人。

　　她那个时候因为灵魂驳杂，疯得厉害，杀了人还不忘记留下几个小孩儿给自己解闷。

　　那些小孩儿看她的眼神跟她当年看那些研究人员和夜色员工的眼神一模一样，这么像，以至于她都没忍心下手。

　　拿到的资料被她烧了，她不想看见害得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东西，只希望这些东西不要再存在于世上。

　　可是她偶尔还是会忘记自己是谁，刚巧这个时候，许念水要被做成小鬼了，她就借用这个机会，自己动手把那些驳杂的灵魂割裂出去，然后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烧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部分灵魂后她忽然觉得世界一片清明，而且完全不觉得自己有毛病。

　　直到现在，许念冰说，自己受伤了，应该跟亲人说一声。

　　许念水揉揉自己脑袋：“二水，不用担心哦，我真的没事的，我是姐姐，我应该保护好你的。”

　　闻言，许念冰轻轻叹息：“我知道，在我能独当一面之前，你确实为我提供了保护，不过，你说你留下了孩子活口？”

　　“对啊，其实我不会对无辜的人动手，小孩子跟我无冤无仇的，我逗他们玩呢。”许念水笑嘻嘻地说。

　　许念冰想起当时在凤巫山上遇见的那个男子，时间上来说，好像也对得上，便问：“姐，将你当实验的那户人家，是不是有一把弓箭？”

　　“弓箭？”许念水想了想，点头，“对，那个人最后还试图用那把弓箭来杀我呢，可惜，他根本不知道那半神器应该怎么用，所以我才顺利解决了他。”

　　那确实是了，许念水报了仇，未成年的孩子就继承了弓箭，开始到处找许念水报仇，甚至追杀到了许念冰身上。

　　如果当时知道那个青年跟许念水之间有这段渊源，当时许念冰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就离开的。

　　许念冰可怜他亲人被杀才原谅了他的误伤，早知道，当时就该让他死在凤巫山里，让他一辈子都困在那，体会一下许念水的痛苦。

　　“二水，你怎么了？”许念水看着许念冰的脸色阴沉下来，抬手在她眼前晃晃。

　　“我没事，姐你还是让人魔检查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早点发现也好早点处理。”许念冰收回思绪，拉着许念水上楼找人魔。

　　人魔听了全程，对许念水的情况心里有数，等两人上来，他一边给许念水检查一边说：“这个实验我听说过哦。”

　　许念冰抬头看他：“你听说过？不会又是你的笔记造成的吧？”

　　“我没这么闲，总把自己的笔记给别人看。”人魔白她一眼。

　　随后人魔数了下时间，掰着手指说大概是七八百年前，那个时候大家不说富裕与否，反正精神很空虚，于是开始找点刺激的东西。

　　他们无聊了，就开始研究生死问题。

　　比如说人死了能不能活过来，那活过来的人又能活多久？

　　类似这种明显吃饱了闲着没事干的问题。

　　人魔当时在研究自己怎么才能在不用道术的情况下变动自己的身体，刚好听说有人在做这种实验，他就高兴地找去了。

　　后来发现，这个实验，其实是私欲大于目的，他就无聊退出了，还把自己的研究资料全部带走。

　　没了他的资料，这些人肯定研究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是这些人里，有一个问题是他很在意的，就是当时被成为移魂大法的东西，两个生魂被互换，然后怎么稳定维持下去而不让法术失效。

　　人魔做了不少研究，成功倒是成功了，可这个实验结果对他来说很鸡肋，他完全不想要这个东西。

　　许念水将自己知道的信息跟人魔知道的一对，确实是一家传承。

　　“都快一千年了就做成了这么些破烂玩意儿，废物。”人魔一边吐槽一边给许念水做检查。

　　检查没花多少时间，人魔在检查间隙说：“这些人真的是……越活越倒退了，他们根本没掌握真正移动魂魄的办法，按照他们这个移动方式，普通人早魂魄碎裂无法投胎了，也就许念冰你姐魂魄强悍。”

　　许念水按照命运轨迹，她要成为鬼王伴侣的，魂魄强悍程度自然不必说，即使是被人称为没什么用的阴命，只要她成了鬼，就是最好的命格。

　　而当时实验中许念水比其他人崩溃更快，是因为她分了一部分灵魂出去诅咒那些人，原本她无法做到的，是灵魂被抽走了大部分进入另外一个身体里。

　　剩下的灵魂只能按照潜意识行动，在许念水的潜意识里，她希望这些利用她、伤害她的人消失，所以，在她灵魂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就按照她最深、最坚定的念头行动起来。

　　灵魂切割成了两部分，许念水看起来就比较恍惚，其实她只是一下子接受了太多莫名其妙的记忆，还没处理完这些记忆。

　　那些半吊子没有人魔的本事，实验做得乱七八糟，实验结果也看得不够透彻。

　　人魔给许念水检查完，说：“许念冰，你姐目前没什么事，残缺的部分会慢慢养回来的，放心吧。”

　　检查完，许念水又活蹦乱跳的了，准备继续去做吃的。

　　许念冰放下了心，打算跟许念水一块离开，人魔说：“你姐姐诅咒的能力很强，只要她诅咒过，那些灵魂不管转移多少次，都无法摆脱诅咒的。”

　　“我知道，不过，在她动手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许念冰回头对人魔笑笑，继续下楼去了。

　　元宵节过去之后，许念冰和唐雅又要回去上学，还有四个月就中考了，大家就算对她们的成绩放心，也难免紧张，毕竟是孩子人生中第一个最重要的考试。

　　不过这次许念冰直接请了长假，跟班主任说她跟唐雅在省城这边找了补习班，之后要中考了再回去。

　　班主任不疑有他，加上初三下学期，确实没什么人还会来学校了，她就没反对。

　　留在省城里，许念冰只有一个目的——将人魔的消息散出去，同时等长生教十三教主过来寻找人魔。

　　消息还请了唐六一和张风帮忙散到他们认识的风水世家里去，他们知道家里又多了个奇怪的人出来，对人魔的身份也有所猜测，只是怀疑这么多年过去了，长生教真的还会执着一个说不定不存在的人吗？

　　许念冰笃定地告诉唐六一两人：“他们一定会来的，而且为了活命，必须来。”




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局

　　人魔已经通过亓月将十三个教主之间的联系切断, 而且毁坏了他们的根基与身体。

　　无法借用木诡根茎生命能量的情况下，他们必须想办法保持自己的长生，不然很快就会因为受伤而死亡。

　　在他们到来之前, 许念冰先做了个风水阵来欢迎他们。

　　为长生教准备的风水阵效果很简单, 就是转运, 只要他们进入许念冰准备好的风水阵里，他们的运气都会被分到长生教其他人身上。

　　这种人的运气许念冰不会要，不过他们为了自己的运气不被分走，肯定会对自己的手下动手的, 互相屠杀之下, 长生教不需要任何手段就会消失。

　　可阵法，不会因为长生教将来会不存在就失去效用, 它会运转到现在长生教里的人都全部从世界上消失为止。

　　许念冰不会让他们那么轻易就为自己造下的孽赎罪，死亡也不能洗清他们曾经的罪过, 他们要活着感受受害者的痛苦。

　　既然他们那么喜欢, 就亲自体会一下，这种, 没有尽头的逃亡生活。

　　——

　　最先到来的，是始终在华夏范围内寻找人魔的教主, 他是长生教里活得最长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人魔存在的人。

　　他一听说人魔的出现，顾不得消息是真是假, 立马就过来。

　　在他到来的时候, 他甚至还不知道长生教里长生的布置已经被人魔毁了。

　　教主以为是来见一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老师, 没想过人魔会对他另外一个态度。

　　避免人在家中出现被撞见，许念冰暂时跟木诡、亓月和唐鹤鸣搬到了唐六一这边，反正唐六一跟张风常年不在, 院子是空的，刚好可以用来招待不速之客。

　　二月底，冰雪消融，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开进了这一片区域，引来周围邻居的注目。

　　教主穿着自己曾经与人魔告别时穿的衣服，恭敬地在门口询问人魔是否在，他不知道人魔的名字和身份，单纯叫对方先生。

　　“请问先生今天在吗？”教主恭敬地喊着，好像还在那个小院子门口等人魔回应自己。

　　容貌没变，人心却早就不一样了。

　　许念冰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回道：“既然来了，先不要着急，进来喝杯茶？”

　　“啊，好的，打扰了。”教主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没发现人魔的踪迹，开始觉得是不是许念冰在散布假消息骗自己过来的。

　　最近其他教主手下的教众死得好几个，包括那个制造出了木诡替代品的、所谓的七十二教众之首，他其实对这些人心不足的孩子制造的东西不感兴趣。

　　不过死了这么多人，是很少见的，他捡回来的孩子折腾起来要权力的时候，都没怎么对兄弟姐妹下手，死了人反而是他自己处理的。

　　消失的那些教众出事时间间隔不是很长，许念冰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教主谨慎地坐到许念冰对面，等着许念冰给自己倒茶。

　　可是许念冰并没有给他倒茶的意思，等他坐下后，直接问他：“你为什么想长生呢？我听了你们的教义，如果没有美化过的话，就是你想成为第二个人魔？人魔就是你遇见的那个男人。”

　　大概是许念冰的态度太理直气壮了，教主都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许念冰似乎认识那个被他奉为神的男人。

　　“他叫人魔吗？为什么要叫这么奇怪的名字？”教主明显不想相信这个事情。

　　许念冰轻笑：“对啊，很失望吗？他本来是人，不过后来对自己下狠手，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教主听着这个描述，不太赞同地说：“怎么能这么说先生呢？他只是另辟蹊径找到了能与神比肩的办法，只要能成功，即使办法不对又怎么样？”

　　其实教主跟人魔真的挺像的，难怪当初人魔会想给他看自己笔记的机会，可惜的是，教主路走歪了。

　　追求强大和追求不劳而获，差别太大了。

　　许念冰放下茶盏，说：“所以，你成立长生教，包括利用长生教做了许多不太人道的事，都是为了长生而已？”

　　“当然，其他人都太蠢了，我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我们不是神，想要跳出人的轮回，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只要有先生的研究在，我相信这一定能成功！”教主还怀揣着美梦。

　　刚好，风水阵已经运转完毕，许念冰不想跟脑子不太清晰的人扯皮，看向屋内，说：“人魔，轮到你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吧。”

　　话音落下，教主对着屋门露出狂热的眼神，急忙站起身，紧张地盯着门口，期待人魔从那扇门后走出来。

　　人魔从屋内走了出来，旁边还有木诡，长生教最羡慕的两个怪物，都在这了。

　　许念冰想起来就觉得好笑，长生教始终想杀她，可他们求而不得 ，恰恰在她身边，仿佛天道故意跟他们开玩笑，让他们美梦落空。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求不到自己想要的长生。

　　教主看着人魔，瞬间热泪盈眶，当场就给人魔跪下了：“先生……我终于找到您了……”

　　看起来是个年轻人，其实已经接近一千岁的老人，按照古代的大礼给人魔行礼，恭敬得完全看不见跟许念冰相对时的高高在上。

　　越是狠戾的人，在这种时候，好像就越能让自己低到尘埃里。

　　人魔走过来坐在许念冰身边，奇怪地看教主一眼：“哦，你还没死啊？”

　　“什么？”教主整个人呆在原地，仿佛一个狂热粉丝被正主骂得一文不值。

　　“人老了就该到土里躺着等投胎，你活成这个样子真是浪费我给你看的笔记。”人魔对着教主恶劣地笑笑，他本来就是个恶劣又坏心的神经病。

　　教主这么多年都是上位者，很久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了，就连他的竞争对手都不敢。

　　可是，这个跟千年前一模一样的男人，却如此贬低他。

　　“您怎么会这么认为呢？”教主尽量控制自己颤抖的手，他知道人魔的本事，不敢正面跟人魔对抗，“我有按照您说的，努力做到了长生，您不想看一下我的研究成果吗？”

　　人魔双手支在桌上，嗤笑：“就那个破玩意儿，我已经帮你废掉了，你当时不是求长生吗？我已经让你长生了。”

　　听前半句的时候教主心下一沉，即使有后半句，他也不敢相信人魔是在帮他。

　　“您……什么意思？”教主迟疑着问，他总觉得人魔话里有话，可又难免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人魔不会这么轻易就能毁掉他们几百年的研究。

　　“嗯？就是你除了命长，以后不会有任何因为木诡带来的一切能力了，开不开心？”人魔笑嘻嘻的，看起来比许念冰都欠揍。

　　教主脸色一变，咻地站起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你无冤无仇，甚至想拜你为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人魔理所当然地说：“许念冰是我朋友，她是我罩的，你招惹她，我就收拾你，很合理啊。”

　　“……”教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气死，他就是把脑袋都想破了，也想不到人魔跟许念冰会是朋友啊！

　　而且两人年龄差了这么多，到底为什么能变成朋友？

　　教主咬牙看着两人，知道自己肯定对付不了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男人，于是转向许念冰：“许小姐，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念冰其实蛮爱看这种戏的，听他这么问，于是笑着摇摇头：“我们之间没什么误会，长生教是你创建的，夜色有你的参与，那我们之间就没有误会。”

　　听了许念冰的话，教主有些后悔自己这些年坐山观虎斗，才让那些二百五招惹了这么不该惹的人！

　　于是教主急忙撇清责任：“不是这样的许小姐，您真的误会了，长生教存在，是因为我那十几个孩子想自立门户，可是他们又分不开，所以自行成立了长生教，我算是被他们抬上长生教教主位置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分十二个教主位置跟自己争权呢？”

　　“我知道啊，可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就是你的责任，你放任不管，他们杀了人，也该算到你头上。”许念冰随口敷衍。

　　长生教的人都一丘之貉，现在看起来好像这个教主什么都没做，谁知道背后他又插手了多少事呢？

　　身在泥水中，本就不可能干净，又不是莲花。

　　教主以为许念冰一直在生气张九英的事情，忙解释说：“真的与我无关，我从他们反叛开始就退居幕后了，长生教的事情我也不管的，您外公的事情我和抱歉，可是这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您不应该算到我头上啊。”

　　许念冰静静看着他一会儿，说：“这样吧，如果真的与你无关，那人魔对你做的事情将来就会报应到我身上，如果是你做的，你试着过一辈子我姐许念水的生活，如何？”

　　“许念水？为什么要用你姐姐的一辈子来做赌注呢？”教主警惕地询问，没敢立马答应。

　　“如果你真的无辜，为什么不敢赌？”许念冰没有被他带跑偏，坚持自己的要求。

　　教主想到手底下人送来的资料，这两姐妹其实都怪怪的，许念冰横空出世看不清深浅，许念水更是疯疯癫癫的一看就不正常。

　　现在许念冰用许念水的一辈子来当赌注，教主猜测许念水会变成现在疯疯癫癫的模样肯定是被人折磨的，不管是谁动的手，对方手段肯定很残忍。

　　如果他答应了，万一其中真的有联系，那将来他可就要被折磨疯了！

　　思及此，教主僵硬地笑着说：“许小姐，您要讲点道理，本来就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跟您赌咒呢？”

　　许念冰无动于衷：“我就只给你这次机会，如果你不答应，就这么走吧，我不太喜欢有陌生人在我的院子里赖着不走。”

　　因为许念冰这个态度，教主不敢立马答应，却也不敢走，一下子就这么僵持住了。

　　过了一会儿，教主说：“许小姐，咱们这么互相试探没意思，这样，我将当初对你外公出手的人都告诉你，而且可以为你提供他们的踪迹，咱们之间就别做得这么绝可以吗？”

　　“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对我外公和外婆的恩怨情仇不感兴趣，他们与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关我事，我只做我认定的事情，既然你都不想赌的，那就走吧。”许念冰说完，抬手就要送教主离开。

　　送他出去之前，教主咬牙认下了这个赌约：“我同意！许小姐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如果事实证明我真的无辜，你要取消我身上的诅咒！”

　　许念冰挥手将他丢出了院子，声音穿过院子传到他耳边：“你在说什么？我们赌的是如果你无辜，我将承受与你一样的诅咒，可没帮你解开。”

　　又一个人因为许念冰奇怪的说话方式被绕进去了，只注意到了许念冰坚持要他答应赌约，忘记了最开始要注意到的赌注。

　　现在教主是已经答应了这个赌约，可还没能解开自己身上的诅咒。

　　而且，院子已经进不去了，教主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个院子，冷笑一声：“贱人，就算有人魔和木诡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你不落单！”

　　随后教主转身上了车，让手下将自己来过这个院子的消息散出去给长生教另外十二个教主。

　　反正已经这样了，他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好过。

　　送走第一个不速之客，许念冰继续等着，其他人，很快也要来了。

　　人魔站在院子中央，对许念冰的阵法啧啧称奇：“许念冰，你的风水阵画得很好啊，很少有人知道风水阵可以这么用了。”

　　许念冰看着因为人魔查看而在院子里浮现的阵法，说：“我只会这个，肯定要用到极致才能保护好自己。”

　　前世的事许念冰还没抽空跟人魔说，这人脑子不太正常，如果说了的话，鬼知道他是先觉得他们友谊长存还是觉得先解剖一下许念冰？

　　总之，还是等一等吧，等彼此再熟悉一些。

　　人魔听出来许念冰话中的隐瞒，便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点秘密，不想说很正常。

　　第二天，依旧有人大排场地来了这个院子，来者是跟木诡认识的书生记忆中的教主之一，也是给书生授予七十二教众之首名号的人。

　　许念冰预料到这个敢在华夏随意出现的人应该是第二个到达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简直是教主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盯着时机到来。

　　刚好是个彼此都冷静下来，却又不会失礼的时间。

　　男人年纪看起来挺小的，大概二十出头，十分礼貌，对着人魔也没有很狂热的样子。

　　“许小姐，昨天我的父亲贸然到访，打扰了，礼数不周，我今天将见面礼补上，您请笑纳。”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可见确实多年都在华夏生活。

　　许念冰收下了这份见面礼，随后问：“所以，您来这里就单纯是为了赔礼道歉的？”

　　“当然不止，还有就是，我希望能跟许小姐合作，您很强大，我很少见到这么强大的女性，咱们联手的话，肯定能将长生教控制住，甚至研究出真正能够长生的办法！”男人说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许念冰始终没什么表情。

　　等男人说完，许念冰打了个哈欠：“第一，我不求长生，而且以我的修为，我想活多久可以活多久；第二，我已经让你们长生不老了，以后，你们除了是普通人之外，可以长生不老哦。”

　　男人听了之后一时间有些激动，继而注意到许念冰用的说法：“许小姐您帮忙我很高兴，可是……跟普通人一样是什么意思？”

　　“普通人会死会受伤，你们也会，不过呢，你们只要保护好自己，确实可以做到长生哦。”许念冰用最温和的语气跟男人解释。

　　这个时候，越温柔就越阴阳怪气。

　　看着男人扭曲起来的脸，许念冰有一种愉悦感，躲了这么多年，你们总算都遭到报应了。

　　男人最后也脸色难看地被许念冰送走了，之后许念冰就取消见面了，当然，另外的教主好像也不敢过过来。

　　人魔问许念冰：“为什么不接待他们了？你不是希望他们都进你的风水阵里吗？”

　　“现在风水阵已经起效果，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人的痛苦，就在于未知和无能为力啊。”许念冰笑着说。

　　长生教的人现在应该紧急想解决办法，然后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无力，即使研究了这么多年了，他们的力量依旧没有变强。

　　他们能有现在的资本，完全是木诡那段根茎送给他们漫长的时间带来的。

　　没有了木诡根茎的加成，他们什么都不是。

　　有句话说得好，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长生教就是一群运气好走到了风口上的猪，现在许念冰把风口堵上，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他们活得会更加小心翼翼，同时，又会慢慢发现，自己的运气好像很差 ，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每次离死亡就差那么一点点，又不会真的死透。

　　就像曾经许念水被反复移魂时的遭遇，一遍遍濒死，又一次次复活，最后只能把自己逼疯。

　　大概过了三天，教主重新来到了这个小院，态度好了很多，他甚至押上了另外一个教主。

　　“许小姐，当年就是这个小子对您的外公外婆出手，我真的很抱歉，当时不该袖手旁观，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教主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许念冰看着教主身上多出来的绷带，微微勾起唇角：“怎么了？我们的赌注才刚开始，你要认输吗？”

　　教主脸色更苍白了：“不不不，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应该来道歉，希望求得许小姐的原谅！”

　　“哦，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外公外婆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们不用求我原谅，回去吧。”许念冰摆摆手准备送客。

　　然而教主直接开始给许念冰磕响头，磕得地上都是血：“求您了！算是我们的错，求您收回诅咒！我们现在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生意外死去，求您了！”

　　许念冰躲开了教主的磕头，站在院子另一头，说：“痛苦吗？痛苦就对了，夜色里无辜的孩子们也每天都过着这种生活，他们也很痛苦啊，你们才过了三天，忍一忍吧。”

　　教主一听，自觉明白了许念冰的意思，急忙应道：“我明白！我马上去处理，您真的是好人，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看着我的孩子们犯错，您说得对，子不教父之过，我立马让他们解散夜色！”

　　“解散夜色？”许念冰古怪地看着他，“你如果没有道歉的诚意，就不用来了。”

　　听了许念冰的话，教主才想起来，夜色前几天没了，就在乔伟里准备解决许念冰的时候，夜色出海，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原本教主还不确定夜色到底出了什么事，毕竟海上总有意外，一时间回不来很正常，现在许念冰提起，他猛然反应过来，其实，还可能是许念冰反过来把夜色解决了。

　　教主手抖了抖：“您既然已经处理了……还、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许念冰诡异地笑笑：“喂，你知道吗？你受到的，是一种会让自己运气被其他人吸走的诅咒，跟你越亲密的人，越容易吸走你的运气，不死不休，你会一直倒霉，也有这个原因。”

　　说完，许念冰又将教主丢了出去。

　　之后，就可以等长生教自生自灭了，他们一定不会让许念冰失望的。

　　而今天的风水阵，已经下在了教主身上，他只要去见一个教主，风水阵的效果就会传到另外的教主身上。

　　当十三教主都因为这个诅咒分|身乏术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如果没有人吸收自己的运气就好了。

　　既然这么喜欢吃人，为什么不吃自己呢？

　　大概处理完了，许念冰准备带唐雅回去学习，并且备考中考。

　　临走前，许念水半夜找许念冰出来，跟她说：“二水，谢谢你，这些天的布置，都是为了给我报仇吧？”

　　许念冰没对许念水隐瞒，于是点点头：“杀人不过头点地，太便宜他们了，他们几百年来肯定没少做恶心事，所以，不能轻易让他们死了，至少，得体会一遍，他们曾经迫害的那些人体会的痛苦。”

　　不管是许念水的还是其他人的，长生教做了太多孽。

　　其实拥有权力之后，长生教的初衷早就变了，他们不会想，自己曾经也是可怜人，他们只能看自己的逐渐膨胀的欲望，并且不择手段地满足自己的私欲。

　　许念水抬头，看着院子里飘荡的槐花，说：“他们会活下去吗？”

　　“会，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直到老天觉得，他们应该死了，才能真正死去，不然，他们都得活着受罪。”许念冰笃定道。

　　做完那个风水阵的时候她就有这样的感觉，老天送她回来，主要是想让那些人，站到这个风水阵上。

　　而这个风水阵，其实很普通，谁都会做的一个夺取运气的风水阵，许念冰就改动了一下，让它的效用限制在长生教内。

　　限定范围是风水阵里比较难画的部分，所以人魔才说许念冰的风水阵很厉害。

　　许念冰几乎能用风水阵做到任何一个自己希望做到的细节，包括分辨长生教里无辜与不无辜的人。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许念水抱抱许念冰，“谢谢你回来，谢谢二水，你始终没放弃我，谢谢你一直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这些问题。”

　　报仇很容易，这样的布置却很麻烦，需要一个个找到那些长生教的幕后黑手，布局、请君入瓮，都是需要耐心等待的事情。

　　“对了二水，你什么时候才是想要这么做的？”许念水放开许念冰后不解地问。

　　因为许念冰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看起来毫无计划，忽然说要动手了，她都觉得很震惊。

　　许念冰笑笑：“我一直都想这么做啊，从来没改变。”

　　“什么？”许念水愣住。

　　“姐，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可能临时准备得这么完善，设计阵法需要时间，但是，如果只是拿一个现成的来用的话，就很简单了……”

　　许念冰重生后自从知道长生教的存在就很替他们唏嘘，因为自己明显是长生教花人力物力慢慢养出来的。

　　她天赋再好，都需要刺激的战场和时间来修炼，就像许念水，她在一个足够极端的环境里，痛苦催生了她的怨念，从而修为大涨。

　　可一路只是在寻找许念水的许念冰，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困境，甚至可以说，在真正锻炼自己的努力涨修为之前，她不太可能用短短几十年就成为一个修为仿佛无底洞的人。

　　能达到这个程度，得感谢锲而不舍派人来杀她的长生教，而且人都安排得很合理，刚好每次都只比她的修为高一点点，跟练级似的，生生让她炼出来了。

　　而给那几个教主用的风水阵，是她后来入的一个局设计的。

　　那个局到底是谁设计的已经没法追究，因为她被卷进去，完全是倒霉。

　　当时她三十一岁，一路上遇见了不少朋友，说是朋友，其实平时一年见到一次就不错了，大家都忙，忙着赚钱、忙着寻找人生意义、忙着宝贝等等原因。

　　倒霉的时候，大家可能后来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年，她还在三生观，忽然林奇匆匆忙忙送来消息，说朋友被困住了，拼了老命才传了一个消息出来，找了一圈人去救他。

　　然后就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全进去了。

　　求救信息一路传到林奇这里，他一个人不敢进去，怕自己又是一个葫芦娃，于是来找许念冰。

　　三生观的老道长明显很喜欢许念冰，如果许念冰也出不来的话，老道长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这样的话他们就都能得救了。

　　林奇在三生观外偷偷跟许念冰说出自己的计划，还让许念冰到时候别逞强，要是真的打不过，就赶紧让老道长来老人。

　　当然，这看起来应该像爷爷救葫芦娃一点。

　　许念冰嚣张多年，并不觉得自己会沦落到被人救的地步，当年她什么都不会的时候遇见那个荒村幻境都能莽出来，更别说现在在三生观修习过道术的自己。

　　肯定没问题的！

　　即使这么想，离开前许念冰还是找到老道长，跟他说：“道兄啊，此次一去，不知道是否还有再见一日……”

　　“说人话。”老道长温和地打断她。

　　“如果我真的出不来，记得去捞我。”许念冰说得理直气壮，并不觉得自己前脚装十三后脚回来求救有什么不对。

　　老道长满意点头：“放心吧 ，三天你没回来，贫道一定去捞你。”

　　修道之人不说谎，许念冰放心收拾行李跟林奇上路了。

　　路上林奇跟她说，这次其实是一个风水世家招惹了别人，导致自己家被做成了一个很特殊的幻境，里面像迷宫一样，用的方式也很奇怪，反正到现在都没人能找到生门出来。

　　许念冰接过林奇递过来的地图，看到这个宅子在山上，皱起眉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没有想过里面可能不是幻境？或许是跟凤巫山疗养院一样连接了另外的小世界？”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吧，现在进去的人都没出来，传出来的消息有限，都用来找人救命了，根本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林奇无奈地说。

　　这次的事情已经上了风水集市的悬赏榜，谁能将这个幻境打破并且救出里面的人，谁能得到诸多世家联合给出的报酬。

　　许念冰倒也不是冲着赏金去的，她是去救朋友的，曾经同生共死的朋友，要是憋屈地死在幻境里，她无法接受。

　　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小小一个幻境，凭什么能困死他们？

　　幻境是一栋古老的宅子，原本是中式的老院子，后来因为年久失修，坍塌了一部分，就找人重修设计修缮，做成了半古半今的庄园模样。

　　到了之后许念冰跟这个庄园主人详细打听了一下情况。

　　原来，这个庄园是主人家祖上传下来的，这是他们世家的祖屋，不过这年头大家都不会在山上住，所以房子忽然就年久失修了，等了好几年大家难得凑到一块回来祭祖才发现祖屋坍塌了。

　　祖屋里有一个单独的院子是祠堂，他们回来祭祖的，现在就省祠堂还好好的，可能是祖宗保佑。

　　于是主人家开始找设计师修缮这个老房子，祠堂呢，就暂时搬到了山下。

　　等修缮完这个庄园，大家又没空了，他们其实都没回来监工，都是远程说一声，然后等着验收成果，加上这个房子装修得确实很漂亮，所以大家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他们不在这边住，就没发现异样。

　　现在庄园主人猜测，应该是当时装修的时候屋子里被人动了手脚，才让这个庄园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幻境，外面的人可以进去，里面的人却出不来。

　　许念冰听后，思忖半晌，问：“那最开始，是谁被困在里面了？”

　　“是我的侄女，她路过这边出差，所以想来祭祀一下，我们家族都有这样的习惯，就算不会回来，路过也要过来祭拜一下。”庄园主人说。

　　侄女失踪第二天，就被她的同事找到家里，他们还以为侄女是生病了所以没能去工作。

　　当家里人知道侄女不见之后就顺着她的路程走过来，然后庄园主人的儿子也被困在庄园里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庄园有问题。

　　于是庄园主人立马召集人手想去解救自己的侄女跟儿子，可是只搭了更多人进去。

　　“我召集了族中青壮年而且道术不错的族人，可是，进去之后都没能出来，我害怕，就赶紧去风水集市挂单，结果来了很多接单人都没能出来……”庄园主人垂着头无奈地说。

　　因为接单的人当中也有其他世家出来历练的孩子，所以现在变成了相关的世家联合发了悬赏令。

　　倒是许念冰的朋友是单干的，所以被困在里面之后就能自己尽量传递消息出来找朋友帮忙，找了一圈才找到许念冰这边。

　　许念冰猛然发现庄园主人没提到可以传递消息的部分，于是不动声色地问：“对了，进去的人，一直没消息出来吗？”

　　庄园主人摇摇头：“没有，要是有消息能出来就好，至少我们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活着。”

　　“是吗？”许念冰似真似假地应了一声，道过谢后去找林奇。

　　林奇在找其他消息，发现许念冰问完了，便急忙跑过来：“怎么样？”

　　“那个主人说，里面根本没消息可以传出来，你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不会是骗我们进去杀的吧？”许念冰开始怀疑那个消息的真实性。

　　“可是，这个确实是我们联系的暗号啊。”林奇也懵了，拿出联系他的纸条递给许念冰看，“喏，这个标记，是咱们上回约定的求救标记不是吗？”

　　许念冰看过这个纸条，如果不是这个熟悉的标记，她也不会相信，可是现在大家都没收到消息，就他们收到了，可能吗？

　　“总之，咱们不能贸贸然就进去，咱两分头查一下情况，以他的本事，一两天死不了的，省得咱两进去也折里面。”许念冰犹豫之下做了暂缓进入庄园的决定。




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赶尸

　　能在许念冰身边活下来的多多少少有点真本事, 至少不会很轻易就被困死。

　　许念冰问林奇纸条怎么收到的，林奇回复道：“咱们以前不是说如果有问题就送飞鹤到风水集市里面那棵杏子树吗？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之前他们一块接单撞到了一起，后面算互相扶持回来的, 就成了朋友, 当时在危险里, 互相约定好，如果有消息，就用特殊的纸鹤传递消息。

　　纸鹤上是用许念冰设计的风水阵驱动的，所以不担心被其他道术拦截下来, 他们后来分开, 纸鹤飞不了很远，就约定直接送风水集市。

　　如果是杭州的风水集市就送到杏树上挂着, 平时不会有人特地去看杏树上会不会有个纸鹤。

　　约定好后大家偶尔会放个纸鹤在风水集市里讲一下自己目前的情况，许念冰如果最近不是在三生观学医术修炼, 也会时不时放一个过去。

　　林奇路过风水集市打算接点小单子休息休息赚零花钱, 看到纸鹤就习惯性看一下。

　　本来以为依旧是大家的现状，没想到是求救信息, 这是他们分开后第一次收到求救信息，林奇顾不得真假, 立马就开始查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接单都要在中介那里留下命牌, 林奇很轻易就找到了朋友接的单子。

　　单子是救人的，并不奇怪的, 奇怪的是, 这个单子竟然被联合下了悬赏令, 这种单子一般大家接单都很谨慎的，悬赏越高意味着越危险。

　　大家都是老油条了，觉得命比钱重要, 不会这么轻易就接下一个会发出悬赏令的单子，就算要接也会先找到彼此组一个小队，尤其得找许念冰去。

　　许念冰是他们当中最强的战力，带上有安全感。

　　在这种情况他们还被困住了，证明他们在进去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这个单子会这么难，以至于连其他世家出来历练的小辈也被困住了。

　　林奇讲清楚了情况之后难免担心：“姐，这一路查过来我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你说得也对，既然消息都不能传出来，这个纸鹤……怎么来的？”

　　这个发展许念冰也没想到，她就是习惯性在接单前问清楚情况，出现这样的结果她也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个针对她的局。

　　可是，为什么要布这么大一个局引她过来呢？她平时接单是很频繁的，就连三生观的老道长都说她命中有一劫会涉及生死。

　　在她接单之后布局杀她就不就好了？

　　用她朋友吸引她过来明显就是多此一举，况且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在拼了命找许念水，用许念水的消息来诱惑她肯定比这种消息更有用啊。

　　许念冰思绪翻涌，各种念头浮现心头，随后跟林奇商量：“会不会是……老孟被人抓住了？送消息的万一是吃掉了老孟记忆的人呢？”

　　送消息的人叫孟宇飞，本身就是个幻术师，之前跟他们一块接过单子。

　　老孟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幻术却也不错，大概就是对自己的幻术有信心才来接这个救人的单子。

　　林奇听了许念冰的猜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咱们怎么办？如果孟哥不是孟哥……不行，他们学幻术的太可怕了！”

　　会用幻术的人可怕在于，某天你认识的人被偷偷换掉了，你也无法发现。

　　许念冰拍拍林奇的肩膀：“现在怎么猜都很难得出结果，咱们先查一下，如果一天之内咱们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直接进去，反正老道长在，咱们不会死得太难看的。”

　　至于他们能不能活到约定的三天后，就看命了。

　　两人分头去找消息，许念冰按照习惯，先开始查庄园周围的风水和地势，以及是否有另外的阵法布置，这么大的庄园幻境，周围说不定还藏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外面看，看不出情况有多严重，许念冰给庄园算了风水，不愧是祖宅改造的庄园，风水很好，招财聚宝福绵子孙。

　　风水太好了，以至于其中一旦有任何变故，都对变故有所加成。

　　好比说原本这个宅子有人气，风水就会旺人气，让这个家的生活蒸蒸日上；当大家离开了这个宅子，有人趁机在这个宅子里下诅咒的话，风水就无限放大这个诅咒。

　　普通的风水地根本无法分辨自己要给什么东西叠加buff，不管好的坏的都给你加满。

　　现在庄园就是这个情况，屋内明明已经被改了布局和阵法，山中风水依旧在放大这个宅子里的一切。

　　除了风水，许念冰没发现有另外的阵法，不过玄门世家不应该对自己的祖宅一点保护都没有，于是许念冰绕回去找到庄园主人，想问一下以前这个宅子什么模样。

　　结果还没走到庄园主人那边，远远就听见庄园主人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着什么。

　　许念冰不好直接过去，于是站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想等男人走了再去找庄园主人询问一下，结果听了跟更多的消息。

　　庄园主人说：“他好像回来了，咱们都折进去这么多人了，现在其他世家都掺和进来了，咱们说不定……”

　　“别太担心，我看去中介那边看过了，不少很厉害的人都留下了命牌，有他们在，应该不会出事的。”男人话是这么说，语气却都是担忧和害怕。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招惹这个东西，实在是……祸及子孙啊！”庄园主人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事已至此，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真的没法救他们回来，至少……把尸体找回来好好安葬。”

　　庄园主人没再开口，不过看样子，大概是没心思回答许念冰更多的问题了。

　　随后男人很快就从小路离开了，庄园主人还在原地等着下一个来问问题的人，他知道很多人接单会问清楚情况的。

　　后面再有人来，他的回答跟告诉许念冰的一样，没说自己家族曾经还得罪了什么东西。

　　又看了一会儿，许念冰装作刚过来的样子，走过去说：“您好，我忽然想起来，应该问您要一份宅子以前的地图。”

　　“以前宅子的地图？为什么需要这个呢？”庄园主人不解地问，同时看许念冰的眼神带上了审视。

　　许念冰说：“我是风水师，更擅长通过风水解决幻境，所以想要一份以前的地图，从风水上讲，就算现在宅子被改动了，可一开始定下的位置是不会被改变太多的。”

　　庄园主人觉得有道理，可无奈地说：“小姐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这个宅子以前坍塌过，很多东西都不见了，包括存在主院里的旧地图，就是因为没了我们才想着修建一个新的宅子，只有现在的和一份宅子构造图可以吗？”

　　“也可以的，谢谢。”许念冰装作有些失望的模样接过两份图纸，随后离开。

　　她不算跟庄园主人说假话，这种情况下确实用旧地图比较好，不管庄园主人是不是真的没有旧地图，她都没法问出更多的细节了。

　　还好，庄园主人至少还给了一份庄园的构造图，改动后的宅子或许有什么地方是可以放特殊物件的，构造图比地图能看得更清晰。

　　许念冰在庄园外查看构造图上的内容跟建成的庄园是否一致，继而发现这个构造图只有新建的部分。

　　庄园本就是中式老宅子改的，其中宅子没坍塌的部分并没有被推翻重建，而是直接保留了，可是构造图上只画了新建的部分，没有未改建屋子的构造图。

　　“是少给了？还是……”许念冰翻了一遍，确实没翻到旧宅子任何相关的图纸。

　　就像老宅子消失了一样，半点证明老宅子存在的痕迹都不留。

　　少了一部分图纸，许念冰算什么风水位置都是很敢确定，毕竟光她自己就可以利用这份残缺制造无数陷阱和风水阵出来，实在不好过早下定论。

　　庄园太大了，许念冰在外面看了一天，还试图把图纸上没有的部分推演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奇收集消息回来了，看许念冰还在画图纸，便过来问：“姐，你这边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庄园主人给我的图纸是残缺的，”许念冰摊开图纸给林奇看其中两张，“这个地方，本来应该跟旧宅子相接，但是这份图纸很突兀地就只画了一半，加上庄园主人说他们曾经招惹过什么东西，我觉得，他们是把旧图纸毁了。”

　　林奇听了，赶忙四下看了看，拉着许念冰躲到灌木丛里。

　　“怎么了？你还怕打听到的消息得罪人吗？”许念冰好笑地看着他，不过还是跟着躲到了灌木丛里。

　　“我不是怕消息得罪人，我是怕被里面的东西听见。”林奇嘘了一声后压低声音说。

　　许念冰挑眉：“还真是得罪了东西吗？”

　　林奇点点头，说前一晚他在周围没打听到事情，所以跟家里人联系一下，问有没有人知道跟这个家族相关的事情。

　　问了一圈，还真让他在爷爷那问到了个很小的事情。

　　听说曾经这个家呢，早年做过赶尸生意，赶尸人这个职业也有，就是不太安全而已，万一遇上诈尸自己实力又不够的话，很容易没命的，所以现在只有一两个家族还在做，其他散户都改行了。

　　而这个家族曾经为了躲避战乱暂时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赶尸，然后竟然发展起来了。

　　原本是个靠赶尸赚点维持生活钱财的小家族，忽然崛起，其他世家纷纷猜测是不是有了什么奇遇或者……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不过别人家不知道爱惜运道，大家也不会说什么，反正是自己的选择。

　　后来这个小家族慢慢改行了，不再赶尸，而是看子孙后辈喜欢，做什么的都有，比如说风水师、幻术师之类的。

　　看起来好像蒸蒸日上，实际上呢，其他家族都在私底下猜测是不是怕被反噬所以选择避开曾经的行业。

　　“我问了我爷爷，他说，他怀疑过这个庄园的主人跟一个身份不低的僵尸谈过交易，后来自己又付不出代价，所以选择避开赶尸这个行业，庄园改建也是想避祸，不过没想到还是出事了。”林奇说的声音越来越低，看起来真的蛮怕。

　　许念冰却觉得其中肯定还有别的问题：“不太对，如果真的是招惹了不该惹的僵尸，那他们为什么要留下祠堂？总不能他们的代价是老祖宗的牌位吧？”

　　林奇小声嘀咕：“会不会是用老祖宗镇压的？后来其他地方坍塌了，所以老祖宗们被请到了山下，所以僵尸就冒出来了？”

　　这个猜测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只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老孟可以把消息传递出来。

　　许念冰看了看天色，说：“时间有限，咱们能查到的消息就这些了，其他人可能有更多的消息，咱们来不及问，不如进去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行，我去拿一下物资。”

　　进这种大型幻境一般需要很长时间，下悬赏令的家族会提前为每个人准备好七天的物资，如果七天内不能出来，就默认出事了，事后如果接单人能活着回来，就补偿本人，不能的话，就给家人补偿金。

　　林奇领了两份物资回来，许念冰刚好画完了自己推测的一部分构造图。

　　“姐，这次来了好多人啊，我刚才去领物资，看到好多大佬都来接单子了，没想到那么厉害的大佬还会对这种幻境感兴趣。”林奇羡慕地说。

　　风水集市里厉害的接单人并不全都是世家子弟，还有很多类似许念冰这样的散户，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在风水集市那边留下名字，多少都是有本事的。

　　许念冰说：“很正常，这次不少世家后辈都被困在了里面，如果能将人救出来，跟世家合作的话，日后接单也能提高身价。”

　　就跟去凤巫山疗养院救人一样，很多大佬过来不是为了赏金，而是为了在世家面前露脸要资源。

　　修炼说是看天赋，可资源更重要，很多人在某个修为上很长使劲按无法突破，最主要的就是根基没打好或者缺了能让自己精进的资源。

　　而世家之所以能被称为世家，就是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资源底蕴。

　　带上物资，许念冰拿着图纸，在进去前拉住林奇：“等等，要是咱们进去，身边的人换了怎么办？”

　　林奇愣住，也反应过来，里面是幻境，一切皆有可能，就算是风巫山上他们都未必敢在幻术关卡相信身边的人，更别说这种来历不明的幻境。

　　进去之后，身边的人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

　　更或者，自己还是自己吗？

　　“那怎么办？姐，我不能没有你啊！”林奇立马抓住许念冰的手臂哭唧唧，他可不想进去之后立马被弄死。

　　许念冰一把掐住林奇的脸：“冷静点，想想，我们叫什么名字？”

　　林奇愣了一下：“啊，我叫——”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彼此最真实的名字是什么，如果里面的人能读取记忆，那就算我们倒霉，如果不能，就可以用来分辨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本尊。”许念冰松开手，率先走进了庄园大门。

　　“欸？姐你等等我！”

　　从庄园外面看，里面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许念冰推开门，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可是将自己的手伸过门之后就能看到自己的手消失了一截。

　　证明里面确实是另外一副光景，不知道进去之后，是否还有回头的路。

　　许念冰不再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走过的门好像在过了一层厚重的水帘，压得人身体发疼。

　　庄园院子里比较阴暗，天空阴沉沉的，跟外面的艳阳高照形成明显区别。

　　进了庄园后许念冰停下脚步等林奇过来，可是林奇一直没出现在她身后，林奇虽然怂，可对朋友也是真的好，他既然说了要跟她进来救老孟，就一定会进来。

　　人不在只能是他透过这扇门，去了另外的地方。

　　许念冰想了想，回到门边，伸手想走出庄园，发现被东西挡住了，走不出去。

　　不能出去也没关系，许念冰先试了一下叠了一只传递消息的纸鹤，上面就写了“今天很开心”，随后驱动纸鹤往门外飞。

　　纸鹤并没能冲出隔挡，开始自己寻找能出去的地方。

　　看着纸鹤慢慢飞远，许念冰并没有追上去，她只是想知道纸鹤能不能飞出去而已，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纸鹤是没法飞出去的，所以，风水集市上的纸鹤，是谁放的呢？

　　或者说，给她送去消息的林奇，真的是林奇吗？

　　“有意思。”许念冰看着在迷雾下阴暗的庄园，轻声笑了笑，走向庄园主院门口。

　　从现有的图纸上看，这个老宅子是只有祠堂和一些很偏的偏院没有坍塌，其他地方都是改建过了，所以现在主院也是新做的。

　　门口上的雕花是欧式复古风，能看出来雕刻师傅的用心。

　　许念冰试着按了一下门铃，并没有人来开门，不过再按第二下的时候，门自己开了，有一种客人请自便的感觉。

　　天色很阴沉，只开了一扇门的情况下，许念冰纵然能夜视，依旧看不清里面的构造，以及深处的黑暗中到底有什么东西。

　　门打开后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许念冰观察一圈后谨慎地往里走。

　　刚进了门，大门自己嘭一声就关上了，周围哧一声，所有的灯全部亮起，包括那些原本用来装饰的蜡烛。

　　入目的是招待客人的客厅，顶上的水晶吊灯无风自动，周围的蜡烛火焰随着吊灯的摆动而晃动，仿佛真的有风吹过来。

　　许念冰慢慢走到客厅中间，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这边连人都没有，到底是幻境，还是单独给了她一个空间？

　　没有人在，周围连鬼、僵尸或者妖怪的气息都没有，如果没有感觉错，许念冰觉得这就是个空荡荡的房子。

　　出于谨慎，许念冰地毯式搜索整个客厅，什么都没发现，接着开始查找一楼其他地方。

　　如果只从屋子本身看的话，好像没什么问题，不过许念冰习惯性拿图纸一对，发现位置错位了。

　　按照构造图的位置，厨房应该在偏院里，可是在这个屋子里，客厅后面一处就是厨房，不管构造图还是许念冰从外面查看的情况，在主院都不应该出现厨房。

　　风水上讲究影响，厨房油烟重、血腥气也重，不应该放在离卧室、客厅比较近的屋子里。

　　当然，这不是绝对，只是这老宅子肯定讲究古早时候的规矩，所以不管是新图纸还是外观，厨房都应该放到偏院去。

　　许念冰思考着，开始对厨房检查一遍，又没发现什么时候之后，她想去找真正厨房的位置。

　　不管外头看是幻术还是眼前的屋子是幻术，其中不相同的地方一定有线索。

　　出于这个想法，许念冰试图离开这个客厅，想出去到偏院里找厨房，可是在她打开大门后，门后不是院子，而是另外一个客厅。

　　跟她这边待的客厅场景一样，可是，门后的客厅里，有着很多人，包括她熟悉的老孟和林奇。

　　大门再次被打开，客厅里的人一块抬头看过去，发现来的只是个女人，其他人便都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只有老孟和林奇过来打招呼。

　　林奇扑过来：“姐！你去哪里了？我明明跟着你出来的，可是刚进了门就看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是到了庄园里，所以打开门进来找你，老孟都找到了，结果你还是不见。”

　　对方的话从顺序和逻辑上看是没问题的。

　　旁边的老孟说：“二水，你来了我们就安心了，林奇突然过来我还吓了一跳，还说跟丢你了，差点吓死。”

　　许念冰听着，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不是她推开门的客厅了，而是刚才看见过的院子，她又来到了屋外，打开了庄园主院的门。

　　“姐？”林奇发现许念冰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有些紧张，“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刚才进入另外一个幻境里了，然后推开门就看到你们了，对了林奇，你开门后直接进来的吗？”许念冰没详细解释，直接问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林奇点点头：“对啊，我跟姐你就前后脚进来，你突然就消失，我就怀疑是我们被分开了，还跟孟哥商量说去找你呢。”

　　“老孟，你呢？你大概什么时间看到林奇的？”许念冰转向老孟问。

　　老孟也说：“就刚才，我们倒是想去找你，不过这边的屋子好像只能进不能出，我们都在屋子里困了好久了，还好厨房里有东西，不然我们早饿死了。”

　　许念冰抓住其中的关键词：“厨房？”

　　“对啊，就在客厅后面，姐你是怀疑厨房有问题吗？”林奇忙问。

　　看着两人，许念冰猛地关上了门，刚才她一直站在门外，并没有走进去，所以不存在进了门就出不来的情况。

　　关上门之后，这边的情况又变成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客厅，跟对面，仿佛一个相对又相似的世界。

　　许念冰轻笑一声：“哦豁，有意思。”

　　一扇门两面，两个世界，这个幻境很懂人心啊。

　　进入一个世界的时候，人心难免有恐惧，所以会安排一个空的世界给人适应时间，然后，告诉进来的人，还有另外一个有着你亲眷的世界。

　　普通人，都会选择有亲眷的世界，因为有熟悉的人在会很安心。

　　不管门后的人是真是假，许念冰都不会贪恋这种安心，她自己就是安心的来源，所以不会被这种手段迷惑到。

　　只是，这也陷入了另外一个困境——在无人的世界里，她要怎么走出去？

　　出不去门，她无法检查周围的风水情况和庄园里完整的阵法，现在只有一个假的幻境存在，她要怎么办，才能从这里出去？

　　许念冰站在原地思考半晌，抬眼看向厨房的方向，打算过去再检查一次。

　　厨房跟图纸确实差了很多，按照图纸推测，偏院里的厨房应该更大更宽敞，像那种酒店里的大型厨房，毕竟是个大家族，厨房大才能做够这么多人的饭菜。

　　可是在客厅后面的厨房很逼仄，跟外面华丽宽敞的客厅相比，逼仄得有些压抑，而且厨具也不是很齐全，像一个临时搭建的厨房。

　　许念冰这次没走进去，而是从外面分析这个厨房的存在，每一个尺寸代表的含义，还有，假如这个厨房本来就存在于主院里，那外面应该是什么构造？

　　考虑了一遍之后，许念冰干脆找出空白的纸，在地上画了起来。

　　她需要一张明确的图纸，不然在这里猜，猜到天荒地老都猜不出来。

　　厨房的位置画完之后跟庄园主人给的图纸一对比，许念冰发现这样的位置，好像有个位置是被隐藏起来的。

　　这个就像是主院跟偏院之间还空了一出天井，只是从外面看的话很难看出来，加上庄园主人给的图纸都是没有老宅子部分的，所以许念冰推测的时候很容易按照自己的认知来推测。

　　现在两份图纸就是在告诉她，这个庄园里，新旧之间，可能为了隔离开来，本身就空了多余的位置。

　　而这些位置，空出来能干什么呢？

　　许念冰思索了一会儿，开始找其他跟图纸不太一样的地方。

　　整个主院，除去厨房，几乎每一个多余的房间都跟图纸有差距，幻境里难以难受时间流逝，许念冰一一将那些位置都画了出来。

　　最后靠这些构造图，拼了一副新的地图出来。

　　因为只有主院的空间可以考虑，所以许念冰没考虑偏院的存在，直接对比主院周围的路。

　　发现主院周围真的被挖了一圈空隙出来，这一圈空隙……实际上可以用来放阵法了，而且位置有多余的，还可以做到阵法叠加。

　　制造幻境的人如果选择充分利用这些空隙的话，这幻境少说都有十几层，光靠慢慢破解肯定是不行的。

　　许念冰头疼地看着图纸，她现在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画了多久，平时都习惯看天象计算时间，基本不戴手表之类可以看时间的东西。

　　手表的时间有时候会是一种很简单的催眠，人极度相信时间的话，如果时间是假的，那就会掉入陷阱里。

　　想到这里，许念冰急忙起身跑下楼，果然在大厅里看到了一个摆动的挂钟。

　　上面显示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而秒针还在继续走。

　　许念冰缓缓走过去，抬手打开挂钟，思忖半晌，将时间往后一直拨。

　　大概拨了一千多圈时针，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许念冰发现了，不过没停下来，她想看看，如果这个是时间幻境的话，这里真的能变回曾经的老宅子模样吗？

　　时间一直在倒流，许念冰看着这个主院从漂亮的欧式慢慢变回一个老旧的屋子，然后，破败了很长时间，到处都是蜘蛛网和老鼠。

　　再往前一点，这曾经是个温馨的家。

　　四世同堂，所有人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大家努力为这个家而工作。

　　时间倒流到一个特殊的地方，许念冰拨动时针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看这个客厅里发生过什么。

　　大概是，这个家最开始太穷了，大家的努力好像并没有带来好的结果，反而因为赶尸，家里的孩子在外面也很难抬起头。

　　时代在发展，赶尸行业的没落是肯定的，大家都提倡火葬、海葬，没有尸体，就没有赶尸人。

　　赶尸赚不到钱，家族里的人就开始想，是不是应该干别的活，赶尸不赚钱，但是其他的活还是赚钱的，尤其风水之类的，越来越赚钱。

　　可是，他们家本来就是赶尸人一脉，临时换行业哪里这么容易？

　　更何况他们与僵尸是很多年的交易，哪里能说断就断了？

　　赶尸不止是为人帮忙，偶尔也是为了僵尸，有的僵尸想换个位置躺着或者找点什么东西，都会用自己的陪葬品跟赶尸人交换。

　　可是现在，赶尸的活越来越少，也不是每个僵尸都想搬家找东西。

　　没有经济来源，他们会饿死的。

　　就在家族发愁的时候，忽然来了个很特殊的单子。

　　有人委托族长，希望他赶一具尸体去南方，作为报酬，委托人开出了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人几十年的钱财。

　　财帛动人心啊，不管是族长还是家里其他人，都对这笔钱难以抗拒，于是家族就答应下来，帮忙将这具尸体赶去南方。

　　他们本来以为，这么高的价格，赶的或许是一个老祖宗，甚至可以说是祖师爷这种老祖宗，所以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棺木带了回来。

　　赶尸要看日子，而且要算准时间，避免白日赶路，因此，尸体肯定要在家族中待一段时间。

　　这个期间，族长为赶尸做准备，刚开始好像没什么问题，一切准备都很顺利。

　　可是三天后，也就是族长准备赶尸前两天，很多东西都不对劲了。

　　一开始，是赶尸用的莲花灯一直在熄灭。

　　按照行规，赶尸要先供奉尸体，以示尊敬，而且为了避免僵尸诈尸，旁边要提前准备长明灯、莲花灯还有足够的香烛纸钱。

　　每一样都是给为了供奉，族长知道这个僵尸的珍贵程度，所以一直很小心护着，每天族人还谨慎地守着，尽量不要让烛火熄灭。

　　即使如此，在第三天的时候，莲花灯还是灭了。

　　首守灯的是族长的儿子，他知道这代表着家里的钱，所以很谨慎地看着，完全不敢眨眼。

　　好不容易撑到了凌晨三点要换班的时候，族长刚过来就看到莲花灯熄灭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熄灭？”族长吓死了，立马用蜡烛点上，接着是蜡烛熄灭了。

　　停尸房是没有窗户的，避免灯火被风吹灭，现在灯熄灭了，证明僵尸有诈尸征兆了，族长很担心这趟并不顺利，于是接下来他不敢休息了，亲自守着。

　　即使如此，第二天，长明灯还是灭了。

　　族长知道，这次估计要出事了，莲花灯熄灭就是个征兆，一般僵尸不会连长明灯都熄灭，因为长明灯是为死者点的。

　　只要是弥留在世间的死者，都需要这份光明，长明灯是死者在世间飘荡唯一能够找到自己家的引路灯。

　　一般来说，僵尸不会让自己的长明灯熄灭，而且长明灯是要从死者死后就一直点到陵墓里的，历史上甚至想了很多办法制造出真正的长明灯，保证死者在陵墓里也能有光明。

　　长明灯也熄灭后族长后悔了，他思来想去，想找到那个委托人将这个单子推掉了，可是这个时候中介说，委托人早就结单了。

　　“结单是什么意思？”族长气得半死，直接质问中介，“我命牌还压在这，为什么能提前终止交易结单？而且我都没收到钱！你们中介都不考虑实际情况的吗？”

　　中介赔笑道：“报酬一直在啊，您一直没来收我还奇怪呢。”

　　“什么？”族长愣住了，“报酬一直在？为什么当时不说？”

　　“您接单后第二天委托人就来终止交易了，我们想着应该是你们自己说好的，所以就一直在等您过来，报酬在这，您收好。”中介笑着将存折交给了族长。

　　存折上确实是说好的报酬，这笔钱足够他们换个城市、换个行业重新再来了。

　　可是家里还有个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的僵尸。

　　族长带着存折回到了家，他们作为赶尸人，一辈子跟尸体打交道，实在不懂这些人做这种事的意义是什么。




120.  第一百二十章   黑影

　　委托人的信息是保密的, 族长无法知道单子被终止的原因，可是他们家实在需要这笔钱，最后还是带着存折回了家。

　　他儿子一直在守着棺木, 莲花灯和长明灯偶尔会熄灭, 儿子只能一直盯着, 灭了就继续点上。

　　族长颓然赶回来，看到守了棺木一天后仿佛老了好几岁的儿子，痛苦地在旁边的蒲团坐下，手中那个崭新的存折。

　　儿子看到父亲这个样子, 很是担忧：“爸爸, 怎么了吗？这个存折……”

　　“我们大概……被当成替死鬼了……”族长痛苦地抹了抹眼泪，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难怪对方给这么多钱, 完全是因为这个单子本就不是要赶尸，是寻找一个替死鬼, 这样凶恶的僵尸, 根本赶不动，谁祭拜谁死。

　　族长猜测, 应该是对方贪心利用了这个棺木，可是又不想付出代价, 所以想办法找别人来顶替自己, 他们倒霉，看到钱就去接了单子。

　　早就应该知道, 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给到这个价格, 肯定是要命的活。

　　再不懂行的人，都不会出这个价钱请人帮忙赶尸。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棺木已经请进了家里, 现在手里也有这么大一笔钱，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当晚族长就在棺木前召集了所有的族人，向他们说明了这个问题，以及需要商量怎么解决这个棺木，从莲花灯熄灭的频率上看，他们大概还剩七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如果七天内没找到替死鬼或者让棺木不再盯着他们，之后大概全族人都会枉死。

　　有人提出来，既然他们可以被当成替死鬼，他们也收到了钱，完全可以找另外一个人也来当替死鬼啊。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唯一的问题是，不一定在七天内找到买家。

　　于是，这家人准备了两个方案：一是将这个包装一下，当成一个普通的送货单子挂到了中介处，他们拿到了多少钱就付多少报酬；二是找到了相熟的风水世家，询问还能怎么办。

　　建造这个宅子的时候风水世家帮忙设计过，现在僵尸被请进来风水有变化，找风水师说不定还能压制一段时间。

　　风水师以为是宅子出了什么问题，急忙赶过来，发现整座山的风水都变了，连山都不敢上，而是找族长下来问明情况。

　　族长只好又下山来，在山脚处跟风水师说明情况，求他帮忙。

　　因为两家住得不近，风水师到的这天，已经是预估的第三天，离僵尸起尸还有四天，如果倒霉，可能四天不到。

　　风水师看了看山，给了另外一个建议：“我家祖传一个阵法，可以通过地的风水来镇压某样东西，时间上来说肯定来不及了，做风水阵还可以试一试。”

　　那个阵法是通过相似地点用五行八卦阵相映衬将东西镇压在阵眼或者阵法中央，风水师们常年到处看风水，对地方很熟悉。

　　阵法布置用不了很长时间，只要想办法把棺木送到阵眼上就行。

　　族长同意了这个做法，不过中介那边的单子也没撤，万一风水师的办法不管用，还是得找替死鬼。

　　僵尸没起尸，族长就能试着将它赶到阵眼的位置上。

　　赶尸那两天族长简直心惊胆颤，完全不敢闭眼，招魂铃一刻不停地摇着，莲花灯走一段就得熄灭一次，两天下来，族长头发几乎全白了。

　　风水水提前去布置，族长一到他就立马动手将僵尸连带棺木一块封印，只是这次时间太短了，八卦其中一角的地点选在了族长那座山上宅子。

　　镇压完了僵尸后风水师才将这个事情告知族长。

　　族长愣住：“这样吗？可是选在我们家，没事吗？”

　　“这个……”风水师有些犹豫，“我的想法是，你们最好陆陆续续离开那个宅子，那座山风水很好，可是这种好加上你们在的话，可能会影响到它下一次醒来的时间。”

　　下一次，他们还能逃脱吗？

　　为了族人安全，族长只好回去告诉所有的族人，大家必须慢慢离开这个宅子，而且日后分散一些，不要被僵尸感受到气息。

　　那笔钱给了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即使没了这个风水很好的宅子依旧可以生存下去。

　　于是后来就流传了一个说法，说他们家是沾了禁忌之术跟不祥之物做了交易才能发展到今天。

　　传言倒也不能说全错，族长他们只能一笑置之，没办法，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害怕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们离开了这个宅子很多年，就在他们都要忘记还有这件事的时候，宅子塌了。

　　塌得很突兀，而且族长打听到，宅子坍塌的那段时间，并没有下雨、地震等自然问题，就是某天忽然宅子就倒塌了。

　　出于侥幸心理，他们安慰自己肯定是因为宅子里没人气，加上老宅子几乎都是木头构造，在山中年久失修很正常。

　　不过族长还是找到了风水师，将情况告诉他，让他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风水师跟族长过来后发现就祠堂没塌，便问：“对了，当年你是不是把棺木停在祠堂里？”

　　“是祠堂旁边的一个停尸房，赶的尸体一般不能见光，所以我都把尸体停放在停尸房里接受至少三天的供奉才会上路，怎么了？”族长心揪了起来。

　　“老兄弟，虽然很抱歉，但是我必须得说，阵法可能……压不住它了。”风水师无奈地说。

　　族长蓦地睁大眼睛：“怎么会……你不是说只要我们不接触，应该可以过很多年吗？”

　　这个情况风水师也没想到，莫名有点慌：“按道理来将，除非这座山出现了泥石流之类的天灾，不然不该这么快的。”

　　两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事情又过去很多年了，想再查根本无从查起。

　　风水师见实在危险，就跟族长说，要不他们再把宅子补回来，跟莲花灯熄灭了就重新点上一样，只要阵法没完全破碎，僵尸肯定还是出不来的。

　　事已至此，族长只能同意这个办法。

　　原本的宅子是风水师用尽毕生所学帮朋友设计出来的，它本身就带着很强的增强运道的作用。

　　现在宅子被毁了一半，要在这个基础上修改，风水师很难再突破自己，设计了一个月，最后决定做成中西结合的庄园。

　　居住体验是其次，能拼合阵法继续镇压僵尸才是最重要的。

　　庄园是风水师亲自监工的，保证每一个尺寸都没错，这么大的风水阵，但凡出一点问题，就会功亏一篑。

　　僵尸那边没有异动，给了族长和风水师足够的修缮时间，花了整整半年将新的庄园修好。

　　之后看阵法确实好像又被补全了，族长稍稍放下了心，同时为了阵法稳定，他带上了所有的族人将牌位请回祠堂。

　　假装还是原来的宅子，同时借用祖宗功德为阵法加成。

　　就在族长以为一切都没事的时候，又出现了侄女被困在庄园里出不来的情况。

　　族长当时直接就晕过去送医院了，醒来后听说自己的儿子为了找侄女，也被困在了庄园里。

　　风水师听说后过来看他，建议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现在那个庄园大概就是个幻境，看来，只能发委托救命了。”

　　钱都不是问题，是他们的小辈都被困在里面，消息又送不出来，除了挂委托请专业的来救人，别无他法。

　　只是他们没想到，来了那么多接单的人，竟然都被困在庄园里面了，还让另外几个大的世家同时发出悬赏令救人。

　　目前这个情况，族长跟风水师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只要能将尸体找回来都是万幸。

　　幻想只到这里，其中族长就是坐在庄园外解答疑问的庄园主人，而风水师就是许念冰偷听时候看到的男人。

　　按照两人的年纪来看，建造这个宅子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

　　这么久远的事情，通过幻想，很快就看完了。

　　许念冰将时间拨回到现在，看着光鲜亮丽的客厅，思考了一会儿，重新推开客厅的大门，这一次，门后是另外的场景。

　　门后是一个祠堂，烛火都熄灭了，牌位上写着族长的祖先们，只是现在没了灯光和烛火，显得整个祠堂里阴森又诡异。

　　好几个人都在祠堂里，其中没有许念冰认识的人。

　　祠堂里的人看到门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推开，看了一眼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将“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态度体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认识的人，许念冰关上了门，又重新推开，这次竟然是没有光线的停尸房，这里没有人，可是在一排排长凳上，有一个突兀的棺木。

　　停尸房的棺木不能落地，避免棺木中的僵尸起尸，所以赶尸人家里的停尸房一定是放着一排排的长凳用来架高棺木。

　　在刚才拨动时钟看到的场景里，族长们搬走后送掉了所有棺木，停尸房只留下了火盆、祭台、纸人和许多长凳。

　　可是现在，停尸房里有棺木。

　　棺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隔得有点远，许念冰只能看个大概，上面是阵法，作用大概是镇压棺木里的邪物。

　　许念冰思虑一会儿，第一次离开了身后的客厅，走到停尸房里。

　　身后的门嘭一声关上了，许念冰没管它，走到棺木前，将放在棺木上感受其中的气息。

　　原本以为是感受到恶劣僵尸对恶作剧的兴奋和嘲讽，没想到，通过棺木传递过来的，全是痛苦和怨念，而且没什么具体的思想。

　　这个感觉就像在看电影咒怨，某个人很悲惨地死在了屋子里，所以第一个给人的感受是痛苦，其次才是恨，还有茫然。

　　茫然自己的死亡。

　　许念冰收回手，有些奇怪。

　　因为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只在枉死的尸体上出现，比如说有些孩子或者女性被人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灵魂不散的话就有可能出现这个情况。

　　想着这个情况，许念冰在棺木旁边蹲了下来，想看一下棺木下面完整的阵法。

　　刻在棺木上的阵法完整看起来的话，应该是刻了两套。

　　许念冰更疑惑了，从幻境给的细节上看，族长和风水师并没有对棺木里的僵尸不敬，自然不会在棺木上多刻一套阵法。

　　除非这个棺木本身就有两个阵法。

　　棺木上用的阵法是道术那边的，许念冰不是很熟悉，只能画用纸画下来，然后试着分开看。

　　自从来到这个幻境，许念冰一直在画图纸，铅笔都用了半支。

　　好在棺木上的刻痕很清晰，只要跟着描就行。

　　花了三个小时将整个棺材的花纹描下来，许念冰又找出红笔试图分开看。

　　两个阵法慢慢清晰，许念冰看到之后震惊了。

　　在最表面的阵法就是许念冰刚打开门时猜测的，就是镇压邪物的，比较常用，可下面那个就有意思了，这是一个永世不得超生的阵法。

　　只有很恨的人才会这么干，不过还有人会将这个阵法用在镇压自己杀害的人身上。

　　有的人天生就是坏种，潜在杀人魔，他们杀了人又害怕自己遭报应，就会用这种阵法镇压受害者，不让他们到地府告状，还能继续折磨这些无辜的受害者。

　　许念冰当时看书看到这个阵法还感叹人类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现在竟然还真让她见识到了。

　　族长跟风水师因为害怕，一直没打开棺木看过，就连赶尸都是带着棺木一块赶的，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僵尸什么样，发觉僵尸这么强，又连长明灯都敢破坏，就下意识以为这是个强大的僵尸，说不定还是不懂事的人请来的僵尸王这种存在。

　　加上两个阵法更多是用在仇人身上，他们就没怀疑里面是否有可能是枉死的人。

　　说实话许念冰也不是很确定，可真的很少有鬼敢直接将长明灯吹灭 ，那是指引的灯，除非再也不打算来，不然都要亮着的。

　　长明灯被熄灭，要么是棺木里的僵尸想跟仇人同归于尽，要么是枉死的人根本没来得及学习各种作为鬼的常识就被关到棺木里。

　　鬼差不会管这种阳间的恩怨，就不会来告诉僵尸，它不能将长明灯熄灭。

　　所以许念冰更倾向于里面是个枉死的可怜人，它或许没有害死族长一家的意思，只是不想被赶到无法报仇的地方，也可能以为族长他们是仇人请来的帮手，所以吓唬他们，让他们把自己送回去。

　　许念冰缓缓抬手，贴在棺材钉的位置，只要她动手，就能震断棺材钉打开棺木，只是她有些犹豫。

　　要是她猜错了，放出来的，是个恶鬼怎么办？

　　“兄弟，咱们说好了，我放你出来，你解开幻境送我跟我朋友出去，我不掺和你的恩怨，别招惹我，不然，我就连带你的棺材都炸了。”许念冰轻声对着棺木说。

　　以防万一，许念冰在棺木周围画了个阵法，只要棺木里的东西敢对她出手，阵法会立刻连带这个幻境都炸毁。

　　许念冰作为一个被幻术克制的风水师，她对付幻术从来只有一个办法——炸掉。

　　大不了大家一块死，就是这么狠。

　　画好阵法之后许念冰翻手就震断了棺材钉，一把推开棺材盖，起身凑过去一看，被棺木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哎哟我去——”许念冰差点没站稳，扶着棺木才没一屁股|蹲坐地上。

　　棺木里一具零碎又扭曲的女尸。

　　或许不该用零碎这个词，因为里面的女尸是重新拼合过的，从骨头上看，是一大一小两个女性，大的二十五岁，小的只有四岁，可能是母女。

　　骨头用药水泡过，黑得发沉，某些角度上看又泛着红光，很诡异。

　　两具尸体，被拼成了四手四脚的怪物，而四岁女孩儿的头跟身体被放在二十五岁女人的腹部位置，而且头是倒过来的，像女性怀孕时候的模样。

　　许念冰于心不忍，想将两具尸体分开重新拼回正常人的模样，可那些骨头竟然是被钉死的，想拆开，骨头必然会断裂。

　　“畜生啊……”许念冰缓缓收回手，静静看着尸骨一会儿，叹息，“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话音落下，棺木另外一边缓缓出现一个漆黑的身影，黑漆漆一团，只能看见有四只手和四只脚。

　　黑影眼睛的位置是白茫茫的一片，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你应该是进来这里后最强的，所以我特地给你开了后门，为什么，你说你无能为力呢？”

　　许念冰看着她，说：“因为你希望我救你，我并不是神，我救不了所有人，所以对不起。”

　　“这样啊……即使分开……也做不到吗？”黑影不死心，继续问。

　　“你的骨头被药水泡过了，轻轻一捏都会碎裂，无法取出里面的钢钉，而且这钢钉还是烧了阵法在上面的，我不会这些细致的道术。”许念冰说完，叹息了一声，低下头怜悯地看着棺木里漆黑的骨头。

　　黑影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有些颓然：“这样啊……你能做到打破我的幻境，我还以为你很强呢。”

　　许念冰扫了眼棺木周围的阵法，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供另外一个办法。”

　　闻言，黑影来了点兴致，忙问：“是什么？”

　　看着黑影期望的目光，许念冰犹豫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一个没有弱点的厉鬼，我可以帮你把尸骨炼化成你修为的一部分，此后你想报仇还是当一个普通的鬼，都随你。”

　　“成了厉鬼之后……会下地狱吗？”黑影轻声问，“我无所谓，可是我的女儿，她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人间……”

　　许念冰扫了眼她的腹部 ，说：“你女儿才四岁，算在婴灵的范畴里，地府可以给枉死的婴灵开绿灯，她就算尸骨没了，也可以请鬼差来送她去投胎。”

　　黑影一听，有些激动：“真的吗？我女儿……还有机会吗？”

　　“有，只是我提醒你，任何决定都有利弊，哪怕你是枉死的，也要想好一切再做决定。”许念冰秉持着得失必须平衡的想法提醒道。

　　然而已经被困多年的黑影，根本不想考虑那么多，只要她的孩子还有重来的机会。

　　许念冰见她坚持，只好答应。

　　炼制骨头需要一段时间，期间黑影说起自己的往事。

　　跟许念冰猜测得差不多，她是带着女儿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被人打晕绑走的，那人很恐怖，戴着面具，很是兴奋地虐杀了她们。

　　杀人魔一直存在，而且很多杀人魔本身智商很高，加上技术手段不足，几十年过去了依旧逍遥法外。

　　黑影说起杀自己的凶手很冷静，她知道自己存在就是为了报仇。

　　不过凶手很谨慎，在虐杀了她们之后立马将她们的尸骨做了点加工，才放到药水里泡了很多年，直到她们的尸骨进入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接着凶手找来带着阵法的钢钉，将她们拼成了怪物的模样，这个样子不能投胎，她们就用一种古怪的姿态继续被药水泡着。

　　一直泡到她们两个再也不能分开，之后凶手就为她们准备了这副棺木，将她们装进棺木里，并没有埋葬。

　　而是花大价钱先送到了中介处，等族长接了单，才送到了这个家里，族长算是个好人，只是不可避免地有点小贪心。

　　黑影并不想被族长送走，她怕自己走得太远无法回来报仇，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让族长将自己留下来，可是族长他们太害怕了，一直没懂她的意思。

　　后来被关到另外一个地方，她也没放弃出来。

　　她跟孩子的怨气太重，慢慢积累下来，还真让她有了可以摧毁一个阵法的能力，她后来选择族长的宅子，是想寻求族长的帮助。

　　“所以，你就弄了这个幻境？”许念冰一边画阵法一边问。

　　黑影摇摇头：“不是，我的怨气只够让我出来，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幻境的，是这个宅子在修缮的时候，来了一个男人，他说，他有办法让我报仇，但是，我要在这里，给每个人一个幻境。”

　　许念冰画阵法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懂，但是他让我在这里操控这个幻境，会有很多人进来，所以我要操控幻境，让每个人进来之后，都看见自己心底最恐惧的场景，如果有能破解幻境的人，那个人一定能救我，这样我就能去报仇了。”黑影解释说。

　　根据黑影的说法，这个幻境还是另外的人做的，目的是什么？

　　许念冰思忖着，停下了画阵法的手。

　　黑影看她停下了，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是不好画？”

　　“不，我想……送你一个阵法，不过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你能控制幻境里的时间吗？”许念冰缓缓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需要多久呢？”黑影不明所以地问，“而且，你要送我什么阵法？”

　　许念冰露出诡异的笑容：“送你一个，可以报仇的阵法。”

　　黑影不懂，不过许念冰目前确实是能帮到她的人，她觉得那个男人说的人应该就是许念冰，于是没有拒绝，按照许念冰的要求，将时间调整成现实一个时辰等于幻境里一个月。

　　这一个月偷来的时间里，许念冰设计了一个不算完善但能用的阵法，效用也很简单，只要驱动，就能让阵法里的人身上的气运完全抽走送到自己亏欠的人身上。

　　可以说，这个阵法是报仇神器，可以最大程度上折磨自己的仇人。

　　拿到阵法后黑影很高兴，她兴奋地收下了，随后问：“对了，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许念冰无声笑笑，没有直接回答：“我本来想做的阵法更精密的，不过快没有时间了，暂时做了个半成品给你试用一下，希望好用。”

　　黑影听不明白，不过还是很感谢许念冰。

　　“对了，我想问一下，你有允许进入幻境里的人往外面送消息吗？”许念冰不动声色地问。

　　“没有啊，这个幻境是封闭的，其实我自己想要出去，也只能是破坏这个阵法，不然任何东西都是不能出去的。”黑影解释道。

　　许念冰若有所思：“是吗？”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响起碎裂的声音，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出现在庄园院子里，打破了这个围困了许多人的阵法。

　　黑影诧异地看向院子方向：“为什么有人直接将幻境打破了？”

　　因为三天时间到了，许念冰还没回去，老道长来捞人。

　　许念冰趁这个空挡，先运转阵法炼化了黑影的尸骨，然后将她女儿的尸骨和灵魂打包带走，准备带去三生观进行供奉一段时间。

　　婴灵怨气也重，需要一段时间的供奉清除怨气，不然的话很容易成为恶灵。

　　送走了黑影，许念冰从停尸房出来，走到到院子里，看到林奇和老孟一个劲跟老道长哭，说自己下次接任务一定带上许念冰。

　　等许念冰走过去，林奇一把抱住许念冰：“呜呜呜姐！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下一次我接单一定带上你呜呜呜……”

　　许念冰眼神一闪：“这个单子……你跟老孟一块接的？”

　　林奇放开许念冰，点头：“对啊，我跟孟哥以为就是个救人的活，所以组队来了，可是这个幻境好强，根本打不开，差点以为要死这了，不过姐你也接了这个单子吗？”

　　闻言，许念冰跟老道长对视一眼，随后她摇摇头：“不，我收到了你们求救的消息，所以赶过来了。”

　　“是吗？姐你辛苦了呜呜呜……”林奇开始新一轮哭泣。

　　如果这个林奇才是真的，而且早就跟孟宇飞被困在了幻境里，那给许念冰送信的是谁？

　　因为许念冰还要去三生观修道，就提前跟老道长离开。

　　回去的路上，许念冰问老道长：“来找我的林奇是假的，道友你不厚道啊，竟然不告诉我。”

　　老道长说：“他带来的消息是真的，你过去也能有所收获，贫道觉得不亏。”

　　不亏，所以应该走一趟，不管因为什么。

　　许念冰轻笑一声：“这倒也是，不过，幻术这种东西，真的很有意思啊。”

　　因为这件事，许念冰之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一种警惕，即使是最亲近的人，她都只信五分，当然，后来她更强大之后，信不信就不重要了，只要不反感，她都可以信一下打发时间。

　　至于给黑影的阵法，她原本是想做成一个追踪性捕捉阵法的，可惜时间真的有限，她估算着老道长来的时间，简单修改了一下给黑影用了。

　　后来她没再遇见过黑影，只是黑白无常来接婴灵的时候跟许念冰提过一嘴。

　　黑影找到了杀害自己和女儿的凶手，现在就每天挂在凶手身边，靠许念冰的阵法和自己的阴气，把那个人祸害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次凶手恨不得死了，黑影都要让他吊着一口气不许死。

　　白无常说：“那人活该，本来到了地府也是要受刑的，现在等于是给他两倍刑罚，我们看得也很解气啊。”

　　因为白无常的消息，许念冰就保留了当时给黑影的阵法，至于追踪的，她另外研究了一个，只是她追踪给她消息的那个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身份是一个出名的幻术师，在中介那边的接单人排名里，排名很高，还是死了。

　　死因不明。

　　线索忽然就断了，许念冰追踪不到更幕后的人，只好将这个事情压下，不管什么阴谋，都不会转移她的视线和目标。

　　只要能找到许念水，这些人来与不来，都跟她没关系。

　　曾经做的一个半成品阵法，现在倒是能用到长生教身上，许念冰只修改了一些小细节就给长生教用了。

　　现在想起来，许念冰觉得当时应该是长生教看有人在建造那样一个镇压僵尸的庄园，于是提前联系到了黑影，想借用黑影的力量，困死许念冰。

　　毕竟黑影要被人放出来，可是男人又告诉她，只有能逃脱幻境的人才能救她出来。

　　于是所有进入幻境里的人，都没找到黑影，这意味着黑影没法离开幻境，其他人也会被困死在幻境里。

　　大概长生教的人想到许念冰是风水师，幻术克制风水术，说不定能靠幻境杀了许念冰，哪怕她很强，只要她出不来，饿都饿死她。

　　许念冰进入幻境之后其实算有恃无恐的，老道长在三天后就会过来，普通人三天都饿不死，何况是她呢？

　　不过前面来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黑影，黑影自己也急，发现许念冰的修为很高，而且没有恐惧的东西，她不知道放什么幻境给许念冰好。

　　加上黑影私心里想跟许念冰求救，就给了她一点点暗示，比如说房子里跟构造图完全不一样的边界，还有算是bug的时钟。

　　都是黑影想许念冰迅速通关来找自己。

　　后来许念冰果然试着打开那扇门找唯一的真实——那间停留着她本体的停尸房。

　　黑影的棺木是发现庄园修建的男人送来的，让黑影自己选一个可以打破幻境的位置，她选了这个停尸房。

　　其实每个人的幻境都差别挺大，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停尸房里的棺木，可是很多人心底有恐惧的东西，自然注意不到，只要他们耐心一点，多开几次门，总会找到停尸房。

　　许念冰说完这件事，对许念水笑笑：“姐你看，我其实应该感谢长生教，他们真的给了我很多机会，每一次困难，我都有所收获，能在短短四十年里强大起来，他们功不可没啊。”

　　包括现在针对长生教的阵法，都是被长生教坑的时候慢慢研究出来的。

　　听完了许念冰的话，许念水沉默一会儿，问：“所以你当时就在考虑怎么报仇了吗？”

　　“差不多吧，我知道你死了之后很痛苦，我当时想，我一定要为你报仇，用最狠的方式。”许念冰对许念水笑笑。

　　从知道许念水死亡开始，许念冰一直在想，她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弄死那些敢杀了许念水的人，不管仇人是谁，她都不会放过的。

　　所以，当白无常告诉她，黑影用那个阵法将凶手折磨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她心动了。

　　这个阵法只是个半成品，只有最基本的抽取气运功能，谁用都可以，幸运点的，甚至可以通过吸收中了阵法的人身上的气运反哺到自己身上。

　　许念冰后来一直针对这个阵法在完善，包括加入别的惩罚之类。

　　比如说想办法引诱中了阵法的人做很多私德有亏的事情，夺取对方的功德，让对方不仅连下辈子，就连下下辈子都难得超生。

　　各种想法许念冰都想过，修缮到最后，这种阵法她做出来了几十个，每个阵法都不一样，用来报仇十分合适。

　　不过回来知道长生教之后，她犹豫了，因为长生教的目的只有长生。

　　让他们死了就是最好的惩罚吗？

　　好像不见得。

　　杀人不过头点地，杀得这么快，怎么弥补许念水这些年的痛苦？

　　所以，许念冰试着站在长生教的角度上思考，假如她是长生教的人，她最害怕什么？

　　一开始许念冰觉得是长生，后面查出来长生教的人越多，她越觉得，他们追求长生的附属品，胜过长生。

　　廖双对长生教狂热，仅仅是因为他不受家族重视，所以希望强大毁灭家族；乔伟里他们也很简单，就希望自己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等等，这些人，都没有真心求过长生。

　　只有后来知道的教主，他的目的是想飞升成神，长生倒是他的附带品。

　　于是，许念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并且，在自己所有的阵法里，挑选了最初设计的那个。




121.  第一百二十一章   转折

　　最初设计的阵法追踪目的大过夺取气运, 许念冰想要用在长生教的人身上，就需要改动一下。

　　之前发现珍珠他们被洗脑的问题，许念冰就在想, 被洗脑的情况下, 他们会害怕什么？

　　大概, 被自己信仰的神厌弃，这份痛苦要大过死亡吧。

　　许念冰从那天开始就时不时修改一下用来报仇的阵法，每次遇见长生教的人她都要稍微按照长生教情况修改一次。

　　改来改去，现在倒是用了个效果最简单的——长生教的十三个教主的运道会被手下吸收掉。

　　这样的话, 大家都痛苦, 底层的教众为了活命，就会想要反抗, 甚至取而代之。

　　原本这个计划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准备，人魔的出现倒是省了许念冰很多事, 尤其在背刺长生教这个事情上, 他的存在让许念冰可以直接将阵法放到长生教的教主身上。

　　现在阵法已经启动，就等着看他们狗咬狗了。

　　——

　　人魔的医术真的独步天下, 他直接将亓月的妖血都换掉了，在教主来第二次当天, 亓月就醒了过来。

　　没有了妖血的亓月, 她可以跟唐鹤鸣一块慢慢变老，一起过一次普通人的人生。

　　唐鹤鸣来到这个家里的时候许念冰就跟唐雅跟唐六一说过这个是唐家的小叔叔, 让他们认一下, 至于是否要告诉他们的父亲唐若瑾, 得看唐鹤鸣自己的意愿。

　　亓月身体好起来之后唐鹤鸣跟她商量，或许可以离开这里，去他们喜欢的地方, 度过安稳的一生。

　　这个决定主要是说给唐雅跟唐六一听的，唐鹤鸣跟他们说：“我就不回去了，你们的父亲大概也不是很喜欢我的存在，那些年其实蛮感谢他一直帮我打掩护，希望你们都好。”

　　长辈的决定，小辈无法说什么，不过唐六一还是跟唐若瑾联系了一下，说明唐鹤鸣这边的情况，以及他将来会带着小婶婶离开。

　　唐若瑾听了之后只回了一句好。

　　“父亲，不问为什么吗？”唐六一忍不住问道。

　　“不用，我以前就知道，他是个一根筋的人，认定就不会改变主意，既然他愿意，那就随他去吧，唐家又不是没有他就倒了。”唐若瑾淡笑着说。、

　　不过唐鹤鸣一走，留在唐家的家产就拿不出来了，于是许念冰跟唐鹤鸣一合计，就去高价买了个傀儡娃娃，滴了唐鹤鸣的血，假装唐鹤鸣的孩子去找律师继承唐家另外一半财产。

　　傀儡被做成了二十岁的模样，刚好可以去继承财产，同时他要带回去唐鹤鸣已经死亡的消息，以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唐家小少爷唐鹤鸣了。

　　在傀儡娃娃去国外当天，唐鹤鸣跟亓月告别许家和唐家两个院子的朋友，踏上旅程，他们互相扶持的一辈子，一定是美好又幸福的。

　　——

　　长生教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许念冰才想起来整理自己这边一路上收集到的东西。

　　留在鬼王那里的珍珠和一堆黑衣人，珍珠跟黑衣人都算是长生教的半个傀儡，前者用了特殊的洗脑方式，脑子里还动过手术，肯定是救不回来了的。

　　而且他们实际上还是被长生教操控的，根本没法放到普通的疗养院里度过余生。

　　鬼王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灵魂也被吃掉了，不如放鬼王墓守墓去，反正都是陪葬品，还不如给他陪葬呢。

　　灵魂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与其被人操控，不如就此长眠。

　　于是许念冰将自己收集到的黑衣人都送给了鬼王，让他带去鬼王墓里安排当守墓的陪葬品。

　　收拾的时候许念冰发现了自己忘记处理了的婴灵雕像，这段时间放在风水杂货铺里，好像上面的戾气少了许多，看来风水杂货铺真的蛮养货物的。

　　不过货物里已经有不少婴灵了，那些都是自愿不投胎的，跟这个被迫做成雕像的婴灵不一样，许念冰打算把它送三生观去。

　　在三生观接受一段时间的供奉，它大概就能脱离控制重新投胎了，而且还能洗去身上的怨气，对它来生有好处。

　　去三生观之前，许念冰先把婴灵放在了家中的祠堂，跟梦雪摆在一起接受许家香火的供奉。

　　“我这边没法立马走开，你就先在我家暂住吧，别闹事，闹事我就把你丢出去 。”许念冰摆婴灵的时候如是说。

　　婴灵瑟瑟发抖，乖乖待在梦雪盒子的旁边。

　　就在许念冰准备去给长生教找点乐子的时候，微生雨的胖徒弟忽然上门，送来了一窝小兔子，都是白色的。

　　胖徒弟一直大智若愚的模样，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很明确地知道许念冰不会跟自家师父在一起的，毕竟许念冰一看就是那种自己的事情比爱情更重要的人。

　　奈何师父的命令不能不听，他只能来跑腿。

　　“师父养的小兔子，生了一窝，都养大了才送过来的，不过它们是肉兔，会越长越大，如果许小姐不喜欢，师父说可以下次送别的来。”胖徒弟说完就溜了，跟他那个师父一模一样。

　　许念冰看着被丢在院子里的笼子，一阵头疼。

　　接着许念冰拎起笼子，一个闪身追上胖徒弟，将笼子塞回他怀里。

　　胖徒弟震惊地看着她，他用上了自己所有传送符跑路的，许念冰竟然还能追过来，这到底什么人啊？

　　“你回去告诉你师父，不是小辈送来我就不好意思退回去，总之，我不需要任何的礼物，他要是闲着就多修炼，别浪费自己的天赋。”许念冰说完，拍拍胖徒弟的肩膀，又消失在原地。

　　人都走远了胖徒弟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怀里的笼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许念冰这个实力，现在还算给面子让他把东西带回去，要是烦了，大概会连带他都扔回微生家去。

　　回到家里，许念冰看到人魔在跟木诡说着什么，便走过去：“你们在干嘛？”

　　“人魔说想研究一下我现在的情况。”木诡说着，撤去了槐树的伪装。

　　现在才二月底，不是槐花开放的季节，所以木诡将树伪装成了光秃秃的样子，现在褪去后才现出繁花盛放的场景。

　　唐雅在楼上写题，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说：“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好震撼，木诡姐姐你真好漂亮啊。”

　　木诡听见了，抬头说：“好好写你的题，等会儿给你送吃的上去。”

　　槐花又吹落一地，人魔十分不满意地看了一眼，立马用法术将那些花瓣都收集起来，拒绝弄脏院子。

　　“人魔，就一些花瓣你也要收拾？”木诡好笑地看着他。

　　“花瓣再好看也会弄乱院子，你克制一下啊，别再掉了。”人魔说得认真。

　　然而这一次检查的结果跟前世没什么区别，木诡算是一种自然形成的产物，跟玉石矿产之类的差不多，不算是病症。

　　没有人能让石头死亡，不管碎裂到什么程度，它都是石头。

　　木诡就是这个情况，她身体的情况并不是病症，人魔自然无能为力。

　　这个结果木诡心中也有数，她叹了口气：“其实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活着就活着吧，至少现在有很多人陪我，那就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人与妖，终究要分离，留下的人带着记忆最难过，她希望，等到许念冰下一世的时候，她能跟这一世的许念冰一样，将她们之间的相遇、相伴，说给她听。

　　还要告诉来世的许念冰，她们的友谊超越了时间，不管转世多少次，她们都会是最好的朋友。

　　许念冰静静看她一会儿，坐到木诡身边，抬头看还在飘落的槐花，旁边是坚持不懈扫院子的人魔，笑道：“这个场景……蛮怀念的。”

　　两人身后的木桌上，坐着喝酒的兰姬，偶尔用点小法术跟人魔作对。

　　完全就是曾经那个乌镇小院子里的模样，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家人。

　　——

　　三月初，新闻报道说日本最大的服装商人藤原木郎被人发现在家中自杀死亡，留下遗书说产业即将破产，他无力回天，是以自杀逃避债务。

　　政府清算他的财产时，发现真的只要再过一个月，他就要负债面临破产。

　　许念冰看着报道，对人魔说：“长生教的动作好快，这就开始了。”

　　只要长生教还有人，十三教主就会一直倒霉，他们连给长生教换人都不行，必须是长生教再也没有人，他们才的气运才不会被吸收。

　　人魔在研究许念冰给他的阵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说：“长生教核心的人不多吧？如果这么杀的话，岂不是很快就只剩那十三个残缺品了？”

　　对人魔来说，做过实验的人，只分为成功品、失败品、残缺品，长生教那些就全是残缺品。

　　许念冰看着新闻缓缓笑起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阵法，最开始，是用在杀人魔身上的？”

　　旁边的许念水听了，过来跟人魔兴奋地解释了这个阵法的由来：“人魔人魔我跟你说哦！这个是二水……怎么样？很厉害吧？”

　　关于那个杀人魔的事，人魔听了之后也很感兴趣：“他用的药水是什么？还有，许念冰，你给长生教用的阵法应该还有吸收他们气运反哺给自己曾经杀害过的人？”

　　许念冰笑笑，掏出一个方子给人魔：“就知道你会问，方子在这，不是很难的药水，主要是为了泡软骨头而已，至于那个阵法，倒不是，我只是把十三教主的手下也算在了长生教的范围里。”

　　也就是说，这十三个人，只有自己独身一人才能让这个阵法停下来，不然就一直会认为长生教还有人，就继续抽取他们的气运给长生教其他人。

　　人是受不了一直倒霉的，尤其总是在面临死亡的情况下，十三教主会无数次受伤、接近死亡，他们手中仅剩的触手怪物分泌出来的液体在人魔的控制下，也无法吸收。

　　他们现在真的就是人，不死就长生，死了就真的死了。

　　一直住在医院治疗的话，很快他们就会崩溃了，只要他们心态崩溃，立马就会选择清理长生教其他人。

　　而其他人为了活命，就会反抗。

　　听了许念冰的解释后人魔还是觉得很奇怪：“可是，他们十三个成为孤家寡人后就不会再出事了啊，这不是给了他们活路吗？”

　　许念冰笑起来：“等他们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的时候，我就会把他们的消息送给一些实验室，长生的人，很受欢迎不是吗？”

　　人魔挑眉：“你为什么连这种人类组织都认识？”

　　“不是我认识，是以前遇见过从这种组织逃出来的人，世界上阴暗的组织不是只有长生教，不过长生教涉猎很广而已，他们一倒，他们手下的组织，都不会放过这几个最好的实验品的。”许念冰沉声解释。

　　采用这个做法，也是想让长生教高高在上的十三教主体验一下被关起来做实验的感觉，相信，他们会喜欢的。

　　人魔啧啧摇头：“这么多年了，人类还是喜欢这种没意义的研究。”

　　“残忍是天性，控制不住的。”许念冰淡淡道。

　　“不过，其他长生教的信徒之类的，万一他们活下来了呢？”人魔又问，“那些人很狡猾，而且吸收了残缺品的气运，应该能逃脱吧？”

　　许念冰无所谓地说：“没关系，他们需要存在。”

　　人魔愣住：“为什么？”

　　随后许念冰将刘家和张家的事情告诉他：“……就是这样，刘家的孩子需要历练，他不可能一直光靠风巫山疗养院来修炼，长生教里能够活下来的教众和信徒，就交给他了。”

　　灭门之仇怎么都得让他自己处理掉，不然很容易损失道心。

　　曾经许念冰答应过要教导刘子善，给他留一个目标刚好能够激励他一直努力修炼，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慢慢成长起来，明白刘莲他们真正的期望，在报仇后能放下仇恨过好自己的生活。

　　新闻一直有，今天是某个企业家破产跳楼了，明天是某个企业家欠债跑路了，不过华夏报道的新闻有限，加上长生教很多教众都在国外，所以国内有一两个企业家出了事也没引起很大轰动。

　　做生意就是这样，说不定什么时候账面就红了然后再也填不上。

　　算算时间，看阵法的作用发挥得差不多了，许念冰正式进入复习，她带上唐雅和木诡回了念书的小镇，住进那个更破旧的小院子。

　　回来收拾了一番，许念冰忽然想起来今年唐雅还是回来过年的，便问她过年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当时电话里没说什么，或许是家里人都在，唐雅不好说太多。

　　唐雅听许念冰这么一问，便说：“没有发生什么哦，我发现爷爷奶奶好像很害怕爸爸的样子，说话都不会大声的，年初打电话的时候爸爸就在旁边，我没好意思说。”

　　如果许念冰不问，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这个事情了，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想错。

　　许念冰听了，轻笑一声：“可能是你爷爷奶奶现在有的钱都是你父亲给的，他们对你父亲不满，所以可以对你和唐六一态度不好，却不敢对你父亲说一句硬话。”

　　被流放回来的记忆，让唐家爷爷产生了一种下意识的恐惧，他害怕自己再次被抛弃，可是，自己的性格和脾气已经没法改变了。

　　成长环境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

　　中考在六月底，小镇只有他们念初中的学校有考点，加上高考已经结束，所以空出了教室让其他学校的人也能来考，许念冰和并肩走进同一个教室，开始等待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卧底

　　三天中考过去后学校直接给每个人发了初中毕业证书, 同时告知想升学的学生，中考成绩出来后可以打哪个电话去查自己的成绩，然后到学校填志愿, 也可以直接去自己志愿的学校询问自己是否有资格获得录取通知书。

　　一般来说学校和要招生的学校会提前知道分数, 然后每个学校会单独联系成绩好的学生, 希望学生到他们那读高中。

　　或者再正式一点，就是学校到初中去招生，看到满意的学生就直接发录取通知书。

　　许念冰跟唐雅领了毕业证之后就回了省城，她们两个发挥稳定, 应该还是第一第二名, 这样的话只要等高中来招人就好了。

　　回到省城第二天，许念冰收到了傀儡娃娃寄来的国际快递, 里面是唐家家产里许念冰要的那一份档案。

　　其他东西都留给了唐若瑾，反正唐老爷子已经死了, 现在有人继承, 那继承人想怎么处理这份财产都可以。

　　档案很厚一份，里面记录的是每一个给张九英下命令接头的人, 还包括这些人幕后真正的老板。

　　跟张家自留的那份资料不同，给唐家的这份资料几乎跟十三教主重合, 差不多就是长生教的主要人物档案。

　　如果许念冰提前拿到这个, 肯定直接杀过去了，而不是等现在查到更多事情才出手。

　　现在给长生教定下的未来不会再改动, 这份档案的意义就少了很多。

　　许念冰将这份档案也锁进了螣舍里, 算是见证曾经唐刘张三家的友谊, 这一辈还有唐六一、张风、唐雅和刘子善，他们会将这份友谊延续下去的。

　　七月底，长生教的教主再次上门拜访, 是认识人魔的那一个。

　　教主看起来依旧年轻，只是精神不好，眼里都是血丝，脸色和嘴唇发白，仿佛大病初愈。

　　许念冰乐得看这些人跟丧家之犬一样来求饶，于是在隔壁唐六一的院子里接待他。

　　“许小姐，我真的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针对我们长生教啊？就算我孩子们的作为过分了一些，总不至于让你这般仇恨吧？”教主声泪俱下，还不敢说得很大声。

　　不管教主是不是真心求饶，许念冰看得都很开心，于是大发慈悲地告诉他一半原因。

　　“其实是天道看不过眼了，天道最恨有人打破平衡，你们做的事太伤天害理，所以天道解决你们，我只是天道比较趁手又有合理理由来对付你们的一把刀。”许念冰笑着解释，还给教主倒了杯茶。

　　“天道……”教主怔愣地跌坐在凳子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念冰。

　　许念冰蛮开心地点头：“是啊，天道让我来处理你们的，不然我怎么能在十来岁的年纪有这么强的实力呢？”

　　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逻辑自洽，教主觉得许念冰说的应该是真的，毕竟真的没见过十几岁还能这么厉害的天才，只有天道特意扶持才会有这样的能力！

　　教主越想越气，控制不住颤抖：“这世界上伤天害理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只针对我？这不公平！”

　　“你能有这个想法很好啊，世界上本来就不公平，你们杀了普通人天道杀你们，很合理呀。”许念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人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教主也是，他只觉得那些不被天道针对的人都该死。

　　他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凭什么其他人还可以活得好好的？所有比他幸运的人都该死！

　　出于这种心理，教主不再理许念冰，而是去找人发泄，左右天道都不会放过他，许念冰他又打不过，不如折腾其他也吃研究生意的。

　　大家都是沾血活到现在的，他没法继续好好活，其他人也别想！

　　等教主气冲冲离开，人魔出现在许念冰身边，评价道：“又疯一个，你三言两语把锅推给天道好吗？”

　　“本来就是它让我回来的，不算甩锅给它，我这人可从来不说假话。”许念冰说得理直气壮。

　　她确实不说假话，只不过不全是真话而已。

　　之后许念冰从小道消息里听说长生教四分五裂，有的人求活命，开始想办法避世，反正多年积累，足够他们慢慢活下去了。

　　而有的人，比如被许念冰说得有点转不过弯的教主，就开始想办法到处毁灭其他看不顺眼的人，他觉得那些人被天道偏爱极其恶心，所以想“替天行道”。

　　阵法的效果一直在，十三教主都没蹦跶多久，最后明面上都没了消息，盘踞在华夏多年的长生教，就此覆灭。

　　一部分确实运道不错的教众和信徒如人魔猜测的那样活了下来，继承了大部分长生教曾经的生意，即使有所收敛，本身做的生意还是不太干净。

　　这个时候，刚好刘子善进凤巫山疗养院一年，按照约定，他得从凤巫山疗养院回来。

　　这个时候许念冰已经和唐雅在省城高中入学，两人都被分到了尖子班，唐雅依旧努力，只有许念冰偶尔要处理一下过分的长生教事件而请假。

　　刘子善从凤巫山疗养院回来后身上已经少了少年人的浮躁，气息收敛得很干净，修为也大有长进，可见在凤巫山疗养院十分努力通关。

　　许念冰怕错过他□□道心的时间，当天就带他出发去三生观，路上将长生教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遍，还将长生教目前剩下的人告诉他。

　　“总之，我的仇已经报了，剩下这些留给你当磨刀石，他们也是你的直接仇人，在老道长那，不管你写得几分，我都算对得起曾经跟刘姑姑许下的诺言。”许念冰缓缓说。

　　刘子善收起了那份名单，郑重对许念冰说了一声：“谢谢。”

　　他在这一年里，终于慢慢明白，他曾经有多像一滩烂泥，是许念冰硬逼着他面对现实，也是许念冰，在长生教派人来的时候挡在他们前面。

　　许念冰无所谓刘子善的道谢，她只是完成自己对刘莲的承诺。

　　到达三生观所在地的时候，老道长已经在道观门口等候。

　　看到老道长，许念冰缓缓停下脚步，有些诧异：“道兄？”

　　“道友，时间尚早，不如留下吃顿便饭？”老道长笑呵呵地摸着胡子。

　　许念冰心下感慨，这老头是真的强，她重生的事情应该只有诸多神和一些上古遗留的神兽能知道，而老道长却提前站在这等她，还喊了声道友，应该是知道她重生的事。

　　“也好，这孩子就拜托道兄了，不管写得几分，都是他的缘法，不强求。”许念冰说着，将刘子善拉到老道长眼前。

　　老道长点点头：“好，都进来吧。”

　　让小徒弟带刘子善去练功房，老道长领着许念冰去了以前教导许念冰的书房。

　　等坐下后老道长开始给许念冰煮茶。

　　“道兄厉害啊，竟能窥破天机。”许念冰感慨道，连这一世的千机卦都算不出来呢。

　　老道长手很稳地洗着茶盏，说：“贫道只是修行的时间长了些，自然看得更多，不过道友来，应该不止是送个小辈来学习？”

　　许念冰确实还有另外的目的，便问：“其实我来，还有件事想问道兄，前世唐六一给我的资料有所缺漏，为什么？”

　　这一世唐雅和张风都没死，长生教也倒了，唐六一自然不会再想尽了报仇，不过这样导致许念冰没法查到这部分的答案，只好来问老道长。

　　老道长分了一盏茶给许念冰，说：“已经这个时候，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他得到的消息，是你带来的孩子给他的。”

　　“刘子善？”许念冰愕然道，“为什么？”

　　“前世没有你插手，这孩子被抓到了，因为他的根骨奇佳，于是试图对他洗脑，把他变成听从长生教命令的傀儡，不过他到底留了一丝清明，后来在夜色里见到唐六一后就成了内应。”老道长缓缓说着这段隐秘的过往。

　　没有许念冰的过往，刘子善和唐六一每走一步都是在玩命，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暴露，只是努力想办法报仇。

　　刘子善在夜色里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许娃娃九号的长相，后来跟唐六一联系上，唐六一听说了许念冰的事迹，有意请许念冰来帮忙，所以提前查许念水是谁。

　　这一查，就发现许念冰竟然跟唐雅一个初中，而且是当时仅存下来的学生之一。

　　出于谨慎，唐六一让刘子善留意是否有跟许念冰长相类似的女孩。

　　长大后的许念冰跟许念水其实挺像的，刘子善一眼就认出来了，说夜色里有个叫许娃娃九号的女孩儿，跟许念冰长得很像，一看就知道是亲姐妹。

　　于是唐六一将消息整合一下在许念冰交单的时候送给她，本意是希望等她发现不对来问，然后他们就能联手。

　　可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打得唐六一措手不及——夜色突然覆灭，宠物店消失，刘子善要被带走去另外的基地。

　　一连串事情打乱了唐六一的计划，而且没了夜色之后许念冰手中的线索就断了，根本联想不到资料有问题。

　　长生教因为这个突发情况更加谨慎，避免被盯上，唐六一出国躲避了很长一段时间，刘子善也在长生教里假装依旧是个傀儡。

　　在许念冰重生前，唐六一一直没回来，刘子善也没能从长生教出来。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许念冰重生，确实救了这些曾经在长生教手底下挣扎存活的人，这一世，也给了他们不一样的人生。

　　许念冰对老道长的告知表示感谢，当天吃过老道长徒弟亲手做的晚饭就离开了，她还要回去上课，实在没法一直留在这边。




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测字

　　临走前许念冰将婴灵雕像交给了老道长, 托他照顾，顺便解开婴灵身上的因果和禁制，她自己弄的话怕伤到婴灵。

　　老道长怜悯地接收了婴灵, 承诺许念冰, 说会将它好好送去投胎的。

　　从三生观回来后, 许念冰还没能休息几天，就先迎来了张九英的逝世。

　　张九英这一年精神差了许多，不过依旧比一般的老人精神状态更好，除了早已知道她要死亡的几人, 包括林春秀、许瑞和、唐雅等普通人在内, 谁都没觉得她会死亡。

　　黄大仙很早就开始守着张九英不怎么敢离开她身边，他知道张九英过不去这一年, 想再陪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一个发现张九英死亡的也是黄大仙，上午张九英要回房休息, 一个小时后黄大仙就发现张九英很突兀地断了呼吸。

　　算是寿终正寝吧, 在梦中逝去，至少没有十分痛苦。

　　许念冰中午放学回家知道这个消息, 沉默一会儿，随后去风水杂货铺里将外公林生的魂魄取了出来, 他已经不需要躲藏了。

　　之前许念冰抽空问过张九英是否需要将外公放出来。

　　然而张九英说：“不了, 我跟你外公约好将来一块投胎，只要我们之间红线没断, 来世, 还要在一起。”

　　如今张九英去世, 魂魄还停留在家，许念冰提前将魂魄放了出来跟张九英团聚，两人因为长生教, 几十年不能好好跟对方在一起。

　　两个魂魄互相走近，林生还是年轻模样，张九英已经头发花白。

　　林生轻轻握住张九英的手，笑着说：“九英。”

　　张九英轻轻一笑，褪去了自己老去的容颜，回到二十岁遇见林生的模样，应了一声：“林生，欢迎回家。”

　　两人交握的手一直没放开，聊了许久的近况，直到说完了，张九英才开始介绍黄大仙和许念冰。

　　“这是我后来救下的黄大仙，叫大黄，这个是我的外孙女，许念冰，她很厉害……”张九英像个小姑娘一样，叽叽喳喳地跟林生说着这些年。

　　下午许念冰直接请假了没有上学，等着处理后事。

　　唐雅还处在震撼中，在院子里跟许念水一块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水姐，你不难过吗？”唐雅发现许念水还在懒洋洋地吃着午饭，好像并不难过的样子。

　　许念水抬眼看她，说：“人都要死的，而且，我其实跟外婆没有很深的感情，印象中她一直在山上，都没什么感情的人，送一程只是因为她是我妈妈的母亲。”

　　这么一说唐雅也能理解，如果是唐家爷爷奶奶去世的话，她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张老爷子去世她还哭了好久，不熟悉的人去世，心中会有的是唏嘘，难过有限。

　　张九英终于跟黄大仙交代完事情，她带着林生出来，跟现在在家的孩子们见个面，其实她只是想跟林生说，这些年，她过得还不错，不用为她难过。

　　两人原本过得好好的日子被长生教弄没了，后来分别多年，只能约定一句“来生再见”。

　　前世许念水要带着林生的魂魄去找螣蛇，也没能回来。

　　太多账算不清楚，张九英也只是说了求个安慰，她知道自己大概要在地府待上不少时间。

　　林生是个脾气很温和的男人，带着人参那种温补的气息，靠近他身边，仿佛整个人都会沉静下来。

　　许念冰通知了林春秀跟许瑞和回来，说外婆走了，趁灵魂还在，见最后一面吧。

　　超市离家不算很远，林春秀跌跌撞撞跑回来，她没有修炼的天赋，不过好歹有林生的血脉，还是可以看见魂魄。

　　林春秀站在张九英跟林生面前，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知道旁边那个就是自己被困在风水杂货铺几十年的父亲。

　　从许念冰告诉她自己是重生的开始，她一直以为，这辈子一家人都能好好在一起，可是，现在张九英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和安稳的时期，去世了。

　　莫名地……比原来更难以接受。

　　张九英对她笑笑：“阿秀，回来了？”

　　林春秀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还是没法回应张九英的话。

　　对此，张九英并不在意，继续解释说：“我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时间的，我曾经做过的事，不是二水重生了就不可以当做没发生，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只是……对不起你。”

　　曾经林春秀出生的时候张九英跟林生在逃亡，后来她长大了，她又一直在躲躲藏藏，没有让林春秀过上一天安定的生活。

　　后来在许家村定居，她也让林春秀一直在山上躲着，直到她跟许瑞和结婚。

　　林春秀有现在的生活，完全是她自己努力改变生活，与她无关。

　　不管怎么说，都是母亲，林春秀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静静听着张九英最后一次唠叨。

　　葬礼定在第二天，算双人葬，林生的尸骨跟张九英的放在一个棺材里，等葬礼结束后他们要进行海葬。

　　用张九英跟林生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已经分离躲藏一生，希望死后能自由自在的。

　　张九英跟林春秀说：“我们头七的时候不会回来的，不用为我们点长生灯，也不用为我们过头七，就当我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像小时候我跟你说的那样。”

　　小时候林春秀还有零碎的记忆，总要父亲，张九英就骗她说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等他看完世间风景，就会回来了。

　　这份谎言一直持续到张九英完全改变了林春秀的记忆，从此她只记得自己的父亲被用来填补风水杂货铺了。

　　葬礼是林春秀亲自操办的，她说，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母亲，没有让自己的女儿送的道理。

　　于是许念冰就排在后面，看林春秀跟许瑞和忙活着一切，反而打发许念水跟许念冰去盯着超市。

　　其实超市已经上了正轨，有收营员有服务员，她两去就是在办公室坐着，如果有人来汇报问题才去处理一下。

　　许念水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蹭去许念冰身边：“二水，你说，妈妈为什么要打发我们来这边呢？”

　　“因为妈妈过得很清醒啊，”许念冰扫她一眼，说，“别看妈妈一直过得柔柔弱弱的，其实她明白，只有强大才能守住这个家，所以，即使要办葬礼，生意都不能出差错。”

　　母亲去世林春秀不是不难过，只是她更明白，她还有两个孩子，母亲是她的后盾，她是两个孩子的后盾，所以，她不会让自己再出任何差错。

　　出于这种心理，她选择自己跟父亲母亲告别，还能让超市避免刚开业就暂停营业的情况。

　　葬礼只举办了一天，第二天张九英跟林生的尸体就被送去火化，最后装在罐子里，扔进大海。

　　也是这一天，张九英跟林生手牵着手，跟着鬼差离开了人间。

　　白无常拿着生死簿，跟许念冰说：“林生的一生救了无数人，情况还好，就是你外婆，救的人只比杀的人多一点点，还有其他细碎的业障，应该要在地府停留不少时间。”

　　许念冰点点头：“我知道，外婆她自己也算得清楚，这么多年，她也明白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不管是否不得已，总是做了。”

　　“你们一家子活得都怪清醒的，其他人只会哭喊说自己没有错。”白无常似笑非笑地揶揄一句。

　　“大概是因为，我们家的人，看重的，并不是生死吧。”许念冰笑着说。

　　——

　　张九英死后，林春秀颓靡了好几天，在许瑞和的陪伴下总算慢慢走出来。

　　等林春秀情况差不多之后，许念冰算算时间，看差不多了，才跟林春秀提起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林春秀精神刚好一些，听说许念冰又要出远门，有些疑惑：“为什么还要出远门呢？长生教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纵然林春秀对长生教了解不多，她也能感觉到家中的氛围，最近人魔都每天出来吃饭了，可见长生教这边应该没什么威胁才对。

　　许念冰解释道：“我该看看我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师父去了，到了我们曾经遇见的时间，总要见见的。”

　　人生短短几十年，错过一次，或许就没有下一次见面了，所以，在知道一定能相遇的时候，怎么都得去看一眼。

　　“这样啊，那确实要去看，二水，路上注意安全啊。”林春秀笑着应下。

　　出发去找虚妄道人之前，许念冰先找了一趟最近的鬼王，问他虚妄道人跟他师兄风水师的命格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许念冰不擅长推演，加上虚妄道人将自己的情况跟师兄的生平抹得很干净，所以许念冰怎么都算不出来。

　　鬼王听了许念冰的问题，沉思一会儿，告诉许念冰，虚妄道人跟风水师的命格算是自己选的。

　　他们师从一个流传多年的道门，本来两人天赋不足，是不够进入道门学习的，可是他们坚持要学，即使知道自己将来或许不得好死，还是想学。

　　师兄当了风水师，他最后还是学会了，以为自己没问题，可是他每算一次风水，人就衰老一分，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这个情况吓坏了后进门的虚妄道人，他害怕了，于是选择退出道门。

　　风水师师兄被师父劝退，躲进了深山里，可就算如此，都不能延缓他的衰老，不管当年许念冰有没有上山，他都是要死在那个时间的。

　　至于虚妄道人，他的命格确实是成为许念冰师父后被人追杀致死，动手的人就是长生教，他们一直在试图用不起眼的方式“误杀”许念冰，虚妄道人算遭受无妄之灾了。

　　不过现在没了长生教，虚妄道人的命格有所改动，可也不是长寿命。

　　许念冰忍不住打断鬼王问：“为什么？我都没打算跟他接触，为什么还是会枉死？”

　　“人的选择本来就是一念之差，他就算半路退出了道门，实际上跟他师兄也是一种人，不会见死不救，可是他们本身的运道不允许他们有多余的好心。”鬼王嗤笑一声说。

　　不知道是在笑人的不自量力，还是天道不公。

　　天希望他们自私一点，过好自己的一生就好，可是他们在面临选择的时候，终究还是会选对自己不利的选择。

　　他们的善心救下了当时还无依无靠的许念冰，今生许念冰却没法救下他们。

　　鬼王也不建议许念冰插手这种被框定了命运的人生，不是说连带自己都搭进去，而是插手说不定会让他们更早迎来死亡。

　　毕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插手是最好的。

　　许念冰从鬼王的住处离开，在火车站思忖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坐上了火车，去往现在虚妄道人摆摊的城市。

　　还是前世那条巷子，虚妄道人戴着墨镜，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一副老油条的模样。

　　虚妄道人发现有人站在巷子口看自己，抛起一根木签说：“小姑娘，要算卦吗？人称半仙，童叟无欺哦！”

　　许念冰看着他做着自己熟悉的动作，叹息一声，走了过去：“怎么算啊？”

　　“欸！要看您想算什么了，看你年纪不大，算姻缘？”虚妄道人迅速摆出一张白纸，说，“算姻缘得测字哦，更准。”

　　“不是姻缘，测师徒缘分。”许念冰看着他说。

　　虚妄道人铺白纸的手一顿，缓缓抬头，透过漆黑的墨镜镜片打量许念冰：“师徒缘分？小姑娘不会想拜师吧？”

　　许念冰没点头，只是说：“我有个想拜师的人，不过呢，我怕我们之间没师徒缘分……先来测一下，如果真的无缘，便……不去了。”

　　闻言，虚妄道人微微颔首：“这样啊，确实是，如果没有师徒缘分，一开始还是别有妄想为好，那就还是测字吧，笔给你。”

　　蘸了墨水的毛笔递到许念冰手里，她犹豫一会儿，写下一个字。

　　“骗？”虚妄道人愣住，“怎么会想到测这个字的？”

　　许念冰无声笑笑，放下笔：“有感而发，测吧。”

　　虚妄道人看着笔力劲道的字，笑着摇头：“都测这个字了，必然没有什么好结果啊。其实人算命，不过是真的知道没结果求个心安而已，贫道打的是童叟无欺的名号，就不骗你了，这啊，没缘分，别想了。”

　　“是吗？”许念冰缓缓垂下视线，看着纸上的字，叹息一声。

　　他们之间本不是骗作为联系，却又处处以骗开始，以骗为止，必然缘浅。

　　奈何，虚妄道人名虚妄，本就是一开始就定好的结局。

　　许念冰缓缓起身，放下算一次命的钱，说：“多谢解惑，将来有缘……不一定有缘，但望有再见一天吧。”

　　虚妄道人这么贪财的人，没有急着去拿那份钱，缓缓抬头看着许念冰，轻声道：“啊，但望有缘，还欢迎你来算命。”

　　听罢，许念冰没有说什么，扬了扬嘴角，缓缓转身离开，身后虚妄道人看着她，没有出声喊住她，也没有动作。

　　心照不宣。

　　虚妄道人再差劲都不至于一个字都算不出来，只是，无论许念冰写下的字是什么，他们的缘分都断在了前世那场大火里。

　　没来得及留下痕迹的师徒缘分，再没有机会续上。

　　许念冰站在巷子口好半晌，还是跑回去，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了，可以去联系我，算是感谢你，为我算了个还行的结果。”

　　虚妄道人看了一眼纸上留下的地址、电话跟姓名，挂起吊儿郎当的笑容，点头：“好呀，在江湖遇见就是朋友，以后有事一定找你！”




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杜家

　　跟虚妄道人分别后许念冰在空无一人的火车站呆坐了一晚, 算是告别这个带她踏入风水界的城市。

　　第二天早上火车站一开，许念冰买了最早的票去往她第二个师父风水师的小镇。

　　说起来曾经他们三人住了一年多一点，虚妄道人和风水师始终没有将自己的真名说给许念冰听, 似乎是真的为了不留下念想, 明明白白告诉许念冰, 他们之间只是萍水相逢。

　　距离不是很远，许念冰当天下午就到了那个山下小镇，风水师还是住在山上的大宅子里。

　　这个时间点，大宅子还是许念冰记忆中的模样, 没有被付之一炬。

　　许念冰站在宅子外的老树上看着在院子里乘凉的风水师, 远远一鞠躬，向自己的第二个师父告别。

　　他现在只求余生无愧安度晚年, 便不打扰了。

　　等到许念冰下了山，风水师才在躺椅上睁开眼睛, 许久之后说了句：“啊, 应该收个徒弟的……”

　　这句话许念冰没有听见，她已经来到小镇里, 重复走过曾经跟虚妄道人一块经过的地方，明明记忆还在, 却已物是人非。

　　时间线终究是不一样了, 许念冰只能期望在这一世，大家都有自己所追求的结局, 彼此安好, 其他的……倒也没那么重要。

　　——

　　根据记忆, 许念冰买了很多虚妄道人曾为她购买的用品，东西多到店家需要开卡车走长途为她送货。

　　其实许念冰自己把东西塞风水杂货铺也可以，不过为了不引人注意, 还是选择了长途送货卡车。

　　回到家后过了几天刚好这些也送到了，林春秀看着多出来的一卡车东西，有些烦恼。

　　“二水你是去团购了吗？这么多衣服和日用品，房间放不下呢。”林春秀点着清单，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这么一说许念冰也想起来，她在山中宅子的房间也是多打通了一个才装下这么多东西，现在家里她的房间跟许念水的挨着，没法打通，自然装不下。

　　许念冰想了想，说：“那我在仓库里开个小房间当我的私人仓库吧，这些都是用得上的，来年可以穿。”

　　“真的吗？”唐雅拿了一件举起来，发现很大一件，已经长高很多的唐雅都穿不了的感觉，“班长，这会不会太大一件了？”

　　现在还小小一只的许念冰坚持说：“我真的会长高的，只要我过了十七岁。”

　　这个家里只有许念水见过日后长高的许念冰，她在旁边为许念冰作证：“真的，二水还会长高，比我都高一点。”

　　许念水成年后有一米六五，却说许念冰能比她高，其他人都有点不信，因为许念冰现在还是个不到一米五的小矮子。

　　看他们都不信，许念冰暗想：等我年龄到了悄悄长高，吓死所有人。

　　年底前张九英去世，让这个家蒙上了难以挥去的阴霾，毕竟大人都不太开心，家里人也很难开心。

　　只是林春秀一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高兴些，大家也就当做不知道。

　　十一月份许念冰和唐雅的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两人比那些真正的状元苗子还是差了点，不过成绩也不差，发挥稳定的话考个重本肯定是没问题的。

　　学校发了三毛钱当奖励，说是当做给孩子们买学习用品的奖励。

　　心是好的，不过是买了学习用品还是进了学生肚子就不知道了。

　　一切稳定下来后杜柚跟唐六一告假，说想去处理一下私事，她拖得太久了。

　　唐六一当初救她就是听了许念冰的话想给许念冰找个帮手而已，没想到现在杜柚成了自己的助手。

　　“杜柚，家里的事处理完，其实你如果还想上学，我可以先送你去深造，你这样的能力值得我花大力气来培养你。”唐六一觉得杜柚年纪还是小一点，读书才是比较好的选择。

　　只是自从凤巫山疗养院回来后杜柚一直很沉默，唐六一也找不到机会说。

　　杜柚听了唐六一的话，沉默着摇摇头，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到普通的世界了，或许，等我报了仇后会改变想法，但是现在我并不想离开，谢谢老板。”

　　如此，唐六一只能暂时作罢，然后给了杜柚很长的假期让她去处理自己家的事情。

　　当天晚上唐六一回来，找到许念冰，向她询问杜柚的事，以及应该怎么劝杜柚去上学之类的事情，毕竟从上次刘子善的事情上看，许念冰很有劝人的天赋。

　　许念冰听后愣了一下，随后一拍脑袋：“是我忘了说，杜柚前世过得也比较难，加上她学的幻术，估计在凤巫山疗养院里看到自己前世的过往了。”

　　天道有时候就很喜欢捉弄人，既然是曾经发生的事，那成为人历练的一部分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而关于杜柚那倒霉了十几年的前世，但凡经历过一次，即使是幻境，都难以走出来。

　　唐六一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其实自从知道许念冰是重生的后一直想问自己跟张风后来怎么样了。

　　只是他又不敢问，从刘家的只言片语里，可以看出这个家里但凡活着的人都是许念冰重生后背负的生命。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本该全部死亡的，按这个推测，唐六一觉得前世应该就剩他和杜柚了。

　　这样的结局太过窒息，不如不问，就默默埋在心里，当做一件……互相明白又永不提起的秘密。

　　“那杜柚的事情怎么办？”唐六一有些头疼。

　　“再说吧，经过那些事的孩子，本来就很难再融入学校，而且杜家就算消失，在她心里估计也已经留下很重的阴影，顺其自然吧。”许念冰如是说。

　　杜柚在一个月后回来了，没说自己去做了什么，也没说要去学校学习的事。

　　过了一周，新文忽然报道说一个姓杜企业家的夫人将自己的孩子都送进了地下妓/院里，虽然这让警察得以查封这家盘踞多年的妓/院，可是夫人的孩子好像因为反抗已经被玩弄死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众人猜测是不是夫人怀疑自己的孩子不是亲生的或者精神出了问题。

　　之后姓杜的企业家爆出偷税漏税还贩卖违禁品被拘捕，按照数量，基本是死刑。

　　原本风光无限的杜家，忽然就这么颓败下来，杜家的人除了孩子基本都查出来手脚不干净，而杜夫人自从害死自己的两个孩子后精神好像出了问题，被家里人关在家里几天，伤到了家人，便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举报杜家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证据是直接送到警察局那边的，杜夫人本也应该被拘捕，可她是精神病，就在精神病院看管。

　　许念冰看到新闻后就猜到了杜柚的做法，不过是让杜夫人以为自己的孩子是杜柚，她还是想毁了杜柚一辈子，即使记得杜柚已经被唐六一救走了。

　　至于杜柚的父亲，应该是用来幻术让他吐露了一切证据，还交出了账本，杜柚得以举报他。

　　唐六一有问杜柚为什么直接让姓杜的死亡而不是像杜夫人那样活着受折磨？

　　杜柚解释说，她确实只交了一半的证据，不过她不知道警察局其实已经掌握另外一半证据了，她送过去的账本让姓杜的罪行达到了死刑的标准，原本她是想让姓杜的跟杜夫人继续在精神病院相爱的。

　　如果他们真的还能把对方当做伴侣的话。

　　——

　　杜柚的事情过后又是一年寒假，许念冰跟唐雅在学校拿到了期末成绩当天，一个高二的学生从教学楼上跳了下来，刚好落在即将涌出教学楼的无数学生面前。

　　没见过死亡的大部分学生除了一开始的惊吓，接着就是感兴趣。

　　无知无畏的孩子只想知道自己没见过的死人是什么模样，同时好奇对方为什么想死，没有一丝对死者应该有的尊敬。

　　老师们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封锁学校，将学生们赶回教室，同时报警处理这个事情。

　　教学楼只有四层楼，而且旁边有树，幸运的话跳楼的学生本可以保住一命，可是她偏偏摔在了教学楼前的阶梯上。

　　远远看过去，整个人都被阶梯硌得支离破碎。

　　学生们即使回到了教室依旧忍不住去看楼下的尸体，加上教学楼不高，尸体什么样看得一清二楚。

　　唐雅悄声问许念冰：“班长，会是压力太大跳楼的吗？我听说高三那边每天都在做题，为了考大专和大学很拼命。”

　　“等会儿人少了去问问魂魄就知道了，不过这么闹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许念冰无奈地说。

　　本来刚好要放假，木诡跟林春秀都说好今天做顿好吃的犒劳在努力学习的许念冰跟唐雅，现在倒好，被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完。

　　警察局跟医院的车很快过来，医生们拎着急救箱到尸体旁边检查，很快就下了结论，说人的脊柱都摔断了，没救了。

　　女孩明明是脸朝下摔的，脊柱却断了，内脏什么情况还得等解剖后才能知道。

　　为了不破坏现场，警察先做了一遍记录，然后立马到楼顶去查看楼顶的情况，同时询问老师死亡学生的资料。

　　每个学校总有一两个万事通学生，他们消息比老师都快，而且准。

　　隔壁班的万事通已经将事情说了一遍传到许念冰的班级。

　　按照万事通学生的说法，这个学生大概是在知道成绩后上了天台，期间没人觉得她有跳楼倾向，而这次她考出来的成绩比期中考试低了几分，排名也掉了好几命。

　　同学们嘀嘀咕咕猜测会不会是她成绩掉了压力大不敢回家所以跳楼。

　　只是又有人说这个女孩子平时成绩不错，家里爸妈每天车接车送的，看起来很爱她，会因为她成绩低了几分就打骂她吗？

　　大家都是不信的，毕竟那样温和的父母，肯定不会对孩子不好才对。

　　警察这边取证结束，医生才将尸体放进尸体袋里准备等一会儿一块送去警察局等待后一步的解剖检验。

　　处理完后警察还是封锁了教学楼最大的出口，让学生从其他出口离开学校，而且不许围观。

　　许念冰跟唐雅顺着人群下楼，耳朵不错的许念冰听见周围的人都在议论那个学生到底怎么死的。

　　忽然间许念冰捕捉到一句比较明确的话。

　　“是她们班那个夏娟吧？”

　　“我觉得是，考试前我还听见夏娟说要把答案给她抄，如果不的话就把她的头发剃光。”

　　“真可怜啊，成绩好被夏娟盯上了。”

　　“警察会把夏娟抓走吗？”

　　“谁知道呢……”

　　四层楼很快走完，讨论的女生出了楼梯后不敢再讨论，相携离开。

　　学校老师都通知了家长来接孩子，许瑞和跟唐六一都过来了，在校门外等着，他们接到了班主任的通知，即使知道许念冰在肯定没事，还是过来接两个孩子。

　　上了车后许瑞和忙问到底什么情况，唐雅解释说学校有人跳楼，但到底什么原因不太清楚。

　　“或许是自杀什么的，我听同学们说她家境不错家里人对她也很好，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自杀。”唐雅叹了口气说，“哎，如果真的是自杀，大概她死前很痛苦吧。”

　　许念冰没说话，她一向不发表还没确定的意见，不过许瑞和跟唐六一倒是很唏嘘，说孩子压力真的要重视。

　　回到家后林春秀却一脸担忧地告诉他们，班主任在他们回来前又来了电话，说明孩子跳楼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希望家长们不要散布谣言。

　　“本来说的是跳楼，又临时来电话说是不小心掉下来的，也不知道哪句真的哪句假的，不过，孩子真的死了吗？”林春秀问。

　　唐雅跟许念冰都点了点头，证明孩子确实去世了。

　　林春秀叹了口气：“这样啊，那等葬礼的时候，我去给那孩子送束花。”

　　在林春秀的想法里，大家认识，而且孩子还是同个学校的，葬礼的时候送束花表示惋惜是应该的。

　　不过葬礼的消息却一直没来，许念冰跟唐雅连寒假作业都做完了，都没人通知说有葬礼。

　　后来林春秀去一打听，差点气得半死，回来跟许念冰生气地说：“那父母也太离谱了，觉得孩子跳楼很丢脸所以急忙忙找了孩子回来就火葬了，没有葬礼也没查到底是不是跳楼，只觉得丢人，说没有这样的女儿！”

　　家里算上唐雅算三个女儿，林春秀就看不得这种事，就算明白在有的人家里女儿就是小奴隶，也还是会生气。

　　晚上张风回来发现林春秀气呼呼的，一问，发现是在气这个，便问了对方的姓名。

　　张风听了名字愣了一下：“啊，是这个女孩吗？”

　　“是啊，小风你也认识吗？”林春秀疑惑地问。

　　“也不是，不过我是做医疗设备方面生意的，今天刚好在警察局那边讨论法医鉴定使用器械的问题，就听了一耳朵，说那个女孩子受伤程度感觉上似乎比单纯从四楼摔下来重得多，本来打算解剖看一下是否有其他原因的，结果尸体被父母领走了。”
张风摊手解释。

　　孩子父母坚决不肯做解剖检查，他们也不能强行扣留尸体，毕竟不是明确的刑事案件，父母都承认是跳楼自杀，警察也不能说什么，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是他杀光靠直觉根本没用。

　　尸体被领走后张风还跟在警察局的法医说了许多相关的问题，那个法医有很多年经验，他说从四楼摔下来的孩子幸运的话都不会死的，而且那个孩子身上的骨头跟肉摸着比正常的软上许多，却又不像摔死后应该有的触感。




125.  第一百二十五章   应聘

　　“啊, 所以法医是倾向于他杀吗？”林春秀忙问，“可怜的孩子，尸体又被火化了, 证据都找不到。”

　　张风思忖一会儿, 摇头：“不确定呢, 肉跟骨头软成那个样子，都不知道是死之前被殴打还是死之后被摔成这样的。”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孩子连尸骨都被随便火化了，林春秀甚至没找到地方可以给那个小孩儿送束花祭奠一下。

　　本来以为这个事情要过去了, 过了两天, 林春秀忽然听别人打听说想找驱邪的东西，于是想起来家里的风水杂货铺还是要开一下的。

　　刚好这段时间是寒假, 林春秀就来跟许念冰说这个问题，毕竟是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 既然继承了杂货铺, 总得开了意思一下。

　　许念冰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应下了：“行啊, 我每天去那个店铺开门有人来找我再过去，反正里面那么多老家伙, 丢不了东西。”

　　“妈, 你怎么想到要喊二水开店啊？”许念水蹭过来问。

　　林春秀解释说：“我今天在外头听别人说想找辟邪的东西才想起来的，对了二水, 我可以介绍生意给他们吗？毕竟是比较熟悉的人。”

　　称不上朋友, 只是平日里多多少少有点联系, 介绍是情分，不介绍也没事。

　　许念冰犹豫了一下：“这个啊？如果是很好的朋友倒是不建议来风水杂货铺买东西，可能会付不起代价,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的话，倒也随便。”

　　“那我先问问到底是谁需要，这杂货铺对得失管得太严格了，又不是谁都能顶得住诱惑啊。”林春秀无奈地说。

　　在林春秀问到之前，杂货铺先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来客人的时候许念冰正在帮木诡剥各种坚果，木诡说想做一些坚果年糕试试好不好吃。

　　感觉到有人推开了巷子里那家铺子的门，许念冰直接抱着篮子就过去了，等在柜台后坐好，才发现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看气质，应该是高中生。

　　许念冰用毛巾包住核桃，一边砸一边问：“欢迎光临风水杂货铺，请问想买什么？”

　　女孩儿在柜台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尖子班里那个总是请假的优等生？”

　　“……”许念冰沉默一会儿，放下锤子，抬头看过去，不认识，不过她跟唐雅的成绩不错，而且学校里少有她请假这么频繁的，认识她不奇怪。

　　“不你看错了。”许念冰打了个响指，直接改了女孩儿的记忆跟自己的容貌。

　　许念冰对女孩儿用了幻术，让她看到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精致老太太，万一这女孩儿心术不正被货物吞噬了，她又把自己说出去，会很麻烦的。

　　女孩儿恍惚了一下，再看，眼前只有一个敲核桃的老太太，对方头发全白了，看起来都半截入土的年纪了，砸核桃的动作竟然一点迟钝都没有。

　　其实女孩儿来这里是因为门口贴着一张目录单，说这里什么杂货都有卖，价格合理。

　　人做了亏心事就容易相信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平时看到这种更多是吐槽两句骗子真好当就过去了。

　　女孩儿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柜台边，轻声说：“那个……我要买香烛纸钱，要效果好一点的那种。”

　　“香烛纸钱？”许念冰也愣了一下，一开始她觉得是女孩儿把这个当成真的杂货铺了，听了后半句又不觉得不对。

　　效果好的香烛纸钱，不就是方便供奉死者吗？

　　杂货铺其实没有这种普通东西卖的，不过许念冰多问了一句：“你用来祭祀谁的？我这边没纸钱了，但是有香跟蜡烛，分祭祀种类，你不说的话，我不好给你选。”

　　女孩儿愣住，磕磕巴巴地说：“这、这样吗？我、我我是……祭祀朋友的，对，朋友，我朋友去世了，所以我想带上香烛纸钱去祭祀她。”

　　年轻人连理由都找不准，有谁去祭祀会带香烛纸钱？

　　朋友的话一般买花才对，虽说不排除她想自己去墓地烧纸的可能。

　　只是她们好像是一个学校的，学校里最近就死了那一个女孩儿，许念冰想给女孩儿一个可以忏悔的机会，从杂货铺里的香里，选了回魂香。

　　蜡烛是配套的，避免那个女孩儿已经被鬼差带走不好回来，两个配合着用才能把魂魄从地府里请来。

　　许念冰用油纸包好香烛给女孩儿递过去：“五毛钱，谢谢。”

　　五毛钱在八十年代不是小数目了，猪肉都才一块多一斤。

　　看女孩儿衣着不是便宜的地摊货，应该付得起五毛钱。

　　果然，女孩儿直接就打开了自己的书包，拿出五毛钱给许念冰，同时紧张地把香烛塞自己的书包里，又问：“那纸钱在哪里可以买？”

　　许念冰抱起自己的篮子，回道：“最近的菜市场那边有个香烛纸扎店，你去那里买就可以了。”

　　“好，谢谢。”

　　女孩儿匆匆离开，许念冰又回了家，刚出现就听许念水揶揄：“生意不错呀，刚开张就有生意。”

　　“是学校的学生，把风水杂货铺当普通杂货铺来买香烛纸钱的，我就收了她五毛钱。”许念冰无奈地说，放下篮子继续敲核桃。

　　唐雅一听，忙问：“学校的？没认出班长你来吧？”

　　“认出来了，我改了她的记忆，放心吧。”许念冰说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她说是祭祀朋友，我想着学校好像就死了一个人，所以给了她回魂香。”

　　闻言，许念水咯咯笑起来：“二水你好坏哦，如果她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你给她这个，笑死吓死她。”

　　旁边的唐雅也跟着点头。

　　回魂香，就是多给魂魄一个回魂夜的意思，一般人死后会在头七回魂，还得有长明灯引路，有了回魂香，可以靠香味让魂魄再回魂一次。

　　普通人大概就是梦中跟魂魄相见了。

　　正如许念水所说，如果那个女孩儿是做了亏心事的，大概这一晚上都不好过了。

　　晚上许瑞和回来拿晚饭跟木诡新研究的糕点，顺便跟许念冰说了林春秀打听的结果。

　　“阿秀说，好像是一个高龄孕妇难得怀上孕，所以想找东西给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具体是谁她倒没打听出来，不过守护孩子也算积阴德，所以阿秀把杂货铺介绍过去了。”许瑞和说。

　　许念冰点点头：“行，那我今晚找一下看看有什么可以用的，大不了我给她画个符。”

　　得到许念冰准确的回复，许瑞和就带着晚饭出发去超市了。

　　风水杂货铺里有保佑胎儿的东西，可对道德要求不是一般得高，或者说这个杂货铺里的东西普遍对得失跟道德要求都极其高。

　　就算是许念冰自己都不敢说能完全使用所有的东西，用一样就要清算业障的话，她还不如自己来呢。

　　为了不坑人，许念冰还是自己画了黄符，不说能万事大吉，至少邪祟不侵。

　　再风水杂货铺里无聊地等着，客人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一脸恐惧的女孩儿。

　　她昨天买了香烛回去的时候人即使看起来害怕，至少人还算精神，现在却是眼底青黑一脸菜色，整张脸呈现死兆。

　　女孩儿猛地扑到柜台上：“老板，你昨天给我卖的什么东西？我闻着那个味道就睡着了，还做了一晚上噩梦！”

　　昨天她分别买了香烛跟纸钱，可是莫名的，她就是觉得问题出在香烛上，那个之前她都没烧完，必然不是纸钱的问题！

　　许念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是普通的香啊，小姑娘，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日有所思才能夜有所梦啊。”

　　女孩儿闻言，脸色变得更难看，猛地砸了下柜台：“你知道什么？不，你什么都不知道！说，是不是你搞得鬼？”

　　“你自己点的香，自己做的梦，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许念冰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总之，你香也烧了，人也见了，回家去吧。”

　　说到回家，女孩儿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随后死死握住才能控制不发抖。

　　女孩儿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说什么，灰溜溜离开了。

　　许念冰看着她的背影，也没提醒她，人到了鬼气缠身的地步，这不止是亏心事做多了。

　　过了半个小时，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上门来，很嫌弃这边的破旧，不过还是矜持地说：“听说这里的东西不错，我想找个能护身的东西，尤其是保护我儿子的。”

　　看着对方的面相，许念冰觉得这个女人好像跟刚才走掉的女孩儿一样，都是鬼气缠身脸色发黑的。

　　许念冰扫了一眼柜台下的黄符，没有给出去，说：“稍等，我需要去一趟仓库。”

　　“快去。”女人不耐烦地说。

　　走到仓库后面，许念冰清点了一下所有的婴灵娃娃，问：“外面有个需要帮助的小家伙，你们谁愿意去？”

　　其中一个披着红色肚兜的娃娃晃了晃：“我去吧，那个后辈是没法出生的，我顺便送他去地府。”

　　许念冰挑眉：“没法出生的意思是，会流产？”

　　“对啊，他母亲身上的鬼气这么重，一看就是罪孽不清的，孩子肯定保不住。”婴灵回道。

　　“行吧，就你了。”

　　婴灵娃娃被送到柜台上，许念冰说：“这个娃娃是带灵气的，您好好对待它，它会保佑您的孩子的。”

　　抱有他，来世能投个好胎。

　　女人看了眼诡异的石雕娃娃，这娃娃还批了一件丑丑的红色肚兜，有些嫌弃：“这个娃娃真的能保佑我儿子吗？你可别是坑钱的。”

　　许念冰笑了笑：“如果您担心，我不收您钱，如果您用得好，再来付尾款也可以的。”

　　这个话女人爱听，于是拿起娃娃，说：“老板还挺会做生意，那就这么定了。”

　　目送女人离开，许念冰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

　　回到家，许念冰发现张风竟然也在，许念冰打了声招呼：“张风，今天不用上班吗？”

　　唐雅回道：“是学校里那个跳楼学姐死了的事啦，我还以为是自杀呢，现在张哥说学姐的妈妈好像有在医院做性别检测，是个儿子呢。”

　　之前唐雅问，许念冰说可以问魂魄，不过后来唐雅听了同学们的讨论，觉得是自杀，就没说起，许念冰自己也懒得做这种没报酬的事，所以也没去管。

　　现在张风回来带了这个消息，许念冰就有点兴趣了。

　　许念冰拉了椅子坐下：“详细说说？”

　　张风喝了口水，道：“我今天去医院签合同，就看到了在警察局要尸体的夫妻两，他们是去做检查的，听说是个儿子，所以经常去医院检查，怕出事。”

　　“他们做了性别检测？”许念冰抓住其中的关键。

　　“对，毕竟私底下做这种事，就算被举报了也能用钱压下来。”张风说完，就准备继续工作了，如果不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他不会这么上心。

　　唐雅送张风出门，然后跑回来：“班长，咱们去看看吧？”

　　许念冰抬眼：“看谁？”

　　“那个学姐呀，如果她是枉死的话，咱们为她伸冤会不会积攒到功德呀？班长你重生后一直在救人，功德很重要不是吗？”唐雅担忧地说。

　　听罢，许念冰笑着说：“你有心了，不过呢，这个事情要想积攒功德，是来不及了。”

　　“啊？为什么？”唐雅无法理解，积攒功德不就是做好事吗？

　　许念水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给自己那一直不开花的食尸花浇水：“小雅你还是太年轻，要是功德这么好攒，岂不是人人都能仗着功德深厚就横着走了？”

　　唐雅茫然地看过去：“这样吗？难道做好事也不行？”

　　“难就难在，好事的判定上，如果一个人很绝望希望死去，那是救下他算做好事，还是完成他的愿望算好事呢？”许念冰反问唐雅。

　　“这个……应该是救人吧？毕竟活着才有希望改变啊。”唐雅如是说。

　　许念冰轻笑着摇摇头：“事实上是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功德，你救了人，觉得他活着就有希望，可是他活着就是受罪，所以会有一份怨恨，不算有功德，如果你帮忙完成他的愿望，又算你杀生了，自然也没有功德。”

　　倒也不是天道的判定多恶心，完全是人心难测，许念冰看太多这种难以控制的事情了，有时候救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才是常态。

　　所以很多修道的人反而越来越不愿意帮忙，本来功德就难积攒，救一个人还可能倒贴不少，谁乐意做呢？

　　唐雅一听，整个人颓靡下来：“怎么会这样……那班长你怎么办？”

　　许念冰伸手摸摸她的头：“我不缺这点功德，还有就是，学姐已经死了，死人的功德一般只算完成愿望的份，她的愿望如果是报仇，咱们最好不插手。”

　　“还有就是，她没给二水钱，所以二水也是不能平白帮忙的。”许念水过来捏捏唐雅的脸，“修为越高的人越受限制，为了维持平衡，要做到什么事情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对方没给钱，凭什么让二水出手帮忙？”

　　“原来如此，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啊！”唐雅趴在桌子上嘟囔。

　　不过这件事最后还是在过年前真相大白了，因为许念冰给出去的回魂香跟那个娃娃。

　　跳楼的女孩儿看似出生一个美好的家庭，可惜她是女孩儿，父母一直想把她嫁掉，不要念书了，她已经读到了高中，看到了拥有知识后的另外一个世界，所以跟家里人约定，只要她成绩一直是前十名，就让她继续读。

　　省城高中有很多厉害的学生，她维持得很艰难，尤其在母亲再次怀孕的情况下，家里所有的家务突然就都是她一个人干了。

　　本来就高二了，压力很大，同学们的成绩一直在提高，她的分数却一分一分往下掉。

　　即使排名没掉，她还是慌，而且越来越慌。

　　慌到在家做饭的时候差点把锅烧干了，从而被爸爸打了一顿。

　　她从小就被打，都觉得犯错是理所当然的了，只是妈妈怀孕后这个频率高了点，可她确实做了错事才挨打的，谁让她总是犯错呢？

　　要一直做很多家务事，让她在学校也迷迷糊糊的，听课听不进去，越学头越晕。

　　学校每天的清洁是学生做的，她就在下午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女生的随身听碰到摔坏了，然后又被揍了一顿。

　　女生让她赔钱，可是她根本没有零花钱，就连饭菜都是以前妈妈没怀孕的时候妈妈送的，现在都是她自己做，那里有钱赔呢？

　　看她实在拿不出来，女生就说：“这样，期末的时候你考试把答案给我，我就不要你钱了，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把你头发剃了卖掉，反正你也就头发值钱了。”

　　一直遵守校规的女孩儿不知道怎么办，如果她被剃头的话，爸爸妈妈一定会知道的，说不定还会打断她的腿，然后不让她念书了。

　　出于这种心理，好像考试作弊都是最轻的。

　　女孩儿答应了，她说自己会把答案放在厕所里，让夏娟最后半个小时去拿。

　　这个时候针对作弊的手段还少，所以两个女孩儿就在老师眼皮子地下交换了答案，事实上夏娟就是想考个及格的成绩回家多拿点零花钱而已。

　　谁都想不到后面的发展——女孩儿因为压力太大，成绩掉出前十名了。

　　离第十名就差了一分，她对比着自己跟第十名的分数，怎么算都难以把这一分追回来，她甚至想去求语文老师在作文上多给自己一分。

　　只要一分就好，一分她就可以跟第十名并列，她就能继续读书了。

　　明明都做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她还是能继续念书呢？

　　女孩儿想不开，真的去找了语文老师，可老师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毕竟平时女孩儿的父母看起来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并不像女孩儿说的这样。

　　甚至老师还说：“成绩起伏是很正常的，你底子好，最近成绩下降估计是压力太大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啊，有事多跟爸爸妈妈和老师说，明白吗？”

　　说了，你们却一个人都没听她说什么啊！

　　一念之差，女孩儿就跳楼了，她未必不知道自己就算不读书了还可能有另外一个未来，人生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不过这条路更轻松、直接一点。

　　女孩儿无法走出来的，是父母和学校给她的压迫，一个得了病的人，想不到自己活着还有别的可能。

　　那个叫夏娟的女孩儿，她确实靠着作弊拿到了一个刚好及格的成绩，可也是这一天，她索要赔偿的人，从楼上落下来，在她眼前，砸了一滩烂泥。

　　回魂香后，女孩儿来跟她索要赔偿，说她是压倒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是为了给她传递答案，她本可以写得更小心一点，而不是心神不宁地错了好几道本可以做对的题。

　　女孩儿代替自己的弟弟重新出生，来到了那个家庭，成为了父母的心头肉。

　　婴灵娃娃则带回来了一个男孩儿的魂魄，说又要重新去地府排队了。

　　倒霉的魂魄往往都是挺好的人，被抢了出生名额的男孩儿魂魄也不生气，乖巧地在风水杂货铺里等着鬼差来给他排下一个出生名额。

　　许念冰问他：“不会生气吗？毕竟是你姐姐抢了你出生的机会。”

　　然而婴灵说：“我还有记忆，所以觉得他们做得不对，等我出生后，我就会被他们惯成另外一个样子，我还是希望去一个充满□□，就算穷一点，也没关系。”

　　所有的魂魄在出生前，都希望自己能投胎到一个充满□□，比如说唐家、许家这样的，可惜，世界上美好的家庭并不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许念冰叹息一声，去酒窖给这个魂魄倒了一杯祈愿酒：“送你一杯祈愿酒，望你得偿所愿。”

　　“谢谢。”男孩儿认真跟许念冰道谢，慢慢品尝着酒的味道。

　　过年的时候许念冰又见了一次夏娟，她到杂货铺里，想再买一次回魂香。

　　“我、我还是蛮后悔的，所以……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就算针对我都好，别针对我家人……”夏娟语无伦次地说。

　　夏娟的精神越来越差了，每天晚上她都一遍遍做梦，梦见女孩儿死的场景，还有她对自己诉说的怨恨。

　　许念冰直接告诉她：“对不起，那个香没有了，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你打她的时候，下了很狠的手吗？”

　　闻言，夏娟有些失望，随后摇摇头：“没有，我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我只是很生气她碰掉了我的随身听，不想害她死掉的。”

　　“那你打她的时候，她是不是叫得很厉害？”许念冰又问。

　　夏娟其实很不想回忆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许念冰问她，她就忍不住回答：“对，好像很疼的样子，可是我……明明没下那么重的手啊……”

　　“因为她在家也挨打，而且经常挨打，她精神不好，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身上太疼了，不过她的害怕掩盖了这种疼痛，所以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要被打死了。”许念冰轻声说。

　　婴灵娃娃来的第二天告诉许念冰的，他说，那个女孩儿生前经常挨打的，皮带都是轻的，她如果没照顾好妈妈，就会被用棍子打。

　　可是她好像只会害怕，不会疼，导致她父亲有时候生气就打得更狠了。

　　明明，人都快被打死了，偏偏靠着一口气撑到了期末考试，如果她保持在第十名，或许她真的能活下去，偏偏，少了一分。

　　能支持她活下去的那口气没了，就算不跳楼，她也会死在日复一日的打骂中。

　　所以法医摸到女孩儿尸体的时候才觉得触感不对，她的肉都是生前就几乎被打烂的，摸起来自然不一样。

　　她的父母将她尸体回收，不是怕自己的暴行被发现，是担心她的死晦气，会影响到儿子的出生。

　　夏娟听了许念冰的话，恍惚地离开了。

　　之后第二年夏娟忽然努力考了一所不错的大学，选了法医学，她说，希望自己能替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尸体，说出遗言和死亡真相，而不是随随便便就被埋葬了。

　　不过在夏娟离开风水杂货铺的这一天，许念冰也送走了男孩儿的魂魄，顺便，去看了一下那个枉死的女孩儿。

　　她的母亲在家住着，请了阿姨照顾她的起居，她对待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意外。

　　女孩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偶尔摸摸母亲的肚子，视线温柔。

　　三天后，女孩儿的母亲忽然又过来了，她说之前买的娃娃不见了，但是觉得效果挺好的，所以想再买一个。

　　许念冰看她一会儿，说：“不好意思，娃娃只有一个，它是有灵气的，并没有不见，只是它融入你们家了，所以，安心养胎吧。”

　　听了许念冰的话，即使女人很疑惑，还是选择先回家了。

　　女人走出店门的一瞬间，她背上的阴魂回头看了许念冰的一眼，没说什么，被女人带着离开了。

　　婴灵娃娃冒出头来，说：“那个家，以后不会好了。”

　　许念冰摸摸它的圆脑袋：“各人自有缘法，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别太操心人间事。”

　　“也是。”

　　婴灵娃娃躺回了自己的位置，又是一座不会动的石雕。

　　大年三十在即，许念冰关了店门，准备回家喝腊八粥。

　　年二十九那天，刘子善匆匆赶回来，这次看他，身上的戾气消了许多，看来在三生观那学到不少东西，总算不虚此行。

　　这一年唐家爸妈不回来，于是唐六一跟张风也是跟许家这边过的，唯独少了张九英跟黄大仙。

　　黄大仙在张九英葬礼后就回深山去了，他原本就是跟着张九英身边报恩的，现在恩人已逝，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

　　年后许念冰跟唐雅去上学，学校的同学已经不讨论上个学期有个学生跳楼的事，大家更愁寒假作业应该怎么办。

　　无论什么时候的学生，到了要交作业的时候，永远都是一支笔、一个人、一晚上、一个奇迹。

　　许念冰跟唐雅作为早早就写完作业的人，都是被人轮流接走抄答案的。

　　这一年，许念冰要十七岁了，许念水即将二十一岁，到了大三要实习被分配的时候。

　　春日惊蛰，许念水回来说她要跟着老师去实习，大概需要去一个月左右，看看一些古老资料，历史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很多东西不亲眼看一下都不知道古人的技术有多厉害。

　　现在的许念水不需要别人保护了，所以回家说了一声就可以准备行李出发。

　　许念冰问她这次的地点在哪里，许念水说在敦煌那边，要看一下壁画，如果需要修复的话，学生要去给老师打下手。

　　不过要是在那边修复古物，肯定就不止一个月了，许念水让爸妈做好她可能不会很快回来的准备。

　　之后风水杂货铺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很小的生意，都是把风水杂货铺当成普通杂货铺了，试图来买东西，后来许念冰烦了，干脆给杂货铺弄了个阵法。

　　有缘人进，不是来买正经物品的，都没法看到杂货铺的存在。

　　随着时间推移，许念冰偶尔会想起前世的这个时间点在做什么，尤其是看着日期，那些记忆就愈发清晰。

　　——

　　许念冰记得自己前世在十六岁到十七岁之间，都是在山上跟虚妄道人师兄弟俩一块度过的，后来宅子被烧掉她就孑然一身地下了山。

　　这边算是比较中原的地区，山多，没有特别繁华的城市。

　　再破旧的城市，传递消息的方式都大同小异，许念冰按照虚妄道人教给她的办法，到临近的一个城市里找到卖消息的地方 。

　　跟之前不一样，她直接问最近有谁在追杀虚妄道人。

　　卖情报的老头戴着老花眼镜，抖了抖报纸，说：“没人追杀他，如果他被杀了，我觉得是被连带的。”

　　“连带的？”许念冰想了想，问，“是他接单子，然后被连累的意思吗？”

　　“差不多吧，咱们这种每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混的人，本来就很容易被人连带寻仇，从入行开始，都有不得好死的准备，很正常啦。”老头子随口应道。

　　许念冰其实不想听到这种回答，她更希望自己能听到明确的答案，这样的话，她至少有个明确可以寻找的仇人，而不是又在自己的生命里添上一笔算不清的账。

　　从老头那问不出到底是谁对虚妄道人动的手，许念冰只好又问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姐姐。

　　把许念水的模样描述一遍后，老头还是摇头：“没听说过，小妹妹，我这么说吧，咱们做情报的也不是无所不知，你第一个问题，那可能是很隐蔽的组织，我们等级不够，所以不知道；你的第二个问题，可能对方是个体户，我们这边没有记录，所以也不知道。”

　　许念冰听罢，沉默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

　　鉴于老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用给钱，不过从许念冰的角度来说，她觉得老头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提示。

　　或许许念水，是被个体户买走的，就是那种临时起意想赚一笔就跑的人，这种生意肯定只能隐秘地做，也不会跟当地□□打招呼，避免被抽水。

　　之后许念冰再去寻找，就注意很多小地方，尤其那种深山里，都是可能出买家的地方，而且只有这样的深山被卖的人才会掏不出来。

　　离开这座城市，许念冰继续往西走，一路靠给人算风水赚车费和生活费。

　　她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孩儿，还能靠风水赚钱，全凭虚妄道人教她怎么让人信服自己是真的风水师。

　　营销学在这种情况下就很管用，至少许念冰十次里有九次都很容易推销自己出去，而她看风水确实准，在客人中口碑不错。

　　一路向西就走到了西边一个省的省会。

　　西边的省山总是比较多的，许念冰难免多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的生意就多了一点。

　　名声一出去，生意完全就不愁了，还有人排着队想找许念冰算风水，什么家族坟地、建房朝向、建筑风水等等，单子多了，许念冰莫名又觉得很烦。

　　她每次只收自己路费的钱，算是物美价廉，单子一多其实很不划算的。

　　就在许念冰想怎么拒绝大部分很没诚意的单子时。城府忽然来了个很急的招聘。

　　政府的招聘并没有挂在明面上，而是通过私底下的信息市场流出来的，说是新建的大厦有问题，诚聘风水师或者资深建筑师来解决问题。

　　这种单子接了不一定是赚钱，主要是赚名声。

　　许念冰一合计，决定去一趟，然后回来就涨价。

　　到了政府面试的地方，许念冰才发现来了多少人，什么道士、和尚、巫师……有些明显就是来蹭经验的，是不是内行人，看行事风格就能知道。

　　还有个明显是骗子的人来跟许念冰推销黄符。

　　就对方这骗术，虚妄道人随便露个笑容都比对方像真的。

　　许念冰冷笑一声，伸出手指一弹对方的黄符，就将黄符烧掉了。

　　骗子一惊，吓得哇哇叫，跟见鬼了似的，周围的人纷纷对他面露鄙夷——都来应聘解决邪祟的工作了，还怕点火，一看就是假的。

　　应聘点有工作人员来发序号，即使是看起来就假的人也给了一张，好像完全不担心被蒙骗。

　　许念冰来得迟，拿到的序号是一百八十五，怕是得排一整天。




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   拐子

　　许念冰有点想走了, 她来这边更期望去山里跑跑，接政府单子就是顺便来看看，如果要很久的话, 她就想回去了。

　　工作人员发完了序号, 清点人头后让所有人每十个人一组进入应聘的房间,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在许念冰纠结想走的时候，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吓得外面的人都愣住了，接着一号到十号的人全部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一个劲喊“鬼啊”。

　　后面的人嗤笑一声, 嘲笑那些落荒而逃的。

　　工作人员在门口提醒：“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大家考虑好, 这次的事比较特殊，并不是骗子能解决的。”

　　很多优秀人才国家都有把控, 只是这次的问题也不到跟上面申请的程度, 所以政府想就地寻找能用的风水师跟建筑师。

　　毕竟只是一栋大楼，实在不行就放弃这块地, 虽说账面不好看，可至少不会出很多难以处理的意外。

　　听工作人员这么说, 有的人自己捂着脸离开了, 还有更多依旧觉得没问题，说不定是政府把控找人来做戏的呢？

　　人只减少了一些, 工作人员没说什么, 继续喊下一组十个人进入房间。

　　结果, 依旧不到五分钟，又是哭喊着冲出来了。

　　按照这个速度，很快就会轮到许念冰。

　　因为走掉了一些人, 许念冰前面一百多人，只有一个人留用了，好像是个老头子。

　　不到半小时，许念冰跟另外九个人打开房门进去，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游泳池，周围根本没有灯，只有泳池里有照明的白炽灯。

　　“这里不是办公楼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个泳池？”有人轻轻出声询问，周围的环境让人不自觉压低声音。

　　他们应聘的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小洋楼，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筑，还带一个小院子，按照装修规划来说，这样的小洋楼没法在屋内装一个泳池。

　　其他人都很疑惑，许念冰看向泳池边缘，用脚试了一下，发现竟然真的可以踩到边缘，不是假的泳池。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出广播声：“请各位大师在泳池里抓鱼，泳池里有各种各样的鱼，不管样式，抓到一条就算应聘成功。”

　　既然广播都这么说，自然是要捞鱼，可是泳池周围并没有渔网。

　　有人嘀咕：“没有渔网怎么抓？用手抓吗？”

　　“对啊，而且，这泳池里，哪里来的鱼？”

　　许念冰没顺着广播去做，而是环顾四周，猛然发现，周围好像没有墙壁，他们进来并没有走多远，怎么突然就摸不到墙壁了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伸手进泳池里摸鱼，接着尖叫起来，只见泳池里伸出一只黑色的手死死抓着他，其他人看见了，各种鬼叫然后冲出房间。

　　被鬼手抓住的人见其他人都跑了，自己也猛地一用力，甩脱那只手之后冲出了房间。

　　许念冰看着泳池里的手，走过去，从包里掏出红线，系在了那只手的手腕上，然后问：“这算我抓到鱼了吗？”

　　广播传来轻笑：“算，请往左边走。”

　　闻言，许念冰起身一路走向黑暗，没一会儿看到一个发着亮光的门口，走过去后是一个挺大的书房。

　　宽大的书桌后坐着一个微笑的男人，旁边的待客沙发上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房间被录用的老头。

　　书桌后的男人起身对许念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小姐请坐，我是那栋大楼的负责人，我想问一下，您是怎么判断那只手就是鱼的呢？”

　　许念冰应道：“你们说了泳池里的鱼各种各样，意思应该是只要进了泳池，都是鱼。”

　　男人跟旁边的老人哈哈大笑，前者说：“这么理解倒也可以，不过太恐怖了些。”

　　“小姑娘，其实呢，行话里有个说法，就是在不知道的地方摸东西，叫摸鱼，能摸到就是赚到，所以只要从泳池里摸出东西来，都算通关。”老人笑着解释。

　　许念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能听懂行话的，本身就是这个行里的人，可以筛掉一大片骗子，能摸出东西来的，多少有些本事，可以筛掉剩下的骗子，这办法好。”

　　两百多号人最后算上许念冰，也只有四个人摸到了鱼。

　　大楼负责人跟他们说，开建的那栋大楼原本是一片老城区，那片地方在解放前蛮混乱的，后来大家都出走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房子就空了下来。

　　于是政府就想着回收这片地，然后盖一栋大一点的百货大楼，算是为民服务。

　　一开始，这栋百货大楼什么都没问题，包括清理地基的时候，既没发现地下有墓穴，也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所有人都以为会很顺利。

　　意外发生在大楼建好毛坯房之后，已经要装修封顶的大楼，忽然有一天，楼上的一根钢筋突然就从楼顶掉了下来，差点扎穿一个工人。

　　那天之后政府赔了款，本来以为是意外，可是很快又有东西莫名掉下来。

　　装修用的竹竿、吊到了楼上的水泥等等，什么都有可能往下掉，工人们很小心了，可还是免不了有人受伤，接着大家都怀疑闹鬼。

　　负责人不可能让这种留言传出去的，这栋可是百货大楼，要用来招商的，如果传出闹鬼的传言，将来赚不到钱政府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更何况，现在工人一直受伤，都没法竣工，每天都在烧钱。

　　于是负责人就想到了，是不是可以请个风水师或者经验老道的建筑师来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这一没墓穴二没死过人的地方，怎么就突然出事了呢？

　　政府并不愿意随意将这个事情归在鬼怪作祟上，想着或许只是风水不好，有的地方确实是比较诡异，住进去的人都会出事，并不一定是有什么值得被消灭的东西。

　　负责人找出城市地图，给四人指了位置，说：“就是这里，我们已经盖好了毛坯房，希望你们能尽快解决，如果验收没问题了，我们会按照任务上的金额付给你们每一个人。”

　　任务单子上的奖励金额说实话并不算高，每个人两百块，相当于基层公务员两个月少一点的工资。

　　不过能给政府打工，可以出名气，所以大家对这个价格并没有什么意见。

　　事不宜迟，选拔结束的时候不到下午一点，四个人商量着是不是趁天还早尽快去看一下，有的地方晚上容易惹邪祟，不宜过去。

　　临走前老爷子要了每个员工出事的时间、明确地点跟伤势说明，打算分析一下。

　　负责人很爽快就给了，不过交代不要流传出去，解决完要送回来的。

　　从时间上看，没什么规律，死的人并不在同一个时间，都是白天，而且第一个出事到最后一个，中间间隔的时间也不均匀。

　　许念冰跟着看了一遍资料，没有觉得特别奇怪的地方，如果真的是有什么东西，对方的目的似乎不是杀人，弄得很随意。

　　四个人里，除了最开始经验老道的老头子跟许念冰，还有一个年轻人跟一个中年人，都是有点道行的。

　　中年人跟老头商量说：“老爷子，这事恁怪，万一真的闹鬼，咱们这老胳膊老腿的加上俩小孩儿，管用吗？”

　　老头抖了抖资料，摇头：“不管怎么样，先过去看看，真正厉害的人其实并没有来，政府就是不想闹大，所以私底下找我们这些半吊子，如果真的解决不了，他们会去找人的，我们主要就是保住自己的命，顺便把消息带回去。”

　　话不是很好听，中年人跟青年被人当面说自己不够格只是半吊子脸色顿时不好看，可老头确实资历挺高，是以他们并没有反驳。

　　这个时候青年注意到许念冰好像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恶劣地说了一句：“也是，没本事的就应该躲好，别拖后腿，你说是不是啊小妹妹？”

　　指桑骂槐的话并不好听，中年人没说什么，毕竟许念冰确实是他们之间唯一一个女孩儿，而且年纪太小了，都不知道有没有成年。

　　老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干这行讲究诸多，给许念冰一个提醒也好。

　　许念冰扫了青年一眼，没说话，她不会理这种只会嘴上哔哔的人，反正如果出事，她一定是跑得最快的，她身上背了太多东西，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在某个地方。

　　百货大楼毛坯房离政府的小洋楼还是挺远的，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到，到的时候大概下午两点，即使是冬天，这个时间也没有很冷。

　　四人找到工头，给出政府的证明，让他把进入工地的大门打开。

　　工地里面还什么都没收拾，很是脏乱，到处都是干裂的水泥跟钢筋，按照工头的说法，他们一直要给大楼封顶，可是一直出事，地上的东西就还没收拾。

　　水泥也堆得满地都是，根本无从下脚，这样的地方，摔一跤说不定人就没了。

　　出于谨慎，许念冰先查看了一番周围的风水，没觉得哪里有问题，这边能建房肯定是算过的，不说风水特别好，至少不会到住着就出事或者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很多现代房子都是争取风水稳定，不一定要风水特别好才能建，不然一座城都没几个风水特别好的地方，根本建不了那么多新房子。

　　另外三人也用出了自己的本事，缓慢前行。

　　许念冰抬头看了一下大楼，说：“如果是邪祟的话，我就不参与了，我是风水师，没法驱鬼。”

　　四人还没有互通自己选的道，所以对许念冰忽然说这个很诧异。

　　青年入行浅，不懂这个规矩，不高兴地说：“来了大家都平等，凭什么你说自己是风水师就想不干活捞好处？”

　　这回老头子不沉默了，直接啐他一句：“你个小娃娃说什么呢？风水师只看风水，他们的看家本领就是风水救命，这大楼如果单纯只是风水问题，我们不也是没用处光捞好处吗？”

　　老头子的辈分高，青年被说了几句有些讪讪的，没再开口。

　　中年人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本来行规就是这样，那小姑娘是风水师，你有看出什么来吗？”

　　“这地方外围风水不错，里面的得一一看过才行。”许念冰看着大楼内部应道。

　　没建好的大楼，总有一种荒芜颓靡的感觉，看着就好像要被吞噬进去。

　　听了许念冰的话，另外三人其实心里觉得，大概真的是邪祟作案，现在少了许念冰一个战斗力，三个人不知道能不能将邪祟降伏。

　　还没进入大楼，老头子跟中年人就谨慎地掏出了罗盘跟桃木剑，全程小心翼翼，防着大楼上面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

　　青年对此嗤之以鼻，他不相信许念冰，也不觉得这个普通的大楼会出什么难以对付的邪祟。

　　许念冰跟在他们后面，刚靠近大楼，汗毛在一瞬间炸起，随后听见了钢筋拖在水泥地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立马一边退开一边喊：“散开！”

　　刚往后退开，许念冰就被血肉溅了一脸——青年被扎穿了颈动脉，人还活着，可是能救回来就不知道了。

　　“恁娘……”中年人已经傻掉了，他跟老头子都是听见了许念冰的话下意识散开，只有青年注意力不集中，慢了一步。

　　看那个受伤的位置，只要他快上一秒，就能躲过的。

　　许念冰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很多知识只是纸上谈兵，看到青年求救乱抓的手，便想上去将钢筋□□。

　　老头子阻止了许念冰的动作，说：“小姑娘，别动手，他这个样子，只要钢筋一抽|出来人就没了！”

　　“那应该怎么办？”许念冰收回手问道。

　　“先找医院的人过来处理，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老头子沉声安排。

　　干这行别的见得少，生死倒是日常能见到，甚至自己相熟的人或许今天还一起吃饭，明天人就没了。

　　老头子出去找工头联系医院，大楼附近暂时只剩下中年人跟许念冰。

　　中年人观察了一会儿许念冰，问：“小姑娘，你刚才怎么发现有东西掉下来的？”

　　“我听见钢筋被拖在地上的声音了，我耳朵挺好的。”许念冰倒没隐瞒，有的人天生耳朵就好一点，听声辩位只是基础能力，这大楼有水泥传递声音，更容易听清楚而已。

　　“只有钢筋声吗？没有人走路的声音之类的？”中年人继续问。

　　许念冰扫他一眼：“我的耳朵没到这种程度，况且，万一凶手真的是邪祟，我不可能听见邪祟走路的声音。”

　　中年人笑笑：“这倒也是。”

　　没一会儿，老头子带着工头回来，工头还带了几个人，在这边守着青年，不让他再出别的问题，而且最近的医院已经派人过来了，希望能来得及。

　　随后老头子走在前面、中年人在中间、许念冰走在最后，排成一列往大楼里走。

　　百货大楼楼梯口一共有四个，每个方位都做了楼梯，其实这种构造的房子很麻烦，因为凶手如果是人，就可以从另外的楼梯逃掉。

　　对此中年人建议，不如他在每个楼梯口都先弄上装置，这样的话有人下楼逃跑他就能知道，不怕对方跑掉。

　　许念冰跟老头子都没意见，跟着中年人做了装置后上楼。

　　可惜的是，他们一路上到了顶楼，都没发觉有哪里不对，没有邪祟，许念冰也没再有那种汗毛炸起的感觉，仿佛刚才的钢筋掉落真的是那青年倒霉。

　　然而三人都不敢放松警惕，只担心对方是不是自己无法解决的厉鬼。

　　许念冰观察着顶楼的风水，发现从一个方向能看到一个比较贫穷的村落，忙问老头子：“老爷子，你看那边，那个村子怎么回事？”

　　从顶楼看过去，那个村子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很是荒芜。

　　风水上说，要开门见喜，可是这个楼按方位来说，开门见荒村，不算十分吉利。

　　尤其在大楼频繁出事的情况下，不得不说，这个大楼有可能是被别的地方风水影响了，才导致一直出意外。

　　老头子顺着许念冰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那边啊，其实这一片包括那边的村子，都是老城区，已经没人住了，以前这边都是贫民窟，很难过的，后来国家好了起来，大家才渐渐走出了这片老城区，有了能安身立命的房子。”

　　可是，这也让老城区成为了一个“死城”，没有人来，小孩儿都不爱来这边探险，所以政府才回收了地想建一些新房子，吸引人们再回来发展这边。

　　许念冰看着那边的荒芜城区，轻声呢喃：“是吗？”

　　中年人听见了，以为许念冰发现了什么，便问：“小姑娘，你觉得那边不对吗？”

　　“不能确定，其实风水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环境问题，这个大楼的环境还行，就是这顶楼偏偏好像哪个位置都能看见老城区，如果老城区本身是个有问题的地方，那顶楼被影响导致一直出事就很正常了。”许念冰解释说。

　　三人在大楼里又查找了好几圈，还是没发现问题，等到救护车来了，他们才打算离开，去老城区看看。

　　老城区几乎都是简陋的茅草房，墙壁都是用泥巴跟稻草混合堆起来的，屋顶就盖着茅草跟一些塑料纸，基本上下雨天就会漏雨，而且下雪的时候还会压塌屋顶。

　　路上老头子说，这种地方很久了，是以前战争年代，大家被驱逐出城后在这边暂时居住的地方，所以一解放，大家都不想再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周围很安静，许念冰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忽然听见了很轻微的说话声，走路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许念冰仔细去听，还是听不清楚，等想喊住老头子跟中年人一块去查看的时候，却发现老头子跟中年人都不见了。

　　霎时间，那种汗毛倒立的感觉又来了，许念冰看着周围，取出了自己提前画好的黄符。

　　其实作为一个风水师，许念冰平时不会接很危险的活，所以带的黄符只有防身用的，撑死破个鬼打墙跟一些道行不深的小鬼。

　　许念冰慢慢躲到了角落里，就在这个时候，她之前隐隐约约听见的声音，清晰了一点。

　　“……来人了，怎么办？”

　　“处理掉。”

　　再后面的又听不清了，可光这两句话就够了，许念冰不敢再往前走，躲在小路里，借用风水遮掩，用黄符避免自己进入幻阵中，融进环境里，悄无声息地离开。

　　突然发生的意外，让许念冰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上报，证明进入老城区的人一共有三个，对方一定会来找自己。

　　要是老头子跟中年人没死呢？

　　他们靠投诚说还有另外一个人说自己的存在，然后导致自己也被追杀怎么办？

　　许念冰不敢停留，急忙去找到政府的负责人，没说自己发现了什么，只说她觉得应该是老城区有问题，所以老头子跟中年人都打算去看看。

　　但是她速度比较慢，所以跟丢了。

　　负责人问她：“你是害怕所以没进去吗？”

　　许念冰看着负责人严肃的脸，愧疚地应道：“倒也不是，不过我在边缘处就跟丢人了，我不敢一个人进去找，您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接下来自然是要找人，你还要参与吗？现在退出的话，没有报酬哦。”负责人说。

　　“我考虑一下，我只是个风水师，我认为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了。”许念冰尽量用委婉的语言表达自己对接下来的事情无能为力。

　　负责人没为难她，当然，也没给钱。

　　之后许念冰不知道负责人怎么处理的，反正当天她就跑进深山里了，一来想去寻找许念水，二来是真的担心这边的事没完没了。

　　后来她才从情报贩子那边知道，那个老城区里有遗留的间谍，做的事不太干净，导致周围的环境也不太好，听说杀了好几个发现他们存在的人。

　　许念冰顺势打听了一下当时跟自己同组三人的情况，情报贩子说，青年本来救回来了，在三天后突然大出血，没保住命。

　　至于老人跟中年人，五天后被人在河里发现了尸体。

　　情报贩子打趣地问许念冰：“小姐，你打听这种事，该不会你就是当时活下来的小姑娘吧？”

　　许念冰这个时候早已不惧怕这种事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猜？”

　　见过血的人跟没见过的人是不一样的，情报贩子看见许念冰的眼神后不敢再开玩笑，忙说：“您慢走。”

　　那片大山是许念冰横向寻找最后一处，再往西过去百里都荒无人烟，许念水被拐卖过去不太现实，而且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再西边往北的话，那的普通话很好认，却不是南方人普遍认为的北方口音。

　　在南方人的认知里，北方口音应该是嘉峪关附近到东北这一片的范围，是以许念冰在深山里没找到许念水后开始往北找，亦不敢回头。

　　继续往北一点走，许念冰到了荒芜一点的村子，到处问是否有卖女孩儿的人拐子经过。

　　偏僻地方的人对买卖人口真的没什么观念，他们就是觉得世界上钱能买到一切，不管是人还是物，尤其是女性跟孩子，没有生产力又必须要喂饭的生物，在很多人眼里还不如家里的猪值钱。

　　许念冰一路问过去，莫名进入了一个山坳里的村子。

　　这边穷得不像建国后的地方，八十年代算是经济开发时间，有点见识的人都开始做生意或者干点投机倒把的事儿，生意这种东西永远是慢慢试出来的。

　　可是这个村子，山里的人还穿着民国时期的老旧款式衣服，连一件民工装都没有，他们靠山吃山，还不会种水稻，只有一种糙米。

　　许念冰过去的时候很不适应，山上的海拔有点高，得亏她到之前已经入春，要是冬天，估计都不用别人来做什么，先自己就在山上咽气了。

　　村民们偶尔见过外面来的人，也买过人，他们并不像其他村子一样就算不欢迎外人也不说什么，而是盯着许念冰，希望她跟其他被卖来的人一样，永远留在这里。

　　出门好几年，许念冰是第一次有这么严重的反应，山里又没医院，许念冰只能想办法找些让自己舒服的地方，实在不行就下山。

　　然而她刚想下山，就被村里的男人女人拦住了。

　　男人们手里还拿着斧头、锄头、镰刀，女人们手里则是绳子和不大的猪笼。

　　村子里的人不会说普通话，用方言跟许念冰说着什么，许念冰不用听懂，光看他们神态就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有几个男人那眼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而且这一年年初，许念冰已经长高，一米六八的身高在一般女性里算高的了，可在男人堆里看起来依旧像个小矮子。

　　许念冰顶着头疼跟不适掏出了黄符，甩出去三张，直接点火，烧了三个院子。

　　周围的村民看到，其中一半都去救火了，还剩了一半人直接冲了过来要把许念冰打死。

　　因为村民的吵闹声，许念冰觉得自己开始耳鸣，为了小命，她直接将火符扔冲过来的人身上，扔了几个后这些人就不敢再靠近许念冰了。

　　可是他们又舍不得突然到来的女人。

　　许念冰不管他们，一路往山下走。

　　被大山困住的人很奇怪，在山里的时候好像是这一片山的王，漠视人命，然而只要靠近山脚，他们就怂了，站在山路上恶狠狠地瞪着许念冰远走的背影。

　　一路走过来，这个村子是除了那些真的会吃人的村子之外，许念冰见过最穷凶极恶的。

　　下了山后许念冰又跑了好几天才找到一个大一点镇子里的卫生院，跟大夫说了下情况，对方说只是水土不服加上高原反应。

　　许念冰觉得奇怪，因为她之前也一直爬山，甚至还住山上，却一直没事。

　　大夫说：“很正常啊，有的人就是某种情况下没事，看状态的，你最近太累，以及你来到这里已经水土不服了，身体才会受不了低压低氧环境，不舒服就不要爬那么高的山啦，很容易出事的！”

　　从上一个城区出来后许念冰怕自己被找上，一直没敢休息，直接跑到深山里的，不适应很正常。

　　没办法，许念冰只好拿了点药现在附近养身体，毕竟继续往北走爬山是避免不了的。

　　山沟里的无名小镇没有情报贩子，许念冰买不到最近的消息，只好到处乱逛，没想到，她只是走到镇子边缘，就差点被人拐子绑走。

　　一个女人猛地从隐蔽的街角冲出来，想一把抱住许念冰，嘴里话喊着：“你个白眼狼啊——”

　　另外一边还有个男人拿着棍子冲出来一边骂一边对着许念冰挥舞，那一棍子下来，不死都得变傻。

　　许念冰反应迅速地用擒拿手控住先过来的女人，直接四两拨千斤扔冲过来的男人身上。

　　他们都以为自己要抓的是来这边探险或者离家出走的普通女孩子，没想到遇上硬茬了，男人被女人直接撞飞出好远。

　　周围的人看见，忍不住叫好，觉得自己在看戏呢。

　　许念冰甩了甩手，嘀咕：“怪沉的……”

　　擒拿手讲究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以前她个子矮，再努力能够拉动的力都有限，没想到现在长高了想扔个人出去还是有点困难。

　　摔在地上的男女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急忙爬起来，刚要开口占据道德高地先摁许念冰一个白眼狼的名头让她被指指点点顺便加上荡|妇|羞|辱，一般女孩子肯定受不了，他们做这行的最懂怎么拿捏了。

　　然而许念冰根本没让他们开口，直接冲过去反手就给了两人的脖子两下，直接打哑了他们。

　　两人根本看不清许念冰的动作，只觉得人突然就到了自己的眼前，接着脖子一痛，当即就吐了一地。

　　最可怕的是，吐过之后，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念冰缓缓弯腰：“ 我问你们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许念水的女孩儿？”

　　男人跟女人都被吓傻了，一个劲摇头，试图证明自己的真的没有卖过人，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当过人拐子。

　　看出两人想逃跑，周围的人也渐渐围过来想看戏，许念冰嗤笑一声，拎住男人跟女人的领子往镇子外的山林里拖。

　　其他人看许念冰笑着进了林子就不敢跟上去了，他们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这个漂亮女人来得突然，行事古怪，白得不像人，万一是鬼，可不是得吃人吗？

　　许念冰不管别人在想什么，把人带到山林里之后扔在一块，一人给他们两脚，继续问：“我没什么耐心，我问你们，知道的就点头，不知道的就摇头，懂了吗？”

　　两人慌得不行，刚要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就看到许念冰举起了手，于是赶紧换成点头。

　　“那你们听好了，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儿，跟我长得很像。”许念冰笑着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男人跟女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仔细打量许念冰的脸，一块摇头。

　　许念冰皱起眉头：“你们不是人拐子吗？怎么会没见过？”

　　女人稍微胖一点，许念冰打在她脖子上的力道不会完全让她说不出话，她艰难开口：“你、这么、漂亮的，我们、不会、卖到、山里的，还有、其他、人拐子……”

　　还是其他情报贩子说过的，许念水如果跟许念冰长得真的很像，那这么漂亮的女孩他们一定要卖个大价钱，如果有组织的人拐子都没见过，那一般是个体户。

　　那种人基本干一票就跑，而且路子野不讲究，算是不讲规矩抢生意的，不会让有组织的人拐子知道自己的存在。

　　许念冰听了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可她也明白，找不到是正常的，时间差、地域差，每一个因素都在让她跟许念水越来越远。

　　两个人拐子被许念冰打断了腿扔有他们档案的警察局门口，然后继续上路，这次修养好之后上山就没这么难受了。

　　到了山上，再次路过那个村子，许念冰看准机会，放了好大一把火，找出一些被关的女人，放她们下山，其中有会说普通话的，许念冰就询问是否有见过许念水。

　　原本许念冰是不抱希望的，但是一个女孩迟疑了一下，问：“你姐姐是不是说话声音很轻？”

　　许念冰愣住，回想了一下许念水跟自己说话的声音，那是一种温柔到让人觉得她可以压低了的声音，于是微微点头。

　　女孩儿捏着自己的衣摆，说：“谢谢你救我，如果那个真是你姐姐的话，我只是听过她的声音，没见过她，我们被运到这里来，我被买走了，她好像是年纪大了点，没人要。”

　　“那车子往哪里走了？”许念冰更关心这个。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要下车就要蒙上眼睛，只是我被买走的时候，车上还有不少孩子。”女孩儿低声说。

　　这些就是她知道的全部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能记住许念水的声音，还是因为许念水总在低声安慰另外一个更小的女孩儿。

　　不然，女孩儿不可能记住自己身边的人有什么特征。

　　许念冰听了，叹了口气：“应该是我姐姐，谢谢你告诉我。”

　　等这些女孩儿都下了山找到警察局，许念冰回到了那个村子，本想抓人询问人拐子的事情，可是她回去，只看到了一个人都没有的村子。




127.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养鬼

　　许念冰不觉得一场大火能把整个村子烧没, 至少都会留下尸骨。

　　出于直觉，许念冰慢慢往村子里走着，想看看有没有活口。

　　在深入村子之后, 许念冰在村子中心的小集市上, 看到了一个在拖拽尸体的男人, 一身黑衣，双眼无神，像个死物。

　　男人似乎没看到许念冰的到来，坚持拖拽尸体到集市里。

　　原本不大的集市, 地上开了个巨大的口子, 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男人把村民直接丢进去, 然后自己也要跳下去的时候，许念冰扔了一道黄符过去阻止男人的动作。

　　许念冰快步走过去, 刚要去看地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一个人从坑里跳了出来。

　　“小鬼，天堂有路你不走, 地狱无门自来投啊！”坑里跳出来的小个子男人对着许念冰冷笑。

　　对方的动作并不慢，许念冰动作更快地捏诀, 驱动黄符直接贴小个子男人的手上。

　　黄符是许念冰随手拿的, 贴完才想起来，她贴的是阻止妖怪行动的符咒, 可对方看起来应该是人, 许念冰有些懊恼地往后退开。

　　本以为对付妖怪的黄符对人没用, 可小个子男人动作确实有些迟缓。

　　许念冰愣住：“你是妖？”

　　小个子男人嗤笑一声，将手上的黄符揭下来：“你说什么胡话？我是当然是人，不过, 你很快就真的不是人了。”

　　是人的话，为什么会管用？

　　许念冰不觉得自己的道术突然进步到妖跟人用同一张黄符都可以了，要么，对方在说谎，要么，对方已经妖化而不自知。

　　不管是哪一种，对许念冰来说都比来的单纯是人有利。

　　随后许念冰现场画阵，借了周围的火跟黄符打向冲过来的小个子男人，大火勉强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可光有火还不行，她还想活捉这个人，问清楚为什么要处理掉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

　　火蔓延到了附近，许念冰眼珠一转，在地里埋了一张新的符，贴在地面之下迅速飞往男人小个子男人那边，趁他注意力都在火势上的时候，贴住他的腿。

　　“什么东西？”黄符刚贴上，小个子男人就发现了不对，低头一看，一张白底红纹的符紧紧贴在他的腿上。

　　小个子男人以为这还是许念冰的半吊子黄符，想伸手去揭掉，结果手直接被白符吸了进去：“这什么东西？”

　　许念冰趁机画了新的阵法，捏诀升起牢笼困住男人，直接问他：“这个符会吞掉妖怪，你还有点时间告诉我，谁派你来送死的，我或许可以为报仇。”

　　在许念冰说话的时候，小个子男人已经被白符吸进去半条手臂，他一咬牙，直接削掉了自己的手臂。

　　“你——”许念冰惊呆了，没想到竟然能在人身上看到这种断尾求生的做法。

　　小个子男人捂着自己一直在流血的手臂，瞪了许念冰好几眼，转身打破许念冰的牢笼，拎起那个不太正常的男人，直接跳到了地上的口子。

　　许念冰急忙追过去，可是地上的坑已经合上了，周围安静得只有烧火的噼啪声。

　　“到底是谁……”许念冰狠狠跺了一下地，环顾周围越来越大的火势，只好先离开。

　　山上的村子一夜之间着火消失，被通报为冬季失火，提醒人们在冬天不要在家中点火盆，一旦着火，很难逃离出去。

　　许念冰心下难免对这种事情感到有些愧疚，可她本意是想救下那些被拐卖的女性，那个小个子男人来杀人，大概是需要人或者尸体。

　　毕竟他是已经妖化，或许是需要人来维持自己的妖怪一般的身体。

　　等到村里的火被人熄灭，许念冰继续往北方走，她又要上路了。

　　在山里跑，难免遇上一些想吃人的妖怪，许念冰将自己记得的符咒都用了一遍过去，后来她发现白符并不是对所有的妖怪都管用。

　　白符本质是将妖怪困在符里，算是一个禁锢的容器，对那种自己修炼起来的妖怪没什么用，只有修为不纯的才容易被吸进去困住。

　　可以说得亏那个男人是人慢慢妖化的，要是另外一种状态，许念冰大概要苦战一场了。

　　之后许念冰走的路都比较偏，她常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走了多远，所以再没有遇见奇怪来要她命的人，直到嘉峪关，她没钱了。

　　然后她就拓展了新业务——下墓，实在缺钱就跟盗墓贼一块下，偶尔撞上考古队了，就能蹭一波收益跟装备。

　　如果可以，许念冰是不太想跟盗墓贼一块走的，因为他们知识储备不足，很容易出问题，考古队最少都有一两个教授，知识储备量吊打诸多只看财的盗墓贼。

　　朝不保夕的生活她慢慢过到了二十岁，后来在北方那个虚幻的小镇子里才琢磨出了自己的道来，总算结束了自己跌跌撞撞的成长期。

　　——

　　许念冰抽回思绪，好像她最近特地喜欢回忆前世的事情，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她偶尔想起来其实觉得有些刺激的。

　　当时有人跟她说，有的生活只要体验过，就没法抽身了，因为那种精神上的紧张和刺激，令人着迷。

　　一直以来，许念冰都觉得自己更喜欢安稳的生活，等到真的日复一日地上学，她对那种自由，又十分向往。

　　人果然很难知足。

　　高一第二个学期，警方通报了学校里那个跳楼的女孩是自杀，唐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皱皱鼻子，不发表任何相关言论。

　　她怕自己讨论起来，难免说到那个女孩儿死亡的真相。

　　许念冰也告诉她，等再过几年，很多孩子都因为学习二字被逼死，这是一种环境趋势，没办法的。

　　唐雅成绩好、家世好，她没法去说让孩子不要那么努力就好的话，毕竟这么多年下来，读书是很多人唯一的出路，古时候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是为了一处安身的地方。

　　只是为了让孩子将来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反而把孩子逼死了，这种做法实在没法苟同。

　　春季到来，南方进入漫长的雨季，许念冰有一天跟唐雅放学回家，看到许念水忽然回了家，便想起来当时自己在那个村子里救下的女孩儿。

　　结合之前许念水跟她说在卡车里的事情，许念冰将两件事结合起来看，那个女孩儿并没有记错。

　　许念冰跟许念水说起这段两人错过的往事，许念水有些恍惚：“原来，你有遇见过啊，其实我对其他被买走的女孩儿都没印象了。”

　　唯一记得的那个，还是因为一直在她旁边跟她相依取暖，不然她可能一个人都不记得。

　　既然想起来了，就不能什么都不做，许念水将自己知道的消息举报到了警察局，至于警察局能救多少人回来，她就管不了了。

　　人各有命，能多救一个出来，都是老天开恩。

　　简单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还没怎么发觉，许念冰跟唐雅就迎来了高考，家里每个人都莫名紧张起来，好像每到孩子要高考，家里总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就连唐雅的爸妈都赶回来了，试图安慰唐雅，没考好也没关系，以唐雅的英语水平，可以去国外继续读书。

　　对此唐雅觉得爸妈应该更信任自己一些。

　　许念冰第一次见到唐雅的妈妈，那是个很强势的女性，剪着利落的短发，跨国公司的老板，确实不同凡响，跟温和的唐若瑾站一块，明显是唐雅妈妈的攻击性更强。

　　两个性格极端的人竟然能走到一起而且恩爱多年，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高考那一天，最冷静的反而是许念冰，唐雅都紧张得手有些抖，她练了好几年的体术，拿飞镖的时候就算当时被蛇咬了手都不会抖一下，现在可能是被感染了情绪，反而很紧张。

　　林春秀握着许念冰的手，也在抖：“二水啊，你别紧张，才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许念冰欲言又止，递过去一块手帕：“妈，我不紧张，你擦擦汗吧。”

　　刚安抚完林春秀，许念水又过来给许念冰递水：“二水，不要太紧张，喝口水缓缓。”

　　“……”许念冰接过水，拧开递回去，“姐，你喝口水冷静一下，真的没什么的。”

　　许念水愣了一下，拿过水壶自己吨吨吨喝了大半瓶，好吧是她在紧张。

　　就在许念冰以为过去了的时候，唐雅拉拉她的袖子：“班长，我手抖……”

　　闻言，许念冰低头一看，唐雅那手抖得，都能用捶肉了。

　　“……”许念冰看她一会儿，默默往她手里塞了枚飞镖，大概是肌肉记忆，唐雅瞬间就冷静下来了。

　　唐雅握着飞镖，自己都震惊：“好像突然就冷静了。”

　　磕磕绊绊走了一路，总算顺利到达考点，许念冰带着唐雅下车进考场，后面是两家傻家长们，都紧张得不行。

　　考试开始，许念冰慢慢出了口气，看向发到桌子上的卷子，拿起笔，为自己写一个跟曾经不一样的未来。

　　——

　　出成绩需要十五天，中间许念冰就窝家里，哪里都不去，没事情做的时候她挺懒的。

　　都是高考结束，唐雅已经被妈妈拎去当助手了，走之前唐六一只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希望可爱的妹妹还能全须全尾地从妈妈手下回来。

　　唐雅还以为妈妈要训练她呢，高高兴兴地就去了。

　　一周后唐雅两眼无神地回来，跟许念冰哭诉，那种生活就不是人过的。

　　“呜呜呜班长，我不要回去给妈妈当助手，太可怕了，一天睡三个小时的人为什么还能那么精神呜呜呜……”唐雅宁可在许念冰这多训练都不想去了。

　　社畜真的很累，那种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还要面对无数不知道心里有没有鬼的同事上下司的心累。

　　唐雅离开父母身边的时候还小，之后一直在许念冰家，加上林春秀跟许瑞和的养孩子准则就是孩子喜欢就好，所以唐雅一直以为普通生活就是许念冰跟许念水这样的。

　　没想过，唐六一在她这个年纪，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而将来，他们两个要继承父母两份产业的。

　　许念冰这个时候已经长高，可以随手揉比自己矮一些的唐雅脑袋：“没事，就当提前适应了，看看你哥跟张风，那两个都住公司里了。”

　　闻言，唐雅沉默下来，为将来的自己默哀。

　　最近唐六一跟张风更忙了，原本还可以一周回来吃一次饭的，现在一个月都没法回来一次，好像是因为回来陪唐雅高考把所有事都堆一起了，所以现在公司没法放人离开。

　　不止唐六一跟张风，最近国家政策更好了，林春秀的超市蒸蒸日上，许瑞和就想着是不是可以把供应链顺便做了，不然远距离供货其实不太稳定的。

　　林春秀觉得好像可以，两人又开始满华夏跑，回家的频率连唐六一张风都不如。

　　家里本来还有个许念水的，可是她毕业后留校继续攻读研究生，放假后整天跟鬼王厮混在一堆资料里，看书看多了脑子都正常许多。

　　于是，现在家里实际上只有许念冰、木诡、兰姬和人魔，跟前世差不多，顶多还有个偶尔回来的唐雅。

　　如果不是院子构造不一样，许念冰还以为自己还在前世那个家里，日复一日地找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高考成绩出来后大家的心都安定了，许念冰报了许念水一样的大学，去读考古学，而唐雅就倒霉一点，她要去攻读管理学，为将来继承家业做准备。

　　两人的分数都是稳上 的，于是接下来有整整两个月的假期，唐雅即使在妈妈那帮忙都不忘继续连体术，她始终记得许念冰对她说的话，只有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累归累，可许念冰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就毫无怨言。

　　——

　　七月中，许念冰已经一个人留守家中半个月了，人魔跟兰姬又在吵架，因为兰姬在院子里嗑瓜子，而且试图用瓜子壳当养料。

　　许念冰在这种吵闹里昏昏欲睡，木诡抽空从厨房里出来，用院子里新装的石磨磨黄豆，对吵架的人魔跟兰姬视若无睹。

　　这两人每天都在打架，闲得慌，不理就好了。

　　人魔跟兰姬吵了一顿之后来找许念冰评评理，他们几乎都要走这个流程，因为许念冰很公平——实际上是端水大师，谁都不得罪。

　　等人魔跟兰姬来求端水的时候，许念冰一阵恍惚，伸手点了一下人头，发现自己还找少一个娃。

　　于是许念冰忽然说：“咱们再养个小孩儿吧？”

　　“啊？”人魔跟兰姬愣住，那边的木诡停下动作。

　　“啊——”三人尖叫一声，纷纷来关爱许念冰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许念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说：“你们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养个可爱一点的小鬼。”

　　木诡当即明白了，她记得许念冰说过，他们的家里，除了许念冰一个人之外，剩下的四个都不是人，还有一个鬼娃娃的。

　　这件事目前之后木诡知道，人魔和兰姬都有些懵。

　　尤其人魔，他说：“为什么要多养一个？祠堂里不是已经有一个小鬼了吗？”

　　“梦雪不是小鬼，我要养一个真的小鬼。”许念冰认真地说。

　　人魔才反应过来，许念冰说的小鬼不是形容词，而是真的小鬼，小的鬼。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一身运道没处用？”人魔还是不太理解许念冰的想法，对于人来说，养鬼很废生气的，有的人越养人越空，根本止不住精气损耗。

　　许念冰想了想，说：“倒也不是，单纯觉得，或许我可以提前接她回家。”

　　前世许念冰接木诡、兰姬和人魔到自己家里，除了木诡，人魔是她希望他能帮木诡解决问题，没想到后来他就留下来了。

　　至于兰姬，跟今生差不多，她觉得兰姬很孤独，刚好，她家里有了两个不会死的怪物，可以让兰姬不那么难过，家里也能热闹点。

　　只有那个小鬼的到来，是个意外。

　　当时许念冰年纪已经挺大了，声名在外，某天她刚寻找许念水回来，就接到了一个警局的委托，说是最近有的案子比较离奇，希望许念冰能过去帮忙。

　　经常在边缘行走的人，在警察局那总有些特殊路子，而且许念冰一直在找许念水，自然什么办法都用过了。

　　委托的警察是曾经抓人拐子的，后来因为帮许念冰找许念水，抓了不少人拐子，就被调去了刑警部队，叫方理，到了刑警部队之后也一直帮忙留意许念水的消息。

　　这样的委托许念冰根本没法拒绝，当天就去警察局跑了一趟。

　　方理正在反反复复看监控，听说许念冰来了，急忙去打招呼：“许大师，您总算来了，还好赶上您有空。”

　　两人认识的时候许念冰已经被行业内称为风水大师，所以方理就一直喊许大师。

　　许念冰跟方理到办公室：“这次找我，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个，方理苦笑一声，引着许念冰到好几台电脑前面，上面在播放一所学校的监控视频。

　　“是这样的，我接到报警，说这个学校有学生被杀害了，家长闹得不行，一定要学校负责，学校就给我们施压，让我们尽快出学生是自杀的通知……”方理两面为难。

　　这些年青少年的死亡率持续升高，自杀的、他杀的、误杀的、意外致死的……学生的生命好像格外容易失去，而且学校跟家长两头闹，媒体还经常乱带节奏，查案压力不是一般大。




128.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方理

　　许念冰理解方理的压力, 这年头一言不合就网络判案，媒体还不做人，警察们查得慢是收钱了, 查得快又担心错案, 各种不容易。

　　“那这次你是觉得学生是自杀还是他杀？”许念冰问, 其实她也明白找她来必然不是单纯自杀他杀的问题，不过问清楚前因后果是她的习惯。

　　方理把视频拉到最开始，然后说：“我也说不好，许大师你看一下。”

　　视频一共三个, 第一个是女生在校园里晃荡, 周围都没有人，从时间上看, 这是中午一点，这个学校是半封闭式学校, 住校的学生和老师都在午休, 整个学校几乎没有人。

　　第二个视频是女生逛了一圈校园之后找到学校最高的一栋楼开始爬楼梯，学校一般为了不做电梯只盖五层楼, 女生就这么走到了五楼去。

　　五楼之上的天台阁楼没有监控，看不到女生是怎么打开天台门锁的, 不过外面的天台有一个用来监控校门口的大摄像头, 刚好拍到了女生在天台跳楼的全过程。

　　女生在天台的角落里坐了很久，等到天黑了, 晚自习铃声一响, 她就摇摇晃晃站起来坐到天台边缘, 因为天已经黑了，根本没人发现上面还坐了个人。

　　然后她猛地往后一倒，嘭一声摔到地面上, 鲜血渐渐染红她白色的校服。

　　重物掉落的声音沉闷，大家都没发现异常，以为是学校又在搬什么东西，还是有好事的学生探头出来看才发现有人跳楼了。

　　三段视频是按几十倍速播完的，基本上女生就是走了一中午、在天台坐了一下午，真正行动是晚上七点半。

　　视频播完后方理递过来一份法医鉴定档案，说：“这个女生身上有些伤不太正常，通过对比我们认为是死者遭受了特殊道具的惩罚性伤害，但是在询问过程中，所有人都说自己没对这个女生动过手。”

　　许念冰对各种伤口很熟悉，从记录的女生伤口照片看，造成伤害的确实不是一般钝器或者利器造成的。

　　比方说她的上臂处有几道红色的长方形淤痕，应该是用弹力很强的夹子夹上又拉掉弄出来的，伤口隐蔽且不严重，如果是学生做的就可能会说成是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不知轻重。

　　“平时她父母对她怎么样？”许念冰一边翻看一边问。

　　方理拿出笔记本，说：“她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上面有一个哥哥，加上她成绩不错，家里人对她很宠溺，不过她家在乡下，所以平时周末是跟哥哥嫂子住城里，按照嫂子的说法，她很乖，周末还会帮忙做家务跟嫂子一块逛街，很开朗的女生。”

　　这样的女生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跳楼的事，开朗、成绩好、又不在特别重男轻女的家庭，有什么值得她去跳楼的呢？

　　许念冰年轻时候接过不少要帮学生报仇的单子，其中很大一部分罪魁祸首都是校园暴力，所以许念冰更倾向于这个。

　　“方理，会不会是学校的老师学生在说谎？毕竟校园暴力的名声传出来，学校脸上无光。”许念冰问道。

　　“我也有这个想法，可是校园暴力无法判刑，也很难明说是校园暴力，我找遍了学校的监控都没有这个女生遭受校园暴力的过程，如果是校外的话，就……只能按自杀处理了。”方理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重要的是，女生自杀前的行为很反常，看起来不太像是自愿跳楼的，有种被人操控的感觉，所以方理才找许念冰来。

　　看看是招魂问一下还是能找到别的证据，不然女生就这么莫名被判定成了自杀也太冤了。

　　许念冰答应了，跟方理说晚上去女生跳楼的地方看一下，如果家人还没办葬礼，那魂魄应该暂时还在死亡地点。

　　然而就在这时，有个警员敲门进来，说又接到了报案，还是原来那个学校。

　　方理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又是跳楼？”

　　警员挠挠头：“不是，好像是说有个男生从楼上摔下来了，现在送往医院，但是医生暂时判定说头遭受了撞击，有脑震荡的可能。”

　　随后方理带上许念冰一块去了学校，一来可以顺便检查一下学校，二来去查监控看看这次男生摔下来是什么原因。

　　到了学校后校长急忙过来，焦急地对方理说：“方队，你可要尽快查出真相啊，家长成天来哭，今天摔的这个家里还有钱有关系，回头闹到媒体那，实在不好看啊！”

　　方理点点头：“校长放心吧，我明白，先去看看监控吧。”

　　“诶好！”

　　校长带着两人往行政楼走，路过女生跳楼那栋教学楼的时候方理指着一个位置说：“那个位置就是女生跳楼摔下来的位置，有什么发现吗？”

　　许念冰扫了一眼，脚步顿了顿：“没事，先去看监控。”

　　监控录下来的视频都存在行政楼档案室的电脑里，实时监控的监控室在另外一个楼层，监控内容每三个小时自动存档一次。

　　档案室里一般没人，校长自己打开电脑查找到今天的录像，说：“这个视频之后的都是今天的，方队你要看完还是拷走？”

　　方理想了想，说：“先看看，要是涉及到故意伤害罪之类的我再拷走。”

　　接下来三人就在档案室里看监控录像，那个从楼上摔下来的男孩是个学渣，来学校晚跑得又最早，上课就是睡觉，老师都不管他。

　　重物他也是铃声一响就跳出窗户跑下楼，结果在楼梯拐角处突然脚一崴，没抓好扶手就头朝下滚到了楼梯下面。

　　另外一个摄像头拍下来他的正面，可以看到整个人惊恐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仿佛在震惊自己为什么没有抓住扶手。

　　经过很短，方理放慢十倍速度研究了一遍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唯一令人觉得不太舒服的就是他看向自己手的眼神——太惊恐了，见鬼似的。

　　校长小心翼翼地问方理：“方队，这个没问题吧？应该……是意外？”

　　还不等方理说话，校长的手机忽然响了，校长苦笑着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来电话后笑容还没挂起来，一下子人就怔愣在原地。

　　通话时间并不长，校长颓然地垂下抓着手机的手，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来：“那个学生……”

　　“怎么了？”方理关切地追问。

　　校长捂住脸：“成植物人了……”

　　闻言，方理和许念冰对视一眼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毕竟看起来好像是意外，怪不到任何人身上，只是校长这边难免要承担责任。

　　方理起身去拍拍校长的肩膀：“没事，警局这边可以出个是意外的证明，你以后多注意学生这种意外的人身安全什么的，不过这崴了脚谁都没法预料到……”

　　“不止这个，学生成了植物人，家长一定会要各种赔偿，狮子大开口都有，本来已经自杀一个了，现在又来一个植物人，学校就是把我卖了都没这么多流动资金给他们啊！”校长都快哭出来了。

　　“这……”方理无话可说。

　　学校出现意外向来是花钱买家长闭嘴，有的时候人死了还可以给少点，最怕学生处意外残疾或者成了植物人，那真是能赔到红账，不然家长时不时来闹一场，学校也不用开了。

　　后续的处理方理帮不上忙，就打算离开，校长送两人离开，分别的时候悄声问方理：“方队，你跟老哥哥说句实话，那个女孩到底是不是自杀？我也破罐子破摔了，要真不是，至少给哥哥打个预防针。”

　　方理有些为难：“校长，我就直说了，从监控视频看确实是自杀，就算是因为校园暴力，也定不了学生的罪，因为她是自己跳下来的。”

　　校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叹息：“算了，到底都是要赔钱的，你那边结案了通知我一声，我好准备公告。”

　　“行。”

　　离开学校后方理开车，许念冰坐在副驾驶上，过了两个街口方理才问：“怎么样许大师？有什么发现吗？”

　　许念冰直接说：“那个女孩掉落的地方有个阵法，普通人应该看不见，那个男孩手不是没抓稳，是抓到了一只鬼手上，男孩被推下来的。”

　　听完，方理差点一脚踩油门上，因为太震撼，急忙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停车。

　　“等等等等，许大师，你这是啥意思？还真是鬼杀人？”方理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当刑警多年，这种神神鬼鬼的案子其实没少碰，可每次遇见方理还是忍不住害怕，毕竟这世界上像许念冰这样理直气壮觉得自己问心无愧的还是少，有亏心事就难免怕夜半鬼敲门。

　　许念冰看他一眼，等他稍微冷静一点才开口：“别这么紧张，我只确定男孩是被鬼推下来的，女孩没见着灵魂，不确定，晚上咱们还是翻墙去看看。”

　　方理有些怵，小心翼翼地问：“许大师，我一普通人，也看不见，不如……”

　　“不如我暂时给你开个天眼，”许念冰笑着打断他，“这种不清不白的事，你自己看过之后再做决定吧，做警察……其实也是站在黑白边缘上，哪里真的就能黑白分明？”

　　因为许念冰这句话，方理犹豫了，没再说自己不想去的事。

　　晚上过了十一点，许念冰到警察局找方理，给他一道符和一小瓶黄牛眼泪，解释说：“黄符让你避免被鬼盯上，这瓶牛眼泪是我找朋友炼制过的，只有一晚上的效果，你可以看见、听见，想问什么，你亲自去问。”

　　方理接过两样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将牛眼泪滴在了眼睛里，没有刺痛，好像用洗眼液给眼睛洗过一遍，连世界都清晰了一点。

　　等眼睛完全适应，方理猛地就看见趴警局门口嘀嘀咕咕的小鬼，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这小鬼怎么还蹲这呢！”

　　以前办灵异案件方理也开过几次天眼，每次都被各种小鬼吓到，这次倒是在门口看见了同一只。

　　许念冰回头看了一眼，说：“他冤死的，但是警局没接到跟他相关的报案，岁月他经常来等，想着万一有报案了，他就托梦给办案的警察点提示。”

　　方理听了后想说什么，却被许念冰提前制止：“别开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我告诉你是在警告你，如果没有人报案，就是他的机缘没到，千万别沾手被他缠上。”

　　闻言，方理默默闭上了嘴，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不太懂，而且牛眼泪跟开天眼都只有短短的一晚上，他帮不了那些枉死的人，又何必给他们希望？

　　绕开警局门口的小鬼，方理开车送许念冰去学校，到的时候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方理在离学校一公里外的无监控巷子停车，他们要走路过去。

　　学校晚上十点半熄灯，这个时候整个学校寂静得仿佛无人区，连走路声都被无限放大。

　　方理举着小电筒，问许念冰：“咱们这个时候来没事吗？不是说半夜三更容易撞鬼？是不是应该中午来？”

　　“然后被人举报封建迷信？”许念冰说完，起步一跳跳上了学校围墙，回头对他说：“我等会儿引雾遮住监控，你声音小点就不会被发现。”

　　“诶好，等等我，老年人爬不动了……”方理艰难地翻上了墙头，学校墙头本来就高，还没个落脚地方，爬得艰难，“许大师，你都五十岁的人了，腿脚还这么利索，你是不是修仙的啊？”




129.  第一百二十九章   黑白

　　许念冰没理他, 等他爬上墙头后就先一步跳了下去。

　　周围起了雾，打着小手电都看不清前路，许念冰却像没受到任何干扰一样, 顺利带着方理到了之前女孩跳楼的地方。

　　跟白天看到的不一样, 方理在女孩掉落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用血画的、巨大的法阵。

　　“哎哟我的妈呀, 这什么？”方理猛地退后一步，那法阵大得几乎看不清全貌，有一部分还画在了教学楼内部。

　　许念冰站在阵法边缘，回道：“就是我白天看到的阵法, 这个阵法的效果是, 让被诅咒的人痛苦一辈子但是又要活着。”

　　方理拿着电筒的手紧了紧：“所以……这是用来报仇的？”

　　“对啊，所以我让你来, 听一下加害者、也是被害者的话，你听了之后再做决定吧。”许念冰静静看着他, 等他做决定。

　　听了许念冰的话, 方理忽然觉得许念冰应该已经知道什么了，不说不过是留给他一个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的机会。

　　随后方理考虑了不少时间, 终于点头：“好。”

　　身为警察，这种决定是很难做的, 有时候你知道的真相, 未必是世人可以看见的真相，所以对于可以做下的决策更加痛苦。

　　后来方理时常跟许念冰说, 要是没看见那么多无法被制裁的真相就好了。

　　许念冰看方理已经做好了决定, 便带他去教学楼天台上, 楼顶的锁在许念冰面前，仿佛摆设，很轻易就能打开。

　　天台方理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跟着许念冰过来，他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垂着头瘫坐着的女生，顿时有些怔愣，随后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跳楼女生的魂魄。

　　方理悄声问许念冰：“是那个吗？”

　　许念冰点点头：“对，她还没走，而且大概也很难走了。”

　　随后方理走过去，小心翼翼蹲下来，问她：“你好，请问你是裴欢欢吗？”

　　女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有些反应，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脸并不是方理想象的恐怖摸样，除了神态不太正常，跟她生前的照片没什么区别。

　　方理悄悄松了口气，继续说：“我是警察，我想问一下……你是……自杀的吗？”

　　裴欢欢脖子动了动，说：“是，我要诅咒他们……”

　　“什么？”方理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看见裴欢欢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来，随后眼前的场景就变了。

　　方理一惊，慌忙站起身，还没说话，就被人按住肩膀，猛地一回头，发现是许念冰。

　　“别慌，认真看。”许念冰轻声说。

　　随后方理才注意到，周围的场景好像变成了楼下教室的样子，似乎是周五，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一阵欢呼。

　　裴欢欢收拾好书包，跟朋友道别，从教室离开，她周五放学要去哥哥嫂子家住，所以提前收拾好了书包。

　　一路走到校门口，裴欢欢站在公交车站等公交车，可是周五的公交车很难挤，瘦小的裴欢欢挤了好几次都挤不上，司机一个劲喊“别上了别上了”，没办法，裴欢欢只好继续等下一班。

　　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裴欢欢还是没挤上公交车，可天已经暗下来了。

　　不过裴欢欢跟周围的同学已经习以为常，学校周边还有好几个学校，每到周五放学以及周日上学就很多人，三条线的公交车都不够坐。

　　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欢欢忽然看到了准备骑车回家的男同学，她成绩不错，跟班里的学渣调皮男生几乎没有交集。

　　这一天，这些男生却主动开车到她跟另外一个女生的旁边，说可以送她们回家。

　　两个女生互相看一眼，同意了，想着都是班里的同学，知根知底的，一块走没事的。

　　于是裴欢欢跟另外一个女同学就上了男生的电动车。

　　前面的路段还正常，男生们找着话题，女生就放松了警惕，加上是晚上，两个女孩没发现路稍微偏离了一点。

　　等到发现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人出现了，而且到了没有监控的小路里。

　　两个女生开始慌了，可是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手机，她们平时都很听话，临时出了意外竟然想不到任何办法联系家人来接。

　　另外一个女生胆子大一点，她直接问：“你们走错路了吧？我家好像已经过了。”

　　一共四个男生，开车四辆电动车，两个载着人，另外两个就仿佛困住她们一样在两边并排开车，对于女生的话他们坚持说只是在走小路，没开过头。

　　裴欢欢其实已经慌了，她在想跳车的事，还在犹豫的时候，猛然听见另一个女生的尖叫声，还没去看女生为什么尖叫，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之后裴欢欢是被人用水泼醒的，醒来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手还被尼龙扎带绑住了，根本挣扎不开。

　　四个男生站在她们面前，要钱。

　　另外一个女生哭着说没钱，她家并不算有钱，她一周只有不到二十块的生活费，一顿只买食堂的米饭，连菜都不敢买。

　　其实两人当中，反而是裴欢欢有钱一些，因为裴欢欢的生活费基本是生活不错的哥哥嫂子给，嫂子有时候发了奖金还会多给一些零花钱，而且爸妈也给，所以她看起来还是比较有钱的。

　　于是男生们转向裴欢欢，说：“既然她没有钱，那就裴欢欢你就给两个人的钱吧。”

　　裴欢欢挣扎着：“凭什么？我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要给你们？”

　　男生用棍子敲着裴欢欢跟另外一个女生的头，骂道：“让你们给就给！贱人，要是你们不给，我们就把你们卖掉，反正都是钱，我们可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才问你们要钱，没直接把你们卖掉！”

　　另一个女生太害怕了，也跟着求裴欢欢，说自己家多穷，如果给了男生们这些钱，她爸妈都会饿死的。

　　裴欢欢也只是个孩子，难免心软，而且男生一直在打她，就同意了，可男生们狮子大开口，一口气就要五千。

　　都是孩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可是为了逃跑，裴欢欢说好，等周一就带去学校给他们。

　　男生们恶意地笑着，见裴欢欢答应了，却没放她走，而是帮着她去了一家不知道具体在什么位置的夜店里，然后裴欢欢度过了最黑暗的一天，留下了被威胁的证据。

　　“这些，就是咱们的合同，如果你不带钱来，我们就只能问你爸妈要了哈哈哈哈……”

　　裴欢欢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忽然发现那个跟自己一块被绑架的女生并没有事，看向她，还没开口，就听男生说：“别看她了，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五千块？一千块是她的啊！”

　　“哈哈哈哈还是小丹厉害，知道有人陪着她就一定会上车。”

　　“对啊，不然咱们还真骗不到大学霸呢哈哈哈哈……”

　　小丹也看到了裴欢欢的眼神，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把视线移开了。

　　当晚还是这四个男生跟小丹跟裴欢欢一块上路，他们要送裴欢欢回家，避免她去报警。

　　进入小区的时候，小丹趁那些男生走远了一点，说：“我只是不想跟你一样，我没有错。”

　　裴欢欢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回了家。

　　五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过裴欢欢手头有不少东西可以卖掉，而且她花钱不多，攒了三千多压岁钱。

　　拼拼凑凑，总算在周一之前换到了五千块，那四个男生最后只给了小丹两百块，他们自己独占四千八，还告诉裴欢欢，他们下一次要六千块。

　　裴欢欢手都在抖，却没说话，而是在一天夜里，从宿舍翻墙出来，跑到了郊区一个荒废的别墅区里，

　　那个别墅区很早之前是一个商人规划要做富人区的，可是后来并没有人愿意买，慢慢就荒废了，政府却一直没规划好这个地方应该干什么，毕竟是郊区，平时也没几个人来。

　　方理跟许念冰跟着裴欢欢的视线，发现她进入了其中一栋很老的别墅里。

　　裴欢欢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大声问：“你在吗？我想好我的愿望了，你出来啊！”

　　“她在干什么？”方理悄声问许念冰。

　　许念冰沉默半晌，说：“她是天生阴阳眼，能见鬼的，只是善良，可不好惹。”

　　随后，一个穿着红色公主裙的女孩抱着熊娃娃出现在裴欢欢前面，抬头看她：“你想好了吗？捡到我的蝴蝶结，只能许一个愿望哦。”

　　裴欢欢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坚定地把蝴蝶结递过去：“我想好了，我不能给家里人添麻烦，你帮帮我……”

　　女孩伸手拿走了蝴蝶结，然后给了裴欢欢一张纸：“你带着这张纸，你付出多大的代价，它就有多大的效果，做与不做，在于你。”

　　空白的纸上什么都没有，当裴欢欢在接触到那张纸的时候，上面浮现了字。

　　“让他们受伤，需要鲜血，伤害程度跟鲜血量相关。”

　　之后，裴欢欢跟女孩道了谢，带着纸离开了别墅。

　　一开始，裴欢欢想着，只要他们受伤，说不定就不会来找自己了，于是割破自己的手，滴了很多血在白纸上。

　　白纸吸收了她的血，果然第二天，那四个男生就因为开车受伤不能来学校了，小丹则是好像被人打了一顿，也没来学校。

　　裴欢欢松了口气，自然就不会给他们带钱，可是受伤总有好的一天，那些男生跟小丹受伤后花了不少钱，他们就想问裴欢欢要更多的钱。

　　这次裴欢欢有了底气：“你们把视频给我，不然，我让你们不得好死！”

　　那些男生笑得张狂：“你连报警都不敢，说什么大话？快给钱，不然我们就让你网络出道哈哈哈哈，听说干那行可有钱呢！”

　　裴欢欢当场滴了鲜血在纸上，可是诅咒是有延迟的，她又被打了一顿，再次被带到了那个夜店。

　　第二天，男生跟小丹都因为喝醉酒摔断了腿，他们却没把裴欢欢的威胁放在心上，继续找人问裴欢欢要钱。

　　传话的人劝裴欢欢忍忍，毕竟他们都未成年，就算报警也只是遭报复而已，不如拿钱买平安。

　　裴欢欢冷笑，被威胁的人不是他们自己，所以一个个都可以说风凉话。

　　当天中午，裴欢欢在校园里慢慢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纸条上的字一变再变，她不知道自己给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真正报复到那些人，所以一次次问纸条。

　　从监控看，就是她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又一圈。

　　问到最后纸条才显示，只要她愿意用生命作为诅咒本身，想要那些人有什么样的结局，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裴欢欢心动了，却也犹豫。

　　之后，她跑到了天台，看了一眼那个高度，缓缓在角落里坐下，犹豫着自己是否真的想做到这个地步。

　　在天台上坐到了天黑，没有一个人来找她，绝望的时候，任何一点负面、情绪都会无限放大，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裴欢欢听见了上课铃声响。

　　终于不再犹豫，捏紧纸条，坐上天台边缘，像躺下睡觉一样，从楼上摔了下来。

　　在她下落的过程中，一个巨大的红色的阵法瞬间生成，跟她的血肉一块融进了这片土地里。

　　后悔吗？

　　其实也不是很后悔，父母有哥哥嫂子照顾，应该不会很难过；而那些对不起她的人，都永远陪她一块活在黑暗里吧。

　　裴欢欢就站在天台上，等着那些人来，希望他们勇敢一点，走进那个阵法。

　　第一个死的，是裴欢欢随机抽取的幸运儿。

　　摔下楼那个男生抓住的鬼手就是裴欢欢的，他的惊恐在于，他看到了死去的裴欢欢，心虚到不敢惨叫。

　　然后裴欢欢吃掉了他一部分灵魂，所以，即使他伤不重，依旧成了植物人，接下来，他要像个脑子清醒的傻子一样，在床上躺一辈子了。

　　他会痛苦于自己的无能，接着是父母对他的厌弃和互相折磨，这一定就是他想要的幸福咸鱼生活。

　　全程故事只到这里，裴欢欢血红色的眼睛再次出现在眼前，她静静看着方理：“警察叔叔，就判定我是自杀吧，原因公布与否，在你。”

　　方理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择，看向许念冰：“许大师，这……”

　　许念冰抬眼看向裴欢欢：“你确定吗？这样，你就成了枉死的冤魂，或许很多年，都要困在这个地方了。”

　　“没关系，这里也很好，就让我，在这当很多年很多年的学生吧。”裴欢欢笑着说。

　　没法毕业的学生，留级有什么不对？

　　“决定好了，那就这样吧，方理，我们走。”许念冰说完，径自离开了天台。

　　方理看着许念冰离开，最后对裴欢欢鞠了一躬，算是对她的告别，也追上了许念冰。

　　天台的门缓缓关上，隔开了两个世界。

　　从学校爬出来后，上车之前，方理拿出烟，狠狠抽了一口：“说实话，我们办案，基本最讨厌作案的人是小鬼了，不知轻重、不知天高地厚，还不能直接把他们办了。”

　　许念冰腰背挺得很直，抬手挥挥飘到自己这边的烟，说：“所以交给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来处理刚好，少抽点吧，为了你的肺。”

　　闻言，方理吸烟的手一顿，却没忍住又吸了一口：“不吸难受啊，要忍着不去把那些恶心人的小子揍一顿呢。”

　　因为第二天公布消息，方理一夜没睡，都在处理文件，争取早上能把通知发出去，还趁天没亮的时候通知了一声校长，让他也配合发布最后的消息。




130.  第一百三十章   月月

　　通知在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发了出去, 警察局先发，校长这边跟着也发了会警惕学生自杀的公告。

　　关于裴欢欢自杀的事情似乎就这么落下了帷幕，以及, 校长赔了裴欢欢家人一大笔钱, 算是认为自己监管不周, 同时也给了植物人男生家人一大笔款项当医疗费。

　　两笔钱给出去后，校长没多久就离职了，但意外并没有停止。

　　方理找到了那些还活着的男生，强硬找出了他们拍下的视频, 还把他们威胁裴欢欢的夜店给查了。

　　这个时候方理才知道, 这些男生只是因为想来玩，但是又没钱, 所以想到了抢劫班里的同学，一开始找上的是很好欺负的小丹。

　　但是小丹家没钱, 她就说可以给男生们出主意, 所以才有了裴欢欢这一出，而那一天裴欢欢会跟小丹一块等公交车也是小丹故意拉扯裴欢欢没让她挤上公交车。

　　天黑后小丹让那些男生出来, 假装要送她们回家，裴欢欢果然上当, 以为有两个女生就么就没事了。

　　路上小丹一直装得很像, 让裴欢欢相信自己，甚至答应了连她那份钱都给出去。

　　即使那些年男生最后只给了她两百块, 她都觉得安心, 因为她逃过一劫了。

　　视频被警方公布了出来, 时间却好似故意的——那些男生跟小丹离成年刚好还有一年，无法判定他们的罪名。

　　这一年未成年保护法还没修改，他们甚至连进入交管所都不用, 只要在让家长哭着说自己孩子只是被拐骗的就能轻轻揭过，他们还是未来可期的好少年。

　　就在人们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小丹出事了，她某天晚上回家被抓进了某些暗场所，家人报了失踪，可是她家太穷了，根本多余的精力去救她。

　　当年她拖裴欢欢下水想躲掉的事情，还是没躲掉。

　　方理在接到报警的时候看名字眼熟，特地找了许念冰问是不是裴欢欢做的。

　　许念冰说：“裴欢欢的诅咒只在学校，小丹是命中有这一劫，熬过去了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老天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躲不掉的。”

　　对此，方理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还是努力去找小丹，但这个案子一直查了五年才查清楚，方理本意是去救小丹的，可到了地方才发现，小丹做了之前一样的事情——她成了暗场所里的老鸨。

　　三岁看老，小丹还是那个小丹，不过这一次，她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因为她成年了。

　　另外的三个男生，一个在小丹失踪后路过装修地，被扎穿了生殖器，成了个残疾，可这是意外，监控都证明没有钢筋飞出去，可能是撞鬼了突然多一段钢筋出来。

　　男生终于想起来了裴欢欢曾经的诅咒，不敢再出门，躲在家里，可残疾让他的心理愈发变态，就开始精神折磨自己的家人。

　　能养出这种孩子的家庭本来就不怎么样，他的父母在等到二胎开放后就去做了试管婴儿，发现新儿子顺利出生就把他丢进了疗养院里，后来他自己跑了出来，摔死了弟弟，确诊得了精神病，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关起来，好像疯了，又好像在活着承受痛苦。

　　三个同伴都出了事，剩下的两个男生开始慌张，两人想是不是真的有报应，而且裴欢欢当时说的那句话总感觉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好像被刻在了脑子里。

　　“我让你们不得好死！”

　　两个男生总反复听见这句话，连裴欢欢说这句话的模样都慢慢想了起来，记得她每一个瞬间的表情变化。

　　其中一个男生太害怕了，产生了幻觉，连在学校里都能突然站起来喊救命快滚之类的话。

　　没过几天，他就跟同伴说：“我想死了……”

　　“为什么？不一定是闹鬼呢，别自己吓自己。”虽然男生这么劝他，可实际上自己心里也没底。

　　当晚，说想死的男生去跳江了，寒冬腊月的江水冷得刺骨，听到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救不回来了。

　　不过警方通报说有人在钓鱼，看到有人好像想跳江的样子，立马就报了警，哪怕不是真的要跳江也不能放过，就怕万一。

　　所以警察及时把人救了回来，不过男生被冻死了神经，偏瘫了，成了另类的植物人，而且还被河水感染，整个人都是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状态，连喊疼都不会。

　　最后一个男生听说了这样的事情，慌得不行，找到裴欢欢家，希望进行赔礼道歉以及给裴欢欢拜一下坟墓求原谅。

　　而裴欢欢的家人根本不理他，直接轰走，他们都看过警方公布的打码视频，恨不得撕了这几个男生，哪里还会让他们去祭拜自己家的女儿？

　　男生被拒绝了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反而一直想办法求裴欢欢的原谅，还带纸钱香烛到裴欢欢跳楼的地方烧火祭拜，嘴里还念叨希望对方原谅。

　　原本学校对于这种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你也不能拿这些未成年的孩子怎么样。

　　然而男生疯成这个样子，倒是给了学校开除他的理由——说是精神状态不好，让他回家休养。

　　男生的家人完全没法接受，他们觉得学校是侵犯了男生的权益，跟学校闹，坚决不退学。

　　家长实在闹得厉害，新校长就说，不如去做个精神状态鉴定，如果真的有问题，也好早点治疗。

　　说到了这个程度男生家人还是觉得自己的孩子没问题。

　　怎么可能有精神病呢？

　　他们的乖儿子才不会有精神病，那些该死的才有精神病呢！

　　学校跟家长争论不休，男生在这个时间里短暂地留在学校里，继续面对内心的恐惧。

　　大概过去一星期，学校妥协了，他们争不过家长，也不能强硬说孩子真的有精神病，只好继续让男生念书。

　　可是接着，男生开始自残，嘴里还念念有词：“看啊，我把伤害还你了，我没对你做多过分的事啊，都是他们做的，你放过我好不好？”

　　因为男生一直在自残，家长终于还是把他带回家了，可是男生回了家也并没有好转，他疯了一样忍不住自残。

　　最后去精神病院跟自己的小伙伴当邻居了。

　　这些事后来方理有说给许念冰听，其实听说这些事他并不觉得解气，反而是痛苦，明明都是有大好年华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家庭本应该给孩子输入正确的价值观，却只给了他们偏爱和过度宠溺，导致这些男生为所欲为，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家长兜底。

　　裴欢欢跟小丹本可以不走到这个地步，可还是成了阴阳两面。

　　许念冰听了方理的诉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所以，要努力改变这个世界，幸运的是，这个世界在慢慢变好，即使慢、即使我们不一定看得见，但只要还有人在为之努力，就一定有成功的一天。”

　　——

　　方理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公告那天，许念冰去了一趟裴欢欢遇见小鬼的别墅。

　　这片郊区算是发展遗留问题，当年郊区别墅小独栋流行，搞房地产的就都想分一杯羹，所以跟政府买了大片土地盖别墅。

　　可是随着商业发展，大家开始争市中心的套房，觉得越中心的房子越好，加上买一套小别墅的钱几乎能在市中心买两套房了，傻子都知道应该买市中心附近的，拆迁还能比别的位置多一份钱。

　　于是别墅区没能卖出去很多套，年轻人想买又没钱，有钱的疯狂囤市中心区域的房子出租。

　　一来一去建造别墅区的公司资金周转不灵，干脆放弃了郊区开发，遗留大片未装修完全的别墅。

　　不过其中第一批建好的曾经还是有人住的，都是些老人，住惯了清净地方才不去城里住。

　　许念冰找到有小鬼的那个别墅，看位置，应该是第一批建成的别墅之一，跟其他批次现代简约风不一样，第一批的房子都带着欧式复古小洋楼的影子。

　　而小鬼住的这一栋，明显是第一批里最好的房子之一，不管是面积还是构造，都贴近贵族庄园风格，屋内有一个巨大的舞厅，院子里还有泳池和花园。

　　进入别墅后许念冰停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小鬼，出来聊下天。”

　　穿红裙子的小女儿在某个房间门口后探出头，怀里还是那只破旧的熊娃娃：“你是谁？”

　　许念冰顺着声音看过去，冲她招招手：“过来，我想问一下关于裴欢欢的事。”

　　听说是裴欢欢的事，女孩便走了过来，认真地说：“她是自己做的决定，不关我事，你不能收了我。”

　　说完女孩想了一下，补上一句：“我在等我爸爸妈妈过来，我不能走的。”

　　许念冰蹲下来看她：“所以，你是怎么遇见裴欢欢的？”

　　“我想去上学，所以有时候会偷偷去学校玩，但是前段时间我去的时候不小心把小熊的蝴蝶结掉在那了，裴欢欢姐姐帮我捡到了蝴蝶结，所以我答应她会帮一个忙。”女孩如实回答。

　　“既然你知道自己能帮她忙，那你会不知道自己爸妈已经死了吗？”许念冰没有一丝迂回的意思，直接问了其中怪异的地方。

　　然而小女孩说：“我知道，但是我们真的约好了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就算成了鬼，他们也应该回来找我才对！”

　　鬼的逻辑很简单，答应了就得实现，有些灵魂被困在原地几百上千年都是为了一句承诺，比如兰姬。

　　明知道等不到，可就是放不下。

　　许念冰沉默一会儿，问她：“你知道你爸妈怎么死的吗？”

　　小女孩愣了一下，点头：“我知道，他们上班的大楼发生了火灾，没逃出来，我是在家饿死的，但是呢，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小孩儿，我这么跟你说，不是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记得回家，有的人死了之后灵魂是很弱的，他们不记得家在哪里了，所以才需要葬礼。”许念冰摸着小女孩儿的头发说。

　　闻言，小女孩有些高兴地问：“那、那我举办葬礼爸妈就能来接我了吗？”

　　许念冰叹息着摇头：“不能了，他们已经去地府了，将来还会投胎成比你更小的孩子。”

　　“这样吗……”小女孩儿眼里的光一瞬间就没有了。

　　“对了，我来是还想问你，你为什么想到要给裴欢欢那个东西？”许念冰继续问。

　　小女孩嘟囔说：“那其实是我的笔记本纸，我只是送给了她一次使用我能力的机会，我以为她只是想报复回去，没想到竟然会选择用死来加深诅咒的力量。”

　　带着小女孩儿力量的纸张，裴欢欢暂时拥有了可以诅咒他人的力量，小女孩儿觉得人都是求生的，所以报复回去就好了。

　　说到底，还是小女孩儿没见过这个世界另外一面，不知道人一旦绝望，往往都会选择玉石俱焚。

　　许念冰没法说什么，站起身：“那我知道怎么办了，谢谢你的回答，而且，你爸妈真的已经进地府了，他们没法来找你的，你也尽早放弃执念离开这里吧，你还小，勉强可以算在婴灵范围内，投胎有特权。”

　　从小女孩儿这出来，许念冰趁有空又去了一次裴欢欢的学校找她，既然已经看到了，看在她可怜的份上，能提点一句是一句。

　　裴欢欢很震惊许念冰的到来，毕竟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态度那般强硬。

　　“你好。”裴欢欢看不准许念冰的真实年龄，奶奶不敢喊阿姨也不敢喊。

　　许念冰无所谓称呼，开门见山地说：“其实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如果是我，我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所以，我给你指条明路——既然这片土地还没有神伸张正义，你就成为守护孩子们的神。”

　　裴欢欢愣住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守护这所学校的孩子长大，你每救下一个孩子，都是你将来挣脱诅咒代价所积攒的功德，现在能救你的，也就攒功德了。”许念冰无奈地说。

　　幸好，裴欢欢即使用了诅咒，都一直没杀人，死者目前只有她自己，所以还来得及积攒功德换来生顺遂。

　　裴欢欢听完许念冰的解释，没忍住流了血泪下来：“谢谢你……真的、谢谢……”

　　许念冰长叹一口气：“别谢我，谢你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吧？”

　　虽然，这份好报来得太迟了。

　　给了裴欢欢提点后许念冰就离开了，她年纪大了之后跑动一次挺累的，修为可以让她保持年轻的身体，却不能阻止她厌倦这些乱七八糟的世事。

　　尤其每次接单子总能见到奇葩得仿佛跟正常人不是一个物种的魔幻生物，就更想躲进深山不出来。

　　许念冰回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床，听见院子里是跟平时不一样的说话声，走到阳台一看，发现那个红衣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这里来。

　　下面那三个跟没见过小孩儿一样围着小鬼转。

　　人魔：“小鬼，你给我咬一口吧？我想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小鬼好不好吃。”

　　兰姬：“啊，小鬼太可爱了，当年我要是怀上孩子，估计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婴灵吧？”

　　木诡：“小朋友你要吃点心吗？你的小熊有点破了，我帮你缝起来好不好？”

　　“你们这群怪叔叔怪阿姨，想干嘛呢？”许念冰趴阳台栏杆上，往小鬼怀里丢了颗糖，“小鬼，你叫什么名字？来干嘛？”

　　那颗糖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小女孩抱着熊娃娃的怀里，小女孩儿拿起来一看，是一颗水果糖，随后抬头：“我叫月月，我来问问你，我要怎么去地府呀？”




131.  第一百三十一章   碎玉

　　找来的月月成了最后一个加入这个家的人。

　　许念冰给她了指了黄泉路让她自己去找她父母, 可最后却是黑白无常把她送回来了。

　　白无常说她在人间缘分没尽，不管是将来的还是现在，地府都没有她应该存在的位置, 只能送回来。

　　“可是你送来我这什么意思？”许念冰不是很理解, 就算是要送, 也应该送她最开始停留的房子去吧？

　　“哈哈哈哈，”白无常干笑两声，“说实话，跟着你容易出功德, 她其实就是个脑子还没转过弯的小鬼, 在你这待几年应该就能凑够转世的功德了。”

　　许念冰实在不懂这种想排号投胎都要积攒功德的规则，不过人都送来了, 只能留下。

　　还好，家里三个老不死, 明显只有人魔每天想着可以怎么吃掉小女孩儿, 兰姬跟木诡还是很喜欢她的。

　　后来许念冰发现月月的能力还挺好用——她的世界好像只有非黑即白，比一般人更容易判断一个人、一件事的得失功过。

　　所以带上她的时候许念冰判断会更准确一些, 之后跑任务才会一直带上她，这也是最后她重生时身边还有个月月的原因。

　　原本许念冰想着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找月月的, 毕竟她一走, 裴欢欢将来出事就没人能伸出援手了。

　　不过许念冰思考了好几天，觉得裴欢欢的事她还记得时间, 完全可以在她差不多出事的时间让月月去帮忙, 不拘泥于一定要在那个无人的郊区待着。

　　反正家里也没人, 许念冰不用跟谁报备，抽空买了火车票就启程了。

　　去到月月在的那个城市，许念冰费了番功夫才找到那个别墅区, 这个时候的路段跟许念冰记忆的还不一样，应该是后来城市重新规划改变了不少道路。

　　这个时候别墅区还是很新的模样，而且只有第一批次，许念冰在山脚找到了月月家那个别墅，才发现这家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妻——月月还没出生。

　　许念冰坐在树上，叹了口气：“最近脑子真是不好使了，怎么就忘了，月月还要一段时间才出生呢。”

　　在树上坐了几乎一天，许念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时间遗忘了，重生后她以为自己能把一切都找回来，可实际上，她两边好像都不太靠近。

　　经她手被救下的人，有了新的生活；她想回到曾经简单的生活，却发现许多人遇不上、也靠不近。

　　比如虚妄道人，比如她来错了时间的这个郊区。

　　许念冰还是离开这里，她终于明白了，很多人，不是你来得早就能遇见，时间没到，就是缘分没到。

　　在火车站等着自己那一班车，看来来往往人群，许念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就像她说杜柚的，杜柚回不去那种普通的生活，她又何尝不是呢？

　　总有一天……她会变成普通人的模样吧？

　　许念冰控制不住这么想，她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大抵，没有再启程的理由了。

　　回到家，许念冰刚推开门，木诡探头问：“二水，有把小鬼带回来吗？”

　　“不好意思，我记错时间了，她还没出生，我们再等等吧。”许念冰无奈浅笑。

　　木诡跟兰姬对视一眼，都明白许念冰对此的失望，许念冰应该是很喜欢家里多点热闹声音的人。

　　就很奇怪，越孤独的人越喜欢来自他人的热闹，人总肖想自己没有的东西。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不过是短短几十年。”木诡安慰许念冰道。

　　许念冰笑笑没说话，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一下。

　　日子又这么平静下来，许念冰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要说去接单子吧，她又不是很想去，每次去看到些不合理的事物，感觉就是给自己找堵。

　　八月，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家里没有空调，不过家里没有一个是觉得热的。

　　许念冰开始大热天做冰雕，不想浪费自己的控制力。

　　原本以为八月也这么过去时，微生雨忽然带着徒弟过来了。

　　对于这个人的死缠烂打许念冰早已免疫，客人上门她也只是打了声招呼，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有事吗？”许念冰正在雕雪莲，打算等会儿丢梦雪旁边吓她。

　　微生雨看着许念冰手上的动作，说：“有个地方，我想请你帮忙，陪我去一趟。”

　　闻言，许念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请我？”

　　“对，那个地方，只有你能去。”微生雨笃定地说。

　　要说别的地方，许念冰闲得无聊还会杠他一下，可他说了只有她能去，那确实只有一个地方——葬神塔。

　　上古诸神陨落，后来的神为他们做了一处神墓，名葬神塔。

　　这也是三生观老道长明说了许念冰会死一次的地方。

　　当年真的少不更事满身肝胆，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回想起来，许念冰都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老天站在自己这边。

　　去葬神塔的时候，许念冰才三十四岁，也是这一年，张九英送给她保命的玉佩很突然就碎了。

　　三生观老道长是许念冰在三十岁的时候遇见的，那年她遇见还年轻的新警员方理，看对方热情得很正义，就将自己找许念水的事情也委托给他。

　　方理年轻时候很正义啊，接到委托后努力查了全国的资料，可惜的是这一年网络还没到完全普及的地步，国家的档案也不是联网的。

　　查找的过程中，突发了贩du大案，方理这种刑警预备役却被分去了抓人拐子的新人就被借调去守刑警大队了。

　　借职务之便方理找了刑警大队的资料，可是资料很多，时间有限，他自己一个人看不完，就找来了许念冰，打算偷偷带许念冰去档案库一块看。

　　许念冰刚好空档期，就过去了，到了警察局附近就跟做贼似的跟方理偷偷摸摸进了档案库。

　　方理说：“许大师，这地方平时都有人守着的，进不来，这次他们都去抓人了才借调我们守几天，我兄弟在门口探风，咱们早点看完早点走。”

　　三十岁的许念冰被人称为一句风水大师多少有点戏谑的意味，毕竟正统的风水世家觉得她的道不纯，肯定走不远，另外一部分人倒是觉得许念冰说不定才是能飞升的那个，所以恭敬称一句风水大师。

　　只有方理单纯觉得许念冰厉害，应该叫大师。

　　许念冰从不纠结名字，她坚信自己不会被这么简单的诅咒困住。

　　两人进了档案库后，许念冰用了点道术将自己的身形隐去，除非有修为比她更高的，不然肯定看不出来。

　　可惜的是，这个档案库没有许念水的资料，好像这么大个人，凭空消失了。

　　查了差不多整整五天，方理说：“如果连档案库都没有最后的踪迹，我估计，人不是被送去还没被记录的村子，就是被送出国了。”

　　某些国外的人就喜欢拐卖华夏的女性出去拉皮条赚钱，反正拐卖女性跟小孩儿这种事情真的一本万利。

　　五天下来许念冰一步都没走出过档案库，方理顶不住还出来吃饭喝水上厕所睡觉，唯独许念冰熬了五天竟然都不会猝死。

　　两人失望地离开档案库时方理佩服地说：“许大师，一般人五天不睡早去见阎王了，你这是阎王都不敢收啊。”

　　二十二岁的方理还不会抽烟，不然肯定得掏出烟来冷静一下。

　　许念冰跟着他去警察局饭堂吃饭，一口气点了五人份的饭菜，回道：“不是阎王不敢收，我是不敢死，要是我死了，将来我姐回来，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这句话其实调侃的意味更多，她知道许念水应该不会活着了，可必须假装她还活着，才能骗自己继续找下去。

　　方理听了这句话，沉默下来，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现在许念冰活下去、一步步变强的执念就是找到许念水，他不敢让许念冰松了这口气。

　　只凭一个念头活着的人，一旦没了这个念头，大概，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饭堂里的人看着一个漂亮的女生狂吃五人份还多要了一份打包之后，目瞪口呆，方理作为一个半大小子，吃得还没许念冰一半多。

　　方理捏着饭卡，犹豫着问：“学大师，你真的吃饱了吗？要不……再来一份？”

　　许念冰拎着打包的炒粉，摇头：“不用了，其实暴饮暴食不好，不过我饿了这么多天，必须吃不回来。”

　　之后两人离开，方理送许念冰到警察局门口，约定之后他要是有消息会通知许念冰的。

　　就是这个时候，有不少警车回来，远远就能闻到血腥味，看来这次的出警不容易。

　　方理小声嘀咕：“还好咱们今天出来了，不然被堵档案库就太麻烦了。”

　　从车上下来的人不止有刑警，还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长，笑呵呵的模样，穿着一身简单的道袍，拂尘随风动，竟然一丝都没有乱。

　　局长过来迎接，握着老道长的手感谢：“太感谢您特地跑一趟了，您还是跟当年一样妙手回春啊！”

　　老道长笑呵呵地应下，然后开始交代后续照顾伤员的注意事项。

　　这场面太有意思，方理忍不住拉住一个相熟的刑警，问：“兄弟，那道士谁啊？”

　　“局长特地请来的国手，那医术，太厉害了我跟你说，我一兄弟被人打了好几枪，我们都以为要没了，那道长神出鬼没的，三根针就止了血，把我兄弟命保住了。”刑警说得整个人激动起来。

　　方理听得有趣，等人离开后走到许念冰身边，复述了一遍：“许大师，那位这么厉害，你有听说过吗？”

　　许念冰注意到老道长衣摆的花纹，笑了下：“三生观观主，听说他其实已经位列仙班，一直留在人间就是为了继续锻炼道心，而且，在他飞升之前，就是国医圣手，真正的生死人肉白骨。”

　　听了许念冰的描述，方理说不出话来了，太厉害的人，果然就算看到了，也只能仰望和惊叹。

　　一面之缘，许念冰没放在心上，跟方理道别，拎着炒粉准备离开，没想到那边老道长制止了局长的挽留，走向许念冰。

　　“道友留步。”老道长的声音不大，也不着急，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许念冰莫名觉得他就是在喊自己，于是回过头：“道长？有事吗？”

　　鉴于三生观多年行善积德的事迹，许念冰多少留着些恭敬，不然她五天没睡觉，就是天道来了她都不应。

　　老道长看出来许念冰的精神很紧绷，便递过去一个瓶子：“此丹清心丸，闻之可解疲惫。”

　　许念冰接了过来，道了声谢，却没直接用，她为人谨慎得有些过分。

　　见她没用，老道长那个也不生气，继续笑着说：“道友日后有一劫，应当涉及生死，贫道想，既然必死，不如就死一次骗过去，道友以为如何？”

　　说到这个，许念冰脸色一凝：“必死之局？你让我装死骗天道？”

　　老道长轻笑着微微颔首，说：“能活下来就是本事，贫道观道友骨骼清奇，是千年难得一出的天道之子，若是夭折，就太可惜了。”

　　终究许念冰还是担心自己真的会死，便问：“那道长打算让我怎么装死？”

　　“金针断脉，但是，金针断脉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效果，而且以道友的体质，七天之内只能用一次，一旦用到了金针断脉，就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而且这个办法只是多拖延十二个时辰的时间让你想办法逃命，道友慎用。”老道长目光担忧。

　　许念冰不理解：“什么叫我的体质七天才能用一次？”

　　“普通人一年用一次都会受影响，道友如果觉得自己命大，多用两次也行，就是人‘死’久了，真的会死的。”

　　老道长说得太真，许念冰不敢不信，哪怕只有三分真，她都得信。

　　之后，许念冰就住到了三生观里，从基础开始跟老道长学，前期学的时候把自己胳膊摸破都不分辨不出什么脉是什么脉。

　　顶多知道自己脉搏还跳不跳。

　　教了三个月后，老道长叹息：“贫道总算明白，什么叫上帝给你给你打开了一扇门，一定把你其他口子都堵死了。”

　　许念冰摸着银针扎经脉小人：“道兄注意形象，你可是仙风道骨的仙人，语气控制一下。”

　　“哎……”老道长看着还是扎不太准穴道的许念冰，扶着脑袋叹息。

　　弄到最后，许念冰甚至研究出了用风水阵代替自己扎针的办法——她觉得到时候自己一定很着急，用风水阵的话所有的银针可以同时扎下，提高断脉的速度。

　　老道长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跟个只会做数学题的偏科学霸一样，你不能按常理来教，应该每个题目都尽量化成数学公式给她代入。

　　算是勉强找到了办法，许念冰才学得快一点。

　　可是金针断脉是一个最终要学的目的，许念冰还有很多很多基础知识要学，老道长很怀疑自己教完是不是就应该羽化飞升了。

　　还好，许念冰纵然在风水外的东西天赋不高，可她记东西很快，再难背的东西，她看过三遍都能记住。

　　紧赶慢赶，许念冰终于在三十四岁之前学了个七七八八，好歹装死很标准。

　　许念冰学完后本来还想学点别的，结果在老道长宣布她通过考核第二天，张九英给她的玉佩就碎了。

　　碎玉不详，替主人挡灾了。

　　这枚玉佩是两人在书房里准备继续讲课的时候突然碎裂的，毫无征兆。




132.  第一百三十二章   神墓

　　许念冰愣了一下子, 很是疑惑：“怎么碎了？年龄到了？”

　　“你这玉叫运道玉，一般被偷或者碎裂就意味着你要遇见非死不可的劫难了，哎……”老道长长叹一声。

　　听罢, 许念冰想起来林春秀跟许瑞和出事之前玉也是碎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还是离开了家而不是去找张九英。

　　重生许念冰才想明白，她搞错前后关系了，就是因为张九英没送新的玉来，他们才觉得没问题。

　　张九英能预测吉凶而且很准, 她能卡着时间给许念冰送来最后一块运道玉, 就能也给林春秀他们送，所以, 当她没送的时候，林春秀跟许瑞和就以为没事, 又着急去省城, 便先启程了，谁能想到回来途中就出了事？

　　而听老道长说自己命中有一劫的时候, 许念冰根本想象不到是什么劫难，她觉得以自己的本事, 不至于出事。

　　三天后, 林奇送来一张任务委托单，说是有土豪出价十个亿寻能人组队去探寻一个叫葬神塔的地方。

　　“姐, 出到这个价格, 路上肯定还有很多厉害人物, 咱们去凑个热闹都行啊！”林奇向往地说。

　　在林奇看来，这就是个普通的大单子，去主要是见世面的, 能不能拿到奖励是另外一回事。

　　许念冰看到价格其实有点子心动，可是老道长跟碎玉的警示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是以许念冰拎着林奇进了三生观，将单子给老道长过目：“道兄，这单子我能去吗？”

　　老道长抬了抬眼皮：“你要是想去就算我阻止你，你依旧会选择去，问我这种问题没意义。”

　　闻言，许念冰笑出声来：“也是，我挺感兴趣的，而且有这笔钱我就可以很久不接单了，那就今天出发，早去早回。”

　　刚说完要起身，老道长喊住林奇：“林奇小友，你就莫要跟着去了。”

　　这几年林奇经常来找许念冰玩，老道长也认得林奇，还挺中意这傻乎乎的大个子。

　　林奇跟在许念冰身后，茫然回头：“为啥？我也想去呀……”

　　老道长笑着摇摇头：“你想想葬神塔是什么地方？这名字就不是一般地方敢起的，许道友可以去是因为别人拦不住，能不能回来全看她自己造化，你确定你要跟着吗？”

　　“这……”林奇犹豫地看了一眼许念冰，说，“姐，要不咱们都不去吧？这怪危险的。”

　　许念冰不管他：“我去送命的，毕竟我命多，你就别去了。”

　　这次应该就是许念冰命中一劫，这种可以遇见的劫难还是自己闯过去比较好，一旦躲开了，日后再遇见难度就会增加。

　　现在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要是等下一次，说不定她得灰飞烟灭。

　　为了可持续发展，即使现在难一点，也总比将来真的没活路强。

　　许念冰坚持要去，林奇倒也想跟着，不过许念冰没允许，两人修为差不少，她不能保证活着带林奇回来，以防万一，还是自己去吧。

　　“如果我没回来，将来有我姐的消息，别告诉我枉死在外面了。”许念冰只交代了这个。

　　林奇艰难答应，同时急忙去找了这次组队人的名单，跟许念冰说：“姐，这些人里有的人名气比你高，说不定有能帮上你的人，咱们多记几个，抱大腿总比被打死强。”

　　许念冰点点头：“我知道，谢谢。”

　　之后许念冰就背着行囊上路了，去葬神塔前，她要先跑一趟风水集市跟其他人员集合。

　　从名单上来看，风水集市里排名前二十的接单人都去了，其中还有不少不记名在风水集市的个体户 

　　十个亿，财帛动人心啊。

　　许念冰找到中介，用任务委托单压了命牌，然后中介给了她一个刻着号码的木牌子，说：“这次去不安全，不一定能有多少人回来，如果身死，这个号码牌可以传递回来最后的消息。”

　　意思就是如果人死了，这个号码牌会把人死透了的消息传回来，中介这边就会告诉接单人的家里人，说人死了，别等了。

　　然而许念冰家里没有家人，她丢下木牌，说：“我不需要，我家没人，就这么去吧。”

　　中介愣了一下，劝道：“真的不要吗？这次几乎是九死一生，就连榜一都带上了。”

　　“他带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愿意就不带。”许念冰送他一白眼就兀自走到队伍里面去了。

　　队伍花了一个多小时集合，等许念冰他们借用风水集市里的传送阵去葬神塔附近之后，中介联系了下单的委托人。

　　“不好意思，她没要这个牌子。”中介低声跟对面说。

　　对面传来一阵骂声：“你怎么办事的？这几乎是把她弄死在葬神塔的绝佳机会，怎么没让她带上！”

　　中介态度卑微：“老板，她那个脾气，要是说只有带上才能去，她说不定转头就走，葬神塔难得开一次，说不定她真的死里面呢？”

　　“算了，反正还有别的安排，你去盯着，可别再出事了。”说完那边老板就挂断了电话。

　　许念冰一无所觉地跟着周围的人去了一个奇怪的林子，这边只有枯树，没有任何活物不说，几乎没什么声音。

　　来的人都是经验老道的人，到达地点之后每个人都很安静，避免发出声音触发了声控类阵法。

　　四周都没有路，大家自然不敢动，等着看榜一的意思。

　　风水集市的排名即使不能说明一个人真的强，可能到榜一就不是一般人。

　　榜一看了一下周围，说：“葬神塔位置不明，是需要自己找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缘，找不到就是与葬神塔无缘，如果得到了葬神塔的传承，这也是个人本事，不过大家别忘记来的目的。”

　　众人本来被榜一激励得热血澎湃，听完最后一句，又渐渐冷静下来。

　　这个十亿的单子只有一个目的——寻找葬神塔里的长生之物。

　　传闻上古诸神陨落仅仅是因为天道变迁，不然诸神才是最强的，同样，他们能跟他们一块陪葬的东西，不说立马飞升成神，让普通人长生应该还是可以的。

　　得了榜一的消息，周围的人开始慢慢往四周寻找，有的人本就相识，现在自然就走在一块。

　　许念冰没找到熟人，想来都很有自知之明不来淌这趟浑水。

　　既然没有熟人，许念冰也不等了，环顾四周，选定一个自己觉得风水都往那边流转的方向。

　　有人认出来她是谁，便跟了过来。

　　这些年许念冰一直是随意接单，并不完全是在风水集市上接，所以排名不在榜一，不过但凡跟许念冰相熟的，都知道她成功率虽然高，可身边同伴能活着一块回来的少。

　　是以行业内有传闻说许念冰用风水阵献祭了同伴才能一次次活着回来，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许念冰的风水阵到底怎么用的，也就胡乱猜猜。

　　况且林奇等不少人还是活着回来了的，有人看了看榜一那边浩浩荡荡的队伍，怕自己分不到羹，便还是来跟着许念冰。

　　许念冰不在乎有人跟着自己，只要他们不在最后给自己来一刀就好了，毕竟她来这里的目的不一样，她来渡劫的，奖金和传承有没有都无所谓。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水走势，许念冰看准了风水流传方向，在走了一段路之后，果然找到了一座塔。

　　可是，这座塔出现得太容易，许念冰乃至其他跟着她的人都不敢再靠近。

　　许念冰回头扫视一圈跟着自己的人，问：“你们有谁知道这葬神塔什么样吗？”

　　来时许念冰忘记问老道长了，她以为来了之后这边会给消息呢，然而就榜一说了句各有机缘，现在许念冰怀疑那十个亿到底真的假的。

　　跟着许念冰的大概十来个人，彼此间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迟疑着回道：“其实我们不太清楚，这次给的钱太多了，风水集市下单要先出保证金，所以我们就是来碰碰运气……”

　　世界上大多数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们知道自己来了也是凑数的，真正能抢十个亿的应该是榜前五跟许念冰这种实力强大的个体户，榜五以下除非运气特别好，不然都是陪跑。

　　许念冰听后皱起眉头：“如果我们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怎么判断那就是葬神塔呢？”

　　即使许念冰这么问，其他人也回答不出来。

　　没办法，许念冰想办法给老道长传音，本以为他收不到呢，竟然联系上了。

　　老道长传音跟打电话似的：“你好呀道友，遇上什么问题了！”

　　“……这竟然能传音？”许念冰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她还以为这边会有结界封锁什么的。

　　那头的老道长轻笑了声：“因为你用的道术不在结界封锁的范围内，所以还能用，道友，你的风水术某种程度上，真的挺好用的。”

　　许念冰十分无语：“这样吗？对了，我联系道兄你是想问一下，葬神塔什么样？是塔的模样吗？我看风水的运道都往一座高塔那边走。”

　　“葬神塔只是统称，其实一个神一座塔，那边应该是一片森林，囊括所有林立的高塔跟树林统称葬神塔。”老道长详细解释。

　　“那些神不玩这种文字游戏会死是吧？”许念冰冷笑。

　　老道长摸着胡子：“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不过这种消息本来应该在你们进去之前就告诉你们的，难道委托人跟中介都没说吗？”

　　按照规矩来说，每个下单人都有义务说明接单人任务地点的详细情况，比如说凤巫山疗养院以及之前庄园整个被困的幻境，消息都是由委托人提供所有已知消息。

　　这又不是什么竞赛游戏，当然要全部提供准确的消息，除非委托人也被骗了或者真的不知道，当然，查探消息也是要加钱的。

　　许念冰缓缓抬眼看向远处的那座塔，长出一口气：“没有，这样的地方，更像围猎场，可是，谁想围猎谁呢？”

　　老道长听了沉默一会儿，提醒许念冰：“道友，这个地方虽说危险，可机缘也是很好的，你都过去了，不妨寻找一下自己具体的机缘。”

　　话是这么说，然而许念冰的机缘是被迫拿的。

　　正如一开始老道长跟林奇说的，这里是葬神塔，神来了，都得被埋葬在这里。

　　许念冰不知道下单的人是谁，可他明显并不希望来到这里的人离开。

　　得到老道长的解释之后，许念冰同跟着自己的人说了一下情况，让她们自己去找属于自己的塔，一块去前方的高塔也可以，不过生死自负。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走了几个人，剩下的人还是想跟着许念冰，怕自己走的话找不到新的塔了。

　　对此许念冰没什么意见，准备继续向着高塔走，然而刚到高塔不远处，就遇见榜一榜二榜三在争进入高塔的机会。

　　榜一说：“葬神塔谁都有机会，我们可以一块进去，没必要在外面争。”

　　旁边的榜二嗤笑一声：“这种场面话谁不会说？有本事你让我们先进去啊！”

　　“就是，就算你是榜一，我跟老二也不是吃素的，凭什么让你？”榜三附和道。

　　风水集市排名可以影响接单价格，自然谁都想当榜一，也因此，榜二榜三看榜一不顺眼许久了。

　　排名高的大佬在争第一，剩余排名的就在想，自己能不能分到一杯羹。

　　跟在许念冰身边的人小声嘀咕：“大佬们都在抢第一，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捞到点好处……”

　　“是啊，这座塔里应该有好东西吧，不然怎么都过来了呢？”

　　他们聊了几句才发现，许念冰可是一开始就往这个方向来的，所以，许念冰才是最早盯上这座塔的人？

　　许念冰注意到他们的眼神，扫他们一眼，抬步继续往前走，她可不管什么榜一榜二，拦路的都给她滚。

　　对峙的三人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女人，而且直接穿过他们去往高塔大门，围观的人一阵惊呼。

　　“那是谁？敢抢前三的路子？”

　　“眼熟，但没怎么见过。”

　　“这么嚣张，姓许那个女人吧？”

　　“说到嚣张，好像就她了。”

　　“不是说她去三生观修行了吗？怎么还这么嚣张？”

　　“三生观不行啊，不教修身养性的吗？”

　　……

　　周围议论纷纷，许念冰充耳不闻，直接就推开了高塔的大门，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利箭冲面而来，每一道羽箭上都带着一个元素阵法。

　　带着雷电的箭从许念冰颊边擦过去，射中了后面一个围观群众，直接引起雷暴，若不是来这里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救命法器，怕是人已经被雷暴炸成齑粉了。

　　其他人纷纷防御起来，还暗骂许念冰果然就是搅屎棍，都不知道谋定而后动。

　　许念冰看准最后一根羽箭，伸手隔空抓住，直接用上效果双倍的风水阵扔回去。

　　最后一根羽箭上面的属性阵法是火，被许念冰的风水阵加成后效果双倍，差点连高塔的门都炸掉了。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

　　榜二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哎哟这大姐我喜欢！厉害啊，整一个大型坟头蹦迪哈哈哈哈……”

　　话糙理不糙，这地方外号神墓，可不就大型坟头蹦迪？

　　许念冰挥手散开门口的火光，准备进入高塔，忽然背后一冷，反手撑起风水阵挡住突如其来的攻击。

　　从围观者的角度去看，就是榜一莫名开始攻击许念冰，似乎是想争第一个进入的名额。

　　只有许念冰面对着榜一，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被忽视的杀意。




133.  第一百三十三章   帝女

　　“几个意思？”许念冰眯起眼, 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抽出黄符。

　　榜一抽回身后继续进攻：“你弄出来的事，就想这么进去？”

　　许念冰冷笑：“这地方又不是你家，你管我想怎么进呢？”

　　两人忽然打了起来, 其他人有些不明所以, 因为许念冰这人不太讲道理, 平时认识她的人都尽量不要正面跟她起冲突。

　　再加上许念冰纵然嚣张，可莫名其妙地好相处，只要不招惹她，基本上在她旁边做啥都不用担心她会像榜一这样突然做出背后捅刀的行为。

　　榜二在旁边喊了一声：“你干啥呢？突然打人？”

　　大概是怕榜二掺和进来, 榜一抽空回了一句：“我接了杀她的单子。”

　　趁他说话的间隙, 许念冰一黄符贴他脸上，要不是榜一反应快, 脸就炸了。

　　榜一捏碎了许念冰的黄符，皱起眉头：“难怪别人都说你难缠, 这不要脸的程度确实难缠。”

　　许念冰慢悠悠画阵：“比不得你, 你还搞偷袭呢，年轻人真不讲武德。”

　　闻言, 榜一脸色瞬间难看，冲着许念冰又攻了过来。

　　已经画好阵法的许念冰根本不怵他, 一手黄符一手银针就迎了上去, 在有风水阵辅助的情况下，论续航, 许念冰是无敌的。

　　可榜一不愧是榜一, 他几乎都避开了许念冰的攻击, 大有就此跟许念冰打持久战的意思。

　　“我就不信你的黄符用不完，一个连武器都没定下的半吊子风水师，能有什么本事？”榜一嘲讽地说。

　　许念冰听他这么说, 缓缓停下了攻势，拎着黄符跟银针站在风水阵里静静看榜一一会儿，说：“我本来，想留你一命问一下到底谁给你下的委托，不过，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随后许念冰收起了黄符跟银针，开始到处画简单的风水阵，都是五秒内能瞬间画完的阵法，每次都在刚画好的时候躲开榜一的攻击。

　　榜一打了几次之后莫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调换了，他为了不让许念冰的阵法画完而去追许念冰的身影，许念冰反而一直在躲开他的攻击。

　　而榜一攻击是不想许念冰画出更大的风水阵，可现在许念冰现在画的风水阵都很小，像是稍微一碰就能消失，攻击性也不大。

　　就是这么反常才更让人觉得不对，许念冰不是会躲避的性格，她虽说修为还没能跟那些成名多年的、真正的风水大师比，风水术却可以说是当下最强的人之一。

　　榜一可以无视许念冰其他的道术类攻击，唯独不敢忽视越来越多的风水阵。

　　传闻最强的风水大师可以光靠风水就扭转战局，只是这种天之骄子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这也是风水世家没落的原因。

　　随着攻击，榜一想：我就不信许念冰会是这种天才，她如果是，怎么会三十多岁才这个修为？

　　关于许念冰的传说很多，唯独许念冰什么时候入行修炼的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许念冰的天赋并不高，所以三十多岁还不到道术小成，一般世家天才十五岁就要修为小成，不然一辈子都再没有突破可能。

　　也有人说，许念冰大概是入行晚，她的名字在风水集市上出现的时候都二十来岁了，说不定她修为低是因为师父教得晚呢？

　　其他人没有别的动作也是在观望，看榜一跟这个传说诸多的女人到底谁更强，毕竟跟许念冰同行过的人一直说如果许念冰想，榜一位置就是她的。

　　这句话到底是别人说的还是许念冰自己散出来的不可知，不过这一场打下来，不管谁输谁赢，都会有一个人的名声不会好听了。

　　许念冰几乎三步一阵法，画了多少个周围人的都数不清，不是许念冰画的速度快，而是根本不知道她画了一次到底几个风水阵。

　　榜一想改变一下两人攻守情况的时候，发现许念冰原本用来防守的风水阵忽然就换了个花纹变成了攻击性的阵法。

　　这种小阵法并不难抵挡，榜一抬手就砸碎了发出攻击的阵法，等他打碎阵法之后，许念冰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画上了阵法。

　　“封！”许念冰说完，手上快速捏诀，想让所有的风水阵连起来。

　　榜一眼看着就要踏入许念冰用无数小阵法拼合的大型风水阵里，不知道哪里来一道旱雷，竟然把其中两个未链接的阵法接口给打断了。

　　接着榜一看准机会，瞬间就从夹缝里钻出来，手中的长剑直取许念冰首级。

　　许念冰眼神一冷，躲开了这道攻击，重新绕到高塔入口前，那里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

　　“贱人。”许念冰对着高塔骂了一句。

　　其他人觉得可惜又好奇，可惜两人没分出胜负，更好奇，如果许念冰的风水阵联合起来了，榜一会怎么样？

　　榜一看着几乎成型的大型风水阵，心有余悸地一一看过去，发现那些看起来弱小的阵法，只要连起来，就会联合成新的，只是缺了一处他也不知道许念冰最后想做什么。

　　想是这么想，可榜一完全不敢弱了自己的气势：“许念冰，神都站我这边，看你怎么死！”

　　许念冰收回看着高塔的视线，对着榜一嗤笑一声：“想什么呢，就是老天站你这边，你今天都得交代在这。”

　　说完，许念冰转身就进了高塔，在收拾榜一之前，她得先跟高塔算账，敢用雷劈她，这事没完！

　　看着许念冰率先进了高塔，其他人急了，根本不再管榜一的目的，也跟着冲进去，谁知道这高塔有多少传承？

　　万一全被许念冰占了怎么办？

　　从刚才榜一跟许念冰的对打情况看，其实众人心中更倾向于许念冰更强一点，毕竟榜一是被高塔的雷救，这高塔说不定是气许念冰砸了自己的门才帮忙的。

　　其他人都进去了，只有榜一没完成自己接的单子。

　　榜三速度比榜二慢一点，他后路过榜一身边，悄声说：“老兄，如果这些人活着回去，你的名声就完了，说实话，比起那个疯婆子，我更愿意被你跟榜二压着，好好想想。”

　　说完，榜三拍拍榜一的肩膀，也走进了高塔，没看到榜一看着他们冷然的眼神。

　　跟着冲进高塔的人都被上古诸神的传承迷了眼，根本没发现，榜一一直站在高塔外面没动，而且等最后一个人进去后，缓缓转身离开。

　　后来发生的事有些超出许念冰的意料了，她本来抱着如果真的要死在这死一次，也得揍那个敢毁自己阵法的垃圾神一次。

　　揍到就不算亏！

　　进入高塔后，许念冰就发现了不对，这个地方到处都弥漫着古怪的气息，她莫名觉得，神未必在这个高塔里。

　　或者说，高塔只是一个传递了神念的地方，并不是埋葬神的地方。

　　这个想法一出来，许念冰立马就想后退离开高塔去找神的本体，可是大门已经被关上了，其他人还进来了，他们并没有觉得那里不对，开始到处寻找可能有传承的地方。

　　情况过于诡异，许念冰有心想找人问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跟那些人隔了一层，她能听见那些人说的话，他们却发现不了自己。

　　许念冰歇了警告的心思，打算想办法离开，随后忽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

　　“小鬼，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那个声音问。

　　“准备去揍你。”许念冰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

　　许念冰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说话，便不理他了，继续找出口。

　　进来时的大门似乎没法打开的样子，用阵法硬撬或许会耗费不少时间，她□□凡胎的，拖得久了，说不定要饿死在这了。

　　环顾四周，这高塔并没有去往高层的楼梯，而且很难从天花板的高度判断这到底占了几层高塔。

　　而其他人好像看到了什么，都在转圈圈，一个劲张狂地笑着，好像得到了什么大宝贝。

　　说实话，一瞬间许念冰怀疑起了，到底是她产生了幻觉还是别人在幻觉中，她总是很难分辨冲着她来的幻术。

　　不过只要是幻术，都有破解的办法。

　　许念冰抬起手，用匕首划开指尖，鲜血落下来，她感觉到一丝疼痛，然后试着用风水阵运转传音术，跟老道长传音。

　　对方还在，许念冰将自己的情况跟老道长说了一遍，问他自己可不可以直接拆了这座高塔。

　　老道长沉默一会儿，诚心建议：“道友，咱们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是要敬一下鬼神的。”

　　“可它为老不尊。”许念冰说得毫不犹豫。

　　话音一落，之前跟许念冰说话的低沉声音轻咳一声，似乎有几分尴尬。

　　许念冰立马补上一句：“看吧，我就说它为老不尊，还偷听我们说话呢。”

　　老道长：“……”道友要不你就留在那吧，别回来祸害人间了。

　　看来这个玩笑并不好笑，许念冰只好认真问：“好吧，言归正传，我能不能拆了这高塔？不会我被困在这了吧？”

　　“高塔实际上就是一部分传承，就看你能得到多少了，不过……道友啊，贫道觉得……”老道长欲言又止，“可能对方不会很喜欢你的性格。”

　　“搞笑，谁要它喜欢？我来又不是为了传承，有事找别人，别拦着我打人。”许念冰不给高塔一丝面子。

　　老道长大概能算到许念冰受了气，所以不高兴，加上来这里本就是渡劫的，谁知道这么不爽，她还能来问自己一句其实真的很有礼貌了。

　　是以老道长只好说：“高塔你别拆，这只是个传承装置，你找到传承就能出去了，要不要这份传承，可以看你自己的想法，不要放回去也行的。”

　　许念冰闻言，皱起眉头：“这个传承似乎是幻术类的，我一个风水师……是不是跨越大了点儿？”

　　“小鬼我忍你很久了！本座这是五行传承，寻常人得五行其中一行都够飞升成仙了，你不想要就滚！”神念骂骂咧咧。

　　论吵架许念冰就没输过，当即声一扬笑一挂：“有本事你就开门啊，别光说不练，嘴上说着滚，身体还挺诚实。”

　　神念：“#￥……”脏话！

　　老道长急忙拉偏架：“哎呀哎呀，别吵架呀，有话好好说，道友你也是，让一下老人家嘛，毕竟是埋葬多年的孤寡老神，还没个徒弟，挺寂寥的。”

　　听了老道长的话，神念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这两人能凑一块了，物以类聚！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许念冰想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阵摇晃，差点没站稳：“什么鬼？葬神塔地震了？”

　　神念声音忽然一冷：“小鬼，有人闯进太阳星君的墓里了，星君脾气不好，你带上我的五行传承赶紧过去镇压一下！”

　　“你命令谁呢？我不要。”许念冰才不管他，她有病啊跟太阳星君打？

　　又不是真的命多。

　　“小鬼，我们的墓并不是完全封死的，没有传承神位的上古诸神的墓才会封死，太阳星君跟太阴星君的神位一直在，如果你不阻止他们出墓，这葬神塔就要成真的神墓了。”神念也不急了，反正这小鬼肯定想保命的。

　　许念冰低声骂了两句，因为老道长也是这么说的。

　　老道长趁神念开口的时候，悄声说了句：“道友，贫道借神念跟你说句实话，等太阳星君出来，这葬神塔日后，只有死物能出去了。”

　　这才是，许念冰真正生死一劫的意思。

　　葬神塔不留活物，进来的人想出去必须拿到上古诸神的传承之一，哪怕只有十之一二都可以，勉强不算人就可以出去。

　　可是，一旦有神完全醒来，就会遵守天道规则，将葬神塔沉寂下来，等下一次开放的机缘。

　　让他们组队来的人，本就带着“让某人再也别回去”的想法，尤其直接去惹怒并没有封死神墓的太阳星君。

　　许念冰猛然注意到，进来的人里，没有榜一！

　　“等等，这里……一直这么多人吗？”许念冰高声惊呼。

　　神念知道她回过神了，笑道：“是啊，跟你对打的那个人，没进来。”

　　“垃圾……”许念冰骂了一句，随后笑起来，“敢打我主意，都给老娘留在这吧。”

　　说完，许念冰抬头看向高塔天花板最高处熠熠生辉的那颗珠子，向上一跃，半空中用风水阵借力，十来次跳跃后凑近了那颗大珠子。

　　珠子里漂浮着五颗彩色的小珠子，仔细一看，分别是五行凝成了珠子的模样。

　　许念冰一拳砸在外面的珠子上，随后大珠子一点点出现裂痕，时间紧迫，许念冰又加了一拳，在大珠子出现缺口的时候，一把伸手进去抓住了里面的五颗珠子。

　　抓住小珠子的瞬间，许念冰眼前猛然出现一个身着红衣的漂亮女子。

　　女子眉心一朵五色花，丹凤眼微眯：“本座果然没选错，你这个命格，太适合了。”

　　“啊？”许念冰震惊了，神念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低沉的声音，继而许念冰才发现，虽说刚才的神念声音低沉，可确实不一定是男性。

　　毕竟这个女子的声音就带着种喑哑，压低一点就很像男性声线了。

　　随后女子霎那移动位置，轻轻捧住许念冰的脸：“葬神塔规矩不可破，非死物不得出，本座的传承里有木，生生不息，你还是要装死一次的。”

　　许念冰缓缓问：“所以，你才一直被困在这？”

　　“想什么呢？谁说本座死了？本座的高塔只为传承，不是墓。”女子轻笑一声，将五颗珠子都送进了许念冰的身体里，“记住本座的名字吧，三皇之上，天道帝女。”

　　传说女娲有三种形象，人面蛇身、伏羲之妻、大地之母，亦称帝女。

　　螣蛇说，古人流传了女娲三种形象，却没想过，这可能是三个人。

　　女子眉间的五色花，意味着天地五行，这才是那个创造了世间规则的神女。

　　“这份传承本座送你了，能用上多少都无所谓，本座是厌倦了总等在这里，来既是缘，不想等了。”女子说完，笑着散去了身形。

　　眼前的场景一变，高塔不知所终，跟着许念冰进了高塔的人都躺倒在地不省人事。

　　远处的震动愈发频繁，火光冲天而起，几乎烧到许念冰这边，不过高塔消散的余威还是阻拦住了灼热的大火。

　　老道长叹息一声，给许念冰传音：“看吧，贫道就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谨记躬身敬鬼神。”




134. [最新]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起誓

　　许念冰无话可说, 谁能想到竟然是帝女在找传承者？

　　传承应该看缘分，许念冰本以为自己没有这个缘分，谁承想竟然因为脾气不太好还真被选中了。

　　继承了帝女传承后许念冰利用五行里的水将太阳星君压了回去, 才发现来挑拨太阳星君的是榜一等一群人。

　　许念冰来得迟了一点, 他们都死了, 根据太阳星君最后的说法，说是他们想强硬取走传承，还真以为陨落的神就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葬神塔重新归于沉寂，在将太阳星君送回自己的墓穴高塔后许念冰能感觉到自己继承来的力量迅速流失。

　　与神相斗的力量是帝女借给许念冰的, 目的达到后就收回去了, 之后许念冰得自己努力修炼增长修为，不过有了这一次体验, 日后修炼起来，或许能事半功倍。

　　事实也正如许念冰所猜测的这样。

　　用金针断脉救下还活着的人一块装死出来后, 许念冰成为了榜一, 之后她修炼速度越来越快，速度几乎是原来的两倍。

　　也因为这次传承, 后面许念冰在自己身体里刻冰火两种属性的风水阵才会那么顺利，五行操控几乎融进她所有的风水术里。

　　不过, 委托人的十个亿谁都没拿到——委托人求长生的, 许念冰只记得救人了，忘记去找葬神塔里是否真的有能让人长生的东西。

　　后来许念冰再去那个下发委托的中介屋, 已经人去楼空, 这让许念冰更加确信, 这十个亿的委托就是一场谋杀，而被谋杀的人，应该就是自己。

　　许念冰回到三生观, 问老道长：“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想杀我？感觉很奇怪，或者应该说，我们一家都在被追杀，只是我运气好，活了下来。”

　　运气不好的，都死了。

　　老道长沉默一会儿，说：“寻找真相应该放在救人之后，真相，不会随着死亡被埋葬。”

　　因为老道长这句话，许念冰不再去想那些冲着自己来的明刀暗箭，坚定地寻找着许念水。

　　——

　　许念冰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看向眼前的微生雨：“你找葬神塔做什么？”

　　微生雨在许念冰对面坐下，说：“在你离开葬神塔后，有人找到我，希望我去一趟葬神塔，查找你带走了什么。”

　　话音落下，两人四目相对，暗潮汹涌。

　　对视一会儿，许念冰忽然发现一件事：“你是不是长高了？”

　　“你为什么不猜测，是我回来了呢？”微生雨反问。

　　许念冰继续摸自己的冰雕：“不想猜。”

　　闻言，微生雨轻轻笑了下：“你真的……这脾气几十年如一日，完全没变化。”

　　随后微生雨拿出了一张委托单：“现在有人发了跟当年做局困杀你时一样的委托，不过这次好像真的是在找长生之物。”

　　许念冰扫了一眼委托单，看到角落里那个长生教的标记，心中有了数。

　　这些人曾经想一石二鸟既杀了她又能在葬神塔里找到长生不老的办法，如今杀不了她，倒依旧把主意打到了葬神塔的身上。

　　看许念冰兴趣缺缺，微生雨说了当年的后续。

　　有人下单让他去葬神塔是在困杀许念冰失败五年后，葬神塔当时才刚出现重开的迹象，对方就急匆匆来找到微生雨，希望他提前进去看一下许念冰从中带走了什么。

　　就算不能查到具体的东西，有个范围也行。

　　其实微生雨平时并不会接这种查找类的单子，不如其他单子容易做，还容易白费时间。

　　只是微生雨很震惊竟然有人能得到葬神塔传承，传闻葬神塔已经很多年没出过传承者了。

　　出于好奇，微生雨接下了这个单子，赶往葬神塔后，凭借着微生家继承人的身份得以暂时进入，根据祖上留下的葬神塔地图，发现中心区域的一座传承高塔不见了，这意味着高塔里只有传承没有神葬在里面，而且传承已经有了继承人。

　　微生雨并不知道这座高塔具体传承什么，只有真的陨落了的神才会留下传承内容，不过他想，能去走这个传承的人，一定很厉害。

　　所以后来微生雨见到许念冰之后，才想着跟她切磋一下。

　　因此，微生雨一直以为许念冰继承的是风水术，所以许念冰的风水术才能独步天下。

　　后来跟她打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许念冰实际继承的应该是五行，因为她控制五行用的手法很特殊，不像人间流传的道术记载的。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水术跟风水阵，微生雨更倾向于是许念冰自创的，因为普通人考虑到传承问题，都会把阵法跟术法改得适合流传，唯独许念冰自己的，只要她想，什么效果都敢往里塞。

　　若不是自己创造，根本没人会做到这个程度。

　　许念冰听了之后有些讶异：“你竟然能看出来？”

　　“微生家保留了大部分传承，所以可以分辨出来你的手法是不是流传下来的那些，你用的手法更随意，不像其他世家或者门派弟子那么死板。”微生雨解释道。

　　即使如此，许念冰对于他能看出来还是很诧异的，只能说不愧是这种底蕴厚实的世家家主，需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

　　“那你这次来，是希望我带你去葬神塔找适合你的传承？”许念冰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微生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一定很想找个机会报复回去，所以我把这个送来了。”

　　他记得许念冰的性格，如果有机会，许念冰肯定会回去雪耻的，不过许念冰这个人又很宅，所以他送了这个消息来哄许念冰开心。

　　闻言，许念冰轻笑一声：“别的不说，至少在猜我性格想法上面，你是猜得最准的。”

　　“所以，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毕竟，她最欢干这种让仇人如鲠在喉的事了。

　　——

　　微生雨厚脸皮留了下来，还打发走了自己的两个徒弟，说自己是偷着出来的，徒弟要回去假装他还在微生家里，那他现在就只有一个人了，求许念冰收留。

　　看在对方送来了消息的份上，许念冰没好气地让他住隔壁唐六一家的客房，反正现在两家都归许念冰守着。

　　“我不能住在这边院子吗？”微生雨嘀咕。

　　许念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后人魔带着他去隔壁了。

　　目前刘子善还在三生观修行，于是许念冰联系了一下老道长，问他这几天长生教的动作怎么回事，毕竟她应该把人打散了才对。

　　老道长预料到她会来消息，便说：“十三教主里有人咬牙用了生魂转移身体的办法，你之前不是也猜测到吗？”

　　不过许念冰的阵法是镶嵌在灵魂上的，怎么换身体都没用，大概是对方为了躲避别人的追杀所以换了身体。

　　说实话，对方的想法倒也没错，因为只要得到葬神塔一些灵物或者传承，就可以抹去许念冰的阵法跟诅咒，从而获得新生。

　　可惜，微生雨为了哄许念冰高兴把消息送来了。

　　既然知道了，许念冰不可能放过给长生教找麻烦的机会，她要他们体会曾经自己也被人整天追杀的疲累。

　　委托单上有集合的时间，许念冰提前让刘子善过来，回头直接去葬神塔等着，如果刘子善运气够，说不定还能在葬神塔里找到自己的机缘，同时也是给刘子善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三生观在挺远的山里，许念冰就不过去接人了，她这边跟微生雨一块出发，刘子善自己去找风水集市的入口。

　　这两年刘子善的样貌改变了许多，不做伪装长生教也认不出来，许念冰倒是给自己用了幻术，稍微改变一下样貌。

　　免得长生教知道她过去就躲起来了，那群老鼠可胆小了。

　　葬神塔还是许念冰记忆中的样子，到处都是枯萎的树木，一座高塔占据一大片地方，至少少了中心位置那座运道奇佳的高塔。

　　许念冰走在前面，跟微生雨说：“我当年来，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所以，行事极其嚣张，没想到，反倒得了帝女青眼，大概，这就是气运之子吧。”

　　劫难都成为了她的助力，她回想自己半辈子，一直觉得老天似乎对她偏爱得过分。

　　微生雨这个时候已经高出许念冰半个头，他说：“天道偏爱冷静过头又善良的孩子，刚好你是而已。”

　　冷静不冷血，善良不懦弱，得到老天的偏爱很正常啊。

　　许念冰轻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长生教就在不远处，许念冰也这么大咧咧地走过去，跟当年一样，守在高塔门前，什么都没说，意思却很明显——今日只要她在，谁都别想进塔。

　　长生教的人都见过许念冰的照片，他们知道许念冰嚣张得很，从来不掩饰自己，可现在突然出现，必然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人群里，长生教换了身体的教主脸色一沉：“许念冰，这里是葬神塔，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

　　许念冰轻笑：“我说我有就有，你们觉得我没有，就过来把我踢开试试？”

　　教主的手在发抖，齐家转移生魂的办法还是有一定缺陷，他的新身体跟灵魂也不是很契合，一旦跟许念冰起冲突，怕是要出事。

　　可都走到这一步了！

　　葬神塔下一次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等不起啊！

　　听说其他十二个教主都被管制起来了，有实验室管制的，有追查他们多年的国家部门，总之，只要被抓到，就是一辈子都要被做实验的命了。

　　他宁可死都不想过那种生活！

　　教主一咬牙：“杀了她！一个丫头片子，别被她吓到了！”

　　现在还能被长生教雇佣的都是亡命之徒，只看钱，随后听从教主的命令同时攻向许念冰。

　　许念冰站在原地没动，微生雨吓了一跳，急忙冲过来想挡在许念冰面前，还没到许念冰身边，就被蔓延出来的冰雪拦住。

　　发现微生雨的动作，许念冰看过去：“你干嘛？”

　　那些冰块已经将冲在前面的长生教随从都冻成一团，剩下的人不敢再上前了，缓缓退回教主身边，想护送他离开。

　　微生雨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发笑：“没什么，我忘记了，原来你不需要我保护。”

　　前世看到等在那扇门外的感觉太难忘，让微生雨忘记了，许念冰不是温室浇花，她不会永远不回来，除非她自己选择离开。

　　许念冰挑选着处理了一些修为比较高可能会让刘子善死去的打手，剩下的就留给了后来的刘子善，算是给他一个锻炼的地方。

　　重新歇下来，微生雨走到许念冰身边，忽然说：“对了，你知道我怎么想起来的吗？”

　　“我干嘛要知道？”许念冰扫他一眼，推开他一点，让他别站这么近。

　　微生雨乖巧站开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被困在了你那个院子的门前，我觉得，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许念冰不明所以：“你当时还真打算等我回来就跟我搞对象？你明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可是我不说的话，你怎么知道呢？就算你不接受，我也希望告诉你，我愿意陪你一直一直走下去，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就躲起来，不让你看见就好了。”微生雨不好意思地说。

　　“不，你这叫偷窥。”许念冰目光嫌弃。

　　微生雨叹了口气：“是啊，可是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不说清楚，你没法直接拒绝，说清楚了，你才能认真地跟我说，我们或许不合适……”

　　闻言，许念冰想了想，说：“好像也是，那你回来干嘛？我应该跟这一世的你说清楚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忽然听见有人说，我跟你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别的东西，而是时间，我就在你的家门前想，如果……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在你还需要人陪的时候出现，那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微生雨用一种可惜又无奈的语气说。

　　他希望有这种如果，加上他一直在努力跟许念冰有所联系，才能靠这种联系回到了这个他所期望的、更早遇见许念冰的时间。

　　可他没想到，即使他也回来，跟许念冰之间依旧隔着难以跨越的时间和空间。

　　微生雨难过地看着许念冰，不知道在问谁：“为什么……我出现得这么迟呢？要是……”

　　许念冰听着他的声音，缓缓抬头看葬神塔里灰蒙蒙的天空：“微生雨，我身边死过很多很多人，如果你来得很早，大概，你也会成为死去的其中一个，你该庆幸，你来时已经强大，可以在我面前，说着早来就来就好的话。”

　　这才是两人之间真正的距离，不是一句“我愿意与你生死与共”就可以跨越的。

　　“那如果，我可以陪你很多很多年、而且不会在你眼前死去，是不是……可以让我们的距离近一点？”微生雨悄声问。

　　许念冰听罢，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微生雨，说：“我好像当时也是这么对木诡说的。”

　　“啊？”微生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带木诡回家的时候，也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我希望她愿意相信我可以守住这个承诺，微生雨……”许念冰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对我说出口的话都是承诺，不能反悔的。”

　　微生雨思忖半晌，忽然伸手在自己的内袋里掏出一枚印章递过去：“那我把这个当押金放在你那里。”

　　许念冰认出来这是微生家家主才有的印章，这可不是普通印章，里面刻着无数保护家主的阵法，还有可以吸取运道的风水阵，保证每一任微生家家主都可以顺利成长。

　　“你要干嘛？”许念冰没接。

　　然而微生雨坚持拉过许念冰的手，将印章放在她手里：“我以微生家家主的名义起誓，若是将来违背誓言，你拿着印章，就是微生家的主人。”

　　许念冰都被气笑了：“兄弟，你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微生雨一脸理所当然：“微生家家主若是身死，家族将由主母继承管理，而且，我的意思是，只要是对你的承诺，我永不食言。”

　　“你想好，你可是用身家性命来赌啊。”许念冰抽回手，虽说那个雕刻着青龙神兽的印章还是到了自己手里。

　　“那你会让我输吗？”微生雨忽然换了个语气，期待地看着许念冰。

　　许念冰摩挲着印章底下的微生二字刻文，嘟囔道：“关我屁事，你赌输了我又不用付代价。”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陪你往后这许多年，不管以什么身份存在。”

　　“……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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