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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女配成功阻止男二黑化
作者: 立优
简介:

　　【下一本开《甜驻到心间》，《穿成虐文女主后将男二逼黑化了》，求收藏~】
　　本文文案：
　　颜令姝一觉醒来，穿成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甜宠文炮灰女配。男二顾怀瑾乃当今皇帝，迫于压力，立了容貌同女主喻婉容最为肖似的颜令姝为后。
　　原书中，顾怀瑾因为对女主爱而不得，日日伤神，无心朝政，最后黑化将女主囚了起来，导致男主造反，积贫积弱的晋朝最终覆灭，天下大乱。
　　颜令姝想了想宫门被破后，原身最终一箭穿心的结局，默了。
　　现在去拯救男二还来得及吗？
　　*
　　顾怀瑾身为晋朝皇帝，天资聪颖，心怀天下，一心只想搞事业。
　　却迫于世界压力只能天天围着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转。
　　顾怀瑾想尽办法，仍旧无法摆脱这种傀儡生活。
　　直到那个被他当作“替身”的皇后出现在他身旁，他才有了片刻解脱。
　　之后他发现，只要他同颜令姝亲近，便能短暂拜托这种压制。
　　本以为他待她，不过是出于需要罢了，他不会再继续儿女情长。
　　可为何在他矜矜业业上朝后，颜令姝待他愈发冷漠，便是连那些秀女要进宫她也可以大度张罗？
　　顾怀瑾很气，气到想将她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即便他同颜令姝一人儿女情长，也不妨碍他治国平天下。
　　无他，两心相许也。
　　小剧场：
　　顾怀瑾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颜令姝，便只想同她腻在一块儿。
　　可是，他才抱了她一会儿，颜令姝就说：陛下，该批奏折了！
　　他才亲了她一下，颜令姝：陛下，太师找您有急事相商！
　　他刚想同她温存，颜令姝：陛下，边关急报！
　　顾怀瑾：......
　　阅读指示：1V1架空/SC/甜文
　　文案于2020/11/6
　　下本开：
　　预收1：【甜驻到心间】
　　1、徐迎收到小道消息，她苦恋多年的竹马文远终于感受到她的一片痴情，准备在她的生日宴上当众告白。
　　徐迎满心欢喜，精心打扮。然而就在文远准备同她告白时，文远昔日的白月光突然回国，不请自来。
　　她刚一出现，文远便不顾徐迎央求，收回了准备送给她的戒指，兀自跟着白月光离去，只留徐迎在众目睽睽之下，沦为笑柄。
　　就在满场沉寂，尴尬至极时，盛大娱乐总裁慕廷之手捧鲜花钻戒，走到徐迎面前，单膝跪地，求婚！
　　经此一事，徐迎已然对文远心如死灰，再看眼前男人，俊逸明朗，高贵骄矜，他看她的眼神更是温柔至极，沉默片刻，答应了。
　　徐迎本以为慕廷之不过出于心善，一时兴起，才给她解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自己提出退婚。
　　毕竟他们二人，不过见过几次面罢了。
　　可她最后等来等去，直到二人结婚，也没见他提过退婚半句。
　　2、慕廷之暗恋徐迎多年，早在那炙热明媚的夏天，他就已经将她镌刻在心中，多年不渝，可她却已早早将他忘却，让他在她的世界中，多年了无痕迹。
　　她不知道，为了配得上她，他付出多少努力，又花了多少精力，甚至于每次同她相见，都是他的处心积虑。
　　3、文远的白月光再度弃他而去，消沉许久，才终于发现，只有徐迎，才是真正爱他，毫无保留。
　　即便知晓此刻她的身旁已经有了别人，但他坚信，徐迎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可后来的徐迎，站在那个俊朗异常的男人身边，再不肯看他一眼。
　　小剧场:就在生日宴那天，众人散场而去后，只留下一个慕廷之同徐迎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想起文远的决绝离开，徐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低声哭泣:“我的这场暗恋，终究还是无疾而终了。”
　　慕廷之替她擦了擦泪，不答，眸光深沉，心中坚决:我的暗恋，必定开花结果。
　　预收2：【穿成虐文女主后将男二逼黑化了】
　　江帘莫名其妙地绑定了一个“虐文体验系统”，穿成了古早虐文中被男主虐身虐心的白月光替身江怜。
　　为了活命，她只好兢兢业业地扮演不管男主如何对她依旧痴心不改的江怜。
　　由于只能同男主绑定在一起，她不敢轻易招惹任何人。
　　可是后来，她看着那个无时无刻不站在她身旁，永远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一毫伤害的原书男二魏衡，还是不由自主心动了。
　　宫宴之上，她看着男主为了白月光将她推出去和亲；二人同时被山匪掳去，男主在二选一时毅然选择白月光；在她无数次被白月光陷害，男主却眼瞎地只相信白月光时，她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只因她不爱他。
　　可当江帘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想要同魏衡在一起却不能，直到这时她才深切感受到：虐文体验系统，诚不欺我！虐得她肝儿疼。
　　再后来，魏衡因为爱她不得，开始黑化，索性将她囚了起来。
　　魏衡：“只要你不离开我，恨我也没关系。”随后拥她入怀，不顾一切占有她。
　　江帘迫于人设，只能疯狂推拒。
　　内心却是：干得漂亮！
　　两人终于在一起时，她问魏衡，明明她从不敢招惹，为什么还会爱上她。
　　魏衡答:“即便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站在那里，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招惹。”
　


1.第 1 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是帝后大婚的好日子。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圣上顾怀瑾，只不过是因着某些不能明说的缘由才被迫立了颜太师的女儿颜令姝为后，他心中所属意的，却是另有其人。
　　不过说来也是，依着颜令姝那名扬京城的骄纵性子，顾怀瑾又如何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而此时的凤鸣宫中，红烛满室，椒香满屋。大红的囍字随处可见，龙凤呈祥的锦帐精致华丽，属于皇后的宝册和宝印正稳稳当当地陈置于一旁的案上，幽幽的昏红烛光照映在金印上，却莫名多了几分冷然。
　　那张宽敞的紫檀木床上，铺盖着金黄龙凤的锦被，彼时正有一身着深青翟衣，双手交叠于身前的貌美女子，恭谨地坐于其上。
　　这名女子容颜昳丽，目光沉稳却不失灵动，头上顶着的那樽凤冠翠色欲滴，庄重奢华，旁侧垂挂着的珠宝串饰安然不动，倒是将她衬得愈发端庄大气，颇有几分母仪天下的姿态。
　　然而此时的颜令姝却不这么想，她这般端坐着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头上沉重的凤冠将她的脖颈压得酸痛难耐，就连尚未痊愈的后脑勺那一块也隐隐泛疼，双腿的知觉也逐渐变得麻木酸痛。
　　为了今日的帝后大婚不出糗，前些日子她便已废寝忘食地修习礼仪之度，还未好好休息，又到了今日的大典，一整日都将精神头绷得极紧，不敢有丝毫差错，好不容易将所有的仪程走完，回到了这凤鸣宫中，又被守在珠帘外头的老嬷嬷看得极紧，不能有半分放松。
　　窗外月已高悬，皎洁月光铺洒在地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辉。
　　颜令姝并不知晓此时已经是什么时辰了，但心里估摸着，夜应当很深了，而那今天一整天都在散发着冷气和阴翳气息的皇帝却仍旧不见踪影。
　　颜令姝心中不免对这并不熟悉的皇帝多了几分怨气。
　　虽说站在他的角度，他要立一个不爱的女子为后，不能跟他的心上人相守委实凄惨了些，可那又与她何干，真要论惨，那也得是她更惨。
　　从她这往前看去，恰好能瞧见立在帘子外头的老嬷嬷身影，虽不能瞧清她的面容，但皇帝迟迟未出现，独留皇后一人守空房，用脚指头也能猜测得到这老嬷嬷心里头是不满的。
　　这老嬷嬷她记得是太后那边的人，被太后特意嘱咐了要来伺候皇帝跟皇后，尤其是这大婚之夜，更是马虎不得，其心思已经显而易见了。
　　颜令姝微微蹙了蹙眉，才第一天就这般，那接下来的日子想必也不会有多好过。
　　可不管怎么说，这日子总要过下去，之后的事情，也只能徐徐图之。
　　烛油滴落下来，好似拉出一条泪痕，烛心“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打碎了颜令姝的心绪。
　　颜令姝有些恍惚地抬了抬眼眸，眼前突然变得朦胧了一瞬，口中也阵阵发干，她已经一整天几乎没有进食了。
　　她下意识闭了闭双眼，待那阵眩晕感过去了，这才稳了稳心绪，睁开眼睛。
　　眼瞧着皇帝还是不出现，想了想，还是决定朝那边的老嬷嬷试探一番。
　　颜令姝稍稍斟酌了一下，轻声喊道：“王嬷嬷。”
　　王嬷嬷倒是警醒，一听见声响，便立即朝她这边望了过来，福了福身，“老奴在。”
　　“嬷嬷，你说......皇上今夜是不是不会过来了？”她的声音愈说愈小，语气中带了几分难掩的失落，还有些许对于未知的忐忑和慌乱。
　　王嬷嬷听她这般一说，顿了顿，本以为依着她的性子遇见此种情况会闹上一闹，却没想到她倒是比她想象中沉稳。
　　不过也许是进了宫，知晓了这宫里不比外头，也总该多些分寸的。
　　王嬷嬷恭敬开口：“娘娘不必忧心，您是圣上的皇后，圣上不会不来。”脸上的神情还是那般谨慎，没有什么变化。
　　颜令姝见她这般滴水不漏地回答，便知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得作罢。
　　本想着皇帝要是不来，那她大可早些安置，也不必这般苦等，但如今见状，恐怕也只能等下去了。
　　不过幸好的是，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熙攘的嘈杂声。
　　颜令姝眼中瞬间多了几分亮意，同时也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
　　可转念一想，那皇帝虽说心中有个埋藏至深的心上人，但今夜是他们的大婚之夜，如若他扛不住太后给他的压力，当真想要做些什么，她也是拦不住的，这般一来，又不免有些苦恼。
　　还未等她细思个所以然，一阵凌乱又恍若带着怒气的脚步声骤然袭了过来，颜令姝立即回过了神，正了正脸色，脊背也不禁挺得更直，看来今夜是不会安宁了。
　　紧接着，只见一个身着墨色锦服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脸色极沉，周身都在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还有一绺墨发耷了下来，倒是让他显得多了几分颓靡。
　　而他那如冠玉般的面容，此刻却染上了几抹酡红，身上的酒气浓重到隔着老远颜令姝都能闻见。
　　刘嬷嬷见他终于出现了，虽面上不显，但也暗自松了口气，赶忙朝他福了福身：“老奴见过皇上，皇上，太后娘娘特意叮嘱老奴......”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怀瑾投过来的一个带着寒意的眼神给制住了，讷讷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劝解。
　　“下去。”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了磁性，明明是极为好听的，可在颜令姝听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有些无奈，貌似还透了几分无力感。
　　要说是对他那心上人喻婉容爱而不得，才会这般，倒也说得过去。
　　王嬷嬷自是不愿走，太后吩咐的事情还没办完，她若不在这守着，难保皇帝就此整夜撂着皇后。
　　她稍抬了抬头，额间拧成一道深沟，“皇上，您知晓太后娘娘的意思......”
　　顾怀瑾本就不好的脸色此时更黑了，“朕不想再说第三次，下去！”他的音量陡然拔高，不说王嬷嬷有些惶惶，就连颜令姝也被激得心上一跳。
　　嗯，看来这皇帝的脾性果真不大好，接下来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了起来，颜令姝在心中默默感叹了一番。
　　王嬷嬷见状，无法，只得幽幽叹了一声气，几不可闻，既然如今再待不下去，那便只得回去同太后如实复命了。
　　“老奴告退。”
　　王嬷嬷随即领着一众宫人退下，此处便只剩了颜令姝同顾怀瑾二人，周遭气息也骤然变得更加压抑，活像夏季黑沉沉的天里，只有闷雷响起，却无大雨落下的窒息感。
　　颜令姝端坐在床上，只见顾怀瑾沉抑的眼神扫了过来，双眼微眯，目光赤裸裸地落在她身上，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随即便见他嘴角轻扬，泛起一抹嘲笑，脸上满是戏谑。
　　颜令姝：......
　　一时间，二人皆是无话。
　　斟酌几番，颜令姝便已知晓自己该做什么，缓缓扬起头，朝顾怀瑾轻笑，双颊绯红，容颜娇俏，一双水眸仿佛能抓魂慑魄，只消一眼，便能让人沉醉其中。
　　顾怀瑾看着眼前的人，只见她脸上浮现出害羞之色，搭在身前的双手也紧张地小弧度攥着，明明她已经尽力地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可她身上散发着的紧张和忐忑却还是难以掩饰。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轻笑出声，眼中满是自嘲。
　　颜令姝见他这般奇怪，情绪说变就变，本就不熟，如今就更加捉摸不透了，不免有些无奈。
　　可她还未思虑清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眼前便突然一黑，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压了下来，她也随之被扑倒在床上。
　　墨色的锦袍覆在深青的翟服上，纠缠出几分别样的美感，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然而这些都不是颜令姝现下所想考虑的，只觉脑后一抽一抽地疼，后脑勺那个尚未痊愈的创伤，因着他这么一扑，头顶凤冠未卸，直愣愣地就撞在了床上，虽说锦被绵软，但那顶凤冠还是撞得她生疼，眼角也不禁溢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身上的酒味很浓，有些刺鼻，直呛得她难受。
　　然而顾怀瑾却不管这些，仍旧自顾压在颜令姝身上。
　　因着身上的人遮住了她眼前大半的光，所以她并不能瞧清他的神色，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情绪断然不会好便是了。
　　现下也顾不得脑后的疼，她下意识将手抵在他胸前，想将他推开，好能起身，奈何不管她使出多大的力气，顾怀瑾仍旧纹丝不动，如此这般，她的情绪也难免变得不好，眸中神色也跟着暗了几分。
　　想了想，还是抿了抿唇，强自压下心里的不满，柔声道：“皇上，能否先容臣妾将凤冠卸下，也......”她顿了顿，垂了垂眸，脸上又多了几分红晕，“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然而顾怀瑾还是沉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见他这般，颜令姝心中更加无语，也多了几分恼火，要不是他是皇帝，她才懒得理会他。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是皇帝，他自然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她甚至没有说不的权利，她很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不管再怎么不乐意逢迎，该做的还是得做。
　　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想活下去。
　　这么一想，又好像没什么是不能忍的了。
　　颜令姝稳了稳心绪，刚准备继续同他磋磨，顾怀瑾却又突然出了声。
　　“朕问你，皇后之位，对于天下女子来说，是否皆为向往？”他的语气沉沉，却听不出情绪。
　　颜令姝怔了怔，很快又反应过来，不过一瞬，便斟酌着出声道：“臣妾觉得，皇后之尊，母仪天下，自当是心向往之。”
　　顾怀瑾没有立即答话，颜令姝见他似在沉思，便也没敢吭声，即便头上那顶凤冠依旧硌得慌。
　　“嗤！这天下的女子无一不这般认为，为何她偏偏就是个例外，难道朕给她的还不够多吗？”
　　顾怀瑾的声音极低，似在自言自语，可距离这般近，颜令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颜令姝：......所以，他这是突然想到喻婉容，因此而伤神了？
　　那他伤神就伤神，做什么压着我？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还是说，这都是言情小说中霸道男主男配的通病？
　　顾怀瑾自是不知颜令姝心中的吐槽，双拳紧紧攥着她身下的锦被，拧出道道褶皱，而后又蓦地松了手，随即二话不说，十分利索地从她身上起了身。
　　颜令姝暗暗松了口气。
　　待她也从床上爬起来时，只见顾怀瑾仍旧一脸阴沉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今夜你且歇着，朕还有事。”话落，转身便往外走去。
　　颜令姝倒也没有出言阻拦，就这般静静望着他。
　　只见他才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了下来。
　　“既进了宫，那便给朕安分守己，过去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也别妄图肖想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几分威胁和警告。
　　然而这番话落在颜令姝身上，却没有激起太大波澜，如今此处终于只剩了她一个人，不免长长呼了口气，总算是能歇歇了。
　　守在凤鸣宫外的大太监杜海陡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见是顾怀瑾，赶忙迎了上去，面白无须的脸上满是惊惶，“皇上，您这......”
　　顾怀瑾冷着脸：“摆驾明正殿。”
　　杜海闻言，朝身后的凤鸣宫望了一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因着凤鸣宫同明正殿的距离并不算远，因而没多久顾怀瑾便回到了明正殿，随即屏退了一应宫女太监，只余他一人独坐案前。
　　今日帝后大婚，整个皇宫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就连这明正殿也不例外，囍字剪纸随处可见。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只见他眉头紧拧，脸色依旧有些发沉，可方才在颜令姝跟前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神伤抑抑的气息此刻却已消失不见，反倒多了几分深沉和无力。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开新文啦，请大家多多支持呀！鞠躬，感谢！

2.第 2 章
　　待颜令姝草草洗漱一番，躺到床上以后，本以为自己能沾床就睡，然而躺了好一会儿，意想中的睡意却没有将她淹没，不知是因为到了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的缘故，还是因为对她接下来的处境感到担忧。
　　既然睡不着，索性睁了眼，有些呆滞地望着头顶上的明黄帐幔，渐渐地，思绪也开始慢慢飘到了数日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日是周六晚上，等她好不容易把领导发的文件改完，已经是深夜了。
　　那时候她就想着，等再攒点钱，她就回家乡去开一个小店，自己创业，也好过天天过这种九九六的生活。
　　可没想到，待她睡醒，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到了这个世界，脑海中也莫名其妙多了一本书的记忆，成了这本书中的无名炮灰，然而她却没有原身这个炮灰的半点记忆。
　　她不太喜欢看言情小说，总觉得小说中那些虚构的情节过于美好，美好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真的会有这样的温暖存在，但她的生活却同这样的美好相差甚远。
　　按理来说，莫名其妙穿越到这样一个除了原书情节，对于其他事情一无所知的世界上，正常人大抵都会有些慌乱的，可颜令姝却不一样。
　　她只用了短暂的时间，便将这件事情给消化完全，然后开始冷静地思考，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更好地活下去，全然没有想过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
　　对于原来的世界，她可以说没有半点留恋，那两个所谓的父母从来没有管过她，对她好的，也只有生活在乡下的奶奶而已，可奶奶早就走了，也就意味着，再无人会关心她。
　　这么一想，好像换一个世界生活，倒也不错，只是前路迷茫而曲折罢了。
　　不过她好像想得有点简单，她所面临的，并不是简单的“曲折”二字便能概括。
　　自她醒后，便发现自己的后脑勺一抽抽地疼，往后一摸，便是一个大包。
　　她急切地想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索性率先从在她身边服侍的那些婢女身上下了手，小心翼翼地套了话。
　　她不敢让旁人发现她的不对劲儿，做什么事情都会再三斟酌，不过好就好在，她周围的人好像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太大反应，见她如今这般容易对付，反而轻松了不少。
　　颜令姝仔细观察了一番周遭下人对她的态度，虽说这些人不敢对她有所怠慢，但面对她时，总是畏畏缩缩的，倒也不知原身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这些人都这般害怕于她。
　　待她将话套出以后，再结合原书那关于原身这个炮灰仅有的一点情节，这才大致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来原身与她同名，乃当朝太师颜骓的嫡长女，母亲王氏早逝，而颜骓对这个自小骄纵，无论如何管教也不听劝的女儿却是不怎么喜爱，反而偏宠于由抬为平妻的蒋氏所出的儿女。
　　前些日子，宫中夜宴，颜骓领着原身同蒋氏所出的二女儿颜令云一同进了宫，结果不知怎的，后来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众人紧接着便慌里慌张地回了府上，颜骓更是满脸怒气。
　　这件大事具体是什么事，众人皆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她的贴身侍婢阿莹倒是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句，据说那天夜宴，待到众人酒兴将消，夜宴即散时，原身衣冠不整地同圣上躺在了同一张床上，还被太后等人撞见了，更具体地，便不知了。
　　次日清晨，太后娘娘便下了旨，说颜家大小姐温婉纯良，恭谨淑慎，特赐以册宝，立为皇后。
　　这消息一出，满朝文武皆惊，且不说这圣上心仪喻家大小姐喻婉容人尽皆知，更是愿为了她一人空置后宫，又如何肯立旁的女子为后。
　　再者，这颜令姝性子骄纵是出了名的，但她容颜姝色，又着实令不少世家公子心动，她刚及笄那会儿，也有不少人踏破颜府门槛求亲，结果无一例外，全被她阴阳怪气地讥讽了一番，有些甚至被她气得仰倒，自此再无人敢上门求亲。
　　似她这般的女子，又如何能当此殊荣，母仪天下？
　　可再转念一想，事情如何，人如何，暂且不论，圣上既然肯立后了，那总该也会为这皇嗣多加考量一番，倒是暗中安了不少朝臣的心。
　　对于这些颜令姝倒没有想得太过透彻，因为当下有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需要她率先应对。
　　原书上说，身为男二的顾怀瑾对女主喻婉容死心塌地，非她不可，情深至此，心里眼里也再容不下旁人，即便是被迫立的皇后颜氏，也没有得他正眼看过。
　　后来顾怀瑾因对喻婉容爱而不得，日日伤怀，无心朝政，最后甚至黑化将她给囚了起来，导致原书男主造反，而这积贫积弱的晋朝也最终覆灭。
　　更加悲惨的是，宫门被破后，颜氏逃无可逃，最终一箭穿心，就此殒命。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三年后。
　　颜令姝不是没有想过要逃走，这皇后谁爱当谁当，她不稀罕。
　　可在这积贫积弱的年代，她没有一技之长，即便是逃出去了，又能去哪，人生地不熟，活不活得下去都难说。
　　无法，这个念头只能打消。
　　其实她不明白，顾怀瑾身为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痴恋喻婉容一人，整日作天作地，最后不仅人没了，江山也没了，又是何苦？
　　不过，她既然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又已然知晓在这个故事中她的最终结局，那必然得寻求方法来规避一切对她不利的事情发生。
　　而追根究底，所有事情的源头都在顾怀瑾身上，倘若顾怀瑾能将喻婉容放下，将他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利国利民的朝政当中，那么男主就不会造反，晋朝就不会覆灭，而她也可以，稳稳当当地当她的皇后，不吵不闹，随他几千后妃也无所谓。
　　她只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仅此而已。
　　至于如何让一个男人快速将一个女人遗忘，最快的方法自然是让他爱上另一个女人。
　　不错，她就是要攻略他。
　　思及此，颜令姝的眼神也更加坚定。
　　她翻了个身，不小心磕到了脑后的伤口处，再次传来一阵刺痛，颜令姝不免倒吸了口冷气。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伤口的位置，不禁蹙了蹙眉。这儿本来都快要好了，结果刚刚被顾怀瑾硬扑了一通，重重地硌在了凤冠上，现下又有些肿了。
　　其实这个伤口，她并不知道怎么来的，只听说是前些日子在后花园中，她不知怎的脚滑摔了一跤，重重磕在了一个大石头上，因着这个，昏迷了好几天才悠悠转醒。
　　而那时距离封后大典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众人生怕她撑不过来，以致全府上下都遭问罪。就连那个不怎么将她放在心上的父亲，这次竟也破天荒地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不过后来她醒了，颜令姝便没怎么见过颜骓了。
　　至于那个脚滑摔跤的事情，谁又知是真假呢？像这般说辞，颜令姝自然是不信的。
　　迷迷糊糊地想了许多，困意也再次席卷上来，慢慢地，颜令姝终还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自她穿来的这些日子，着实没有一刻放松过。
　　至于明日，恐怕又将是一场难捱的无硝烟争斗。
　　次日天还未亮，明月仍然斜挂在天际，颜令姝早早地便被凤鸣宫中的泉惜嬷嬷给喊醒了。
　　泉惜是这凤鸣宫中的掌事嬷嬷，也是这宫中的老人，曾经服侍过不少贵人，所知所闻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宫女，颜令姝有意拉拢，对她自然是更为看重些。
　　待她在一众宫女的服侍下，梳洗状扮完毕，便由人领着上了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太后所居的慈济宫去了。
　　按照规矩，封后翌日，皇后自当与皇帝一同去给太后请安。
　　只是昨夜顾怀瑾并未宿在她那儿，是以如今她也只能自个儿去了。
　　来之前，泉惜便与她说了不少话，说太后娘娘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不喜过于骄矜的，在太后跟前，自当谨言慎行，免得一个不慎，便惹得她老人家生气。
　　想来这泉惜应当也听过她那个娇纵的性子，是以如今才会话里话外提醒她悠着点。
　　她虽然说得委婉，若换做原身，想必当即便会冷了脸。
　　不过颜令姝不一样，她感念泉惜之言，虽没有立即表示，但也都一一放在心上了。
　　不多时，便已到了慈济宫的宫门外。
　　刚一下轿，便见昨夜那个王嬷嬷已然立在了外头，见她出现，随即迎了上来，同她行礼，言语之间倒是恭敬，只是神色却颇为冷淡。
　　颜令姝倒不在意，同她寒暄了几句，又着人给她塞了个荷包，她推拒几番，到底也是收下了。
　　只是王嬷嬷待她的态度仍同方才一般，所差无几。
　　颜令姝没敢耽搁，跟着王嬷嬷便往里头走去，接着便被带进了里间。
　　里头临窗的软塌上正坐着一身着墨紫宫装的中年女子，只见她仪态端庄，气度雍容，头上簪了几根金镶玉的凤钗，手上提着一串佛珠，瞧着倒是颇为简朴。
　　颜令姝没敢多打量，思索着先前学的规矩，连忙跪在地上，朝她行礼。
　　“臣妾拜见母后，母后万安。”
　　一举一动间皆有条不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差错。

3.第 3 章
　　原先半阖着眼眸，坐于榻上的太后，听见声音这才缓缓掀起了眼皮，抬眸往底下跪着的颜令姝打量了一番，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瞬，才悠悠开口：“起来吧。”声音听着倒还算温和，却也没有多热络。
　　颜令姝垂了垂眼睫，没有多耽搁，连忙俯首称谢：“谢母后。”嘴角稍稍扬起，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看座。”
　　太后话音刚落，便有个动作有素的宫女拿了张凳子进来，摆在一侧。
　　颜令姝的目光轻轻略过太后一旁空置着的软塌，没有出声，不动声色地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眼眸含笑，平静温婉。
　　太后虽然不曾说什么，却是将她所有动静纳入眼中，见她这般平静倒是略有惊讶。
　　再瞧她如今身上穿着的这套红色袖衣，袖衣上绣有织金龙凤纹，再嵌上云纹和牡丹花样，并不繁杂，就连头顶上戴着的也是皇后平时所佩发冠钗饰，虽不奢华，却也大方得体。
　　不管她如何看她，她都不得不承认，颜令姝确实生得好看，尤其是这身红，更是将她衬托得好看到近乎妖冶，而更难得的是，她的身上又出奇地有一股淡雅之气，如大雪中盛开的雪莲，纯洁美好。
　　只是，这些日子她倒是沉稳了不少。以往见她，她的眉眼之间，总少不了一股骄矜，还有一股子倔意，这样的人，说得好听叫心性直率，可就是因为这样，才不适合在这宫里头生活。
　　颜令姝任由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她的心中自是紧张的，可正因为紧张，才要更让自己淡然处之。她不敢说一定能讨太后喜欢，但总归不能让她对自个儿更加有意见。
　　过了一会儿，太后这才将目光收回，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哀家听说，皇上昨夜宿在了明正殿。”
　　话落，她便再次往颜令姝看了过来，她的声音淡淡的，神色间也没有什么波澜，似乎只是在说着一件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事。
　　只是她那沉静的眼眸中，总好似藏着深意。
　　颜令姝倒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一时间摸不清她是什么意思，稍稍斟酌一番，便赶忙站起来，福了福身，忐忑道：“都怪臣妾，臣妾愚钝，昨夜惹皇上不快了。”
　　她的语气有些紧张，眉头也不安地拧在了一块儿。
　　太后听见她这话，倒也没有太大反应，扫了她一眼，“慌什么？哀家又不曾怪你。”摆了摆手，“坐吧。”
　　“谢母后。”
　　颜令姝这才再次坐下来，只是面上仍然好似留有余悸，她抿了抿唇，轻轻呼了口气。
　　“不必这般紧张，哀家又不是什么吃人的猛兽，不过如今你身为皇后，过去的事情，哀家不会多提，只盼着你能同皇上相敬如宾，恩爱和睦，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颜令姝安静地听着，听见后半句时，脸色不免有些泛红，随即乖巧应道：“臣妾明白。”
　　太后见她这般反应，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只是还未等颜令姝松口气，太后却突然陡转话锋，冷声道：“不过，有些话哀家可得说在前头，以前有些事情，哀家念在你年少，不与你计较，可如今你是皇后，是这后宫之首，天下女子之表率，不该动的妄想便应当将它掐灭在摇篮之中，你要记得，你的夫君是皇帝，是这大晋天子。”
　　颜令姝心中陡然一提，见她一脸意味深长，语气中满是凝重和警告，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禁暗自攥了攥手心。
　　她这是在暗示什么呢？她怎么不大明白？难道原身以前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
　　颜令姝一边飞快地思索着，可口中却是半点不含糊，飞快应道：“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她的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声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太后听见动静，默不作声地朝颜令姝瞥了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沉稳的步伐声响起，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大踏步走了进来，径直朝向太后，而后在她跟前停下，单腿屈膝跪下行礼，道：“儿臣叩见母后，母后万安。”
　　太后瞧见顾怀瑾，脸上已然没有多少笑意，反而更冷了些。
　　“皇上起来吧，坐。”
　　待顾怀瑾坐下，早站在一旁的颜令姝也赶忙朝顾怀瑾屈膝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她的声色温柔，却有着同她姝丽面容不同的温软，甫一瞧见顾怀瑾，白皙光洁的脸上立即扬起了笑意，眉眼间带了几许女儿家的羞怯以及小心翼翼。
　　然而顾怀瑾听见声音，却只是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免礼。”便再没有正眼瞧她。
　　颜令姝见状，一时间有些无措，下意识地便抬头看向太后，明亮的眸子晕染了淡淡的委屈之色。
　　太后蹙眉瞥了顾怀瑾一眼，见他仍旧这幅冷淡模样，虽说不赞同，但她也无能为力，只得无奈地朝颜令姝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颜令姝自是不敢吵闹，只得无声无息地又坐了回去。
　　“前些日子，儿臣新得了几株上好的百年老参，还有些补中益气的名贵补药，都是些不可多见的稀罕物，儿臣已经吩咐太医院了，让他们配好药方，按时送来，母后身子弱，可要记得用。”
　　顾怀瑾坐在太后身旁，脸上多了些柔意，同先前颜令姝见他时疏离冷漠的样子全然不同。
　　见他这般，不禁想起原书中，顾怀瑾没有黑化前，尽管在喻婉容一事上，时常惹太后生气，但除开喻婉容，却是个实实在在不折不扣的孝子。
　　“皇上有心了，不过相比这些，哀家还是觉得，如果皇上不固执己见，深陷淤泥不自拔，想来哀家也能多活个几年。”
　　太后见他这般，虽然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些重，但语气终究还是放软了不少。
　　“母后......”顾怀瑾低低唤了一声，俊逸的面容上满是为难，“您知道儿臣心意的，婉容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太后本不愿同他发火，可见他提起这个名字，却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火气立即蹭了上来，当即竖了眉，斥道：“她究竟是哪来的本事，将你迷得五魂三道的，让你日日沉迷情爱，耽于朝政，难道你把你父皇的遗愿全忘了吗？难道你以往同哀家所说的，要让晋朝国祚昌隆都不过是哄哀家的吗？”
　　太后愈说愈气，说到后头声音不禁变得更大，语气也愈发冷冽，看着他的眼神写满了失落和黯然，满脸恨铁不成钢。
　　颜令姝原本不动声色地在二人间打量着，却没有想到，这母子俩居然二话不和就要吵起来，突然来的这么一出倒是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顾怀瑾拧了拧眉，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没有回话。
　　见他不吭声，太后则是更加恼火，当即拍了案，指着他斥道：“哀家同先帝以前怎么教你的，你学的那些道义又放哪去了，别的先不论，大婚之夜，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撂挑子而去，让皇后一人独守空房？你又将皇后置于何地？”
　　顾怀瑾见她提起此事，压了压心中难抑的情绪，还是没忍住，朝太后看去，冷声道：“母后，朕早便同你说过，朕这辈子，只要婉容一人，可如今朕怎么娶的这个女人，您当真一点不知情吗？”
　　颜令姝突然被提起，心中一紧，却还是低了头，双手胡乱缠着，虽不曾言语，但浑身上下却写满了委屈。
　　太后见他这般理直气壮，思及自己殚精竭虑地为了晋朝着想，为了他着想，他却仍旧这般，只觉心头好似有熊熊烈火在灼烧，那股火势蔓延到其它脏腑，烧得她哪哪都疼，与此同时，还有更巨大的失望袭来。
　　她冷眼看着顾怀瑾，目光深幽，浑身散发着寒意，“皇帝，你太让哀家失望了！现如今我大晋积贫积弱，外头更是有不少豺狼在虎视眈眈，你坐在这个皇位上，就是这般当这个皇帝的？早知你今日会对一个女子沉迷至此，哀家当初就不应心慈手软，就该一刀杀了她，也好过你今日如此胡来。”
　　顾怀瑾见她突然提及此事，脸色骤变，“腾”地便站了起来，“母后！”忧郁的眼眸中满是痛苦，“您当初答应过儿臣，不会再对她动手！”
　　太后没有理会他的话，兀自看着前方，态度极为冷硬。
　　二人就这般僵持着，一时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而早在顾怀瑾迈入这里之时，周遭的宫人便被王嬷嬷遣退了，是以现如今只剩了他们三人而已。
　　周遭气氛紧张，仿佛有股死一般的寂静，颜令姝看着这二人针锋相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她都不敢相信，不过一会子的时间，就让她看到了这么精彩的戏码。
　　可眼瞧着再这般下去，说不定二人会闹得更僵，想了想，还是觉得说不定有人打个圆场会更好。
　　正当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时，只见顾怀瑾冷冷出声，将这满室寂静瞬间打破。
　　“母后，儿臣说过，绝不会让你伤害婉容半分。”语气中满是坚决。
　　太后闻言，脸色顿时灰败下来。
　　颜令姝见她这般，不禁在心中无奈感叹，看来这顾怀瑾当真是昏头了，再照他这般下去，这晋朝不被灭才怪。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顾怀瑾眼底中，那一闪而逝的，却又极其浓郁的痛苦和无力，那是全然不同于仅仅因一个爱而不得的女子所感到的痛苦。
　　顾怀瑾没有再停留，朝太后拱了拱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颜令姝则看着母子二人，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然而还未等她思索出个所以然，便听见一道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传来：“还在这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去追？”

4.第 4 章
　　颜令姝得到太后令下，反应过来想也没想便立即追了出去。
　　出到门外，恰好瞧见顾怀瑾正一脚迈出了慈济宫的宫门，下意识想张嘴唤他，又想起他不待见自个儿，索性将话咽了回去，抿了抿唇，继续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待她走到顾怀瑾身后时，已经有些微喘了，又因着怕他将自己遣走，便不敢发出太大声响，以免扰到他。
　　许是顾怀瑾不愿人跟着，因而他身旁那些太监早被他打发了。
　　是以如今在这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偶有宫人行过，瞧见他们二人也赶忙躲到一侧，垂了头，不敢直视。
　　高高的红墙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宫道，将人们囿于其中，在这方寸大的天地沉默而隐忍地活着，营营汲汲，每一步都藏了心计。
　　颜令姝放轻了脚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安安静静，如同他的影子一般。
　　她看着前面人的身影，见他满身落寞，忧郁痛苦，可那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照耀下却显得更为耀眼。
　　他所处在的，是这天下不知多少英杰所企盼的位置，不知多少人在对他虎视眈眈，可于他而言，却又好像是一个无形的枷锁。
　　方才他同太后所争吵的那些，颜令姝也斟酌了一番，想来如若他不是皇帝，他也不会被设计逼着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其实以她这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顾怀瑾着实痴情。她记得，按照原书中的情节，此时的喻婉容应当是喜欢上了那个潇洒恣意的原书男主，那就意味着，顾怀瑾注定永远只能痴恋于她，得不到回应。
　　而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却还如此执迷不悟，也未免太恋爱脑了，又或者说，完全没脑子可言。
　　前面的顾怀瑾没有停下，颜令姝不晓得他要到哪去，自然也只能跟着。
　　想着想着，就不禁开始慨叹，她没有谈过恋爱，要想攻略这样一个恋爱脑的人，也不晓得会有多难。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开了上帝视角，知道这个故事的大致走向。
　　正当她沉思着时，却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顾怀瑾骤然停了下来，就这般兀自走了过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霎时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才猛然回过神来，脚下用力，生生制住了自己就要往前撞上的步伐。
　　她看着同自己仅隔了几寸的顾怀瑾，不禁瞪圆了双眼，瞳孔微缩，脸上仍然留有惊诧。
　　好险……差一点就撞上了。
　　“你一直跟着朕做什么？”顾怀瑾不耐烦的语气传来，声音中还带了愠怒，似是在强压着火气。
　　颜令姝见他没有动作，赶忙往后退了两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这才放低了声音，温柔出声：“是母后让臣妾跟着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见她回话，他的身形似是僵了僵，沉默片刻，才重新开了口：“你回去吧，朕不需要人跟着。”
　　颜令姝拧了拧眉，脸上有些纠结，张了张嘴，低落地应了声“哦”。
　　顾怀瑾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随后继续大踏步往前迈去，不再理会。
　　颜令姝看着眼前不断离去的身影，无奈叹了声气，没有犹豫，又径自跟了上去，只是这回有意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一些。
　　既然要拿下他，那自然不能放过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要是错过这次，天知道她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照他那性子，就算是她主动上门去找，他避而不见也是极有可能的。
　　然而没走几步，顾怀瑾便再次停了下来，颜令姝见状，也跟着停下。
　　他仰头望了望，神情有些烦躁，可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随即又往前走去。
　　颜令姝自然同样跟了上去。
　　她在想，下一步应当如何走。
　　顾怀瑾往前迈了几步，仍旧能察觉到身后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人，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现下都只想独自待会儿，不免心中愈发躁郁。
　　他顿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紧攥了攥，表情着实不悦，他用前牙磨了磨下唇，眉眼闪过一抹阴翳。
　　颜令姝见他停下，自是也停下脚步，只是……她好像能察觉到，顾怀瑾愈发不悦了，整个人即便处在明媚的日光中，周身仍旧散发着沉郁的气息。
　　果然，她这个念头刚一落下，便见顾怀瑾黑沉着脸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座小山，看着她的眼神也好似散发着寒意，颜令姝不禁心头一颤。
　　“回去。”顾怀瑾冷冷盯着她，一字一句道，“皇后，朕说过，不要肖想你不该肖想的东西。”
　　他这是觉得，自己对他有不轨之心，妄图同喻婉容争夺那份喜欢吗？
　　不过，这倒也是事实。
　　现下的顾怀瑾似是颇为恼怒了，身为皇帝的气场尽现，目光严肃，满脸威仪，下一瞬，只听他再次开口，“不要让朕容不下你。”神色间带了狠厉，同他方才的悲伤全然不同。
　　话落，顾怀瑾便狠狠甩袖离开，只留下一个冷漠而无情的背影。
　　颜令姝这回没有再跟上去，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原来不知何时，手心已经汗湿一片。
　　她刚才，她真的有被吓到。
　　看来这次，是她冒进了，也仗着自己有上帝视角，而下意识把拿下顾怀瑾这事想得简单。
　　但她忽略了一点，即便顾怀瑾因为一个喻婉容而昏头，但他九五之尊的地位，不容置疑。所以她相信，如果顾怀瑾当真容厌了她，觉得她碍了他的事，他要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思即此，颜令姝的脸色有些凝重，黑黝黝的眼珠浸染着浓浓的思虑。
　　她想，她确实该徐徐图之。
　　颜令姝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微微弯起，双颊带了淡淡的粉意，日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长长的眼睫倾洒出淡淡的阴影，脸上写满了单纯和温柔。
　　她这笑同她常常挂在脸上的假笑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笑，只是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她貌似觉得，更有意思了呢。
　　许是那日他那番话说得太重，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顾怀瑾都几乎没有瞧见过颜令姝的身影，只听说她平日里极为安分，除了慈济宫跑得较为勤快，其他时候都是自个儿待在凤鸣宫里，看书下棋，打发时间，倒是闲逸得很。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跑到他跟前，惹他心烦。
　　这日午后，慈济宫内，颜令姝正同太后对弈，目光有神，十分专注，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颜令姝看着棋盘上对她不太友好的局势，不禁拧眉神思起来，执在手上的白棋也久久无法落下。
　　她以前对围棋倒是有些兴趣，曾经自学了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又要兼职又要上课，忙不过来，这才放弃了。
　　如今到了这里，闲暇时光总是一大把，一时心动，索性便重新拾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一有时间便往慈济宫来，加之太后也是个爱棋的人，一来二去的，二人便开始了日常对弈。
　　虽说太后起初仍旧看她不大顺眼，不过相处了些日子下来，见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也不作妖，待她倒也热络了不少。
　　太后在围棋上的造诣颇深，颜令姝这么个小白碰上她自然是常常碰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不过她倒算有悟性，棋艺进长得也还算快速，太后虽不明言，可在这方面，看她终究是有些欣赏在的。
　　如今见她满脸纠结，不免有些好笑。
　　“想了这般久，可想好这一步走哪了吗？”
　　颜令姝闻言，抬头看向她，缓缓摇了摇头，有些气馁。
　　“母后，臣妾输了。”
　　她扫了一眼棋盘上的形式，白子已然被黑子形成包围之势，败势已定，再挣扎下去也不过少输几目罢了，索性将手中执着的棋子放了回去，干脆认输。
　　太后见状，轻笑一声：“这么快就认输，可不像你的风格。”往日哪一回不是同她拉扯到最后。
　　颜令姝恭敬回道：“母后棋艺深厚，是臣妾不敌，更何况这一局，臣妾是当真寻不得破解之法。”
　　太后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这才悠悠然道：“棋局之上，想寻个解决之法倒不难，只是，要是遇见了人之困境，想寻法子，那才叫不易。”
　　颜令姝见她这般意味深长，一时间猜不透她是何意，不免道：“臣妾愿闻其详。”
　　“哀家听说，你这段日子，都在有意避开皇上？”太后淡淡说着，神色也没有太大波澜。
　　颜令姝倒也没有隐瞒，当即点了点头：“是。”
　　“哀家知道，你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个有分寸，有主见的，只是有些时候，咱们该退退，该进了，也得进。”
　　颜令姝正斟酌着她这番话的意思，太后又开口了：“昨日皇上私自出宫，听说回来时心情不大好，哀家这心里头倒是有些放心不下。”
　　她的话音一落，便见王嬷嬷提了个食盒过来。
　　“哀家记得，皇上虽不大好甜食，但有几道糕点却是颇得他心意，你不防替哀家走这一趟。”
　　太后的话已经说得这般直白，颜令姝又如何还能不知晓她的用意呢？
　　她已经有挺长一段时日没见顾怀瑾了，正愁没个理由凑到他身边去，如今可算好了。
　　当即起了身，朝太后行礼，笑意盈盈道：“臣妾明白了，多谢母后。”一双水眸好似闪着亮光，灵动耀人。
　　“去吧，”太后朝她摆了摆手，面无表情地道：“成天在哀家这耗着，哀家也烦了。”
　　颜令姝没有在意，脸上笑意更浓：“母后放心，今后臣妾还会日日来烦母后的。”
　　话落，便着人拎了食盒，往明正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突然有急事，所以就变得挺忙的，没能按时更新，不好意思呀！过完这几天，之后应该就会好一些了。

5.第 5 章
　　颜令姝马不停蹄地到了明正殿，杜海瞧见她来，赶忙上前行礼，面白无须的脸上有几分谄媚。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他笑得温和，态度也极为恭谨。
　　颜令姝往紧闭着的殿门瞟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落在眼前的杜海身上，抬手虚扶了扶，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公公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这杜海瞧着年纪倒不大，约莫也就二十来岁，生得虽不算俊，倒也还算清秀，乍一眼瞧去，倒还算温和，不是那种一眼便让人觉得惧怕的，只是他这般年纪就爬到了如今这个地位，想来也不简单。
　　杜海遂起了身，笑道：“娘娘可是来寻皇上的？”
　　“嗯。”颜令姝点了点头，“公公，皇上如今可有闲暇？”
　　“皇上闲着倒是闲着，只是……”杜海微弓着腰看她，有些欲言又止。
　　颜令姝弯了弯眉，“公公但说无妨。”
　　杜海回头朝身后的明正殿瞄了一眼，无奈叹了声气，这才朝颜令姝拱了拱手，“娘娘，实不相瞒，皇上自昨夜到现在，便一直未出过这明正殿，就连宫女进去送膳食，也被他一并轰了出来。”
　　他说这些时，脸上挂满了忧心和焦虑。
　　颜令姝闻言，也不禁蹙起了眉，神色有些凝重，“也就是说，皇上自昨夜到现在滴米未进？”
　　杜海点了点头。
　　“这如何能行？这般下去岂不是要熬坏了自己的身子？”颜令姝搓了搓手中的手帕，眉目也染上了焦急，然而她心中却是在想着，看来这顾怀瑾昨夜出宫去见喻婉容，受了不少打击啊。
　　这倒是了，她记得原书写过，只要顾怀瑾去见了喻婉容，遭到喻婉容无情拒绝或者瞧见喻婉容同原书男主亲昵，回来之后都会备受打击，便会把自己锁在殿里，谁也不见。
　　“奴才也担心皇上的身子，可皇上哪里能听奴才的劝！”
　　颜令姝站在殿外踟蹰了一会儿，想起太后与她说的，该退时退，该进时也得进，便不再犹豫，朝杜海道：“劳烦公公让本宫进去瞧瞧，本宫实在是放心不下皇上的身子。”言语间颇为诚恳。
　　杜海脸上有些为难：“这……”
　　“公公尽可放心，若是皇上怪罪下来，都有本宫揽着，不会牵连公公。”
　　杜海暗自思索了一瞬，便定了主意，当即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奴才也忧心皇上的身子，娘娘若是能进去照看一番，奴才自然求之不得。”
　　“那就多谢公公了。”颜令姝看着他，脸上笑意多了几分感激。
　　不再多言，从身旁的宫女手中接过食盒，独自一人便进了这明正殿。
　　方一踏入殿中，颜令姝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往殿中打量了一番，没有瞧见顾怀瑾的身影。
　　这倒是她头一回来此处。
　　明正殿十分宽敞，布局对称，雕梁画栋，精致又精巧。
　　她朝左边挪了几步，往里头看了一眼，只见里头陈置了个大大的书案，想来应是顾怀瑾处理朝政的地方。
　　如此一来，那右边便是他的安寝之处了，没再多想，颜令姝随即抬脚往右侧走去。
　　如今整个明正殿门窗紧闭，即便是白日，可仍旧显得有些昏暗，连带着让人也觉得压抑起来。
　　越往里走进，那股酒味也变得愈发浓厚，颜令姝不喜欢这股味道，不禁皱紧了眉头。
　　再往里走进，便见地上散落了不少酒瓶，着实凌乱。
　　顺着酒瓶往上看去，只见顾怀瑾正靠在床沿上，坐在一堆酒瓶的中央，满脸酡红，衣冠不整，头发凌乱，浑身上下散发着颓靡的气息。
　　颜令姝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好似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中，丝毫没有发现颜令姝的到来。
　　颜令姝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会儿，脸上写满了嫌弃，这里的酒味太浓，她当真不喜欢。
　　顿了片刻，终还是无奈地吐了口浊气，随后朝他走去。
　　穿过满地狼藉，来到顾怀瑾身边，随即将食盒放到了一旁，又见他拎起一个白玉酒瓶，企图继续喝酒，索性伸出手去，握住酒瓶，制住他的动作。
　　顾怀瑾正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他如今已然醉了，所以思绪转得极慢。
　　手中动作被制住，他顿了片刻，这才愣愣地垂眸看去。眼前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却能清晰地察觉到，正有一只纤细的玉手搭在了他的酒瓶上，不让他喝酒。
　　“你是何人？居然如此大胆，敢拦朕喝酒！”顾怀瑾边嘟囔道，边把酒瓶往回抽，然而却被颜令姝双手把住酒瓶，拦住了他，愣是没有扯回来。
　　见她不应，顾怀瑾脸上不免浮出几分愠怒，随即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这里光线有些昏暗，加上他的视线模糊，脑袋昏沉沉的，一时间竟认不出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他眯了眯眼打量她，口中继续喃喃：“你是何人？怎么瞧着好像有些眼熟？”
　　他身上的酒味实在太重，熏得颜令姝极为难受，神色也不大好，又见他如今醉成这样，索性也懒得伪装，没有理他，冷着脸把他手中的酒瓶抠了下来，推到一边去。
　　顾怀瑾此时已经喝得大醉，自是反抗不来。
　　手中酒瓶被夺，他更加不悦，当即瞪大了眼睛，斥道：“你敢夺朕的酒？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皇上，喝酒伤身，您已经喝得够多了，还是莫要喝了。”颜令姝冷冷道。
　　顾怀瑾闻言，不禁怔了怔，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他默了默，因着看不清眼前的人，不禁眯了眯眼，仔细端量起她来。
　　颜令姝没理会他的打量，想着方才进来时，有个小宫女提醒她食盒当中有醒酒汤，便将醒酒汤拿了出来。
　　食盒中还有一份粥和两盘糕点，不过瞧他现在的模样，想来也吃不了，是以颜令姝便没拿出来。
　　她端起那碗醒酒汤，刚要递到顾怀瑾跟前，却听见一道极为冷漠的声音传来。
　　“喻婉容？你来这做什么，看朕的笑话吗？”听着仿佛极为不屑。
　　颜令姝身形顿僵，眉目间也划过一抹诧异。
　　怎么……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她连忙抬头看向顾怀瑾，眸中满是审视。
　　“皇上，您刚刚喊的是谁？”
　　然而顾怀瑾在说完方才那句话时，便已然支撑不住，头一垂，便昏睡了过去。
　　颜令姝看着眼前正昏睡的人，一时间竟觉得无语起来。
　　低头看着碗中的醒酒汤，又在顾怀瑾身上逡巡了一番，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浪费掉自己的心意，自己可是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送这个，他不吃怎么可以？不然岂不是白跑一趟？
　　再者，这要是不喝这个，待他醒了，难免得头疼，如此一来，倒是可以给他卖个好。
　　思即此，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坏笑。
　　“皇上，先别睡，先把醒酒汤喝了。”颜令姝凑到他跟前喊道。
　　“皇上，皇上？”
　　顾怀瑾还是不应，见状，颜令姝不禁抬手在他脸上拍了拍，“皇上，别睡了，不喝这个醒了可就难受了。”
　　顾怀瑾依然没有动静，不过他也好似察觉到了有人在扰他清梦，因而脸色有些不耐，眉头也紧皱着。
　　颜令姝见他这般，想了想，眸子突然亮了一下，不禁撇了撇嘴，看来，动作还是轻了点。
　　她的嘴角随即扬起一个弯弯的弧度，二话不说，扬起手，又再度落下。
　　“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突兀。
　　顾怀瑾仍旧没醒，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颜令姝心满意得地收回了手，有些得意，让你那天恐吓我！
　　看来，她这报复心理还是挺强的啊。
　　不过虽说她有意想报复一下，但还是控制了手上的力度，怕在他脸上留下印子，免得之后他醒了，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颜令姝看着就这般靠坐在床沿昏睡的人，知晓他一时半会还醒不来，便也没想在这耽搁，将那碗醒酒汤和食盒提到一旁的案上，便起身出去了。
　　出去后又不忘提醒杜海差人将顾怀瑾安置好，又吩咐了待顾怀瑾醒来，赶紧给他将醒酒汤喝下。
　　只是，方才顾怀瑾迷迷糊糊说的那句话，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虽说她没见过喻婉容，但原书上提过一嘴，说她同喻婉容长得有些相似，那他将她错认，倒也能理解。
　　只是他的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心上人的语气。还是说，他因为喻婉容屡次三番拒绝他，所以便对她恼火起来了？
　　但那也不应该啊，他对喻婉容向来宽容，一向连句重话都不忍说一句，又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个呢？
　　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奇了怪了！

6.第 6 章
　　入夜，漫天星辰散落天际，同那轮明月一齐在这漆黑的夜中闪烁着光芒。
　　如今虽是春季，但入了夜后总还是有些凉意的。
　　彼时的明正殿中一片昏暗，因着顾怀瑾就寝时向来不喜过亮，因而宫人只燃了几盏烛灯，给这漆黑的宫殿增添几分亮意。
　　宽敞的龙床上，顾怀瑾正沉沉睡着，没一会儿，便见他皱起了眉头，表情有些扭曲，似是极为难受。他抬起手拍了拍额头，这才缓缓睁眼。
　　看了看昏暗的四周，只有些许光亮，心知自己这一觉醒来便已经入夜了。
　　他的脑袋嗡嗡痛着，甚至觉得有些反胃，因着喝了太多的酒，以致于他的胃里头如今仍旧火辣一片，有股烧灼感。
　　顾怀瑾掀开被子，起身坐到了床沿上，脑袋一片晕沉，缓了缓，这才开始思索起先前的事。
　　他记得自己出宫后，本是要去寻喻婉容，不曾想却撞见了喻婉容同那肃北侯府的嫡长子卫承弈亲昵地待在一处，一个火气上来，便跑到了二人跟前，愣是不愿让他们二人独处，一定要待在他们二人之间阻碍他们。
　　可即便有他的存在，那喻婉容同卫承弈也不再有逾越之举，但二人之间有意无意碰撞的眼神，都在诉说着他们之间的暧昧气息，他夹在中间，更显得格格不入。
　　待他回到宫中，便开始买醉，企图借酒浇愁，之后他便喝得大醉，再后面的事情，也随之断片，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顾怀瑾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同喻婉容他们在一处的情形，只觉自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三个人的舞台上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若不是有着这个身份在，恐怕他二人都不会在意他。
　　“嗤”，思及此，顾怀瑾不禁自嘲一笑，脸上满是不屑。
　　对于喻婉容，他自始至终便不曾有过任何爱意，更何况，似这般为了一个女子要死要活的事情，他向来不屑。如今晋朝处于微末之势，他自来便只想着如何励精图治，将这晋朝重新扶持起来，不让这顾家天下，断送在他手中。
　　可谁曾想，三年前的中秋夜宴，不过是因着喻婉容献了一舞，他便开始疯狂地，不可自控地将目光放在喻婉容身上，因她的笑意而开怀，因她的冷漠而伤怀......
　　自那一日起，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喻婉容转，即便是他一贯看重的朝廷要事，都得排在喻婉容后面。
　　他自然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他就像个被人牵着的木偶一般，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轨迹，难以自控地去做着那些违心的事。
　　他冷眼看着他的灵魂和身体分割开来，即便他内心深处对喻婉容再如何嗤之以鼻，可一旦瞧见了喻婉容，他还是得扬起笑脸迎上去，对于他的身体，他却是一点自主权都没有，无法掌控。
　　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那种被这个世界压迫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那种如同行尸走肉的感觉，足以让他绝望，如坠深渊。
　　他看着自己的母后对他愈来愈失望，看着朝堂政事就这般被他荒废，看着这晋朝愈发颓败，他却只能清醒地看着，无能为力。
　　不过后来他却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回因为喻婉容而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之后，他都能有一小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此时只要喻婉容不出现，他都可以做回自己。
　　就好比如今这个时候。
　　思绪渐渐飘回，坐在床沿上的顾怀瑾一脸沉郁，往日身上那股郁郁伤神的气息已然消散不见，黑亮的眼珠中，埋藏着难以掩饰的锋锐，线条分明的脸上，不怒自威。
　　顾怀瑾忍了忍腹中的不适，随即沉声喊道：“出来吧。”
　　下一瞬，便见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赫然出现在眼前，跪地行礼，抱拳道：“皇上。”
　　眼前的男子名唤古峙，是他暗中组建的一支队伍的头领，这支队伍名为伏夜，里头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各个身怀绝技，几乎无人知晓，只听从他的号召。
　　顾怀瑾朝他瞥了过去，眼神淡淡，却莫名给人一种威压，那名男子的神色也不禁变得更加沉重。
　　“今日我醉后，可有发生何事？”
　　古峙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只是弧度太小，因而并没有让人发现罢了。
　　没有多加细思，便直接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自然也包括了颜令姝故意打他的那一巴掌。
　　只见顾怀瑾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这夜色一般，令人发憷。
　　古峙见他这般，不可自控地颤了一下，思索片刻，只能硬着头皮同他解释：“皇上，起初微臣确实没有瞧出皇后娘娘的心思，只以为她不过是想将您唤醒罢了，谁知她竟然如此大胆。之后微臣又担忧自己突然出现恐会坏了规矩，便没敢现身。”
　　“但不管如何，此事都是微臣失职，求皇上责罚。”
　　古峙心中知晓，顾怀瑾对于立颜令姝为后一事极为抗拒，连带着对颜令姝也十分不爽，他如今知晓了颜令姝如此胆大包天，干出这种事，难保他不会大怒。
　　可谁知顾怀瑾却是沉默了一会儿，便没有再多说此事。
　　“无妨，此次便免了，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古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又赶忙回过神来，拱手行礼：“谢皇上。”其实他已经做好了领罚的准备，可这样的情形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吴佺的事情查得如何了？”顾怀瑾转了话题，冷声问道，脸上颇有几分郑重。
　　“都已经查清了，吴佺滥用职权，私占土地，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更仗着自己的身份随意动用私刑，迫使他人认罪，似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之事便是一箩筐都数不清，而他为求一己私欲，更是滥杀无辜......”
　　顾怀瑾闻言不禁冷笑出声，他早便知道，这吴佺表面上清清白白的，背地里的腌臜事可不少，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皇上，这吴佺要如何处置？”古峙问道。
　　顾怀瑾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垂了垂眉，沉默片刻，才道：“此事不急，且先看着他，按兵不动。”毕竟他背后牵扯的人着实不少。
　　想起吴佺的身份，古峙不禁继续问道：“那喻小姐那边呢？到时如何处理？”
　　见他提起喻婉容，顾怀瑾的脸色再度冷了下来，“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依法行事，不可徇私。”
　　古峙见状，立即应了下来，不敢再多问。
　　其实，对于顾怀瑾的处事，他从来便没有明白过。
　　要说他不钟意那喻家小姐，他又为了她茶不思饭不想，成日伤怀，由此可见确实是个痴情种，可要说他钟意那喻家小姐，每每古峙提起她，他的脸色都不大好，甚至阴冷得让人有些惧怕，就好似方才。再者，那吴佺可是喻婉容的亲舅舅，且自幼待喻婉容如亲女，届时若是将那吴佺处置了，那喻婉容不知得多伤怀。
　　人人都说帝王心深不可测，倒也确实这般。
　　只是即便这样，那又如何，他们活着，便是顾怀瑾的一把刀，一把藏在暗中的刀，且只对他一人效忠，绝无二心。
　　又吩咐了古峙一些事情，古峙这才退下，顾怀瑾这才有心思思索起关于颜令姝之事。
　　对于颜令姝，起初他确实不太放在眼里，即便明面上瞧她多有不顺，但他始终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
　　可方才听古峙所言，那颜令姝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打了他一巴，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她这般作法，同先前的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却是全然不同，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顾怀瑾想了想，总觉得她如此做是在报复那日他在宫道上恐吓她一事，如此看来，这颜令姝的性子，倒是有些睚眦必报。
　　呵，怪不得这京中人人说她骄纵，不过，倒也确实骄纵过头了，完全不知天高地厚。
　　*
　　颜令姝从顾怀瑾那回来后，便安了心，得意地睡了一觉，在她看来，顾怀瑾自是不可能知晓她故意打他的这一巴，那时他正昏睡着，脸上又没有留下印子，即便后来有宫人告诉他她来过，那他也只能感念她的好，毕竟她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的身体。
　　这般一想，她也更加放心了。
　　翌日一早，颜令姝给太后请了安，便赶忙往明正殿过去了。
　　如今顾怀瑾正受着情伤，是最脆弱难过之际，她凑到跟前，温柔小意，体贴一番，再努力刷一波好感，即便顾怀瑾仍旧不喜她，但总也能不再那般排斥吧。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心绪当中，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明正殿外。
　　抬头看去，好似仍同昨日一样，杜海守在门外，殿门紧闭，不许旁人进出。
　　杜海迎上来行了礼：“见过娘娘，娘娘可是要来寻皇上？”
　　颜令姝咧了咧嘴角，温和笑道：“自是，皇上昨日喝了太多酒，本宫放心不下。”顿了顿，问道：“皇上这会还是不肯见人吗？”眉眼间带了几分忧心。
　　杜海闻言摇了摇头，脸上笑意倒是浓厚，“并非，如今皇上自个一人在里头，还得劳烦娘娘在此等候，先容奴才通禀一声。”
　　“那便有劳公公了。”
　　颜令姝看着杜海进去，自己则在外头乖乖候着，也不知这顾怀瑾究竟愿不愿意见她。
　　来时她便想着这个问题了，可不管他愿不愿意，她若是不尝试一番，又如何能知晓，总不能老老实实地待着，然后半点进展也无。
　　没一会儿，便见杜海走了出来，脸上笑意依旧。
　　“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颜令姝闻言，面上立即扬起一抹喜意，朝杜海稍颔了颔首：“劳烦公公了。”
　　“娘娘哪里的话，这些都是奴才职责所在。”
　　颜令姝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接过食盒，独自一人便进去了。

7.第 7 章
　　颜令姝走进殿中，往里打量了一番，便见顾怀瑾正待在左侧书房，随即迈步走了进去。
　　缓步走到他的跟前，将手中食盒放下，这才屈膝朝他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彼时顾怀瑾正坐在书案后，手上握了本书，听见声音传来，抬了抬眸，视线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只见她仪态从容，目光微垂，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瞧着倒是十分温文尔雅。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淡淡出声：“起来吧。”
　　“谢皇上。”
　　顾怀瑾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来做什么？”
　　颜令姝朝他看去，轻声解释：“臣妾昨日瞧皇上喝了不少酒，担心皇上的身子，便命人熬了些滋补的粥，特意带来给皇上尝尝。”
　　她说话时，眼睛仍旧一转不转地望着他，澄净的眼眸中蕴含了淡淡的关切之色，她今日穿了身明黄色的凤袍，头上钗饰简单，未施粉黛，却让人移不开眼。
　　虽说她的面容同喻婉容有些相似，可喻婉容不管何时何刻总是维持着一副最为端庄得体的模样，瞧着倒是贤淑温柔，不失大家闺秀之范。
　　但颜令姝是不一样的，她的长相更为明媚昳丽，只一眼便难以让人忘怀，他先前不怎么将她放在心上，只觉她生得俊俏，可如今细看，才发觉她的容颜当真出色。
　　皮肤白皙，面容光洁，眉如远黛，鼻梁精致，一双红唇不点而朱。她哪哪都生得好，尤其那双眼睛，最为招人。
　　不过一瞬，顾怀瑾便思索了许多，回过神来，见她仍旧热切地看着他，原本想拒绝的话又莫名咽了下去，冷声道：“且放着吧。”
　　颜令姝闻言，只轻轻应了声“好”，便提着食盒放到了一旁的案上。
　　她想了想，总觉得若就这般，指不定顾怀瑾便要赶人，索性将里头的鸡丝粥端了出来，劝道：“皇上，这粥放了不少难得的补药，都是臣妾差人问过太医的，对身子有不少好处，不若您先趁热过来用些？”
　　顾怀瑾见她如此温言软语，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关切之意，可脑海中却再度浮起古峙同他说的话——皇后打了他一巴掌，再同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对比，不免有些好笑。
　　她这般是为了什么呢？争宠吗？若说是争宠，她打他做什么，一心一意讨好他不行吗？还是说，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颜令姝将粥舀到碗中，过了好一会儿，仍旧没见顾怀瑾有动静，便回了头朝他看去，只见他正对着手中那本书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您先过来用些粥吧。”她特意加大了些音量喊他。
　　顾怀瑾正思索着颜令姝动机何在，豁然听见她唤他，思绪立即收回，朝她望去，神色依旧淡漠，“朕知道了。”
　　话是这般说，可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不过他既然不动，也不下令赶她走，颜令姝自然也赖着不动。
　　二人都不说话，书房中立即静了下来，周遭寂静一片，久了便难免有股尴尬的气氛开始蔓延。
　　但颜令姝知晓自己要做什么，既然要主动，便自觉将脸皮加厚了，所以并未觉得有什么。
　　顾怀瑾话一说完，便又立即恢复了思绪，思索着颜令姝究竟有何目的，可过了好一会儿，抬头再看，只见颜令姝仍旧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眸中的热切半分未减。
　　顾怀瑾：……他以为他的不待见如此明显，她会自动离去，看来还是他想太多。
　　顾怀瑾沉思一瞬，便拿了主意，既然如此，那便试探一番，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思即此，便起了身，朝颜令姝走去，在她身旁的软塌坐下。
　　端起舀好的粥，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立即飘来，还夹杂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莫名便让人胃口大开。
　　顾怀瑾沉默地勺了一口粥送入口中，粥粒绵软，肉丝香滑，咸味恰到好处，咽下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味，让人口舌生津。
　　这粥倒是熬得不错。
　　颜令姝见他虽不言语，但接连不停地用了小半碗，便知这道粥合他口味，心中暗喜，眉眼也挂上了淡淡的喜意。
　　不过不得不说，顾怀瑾生得好看，用膳也慢条斯理的，一举一动极具风范，着实养眼。
　　顾怀瑾将碗中的粥喝完，便将碗放到了一旁的案上，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慢悠悠出声：“这粥做得不错，皇后有心了。”
　　颜令姝笑得眉眼弯弯：“皇上能喜欢，臣妾便高兴，既然皇上爱喝，那臣妾便多换几个花样，日日给您送来。”
　　顾怀瑾还未说话，颜令姝又继续道：“就这般说定了！”白皙如玉的面颊，满是单纯和善的笑意。
　　顾怀瑾：……
　　抬头瞥了她一眼，眸色有些沉，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顾怀瑾才开口：“那日大婚，是朕不对，皇后莫要放在心上。”
　　颜令姝闻言，骤然一愣，“好端端地，皇上提这些做什么？”
　　顾怀瑾再次朝她看去，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郑重而严肃。
　　“想必你也知晓，朕同婉容……”顾怀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暗光，又道：“所以你不必浪费心思在朕身上，若你担忧你的后位不保，朕答应你，只要朕在位一天，你便是朕的皇后，这点不会变。”
　　颜令姝听他说着这些，脸色骤然白了白，方才还明媚的笑意此刻也跟着黯淡下来。
　　“皇上……”
　　她想解释些什么，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口。
　　顾怀瑾见她欲言又止，暗暗思索一番，又道：“皇后还是趁着还未对朕泥足深陷，早日抽身吧，你要的东西……朕给不起。”
　　颜令姝：……不！你给得起！只要你好好当个明君，不再执着于那个什么喻婉容，别让我死太早就行了！
　　颜令姝在心中迫不及待地解释着，面上却丝毫不显，这些话她自然是不可能当着顾怀瑾的面说出来。
　　如今顾怀瑾痴恋喻婉容，她要是当着他的面让他放弃，那不是自个找死？
　　所以，还得换个说法。
　　颜令姝在脑海中飞速思考着，究竟要如何说才能合情合理？蓦地，她的眼眸一亮，大脑顿时闪过一抹灵光。
　　思及此，当即朝顾怀瑾望去，她的神态低落，眉目间充斥着小心翼翼，还染了几分委屈之色，明艳昳丽的面容之上，却浮现出如此可怜的神色，如同春日绽放的牡丹一般，在暴雨中经受雨打风吹，脆弱惹人怜。
　　“皇上......”颜令姝咬了咬唇，似是有些紧张，垂了垂眼睫，纤长的睫毛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更将她的眼睛衬得灵动可怜。
　　顾怀瑾见她这般，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默默看着她接下来究竟要如何。
　　“皇上可能不知晓，臣妾早在闺中之时，便已对皇上心生敬仰。”颜令姝软声说道，而后羞涩地看了顾怀瑾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皇上方登基时，何等意气风发，不惧权臣，任贤用才，轻徭薄赋，宵衣旰食，即便是外邦来犯，皇上也从不退怯，纵使年纪尚幼，也敢御驾亲征，鼓舞士气，坚决不主动议和，护我大晋国土......”
　　颜令姝说起这些时，眸中满是亮意，璀璨到令人不敢直视，她陈词激昂，连带着顾怀瑾也有些被她感染，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未见喻婉容之前，当时的自己，心怀抱负，睥睨天下，总觉得有朝一日能拯救大晋这将倾之厦。
　　可如今......
　　顾怀瑾的眸色再度暗了暗，脸色也变得愈发深沉，颜令姝越说越激动，自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只是想起书中所说的顾怀瑾这些陈年事迹，总觉得顾怀瑾不乏治世之才，只可惜后来变成了个昏头的恋爱脑。
　　思及此，颜令姝不禁觉得可惜。不过转念一想，倘若顾怀瑾当真能放下这段根本没有结果的痴恋，发愤图强，说不定真的有奇迹，缔造出一个盛世呢？
　　颜令姝见他没有吭声，便继续道：“皇上，臣妾敬仰您，臣妾不求别的，只盼着能留在您身侧，只要您愿意回头，不管何时，都能瞧见臣妾。”
　　她这番话说得更为情深意切，倒是近乎卑微了，可她的一字一句，却如温和暖泉，缓缓激荡着人心，纵使顾怀瑾不信她这番话，但要说没有任何触动，那也是假的。
　　顾怀瑾没有立即答话，沉默片刻，突然沉了脸，冷嘲一声：“你说你敬仰朕，呵！纵使你所言是真，可你敬仰的那个人，也不过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朕罢了，你没有瞧见吗？如今太后因朕伤神，满朝文武为朕失望，那些口口声声高呼万岁的人，心中不知该对朕有多鄙夷，这样的人，你确定还是你敬仰的？”
　　话落，他抬头朝颜令姝瞥了过去，黑沉的眸中平静得如同死井一般，没有一丝波澜，颜令姝就这般轰然同他的视线撞上，这一眼，蓦地投映到了她的心上，心中一紧，总觉得有些难过，可她却不明白为何难过。
　　就好比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斥着讽刺，但她却莫名从中听出一种悲凉。
　　“是，我确定是！”一道掷地有声的回答蓦地砸了出来，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突兀。
　　颜令姝坚定地同他回望，眸中满是坚决，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我相信皇上，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心怀远志的皇上。”只不过可能，现在正短暂地因为一个喻婉容而一叶障目，迷失了方向罢了。
　　颜令姝一口气坚决说完，不止顾怀瑾迷惑，她也迷惑了。
　　其实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般安慰顾怀瑾，说是为了在他跟前刷好感，毕竟一个男人总喜欢享受旁的女子的崇拜，但又好像不全是。
　　顾怀瑾本想借此来激一激颜令姝，但凡不是瞎的，都能知晓他这两三年的行为有多荒唐离谱，起初他也认为，颜令姝在听完他这番剖析后，不说会表现得如何失望，但起码总会迟疑。
　　可她这番话，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甚至不明白，她对他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若说是伪装，那她也伪装得太好了，他竟一点都没有瞧出破绽。
　　虽说他还是觉得颜令姝别有目的，可瞧着颜令姝这般果决回应，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就这般愣愣地看着她，深幽的目光中是让人难以察觉的情绪，分辨不明。
　　颜令姝倒也不惧，自始至终大大方方地回视着。
　　二人就这般对望，一个静默站在一侧，一个沉默端坐，空寂的明正殿中慢慢漾起一股难言的意味，窗外日光正好，风和天朗，是个极好的春日时光。
　　*
　　顾怀瑾把颜令姝赶走后，仍旧一个人沉默地坐在软塌上，没有动弹，他只是忽然间，就不想同颜令姝继续拉扯下去了。
　　原本不过是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却不曾想发展到了这一步。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有朝一日，那般深知他心意，口口声声说相信他的，竟是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子。
　　纵使她这番话真假难辨。

8.第 8 章
　　自那日颜令姝同顾怀瑾说了不少温言软语的话后，她便能察觉到，顾怀瑾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即便这个改变十分微弱，但至少他瞧见她，不会再无视她的存在了。
　　这大抵是她穿来之后，头一个让她觉得欣喜的转变，起初觉得攻略他的这条路太难，可如今看来，总算有了些许盼头。
　　既然他能有所转变，那她自然也得趁着势头，再接再厉。因而她这一天天的，不是往太后宫里跑，便是命人做了各种花样的吃食，亲自送到他殿中。
　　只是，顾怀瑾不是那种会轻易同旁人搭话的人，倘若颜令姝不主动开口，他便可以沉默地忙碌他的事。也因为这样，纵使颜令姝想在他身边待久一些，也总会被他以各种缘由遣走，因而她在他身边待的时间并不算长。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段日子，他们二人之间却也没有再进一步的表现。不过颜令姝倒也沉得住气，没有过于着急，关于这件事情下一步该如何进展，她已然心中有数，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果不其然，这日颜令姝刚起，还未来得及去给太后请安，便有个慈济宫的宫女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说是太后跟皇上正吵得不可开交，让她快些过去劝和。
　　颜令姝心思一沉，稍稍猜测一番，就大致知晓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而在去往慈济宫的路上，她也从那前来报信的宫女口中得知了事情起末，同她预想中的相差无几。
　　原来顾怀瑾因为先前在喻婉容那边大受打击，心中便赌了口气，不愿再去寻她，总想着她会因为他的突然不见踪影而心生焦急，或许会主动来寻他一回，却不曾想，这么长的一段日子过去，她竟是半点消息也无，还听人来报，说她同那卫承弈一块儿相处得不亦乐乎。
　　顾怀瑾听闻，如何还能坐得住，失眠了一夜，次日天未亮便早早起身，准备私自出宫去寻喻婉容，谁知太后早便暗自下了命令，但凡顾怀瑾出宫，不管什么缘由，一律拦下。
　　是以顾怀瑾气不过，便跑到了太后宫里头，同太后争执起来。
　　颜令姝记得原书中大致写过一段，说是太后见顾怀瑾如此执迷不悟，一怒之下，便将顾怀瑾关在了明正殿中，除了一日三餐有人送去，再不许旁人探望，而那些文武百官的折子，也都一并递了进去让他批阅。
　　就在顾怀瑾“消失”的这段时日，喻婉容更是同卫承弈日日腻在一块儿，感情也进展神速。
　　与此同时，太后为了早日让顾怀瑾死心，更是命人将喻婉容同卫承弈如何极尽亲密之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顾怀瑾，顾怀瑾闻言，自是好一番伤怀，可即便如此，纵使他心痛欲裂，仍旧日日思念着喻婉容，没有片刻将她从心中放下，反而放大了顾怀瑾的阴暗面，加剧了他的黑化进程。
　　颜令姝自然不能再让顾怀瑾黑化这种事发生，所以她必须得阻止。
　　颜令姝还未走进慈济宫，远远地便隐隐听见了里头激烈的争吵声，赶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待她走进殿中，耳边太后同顾怀瑾的争吵声也愈发清晰，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皇帝！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同哀家作对？那喻婉容当真有如此好，值得你这般日日沉沦？”太后的声音已然变得尖锐，声音中充斥着失望痛心。
　　“母后！儿臣不过想见婉容一面，您为何连这个都要阻止儿臣？”皇帝不满，同样倔着不肯低头。
　　“如果哀家不阻止你，再任由你这般下去，我大晋江山亡矣！”太后说起此事，声音颤个不停，仿佛字字泣血，痛入骨髓。
　　“母后……”皇帝见状，也弱了声，“儿臣只想要婉容一人而已。”
　　颜令姝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赶忙跑了进去，生怕顾怀瑾再多说一句太后就会被气得昏死过去。
　　却没想到她刚进来，便瞧见一个茶杯猛地朝顾怀瑾额头砸了过去，温热的茶水立即从他额角流下，“砰”地一声，茶杯便躺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只一瞬，顾怀瑾额角便红了一片，已然有血丝渗了出来，可他仍旧站在那里，岿然不动，满脸倔意，丝毫不肯服软。
　　而太后则被气得满脸通红，眼眶也已然湿润，一手捂着心前，一手指着顾怀瑾，声音暗哑地斥道：“当真昏君，比之纣王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然痛心疾首。
　　颜令姝顾不得那么多，赶忙跑到太后身旁，替她顺了顺气，劝道：“母后您先缓缓，咱们有事好好说，若是把身体气坏了，那该如何是好？”
　　太后见她出现，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随后便垂下头去，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疲惫。
　　颜令姝见状，倒没有立即开口，往一旁站着的顾怀瑾瞥了一眼，见他满脸阴郁，目光沉沉，先前打好的腹稿，一时间竟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人就这般沉默地对峙着，周遭静寂，就连原本微弱的呼吸声都显得犹在耳旁，异常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颜令姝见太后也已逐渐平缓下来，这才退到顾怀瑾身旁，朝她福了福身，一脸无奈：“母后，今日之事，是您误会了。”
　　她这话刚落下，顾怀瑾同太后便齐齐朝她看了过来，满眼疑惑。
　　太后不明所以：“误会？”
　　颜令姝朝身旁的顾怀瑾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无奈地笑了笑：“确实是误会。”
　　太后闻言，脸上立即写满了质疑，随即不悦地往顾怀瑾瞟了一眼，道：“那你便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是这样的，母后您也知晓臣妾自来性子娇纵，如今在宫里头待了许久，后宫空置，臣妾却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自然心中空寂，便起了出宫的念头。”
　　“索性求了皇上，想让皇上领臣妾出宫去玩上一玩，后来想了想，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想来也是没心思同臣妾去做些女儿家的事，便又起了再寻个伴的念头，听说喻家小姐性情温婉，臣妾早起了交好之心，再者，皇上同喻家小姐是好友，臣妾便想让皇上引见引见，若是臣妾直接召她进宫，碍于身份，想来她也会不自在。”
　　颜令姝一板一眼地说着，仿佛真有此事一般。
　　太后仍旧面无表情，顾怀瑾则黑着脸看她胡编乱造，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是你求的皇帝，让他带你出宫，又为何只有他一人？”
　　颜令姝见太后质问，不知想到什么，当即红了脸，磕磕绊绊地答道：“母后，这都是因为……臣妾……臣妾不小心耽搁了，延误了同皇上一齐出宫的时辰。”
　　太后没有应声，就这般用眼神盯着她，极具威压，颇有追根究底的意味，直弄得颜令姝头皮发麻，压力山大。
　　颜令姝抿了抿唇，抬头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顾怀瑾，脸上更红了。
　　“臣妾之所以会耽搁，是因为……臣妾小日子来了。”话一说完，她的脸色更加红润，好比煮熟了的虾子，且越说到后面，声音愈小，如同蚊鸣，但另外两人到底还是听清了。
　　太后面色不改，反倒是顾怀瑾，身形不可自控地僵了一下，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你以为，这般解释哀家就会信吗？未免太过巧舌如簧。”太后突然冷了脸，沉声道。
　　颜令姝立马着急起来，眉头皱着，有些慌乱，“母后，您就信臣妾一回吧，臣妾骗您做什么，对臣妾又没什么好处。”
　　太后仍旧不答话，只冷眼看她。
　　颜令姝面色更急了：“母后，您还不知晓臣妾的心思吗？您就信臣妾一回吧！”
　　沉默了一瞬，太后没有答话，却是转而看向顾怀瑾，“皇帝，皇后所言属实？”
　　顾怀瑾朝她看去，目光冷寂：“确实属实。”
　　“那你先前为何不与哀家解释？”
　　“不想。”
　　顾怀瑾冷冷吐出两个字来，太后脸色瞬间变黑。
　　颜令姝生怕他们二人又吵起来，赶忙转移话题：“母后，既然事情解释清楚了，您就别再生皇上的气了。”
　　太后闻言，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顿了片刻，却是冷不防说道：“既然皇后想出宫，那今后皇帝便都陪着吧，不然就给哀家留在明正殿批折子。”
　　她的语气虽然平缓，但看着顾怀瑾的眼神却十分犀利，也异常坚决，完全不给人商量的余地。
　　也就是说，今后顾怀瑾只要想出宫，都必须得由颜令姝陪着。
　　顾怀瑾自是不愿，若是这般，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刚想反驳，便被一旁的颜令姝扯住了袖子。
　　“臣妾多谢母后恩典！”颜令姝赶忙福了福身，“不过皇上的衣衫湿了，臣妾还是同皇上告退，先去处理一番。”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脸色不大好，对于他们应当极为头疼。
　　见状想也没想便挥了挥手，冷声道：“既然这样，那便都退下吧，省得让哀家心烦。”
　　颜令姝闻言，连忙将顾怀瑾拉住，迅速退下了，一刻也没敢多待。
　　待二人走后，王嬷嬷没一会儿便走了进来，瞧见太后正坐在软塌上，一手撑在桌上，不断揉着太阳穴的位置，不用多想，便知晓她这是老毛病犯了，遂连忙走了过去，站到她身旁，抬手替她轻轻按揉起来。
　　王嬷嬷手法熟练，力道深厚，按揉得也十分到位，没一会儿，太后便觉头疼缓解了不少。
　　思即方才发生的事情，她不禁又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说，哀家这般待皇帝，是不是未免过分了些？”
　　王嬷嬷见她这般，不禁开始心疼起她来，先皇走的早，皇上继位时不仅年纪尚幼，更是经历了不少挫折，太后为了保住大晋江山，保住皇上的皇位，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不过皇上也争气，做事果决，干净利落，颇具帝王风范，待他能独当一面时，太后便将权放到了他的手中，原以为大晋江山会一步步好起来，谁又曾想皇帝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沉湎情爱，罔顾朝政呢？
　　“太后多虑了，老奴知晓，太后这都是为了皇上着想，为了大晋江山着想，又谈何过不过分。”王嬷嬷不禁出声宽慰道。
　　“话是这般说没错，可每每瞧着皇帝这般痛苦，哀家这心里也没好受到哪儿去。如果那喻婉容当真同皇帝两情相悦，哀家也不会插手！”
　　王嬷嬷手中动作不停，想了想，继续开口：“娘娘不妨往好处想，皇上如今有了皇后娘娘，依老奴之见，皇后娘娘通情达理，虽然和善，却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老奴瞧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皇上当真能回心转意。”
　　太后见她提起颜令姝，思即这些时日同她相处的情形，原本紧绷着的面容倒是有了些许缓和。不过想起方才颜令姝为了替皇帝解围，故意掰扯的那些漏洞百出的事情，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沉默片刻，太后突然道：“你觉着，皇后姿容如何？”
　　“皇后娘娘容颜昳丽，自是国色天香，老奴在这宫里头虽然也瞧见过不少美人，但不得不说，鲜少有人能与之相较。”
　　“那比之喻婉容呢？”
　　“喻家小姐瞧着倒是温婉贤淑，姿容亦美，只是还是不能同皇后娘娘相较。”若当真有人站到皇后跟前，想来也会显得黯然失色。
　　“连你都这般认为，那你说说，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到了皇帝跟前，他就跟糊了眼似的，全然看不见？”太后恨铁不成钢地愤愤道。
　　太后口中可以说皇帝的不好，但王嬷嬷不能，只能笑了笑，沉默不言。
　　过了一会儿，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语重心长地道：“但愿皇后不要辜负哀家的期望才好。”

9.第 9 章
　　颜令姝拉着顾怀瑾到了距离较近的凤鸣宫，差人去将他的衣物送来，想快些将他额头上的伤处理一下。
　　顾怀瑾这会子倒还算听话，也没有反抗她的安排，大抵是顾念她方才在他同太后之间周旋吧。
　　彼时顾怀瑾正坐在一旁的软塌上，颜令姝凑在了他跟前，准备给他上药。
　　颜令姝看着他额头上鼓起来的大包，上头的血迹已然干涸，轻轻擦拭干净，又从一旁取了创伤药来，将粉末倒出，轻轻敷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同他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有些痒。
　　他稍稍抬了抬眸，她精致白皙的面容便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她的睫毛卷翘而纤长，不时轻轻地颤动着，她的神态极为专注，动作轻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将他弄疼。
　　早先顾怀瑾过了段自如不受支配的日子，之后收到底下人传来有关喻婉容的消息，他便知晓了接下来的时日，想必他不会过得轻松，又得“灵魂分离”，清醒地看着他不受控地去做那些荒唐之事。
　　就在刚才同太后争执时，他虽然心中悲痛，但大抵已经麻木了，因而并没有抱有太多期望，甚至内心还在暗暗嘲讽，他倒是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还要让他继续做些什么无脑之事。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颜令姝竟然会突然闯进来，而后又莫名其妙地胡乱掰扯一通，在他同太后之间斡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态应该不是这样发展的，而颜令姝也不该突然出现的，她甚至，不应该插手进来。
　　但为何事情便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呢？
　　顾怀瑾不明白，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如同他不相信颜令姝不会有所图谋一般。
　　他在深宫中长大，见惯了阴谋诡计，诡谲争斗，所以他并不相信会有人别无所求，独独对一个人好，再说了，据他所知，颜令姝在闺中之时便......
　　“皇上，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几日皇上还是要多加注意额头这里，不要碰水，及时换药。”
　　他的思绪突然被打断，目光再次聚焦到眼前的人身上，脸色不自觉地沉了沉。
　　“朕知道了。”声音也变得更加冷淡，他的态度又仿佛变得愈发疏离。
　　颜令姝见状，心中遂起了几分疑惑，这皇帝倒也是奇怪，说变脸就变脸，明明方才不还挺好的嘛！
　　颜令姝想不通，便懒得想，只将他归咎于帝王的性情多变。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并不十分在意，虽说她要攻略他，但也不意味着她必须时时刻刻都得琢磨他的心情。
　　颜令姝将一旁的创伤药收好，想了想，还是同顾怀瑾道：“臣妾知晓皇上想出宫去见喻小姐，可如今皇上额头有伤，恐不太方便出宫，不若过几天，待伤口好得差不多再出去，您看如何？”
　　顾怀瑾闻言，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幽幽地觑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你今日为何要帮朕？”
　　颜令姝似是早便猜到了他会这般问，想也没想，便眯了眯眼笑道：“臣妾说过了，臣妾敬仰皇上，只盼着皇上能过得舒心安乐，只要是皇上想做的事，臣妾都不会横加阻拦。”
　　顾怀瑾闻言，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似是完全不理解她为何会这样：“你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呀！”颜令姝脸上笑意未减，声音也显得有些轻快。
　　顾怀瑾往下扫了一眼她紧紧纠着的双手，这倒是更显得她在故作轻松了。
　　“皇上开心便好。”
　　顾怀瑾没有说话，心中更为疑惑，他是越来越看不明白眼前这人了，似她这般演技，可是完全不啻于朝堂上那些满腹心计的大臣，如果没有古峙告诉他的那件事，纵使他仍旧对她存疑，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拜倒于她的甜言蜜语中。
　　“朕还有事，便先回去了。”顾怀瑾淡淡出声，说着便要起身。
　　颜令姝看着他被茶水湿透的衣襟，忙道：“皇上不先将衣物换下吗？”方才便有小太监将他的龙袍送了过来，如今正摆在一旁。
　　顾怀瑾往一旁置在案上的龙袍瞥了一眼，“不了，朕回去再换。”
　　话落，便没再同她纠缠，大踏步便往外头走去。
　　颜令姝见留不住他，也没再勉强，朝他福了福身，“臣妾恭送皇上。”
　　只是方才被那人急急忙忙送过来的那件龙袍，如今又被他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
　　当时颜令姝劝顾怀瑾缓几日再出宫，顾怀瑾虽未答应，但终究还是待在了宫里。又过了几日，待他额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痕迹没有那般明显，他这才忍不住，出宫去寻喻婉容。
　　自然，这回他必须得带上颜令姝。
　　颜令姝早早便起了身，同顾怀瑾坐了马车便往宫外去，出了宫门，再往外行一段路，便是热热闹闹的长安街。
　　坐在马车上，听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喧闹声，起初颜令姝还能安安分分地坐着，不敢有过多动作，可过了好一会儿，顾怀瑾仍旧闭目养神，丝毫不理会她，索性便放开了心，掀起车帘，往外头看去，眼中倒是流露出几分新奇。
　　此时的街上人流如织，沿途商贩络绎不绝，吆喝声一声接着一声。
　　虽说如今大晋处于颓靡之势，但这里终究是京城，天子脚下，倒也真瞧不出什么异样，到处都是一派祥和繁荣的景象，又或许，这只不过是表面所观，窥不见真实境况究竟如何。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个酒楼停下，顾怀瑾率先起身下了车，颜令姝也紧随其后。
　　她抬头看了眼前的牌匾，上书第一酒楼，字迹飞扬飘逸，笔锋中皆透着大气。
　　而在她停顿的这片刻，顾怀瑾已经走了进去，步伐急促，浑身上下写满了迫不及待，他好似已经完全等不及，要见他的心上人了。
　　颜令姝无奈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随着跟着他上了楼，进到了一个包间中。
　　起初颜令姝还有些淡定，不过一想到就要见到原文中的女主，那个令男主男配都无法割舍的喻婉容，心中倒是有了几分期待。
　　毕竟原书是本甜文，书中自然将喻婉容往好了写，而那些溢美之词，作者从不吝啬用在她身上，只是颜令姝单从书中看她，是没有太过直接的感受，只觉得她是个纸片人，不够真实。
　　正当她思索间，她已迈进了包间，抬眸望去，只见顾怀瑾正满脸激动地站在一个女子跟前，平日里的阴郁此刻像是烟消云散般，留在眼前的，只有他的温文尔雅。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衣裳，比之平时的龙袍，此刻倒是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翩翩君子之感，当然，更多的还是少了距离感。
　　而在他眼前的那名女子，正着了一身淡黄色衣裙，脸上未施粉黛，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是风范，目光沉稳，面容柔和而端庄，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不过分亲热，也不过于疏离。
　　喻婉容见她一并跟着进来，赶忙跪地行礼：“臣女叩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声色中满是恭敬，不敢有分毫逾矩。

10.第 10 章
　　颜令姝看着眼前端庄温婉的女子，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的顾怀瑾倒是迫不及待地连忙开口：“婉容快起，朕不是说过了吗，没有外人在此，便不必如此多礼。”边说边试图伸出手去将她搀扶起来。
　　然而喻婉容却是稍稍侧了侧身，躲开了他的手，赶忙站起身，随即朝他颔了颔首：“多谢皇上关怀，只是臣女始终觉得，规矩不可破。”
　　顾怀瑾见状，方才还兴高采烈的脸色不免又暗了几分。
　　颜令姝看着二人之间的动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插话进去，顾怀瑾的目光自进来便一直落在了喻婉容身上，不曾理会过她，而那喻婉容又似是有些忐忑，一直微垂着头，姿态谨慎，倒是显得不太敢与她搭话。
　　正当她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打破这份尴尬时，屋门突然被推了开来，随着脚步声响起，几人纷纷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一身着墨色锦服，星眸剑眉，风姿爽朗的男子大步迈了进来，他的神色沉着，目光坚定而沉稳，锐利的眉峰是难以掩饰的张狂不羁，仿佛这天底下能入他眼的人并不多。
　　颜令姝朝他打量了几眼，总觉得，这衣着打扮，好似有些眼熟。
　　往一旁的顾怀瑾瞧去，只见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目间满是不耐，再往喻婉容一瞧，她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含羞带怯。
　　因而不难猜测，想来这人便是原书男主卫承弈卫小侯爷了，乍一打眼，倒是有几分霸道侯爷的直视感。
　　哦！这倒是有意思了！
　　看来接下来的戏，有得唱了，总感觉这会子有点修罗场的意思！
　　不过不管怎样，都不妨碍她看戏，反正如今她也无所事事。
　　卫承弈进来后，便不卑不吭地朝顾怀瑾同颜令姝行了礼，虽说他的礼数周到，并无可挑剔之处，但卫承弈同顾怀瑾视线相触时，颜令姝还是能明显察觉到有一股隐隐的火药味。
　　也是了，这原书的男主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眼界高，性格恣意张狂，不然他最后也不会因喻婉容被囚而沉不住气，在准备不齐全的情况下直接起兵造反，在他看来，似顾怀瑾这般，虽坐上了那个皇位，但毫无建树，只能让这晋朝愈发衰败的人也不值得他的尊敬。
　　似他这般思想，在这皇权至上的天下，可谓属实大不敬了。
　　喻婉容倒是有眼色，知道顾怀瑾瞧见卫承弈必然心有不爽，故而在他发问前，便立即先声制人，率先解释：“皇上，小侯爷是臣女好友，且先前便邀约了臣女今日出来游玩，臣女不愿爽约，做那无信之人，因而这才让小侯爷一并出来，还望皇上勿怪。”
　　喻婉容朝他福了福身，声色温柔，嘴角上的笑意恰到好处，倒是将她衬得愈发端庄温柔，识大体了。
　　顾怀瑾闻言，即便看卫承弈再如何不顺眼也只得作罢，毕竟他也不舍得对喻婉容冷脸，只得点了点头，不再对这件事发问。
　　众人围坐在了同一桌上，主位坐着顾怀瑾同颜令姝，卫承弈则同喻婉容分坐二人两旁。
　　桌上已布好了菜，满满一桌，各式菜肴皆是色香味俱全。
　　待顾怀瑾动了筷，余下几人才敢齐齐动筷。
　　只是，颜令姝刚夹了一筷子鸡肉，还未来得及放进口中，一旁的顾怀瑾便同卫承弈开始了夹菜大作战。
　　只见顾怀瑾率先夹了一筷子烧香菇，越过坐在他右侧的颜令姝，放到了颜令姝身旁的喻婉容碗中，脸上笑意极尽温柔，“婉容，朕记得你最爱这第一酒楼的烧香菇，来，多用些。”
　　喻婉容自是连连颔首致谢：“臣女多谢皇上，臣女惶恐，还是臣女自个来便好，皇上还是快些用膳吧。”
　　喻婉容说完这话时，还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颜令姝，似是生怕她会发怒一般，毕竟颜令姝在外人口中的名声一贯不大好。
　　又见颜令姝神色淡淡，似是对此举视而不见，心下这才安了安。
　　顾怀瑾夹完菜，不知他哪根筋不对，又抬眸往坐他身旁的卫承弈瞟了一眼，目光冷漠，颇有几分示威的意思。
　　卫承弈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张狂了些，瞧见此情此景哪里还能忍得住，自然也不认输地夹了块炖鸡肉，直起身来，跨过半个桌子放到喻婉容碗中。
　　“婉容，你也多吃些这个，你身子向来弱，这道炖汤对你身子颇有益处。”
　　卫承弈同样面色带笑，只是他周身的锋芒却是毫不掩饰。不同于待顾怀瑾的疏离和敬畏，喻婉容甫一对上卫承弈，自然而然地便红了脸，目光流转，眸色间尽是温柔。
　　颜令姝不懂顾怀瑾瞧没瞧出卫承弈同喻婉容之间的柔情蜜意，反正她是瞧出来了，就他们二人的眼神，她一个不谈情爱的人都觉出了腻味。
　　她没有喜欢过人，所以她完全不明白，为何顾怀瑾要痴迷一个不可能的人，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虚度光阴，活得这般卑微可怜。
　　但不管她懂还是不懂，都阻止不了顾怀瑾一心放在喻婉容身上。
　　顾怀瑾瞧见卫承弈的回击，又被二人间的眼神对视给激红了眼，更加不可能就这般认输，随即又往桌上的菜肴伸出筷去。
　　“来，婉容，尝一下这道椒末羊肉，同样不错。”
　　“婉容，我觉得这道鹅肉巴子，味道也可以。”
　　“婉容，这道......”
　　不一会儿，在顾怀瑾同卫承弈的你来我往之下，喻婉容的瓷碗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可碗中的菜她却没有动过，反倒是皱着眉头，面上有几分忐忑。
　　颜令姝看着这两人幼稚而无厘头的行为，只觉荒唐，再这般下去，菜都凉完了。
　　可怜她一大早便被顾怀瑾拉出宫来，连早膳都还没来得及用，如今腹中已是空空如也。
　　她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手，又看了看桌上无人尝过的菜肴，心中蓦地多了几许烦躁。
　　想了想，还是压了压心中的不满，温声道：“皇上，菜快凉了，还是先用膳吧。”
　　见他不应，仍旧只顾着往喻婉容碗中夹菜，心中的火气又旺了几分，咬了咬牙，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皇上，咱们先用膳！”
　　然而顾怀瑾还是没有听见，就连一旁的卫承弈也是无动于衷，都只顾着在喻婉容跟前表现了。
　　而听见声音了的喻婉容见她面色沉沉，似是在压抑着火气，暗道不好，刚欲开口劝阻，却只听见“砰”的一声，猛地将她吓了一跳。
　　抬眸望去，只见颜令姝黑着脸色，一手拍在桌上，冷声道：“还吃不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国庆快乐，假期快乐呀！虽然已经过了一号了，嘿嘿~
　　玩得开心哟！

11.第 11 章
　　颜令姝这突如其来的操作，着实将几人吓了一跳，方才还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现下瞬间便沉寂了下来，周遭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怀瑾同卫承弈也霎时齐齐回头朝她看去。
　　颜令姝方才着实是恼了，本就饿得不行，还得瞧着他们在那争风吃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便瞬间发作了。
　　方才那一掌拍得着实是爽了，可如今当她感受到三人投在她身上的灼灼视线时，又恨不得挖个坑自己钻进去。
　　她到底哪里来的胆子啊，居然敢当着旁人的面，这么明目张胆地驳了顾怀瑾的面子，要是顾怀瑾当真怒了，想要发落她她也逃不掉。
　　简直欲哭无泪！
　　然而，现下都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总得自己圆回去。
　　于是颜令姝便顶着几人幽深而惊讶的目光，抬头朝顾怀瑾望去，嘴角立即扬起一个灿烂而又带了几分讨好的笑意，“皇上，臣妾是想说，这菜再不吃就要凉了，皇上您今早便还没用过膳，再不吃饿得难受怎么办？”她的声音温柔，看着他的眸光满是无辜。
　　颜令姝越说声音越轻，到了后头，索性低了眉，怯怯道：“要当真如此，臣妾就该心疼了。”
　　顾怀瑾没有吭声，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解释。
　　而另外一旁看戏的两人则没敢开口插话，不然很有可能要引火烧身。
　　就在颜令姝忐忑地承受着顾怀瑾威严而深沉的目光时，过了一会儿，顾怀瑾才朝她淡淡睨了一眼，冷声道：“用膳吧。”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颜令姝抬眸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倒也没有冷得太过分，暗自猜测他应当没有真的生气，便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众人这才得以开始用膳。
　　因着方才那一出，所以现下更是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好似方才那场闹剧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只沉默地用膳，直至结束。
　　一顿饭吃下来，颜令姝可谓吃得不甚舒心，原本还挺期待宫外的有趣，如今倒是觉得还不如宫里头好，至少她不用承受喻婉容同卫承弈的眉来眼去，还有顾怀瑾的郁郁不满。
　　虽说她恨不得立马飞回宫去，但顾怀瑾不愿走，她也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他们在宫外继续晃悠，看着他们上演三个人痴痴缠缠的剧本，而她则在一旁默默地当个旁观者，除非必要，不然都不怎么开口。
　　直至日色将暮，顾怀瑾这才依依不舍地同喻婉容分别，当然，这只是他一人的不舍，而后便上了回宫的马车。
　　颜令姝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走了一日，已经疲惫到不行，双腿酸软，没有半点力气，恨不得现下就躺回床上去，睡个昏天暗地，她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般，走那么久的路了。
　　她靠坐在车窗旁，起初还能端坐着维持仪态，可随着马车不断往前驶去，车轱辘压在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车身晃动，她也跟着一晃一晃，好似周遭所有的东西都在不断催眠着她。
　　不一会儿，颜令姝只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可脑海中仍存留着些许意识，顾虑着顾怀瑾还在此处，便立即努力睁大了双眼，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可没过一会儿，睡意便再次袭了上来，愈来愈浓，脑海中的意识也跟着模糊，不知什么时候，她便直接昏睡过去。
　　就在她闭眼睡着的那一刻，方才还沉浸在又要同心上人分别的郁闷中，满脸不悦的顾怀瑾骤然睁开了眼，只见此刻的他眼神清明，目光冷厉，面色严峻，哪里还有半分为情所困的苦恼。
　　他转过头去，将眼神落在眼前的颜令姝身上。她睡得很沉，安然地靠在车窗旁，头微微侧着，露出一段白皙的颈线，如羊脂玉般，白得晃眼。
　　她熟睡之时，同寻常的她不大一样，整个人显得更为放松，不似每每面对他时，总仿佛绷着根弦，生怕行差踏错。
　　顾怀瑾还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帮他？他能察觉得出，今日一整日她都是兴致怏怏的，不过要说不高兴，那倒也不尽然。
　　他只是觉得，她好似在被迫旁观着一个无聊而又俗套的戏剧般。
　　如果要说她当真敬仰他，那她不应该在瞧见他一心落在喻婉容身上时，还能维持得如此淡定，没有半分嫉妒的模样。
　　所以，顾怀瑾始终是对她持怀疑态度的。
　　夜色渐黑，马车行驶在街道上，而后缓缓进了宫门。那一轮明月已经挂起，落在天际，散发着银光，周遭星子也渐渐显露出光芒来。
　　顾怀瑾看着眼前熟睡的颜令姝，莫名地，便想起了今日她因着恼火，狠狠拍了一掌案桌的情景。
　　那时的他，正清醒地看着自己如同个傻子般，为了喻婉容同卫承弈争风吃醋，疯狂表现，心中可谓极为躁郁。
　　可后来颜令姝的举动倒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她竟敢当着旁人落了他的面子，虽说这也确实解了他的困，不让他再继续干着荒唐事，但这却也充分证明了，她并非如她表面上所说那般敬仰他。
　　他可以断定，在她心里，她并没有真正畏惧过他，又或者，她并没有完全将他放在眼中。
　　他看着眼前的颜令姝，不知何时，她的额角垂了一绺发丝下来，落在她的眉际。
　　顾怀瑾瞧着眼前的场景，莫名觉得这绺发丝有些碍眼，下意识便抬手过去，想要将她额角发丝撩起。
　　可就在他触到那绺头发之前，马车刚好停了下来，车身晃了晃。
　　顾怀瑾也随之猛地醒神，顿了顿，他黑沉的眸子在夜下显得愈发深邃，而那原本要将她头发撩起的动作，却忽然转变，屈起手指，猛地在她额上弹了一下。
　　颜令姝额上一痛，蓦地惊醒，陡然睁开了眼。
　　刚刚醒过来的她，还有些迷糊，瞧见一旁的顾怀瑾，不自觉喃喃道：“皇上，我们回到了吗？”温和的嗓音中不自觉带了几分绵软和亲昵。
　　顾怀瑾朝她瞥了一眼，顿了顿，才轻轻点头：“嗯。”
　　随后没再说话，率先下了马车。
　　颜令姝见状，坐在原位上揉了揉脑袋，静默地神游了一会儿，直至大脑逐渐清明，这才跟着下了马车。
　　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不禁有些诧异，他竟还没走远？
　　她刚刚可是磨磨蹭蹭地，费了点时间。
　　颜令姝没有多想，见状，立即提了裙摆，跟了上去。
　　她没有刻意走到他身旁，而是落了他一步，跟在他后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明月已经升起，挂得高高的，今夜的月似乎格外的亮，将这昏暗的黑夜映出几许光亮来。
　　颜令姝同顾怀瑾默默往前方走去，影子倒映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12.第 12 章
　　听说今日，皇帝的心情又不好了，一脸沉郁，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弄得在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慎犯了差错，便会惹祸上身。
　　颜令姝来到明正殿外时，瞧见的便是大太监杜海满脸忐忑，提心吊胆的模样。
　　至于他们为何会这般，颜令姝自然知晓。
　　这些日子得了太后的许可，只要颜令姝陪同，顾怀瑾自然想出宫便出宫，如此一来，他们二人又跟着喻婉容和卫承弈瞎混了不少日子。
　　因着这般，颜令姝同他们二人倒是相熟了不少，只是终究没有过多亲近。
　　而顾怀瑾今日之所以会如此恼怒，同他今日出不了宫大有关系。
　　今日是喻婉容的生辰，且因着喻婉容乃喻家嫡长女，既得父亲看重，又得母亲疼宠，加之她的亲舅舅吴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待她更是如亲女一般，所以她今日办的这生辰宴自然小不了。
　　说到这吴佺，颜令姝倒也不算陌生，她记得在书中，吴佺是个奸佞，就没干过什么好事，而且这大晋皇朝覆灭，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功劳，所以颜令姝对于这个人，即便还没有见过，但终究少不了厌恶。
　　话说回来，顾怀瑾早早便有所打算，准备在今日给喻婉容来个出其不意，准备当着众人之面，同她表明心意，想要将她接入宫中，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喻婉容若是回绝了，那便是抗旨，而喻家人，自然不敢抗旨，所以即便她不愿意也必须愿意。
　　若是按照以前，他断然不会这般做，更不会强求，只想着只要自己待她再好一些，她总有一日能瞧见自己的好。可这些日子看着喻婉容同卫承弈之间愈发亲昵，隐隐有更进一步之势，他不由自主地慌了。
　　他有预感，要是再这般下去，他再想得到她的心便基本不可能了，只要一想到以后她要嫁作他人妇，他便心如刀割，痛不欲生。既是这般，何妨不先将她的人夺过来，之后再徐徐图之。
　　他的算盘倒是打得好，却不曾想太后今日竟将他拦在了宫中。其实太后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他一个帝王之尊，平日里胡闹便罢了，今日竟要为了一个大臣之女纡尊降贵，眼巴巴地跑到别人府上给她过生辰，想想便觉得丢人，索性将他拦了下来。
　　如果太后知晓她这个举动意外地阻止了顾怀瑾打的好算盘，心中不晓得该有多庆幸。
　　所以，如今颜令姝不用猜测，也能知晓顾怀瑾大抵有多怒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将紧闭的殿门推开，迈了进去。
　　到底还是要哄一下的，如若不然，今夜又如何能让她的计划实施呢？
　　走进殿中，果不其然，又是一股酒味，颜令姝不禁蹙起眉头，拿起手帕掩了掩鼻子。
　　她不大喜欢酒味，但如果必要，也不是不能喝。
　　颜令姝径直往书房中走去，只见顾怀瑾正颓丧地坐在地上，靠着那方软塌，一口又一口地给自己灌着酒，头发凌乱，毫无风度可言。
　　许是她的脚步有些轻，他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直至走到他身旁时，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朝她瞥了一眼，只是那个眼神要多冷漠有多冷漠。
　　颜令姝跪坐在他的身侧，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皇上，喝酒伤身，还是别喝了。”精致小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色。
　　顾怀瑾没有理会，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的酒，只是他的动作有些急，一不小心便呛到了，开始不停咳嗽。
　　颜令姝见状，赶忙给他拍了拍背，替他顺气。
　　“喝这么急做什么？”她忍不住埋怨道，声音中蕴含了不少的担忧。
　　顾怀瑾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一声接一声，自然顾不上反驳她，过了好一会儿，咳嗽声渐小，他这才慢慢缓过来。
　　颜令姝见状，又见他衣襟被酒沾湿，索性捏了帕子，就要给他擦拭。
　　然而她的手刚放到他身前，便被顾怀瑾猛地握住，动弹不得。
　　颜令姝见此，不解地朝他看去，却是见他满脸冷意，看她的眼神如同寒冰般，没有一丝暖意。
　　“皇上，您这是？”她轻声问道。
　　顾怀瑾冷冷地睨着她，没有言语，过了片刻，突然将她的手一把挥开，沉声道：“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关怀！”
　　颜令姝更加不解，拧着眉看他，想了想自己这段时日所作所为，貌似并没有得罪他吧？
　　“臣妾......可是哪里做得不好，惹皇上不高兴了？”她喏喏开口，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然而顾怀瑾却是仍旧不愿同她解释，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犀利，难掩锋芒。
　　“朕不想见到你，你给朕立马离开！”
　　颜令姝凝眸望着他，却没有丝毫动作。
　　“朕不想再说第二次。”顾怀瑾移开了视线，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的酒，酒液入喉，辛辣刺鼻，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将他心中的伤痛纾解半分。
　　颜令姝见他这般，也收起了方才的小心翼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臣妾知晓皇上今日不能出宫给喻小姐贺生辰，心中不悦，但这又与臣妾何干？若是皇上觉得臣妾哪里做得不够好，大可直言，不必这般弯弯绕绕！”
　　顾怀瑾闻言，突然冷哼了一声，偏头看她，“与你无关？”他的脸色很难看，即便是因着喝酒，颊上起了红晕也挡不住。
　　“哪里与我有关？”颜令姝扬了扬头，倔强回道。
　　顾怀瑾见她这般嘴硬，脸色更黑了。
　　“你当真要朕挑明？”
　　“是！皇上有话便直说，何必这般吞吞吐吐，反正臣妾自认问心无愧。”
　　顾怀瑾见她如此，心中更为恼火，怒气当即上了头，指名道姓地斥道：“颜令姝！你敢说今日太后阻朕出宫，里头没有你干的好事？”
　　颜令姝听他这般一说，更是傻了眼，她还以为什么大事，结果就这？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了！”颜令姝没有做过，自然不认，“皇上你莫要血口喷人！”
　　“如果不是你干的，这些日子朕何曾被母后阻止过，铁定是因为你看不惯朕待婉容好，才会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里，干出这种事情来！”
　　“皇上，你要是当真认为是臣妾做的，不如现下就同臣妾到母后宫中，当面对峙！”
　　顾怀瑾冷笑着看她：“母后巴不得朕将心思放在你身上，你觉得母后不会偏袒你？”
　　颜令姝起初还能好好跟他解释，如今见他这般不理智，不免也被气笑了，当即直起身来，讽刺道：“皇上但凡愿意细思一番，都不会有这般荒唐的猜测，臣妾若想拦你，早便拦了，前些日子还让你出宫去见喻婉容做什么？”
　　顾怀瑾低着头，不语。
　　“不过，皇上要是当真觉得这事是臣妾做的，倒也没有关系，反正臣妾在皇上心里，自始至终就不是什么好人！”
　　顾怀瑾捏着手中的白玉酒瓶，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令姝没有耽搁，继续道：“既然有人这般不领情，看来我刚从母后那求来的出宫令牌，也不需要了，我这就拿去还给她老人家。”
　　话落，她当即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便要离开。
　　可她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便立即传来声音。
　　“站住！朕让你走了吗？”声音冷厉威严，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颜令姝没有回头，直接道：“方才便是皇上让臣妾离开的，臣妾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语气同样有些冷硬。
　　坐在地上的顾怀瑾闻言，想起方才自己一时气急说的那些话，不由心中一哽。
　　可现下让他拉下脸来，他也做不到，没有多想，当即又道：“那现在朕让你回来！”不管如何，声音总归是软了几分。
　　但颜令姝这回却是不愿意就这么了事了。
　　“皇上总是这般待臣妾，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从来不会顾虑臣妾的感受，臣妾虽然敬仰皇上，一门心思都在皇上身上，但也架不住皇上这般猜忌臣妾，若您当真不再愿意见到臣妾，臣妾这就消失在皇上跟前，不会再惹皇上心烦。”
　　颜令姝就这般站在那里，倔强地仰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地揪着宫装，浑身上下好似写满了委屈。
　　起初她还能忍着难过冷静控诉，可说到后头，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哽咽，愈说便愈委屈。
　　顾怀瑾见她这般，细思一番，好似她当真犯不着这般，想了想，好像他当真误会她了。
　　可若是让他拉下脸来同她道歉，他又觉得做不到，他堂堂帝王，从不轻易向人致歉，即便错了，那他也得是对的。
　　颜令姝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又吸了吸鼻子，委屈道：“算了，反正皇上也用不着臣妾了，臣妾还是走吧。”
　　话落，她便继续往前迈去，没有再犹豫。
　　“等等！”
　　顾怀瑾见她这般果决，有些慌了，赶忙站了起来。
　　颜令姝闻言，只能再度停下步伐，但她依然没有回头看他。
　　“方才......方才......”顾怀瑾看着她的身影，一脸苦闷，可那句道歉的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方才什么，要是皇上没什么事的话，臣妾就先走了。”
　　顾怀瑾被她一激，立即道：“方才是朕不好，朕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你，你不要生气了，行吗？”
　　他的语速极快，生怕不赶紧说出口，他就再也说不出一般。
　　颜令姝见状，立即抿唇一笑，澄净的眼眸中划过一抹狡黠。
　　“既然这样，那便罢了，臣妾便不生皇上的气了。”颜令姝边说边慢慢转过身来，只是她的脸上仍旧冷冷的，没有丝毫笑意。
　　顾怀瑾见她不走了，心中总算松了口气，想起她方才所说的出宫令牌，又迫不及待问道：“你方才说，在母后那求了出宫令牌，是怎么回事？”
　　他的神色急切，可目光中又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期盼。
　　颜令姝也没有吊他胃口，当即道：“臣妾知晓皇上被母后拦下，所以便赶忙去了母后宫中，费了好一通口舌才求得母后将这出宫令牌与我。”
　　顾怀瑾方才还满脸苦闷的神色立即亮了起来，嘴角也不禁扬起一抹笑意。
　　“那我们现在便......”
　　颜令姝不等他说完，立即打断他：“不过我们只能等到夜晚出去，现下不行。”

13.第 13 章
　　“为何？”
　　顾怀瑾一听只能等到夜晚出去，脸色立即垮了下来。如此一来，那他的计划不是只能作废？
　　颜令姝见他反应这般强烈，当即道：“太后为何阻皇上出宫，难道皇上心里没有数吗？”
　　顾怀瑾闻言，喉头骤然一哽，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得沉默。
　　见他脸色颓靡，堪比霜打的茄子，颜令姝心中不忍，只得劝慰道：“好了，咱们能出宫已是母后开恩了，晚上便晚上，皇上也不必如此心焦，总能瞧见喻小姐的。”
　　事到如此，即便他心中再有不满也只得点头应声：“嗯。”
　　颜令姝往他身上打量了一眼，见他仪容凌乱，满身酒气，不由略带嫌弃地撇了撇嘴：“皇上方才喝了那么多酒，现下还是让人备了醒酒汤喝下为好，不然您这醉醺醺的，未等入夜估计便要睡过去了。”
　　顾怀瑾此刻倒是乖巧，当即便点头应了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入夜，顾怀瑾当真半刻也等不得，拽起颜令姝便往宫门冲了过去。
　　幸好她今日所穿衣裙并不如何繁琐，不然她可跑不起来。
　　待上了马车，二人便径直往喻家府邸驶去。
　　大晋民风开化，因而即便入了夜，街上依旧人流如织，灯火明亮。
　　马车停在了喻家府邸一旁，顾怀瑾本是想亲自下去寻喻婉容，却被颜令姝给拦住了。
　　皇帝大半夜私自出宫本就不太合规矩，更别说还是特地来寻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女子，若让旁人传开，难免说闲话。
　　顾怀瑾闻言，只得作罢。
　　是以他们二人如今只得在马车上乖乖等人回禀。
　　颜令姝看着顾怀瑾坐在一旁，面上既激动又焦虑，不断掀开车帘往外探去，不由暗自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回禀。
　　“启禀皇上，奴才方才去问了，据府中下人所言，喻小姐此刻并未在府上。”
　　顾怀瑾心头一跳，忙道：“那她现在何处？”
　　“奴才不知，府上之人也并未言明。”
　　顾怀瑾脸色顿沉，方才还留在眉梢上的喜意立即退却，当即斥道：“那还不派人去找！”声音冷厉，面色威严骇人，车厢中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而在马车外拱手回禀的人得了令，便不敢再多耽搁，这要是寻不到喻家小姐，不知皇上又要生多大的气，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
　　颜令姝端坐在车厢内，看着一旁怒气十足的顾怀瑾，见他脸色紧绷，唇线紧抿，额上青筋也有些崩起，还有他紧握着的拳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担忧，且这忧虑中，还掺杂了几分害怕之意。
　　他在怕什么，显然已经明了，而他的心中恐怕早已有数。
　　一时间谁也没有吭声，气氛仿佛凝到了冰点。
　　颜令姝垂了垂眉，不知在纠结什么，过了片刻，她才攥了攥裙角，抬头看向顾怀瑾，眉宇间多了几分坚定。
　　她定定地看着他，眸光明亮，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夜中也显得有些耀眼。
　　“皇上，臣妾或许知道喻小姐在哪里。”
　　顾怀瑾闻言，方才还如死灰般的面容立即恢复了几分神采，看着颜令姝的眸光宛如救星。
　　下一瞬，便见方才还停在昏暗角落的马车立刻疾驰出去，往颜令姝给的方向奔了过去。
　　因着马车行驶的速度过快，车厢不禁开始有些摇晃起来，颜令姝的身体也不禁跟着左右微微晃动。
　　她往正在拧眉沉思的顾怀瑾瞥了一眼，思索着他要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开口询问她。
　　正当她在想着此事，便见顾怀瑾启了唇，转过头来看她，眼中满是打量和探寻：“你为何会知晓婉容现下在何处？”
　　方才他满心着急，只想快些过去寻到她，因而便忽略了此事，现下得了空，自然得问个明白。
　　颜令姝早有应对，因而倒也不觉得慌乱，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太过锋利，好似能穿透人心般，将她的心思剖析个明明白白。
　　“是因为，前几日臣妾同喻小姐待在一处时，她偶然同臣妾提了一嘴。”颜令姝抿了抿唇，轻声答道，模样瞧着有几分怯意。
　　顾怀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方才为何不早些同朕提起，还让朕白跑喻府一趟？”
　　颜令姝攥了攥手心，见他言语冷厉，不禁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当时喻小姐不过同臣妾提了一句，臣妾也并未放在心上，更何况现下已经入夜，说不定喻小姐早便回了府，臣妾又哪里敢同皇上早早提起。”
　　顾怀瑾见她眼神无辜，神情怯怯，似是有几分惧他，想了想，这事倒是当真不能怪她，不禁放软了语气，无奈瞥了她一眼：“你这般惧朕做什么？朕又不曾斥责于你。”
　　颜令姝则是不以为然，淡淡应了一声“哦”，神情间满是不赞同。
　　顾怀瑾见她这般，思即今儿白天的时候，他说多少句她便还嘴多少句，话里话外皆为锋利，分毫不肯让步，甚至胆大包天地愣是让他亲自给她道歉，她这才肯收了性子，不禁有些好笑。
　　“如今倒是懂得惧朕了，先前同朕顶嘴的那股劲儿又到哪去了？”顾怀瑾忍不住斜眼看她，戏谑道。
　　“那如何能一样？先前是皇上不分青红皂白，臣妾不过据理力争罢了，而方才皇上看臣妾的眼神活似臣妾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一般，要是臣妾再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指不定得被皇上扔下马车去。”
　　颜令姝说这话时仍旧温声软语，但那语气中的控诉意味却是怎么听怎么浓厚。
　　顾怀瑾径自瞥了她一眼，还说不是顶嘴？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顾怀瑾没有再理会颜令姝，二话不说，径自下了马车。
　　颜令姝见他这般急切，思即接下来发生的事，先前不管何时都维持着一脸淡定的神色，此刻也不禁跟着着急起来。
　　“皇上您等等臣妾！”
　　此时马车已经驶到了一处溪畔，月明如水，漫天星子夺目璀璨，周遭静谧，只有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的蟋蟀正起伏不停地叫唤着。
　　颜令姝方下了马车，瞧见的便是顾怀瑾站在跟前，一动不动，如同石化的模样。
　　“皇上，您怎么......”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座凉亭中，正有两个人拥吻在一块儿，他们吻得缠绵急切，周遭的一切在他们跟前都好似虚化了一般，仿佛天地只剩下他们二人。
　　颜令姝认得他们，正是喻婉容同卫承弈。

14.第 14 章
　　颜令姝看着那边正吻得缠绵的二人，只见卫承弈的手正紧紧箍在喻婉容腰上，似是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喻婉容则神情羞怯，双手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他，同时还在生涩地回应着。
　　有风拂过，发丝轻轻飘动起来，不断缠绕，难舍难离，如同他们二人一般。
　　此情此景，倒是堪称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只是，顾怀瑾倒是没有这般高兴了。
　　只见他正铁青着脸，双手紧握成拳，又惊又怒地看着不远处的二人，黑沉的眸中满是悲痛之色，好似比这夜色还浓。
　　颜令姝没有多想，赶忙走到他身侧，轻声唤他：“皇上。”声音中带了不少的担忧之意，似是生怕他受不住。
　　顾怀瑾看着那二人，只觉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面色紧绷，眸中正冉冉升起一股怒意，快要将他烧毁。
　　然而顾怀瑾表面上有多悲痛，实际上便有多冷静。
　　他从来便没对喻婉容起过什么心思，所以即便瞧见如此惊诧的场面，他也觉得无所谓，又或者说，其实在他到了喻府门外，得知喻婉容不在府中之时，他便已隐约猜到了。
　　所以，此刻他心中有多冷静淡漠，他便会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可笑荒唐，强加于他身上的压力，和让他难以自控的言行举止，都让他觉得荒诞。
　　然而不管他如何认为，他也只能清醒地感受着自己如何表演得痛不欲生。
　　颜令姝见他浑身散发着阴沉的气息，而他积沉已久的压抑心绪，似是快要忍不住发泄出来，恍若狂风暴雨袭来之前的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她也不禁有些心颤。
　　“皇上，咱们先回去吧。”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了拽他，可顾怀瑾还是没有回应。
　　“皇上？”她又喊了喊他，还是没有动静，不禁伸出手去在他眼前晃悠。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从他眼前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间便有了动作，只见他猛地将颜令姝挥开，神情狠戾，大踏步地便要朝喻婉容走去，一副要算账的模样。
　　颜令姝一个不防，身形没有稳住，脚下不免踉跄了一下。
　　可她来不及顾虑这些，眼瞧着顾怀瑾就要冲过去，想也没想，立即撒腿朝顾怀瑾跑了过去，而后猛地从他身后将他死死环住。
　　她的手就这般牢牢箍在顾怀瑾腰上，甚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死咬着牙，生怕一个不慎便让他逃脱。
　　而顾怀瑾出于惯性，仍旧在不断反抗，但他依旧没有挣开。这颜令姝瞧着倒是娇娇小小，怎么力气这般大？
　　“放开！”他低声呵斥，因着恼怒脸色涨得通红。
　　颜令姝自是不理会他，心中却是在纠结着，这太后派来跟着他们的帮手呢？怎的还不出现？再不出现她就要拖不住他了！
　　顾怀瑾正按着这个世界给他制定的剧本不由自主地反抗着，可他挣扎挣扎着，蓦地觉得身上忽然一阵轻松，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去一般，而他的整个世界，好似陷入了静止。但他还未来得及思虑个所以然，只觉脑后一痛，紧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颜令姝看着倒在怀中的顾怀瑾，心中突地松了口气。
　　又往刚刚才出现在她身旁的黑衣男子瞥了一眼，不免拧了拧眉，低声怨道：“不是说一旦皇上冲过去，我一拦住他，你就出现吗？怎么动作这么慢？”
　　那名黑衣男子闻言不敢反驳，只能垂首认错。难不成要让他承认刚刚那一刻他犹豫了吗？毕竟殴打皇上这种事，他想也不敢想，虽说也算不上殴打，只不过给了他一个手刀罢了。
　　颜令姝没再理会他，皱着眉道：“赶紧来帮本宫扶一把。”这皇帝，怎么看着瘦瘦弱弱的，扶起来这么重？
　　黑衣男子赶忙顺手接过，让顾怀瑾暂时靠在他身上。
　　颜令姝将他松开，手上终于得了闲，但已经酸得不行，不由甩了甩手，企图这般便能缓解些酸痛。
　　现下她今夜的目标算是达成了，心中不由升起一抹喜意，总算能舒口气了。
　　但她也没敢耽搁，现下只想赶紧带着顾怀瑾回到宫里，若不然待会他醒了闹腾起来，恐怕她还真没法制住他。
　　当即吩咐道：“把皇上扶进马车，回宫。”
　　黑衣男子得令，便依言行事了。
　　颜令姝往前走了一步，蓦地想起什么，顿了脚步，而后往凉亭中仍旧在忘我亲吻地两个人看了过去。
　　此时他们已经换了个姿势，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坐到了凉亭稍远的一侧，喻婉容正坐在卫承弈腿上，任他为所欲为。
　　在这黑沉沉的夜里，只有天上那一轮皎月撒下光亮，明明瞧不太清他们二人，可颜令姝莫名觉得，在她看向那边时，卫承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有些薄凉。
　　但颜令姝不在意，撇了撇嘴角，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那凉亭中，喻婉容终于承受不住，将他狠劲儿推开，随即大口地喘着气，想起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不由喘.息着问道：“可是......可是有人来了？”她不敢回头看，担忧会被人撞见。
　　卫承弈抬手抚上她的唇瓣，轻轻摩挲，低声笑道：“此处偏僻，怎会有人？”眸中仿佛染上了淡淡的情.欲之色。
　　“可是......”
　　“我们继续。”
　　喻婉容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瞬她便再次被人以吻封唇，再度被他拉下，一起沉沦。
　　*
　　回宫的路上，颜令姝看着靠在车厢中昏睡不醒的顾怀瑾，想起今夜之事，不禁再次感叹，看来，她还是挺狠心的。
　　这种戳人心肺的事她也干得出来，且干得心安理得，半点愧疚也无。
　　不过，她要是不这般做，不让顾怀瑾直面喻婉容同卫承弈之间的情真意切，情浓如水，他又怎么能意识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颜令姝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顾怀瑾身上，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下，仍旧能瞧出他的俊美。
　　眉宇如峰，鼻梁高挺，脸上线条分明，每一处都精致得如同被手艺巧的人精雕细刻出来一般，丝毫不输卫承弈的容貌。熟睡之时，瞧着倒是温和，可这股温和之上，又隐隐散发着一股帝王该有的威严之态，看得出来，原书作者在描写他时，给足了他一个男二该有的条件。
　　不过要真说起来，她还是更喜欢顾怀瑾这类的，无他，看得更顺眼。

15.第 15 章
　　马车刚行驶入宫中，方才还在昏睡中的顾怀瑾眉头突然动了动，俨然就要醒来。
　　颜令姝瞧见，想了想，还是凑到他的跟前。
　　他甫一睁开眼，立即扬起笑意，关切问道：“皇上您醒了。”目光流转，眉目间满是娇俏灵动。
　　顾怀瑾醒来时，脑子还有些混乱，不曾想刚一掀开眼皮便乍然瞧见一张放大了的脸庞，她离他很近，近到能清晰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顾怀瑾不习惯这般，垂了垂眼睫，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默默将二人间的距离拉开。
　　颜令姝自是将他的动作收入眼中，却没有说什么，反而蓦地开口：“皇上脖子还疼么？”
　　顾怀瑾原本还没有想起此事，如今见她一提，只觉脖颈后处仍旧隐隐泛疼，当即黑了脸，看她的眼神也有些许不善。
　　“皇上，这事可不能怪臣妾啊！”颜令姝见状，立即敛了笑意，鼓了鼓嘴，无奈又无辜地看着他。
　　“当时喻小姐正和卫公子在那......”她顿了顿，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沉着脸，却没有太过异样的神情，便继续道：“臣妾这不是怕皇上冲过去，一气之下，以致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嘛，所以皇上不要生臣妾的气好不好？”
　　她的语气温婉，又将自己的姿态放低，看他的眼神显得有几分可怜。顾怀瑾朝她睨了一眼，见她先发制人，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今夜有关喻婉容和卫承弈月下定情一事颜令姝早便知晓，但在原书场景中，顾怀瑾却是不曾出现的。
　　可颜令姝还是将他引了过去，便是想让他看清局面，不再自欺欺人，但当时顾怀瑾气极的模样活像是要同卫承弈拼个你死我活，她自是不能让这样的场景出现。
　　所以她便在太后那求了个暗卫，以备不时之需。
　　颜令姝见他没有吭声，神色却是如方才阴沉，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微妙，不禁觉得有些毛毛的。
　　“皇上，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会体谅臣妾，不同臣妾计较，是吧？”她微微笑了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顾怀瑾依旧直直盯着她，没有吭声，一双眸子黑得发沉，竟让颜令姝觉出几分促狭来。
　　可见他依旧这般，又不免有些泄气，完全看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又到底是不是要怪罪于她。
　　正当她低垂着头沉思，恍然想到方才她同他靠得太近，他想也没想便往后退开，不由灵光一闪，突然起了些别的心思，她弯唇笑了笑，显得有些邪性。
　　思绪方落，她便立即付诸行动，抬眸朝顾怀瑾看了一眼，微微向上的眼尾有些勾人。
　　顾怀瑾见她似笑非笑，总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有些不太妙，但还未来得及反应，颜令姝却突然俯身朝他倾了过来，她的面容也再度清晰地闯入他的眸中，那般猝不及防，惊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二人这回靠得更近，她的鼻尖几乎要贴着他的鼻尖，她头上的青丝也随着她的动作倾了下来些许，不经意间垂到他的脸颊，碰得他有些痒。
　　因着她在他身前，所以几乎将他面前的光覆住，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可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她巧笑倩兮的模样，略带狡黠地看着他，既灵动又大胆。
　　“皇上，您就说是不是要怪罪臣妾，您这样一言不发，瞧得臣妾心慌。”
　　顾怀瑾的目光下意识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望去，她的唇瓣柔软，仿佛十分有弹性，她还故意放软了声音，同时也显得更为可怜。
　　顾怀瑾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瞬间的慌乱，就连要退开也完全忘却。
　　他大多时候都是在围着喻婉容转，旁的女子也鲜少接触，可同喻婉容他却一直谨守礼节，不曾有半分逾矩，颜令姝乍然这般靠近，难免不自在。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外头守着的人却不敢出声打扰，都在外头默默守着。
　　颜令姝看着眼前神色淡定，异常平静的顾怀瑾，见他不语，心中调戏的心思却愈发浓厚。
　　“皇上，您要是不说话......”颜令姝顿了一下，“臣妾可就认定，皇上是不与臣妾计较了。”
　　她将这句话说得尤为婉转，“若是过后皇上还想惩罚臣妾，那可就不能了。”话罢，还装模作样地在他耳畔轻轻呼了口气。
　　顾怀瑾察觉到耳畔那股湿热的气息，眼睛顿时瞪圆，喉头一紧，骤然醒神。
　　他握了握拳，却佯装着淡定朝颜令姝回望过去，沉声道：“皇后，靠朕这般近做什么？”
　　颜令姝见他脸色沉着，丝毫没有受到惊吓，有些不太相信，又再次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打量几番。
　　二人就这般静默对望，谁也没有率先退步。
　　过了好一会儿，颜令姝见顾怀瑾仍旧维持着那副老僧入定的神态，这才相信他是真的没有被她调戏到，不免暗暗叹了口气，有些可惜。
　　不应该呀，按照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怎么可以有人无动于衷呢？
　　还是说，他当真对喻婉容痴心到已经自动忽略其他女子的地步了？
　　顾怀瑾见她仍旧没有退开，眸色再度暗了一瞬，“皇后这般弯着腰，不累么？”
　　颜令姝闻言，蓦地从自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她这会子终于察觉到二人之间的状态有多亲昵了，不由脸上一热，赶忙退开，讪讪笑道：“还好，还好。”
　　顾怀瑾见她终于退开，默默松了口气。
　　“皇上，咱们回到宫里了，现在便下去？”
　　颜令姝的话语再度传来，闻言他不禁眯着眼朝她瞥去，既已到了宫中，不下去还留在这做什么？
　　颜令姝好像也察觉到了自己问的话有多多余，同时也感觉到了顾怀瑾对她这问话的鄙视，不由再次尴尬地笑了笑。
　　顾怀瑾没有再搭理她，径直下了马车，颜令姝紧跟其后。
　　他大踏步地走在回明正殿的路上，想起有关喻婉容之事，还未舒展多久的眉头又再度皱起，方才还想询问一番，结果被颜令姝一打岔，又将那些事抛诸脑后。
　　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质问道：“那个将朕打晕的人是谁，从何而来？”

16.第 16 章
　　颜令姝见他豁然停下脚步，也不由顿住了往前的步伐，见他问起此事，她也没有想过要瞒着他，随即解释：“那个暗卫是臣妾从母后那寻来的。”
　　这个回答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你因何故要寻个暗卫来跟着朕，莫不是想要监视朕？”顾怀瑾眯着眼打量她，语气虽算不得凌厉，但他的眼神却有些灼人。
　　颜令姝倒也不惧，回望着他，径直道：“那还不是因为皇上一瞧见喻小姐便什么也不顾了。”
　　“你这是何意？”
　　颜令姝无奈呼了口气，继续解释：“皇上身为天子，自然有诸多掣肘，但是有些规矩，皇上可以不顾，臣妾身为您的皇后，却不能不为皇上着想，若是皇上气急之下做出什么有违规矩之事，难免遭人诟病。”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臣妾敬仰皇上，所以不愿瞧见有任何流言对皇上不利。”
　　颜令姝直勾勾地望着他，月光洒落在二人身上，勾勒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她清澈的眉眼中却是溢满关怀，没有丝毫畏惧。
　　顾怀瑾怔了怔，似是没有想到她竟是做的这般打算。
　　她这话说得可谓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了，倘若换成任何一个无容人雅量的帝王，都能将他触怒。
　　顾怀瑾没有立即应话，背着手，沉默地打量她。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倒是大胆，连这般话都敢同朕直言。”
　　颜令姝笑了笑，随即坚定道：“臣妾相信，皇上不是那般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不过，臣妾此举，可谓有些僭越了，若是皇上生气要责罚臣妾，臣妾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说着这话的同时，她心中的紧张也不禁稍微放松了些许，虽说她身后有太后守着，但她捉摸不透顾怀瑾的心思也是真的，所以多少难免有些紧张。
　　当然，她这也是在试探，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顾怀瑾不像是那般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前些日子她也听太后提过，还未碰上喻婉容之前，顾怀瑾可谓是个难得的兢兢业业的好帝王，果敢狠戾，杀伐决断，却也善纳忠贞之言，只可惜这几年像变了个人一样。
　　顾怀瑾见她说话一套一套的，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她那些举动，没忍住，不禁弯唇笑了笑：“什么话都由你说了，方才还闹着让朕不怪你，现下又说朕罚你你也能接受，那你究竟要让朕如何做？”
　　颜令姝闻言，想了想，倒确实是自己言行不一致，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比较合适，倒也合理。
　　只是......
　　“皇上方才，倒是第一次对臣妾展露笑颜。”颜令姝真情实意地慨叹道，以往不是冷着脸便是黑气沉沉，他也只有在喻婉容跟前才不会这般端着。
　　她的眉眼弯弯，言语中的开怀难以掩饰，顾怀瑾目光落在她笑意盈盈的面庞，见她目光灵动，灿烂的眸子中好似盛满了星光，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可思即她方才所言，方才还扬了个弧度的嘴角立即又抿成一条直线。
　　随即二话不说，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迈步而去。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颜令姝仍旧在笑着，“好嘞，皇上。”随即同样跟着往前迈去。
　　她看着眼前之人的背影，想起他那面若冠玉，星眉朗目之颜，又见他身如玉树，温和中却不失一个帝王之威，似他这般长情之人，若她是女主，必然不会选择那个霸道狂妄的卫承弈。
　　颜令姝微微叹了口气，可惜了，她不是女主，没有这种选择的权利。
　　顾怀瑾同颜令姝分开后，便回到了明正殿，今日之事，属实让他有些疲惫，草草洗漱一番，便躺到了床上。
　　抬手摸了摸后脖颈，还有些隐痛，那个暗卫，下手倒是没个轻重。
　　其实对于颜令姝命人将他打晕一事，他是有那么一些庆幸的。
　　若是当时瞧见喻婉容同卫承弈亲热，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冲了上去，虽说他也猜测不到他会做些什么，但总归少不了难堪。
　　纵使似这般难堪的事情他也做了不少，倒也习惯，可当今日被颜令姝拦住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还是难以控制地，从心底中生出一丝欢喜。
　　先前他还不明白颜令姝究竟想做什么，表面看着无欲无求，口口声声嚷嚷着敬仰他，只要他开心便好，可通过今日之事，他倒是窥出了些许端倪。
　　他想，她大概是想让他撞见他们，好让他清楚明白地察觉到，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喻婉容，也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她的眼里心里，也始终只有卫承弈一人。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做这些，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知道，他已经开始期待了，期待下次若还有这种事情的发生，颜令姝能够再次拦住他。
　　时至深夜，整个宫殿寂寥无声，困意也逐渐席卷了他。
　　在他缓缓陷入梦中之时，蓦地想起，他好似忘了什么很关键的事情，可这个事情，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他陷入熟睡中，仍旧没能思索起来。
　　*
　　杜海今日有些困惑，按照以往来说，每回只要皇帝出宫见了喻婉容，但凡有个不顺心的事，总会回来借酒浇愁，这是免不了的。
　　昨夜他也跟着出宫去了，因而对于昨夜发生了何事自然一清二楚。
　　他今日过来当值时，还以为又得小心翼翼地劝诫一番，却没想到差点让他惊掉下巴，皇上今日竟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房中批阅奏折，周身酒气全无，不闹不折腾，瞧着还颇为神清气爽。
　　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真是奇了怪了。
　　这事传到颜令姝耳边时，她正忙着准备今夜之事。
　　不过她倒也没有太大反应，虽说有些惊讶，但好像也能解释得通。只想着大概是因为昨夜之事在书中剧情本就没有，还是她故意带了顾怀瑾过去，如此一来，有那么些许变化也可以理解。
　　没有多想，又忙着准备其他东西去了。

17.第 17 章
　　顾怀瑾今日处理了一整日的奏折，这些奏折已经堆积了不知多久，待他一一批阅完，已经时至入夜。
　　说来也是奇怪，今日晨起，本以为他又得故作消沉一番，却没想到那股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压力并没有强迫着他做些什么。
　　他完全思索不出来这究竟是为何，不过不管怎样，他倒是乐得轻松。
　　他看了看窗外，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宫灯。
　　想起前些时日一直跟在喻婉容身边转悠，似这般独属于他的日子已经许久没有了，不由轻轻呼了口气。
　　他坐在龙椅上，没有动作，黑沉的眸子隐隐倒映出幽幽的烛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忽然，寂静的殿中蓦地响起一串略带匆忙的脚步声，将他从深沉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抬眸看去，便见颜令姝满脸笑意地奔到了他面前。
　　顾怀瑾抿了抿唇，还未来得及问她突然过来做什么，她便已经绕过桌案，走到他的身旁，拉起他的手便往外走去。
　　“皇上，臣妾带您去一个地方。”
　　顾怀瑾却也没有挣开她的手，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往外走去，身后的侍从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她的令，竟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待到跟着她上了城楼，才发觉自己竟被她拽着来到了皇宫外围的西宫门上。
　　西宫门建得有些高，从此处往下看去，几乎能俯瞰一整条长安街上的景致，将这灯火通明的街景纳入眼帘。
　　一来到此处，颜令姝便率先松开了他的手，顾怀瑾瞧见，往她看了一眼，见她脸色淡然，似乎一无所觉，便也没有说什么。
　　“你带朕来此处做什么？”顾怀瑾自然而然地将手背到身后，平静问道。
　　颜令姝站在他身侧，闻言偏头朝他看去，笑意浓厚，“听闻今日长安街上有庙会，想来必然热烈欢闹，皇上批了一日的折子，不若出来瞧一瞧，倒好放松放松。”
　　顾怀瑾了然，却还是道：“既是庙会，若要得此热闹欢愉，不是置身其中才能更为真切体会？居于这高墙之上，终究只能远观，不能切身感受。”
　　颜令姝摇了摇头，“皇上虽说得有理，只是这庙会人多繁杂，熙熙攘攘的，皇上金贵之身，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臣妾岂不是要心疼死。”
　　顾怀瑾见她如此直白说出这话，只瞥了她一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更何况，站得高，看到的景致也更多。”
　　顾怀瑾轻“嗯”了一声，也没纠结，总归站哪都一样，又不是他要来此。
　　颜令姝同他站在一处，只堪堪同他的下巴平齐，她今日穿了一身水湖蓝的宫装，其上织有云纹繁花，以金纹镶边，瞧着倒是极为高贵，却又不失淡雅怡人。
　　顾怀瑾今日一反常态，不再是那些墨色常服，反倒是一身黄色龙袍，更将他衬得器宇轩昂，稳重大气。
　　二人站在一块儿，却是十分瞩目，一副才子佳人之风范，只是底下太过热闹，宫门有些高，瞧得也不真切，因而并没有人发现帝后二人正站在此处。
　　颜令姝看着底下张灯结彩，人来人往，花灯高挂，布满烟火气息的模样，不禁笑道：“皇上你瞧，天上明月，月下人间，满京欢腾，果真良辰美景。”
　　她扭头朝顾怀瑾望去，笑意真切：“见此佳景，臣妾倒是想起一个深埋心底的企盼，以前没有机会瞧见皇上，便一直未曾言说。”
　　她顿了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怀瑾。顾怀瑾见状，顺口接道：“是何？”
　　她吸了口气，才真挚而坚定地开口：“臣妾希望皇上，身康体健，万寿无疆，愿我大晋，福祚绵长，王土之上，皆如而今之京城，热闹清平，国泰民安。”
　　她的一字一句，皆随着春日微风，一同送入顾怀瑾耳中，如同涓涓水流，润他心脾，他那已经沉寂许久的心，好似被吹起了涟漪。
　　顾怀瑾属实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一时间不禁有些愣住，没有言语，怔怔地望着她。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同他说这些了，起初他也不在意，似这些话，自儿时起，听见的便没有断过，以前那些大臣对他父皇说，后来他登基了，便换成了他。
　　先前便听说颜令姝性子骄纵，缺了大家闺秀的风范，不及喻婉容那般温婉贤淑，可如今他却觉得，颜令姝心中所想，却是喻婉容远及不上的。
　　二人就这般静静对视，昏暗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显得有些柔和。
　　良久，顾怀瑾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微，但却异常坚决。
　　颜令姝听见了，笑意愈发浓烈，没有多想，接着道：“臣妾相信，皇上定能缔造出一个大晋的太平盛世来。”
　　顿了顿，又将话锋一转，“不过，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痛，受常人所不能受之磨难，而儿女情长，则是大忌，臣妾知晓，皇上对喻小姐仍旧放不下，臣妾虽不愿干涉皇上心中之事，只是臣妾始终觉得，朝堂之上，那才是皇上最该显露锋芒之地。
　　更何况昨夜您也瞧见了，喻小姐心中只有卫小侯爷一人，很明显，皇上您已经成为了局外人，再这般为了一个女子争风吃醋，日日悲闷下去，难免过于荒唐。”
　　顾怀瑾听着她所说之言，心绪变得愈发激荡，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颜令姝竟然这般大胆直谏，对于她这般，他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他欣赏这样的女子。
　　虽说心中是这般想，可瞧见有人劝他放下喻婉容，他却只觉得那股覆在他身上的压力愈发沉重，他控制不住自己，反驳和呵斥之语已然涌入喉间，他紧咬着牙关，不知要费多大的劲儿才能同那股压力对抗。
　　以前对于那股压力，他不断反抗却始终无果，索性任由它驱使，可如今这一刻，他却莫名想反抗一回，他认同颜令姝的想法，他不想驳斥。
　　颜令姝看着眼前的顾怀瑾脸色越变越沉，却是不惧。她想过了，就冲着昨夜顾怀瑾目睹那一幕，铁定大受打击，既然如此，何不妨再给他加一剂猛料，万一他就被她点醒了呢？虽说这样的希望可能有些渺小，但她还是想试一下。
　　起初同顾怀瑾相处她还是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可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仗着有太后护着，她的身后又是颜家，皇帝不可能轻易动她，不免行事言语愈发大胆。
　　然而顾怀瑾现下只觉心头狂跳，心脏好像被什么紧紧压制着，窒息感渐强，就在他快要控制不住，口中呵斥之语即将脱口而出时，一双纤细的手骤然覆到了他的手上，温热绵软的触感瞬间透过肌肤传递给他。
　　顾怀瑾瞪大了眼看着眼前温柔却不失坚定的女子，只听她缓缓道：“臣妾瞧见这样的皇上，只觉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18.第 18 章
　　当然，颜令姝觉得，其实更多的是可悲，生命短暂，为了一个永远求不得的人荒废光阴，实属颓丧。
　　她不反对追求爱情，但若是明知这个人已经不可能再看向自己，何不爽快放下，世上之人如此之多，总有一个是为自己而来。
　　颜令姝此时心中所想，顾怀瑾却是全然不知，他也没有任何心情再去揣度。
　　他只知道，就在颜令姝将手覆上他的那一刻，天地骤静，万物俱止，方才还从耳畔呼过的风仿佛忽然静止，而那狂跳不停的心也好似在慢慢沉静下来，此时此刻，周遭景象已然虚化，他的眼里只倒映出颜令姝一个人的身影，而方才那些他即将驳斥出口的话语，又再度被他收回腹中。
　　而最重要的是，他能明显察觉到，一直以来覆在他身上的那股压力，就在这一刹那，好似被什么东西隔绝开来，就好比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巨石，突然间有个人，于黑暗中伸出手来，拼命将那巨石向上托起，让他在这沉重而可悲的生命中，求得片刻安歇。
　　顾怀瑾此刻心绪翻涌，如同沉寂已久的海面，骤起波涛，猛烈拍向礁石，掀出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声，仿佛同他的心跳声一起，在他的耳畔激荡。
　　颜令姝看着神色变了又变的顾怀瑾，有些莫名其妙，只因他看她的眼神太过炙热灼人，一时间竟有些不太受得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他反握住的手，他的手劲儿太大，抓得有些疼，不禁稍稍挣了一下。
　　不曾想她刚稍有动作，顾怀瑾便立即加大力度，更紧地握住她。
　　她再度抬眸看向他，总觉得他的视线太过热切，这是从所未有的。
　　颜令姝皱了皱眉，他这般握她，就好像，如同身处汪洋中，牢牢握着的一根浮木。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颜令姝细思一番，貌似她方才也没有讲什么太过激进的话吧，到底是什么让他触动如此之大？
　　“皇上。”颜令姝扬唇朝他笑了笑，有些无奈，“您抓得臣妾有些疼，可否松开些？”
　　只见顾怀瑾蹙了蹙眉，却没有任何回应，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颜令姝更为惊奇，顿了片刻，再次出声：“皇上？”这次她喊的声音更大了些。
　　方才还沉浸在自己心绪的顾怀瑾骤然回过神来，眼睛却是仍旧一眨不眨，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他强力压住了自己心中那些疯狂溢出的纷乱猜想，撇了撇嘴角，问道：“怎么了？”
　　颜令姝无奈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连同他的一起往上抬了抬，用下巴点了点，“您抓臣妾抓得太紧了，可否松开些？”
　　顾怀瑾垂眸看去，只见他的大手正牢牢抓着她的小手，因着过于用力，手背上青筋凸出。
　　目光一闪，下意识便将她的手松开，可方才那些升腾而起的念头又再度涌了回来，将他淹没，没有多想，又将已经松开的手重新覆上那双青葱玉指，只是这回不过虚虚握住。
　　她的手倒是娇气，不过才使了那么一点劲儿，便已经染上了片片红印，在这白皙的肌肤上更为瞩目，显得有些刺眼。
　　心中虽这般想，可顾怀瑾想了想，还是诚实道：“抱歉。”
　　颜令姝瞧见了，心中更为惊诧，但也没有将他拂开，就任由他这般虚虚握着。
　　这皇帝到底是怎么了，突然间转变这么大？他不是非喻婉容不亲近的吗？这般抓着她不放又是何故？就算方才她那番话有稍许点醒的作用，但她也不信他能瞬间释怀。
　　“皇上这是？”她敛了笑意，小心看向他，试探道。
　　顾怀瑾此刻已稍稍将心绪平静下来，闻言朝她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无事。”对于他的这番动作却是直接忽略，不作提起。
　　颜令姝见他不乐意答，也没有办法，只能将那些疑惑压回心中。
　　管他呢，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能够主动“牵”她的手，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她倒是求之不得。
　　恍然间，颜令姝想起今日她在宫中忙活一天做的那一桌子美食，不由道：“皇上，现下热闹也看了，臣妾记得皇上还没用晚膳，不若先到臣妾宫里头用个膳，您看如何？”
　　顾怀瑾感受着她手中的温热，没有拒绝，直接应下：“好。”若不是此处光线有些昏暗，细细看去，能够隐约瞧见他嘴角轻轻勾起的那抹细微笑意，仿佛卸去了不少压力。
　　颜令姝倒也没有多耽搁，直接领着他便往凤鸣宫中去，而这一路上，顾怀瑾握着她的手，便没有松开过。

19.第 19 章
　　凤鸣宫内，颜令姝正同顾怀瑾在院中相邻而坐，原本她是打算坐到他对面的，但无奈顾怀瑾怎么都不肯放开她的手，她只能坐于他的身旁。
　　她看着眼前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心中倒是有几分自豪。
　　前世她几乎一直都是自己独处，也不怎么同他人来往，有的时候吃腻了外卖，索性自己下厨，倒练就了一番厨艺，虽说太过复杂的菜不会做，但那些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倒是对她绰绰有余。
　　“皇上，您尝尝这个鸡汤，臣妾炖了许久，想来必然十分入味。”颜令姝将舀好的汤呈到他跟前，笑盈盈道。
　　顾怀瑾没有多言，点了点头，刚欲抬起右手准备拿勺子喝汤，又恍然想起自己还未放开颜令姝的手，神色懵了一下，便自然而然地换成左手，舀一勺汤送入口中。
　　颜令姝坐在他右侧，倒是能行动自如，如今乍然瞧见他这般，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顾怀瑾今夜真是奇了怪了，就这么想黏着她不放？
　　鸡汤刚一入口，那股独特的香浓之味便立即在口腔中弥散开来，不咸不淡，不油不腻，味道恰到好处，还留有几分甘甜在口中回味，倒确实不错。
　　顾怀瑾随即点了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闻言，颜令姝脸上的笑意愈大，紧接着又将筷子往石桌上那道香煎鸡翅伸去，夹了一个鸡翅送到顾怀瑾盘中。
　　“那皇上再尝尝这个，这个可是臣妾的拿手菜。”
　　顾怀瑾朝他面前那个鸡翅看去，鸡翅炸得金黄，其上好似洒了些许花椒粉，瞧着倒是颇为诱人。
　　抬起左手，用筷子别扭地夹了一下，却见那个鸡翅好似一条活鱼般，哧溜一下便从他的筷子滑出，让人捉不住，几次下来，仍旧夹不动。
　　见此情景，顾怀瑾也不禁觉得面上有几分不自在，佯装淡然地朝颜令姝看去，却见她一本正经地道：“皇上不惯用左手，会这般也是人之常情。”可她眼睛里头却盈满了细细碎碎的笑意，好似天上的星子，耀眼夺目。
　　顾怀瑾沉默着没有答话。
　　颜令姝又继续道：“皇上不若将臣妾的手放开，先用膳。臣妾就在这陪着皇上，哪也不去，皇上也不必担心臣妾溜走。”
　　她偏头看他，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似是有几分戏谑，月光落在她脸上，仿佛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将她衬得愈发白皙纯洁，姣好的面容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顾怀瑾见她这般，眸色暗了一瞬。
　　话落，她便要将他的手松开，不曾想却又被他一把拽了过去，颜令姝一个不防，因着惯性下意识往他那边稍微倾了一下。
　　抬眸看他，只见他绷着一张脸，固执道：“朕不放，你喂朕。”稍稍扬起的下巴显得有几分强硬和高傲。
　　“嗯？”颜令姝诧异看他，却见他仍旧只是看着她不语，脸上的意思分明十分坚决。
　　颜令姝无奈叹了口气，好吧，喂就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随即拿起筷子，将那只鸡翅夹起，便往他口中喂去。
　　顾怀瑾瞥了她一眼，便就着咬了一口，一口下去，鸡翅煎得焦香的外皮便同里头嫩滑的鸡肉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妙的口感，在他舌尖上回荡。
　　火候到位，没有煎得过焦，隐隐的姜蒜香味将那股腥味去掉，只留下属于鸡肉的香味，确实做得不错。
　　“皇上，怎么样？味道不错吧！”颜令姝略带几分期待地看着他。
　　顾怀瑾倒没有卖弄关子，立即点头，“确实不错。”
　　颜令姝笑得眯起了眼，“那您再尝尝别的。”
　　话罢，她又夹起了别的菜，一一投喂给顾怀瑾。
　　待顾怀瑾尝了个遍，想了想，才朝颜令姝问道：“这些菜，都是你自个儿做的？”
　　颜令姝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是呀，都是些很简单的家常小菜，虽比不得御膳房做得那般精美繁杂，但口感还是不错的。”顿了顿，颜令姝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笑了笑，补充道，“臣妾母亲早逝，父亲也不怎么管过臣妾，臣妾又鲜少有要好的闺中好友，闲来无事，便会偶尔下厨。”
　　顾怀瑾倒也没有再问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明了。
　　二人又随意闲聊了一番，待到酒足饭饱，月已高悬，时至深夜。
　　颜令姝见顾怀瑾眉眼间带了几分笑意，便知他这一顿吃得颇为满意，心下也生出几分宽慰来，倒也不枉她忙活一天。
　　“皇上，膳既已用完，您便回去早些歇息吧，今儿一天，想必您也疲乏至极。”
　　顾怀瑾闻言却是顿了顿，脸色也蓦地暗了下来，朝她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眸中似是夹杂了难言的思绪，她看不懂。
　　他抓着她的手，不自觉摩挲起来。
　　“朕......”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要说什么，颜令姝不禁更为疑惑，细思一番，一个念头猛地浮起，难不成他是想今夜宿在这？
　　颜令姝惊了！一颗心骤然被提了起来，心头有些慌乱。
　　这是不是太快了些！她还没有准备好啊！
　　“皇上，您......”颜令姝咬了咬唇，脸上有几分难色，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骤然被顾怀瑾打断。
　　“罢了，朕便先回去。”
　　顾怀瑾不禁在心头暗自嘲笑一番，他这又是做什么呢？他是在害怕吗？
　　怕一放开这双手，他又极有可能恢复到那种傀儡生活，无法摆脱？
　　虽说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弄明白，但经过这么一晚上，他能明显察觉到，颜令姝于他，是不同的，兴许通过她，他能寻回自己想要的自由。
　　就好比撞见喻婉容同卫承弈亲昵时，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冲上去，可就在颜令姝冲上来抱住他那一瞬，那股要冲过去的冲动瞬间消散殆尽。
　　因着后来脖颈上那一记敲打，他直接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可如今得了空，再细细寻思，却也能察觉出不对。
　　也罢，若她真能帮他，那也不急于这一时。若这些事情只是他的错觉，那他......终究也无可奈何。
　　思及此，顾怀瑾神色不禁多了几抹黯然。
　　他低眉朝那双紧握着的手看去，眉眼间多了几分难舍和留恋，眸中神色复杂，浓重得好似化不开的夜色。
　　等了一瞬，没有再多想，豁然将她的手松开，随即站起身往外走去，“朕回了，你早些歇着吧。”
　　寂静的院子中只留下因为他的反常而迷惑不解的颜令姝，默默看着他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20.第 20 章
　　翌日一早，颜令姝同往常一般早早便起了身，准备往太后宫中去请安。
　　但让人惊讶的是，她方走出里间寝殿，便瞧见了站在外间，一身明黄色龙袍的顾怀瑾，可谓着实打眼。
　　就这么一眼，便让她的瞌睡全无。
　　他怎么来了？
　　颜令姝将心中的诧异压下，而后赶忙走到他跟前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顾怀瑾转过身来看她，往日沉郁的面容此刻倒是貌似多了几分平和，瞧着也没有先前那般郁郁寡欢。
　　“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
　　“谢皇上。”颜令姝直起身来，照例支起一个姣好的笑容，“皇上今日怎会这般早地到臣妾宫里头来？”
　　顾怀瑾挑了挑眉，面不改色道：“朕下朝早，途经这里，便想进来看看皇后，怎么，皇后不愿意朕来？”
　　颜令姝无奈笑了笑，“皇上说的哪里话，臣妾方起来便瞧见了皇上，心中自是欢喜。”
　　然而她心中却是对顾怀瑾这般睁眼说瞎话的行为不置可否，他若下了朝要回明正殿，径直往回走便是了，她这凤鸣宫可是在明正殿后头，还离了不少距离，怎么可能如此顺便？
　　他分明就是想来寻她的。
　　得出这个结论，颜令姝心中立即划过一抹暗喜。
　　虽说她现下仍旧对顾怀瑾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莫名其妙，无论如何都寻不出一个由头来解释这究竟是为何，但不管怎样，他能做出这样的事，那便表明他在心中对她起了兴趣，即使这种兴趣的来源目前是她难以得知的。
　　“皇上，臣妾现下要去给母后请安，皇上可要一同前去？”颜令姝收了心中思绪，朝他问道。
　　顾怀瑾闻言看了她一眼，便立即点了头：“走吧。”
　　话落，他便转了身，往外头走去，颜令姝则紧跟其后。
　　顾怀瑾走在前方，却是拧着眉，满脸纠结，哪里还有方才的云淡风轻。
　　昨夜因为发现了在颜令姝身上的异样，他一夜未睡，彻夜难眠，不管再如何在心中安慰自己，可心中的担忧却是片刻都不曾消解过，到了后半夜，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如若他一直都只能受这个世界的压迫驱使，不曾察觉到那么半分轻松，那他也不会如此心焦。
　　后来到了时辰，去上完朝，他便再也按耐不得，急匆匆往凤鸣宫去。
　　如今这朝中众臣对他这个皇帝已经是愈发敷衍了，每日所上折子无非四海安泰，海晏河清，再就是对他一番歌功颂德，而真正勇于直谏的忠臣寥寥无几。
　　他这朝上跟没上一般，甚至不上朝也没有什么影响。若不是他还有眼线在，说不定当真要被他们闭目塞听。
　　他在朝上之时总忍不住想会不会昨夜之事不过是他的幻觉，而等到今日再去寻她，又将是另一种模样，而他又是不是要再同她牵手，试探一番，才能再次察觉出来。
　　正当他纠结不已时，到了她这凤鸣宫，才发现她还未起身，无法，只得耐心候着。
　　这么一等便等到了现在，待见了她，先前那股要同她靠近的冲动又已消散了不少。除了被迫同喻婉容亲近外，他还从未要这般主动地待过一个女子，临了，难免总觉得不自在，有些拘束。
　　顾怀瑾就这般纠结着纠结着，便到了慈济宫内。
　　而得知他二人一同前来请安的太后早便正襟危坐在软塌上候着了。
　　至于顾怀瑾所纠结之事，颜令姝自是不得而知。
　　进了殿内，颜令姝便同顾怀瑾到了太后跟前，朝她行礼请安。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
　　“臣妾见过母后，母后万福。”
　　太后抬眸瞥了他们二人一眼，神色端正，没有什么笑意，随即抬了抬手，说道：“起来吧。”
　　话落，方移开了一下的目光又忍不住再次落到二人身上，默了片刻，终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戏谑道：“倒真是稀奇，皇上竟然会同皇后一块儿来给哀家请安，这是赶巧了？”
　　这也难怪她会这般，先前那段日子，除非必要，顾怀瑾连凑都不愿意同颜令姝凑到一块儿。而如今见他们二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她自然有几分欣慰。
　　颜令姝见太后语气调侃，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而顾怀瑾心知是自个儿眼巴巴地要凑到颜令姝跟前去，如今见太后打趣，心中愈发觉得有些不自在，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
　　一时间不免沉默下来。
　　太后来回打量了二人一番，心中跟个明镜似的，也懒得再难为他们，索性摆了摆手，“都坐吧。”
　　顾怀瑾随即落座在太后旁边的软塌上，颜令姝则挨着顾怀瑾，坐到他身旁的凳子上。
　　“皇帝，近来朝中可有何要事发生？”太后端起茶盏，用茶盖拂了拂飘浮着的茶末，轻飘飘道。
　　顾怀瑾闻言，眸色顿时沉了一瞬，想了想，答道：“回母后的话，朝中之事，一切安稳。”
　　“哦？”太后朝他瞥了一眼，眸中意味不明，稍稍上扬的眼尾带了几分冷厉。
　　她轻抿了一口茶，这才继续启唇：“可哀家怎么听说，有人倚仗权势，当街欺压百姓，强抢民女，女子不从，便将人先辱后杀，这名女子的未婚夫不服，便告到了大理寺去，可没想到，大理寺卿不予理会，反而将状告之人下了狱，这个事情没多久就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敢怒不敢言，朝廷声望更是一落千丈!”
　　顾怀瑾没敢多言，赶忙起身朝太后拱手：“儿臣知错。”面色沉重。
　　颜令姝见状，同样跟着行礼，内心却是骤起波澜。天子脚下都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更遑论其他郡府之处了。
　　“皇帝，哀家身为后宫之人，本不欲插手朝政，若非事情闹到天怒人怨，也不会有人告到哀家这里来。”太后越说声音越沉，看着顾怀瑾的眼神也愈发凌厉，语速也变得更快，“而你身为皇帝，连此等要事都不闻风声，闭目塞听到此等地步，任由那些个官员凌驾于我大晋律法之上，何止荒唐！”
　　话落，太后的手猛地拍到案上，“啪”的一声骤然响起，颜令姝的心也紧跟着一跳。
　　顾怀瑾没有吭声，其实这件事他也是昨夜回到明正殿才收到消息，此事牵涉极广，本想好好斟酌一番，寻个更为完美的计划再行解决，却是不知此事就这般闹到了太后耳边。
　　按理来说，这等要事今日朝堂之上必然得有人启奏，可那些官员却畏于所牵涉之人，竟没有一人敢站出来，各个装聋作哑，着实将他气得不轻。
　　既然如此，何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番朝堂。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怀瑾的眸光又暗了一下。
　　更何况，如果有颜令姝在的话，他应当……应当能不受控制，将此事解决好来。

21.第 21 章
　　细思一番，顾怀瑾心中已有了计较，又朝太后拱了拱手，沉声道：“儿臣知错，关于此事，儿臣定会查清，肃清奸佞，还那女子一个公道。”
　　见他的语气锐利，声音坚定，太后便知他应当知晓要如何做，便“嗯”了一声，心中略松了口气，没再揪着此事不放。
　　顾怀瑾的性子她还是明了，话既已说出口来，便不会食言而肥。
　　这事既已提点过，太后便不想再多加插手了，只是，这件案子要同那喻婉容扯上关系，她的心里头，总还有那么些许担忧。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朝顾怀瑾看去，又叮嘱道：“皇帝可要切记，莫要因儿女私情而坏了公道。此事已在整个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百姓心有怨气，若不将此事处理好，皇家威信，朝廷威信，必然大减。”眉目间染了继续忧色。
　　顾怀瑾心中自然知晓太后在担忧些什么，他心中亦有同样的忧虑，可一想到颜令姝就在他的身边，这些忧虑又减少许多。
　　“儿臣明白。”
　　太后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皇帝还是紧着时辰，早些去处理此事为好。”
　　顾怀瑾闻言，便知晓太后这是在赶人了，颔首行礼：“儿臣告退。”
　　而一直在一旁候着的颜令姝见状，同样行了礼，温声道：“母后，臣妾也先退下了。”
　　“你先留下。”太后看着颜令姝，悠悠道，相较于同顾怀瑾说话时的冷寂，待她又多了几分温和。
　　颜令姝诧异抬眸，似是对太后将她留下有些不解，又偏头朝顾怀瑾看了一眼，却见他目不直视，满脸沉着，无奈，只得垂首应是。
　　顾怀瑾离去后，此处便剩了她们二人。
　　颜令姝被太后牵着坐到了她身旁的软塌上，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神情也不再似方才那般冷冷淡淡，威仪深重，反而挂了浅浅的笑意，倒像是越看她越觉得舒心一般，直看得颜令姝有些惶恐。
　　虽说太后先前待她温柔了不少，但似这般亲切地牵她的手，让她落座在侧的，可是几乎没有过。
　　“母后留臣妾下来，可是有何事要吩咐臣妾？”颜令姝稳了稳心绪，率先问道。
　　太后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见她目光澄净，一举一动又比初入宫时更多了些母仪天下的风范，不由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温柔拍了拍，满意点头。
　　“哀家留你下来，便是想同你说说话，皇后不必紧张。”太后安抚着说道，嘴角微微上扬，神情温和。
　　颜令姝立即扬起一个乖巧的笑意，轻轻颔首：“嗯。”
　　“这些日子，关于皇帝的事情，多亏你了，哀家能看到，皇帝已然有所改变，不然，他昨夜也不会一直牵着你不放，也没有再似往常那般，一在喻婉容那受了挫，回到宫里头便借酒浇愁，谁也不见。”
　　太后看着眼前的颜令姝，越看越觉得心中舒坦，比那喻婉容让人舒服不少，她果然没有看错人，颜令姝也没有愧对她的期待，不然，可就白费她先前那般帮她了。
　　颜令姝见太后如此提起，心中更为了然，不过还是略为害羞地低了低头，含羞带怯道：“母后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臣妾该做的。”
　　她抬眸怯怯地看了太后一眼，澄净的眸子好似盛了水，清澈干净，不掺和一丝杂质：“只要皇上能好好的，臣妾做什么都是愿意的，若皇上一直郁郁不乐，臣妾心中也难过得紧。”
　　她这番话可谓是说到太后心坎里了，握她的手又紧了紧。
　　且先不论她贵为太后，瞧不得顾怀瑾成日围着一个女人转，荒废朝政，单凭她身为一个母亲，也不忍心看着自个儿子日日为了一个不爱她的女人而伤怀。
　　索性，如今总算有了转机。
　　“你是个好孩子。”太后紧紧看着她，又不自禁拍了拍她的手，心中的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颜令姝闻言，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害羞地又低了低头。
　　太后又同颜令姝拉扯了些以往顾怀瑾那些事情，感叹一番后，突然转了话题。
　　“哀家突然想起，你进宫也有好些日子了，这心里头想来多多少少也会挂念家中，此番皇帝要查明方才所说的案子，难免要出宫，既如此，你便陪在他身边，也好趁着这个当头，回去瞧瞧你父亲他们。”
　　她的目光关切，看她的眼神也颇为温暖，又提出此事，颜令姝自然不能回绝，只得乖巧笑道：“多谢母后体恤，臣妾明白的。”
　　但是，就她个人而言，她是不大想回颜家的。她没有原身的记忆，回去以后，定然诸事不便，想来也是极为麻烦，更别说还要同颜骓等人打交道。
　　“哀家知晓，你同你父亲的关系不大好，只是，这天下终究无不是的父母，如今他年纪也上来了，你又入了宫，说到底，你们真正能相处的日子也没有多少。”
　　“母后说得有理。”
　　太后朝她温和笑了笑，下一瞬，不知想起什么，眉头拧着，面上又挂起几分忧虑，幽幽叹了口气。
　　颜令姝见状，赶忙问道：“母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太后见她问起，转头看着她，无奈道：“哀家只是觉得，皇上此番要查的案子，牵连甚广，恐怕不是这般容易解决。”
　　“母后放心，皇上英明神武，断然没有什么事是难得到皇上的。”颜令姝抿唇笑了笑，安抚道。
　　太后颔了颔首，“哀家明白。”顿了顿，又道：“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你可要多帮衬帮衬才好。”
　　颜令姝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帮衬？若是皇帝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她又能如何？
　　转念一想，不对，方才太后特意提及了颜骓，她所说的帮衬应当是指，若到了关键时刻，可让颜骓出马。
　　颜骓身为太师，手中握有权势，有些事情自然他出面更好。
　　而原身同颜骓的关系不大好，未进宫前便经常同颜骓吵闹，常常惹得颜骓气不打一处来，以至于愈发不愿瞧见她。也难怪太后要这般迂回地同她说这些，就连方才同皇帝所说之事，也毫不避讳于她。
　　颜令姝眯了眯眼，原来是这样。
　　不过一瞬，颜令姝便想通了，赶忙朝太后颔了颔首，“母后所言，臣妾明白的。”
　　太后看着她，同她相视一笑，却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后此番可是拉着颜令姝说了不少事，待她从太后那告退，已然过去不少时间。
　　先前她同顾怀瑾过来请安时，天色还未亮透，如今出来一瞧，天色已然大亮。
　　颜令姝往外走着，想着顾怀瑾应当早早便回了明正殿忙活去了，既如此，那她不妨先回自个儿宫里，用完早膳再去寻他。
　　颜令姝边思忖着，边往外走去，正当她刚要踩下台阶，一个熟悉的嗓音突然从一旁传了过来。
　　“怎么这般久才出来？”
　　颜令姝正沉浸在自己的心绪当中，豁然从旁钻出一道声音，立即将她吓了一跳，面色有些惊恐，就连刚要落下台阶的脚也差点踩了空。
　　待她站稳，这才拍了拍胸前，寻着声朝他看去：“皇上突然出声，真的吓到臣妾了！”语气中有几分幽怨。
　　顾怀瑾此时正站在那几盆红牡丹跟前，闻言，遂朝她走了过来。
　　“朕......不是故意的。”可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歉意。
　　颜令姝知他秉性，无奈舒了口气，倒也没有同他计较。
　　“皇上不是离去了吗？怎的还在此处？”她好奇问道，毕竟她在里头还是待了挺长时间的，想了想，脸上骤然扬起一抹笑意，眸中满是狡黠，“莫非，皇上是特意留在此处等臣妾？”

22.第 22 章
　　顾怀瑾朝她瞥了一眼，神色淡淡，没有应声，默了片刻，随即转身迈步而去：“走吧，随朕出宫。”
　　颜令姝见没有得到回应，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左不过是想打趣一下他罢了，随即连忙跟了上去。
　　马车在铺满青石砖的路上缓缓朝前驶去，车轱辘同石砖擦过，发出“呲呲”声响。
　　颜令姝看着正低眉沉思的顾怀瑾，想了想，还是问道：“皇上，我们如今去哪儿？”
　　顾怀瑾寻声朝她看去，神色平静，简短应道：“查案。”
　　颜令姝：......她能不知道是查案吗？但这个案子具体什么情况她还不甚了解啊！
　　颜令姝搓了搓手中帕子，扬起笑意，继续问道：“皇上，臣妾还不知道这个案子究竟怎么一回事呢？”她的眉眼弯弯，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顾怀瑾闻言，想了想，这才同她解释起来：“此案遇害人名唤孔烟如，家住京郊外的一个村庄里，前几日因为父亲旧疾复发，遂进京抓药，结果刚从药铺出来，便撞上了吴继为等一众京中纨绔子弟。
　　因她相貌出众，吴继为等人便对她见色起意，但她性子刚烈，誓死不从，吴继为等人倚仗家中权势，于是明目张胆将人打晕，带回了府中，之后她不堪受辱，醒来后便直接悬梁自尽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可颜令姝听着还是忍不住心中狂跳，眉头紧蹙。
　　这些人当真目无王法，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便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人强抢回府，似这种事情，想来必然没少做。
　　如此败类，不将他们依法处置，又如何对得起那名无辜死去的女子！
　　颜令姝想着方才之事，下意识喃喃自语：“不过，这吴继为是何身份，竟连大理寺都不敢将他拿下。”她记得书中没这号人啊。
　　她的声音虽小，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顾怀瑾耳中。
　　顾怀瑾朝她看去，带了几分打量，似是有些疑惑，“皇后连这吴继为都不认得？”他的语气淡淡，可在颜令姝听来，却莫名多了几分犀利，直往人心头戳去。
　　颜令姝心中突地一紧，这也能听见？
　　没来得及多想，眼眸微转，不过一瞬，她便有了应对之法，随即不慌不忙地抬头看向顾怀瑾，脸上笑意浅浅，一如既往地温柔俏丽。
　　“皇上您知道的，臣妾在闺中之时便不如何出府，而那些世家小姐所举办的宴会，臣妾也鲜少受邀，所以对这京中一众公子小姐，并不如何识得。”
　　“哦？”顾怀瑾挑了挑眉，视线仍旧落在她身上，“是吗？”听着便不大相信。
　　颜令姝见他这般，仍旧不慌不忙，顿了片刻，却是幽幽叹了口气，“说来也不怕皇上取笑，臣妾先前性子便不大好，既娇又纵，不得父亲喜爱，加之生母早逝，府中姊妹也瞧不惯臣妾，若是出府与他人相交，亦是没几个人真心待臣妾，一来二去的，臣妾便不大喜欢出门了，所以......”
　　她垂了垂头，没有继续解释，但余下之言想必顾怀瑾定然明了，更何况，很多事情说一半留一半，效果才能达到最好。
　　顾怀瑾见她低着头，虽瞧不清她的神情，可她身上散发出的落寞之色却清晰可察。
　　不过，自她进宫以来，她便鲜少会露出这般神色，即便起初他待她冰冷疏离，她的脸上也总能挂着笑，如今猝不及防见她变得如同个霜打的茄子般蔫下去，顾怀瑾心中倒是多了几分不自在。
　　只是......顾怀瑾眯了眯眼，下颌线紧紧崩起，紧接着，一道疏离而又冷寂的声音再度响起。
　　“皇后既说自己性子骄纵，可自皇后进宫以来，太后每每同朕提起皇后，总会对皇后的体贴温柔，温善敦厚赞不绝口，就连朕，都认为皇后是个聪明人，怎么到了皇后口中，就变成骄纵了？”
　　他转头朝她看去，目光凌厉，对于颜令姝方才所言却是全然不为所动。
　　颜令姝：......还真是追根究底。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慢慢扬起头来，眼睫微垂，眉目间染上些许苦涩，她偏头朝顾怀瑾看去，自嘲般笑了笑：“皇上您也说臣妾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进了宫，又如何能再耍那些闺中小性子呢？”
　　“更何况，臣妾以前会那般做，也不过是想父亲能多瞧瞧我这个女儿罢了。”
　　颜令姝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算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又再提这些做什么呢？”她转头朝马车外望去，没有再看顾怀瑾，顿了顿，才轻轻喃了一句：“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没有再说话，可话语中的惆怅却显而易见，如同春天绵长的雨季，总拖着个小尾巴，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总以为天就快要放晴，可一夜过去，还是阴雨连绵，教人心中积郁。
　　顾怀瑾张了张嘴，本还想继续质问探查，如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解释得虽说有理，可他心里头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若真要论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颜令姝往车门的方向看着，倔强地稍扬着头颅，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他定定地盯着她，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车厢再度变得寂静，可马车外却是全然不同的热闹，马车已经驶到了宫外的街道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声不绝于耳。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一连串“咕——”的声音骤然响起，从腹腔中传来，拉了好长一条余韵，又因着里头过于安静，以至于好似放了个扩音器，更显得这道声音犹在耳边。
　　车厢中寂静的气氛骤然被打破，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尴尬气氛猝不及防升起。
　　顾怀瑾盯着颜令姝的后脑勺，抿了抿唇。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嘴角慢慢上扬，掀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他刚想出声，便见颜令姝猛地回过头来，双颊泛红，气汹汹道：“臣妾饿了！”澄澈的眸子隐隐泛了水光，看着无辜至极。
　　顾怀瑾见她这般，终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虽不大，却听着有几分爽朗，眸子半眯，眼尾上勾，莫名有些招人。
　　颜令姝此刻更是面红耳赤，尴尬得脚指头抓地，虽说人的生理本能无法控制，但这样突如其来，真的很社死！
　　顾怀瑾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她通红的面容纳入眼中，而后轻启薄唇：“停。”
　　话音一落，立时便有人走到了车帘外，恭敬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皇后饿了，寻个地方用膳吧。”他的语气轻快，脸上笑意浅浅，可在颜令姝看来，却是堂而皇之地戏谑。
　　“奴才明白。”
　　颜令姝见状，心中的尴尬顿时到达了极点，见他仍旧紧紧盯着她，视线一动不动，心中的气性也蹭地上来了，索性道：“皇上说得不错，既如此，臣妾便自个下去瞧瞧。”
　　话落，她便干脆地起了身，方一下马车，便瞧见马车旁置了个粉摊，旁边置了几张桌子，倒是有不少人在用着。
　　想了想，顾怀瑾若是让人去寻用膳的地方，那定然是寻个什么酒楼之类的，似这般街边小摊定然不乐意吃，既然如此，那她便吃这个好了。
　　颜令姝邪邪笑了笑，而后款步迈向那个摊主跟前，温和道：“店家，劳烦给我两碗粉，一碗加肉，一碗不加。”
　　“好嘞，夫人您稍等啊！”摊主是个长相略为粗犷的中年男子，下腮长满了胡须，见颜令姝是个娇俏的小妇人，说话声便比寻常放得更为轻和些。
　　彼时顾怀瑾正掀了车帘，朝颜令姝看去，见她此举，忍不住蹙了蹙眉，倒也没有吭声，只是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就是。
　　摊主的速度倒是快，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粉便已做好，颜令姝着人付好钱，便差人将两碗粉一同端到了马车上，她也跟着上了马车。

23.第 23 章
　　颜令姝刚一坐好，便将那两碗汤粉呈到了顾怀瑾跟前，含笑看他：“皇上今儿也没有用早膳，想必也饿了，臣妾特意多买了一份，皇上也将就着用些吧。”
　　顾怀瑾看着她手中冒着热气的素粉，素白宽扁的粉条在香味十足的浓汤中泡着，其上只有些许葱花漂浮，虽说闻着味道不错，但看着这般素，他便没了胃口。
　　更何况，在街边小摊买的吃食，所用碗筷不知多少人一齐用过，既是如此，他又如何能吃得下去。
　　想也没想便直接拒绝道：“皇后既饿了，那这两碗粉皇后便一并解决了吧，这心意，朕领了。”他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看她。
　　颜令姝见他拒绝，并不退却，同样笑意盈盈地朝他回望过去，顺手将两碗汤粉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皇上不快些用膳怎么可以，待会还要查案呢，若是耽搁了案子进展，那可就不好了。再说了，臣妾胃口小，也用不了那么多。”
　　顾怀瑾仍旧不愿，见她拿案子进展来威胁他，不禁挑了挑眉，漠然道：“皇后不必担忧，此事朕已经心中有数，不过用上一顿饭罢了，不需多久便可解决。”
　　见他油盐不进，眉眼间满是嫌弃，颜令姝却不打算就此放弃。
　　思索片刻，便有了对策，当即垂下头，手中的两碗粉也顺势怯怯地收了回来，方才还兴致高昂，如今却霎时间变得低落，她的身上立即浮现出一股阴郁的气息，头顶也仿佛多了一朵阴云。
　　“皇上......”她轻声唤道，往日温和的声音此刻却是骤然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酸涩。
　　顾怀瑾瞧见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顿时错愕，她这又是怎么了？貌似，他也没有说什么过分之语。
　　颜令姝顿了顿，突然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变得有些哑：“皇上是不是，讨厌臣妾，所以不管臣妾做什么，皇上都不愿意接受？”
　　顾怀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这说的什么话，若真要细思起来，以往她想让他做什么，貌似他基本都应下了，她这话又是从何而来？
　　还不等他反驳回去，便见颜令姝骤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眼尾微红，脸上神色颇为委屈，她的面容白皙，瞧着倒是极为可怜，好似比他珍藏许久的青花瓷瓶还易碎。
　　她的目光骤然同他对上，刚要驳回去的话，不知何故，竟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微动，见她一言不发，就这般静静地望着她，沉默片刻，想了想，只得无奈地朝她伸出手去：“给朕吧。”神情中满是无可奈何。
　　不过一碗粉罢了，何故如此？活像他有多欺负她一般。
　　颜令姝见他伸出手来，脸上的嫌弃依旧毫不掩饰，却是没有动弹，垂了垂眉，低低道：“皇上不喜欢可以不吃的，臣妾......”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她右手中的一碗粉便直接被他夺了过去，“再不吃这粉便要坨了。”
　　顾怀瑾没再理会她，拿起搭在碗上的筷子，径自用了起来。
　　他吃了一口粉，嚼了嚼，味道倒也不错，不算难吃。
　　颜令姝见状，愣了一下，而后暗自抬眸看他，见他满脸嫌弃，然而口中咀嚼动作却依旧不停，不禁抿唇笑了笑，心中立即划过一抹得意。
　　让你笑我！
　　腹中饥饿感再度传来，颜令姝没再耽搁，赶紧拿起筷子，“吸溜”一声，粉条便入了口中，伴随着清香浓郁的汤味，着实让她胃口大开。
　　颜令姝眼中一亮，看来这家粉摊的店家厨艺确实不错。
　　马车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继续往前行驶。
　　车厢当中的二人则是各自捧着一个瓷碗，默不作声地吃着汤粉。
　　颜令姝拿筷子在碗底翻了翻，便露出了煮得滑嫩飘香的肉来，她得意地朝顾怀瑾偷偷一瞥，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径自吃着，心中却是难以控制地升起了一股快感。
　　原来逗弄他人，竟是如此快乐！
　　起初顾怀瑾没有注意，只是吃着这个粉，总觉得有些寡淡，虽说他从不挑食，有什么用什么，旁人对他的喜好也并不知晓，可人嘛，三餐无肉，自然是不大欢乐的，他也不例外。
　　他看着碗中只漂浮着的些许肉沫，蹙了蹙眉，却也未曾说什么。
　　他不自觉地抬头往颜令姝看去，可这一眼，却是让他骤然愣住，一贯平静淡漠的面庞，此刻竟不禁忍不住抽了抽。
　　下一瞬，他便控制不住地扬起了笑意，只是这笑，有些冷，未达眼底。
　　细思一番，如何还能想不明白她的心思，咬了咬牙，冷笑道：“皇后倒是愈发大胆了，连朕都敢戏弄。”
　　颜令姝听见他愤愤的声音，顿了顿，倒也不惧，抬头看向他，一脸无辜道：“皇上怎么了？臣妾何时戏弄皇上了？”
　　顾怀瑾咬了咬唇，随即豁然将手中寡淡的素粉递到她跟前，“皇后还要同朕装糊涂？”
　　颜令姝朝他碗里看了看，又低头往自己碗中看了看，撇了撇嘴，道：“原来皇上的粉没有肉啊！”语气中颇为惊奇。
　　不过一瞬，她便回过神来，“臣妾这就将肉给皇上。”边说边将自个碗中的肉夹到顾怀瑾的碗中，面上没有丝毫不舍，十分大方，脑门上就差写着“看我对你好吧”几个大字了。
　　顾怀瑾见了，只觉脑壳一抽一抽地疼，额上青筋也控制不住地狂跳，想也没想便将手中的碗收了回来，“朕不吃了。”
　　颜令姝闻言，立即蹙眉道：“皇上不吃怎么行，要是饿着了怎么办，臣妾岂不是要心疼死？并且，臣妾也不知为何臣妾这碗有肉，皇上那碗没有。”
　　顾怀瑾见她还不承认，冷不丁竟然被气笑，他看着眼前的颜令姝，刚准备反驳，可她的下一句话又冒了出来。
　　“更何况，这两碗粉还是皇上自己选的。”她的声音低低的，听着愈发无辜。
　　顾怀瑾：......
　　想起当时直接将那碗粉夺过来的画面，就很后悔，所以他当时究竟怎么回事，为何见她一示弱就应了？
　　当真无语至极！
　　顾怀瑾不想再理会她，若她又升出什么心思，说不定又要被她套进去。
　　说来也是好笑，他自诩心思诡谲，在未遇见喻婉容之前，以往都是他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竟然被她三言两语给激得燥闷起来，不禁愈发郁闷。
　　看来，这颜令姝当真有两下子。
　　顾怀瑾靠在马车上，呼了口浊气，而后便闭了眼，不再吭声。
　　颜令姝见他这般，不禁掩唇笑了笑，克制着道：“皇上当真不吃了么？”
　　“不必，朕饱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颜令姝低低应道，“那好吧，臣妾便不勉强皇上了。”
　　顾怀瑾：……
　　话落，也没再理会他，兀自吃了起来。
　　她挑了挑眉，朝被顾怀瑾丢在一旁的瓷碗看了一眼，唉，只是可惜了她那几块肉。
　　她又沉默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没事，反正顾怀瑾肯定没吃饱就是了。
　　嘿！
　　不过，她也不算特别没有良心，知他肯定介怀，在店家盛粉的时候，她还特意让店家用了两个全新的瓷碗和筷子，索性那店家有备用。
　　只是，这些就不必告诉他了。
　　因着方才颜令姝那一番操作，以至于顾怀瑾之后看她，怎么都觉得不顺眼，若不是还需要她跟在身边，估计早在察觉被她戏弄时便直接让人将她送回宫去了。
　　又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这才在一户民居停了下来。
　　顾怀瑾察觉到动静，便立即睁了眼，看也没看颜令姝便径直下了马车。
　　颜令姝耸了耸肩，倒也没有在意，见状赶忙跟着下去。
　　她站在顾怀瑾身侧，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房子，房门紧闭，屋檐上挂了白幡还有白纸灯笼，不需思索，便明白了这里是何处。
　　想来，这里便是那名遇害女子的家中了。
　　接着便见一个身高体健的护卫往前走去，扣了扣门，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任何动静，门扉依旧岿然不动。
　　那个护卫见状，又继续加大手上力度，“咚咚咚”的扣门声再度响起，而这一次仍旧同方才一般，无人回应。
　　趁着这个间隙，颜令姝又往四周打量了一番。
　　此处名为孔家村，孔烟如的家并不算偏僻，周遭还有不少人家，不过这些人家皆是房门紧闭，即便听闻声响，也没有人出来看一眼，周遭寂静得有些怪异。

24.第 24 章
　　见始终无人开门，那名护卫便转身朝顾怀瑾望去，顾怀瑾遂朝他点了点头，他心下立即了然，下一瞬，便见那名护卫飞身一跃，“倏”地一下就飞进了孙家院中。
　　不一会儿，方才还紧闭的孙家大门便被打开。
　　见状，顾怀瑾同颜令姝等人连忙跟着走了进去。
　　这孙家院落瞧着不大，里头摆设也十分简朴，但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院子一角还种了一株梨树，青葱绿油，倒是给这院子添了不少春色。
　　只是如今孙家挂满了白布，到处弥漫着悲伤压抑，倒是让这小小一方天地，仿佛从温暖和煦的春天骤然落入凛冽寒冬中。
　　颜令姝跟在顾怀瑾身边，暗自打量着周遭，抬眼往里屋看了一眼，只见里头屋中同样紧闭门窗，到处封得严严实实。
　　顾怀瑾刚准备命人去将门打开，一道凌厉愤恨，又带着颤抖的呵斥声突然传来了过来。
　　“你们又来干什么！把我女儿逼死不够，非要逼得我们两个老人也活不下去才肯放过我们是吗？”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形容憔悴，头上生了不少白发的老太太站在左侧，手里头好似端了碗药，满脸愤恨，却又无力地盯着他们。
　　她的眼睛红肿，眼周乌青，嘴角有些耷拉，好似总泛着一股苦意，似是已经许久没有休息好过，周身都散发着悲痛难抑的气息。
　　顾怀瑾见状，便朝她道：“想必您便是孔烟如的母亲了，你放心，我们此行而来，便是为了孔烟如一案，力求还她一个公道，自然不会加害于你们。”
　　孔母闻言，面上却是不信，她看着站在院中乌泱泱的一堆人，想起那日曹休那孩子万分悲痛地去大理寺状告吴继为，结果状告不成，反被下了狱，紧接着那吴继为便带了一群人跑到家中对他们威胁恐吓，又对本就卧病在床的孔父好一阵殴打，声称若是再追着此事不放，这京中再死几个人也不会有人知道。
　　而那些往日同他们交好的邻里乡亲，亦没有一个人敢出面帮衬。
　　孔母倒也不怨她们，吴家势大，人命对他们而言不过蝼蚁，若他们也掺和进来，必然也会被牵连，只是心中多少有些难过。
　　她看着眼前的顾怀瑾，见顾怀瑾俊逸神朗，言行举止极具风范，想来也是有什么官职在身，只是，如今朝堂中这些当官的，从来不管老百姓死活，至于他所说的还孔烟如一个公道，谁又能知晓他们不是同那吴继为一伙，企图诓骗他们。
　　她冷眼看着众人，即便心中恐惧，手中端着药碗的手颤个不停，却也强硬道：“你们赶紧给我滚！呸！都是一群昧着良心的狗官罢了！”
　　反正女儿没有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顾怀瑾还没有出声，方才那个翻墙而入的侍卫便猛地抽刀出来，直指孔母，面色威厉：“大胆！你可知......”
　　孔母见状，瞳孔骤然惊颤，身体也开始颤抖，却仍旧没有退后一步，仍旧仰着头，固执而倔强地朝顾怀瑾怒目而视。
　　她的身躯孱弱，却又如同一根枯朽的稻草般，倔强屹立。
　　不等他话说完，顾怀瑾便抬了抬手，制止道：“无碍。”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令嫒一案已惊动了圣上，本官乃新任大理寺寺丞，而本官至此，便是奉了皇上之命，特前来查清此案，素清冤屈。”话落，顾怀瑾便掏出了个令牌，以证身份。
　　他抬了抬眉，神色略为冷淡，“如今凶手逍遥法外，若你还这般不配合我们，不知还要耽误多少时辰。”
　　孔母听了他这一番说辞，脸上神色有了些许动容，可看着顾怀瑾的眼神仍然充满打量和不信任。
　　“皇上？”孔母怔怔地看着他，眼眸黯淡。
　　顾怀瑾点了点头：“不错。”
　　见状，一直站在一旁的颜令姝也忍不住附和道：“是啊，老人家，此事如今圣上已然明了，对于吴继为等人如此明目张胆触犯律法，迫害无辜女子一事尤为震怒，因而特意派了这位寺丞大人前来查案，还令嫒一个公道。”
　　“可是......”孔母看着他们欲言又止，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悲戚，忧心不止。
　　颜令姝朝顾怀瑾看了一眼，见他也在看她，却是不发一语，略一思索，便接着道：“老人家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孔母朝二人来回打量一番，眉头紧蹙，脸上怀疑之色却是异常深重，“我能说吗？”
　　“有何不能说的，尽可直言，无碍。”
　　孔母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她最大的忧虑：“大人既是来查案的，那老妇便直言了，那残害我女儿的吴继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吴佺唯一的儿子，且不论他位高权重，更何况京中一直有言，说圣上倾心喻家小姐，更是为了她空置后宫，而这吴佺又乃喻家小姐的嫡亲舅舅。若是届时那喻小姐去求圣上，圣上心软，又放了那吴继为怎么办？”
　　一想到如今她正在置论皇帝私事，孔母心中恐惧便一层盖过一层，便连呼吸都快要停止，手中的药碗也几乎端不住。
　　可若是不先说明，到最后又是一场空欢喜，那又如何？
　　提及吴继为，她面上的表情顿时如黑云密布，布满恨意，似是恨不能将其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再说了，先前吴继为便已在老妇面前放下话，即便有人要抓他入狱，他只需同那喻家小姐捎个话，让她去求上一求圣上，圣上那般钟意她，断然不会看着她伤心难过，而他最后，也只会无事。”
　　顾怀瑾闻言，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深沉的眸光中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荒唐！”颜令姝突然厉喝道，红粉的面颊上升起一层愠怒来，“他不过一个官员之子罢了，竟还敢妄图左右圣上想法！圣上乃天子，不论何时，自是会将律法公道至于最上，岂能任由旁人视法为无物！”
　　颜令姝再度朝孔母看去，语气铿锵：“老人家大可放心，圣上身为明君，断然不会任由儿女私情左右公道，定然秉公处理！”
　　她说得坚决，完全不容旁人置喙，对她口中的圣上深信不疑，坚信他会是一个明君，坚信他能还枉受冤屈的人一个公道。
　　顾怀瑾就这般默默地望着她，如玉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别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孔母闻言，心中顿时动容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明眸善睐的女子，见她目光沉静而清澈，心底不由自主地便莫名升起一股信任来。
　　本就求救无门，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伸冤的机会，又岂能任由她错过，总不能让她那可怜的女儿白白送了性命啊！
　　“砰”地一声，只见孔母骤然跪地，药碗中的药汁猛地撒落出来，滴在地上，而后融入土中。
　　“老妇，先在此多谢大人跟夫人了，求大人夫人还老妇女儿一个公道啊！”孔母眼含热泪，凄怆出声，嘶哑的嗓音中仿佛充斥了血泪，令人闻之不忍。
　　颜令姝见状，沉沉地叹了口气，而后上前屈身将她扶起，“既然如此，还望老人家能将此事，事无巨细地与我们说明，来日还需你们登堂作证。”
　　“好，好，好！”孔母借着她的手起身，满脸动容。
　　*
　　回宫的路上，思即今日所查探之事，颜令姝便忍不住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低落。
　　顾怀瑾见状，倒是破天荒地朝她问道：“皇后何故叹气？”
　　颜令姝蹙了蹙眉，低低回答：“皇上不觉得那孔烟如太过可怜了吗？”先前只是得知她被那吴继为侵犯，之后自杀。
　　可后来又继续查探下去，才得知那吴继为癖好极为特殊，在床笫之事上惯来爱折磨他人，所用之物，所行之事，变态至极。
　　孔烟如受不了，清醒后悬梁自尽，后来她的未婚夫曹休得知，前去大理寺报案，却被下了狱，不止如此，那大理寺卿还以此事为由，将那孔烟如的尸体扣押在大理寺内，不准她入土为安，至于此事是何人授意，已然明显。
　　再想起那被吴继为派人打得鼻青脸肿，昏迷不醒的孔父，颜令姝心中更为气急。孔父本就病重，经此一事，能活下来便已算是命大。
　　顾怀瑾闻言点了点头：“确实可怜。”而这世上可怜之人，又何止一个孔烟如。
　　颜令姝抬眸朝他看去，“可在这世上，如孔烟如般可怜之人，何止一个。”
　　她的话音一落，顾怀瑾的心莫名颤了颤，不禁怔怔回望过去。
　　“天子脚下，都有此等不平事，那么远离京城的郡县村壤呢？”颜令姝顿了顿，沉默片刻，接着道：“臣妾总想着，若非臣妾生在权贵之家，单凭臣妾这张脸，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倒不是她自恋夸张，事实如此罢了。
　　“臣妾虽不明朝堂之事，可以小窥大，大抵也能察觉得到，这朝中官员，何等腐败无能！”颜令姝的音量突然变大，面上满是嫉愤，“若不尽早将这些蠹虫恶役铲除干净，不说天下不平之事一起接一起，单论我大晋国祚，也恐不能千秋万载。”
　　顾怀瑾没有吭声，就这般静静地凝望着她，心中仿佛有块地方，正在慢慢塌陷。
　　“既然如此，为了我大晋安宁，为了天下再无不平事，臣妾恳请皇上，自今日起，铲除奸佞，任用贤臣，还我大晋朝堂一个清白之地，还大晋天下一个平稳，还大晋百姓一个安宁！”颜令姝坚定地看向他，“而不管何时，臣妾都会站在您的身边，陪着您，当您最坚固的依靠！”

25.第 25 章
　　威严沉肃的大理寺内，一间平平无奇的暗房中，正有十数人围在此处，这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是备显压抑。
　　这是大理寺内仵作的验尸房，阴凉昏暗，有种莫名的阴森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偶有冷风从外吹进，总莫名让人脊背一凉。
　　颜令姝头覆面纱，一身浅青色衣裙，安静站在一侧，她的体态婀娜，气质温柔大方，即便瞧不清她的面容却也能感知到她的容颜想来不差。
　　而顾怀瑾则戴了个银白面具，负手而立，面色深沉地看着眼前孔烟如的尸体。
　　她的尸体已经开始出现尸斑，面上、身上交杂着青青紫紫的伤痕，眉心处极为严重，淤青掺杂在一块儿，浓重得好死被染料涂上一般，据仵作说，这是她生前所受之伤，估计是被人从后方提着头发使劲将头摁在地上，疯狂摔打所致。
　　顾怀瑾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眼前的尸体，流露在外的眸子异常冷寂，好似蒙上了一层冰霜。
　　站在他对面的仵作则恭敬地弯着腰，口中继续说道：“孔烟如的尸体已经尸检过，除却眼前这些伤痕外，小人还发现，她在生前曾受过极大侮辱......”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满脸不悦的中年男子便豁然凑到了他们跟前，目光尖锐，用刻薄又带着威胁的语气道：“刘仵作，在颜大人跟前，说话可得仔细了！别冒犯了颜大人，将颜大人吓到！”
　　那名刘仵作被他的话刺了一下，身体有一瞬间的摇晃，而后欲言又止地看向顾怀瑾，脸上神色无力，可细看又大抵能察觉得到，还有一层想反抗却反抗不得的愤恨。
　　顾怀瑾见这大理寺卿苏鹏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威胁人，神色骤沉，偏头看向他，黑沉的眸子闪过一抹杀意。
　　他冷声道：“苏大人，本官正在替皇上办案，若你还再此耽搁，便莫怪本官无情，命人将你请出去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同他平素的声音不大一样，只是这语气中的警告之意浓厚至极。
　　颜令姝听着他这句话，不禁暗自感叹，这顾怀瑾竟还有换声这种技能，即便是她，也几乎听不出来这个声音就是他顾怀瑾。
　　苏鹏本就不爽他，今日他刚来大理寺，便听说了这个什么颜凡乃新上任的大理寺丞，还手持皇上贴身令牌，说是皇上圣谕，命他前来查明孔烟如一事。
　　苏鹏哪里肯让他查，自然是一番推诿，本打算浑水摸鱼，糊弄糊弄他便过去了，谁知这颜凡竟然丝毫不将他放在眼中，二话不说便强自命人将本案卷宗调了出来，而后又跑到了这验尸房中，将他视为无物，苏鹏从来没被人如此不放在眼里过，自是更加气极。
　　“颜凡！”苏鹏眯着眼狠狠瞪他，肥胖的脸颊因着气愤一颤一颤，“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大理寺丞，本官乃大理寺卿，你凭什么不将本官放在眼里！”
　　顾怀瑾冷冷瞥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会，随即朝跟前的刘仵作道：“继续说，有本官再此，便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那刘仵作闻言，朝苏鹏看了一眼，见他怒不可遏，心中却颇为舒爽，沉默片刻，咬了咬牙，心中便下了决定，朝颜谨拱了拱手，继续道：“小人尸检时发现，孔烟如的下.体鲜血淋漓，模糊不清，血肉也都凝在了一块儿，不仅如此，她的下.体似是被锐器狠狠贯穿，直抵宫.腔，下手之人心狠手辣，即便她后来不自尽，若没有及时止血，恐怕......也活不长了。”
　　他的话音一落，颜令姝便不禁咬牙骂道：“畜生！”
　　顾怀瑾负在身后的手不禁攥了攥，眉头紧紧蹙起，面上泛起一股厉色。
　　而那苏鹏对于此事却是置若恍闻，仍旧满脸愁怨的瞪着顾怀瑾：“颜凡，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孔烟如一案已经查明，那孔烟如是图谋吴家公子的钱财，妄图勾引吴公子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你要是再继续纠缠下去，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颜令姝看了孔烟如的尸体后，心中本就积攒着一股郁气，如今见这苏鹏如此不知廉耻，颠倒黑白，只觉一股火气蹭地便蹿上了天灵盖，想也没想，立即迈步上前，扬手一挥，狠狠给了他一耳刮子。
　　“啪”的清脆声立即在这验尸房中响起，缓缓回荡。
　　她几乎使上了全身力气，苏鹏的脸上立即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不过这苏鹏肥头大耳的，估计她这点力气也没怎么能将他打痛。
　　颜令姝自始至终都是静默地站在一侧，没怎么吭声，她这一巴掌可谓来得极其突然，就连在周遭候着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似是惊讶于她的大胆，竟敢对大理寺卿动手！
　　那苏鹏同样呆滞地站在原地，只觉左脸上火辣辣的疼，脑子好似被打得发懵，耳朵里有股嗡嗡声在不断响着。
　　没一会儿，他便好似回过神来，肥厚的脸上立即掀起滔天怒意，狠狠瞪向颜令姝，浑浊的眼中仿佛充斥着杀意，咬牙切齿道：“你个贱人，竟然敢殴打本官，本官要杀了你！”
　　话落，便立即转身从一旁的随侍腰中抽出一柄刀来，猛地刺向颜令姝。
　　颜令姝面上一惊，果断往后退去。
　　就在苏鹏恶狠狠地朝她冲过来之际，只见顾怀瑾冷不防挡到了颜令姝跟前，将她护在身后，而后迅猛抬腿，狠狠踹到他腰腹之间，苏鹏瞬间便被踹飞在地，手中的长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苏鹏趴在地上，瞬间面红耳赤，一个不防，口中便吐出了一口鲜血，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恶狠狠地扬头瞪向顾怀瑾二人，含糊不清地怒骂道：“你们两个，本官......本官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们！咱们走着瞧！看本官不弄死你们！”
　　“大人！”
　　跟在苏鹏身边的随侍见状，赶忙上前，欲将他扶起。
　　顾怀瑾没有理会他，朝一旁跟着的护卫使了个眼色，紧接着，便见苏鹏连同他的随侍，被一并架了出去，而苏鹏口中地怒骂叫嚣声依旧响个不停。
　　顾怀瑾冷冷瞥了一样苏鹏离去的方向，沉了脸色，随即回头朝躲在身后的颜令姝看去，也不知是不是担忧她方才被吓到，想了想，声音竟然蓦地放软了些：“可有事？”
　　颜令姝闻言，忙朝他展颜一笑：“无事。”她躲得快，顾怀瑾又挺身而出得及时，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她默默吸了口气，不过，倒是有些被苏鹏那个疯狂的举动吓到。
　　顾怀瑾见她脸上虽有几分受惊，但面色平稳，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碍，便点了点头，安下心来。
　　见苏鹏如今颜面无存，刘仵作在一旁看着却是属实舒心，他早就看不惯苏鹏那副谄媚样了，身为朝廷命官，却毫无公正可言，由着这种人当这大理寺卿，这大理寺的冤假错案就从没少过。
　　可他又能如何？他不过一个小小的仵作，手中又无权利，同他作对，不过以卵击石罢了，因而长久以来，都只敢默不作声，如今正好，终于有人能出这口气了。
　　顿了顿，刘仵作不知想起什么，又朝顾怀瑾拱手道，面色颇为担忧：“大人，如今打了这苏鹏，虽说解气，但这苏鹏为人最是记仇，又与不少人交好，您就不怕......”
　　顾怀瑾见他眼中忧色不假，不加思索，便淡然道：“无事，本官有圣上撑腰，他奈何不得。”顿了一下，不知想起什么，顾怀瑾的眸中划过一抹厉色，更何况，他这官，也做不了几天了！
　　刘仵作见他如此自信，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稍叹了口气，便没再说什么。
　　不过，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随即再度望向顾怀瑾，神色十分严肃：“大人，小人有一要事禀报。”
　　顾怀瑾当即应道：“但说无妨。”
　　可刘仵作却是稍显踟蹰。
　　顾怀瑾见他的目光落在周遭候着的一众侍卫身上，便猜到了他的顾虑，“说吧，此处都是我的人，不必忧心。”
　　刘仵作闻言，随即从胸前的衣物里掏出了一份东西，而后呈到顾怀瑾跟前。
　　“这是下官在给孔烟如尸检时，在她的贴身衣物中发现的一份血书，也不知那凶手是不是过于自负，自觉无人能动他，因而并没有进行筛查，只草草将人丢到了我们这验尸房中。”
　　顾怀瑾伸手接过，摩挲了一会儿手中的布帛，应当是从贴身衣物上割下来的，原先洁白的布帛此刻已然被鲜血染红，红得刺目。
　　而这上头所书，却是字字泣血，满纸不甘和愤恨，直看得顾怀瑾眉头紧拧。
　　颜令姝见顾怀瑾的眸色愈发沉郁，心中好奇，便也凑到了他身边。
　　只是她看着这血书上的腥红色字体，却是不免愣住，她仅能认得些许，其它的虽看着眼熟，但却还是不认得。
　　颜令姝不经意地蹙了蹙眉，既想知晓，却又不敢询问出口。不过根据那些许她看得明白的内容，大致也能猜得到，这份血书应当是控诉残害她的吴继为。
　　顾怀瑾浏览完血书，脸上郁气更盛，沉默片刻，将手中血书收好，便往外走去。
　　颜令姝见状连忙跟上，“大人，我们如今去哪？”
　　顾怀瑾头也没回便道：“到了你便知。”
　　颜令姝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好再多问。
　　二人出了大理寺，上了门外的马车，顾怀瑾这才将自己脸上的银白面具取下，露出那张瘦削俊朗的面容，他的目光锋利而沉着，隐隐泛着精光，脸上戾气渐浓。
　　颜令姝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见他想得深入，便也没打扰他。
　　可不过一会儿，便听见他充满磁性的嗓音响起：“皇后不觉得，孔烟如一事，在这京中传扬得太快了吗？”
　　颜令姝见他突然问起，脸上不禁划过一抹怔愣，可细想一番，此事确实传扬得太快，不过短短几日，便将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昨日他们后来去那个药铺探查此事时，在路上都能听见不少人窃窃私语，既对孔烟如一事抱不平，又对朝廷大失所望，有些甚至到了唾口大骂的地步，而大理寺那些官员，还有吴继为等人也没少被人在后头戳脊梁骨。
　　“皇上的意思是......”颜令姝拧了拧眉，脑海中有股思绪豁然浮过，顿时眼前一亮，“有人在背后暗中推动此事？”
　　顾怀瑾看了她一眼，随即颔了颔首：“不错，我们此番要见的，便是此人。”
　　颜令姝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可是他刚刚不是还不乐意告诉她吗？怎么现下又肯说了，还真是奇怪。
　　不过，她却没有发现，此刻顾怀瑾看她的目光，有几分异样，眸中满是打量，还有几分犀利。
　　而此时坐落在较为偏僻之地的一座府邸中，后花园内，正有两名女子含笑相谈。
　　“婉容，那卫小侯爷潇洒恣意，帅气洒脱，同你站在一块儿，想想也知该是如何的郎才女貌。”一名身着黄色衣裙的女子，温柔浅笑地看着喻婉容，眸中满是欣羡。
　　喻婉容闻言，脸上立即泛起两抹红云，“棉棉你可别再打趣我了，我听说，如今也有人上门给你说亲了，可有相中的？”
　　汪棉见她提起此事，原先还泛着笑意的脸立即黯淡下来，“此事倒是不急，你也知晓的，我们汪家自我父亲故去后，便一日不如一日，而我大哥如今也尚未娶亲，这么一看，倒是我大哥更急些。”
　　喻婉容见她提起汪介，脑海中便浮起汪介眉眼带笑的模样，可汪介看着温和，眉眼中，却总是泛着疏离。
　　并且，虽说汪介从没对她说过什么冷言冷语，但她却莫名觉得，汪介似是不大喜她，也不大想她同汪棉来往。
　　“说得倒也是。”喻婉容笑笑答道。
　　“先不提这个了，有一事我倒是想问你。”汪棉刚想转个话题，突然便有一道温柔和善的嗓音插了进来。
　　“喻小姐来寻舍妹了。”
　　二人闻言，随即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浅青色常服，头戴玉冠，玉树临风的男子自回廊处走了过来。
　　他的身形颀长，瞧着有些偏瘦，眸光明亮，唇角微弯，总好似挂着一抹笑意，一眼便让人觉得亲近。
　　只见他手持折扇，步伐稳重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的书卷气息极浓，大抵翩翩君子，就是如他这般。
　　汪棉见状，遂赶忙迎了上前，笑嘻嘻唤道：“大哥！”
　　汪介温柔地用折扇点了点她的额头，眉眼中满是宠溺。
　　喻婉容也起了身，朝他走近，随即朝他屈膝行了个礼，“汪大人。”
　　汪介遂朝她颔首示意，温和道：“喻小姐不必多礼。”
　　“大哥，你平常不都是很忙的吗？怎么今日这么早便有空来我这了？”
　　汪介闻言，随即眯了眯眼睨她：“怎么，不欢迎大哥？”
　　汪棉连忙摇头，“怎么会？”
　　喻婉容见二人姿态亲密，又见汪介似是有话要同汪棉说，便朝二人笑了笑，道：“既然汪大人来了，那我便先回去，不打扰汪大人了。”随即看向汪棉，“棉棉，我先回了，改日再来寻你。”
　　“怎么今日走得这般早，不留下来用个膳再回去吗？”
　　“舍妹说得不错，喻小姐不若留下来用完膳再回也无妨。”
　　喻婉容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也恰巧想起母亲吩咐我的一件事还未完成，若是回去晚了，恐要被责骂。”
　　汪棉见此，也不好再多挽留，“那好吧，那改日我们再相约出去。”
　　汪介笑了笑：“那便不留喻小姐了，喻小姐慢走。”
　　喻婉容又朝二人颔了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见喻婉容的身影消失不见，汪棉的神色立即闷了下来，她质询般地看着汪介：“大哥，你是不是对婉容有什么成见啊？”
　　汪介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想什么呢？我对喻小姐有成见做什么？”
　　汪棉闷闷不乐地看着他，“你就别骗我了，你我还不知道吗？我们是兄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的心思。”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大哥看见婉容，她都觉得大哥待人的态度又更为冷淡了一些，明明也没有什么不周到之处。
　　汪介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你老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今日大哥好不容易得了空，对你的厨艺倒是挂念得紧。”
　　汪棉见状，脸上立即又有了神色，兴致高涨地看着汪介：“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正巧我近日新学了几道菜，指定不会让大哥失望！”
　　话落，便立即提起裙摆，往厨房奔去了。
　　汪介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面上满是宠溺，只是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又缓缓收回，温润的脸上散发出几许冷意。
　　彼时的汪府外，有一马车停靠在侧，而后便见顾怀瑾同颜令姝从里头走了下来。
　　颜令姝站在马车旁，仰头看去，只见上头的牌匾上书写着大大的“汪府”二字。
　　汪府？没印象。
　　不过这门庭怎么瞧着有些冷清呢？
　　顾怀瑾往前走了两步，见她没有跟上，回头看去，见她神色呆滞，不知在想什么，眸中立即划过一抹暗色。
　　“还不跟上！”
　　颜令姝被他的声音唤醒，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忙“哦”了一声，“这就来。”
　　顾怀瑾见她跟上，随即二话不说立即扭头转过去，瞧着似是有些不快。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颜令姝不明白，顾怀瑾这情绪也太多变了些。
　　二人走到府门外，刚想让守在门外的门房进去通报，便见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正从门内聘聘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还未走近，顾怀瑾猛地便晃了一下身子，脸上的银白面具挡住了他的神色，看不清他此时的情绪究竟如何。
　　颜令姝察觉到他的异样，忙走近问道：“怎么了？”语气中有些许担忧。
　　顾怀瑾紧紧拧着眉，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知道，那股覆在他身上的压力，又来了！他也知道，她又要出现了。
　　颜令姝见他不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一个方向，脸上疑惑，却还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么一看，脸上便立即浮起惊诧。
　　喻婉容？她怎么在这

26.第 26 章 · 
　　彼时喻婉容已经走了出来, 瞧见眼前二人时，心中也不禁跳了一下，他们怎么会来此？
　　顾怀瑾已有些时日未来寻她, 她还以为他是渐渐放下了对她的贪恋, 不曾想他竟打听到她的行踪，又追来了这, 当真为难她！
　　喻婉容一边想着, 面上也不禁泛起愁容。
　　虽说顾怀瑾如今面上带着银白面具，但同他相处已久，端看他的眼神, 她也能认得出来此人便是他，他看她的眼神, 总是不一样的, 那样美好朦胧, 就好似他的世界仅有她一人一般。
　　可那又如何，顾怀瑾虽待她好, 但他却不是她心上的人。
　　更何况，也不知为何，明明所有人都说顾怀瑾痴心于她，可有的时候，她总觉得他这份痴心，并不那么真切，至少没有旁人所说得那般真切。
　　喻婉容走到二人跟前, 思索再三, 还是凑到跟前, 面含笑意，福了福身：“见过二位。”既然他们二人一人戴面具, 一人覆面纱，想来应是不愿旁人知晓身份，便没敢直言。
　　一旁的门房倒是奇怪了，这两位究竟是何人，神神秘秘的，竟能让堂堂喻家大小姐行礼？
　　顾怀瑾瞧见她，顿时心潮涌动，原先搀了几分不悦的眸子顿时亮得惊人，好比终于瞧见了心中期盼已久的人那般。
　　他也同样扬起笑意，抬起手虚扶了扶：“婉容快起，不必多礼。”
　　而一旁的颜令姝就没那么开心了，怎么这么巧，到哪都能碰上她？
　　这般想着，又不禁偏头看向顾怀瑾，见他浑身都散发着喜意，心中不禁沉了沉，果然还是这样。
　　喻婉容起了身，心中便有了分寸，不管他们是不是来寻她，她都装作不知，寻借口离去罢。不然若让承弈知晓，指不定又要怎样吃醋来闹她。
　　心中这般想着，便愈发觉得顾怀瑾看她的眼神如芒在背。
　　思忖片刻，随即朝他们二人颔了颔首，笑意温柔，“婉容家中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不若恐回去迟了，又要受母亲念叨。”
　　又欠了欠身，“婉容先行告辞。”
　　颜令姝见状，则是面上一喜，“喻小姐若有事，还是快些回吧。”她巴不得她快点走，免得留下来影响顾怀瑾，耽误他们的事情。
　　顾怀瑾闻言，面上立即泛起一抹低落的情绪，方才还在泛着亮意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失了光彩。
　　但他内心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
　　呵！又要追上去了吗？又要一见到她，便失了自己吗？又要回到以往那种成日跟在她身后，摇尾乞求她什么时候能回头看他一眼的卑微日子吗？
　　顾怀瑾的目光随着喻婉容的行走而移动，始终紧紧黏在她身上，似是不愿错过半分。
　　可他的心里却是满腔苦涩和无奈，如同被抛进方熬好的苦药汁中，被那种苦涩的味道一寸一寸侵蚀，与此同时，心底也仿佛升起了一丝绝望。
　　他能清晰感觉到覆在他身上的那股压力正在控制着他，驱使他抬脚往前追上去，带着一股极其强硬的态度，不容他有丝毫反抗。
　　可顾怀瑾不愿，他不想再成日沉湎于情爱之中，他现下有要事在身，怎能再继续因一个喻婉容而荒废正事？
　　思及此，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决绝的勇气，如同生于岩缝中的一株幼苗正顽强地破土而出，向上生长！他要反抗，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再妄图控制他，操控他的人生！
　　如果说他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那他便要，抗争到底！
　　此时的顾怀瑾好似已经陷入了魔怔的状态，一个人站在原地，欲行又止，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正一步步离他而去的喻婉容，周遭仿佛变得虚化，他也听不见身边的任何动静。
　　脑海中的思绪相斗，决绝反抗，将他的大脑绞得天翻地覆，无数绵绵不断的刺痛正朝他铺天盖地袭来，如同一根根长针从天灵盖垂直向下，穿透皮肤，越过头骨，直达脑室，痛得他快要窒息。
　　可那又如何，他顾怀瑾绝不认输！
　　因着他的抗争，他看喻婉容的眼神也由原本的痴恋缠绵慢慢变得狰狞可怖，无数的情绪交织在他的眼眸中，眼尾已经变得猩红，隐隐透露出些许痛苦之色和不屈的反抗。
　　可顾怀瑾反抗得越强烈，那股压迫之力也跟着愈发强势，就好似那股压迫之力永远比他的反抗多出一分，他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反抗都无法成功，就像他与那股压迫之力的胜负，仅隔了小小一步，但就是这小小一步，他却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而那股力量却能轻而易举地压住他，操控他，在与他的对抗之中永远游刃有余，好似一个上位者，无情嘲笑一个身处底层之人的拼搏反抗，嘲讽他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顾怀瑾的额头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层层冷汗，面色也变得发白，他的嘴唇也不知何时被他咬得出血，将他的薄唇染得鲜红明艳，隐隐透出一股妖冶的美。
　　明明不过一刹那的时间，对于他来说，却好似过了永久。他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支，在这场无言地，孤独地对战之中渐渐落了下风。
　　顾怀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做着对抗，可是他已经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能感觉得到，那股妄图操控他的力量正在用着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做无畏挣扎，冷笑着再度朝他施压。
　　顾怀瑾沉着眼眸，双手紧握，额上青筋暴起，紧咬牙关，不肯露出丝毫怯意。
　　陡然间，四面八方的压力如潮水般猛地朝他袭来，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将他团团包裹住，不给他留有丝毫喘息的空间。
　　他仿佛灵魂抽离般，既绝望又无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再度被操控，而后右腿慢慢抬起，脸上的狰狞笑意慢慢退怯，重新换上一副温和而虚假的，只对喻婉容一人的缠绵笑意。
　　又要失败了吗？
　　如今的顾怀瑾好似被禁锢在一个漫无天日的铁黑屋中，没有一丝光亮，升起的希望也再度被压回土里，难以生长。
　　无人能救他......
　　正当他抬出的右脚就要踩在地上时，忽然间，一双温暖的手猛地牵住他，同他十指紧扣，将他骤然拉回。
　　禁锢着顾怀瑾的那个铁屋突然间裂出一条缝隙，从外头露出一丝光亮，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照亮。
　　紧接着，不断侵蚀他的那股压力再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坚韧而有力，他如同缺水的鱼儿般，再度获得了一丝氧气，他的世界，好似冉冉升起了一股希望。
　　“怀瑾，我们不是还要去寻汪大人吗？”一股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嗓音落在他的耳畔，将呆滞地顾怀瑾慢慢拉了回来。
　　他慢慢偏过头，眼神不自觉地落在身旁的颜令姝身上。
　　只见她笑容明媚，澄净的眸子只倒映了他一个人的身影，柔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坚定而温暖。
　　她死死握着他的手，生怕他挣脱，而后用着一种温柔至极的语气同他说道：“怀瑾，听话！”
　　顾怀瑾原本跌到谷底的心再次慢慢升起，心底有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
　　许是方才那一番挣扎已经耗尽了他不少心力，以至于他如今看着有些呆滞，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颜令姝，任由她紧紧将他牵住，顺从至极。
　　彼时的喻婉容已坐上了回府的马车，本欲直接下令回府，不知何故，她还是没忍住掀开车帘，朝汪府门外望去，只见顾怀瑾正同颜令姝双手紧握，二人温柔对视，姿态亲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没有朝她追上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时间竟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大概是习惯了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了吧。
　　不过......这样也挺好，这样，承弈便再不会因皇上而同她吃醋了。
　　她将车帘放下，轻启红唇：“回吧。”
　　而另一旁的颜令姝原以为要费不少心力将他劝住，不曾想就是这般牵着他，他便可以如此顺从乖巧，丝毫没有反抗的心思，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不过刚刚可是差点将她吓个半死，顾怀瑾不知是何缘故，魔怔了一样，二话不说，就这么呆呆望着喻婉容离去的方向。
　　无论她怎么唤他，他都没有半点回应。又见他满头大汗，神色苍白，活像被什么人勾了魂一般，心中更是忐忑。
　　后来见他似是又要跟上喻婉容，她实在忍不住，索性一把扯住他，拦住他的步伐，不让他有一丝一毫机会反抗。
　　她甚至想着，要是他还不听劝的话，就把候在一旁的侍从唤过来，即便是五花大绑，也要将他拦住，不让他再去寻喻婉容。
　　思及此，颜令姝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见身旁的顾怀瑾乖巧地待在她身边，总算是安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他能不去寻喻婉容，已经是一个极大的进步了。
　　颜令姝瞥了一眼仍旧略有呆滞的顾怀瑾，见他这般状态，也不知去寻这个汪大人会不会有什么影响，还能商谈得了吗？他要寻的，应当是汪大人吧？
　　“怀瑾，我们还要去寻汪大人吗？”她牵着他的手，疑惑问道。
　　顾怀瑾怔了一会儿，似是才慢慢回过神来，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去吧，我无妨。”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不难听。
　　颜令姝见他肯定点头，心中又挂念着孔烟如一事，盼着快些结案，想了想，还是朝一旁的门卫道：“这位小哥，劳烦派人通禀你家大人一声，就说我们有件要事同他相商，待他见了我们，便会知晓我们的身份。”
　　那个门房有些迟疑，他们又不自报身份，这让他们家大人如何见？
　　可是，这二人气度不凡，想来指不定是什么大人物，就连刚刚那喻小姐也得同他们见礼。这么一想，这个门卫心中就愈是发颤，还是快些去通禀为好，若是耽搁了贵客，难免受罚。
　　门房随即朝二人拱了拱手，“二位稍等。”而后快步走进府中。
　　颜令姝同顾怀瑾没等一会儿，那个门房便走了出来，领他们进去。
　　二人走进汪府，但他们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待进了汪府的厅堂，那门房留下一句他们家大人稍后便到，便退了下去。
　　颜令姝打量了一眼此处，想着一路走进汪府，沿途上倒是不怎么瞧见小厮丫鬟，只觉此处颇为冷清，不过这汪府的布局倒是不错，虽没有过分奢华，但却显得清幽雅致，隐隐透着一股书香世家的韵味。
　　颜令姝正自顾自地看着周遭，见那汪大人还未来，想起方才顾怀瑾的异样，心中多少有几分担忧，随即偏头朝他看去，询问道：“皇上方才是......”怎么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被顾怀瑾一把拥入了怀中，一个猝不及防，她就这般毫无征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背，紧紧箍着，二人也因为此举而抱得更紧，不留一丝缝隙。
　　颜令姝看不见顾怀瑾的神色，因而更加惊诧于他此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她的手垂在身侧，却没有什么动作，想了想，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顾怀瑾没有答话，下巴搭在她的肩上，眸光闪动，黑沉得近乎发亮，如同光滑圆润的黑珍珠一般，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他脸上的情绪复杂，让人辨不明，可却隐隐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怀瑾紧紧拥着颜令姝，脑海中却是不可控制地回想着方才颜令姝拦住他的那一幕。
　　当时的他大脑一片空白，全凭着一股意志在反抗，竟丝毫想不到颜令姝的存在，不过幸好，在最后一刻，她终究还是拉住了他。
　　而这也更让他确信，颜令姝于他而言，确实独特，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不管颜令姝有什么目的，她想做什么，顾怀瑾都不会再放任她离开了。
　　“皇上？”颜令姝不明所以，只觉胸前憋闷得慌，他抱得实在太紧了，难以控制地稍稍挣了一下。
　　顾怀瑾没有理会她的挣扎，仍旧兀自拥着她，须臾，才闭了闭眼，沉沉出声：“皇后，多谢！”他的声音有些低，若不仔细听可能很难发觉。
　　不过颜令姝被他拥在怀里，他的声音自然落到了她耳中。
　　听着他这句话，她下意识放弃了挣扎，他的声音真挚，竟让她有些无措。
　　“皇上说这些做什么？”
　　而二人都没有发现，此刻正有一个穿着浅青色常服的身影正站在廊下的拐角处，神色怔怔地看着他们二人，惯常温和的笑意，此刻却染上了一抹酸涩。
　　顾怀瑾感受着怀中人的温软，沉默片刻，刚想答话，此时却恰好有一道声音响起。
　　“二位是？”
　　颜令姝听着声音，忙将顾怀瑾推了推，“皇上，有人来了。”却没有推动。
　　彼时顾怀瑾也听见了来人的声音，缓缓掀开眼帘，眸中思绪纷杂，叫人辨不清。
　　他听着颜令姝如此迫不及待地将他推开，面上一沉，似是有些不喜。
　　“皇上。”颜令姝无奈地再次唤道。
　　不是说要来寻孔烟如背后推手的吗，如今人家到了，他还在这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啊！
　　脚步声渐起，不一会儿，汪介便走到了二人身旁。
　　顾怀瑾许是有所察觉，这才将颜令姝松开，只是他的手又覆到了颜令姝的手上，同她十指相扣。
　　颜令姝觉得这样的顾怀瑾有些怪异，却终究没有说什么，任由着他去了。
　　二人随即一同看向汪介。
　　汪介面带笑意，玉冠将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笑意温润，手上拿着的扇子更加衬得他如同书中所说的如玉君子一般。
　　颜令姝看见眼前之人，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倒不是因为什么，只是在她想象里，孔烟如一案的背后推手应当是那种威武严肃的中年官吏才对，倒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颜令姝自那门房走后，便将面上的轻纱取下了，如今就这么一瞬的错愕，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顾怀瑾同汪介眼中。
　　顾怀瑾见状，面上神色蓦地一沉，握着她的手也不禁紧了紧，而站在一侧的汪介，脸上神色却是恰到好处地愣了愣，眼神不过在颜令姝身上停留片刻，便赶忙移向她身旁的男子。
　　沉思片刻，而后连忙跪地叩首：“微臣汪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他的声音恭谨，难掩惊讶。
　　“微臣惶恐，不知皇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顾怀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立即吭声，摆了会架子，才启了启唇：“起来吧。”随即顺手将自己脸上戴着的银白面具取了下来。
　　汪介垂了垂首：“多谢皇上。”
　　汪介直起身来，而后朝顾怀瑾二人抬手示意：“皇上，娘娘请上座！”
　　顾怀瑾低“嗯”了一声，便携着颜令姝坐到上首去了，不一会儿，便有人奉上茶来。
　　汪介立在厅堂中，面上始终挂着浅浅的温和笑意，虽居于下首，却不卑不吭，自有一番风骨，如同傲竹一般。
　　顾怀瑾倒也没打算同他斡旋，抿了一口茶，直接便道：“汪介，朕记得，先帝在世时，便称你文采斐然，小小年纪便颇有曹植之风，他日科举即便拿不了状元，拿个榜眼探花也是绰绰有余，怎么先前的科举考试，只得了个进士二甲第五名。”
　　汪介闻言，神色依旧温和，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臣哪里有那般好，如何能与先贤相较，不过是先皇谬赞了。”
　　“哦？”顾怀瑾朝他睨了一眼，不大信任般道：“是吗？”
　　汪介垂了垂首，没有解释些什么。
　　“坐吧。”顾怀瑾突然转了话题。
　　汪介倒也没有推脱，拱手道了谢，便在顾怀瑾左手侧坐下。
　　“不知皇上同娘娘光临寒舍，是为何事而来？若皇上有吩咐，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顾怀瑾随即朝他看去，面上神色淡淡，眼中亦没有太大波澜，“你当真不知，朕此番来寻你，所为何事？”
　　汪介颔首：“还请皇上示下。”
　　顾怀瑾见他故作不知，倒也没有要戳穿他的意思，当即便道：“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孔烟如一案，你应当知晓吧？”
　　汪介见他提起此事，脸上笑意敛了敛，多了几分沉肃：“此事臣确实知晓。”
　　“那你同那孔烟如的未婚夫曹休是何干系？”
　　汪介没有立时回答，沉默片刻，而后豁然直起身来，走到厅堂中央，俯首跪地：“微臣同那曹休，确实相识。”
　　顾怀瑾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哦？所以，孔烟如的事情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也是你一手所推？”
　　颜令姝就坐在一旁，见顾怀瑾同汪介你来我往，便也没有开口，就这般静静看着。
　　汪介抿了抿唇，顿了顿，这才沉声道：“不错。”他垂着头，因而二人并瞧不清他脸上神色。
　　顾怀瑾闻言，方才还颇为淡然的面上立即划过一抹愠怒，而后猛地一拍桌案：“汪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此事来给朝廷施压，给朕施压！就连孔烟如一事，恐怕也是你命人透露给太后的吧！”
　　即便顾怀瑾发怒，汪介的心中亦没有一丝惊惧，他垂了垂眼眸，沉静道：“是。”没有丝毫推脱。
　　颜令姝看着汪介跪在地上，即便如此，也仍旧将脊背挺得笔直，就好像天塌下来，他亦能坚定承受，无所畏惧，倒是颇有几分风骨。
　　顾怀瑾的神色变得凌厉起来，就这般盯着他，却没有吭声。
　　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显得有些沉寂。
　　院子里头有风吹过，将那几株绿植吹得沙沙作响，如今已时至晌午，太阳已经变得有些烈。
　　不知过去多久，顾怀瑾这才稍稍叹了口气，无奈道：“说吧，你为何这般做？”
　　汪介恭敬答道：“曹休是微臣好友，他的未婚妻遭此祸事，恐不能为未婚妻寻个公道，便在告官之前，来到了微臣府中，声称若大理寺卿无法进行判决，便让微臣出手。”
　　颜令姝心中暗叹，原是这般。
　　顾怀瑾眯了眯眼，眸光犀利，质问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私情？”
　　汪介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地上，却没有答话。
　　一时间，厅堂再度变得寂静。
　　这么一看，恐怕这其中应当还有内情，颜令姝心中暗揣。
　　见他不应，而他身上的气息仿佛骤然暗了下来，显得有些低落。
　　顾怀瑾见状，终还是无奈叹了口气，“起来吧。”
　　汪介依言起身。
　　“当年你父亲一事，朕尚年幼，因而并不知晓详情，但你的父亲为人忠厚，曾经受先皇所托，倒是当了朕一些时日的先生，曾教了朕不少东西，朕也不信，他是那等贪污枉法之人。”
　　“皇上不信又如何，先皇信了。”汪介见他提起此事，心中按捺不住，驳了回去，眸光深沉。
　　顾怀瑾见他情绪稍有激动，思即汪父一事，知他心中不平，汪父也确实冤枉，便也没有与他计较。
　　思索片刻，还是道：“此事朕已查明，当年汪明忠贪污枉法一案，实属污蔑，此事全因如今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吴佺，以及户部尚书喻勘陷害所致。”
　　汪介乍然听闻此事，心中一激，猛然抬头，脸上神色满是惊诧，“皇上......”他喃喃地唤了一句，却不知该如何言说。
　　他父亲被陷害故去，他自然知晓是污蔑，当年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为父亲洗脱冤屈，而如今让他惊诧，却是因为，本以为顾怀瑾只是个成日只知沉溺情爱之事，难以逃脱之人，倒不曾想，他竟会暗暗查明此事。
　　不过一瞬，汪介的脑海中便思索了许多。
　　既然皇帝已查清了吴佺等人罪证，想必他心中早有了要将这些人扳倒的谋划，既然如此......
　　汪介当即便做出决定，朝顾怀瑾拱手，沉声道：“启禀皇上，吴佺同喻勘等人滥用职权，残害忠良，甚至造了不少冤假错案，微臣手中已持有不少罪证，还望皇上肃清奸佞，还百姓一个公道，还朝堂一个安宁。”
　　汪介语气坚决，铿锵有力，平素温润的脸上此刻也忍不住泛起怒气来，可见他已隐忍多时。
　　“好！汪介，朕等的便是你这句话。”顾怀瑾的面上同样泛起一股狠意。
　　看来，他这回是来对了。
　　原以为扳倒吴佺等人还要些时日，不曾想，汪介却是属实出乎他的意料，他倒不知，汪介竟有如此大的能耐，还能这般隐忍，看来，他还是低估他了。
　　“汪介，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庶吉士，怕是委屈你了。”
　　汪介闻言，倒是颇无所谓的笑了笑，“皇上言重，不管身居何位，微臣都会尽忠职守，为我大晋效力。”
　　顾怀瑾随即起了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委以重任的模样，“朕看好你，莫要让朕失望。”
　　“微臣定不辜负皇上重任。”
　　既然此事已了，顾怀瑾同颜令姝倒也没有再多留。
　　二人走后，只余汪介站在厅堂之处，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面色沉沉，思绪不明。
　　她好像，比以往更加沉稳了，也不再似往常那般骄纵，爱耍小性子了，皇帝出行都将她带在身侧，想来应当还算看重她罢。
　　思及此，汪介的面上不禁再度泛起苦涩，不管方才如何伪装，他还是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他终究是，放不下她......
　　颜令姝同顾怀瑾出了汪府，二人便直接回了宫中。
　　马车上，顾怀瑾看着在一旁沉思的颜令姝，见她绷着脸，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脑海中莫名浮过她瞧见汪介时愣怔的模样，心中不由划过一丝不喜。
　　“皇后觉得，汪介此人如何？”他沉了声问道，却将视线移了回来，没有看她。
　　彼时颜令姝正慨叹皇帝去见汪介，居然连人家父亲受冤枉一事也早已查清，心中着实惊诧，万万没想到他竟准备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这么看来的话，这倒并不像只会为了一个喻婉容而伤春悲秋的人所干得出来的事啊。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转念一想，可那也不应该啊，依她所见，顾怀瑾对喻婉容的所作所为确实像一个爱而不得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甚至有时候到了偏执的地步。
　　这么一说，那就很奇怪了！
　　正当颜令姝思索着这些时，顾怀瑾冷不丁地朝她问话，立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赶忙朝他看去，疑惑道：“汪大人？”问她这个做什么，他是何人貌似与她无关吧。
　　“嗯。”顾怀瑾淡淡应了一声，颇为云淡风轻。
　　不过既然他问了，那她就答吧。
　　颜令姝想了想，这才道：“臣妾觉得，汪大人，倒是颇有君子之范。”更何况，汪介的容貌也不差，只不过在她看来，还是略逊于顾怀瑾。
　　她的话音一落，顾怀瑾的脸色骤然沉了沉，“看来皇后倒是很看重汪介嘛。”
　　颜令姝一脸迷惑：嗯？这话从何说起，不过一句客套话罢了，怎么就成了看重汪介了！
　　更何况，这话是他主动问她的，跟她有什么干系啊。
　　不明白，也不理解。
　　顾怀瑾见颜令姝一脸无辜，心中顿时觉得有些憋闷，他倒是想她掰扯掰扯，可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想，只得转了话题。
　　“皇后，朕明日需要你去帮朕办一件事。”
　　颜令姝见他面色郑重，心中诧异，居然还有派得上她的地方？
　　*
　　颜令姝同顾怀瑾回宫后，被猛踹一脚的苏鹏则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吴佺家中。
　　吴府内，吴佺正在书房中逗弄着一只绿毛鹦鹉，听着苏鹏在他身旁不断诉苦，面上却是淡定如常，不大在意。
　　“大人，您可得为下官做主啊！那新来的大理寺丞颜凡丝毫不将下官放在眼里，对下官又是辱骂，又是殴打，下官好苦啊！”苏鹏苦着脸，抬手擦了擦眼角那不存在的泪水。
　　一旁的鹦鹉就学了舌，叫嚷道：“下官好苦！下关好苦！”
　　吴佺看着眼前的绿毛鹦鹉，淡淡道：“慌什么，他一个大理寺丞，怎么奈何得了你这大理寺卿。”
　　“可他说他是得了皇上圣谕，亲自督办孔烟如一案。”
　　吴佺闻言，神色立即顿了顿，“哦？竟有此事？”
　　“可不是嘛！”苏鹏小心翼翼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而后又垂下头来，满脸委屈：“不止如此，他还放狠话说，别说是继为公子犯了案，便是连大人您，只要让他抓了把柄，他也绝不会让您好过！”
　　吴佺双眸微眯，面上倒是多了几分在意，“是吗？他当真这么说的？”
　　“是啊，大人，您是不知道，那颜凡说话有多过分。依下官之见，似他这种出来见人都要依靠面具的人，指不定实际有多怂，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
　　吴佺冷嘲地笑了一声，“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也不会仅仅当个大理寺丞了。就算有圣谕又如何，那皇帝亲自下旨查处，不过也是被满京的流言逼迫罢了。”
　　苏鹏见状，眼珠一转，心中立即升起了得意，顿时知晓吴佺恐怕要出手，却还装着不知，疑惑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不过一个颜凡罢了，不足为惧，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将那孔烟如的案子给结了，别再让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听得本官烦心。”顿了顿，又道：“若是，那孔家人同她那未婚夫仍旧执意要闹，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吴佺给了苏鹏一个颇为狠戾的眼色。
　　苏鹏闻言，连忙点头，“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苏鹏走后，吴佺仍旧在逗着那只绿毛鹦鹉，“小畜生，你听见了吗？有人说不让我好过啊！”
　　“不让好过，不让好过。”那只鹦鹉再次学起舌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怎么想的，干嘛成天抓着我一个老头子不放呢。”
　　吴佺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就算有皇帝圣谕又如何，如今的皇帝，不过是个只会跟在他外甥女身边摇尾乞怜的废物罢了。
　　若真拿出什么东西来，他便同婉容求上一求，婉容那么乖，他又那么疼她，她是断然不会见死不救。
　　届时只消婉容到那皇帝跟前哭上几句，想来，这般痴情的皇帝，应当是不会忍心看着心上人难过。
　　吴佺收回手，没再逗弄那只鹦鹉，转身离去。
　　呵，皇帝又如何？不过一个废物罢了！
　　*
　　是夜，月华如水，银白月光笼罩着大地，空寂无人的宫道上，只偶有巡夜的守卫来回经过。
　　彼时的顾怀瑾走着走着，抬头望去，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颜令姝的凤鸣宫来。
　　这两日因着孔烟如一事，他着实有些累得紧，今日回宫处理完一些事后，便早早歇下了。
　　谁知睡着睡着，竟被魇着了，醒后便再无睡意，索性披了衣服，出来走走。
　　谁曾想这么一走，竟又走到此处来。
　　杜海看着皇帝就这般怔怔地站在凤鸣宫外出神，一言不发，思忖片刻，不免凑上前去，“皇上，可要奴才前去通禀？”
　　顾怀瑾看着眼前禁闭着的宫门，没有应声，如今毕竟深夜，想必她早早便睡下了。
　　顾怀瑾沉默片刻，想了想，不由摆了摆手：“罢了，回去吧......”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杜海已经敲响了凤鸣宫的宫门。
　　顾怀瑾：......
　　不一会儿，便有个小太监将宫门打开，瞧见是皇帝，立即面露喜色，赶忙行礼：“奴才见过皇上。”边说边摆手将人往里请，“外头深更露重的，皇上还是快些进来，若是娘娘知晓皇上来了，指不定该有多高兴！”
　　顾怀瑾抬脚往里走进，见凤鸣宫内依旧灯火通明，心下诧异，“你们娘娘，还未歇下吗？”
　　那小太监满脸笑意答道：“没呢！娘娘今夜似是颇有兴致，如今还未歇下，方才还特地吩咐人在小厨房里做了碗面食，想来如今正用着。”
　　顾怀瑾低低应了一声，“是么。”似是在自言自语。

27.第 27 章 · 
　　凤鸣宫内, 烛光明亮。此时夜已深，颜令姝打算将手中这碗面食吃完也歇下了。
　　正当此时，一道尖细的唱喏声突然响起：“皇上驾到！”
　　颜令姝正吃着面, 骤然间听闻这道声音只觉心中一惊, 喉头一哽，直接被呛到, 开始不断咳嗽, 脸色也被呛得通红。
　　“咳咳咳——”
　　原就在一旁伺候她的阿莹见状，赶忙递了杯茶水去给她，“娘娘您慢些。”话落, 便伸手在她后背顺了顺。
　　“咳咳咳——”颜令姝顺手接过，连忙喝了几口, 将卡在喉咙里的面条咽下去后, 那股难受感才被压了下去。
　　她又难以自控地咳了几声, 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大半夜的, 顾怀瑾怎么会来寻她？
　　她的思绪方一落下，“吱呀”一声，便见门被推开，顾怀瑾迈步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周遭伺候的宫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颜令姝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便赶忙起身, 朝他迎了上去。走到他跟前, 福了福身, 温柔笑道：“皇上怎么来了？”
　　顾怀瑾见她脸泛红晕，眼眶也是红红的, 隐隐带了水汽，仿佛刚刚哭过一般，瞧着颇为可怜，心中不由一顿，原想搪塞她随便走走，但见她这般，这句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解释道：“朕睡不着，便想过来看看皇后。”
　　颜令姝低“哦”了一声，倒也没追问。只是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看她干嘛？
　　她又朝他瞥了几眼，总觉得顾怀瑾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了一旁的桌子边上，顾怀瑾看着桌上那吃了一半的面食，不由问道：“这么晚了皇后怎么还不歇着？”
　　“臣妾也睡不着，加之今晚的晚膳用得早了些，有些饿了，便让人给臣妾做了碗汤面。”颜令姝笑意盈盈地同他解释。
　　然而其实并不是，颜令姝看着顾怀瑾，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要不是因为他今儿白天交给她的那个差事，让她去寻颜骓，孔烟如一案，交由他出面，她也不会大半夜地还在这扯着阿莹唠嗑套话。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虽说这些日子也在阿莹那里套了不少话，对原身之前的事情有了不少了解，但一想到明日要同颜骓见面，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索性拉着阿莹，从她那里再多了解了解，以免明日没将此事办妥当。
　　顾怀瑾随意地坐了下来，轻“嗯”一声，面上神情有些淡，周遭烛光昏黄，倒是给他冷厉的面容添了不少柔意。
　　颜令姝见他坐那不吭声，又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便客套问道：“皇上要用吗？小厨房里应当还有一些面条。”
　　原以为顾怀瑾会拒绝，不曾想他竟点头应下，颜令姝无奈，只得又差人再去呈一碗上来。
　　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汤面便被呈到了顾怀瑾跟前，于是如今便成了二人相邻而坐，共用夜宵的画面。
　　二人虽无言，周遭也颇为安静，却莫名有股温馨的气息在其间静静流淌，倒是显得安宁。
　　顾怀瑾夹了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轻轻咀嚼着，想起方才瞧见颜令姝眼眶通红的模样，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她为何会这般？
　　是因为今日他给她安排的那件事，又因着她自幼同父亲的关系不大好，想起明日要同父亲见面，便触动了她的心事吗？
　　还是说......她深夜不眠，在此处独自忧伤，是因为今日见到了汪介？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顾怀瑾的心便沉了沉，不自觉蹙起眉头，面上冷意骤起。
　　而在他身旁独自吃着面的颜令姝则全然不知晓他的所思所想，更没想到顾怀瑾的想象力会这般丰富，她不过就是呛了一下，生理性地掉了两滴泪，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皇后，自进了宫，便没再见过太师了吧。”
　　颜令姝听他猝不及防提起这个话题，一时间有些摸不透他是何意，却还是如实答道：“是。”
　　“朕记得，皇后尚在闺中时，便有不少人上门提亲，好端端的，怎么都拒了呢？”顾怀瑾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间扯了扯嘴角，“还是撒泼耍滑地将人赶出去那种。”只是眼睛仍旧有些冷，笑意不达眼底，让人听着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感觉。
　　颜令姝：......我怎么知道原身为什么会赶出去，那又不是我赶的。
　　他这人还真奇怪，她现在都是他的皇后了，好端端的提那些闺中之事做什么？
　　颜令姝将头自面碗中抬了起来，朝坐在她左侧的顾怀瑾望去，暗自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瞧不出什么端倪。
　　她眯眼笑了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不合眼缘罢了。”
　　她的笑意温柔，如同春日花开一般，顾怀瑾下意识朝她瞥去，却猝不及防闯进她清澈的眸光中，她的眼睛好似有种独特的魅力，让人移不开眼。
　　顾怀瑾顿了片刻，莫名便觉得心中有些慌，又蓦地将头偏过去，目光落在前方，不看她，反问道：“那依皇后看，如何才能算合眼缘？”
　　他的话音方落，脑海中却突然浮过今日在汪府时瞧见的汪介，为人温厚，风度翩翩，模样亦是上乘，想来不少女子都是属意似他这般的。
　　颜令姝略略思索，不知想起了什么，心里忽然起了些调笑的心思，当即便道：“若说要合眼缘，那自然该是似皇上这般俊逸无双之人了。”
　　话落，她还特意将尾音拉长，落在顾怀瑾耳中，却是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熟悉的话语再度从颜令姝口中蹦出，她能说出这番话，顾怀瑾也不觉得稀奇。
　　趁着方才那个关头，他便已经稳下心绪，再度变成那个不管何时都能面不改色的顾怀瑾。
　　回头朝颜令姝望过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笑意，可在颜令姝看来，倒是温和不少。
　　顾怀瑾戏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口中也不饶人，“皇后不愧是皇后，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愈发见长。”
　　颜令姝瘪了瘪嘴，控诉般看着他，“皇上可真是冤枉臣妾了，臣妾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呵！顾怀瑾并不相信，她素来都惯会哄人。
　　见她面上无辜，他心中倒是起了另一个想法，当即便扬起笑意，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既然皇后所说皆是肺腑之言，不若朕今晚便宿在这，想来自皇后入宫以来，朕已冷落皇后许久，心中倒是十分过意不去。”
　　颜令姝闻言，神色骤僵，就连手中握着的筷子也不禁抖了抖，险些握不住。
　　她没听错吧！顾怀瑾要宿在这！她这是哄人哄过头了？
　　“皇上......说笑了，臣妾素来睡相不佳，若是夜中不慎惊扰到皇上，那便是臣妾的罪过了。”颜令姝努力扯了扯嘴角，妄图浑水摸鱼混过去。
　　她是当真没做好准备，更何况，孤男寡女共眠一床，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她只是，心中有些慌乱罢了。
　　顾怀瑾原本不过是想打趣她一番罢了，总不能回回皆任由她占了上风，可如今见她开始推诿，心中不怎的，倒无端起了几分较劲的心思，当即正了脸色，幽深的目光锁在她身上，正经道：“皇后可是在嫌弃朕？”语气中隐隐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颜令姝见状，心中不由一颤，当即敛了笑意，起身朝他行礼：“臣妾不敢。”
　　顾怀瑾不语，就这般沉沉看着她。
　　他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周遭安静异常，静得仿佛能听见落针的声音，二人之间仿佛有几分对峙的意味。
　　思忖许久，颜令姝心中还是有了计较，再度扬起笑意，“皇上既要宿在臣妾宫里，臣妾这就命人去准备一番。”
　　也罢，总归他是皇帝，他想做什么她还能拦着不成？
　　大不了，大不了就睡了呗！反正他们都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了。
　　话落，颜令姝便退了下去，连那吃了半碗的汤面也没再用了，颇有几分暂时性逃避的意味。
　　顾怀瑾见她就这般轻易应下，明明是他自己先挑起，可如今淡漠而沉肃的脸上却莫名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看着颜令姝离去的方向，脸上思绪纷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
　　颜令姝虽借口说让人准备，但好像也无须准备什么，只是这宫里头的人听见皇帝要宿在这，倒是高兴得恨不得要跳起来，各个满面红光，倒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不过，有些许庆幸的是，她今夜还未梳洗，倒可以借故磨蹭一番，拖延拖延，做做心理准备，大抵，应该不会太难受的，她默默地安慰起自己，甚至还有可能挺快乐......
　　然而不管拖延多久，该面对的总会面对，在她泡澡命人加了三次水后，总算舍得出来了。
　　待她心情忐忑地回到寝殿，穿过外间，往里间走去时，才发现帐幔已经放下，顾怀瑾安然地躺在床上。
　　颜令姝走到床边，见状，不由轻声唤道：“皇上。”
　　“皇上。”
　　见他没有回应，又唤了几声，依然没有动静。
　　颜令姝紧绷着的神情也随之松懈下来，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下，他睡了正好。
　　不过，他把床占了，那就意味着她今夜也只能与他共眠了？颜令姝站在床前，满脸纠结地看着顾怀瑾。
　　她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面上有些紧张。
　　她就这般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做出决定。
　　算了，睡就睡吧，再纠结天就亮了，更何况，她要是敢打地铺，明儿一起来被顾怀瑾瞧见，准保他会黑着脸质问她是不是嫌弃他。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颜令姝便没再纠结，当即掀开帐幔，小心翼翼地跨过顾怀瑾，麻溜地躺到了里边，顺手掀开被子，蒙过头，直接闭眼睡觉。
　　只是她同顾怀瑾之间，倒是宽敞得可以再躺下两三个人。
　　颜令姝闭着眼，虽说一人盖一张被子，但顾怀瑾就躺在她身边，这种感觉她便是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总觉得有些怪异。
　　身旁的顾怀瑾仍旧没有任何动静，两人又离得有些远，他身上的气息虽淡得几不可闻，可对于颜令姝来说，却还是十分明显。
　　不知过了多久，颜令姝无奈地小心翻了个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吵醒顾怀瑾。
　　她睡不着！明明已经很困了。
　　她又来回翻了几个身，还是难以入眠。
　　颜令姝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将头露出来，轻轻吸了口气。
　　正当此时，一道深沉而具有磁性的嗓音猝然响起：“皇后还不睡么？”
　　作者有话要说：

28.第 28 章 · 
　　寂静的夜中猝不及防响起顾怀瑾的声音, 颜令姝本的睡意瞬间消散，就连刚将被子往下拉的手也瞬间僵住。
　　她睁眼看着颇显昏暗的房间，顿了顿, 才干巴巴地应了声：“臣妾睡不着。”
　　顾怀瑾想了想, 道：“可是因为朕在这儿，你才睡不着？”
　　颜令姝倒也实诚, 直接“嗯”了一声, 确实如此。
　　颜令姝不知他是被自己吵醒的，还是他本就没有睡着，只觉此刻他的声音倒是颇为慵懒, 多了几分随意。
　　“哦。”顾怀瑾满不在意，转而道：“既是如此, 往后朕多宿在皇后这, 时间长了, 皇后便适应了，自然也睡得着了。”
　　颜令姝：......就这？她还以为他说这话是准备自己主动离去, 好让她安然睡下，看来还是她想多了。
　　颜令姝没有吭声，就这般僵着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头顶，殿中燃了两盏烛灯，虽然昏暗，但也隐约瞧得见, 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她就这般躺了许久, 也没见顾怀瑾有什么动作, 慢慢地，也就放松下来, 倒也没有那般紧张。
　　不知何故，忽然间想起明日要同颜骓相见，想了想，忍不住道：“皇上，若是.......明日臣妾没有将您交待的差事办好呢？”
　　顾怀瑾见她语气略为担忧，直接道：“慌什么？如若不成不是还有朕在？”
　　颜令姝见他如此自信，已然胸有成竹般，又不免疑惑：“既然如此，皇上直接下令给我父亲不是更为方便？何苦还要臣妾去多费口舌。”
　　他若是下了旨，颜骓又哪里敢抗旨不遵。
　　听见这话，原先闭着眼的顾怀瑾陡然睁开了眼，往里朝颜令姝看去，漆黑的眸子在夜里倒是异常明亮。
　　“朕不是顾虑着，你同太师许久未见了吗？也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叙叙旧。”
　　“哦，那臣妾便先在此谢过皇上了。”颜令姝皮笑肉不笑地答着。
　　她自是不信他这番说辞，虽说她有些猜不到他的用意，但恐怕他的顾虑没这么简单。
　　单从查出汪介父亲受冤，暗中搜集好证据一事来看，她便知道，顾怀瑾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不过这也挺好，只要顾怀瑾专心搞事业，那她便可离原书结局越来越远，她还是很想长命百岁的。
　　顾怀瑾在暗中默默盯着颜令姝看，颜令姝倒也没有发现，睡姿极为端正，双手乖巧交叠，置于身前，一动不动。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睫微垂，突然出声：“皇后。”
　　颜令姝闻言，下意识朝他瞥了过去，“怎么了？”
　　二人的目光就这般撞上，不过因着在夜里，倒也不怎么瞧得清，颜令姝也没有在意，只是莫名地，总觉得顾怀瑾看她的眼神好似有些灼热。
　　“皇后不是想让朕不再因喻婉容而伤春悲秋吗？既然如此，今后若是见了喻婉容，皇后要记得似今日那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拉住朕，别让朕再缠着她不放。”他的声音有些沉，语气郑重，可颜令姝却听出了几分恳求来。
　　什么！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令姝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脑子懵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出他这话的意味来。
　　所以，他意思是说，他准备将喻婉容放下了？
　　思及此，颜令姝的眼睛骤然一亮，心中顿时狂喜，好似被蜜糖泡着一般，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就连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房，也在此刻骤然掀起涟漪。
　　这个惊喜来得也太快了吧！
　　没有多耽搁，颜令姝立即郑重点了点头，“皇上放心！只要有臣妾在，绝不会让你靠近喻小姐半步！”语气十分坚定，似是生怕他反悔一般。
　　顾怀瑾没再说话，他相信，她会做到的。
　　*
　　因着顾怀瑾那句话实在让颜令姝震撼，以至于后半夜颜令姝愈发精神，她着实没想到顾怀瑾竟会主动同她说起这件事！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要等顾怀瑾开始慢慢放下喻婉容，起码也得好长一阵子时日，可如今竟会如此突然。
　　要是顾怀瑾早些同她说这事，别说要宿在她这，他就是再提些过分的要求，兴许她也会二话不说应下来。
　　颜令姝这般兴奋得一夜未眠，直至天微微泛起亮意时，她才隐隐睡了过去，就连顾怀瑾何时起身也不知晓。
　　待她被阿莹唤醒时，险些起不来。
　　她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朝阿莹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末了，奴婢估摸着，这个点皇上也该快下朝了。”阿莹温声答道。
　　卯时末......颜令姝迷迷糊糊地想着，突然，原本宕机的大脑瞬间清醒。
　　卯时末了！那就意味着颜骓快要被顾怀瑾留在明正殿了，她得快些赶过去才行！
　　思及此，颜令姝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急忙朝身旁的人吩咐：“快给本宫更衣！”脸上泛着浓浓的急色。
　　阿莹将置在一旁的宫装拿来伺候她换上，见她如此着急忙慌，不免笑了笑，安抚道：“娘娘不必着急，是皇上吩咐奴婢这个点再将您喊醒，皇上也说了，不会耽误您见太师大人的。”
　　颜令姝闻言一顿，原本急匆匆的神色也慢慢缓了下来，“这样。”她倒是没想到，顾怀瑾竟还有这般细心的一面。
　　“娘娘，奴婢听皇上说了，您可是折腾了一夜，直至天明才歇下，还特意叮嘱奴婢们动作轻些，莫要将您扰醒。”阿莹打趣地看着她，满脸揶揄，笑意盈满眼眶，而她看她的眼神也总感觉有些异样。
　　周遭的宫人听见这话，又见颜令姝脸色骤然变得红了起来，也不免低头掩笑，众人心照不宣。
　　颜令姝无奈地瞥了阿莹一眼，知晓她定是误会了，她还敢断定，顾怀瑾说这话也绝对是故意的。
　　不过她倒也没有解释，她是顾怀瑾的皇后，在旁人眼里，皇帝皇后还不圆房，这就十分说不过去了。
　　颜令姝赶紧洗漱完毕，随即便连忙往明正殿赶过去了。
　　待她到了殿外，便见杜海候在了外头，见她过来，赶忙迎了上去，脸上笑意比御花园新开的花还要灿烂。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杜海朝颜令姝颔了颔首，“太师大人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颜令姝扬了扬唇，同样朝他颔了颔首：“本宫这便进去，有劳公公了。”
　　“娘娘客气。”
　　颜令姝没再多言，提了提裙摆，随即步履款款地往殿内迈进。
　　明正殿内有些安静，鞋子踩在光滑锃亮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往里走进，便见一个身着绯色官服，头戴官帽的中年男子立于中央，只是一个背影，便隐隐有股威严之势。
　　想来这便是颜骓了。
　　许是听见了声响，眼前的男子立即回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随即跪地行礼，口中高呼：“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态度十分恭敬。
　　颜令姝见状，遂扬起唇角，脸上挂起一如既往的端庄笑容，而后赶忙虚扶着颜骓起身。
　　“父亲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颜骓垂首恭敬答道：“多谢娘娘。”而后稍稍往后退开，秉持着礼数。
　　颜令姝将手收回，脸上笑意依旧温和，举手投足间尽显端庄雍容。
　　她往四周打量了一眼，没有瞧见顾怀瑾，不免疑惑：“皇上呢？”
　　颜骓垂了垂首，“回娘娘的话，方才太后娘娘命人传召了皇上，皇上便往慈济宫去了。”
　　“原是如此。”颜令姝假笑着应道，估摸着顾怀瑾是想将这摊子丢给她。
　　颜令姝凝了凝心神，没再多想，而后引着颜骓往一旁的软塌上去：“父亲快坐。”
　　颜骓倒也没有推脱，拱手道谢后，便坐到了一旁。
　　宫人上了茶，便又退下，留他们父女二人独处。
　　“这是父亲惯常爱喝的君山银针，新上贡的，父亲尝尝。”
　　“多谢娘娘。”话落，颜骓这才将茶盏拿起，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神色威严，倒是瞧不出什么。
　　颜令姝趁着这个间隙，这才有空慢慢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颜骓瞧着应当约莫四十岁左右，眉毛黑而浓密，脸型略呈方字形，不苟言笑，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须，倒是更显威严，神色间隐隐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势。
　　不过，他的模样倒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生得出原身这般姝丽容颜。
　　只是瞧他的态度，倒是待她这个女儿颇有疏离，半分都瞧不出有什么父慈女孝的意味。
　　“父亲觉得这茶味道如何？”
　　颜骓放下茶盏，脸上隐隐有了几分笑意，只是依旧不怎么明显，“这宫里头的茶，自然是好的。”
　　颜令姝笑了笑，“既然父亲喜欢，待会父亲出宫去时，我便命人捎些给父亲带回去。”
　　颜骓又朝颜令姝拱了拱手，“那便多谢娘娘了。”言语间既恭敬，又疏离。
　　“女儿进宫已有些时日，一直未能得见父亲，父亲身子可好？”颜令姝看着眼前的颜骓，神色间颇为关怀。
　　“臣身体一向康健，娘娘不必挂怀。”颜骓淡淡笑了笑。
　　颜令姝闻言，连连点头，“那便好，父亲身体康健，女儿便放心了。”原先有些紧张的神情倒是松了松，仿佛心中一直压着的石头骤然放下了一般，看这模样，倒像是对颜骓十分挂念。
　　颜骓见状，心中倒是多了几分体贴的暖意，他这女儿自来爱同他作对，打小骄矜放纵，十分任性，从不让人省心，时日长了，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也懒得理会她。
　　后来她入了宫，他都已经做好了她会闯祸闹事的准备，可一段时日下来，倒是不见任何动静，如今再见，却是比出阁前温和不少，终归是当了皇后，再比不得往常了。
　　颜骓想了想，这才缓缓道：“娘娘独自一人在宫中，可还过得如意？”语气中倒是多了几分关怀，不再似方才那般冷硬。
　　颜令姝闻言，忙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加浓厚，“女儿过得很好，太后同皇上，待女儿都很好，只是......”她顿了顿，脸上笑意骤然暗了下来，多了几分失落，“女儿总还会想家，挂念着父亲。”
　　她再度笑了笑，此刻脸上的笑意却多了几分苦涩，“以前都是女儿不懂事，性子骄纵，给父亲惹了不少麻烦，女儿在这，给父亲赔不是了。”
　　话落，她便立即起身，作势要朝颜骓行礼。
　　颜骓见状，眼中立即浮上惊诧，同样赶忙起身，虚搀着她，“娘娘此举，臣如何受得，娘娘还是莫要折煞老臣了。”神色却又动容了几分，逐渐温和下来。
　　颜令姝抿唇颔了颔首，眼角已经逐渐湿润，只是这般笑着看他，没有说话。
　　二人又再度坐回软塌上，颜令姝抬起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满脸感激地看着他，道：“女儿自进宫后，才深切明白，以往都是女儿的不是，总爱惹父亲生气，多亏了父亲包容，才能让女儿如此开怀长大。”
　　颜骓闻言，眸光微闪，只觉颜令姝果然不一样了，冷寂的心又再度软了几分，终究是自己的女儿，他还是盼着她好，不免语重心长地道：“娘娘说的哪里话，为人父者，不管何时，总会盼着儿女安好。”
　　“父亲说得有理。”
　　此时颜令姝正同颜骓周旋着，而另一旁的慈济宫中，顾怀瑾正同太后下着棋。
　　彼时太后正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棋局，而后落下一黑子，黑子遂逐渐对白子形成包围之势。
　　“哀家记得，皇帝已经许久没有同哀家这般心平气和坐在一块儿了吧。”太后淡淡出声，声音却是不乏威严，隐隐听着，倒是对顾怀瑾颇有几分埋怨。
　　顾怀瑾自是知晓她的意思，当即颔首，歉意一笑：“都是儿子的不是，以往都是儿子糊涂，今后不会了，更不会再让母后为儿子操心忧虑。”
　　太后抬眸瞟了他一眼，似信非信，“若皇帝真能想明白，哀家自是高兴。”
　　顾怀瑾拾起白棋，而后径自落了下去，目光坚定有力，“母后且看便是。”
　　“不过，话说回来，你就这般将皇后留在明正殿，当真觉得她能说服颜骓那个老狐狸出面？颜骓那人，可不是那般轻易说动的，不然，哀家当初也不会费那般大的心思，才将他们颜家女收入宫中。”
　　顾怀瑾扬了扬唇角，面容平静，沉着道：“若想知晓皇后能否说动太师，待会母后不就知晓了？”

29.第 29 章 · 
　　话说回来, 颜令姝在明正殿同颜骓周旋许久，直至将颜骓哄得面色温和，脸上都带了笑意, 这才将心中盘旋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她朝颜骓看去, 思索片刻，便放软了声音, 神情愈发乖巧, 道：“近日京中有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事关吴御史之子吴继为，父亲可有听闻？”
　　就这么一阵子功夫, 颜骓本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可猝然听闻她所说的这事, 脸上笑意随即缓缓收敛, 顿了顿, 才慢悠悠道：“此事闹得如此之大，臣自是听闻过。”
　　他的面上虽不显什么情绪, 可心中却开始多了几分谨慎。
　　如今朝堂混乱，朝中官员各自为派，而以吴佺为首之流却是颇为势大，即便是他，有时都得暂避锋芒。更何况如今皇帝荒废朝政已久，更有甚者甚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若想明哲保身，也唯有隐于朝中, 当个闲散人, 不去掺杂这些事。
　　颜令姝瞟了他一眼, 暗自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兴致不似方才那般强烈, 便大致知晓，他大抵是不想掺和进去的。
　　可那又如何？身在朝堂中，哪有人完全避得了，更何况他身居高位，又岂能尸位素餐。
　　“父亲可是不知，如今皇上为了这个案子，日日食难下咽，京中百姓流言纷纷，朝中官员之状您也知晓，他这身上的压力可谓不小。”颜令姝垂了垂眸，神色骤然黯淡下来，脸上难掩担忧，“女儿瞧了，自是心疼不已。”
　　颜骓蹙了蹙眉，单凭颜令姝这几句话，便已大致猜到了来意，不过是想让他出面同吴佺对抗罢了，将孔烟如一案了结是因，将吴佺拉下马才是本。
　　今日颜令姝会来当这说客，恐怕也是得了皇帝的授意，不然凭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如何能做得出来这些。
　　不过……颜骓在心中暗暗想着，他倒是不知，皇帝何时对这朝中之事如此上心了？他不是一心都放在了那喻家女身上吗？
　　“娘娘，既是案子，自然还是交由大理寺来审更为合适，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不然恐怕会过度操劳，累了龙体。”颜骓规规矩矩地应道，面上神色恭谨自如。
　　颜令姝闻言不由无奈叹了口气，面上郁色更浓，隐隐多了几分愤懑，“大理寺那些人的德性父亲如何能不知，若是他们能公允办案，不冤屈了他人，皇上又何至于为这事如此忧心。”
　　颜骓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就连方才被颜令姝哄着的那点体贴暖意也逐渐冷却，他抬头瞥了颜令姝一眼，眸光深沉而冷淡，“娘娘......”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颜令姝直接打断。
　　“父亲。”颜令姝就这般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一双如水的眸子似是浸染了不少难过和委屈，“如今皇上身在朝中，孤立无援，处处掣肘。女儿知晓父亲是个勇谋兼具，顶天立地之人，更何况父亲一心为了这大晋天下，忠心耿耿，女儿没有什么好求的，只盼着父亲能多帮衬帮衬皇上，莫让皇上一人独自面对这暗流汹涌的朝堂。”
　　一顶高帽直接戴到颜骓头上，这下倒是直接让他进退两难了。
　　他若是拒绝，便是他不事朝廷，不忠君主，他若是应了，他便得再次陷入这朝堂党争之中。
　　颜骓面色沉肃地盯着颜令姝，他倒是不知什么时候他这女儿竟学得如此能言善道了。
　　“娘娘所说之事，臣自然知晓，皇上想做什么，臣身为臣子，又岂能置之不理，只是臣虽身为太师，但您也知晓，自先帝起，臣这太师，便近乎只剩下个名头了，并无实权。”颜骓摇了摇头，眉眼间却是充斥着无奈，“臣恐怕有心无力。”
　　颜令姝不禁拧了拧眉，果然，这颜骓当真没那么好应付。
　　虽说前朝之时，太师之职权便已被削弱，但是颜骓沉浮官场多年，该有的手段总会有，根基更是深厚，更何况他门下学生众多，在朝为官者不再少数，若是有他率先出面，尽心辅佐，顾怀瑾四面楚歌的困境便能缓解不少。
　　再者，若能趁着孔烟如一案，将那吴继为治了罪，再趁机将吴佺拉下马，更是一举多得。
　　颜令姝看着眼前不怒自威，周身气势严厉的颜骓，心中却没有半分畏惧。
　　既然他这般软硬不吃，那也别怪她搬旧账了。
　　“父亲。”颜令姝敛了脸上笑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自方才起便一直温和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面容此刻看着竟多了几分冷厉，周身气势瞬间增强，脸上的威色浓重到让颜骓也不由暗暗重视起来。
　　“女儿为何会进宫，当了这皇后，您的心里头，想必比谁都清楚。”
　　颜骓闻言，心中不由一顿，眸光也变得愈发深沉，仿佛有什么难言的心绪自他心头而起，可他仍旧面不改色，“娘娘这话是何意，娘娘进宫不是由太后下的旨吗？”
　　颜令姝撇了撇嘴，冷笑着道：“父亲又何故佯装不知。我知道，您是被迫娶的母亲，你不爱她，就连我，你也心生不喜。而那蒋氏，才是你心中挚爱，爱屋及乌，由她所出的颜令云也才是你的掌上明珠。
　　我虽占着这个嫡长女的名分，可从小至大，您又何曾给过我半点温情，给过我那早逝的母亲半点情意，甚至在您稳住脚跟后，便丝毫不顾忌我母亲当时有孕在身，直接将蒋氏迎进府中，抬了侧夫人。”
　　颜令姝丝毫不在意颜骓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道：“说起来，外人恐怕不信，我与我那好妹妹，出生之时，竟相隔不到半月。您忘了吗？您可是在我外祖父外祖母面前说过，除非我母亲无所出，不然决不纳妾，不然您后来何至于如此官途达旦。”
　　她冷冷盯着眼前的颜骓，目光犀利到仿佛恨不得刺破他的心防，一字一句道：“我出生之时，您与我母亲，才成亲不到一年半呢。”
　　颜骓此刻的脸色沉得如炭一般，看着颜令姝的眼神再不复方才温和，竟是冷到极致。
　　颜令姝忽然笑了笑，“父亲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托您的福，那日在宫宴上，将那本该洒到令云妹妹身上的酒洒到了我身上，不然我又如何能稀里糊涂地与皇上共处一室，成为皇后呢。”
　　“哦，对了！本宫听说，令云妹妹婚期将近，所嫁之人，是她自小到大都心仪的人啊，父亲回去时，可要记得将本宫赐给她的贺礼带上，也不枉本宫同她姐妹一场。”
　　颜令姝好笑地看着颜骓的神色青一阵紫一阵，抿了抿唇，而后慢慢正了神色，目光冷冽到极点，看着颜骓的眼神更是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句道：“父亲您要记着，如今的我，不再是颜家女，而是大晋的皇后。”她扬了扬头，神态傲然而雍容，“唯一的皇后。”
　　*
　　慈济宫内，顾怀瑾端详着眼前棋局，黑白两棋在棋盘上狠劲厮杀，可到最后，白棋还是成了落败之势。
　　顾怀瑾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气馁之色，依旧平和。
　　他抬手朝太后拱了拱手，无奈道：“母后的棋艺，还是一如既往精湛，儿子甘拜下风。”
　　太后瞟了一眼顾怀瑾，神色端庄而雍容，“是皇帝棋艺荒废许久，退步了。”
　　“母后说得是，儿子谨遵教诲。”
　　太后闻言，轻轻颔了颔首，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顾怀瑾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只见外头日光愈发明烈，沉思片刻，不由道：“皇后同太师闲叙许久，朕也该是时候去会会朕这老丈人了。”
　　太后轻“嗯”一声，随即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哀家老了，不过那么一会儿便乏了，是要好好歇歇了。”
　　“母后可要仔细着身体，儿子便先行告退。”
　　*
　　顾怀瑾回到明正殿时，一眼看去，便瞧见了颜令姝同颜骓相谈甚欢的场景，如此倒是颇有那么一些父慈女孝的意思。
　　他方一出现，颜令姝便眼尖地瞧见了他，赶忙迎了上去，面上笑意愈发灿烂，“皇上你回来了。”

30.第 30 章 · 
　　顾怀瑾见状, 同样扬了扬唇角，温和应声，“嗯。”话落, 还自然而然地将颜令姝的手牵上, 一副温柔体贴之态。
　　颜令姝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股温暖包绕着，目光微怔, 不过一瞬又立即反应过来, 将他的手反握住，同时顺势朝他靠得更近了些，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温柔。
　　彼时颜骓已经赶忙到了跟前, 跪地行礼：“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怀瑾抬手虚扶了一把, 脸上挂了隐隐的笑意, “太师快快请起, 不必如此多礼。”只是他这笑在颜令姝眼中却是颇为虚伪。
　　“谢皇上。”颜骓随即起了身，目光稍稍向下, 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心中一怔，却没有显露出来。
　　顾怀瑾拉着颜令姝往一旁的软塌上坐去，而后便朝跟了进来的杜海吩咐：“给太师看座。”
　　“奴才遵旨。”杜海福了福身，而后退下，搬了张椅子进来放到颜骓身旁，便又告退了, 留下他们三人单独再此。
　　“谢皇上赐座。”颜骓拱手道了谢, 便也随之坐了下来, 脸上神色愈发恭谨，不苟言笑。
　　顾怀瑾朝他瞥去, 脸上笑意倒是颇显温和，“太师不必如此拘谨，虽说朕是君，你是臣，可若还要论起来，朕还得唤你一声老丈人才是。”
　　颜令姝坐在一旁，暗自打量，听了顾怀瑾这句话却是有些好笑。这句老丈人说得倒是好听，可前头已经说了君臣，颜骓又如何还敢放松。
　　颜骓恭谨地笑了笑，“皇上言重。”
　　顾怀瑾转而朝颜令姝看去，眉眼中带了几分宠溺，“朕想着太师已经许久未同皇后相见，想来太师对皇后也是惦念得紧，故而便将太师留了下来。
　　朕方才进来时见太师同皇后倒是相谈甚欢，若是太师日后得了空，也可带着府中小姐们，一同进宫陪陪皇后，如今这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人，皇后也是孤单得紧，倒能陪着皇后解解闷。”
　　颜令姝扯了扯嘴角，面含感激地看向顾怀瑾，“多谢皇上如此体恤臣妾，臣妾一人在这宫里头，也确实乏味得很。”紧接着，又望向坐在一旁的颜骓，“更何况，令云妹妹不日便要出嫁，若是日后成了婚，恐怕便不似在闺阁中这般自在了。”
　　颜骓抬头朝二人来回看了看，眼中有些踟蹰，但终究还是颔首应了下来，“臣明白。”
　　颜令姝面上笑意倒是浓厚，只是这心中对于顾怀瑾却是多有不满。他这话倒是说得顺口，虽然她估摸着颜骓可能担忧她会借机为难颜府中人，不会让她们进宫来，可要是颜府那些人真碍着他的面子，跑进宫来，她恐怕就得忙于应付。
　　顾怀瑾拿起方才宫人新上的茶盏，抿唇轻喝了一口，却是趁着此时抬眸朝颜令姝瞥了一眼，眸中颇有深意。
　　颜令姝见状，不禁蹙了蹙眉，可不过一瞬，便明白了他的个中意思，又继续含笑道：“对了，如今皇上忙于政事，日日宵衣旰食的，本宫这心里头，着实心疼得很。本宫瞧着父亲倒是颇有闲暇，既然如此，那便有劳父亲，多替皇上分担分担。”
　　顾怀瑾闻言，抿唇轻笑，虽不言语，眼中却是颇有几分赞赏之色。
　　颜骓心中沉了沉，对颜令姝的态度却是愈发不满，只觉心中有股郁气在压着，却也只能隐而不发。经过方才一事，他又怎么可能再拒绝，只得赶忙起身，诚惶诚恐地拱了拱手，“娘娘言重，若是皇上有何派得上臣的地方，臣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顾怀瑾看着眼前的颜骓，立即爽朗一笑，“爱卿快起，都说了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顿了顿，又道：“既然爱卿都这般说了，朕刚好有个重任要交予爱卿。”脸上划过一抹狡黠。
　　颜骓强自压下心头怨气，恭敬应下：“臣定然不辱使命。”
　　颜令姝见此情况，心中压着的一块石头倒是落了下来，面上松了松，顾怀瑾交给她的这件差事，总算办好了。
　　*
　　颜骓走后，一直端坐着的颜令姝终于卸下面具，将手搭在一旁的桌子上，一脸放松之态。
　　顾怀瑾瞧见，心中顿觉好笑，“皇后这是怎么了？不过同自己父亲见了见，怎的如今瞧着，倒是满脸疲色？”
　　颜令姝闻言，立即白了他一眼，脸上挂起一抹冷笑，“臣妾为何会这般，皇上不知？”
　　要不是他将这份差事交给她，她至于这般吗？
　　不过见了这颜骓，她倒是明白了顾怀瑾为何会让她去办这事。颜骓此人心思深沉，脚滑如狐狸，如今党派纷争之多，他自是不愿趟这趟浑水，要是顾怀瑾下令，他有的是大把借口推脱，如今顾怀瑾势微，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所以由她出面最为合适。
　　不过，要不是她未雨绸缪，来到这之后便提前将颜家之事摸清，再自己结合某些相关剧情，仔细推敲一番，不然恐怕她也不能通过那些事，如此轻易便威胁到了颜骓。
　　解决了一件心头之事，顾怀瑾心头自是开怀，见她冷言冷语倒也不在意，忙安抚道：“皇后莫恼，待此事一了，朕便给你记上一功，你看如何？”
　　颜令姝闻言，遂朝他看去，只是脸上兴致缺缺，她如今都是皇后了，再给她记什么功劳又如何，也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不过......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却是笑意渐起，“都是为了皇上，功劳不功劳的，臣妾倒也不在意，不若......皇上允臣妾一诺如何？”
　　“哦？”顾怀瑾见她脸色变得如此之快，面上倒是饶有兴趣，“皇后想要朕允你何事？”
　　“这个嘛......”颜令姝下意识将手指搭在案上轻轻扣动，“臣妾暂时还未想好，等臣妾想好了，再告诉皇上。”
　　顾怀瑾微眯了眯眼，看着她的神色满是打量，却也不说应还是不应。
　　颜令姝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些烦躁，总觉得他的目光过于犀利，仿佛能参破人心一般，直抵人内心深处，不免皱了皱眉，半是失落，半是娇嗔地道：“皇上您就说好还是不好嘛！”
　　顾怀瑾见她如此迫不及待，细弯的柳叶眉仿佛染上了几分怒意，却是不敢言明，心中暗笑，却也不再逗弄她，“都依你。”一贯冷淡的眸光中，此刻仿佛多了几分难言的宠溺。
　　颜令姝立即喜笑颜开，“臣妾再此，便先谢过皇上啦！”
　　“对了，臣妾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皇上。”颜令姝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转了话锋，疑惑问道。
　　顾怀瑾挑了挑眉，“说吧。”
　　“既然皇上已经将孔烟如一案交由我父亲来查办，那接下来呢？皇上若是不出面，真能将那吴佺治罪吗？”颜令姝拧着眉头，目光中满是疑惑，她倒是着实好奇此事究竟要如何善了。
　　“朕何时说过，朕不出面。”顾怀瑾淡淡答道，看向颜令姝的神色一如往常平静，却又似满含深色，如在雾中，叫人分辨不明。
　　颜令姝仍旧不解，他这解释，好似跟没解释一般。
　　顾怀瑾却是不欲多言，“皇后若是好奇，时机一到，便可明了。”
　　颜令姝：......他这是在故意吊她胃口。
　　“不过，太师终究是你父亲，皇后就这般毫不犹豫地将他拉下马，不会觉得愧对？”这个疑问倒是他一直好奇的，毕竟颜令姝如此干脆利落，三言两语便将颜骓这个难题解决，确实有那么些许出乎他的意料。
　　颜令姝已然对顾怀瑾无语，她都这般帮他了，他还要来挖苦她，存心的不成？
　　“皇上这话说得，臣妾既然身为皇上的皇后，自然事事得为皇上着想，事事站在皇上身边。”颜令姝见他神色平淡，也不知信还是不信，但想了想，还是道：“臣妾早便说过，不会让皇上一人孤军奋战的。”
　　她看他的眼神依旧温柔，纯澈的眸光中却是溢满坚定之色，顾怀瑾猝不及防同她对上，心头微微一荡，方才那些疑虑，以及某些没有言说的顾忌，竟莫名在她这句话中烟消云散。
　　他想，颜令姝于他而言，兴许同他想象中的，又有些不同。
　　*
　　近日京中可算是热闹不已，一件又一件的事接连出现，倒给老百姓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话。
　　起初吧，孔烟如一事确实闻者皆怒，闹得沸沸扬扬，日积月累，京中老百姓对这朝堂自是更加失望，尤其这个皇帝，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各自心照不宣。
　　然而近日却出了一件让人大跌眼镜之事——那便是大理寺卿苏鹏被革职下了狱，还是由当朝太师亲自带人去捉拿的。缘由是将孔烟如一案私自结案，冤枉无辜，包庇凶手，证据确凿，又顺着此事继续查下去，又找出不少苏鹏贪赃枉法，判了不少冤假错案的证据。
　　此事一出，皇帝立即大怒，当即便下了令，将苏鹏定了三日后问斩，其中涉事之人悉数依律惩处，该罚的罚，该杀的杀，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就连那权倾朝野的吴佺独子吴继为，也被颜骓直接带人闯进府中，当着吴佺的面羁押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31.第 31 章 · 
　　因着苏鹏已经被问斩, 大理寺卿一职已然空缺，但一时间，又暂时无人能选替上来, 顾怀瑾便索性让颜骓暂代大理寺卿一职, 待此事告一段落，再选人上任。
　　而关于孔烟如一案, 已定了两日后在大理寺升堂。
　　兴许是吴继为直接二话不说就被人强行带走, 之后不管吴佺如何疏通关系，打点人脉，都无法将人从颜骓手里头捞出来, 又想着颜骓乃皇后父亲，其中关系, 要说没有皇家的手笔, 他也是断然不信。
　　直至此时, 他才隐约察觉到，此事兴许很难善了, 不过虽说是这般，但鉴于以前顾怀瑾的荒唐行为，内心还是对于他的此番变化持观察态度，他总觉得，似顾怀瑾的性子，应当做不出来这种事，更何况, 难道他就不怕喻婉容因为这事而埋怨于他吗？
　　依他看来, 这恐怕还是那个深居慈济宫的人一手操作, 当年先帝驾崩，她就是用了铁血手腕, 才让政局稳定，皇帝如愿登基。
　　只是那又如何，就算太后肯下大动作，可那顾怀瑾只要还痴恋于他们婉容，只懂得跟在一个女人身后摇尾乞怜，那他也还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原先因为吴继为一事焦心得嘴上冒泡，头发都不知白了多少的吴佺，这般一想，倒是缓了几口气，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不到最后一刻，局面都有可能挽回。
　　不过，到了如今，恐怕也只能去寻喻婉容了，只希望，她能看在他待她一贯如亲女的份上，进宫去求上一求，此事说不定便有了转机。
　　这事耽搁不得，吴继为心念一起，便径直往喻府中去了。
　　喻府，喻勘的书房中，彼时喻勘以及喻婉容的生母吴氏，还有吴佺几人，面色凝重而悲郁地围坐在一处，听见门外轻缓的脚步声，瞬间不约而同地寻声望去。
　　随后便见神色忧郁的喻婉容着急地迈了进来。
　　她看着眼前几人，连忙加快脚下步伐，迎了上去，口中的“舅舅”还未喊出，便见吴佺大步往前，而后猛地跪下，口中呼嚷着：“婉容！救救你表哥吧！”声音悲怆，话同泪水齐齐落了下来。
　　喻婉容见状，脸上立即布满惊恐，赶忙将他扶起，“舅舅快起，有话好好说，您这样婉容如何受得起。”
　　一旁的喻勘同吴氏也跟着站了起来，可看着眼前情形，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无奈摇头叹气。
　　吴佺摇了摇头，仍旧跪着不起，双眼红肿，满目悲伤地望着她，脸上已经布满了绝望之色，“婉容，你要是不救救你表哥，舅舅也活不下去了啊！舅舅膝下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以后舅舅还有何颜面去见吴家列祖列宗，去见你外祖父外祖母啊！”
　　“舅舅，你快起来，有事我们好好商量，您这般可着实折煞婉容了！”喻婉容焦急又无措地看着他，可吴佺仍旧跪着，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无奈，她也只能屈膝跪了下去，看着眼前满脸憔悴，两鬓斑白的吴佺，心中一阵阵发酸，眼眶也不禁泛起湿意来，“舅舅，婉容已经知晓，可对于表哥一事，婉容一介女子，又如何能将表哥救出来？”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满含无力感。
　　吴佺闻言，立即将她的手紧紧握住，看她的眼神如同能救他于溺水中的浮木一般，满是希望，迫不及待地道：“婉容，你可以的，皇上如此钟爱于你，只要你去求情，皇上肯定能放你表哥一马。”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愈为沙哑，满是苦涩，“婉容，你就看在舅舅一向待你如亲女，你表哥也是自幼爱护着你长大，救救他！舅舅求你了！”他的哭腔渐起，脊背好似又被压弯了几分。
　　“舅舅......”喻婉容此刻只觉心如刀割，吴佺同吴继为都是她的亲人，且向来疼宠于她，她自是不愿看到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原以为吴继为只是嚣张跋扈了些，她也曾多次劝诫他与人行事多留一线，手段莫要过狠，可她万万想不到，他竟能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甚至闹得满城皆知，此事已经到了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她纵然难过，可她又还能如何救他？
　　而那被他欺压至死的孔烟如，同样无辜啊！
　　喻婉容双眼含泪地看着眼前形容憔悴的吴佺，喉头一哽，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婉容，舅舅求你了！”吴佺满脸悲伤，小心翼翼地哀求着她，看她的眼神更是满含期望，“你进宫去求求皇上吧！”
　　先前一直站在一旁的喻勘见状，也忍不住叹了声气，“婉容，不管如何说，那都是你的表哥，你便进宫去求上一求吧，不然，你表哥恐怕难逃一死啊！”
　　吴氏擦了擦眼角的泪，同样哀求地看着喻婉容，“婉容，为娘的知晓你在想什么，可若不试一试，你表哥，当真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你忍心看着自小看你长大，疼你宠你的表哥就这般没了吗？”
　　喻婉容此刻只觉心中苦涩，仿佛有两方势力在挣扎拉扯着，将她扯得心头窒息，一时间更是难以做出决定，她看着他们几人看她的眼神，竟觉得难以直视。
　　“舅舅......”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吴佺往后膝行着退了两步，而后猛地以头扣地，发出“砰砰砰”的响声，“婉容，就当舅舅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喻婉容看着以往在她眼前，从来都是沉稳威严，对她疼爱有加的吴佺，此刻竟然如此低声下气地跪在地上，求她进宫去求皇帝放过她表哥，只觉心头像是泡了苦药一般，让她涩得心颤。
　　她挣扎许久，终究还是在心头那个公平同至亲的天平中，倾向了她的至亲。
　　说到底，她也不过俗人一个。
　　喻婉容控制不住，眼角的泪簌簌落了下来，两眼通红地看着吴佺，哽咽道，“舅舅快起，您放心，我这便进宫去求皇上。”
　　*
　　明正殿中，一股淡淡的香味在殿中缓缓飘荡，有些清冽，却不刺鼻，颇能让人提神醒脑。
　　此时顾怀瑾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拿着一本折子，目光威严地看着里头所述，神色沉沉。
　　而在他身旁坐着的，自是颜令姝。
　　其实颜令姝也不大明白，为什么顾怀瑾这几日突然地就开始黏上她，先不说要日日留宿于凤鸣宫，即便她只是片刻不见，他都得赶紧派人去寻，不管他要做什么，总要将她带在身边，甚至于能让他与她平起平坐，当真稀奇！
　　这样的情况，起初她自然乐见其成，可几日下来，她只觉片刻不离地同顾怀瑾待在一处，多多少少有些无奈。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眉星目朗的顾怀瑾，只觉他的眉毛又长又翘，纤细浓密，一双黑眸幽深，不自觉散发着威严，倒是极具魅力，竟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她摇了摇头，将花痴的心思压了压，而后将被他紧握着的手轻轻往外扯了扯，无奈道：“皇上，您都看了许久的折子了，暂且歇一歇吧。”
　　其实，如果他能自个儿看的话，她自然高兴，毕竟顾怀瑾如今变得如此勤于政务，可眼下他们已经这般枯坐了一上午了，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跟前摆了本古书，便是想出去走走都不成，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
　　这些古书枯燥乏味，晦涩拗口，她连字都认不全，自然看不懂，久了难免坐不住。
　　顾怀瑾仍旧是下意识地将她的手重新握紧，头也不抬应道：“再等一会儿，待会朕便同你去用膳。”
　　颜令姝闻言，只得无奈地再度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是这样。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饿了？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正当二人沉默着，不再言语时，突然间，杜海走了进来，面色有些怪。
　　他拱手朝顾怀瑾行礼，道：“启禀皇上，喻小姐此刻正在殿外候着，说有事求见皇上。”
　　颜令姝顿觉惊诧，她怎么来了？
　　不过她倒是记得，原书中提过顾怀瑾曾给过喻婉容一个令牌，声称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进宫看他，只是喻婉容从没有动过那个令牌，更别说主动寻他了。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倒没想到她竟是来了。
　　颜令姝下意识便朝顾怀瑾看去，只是他的神色未变，却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虽说之前他同她透露过要放下喻婉容的意思，只是，她心里头多少有些忐忑，他当真能如此轻易放下？
　　思及此，颜令姝心中难免多了几分忧虑，方才还想挣脱他的手，此刻却是不自觉地将他握紧，似是生怕他会毫不犹豫地松开，离她而去一般。
　　顾怀瑾闻言，眸色不禁沉了沉，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早便料到的。随即沉了沉声，“召她进来吧。”
　　他的话音方落，颜令姝神色不禁顿了顿，却也没有言语。
　　而一旁的顾怀瑾则好似察觉到了她的心情起伏，见她坐得更为端正，眉目间不自觉泛起忧虑，心中却是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唤道：“皇后......这是在害怕？”
　　颜令姝朝他看去，就这般径直撞上了他略带戏谑的眼眸，刚想回怼过去，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无奈，只得白了他一眼，将话咽下。
　　“臣女叩见皇上，皇后娘娘，恭请皇上皇后圣安。”喻婉容跪地行礼，恭敬出声，嗓音听着倒是有几分嘶哑。
　　顾怀瑾没有立时言语，他看着底下跪着的喻婉容，心中百感交集，这貌似是他头一回如此自在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以一个皇帝应有的姿态，去面对一个臣子之女，不受她影响，让自己落入荒唐而尴尬的境地。
　　“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淡，丝毫没有往日的温柔可言，听着反倒有些冷，落入喻婉容耳中，想起此番过来所为之事，心中不由一慌。
　　颜令姝自是也察觉到了他待喻婉容的态度之冷淡，只觉此刻的人同往常对上喻婉容之时如有天差地别，往日的温柔亲和骤然消失殆尽，就好似被另一个人附了身一般。
　　颜令姝起初只是在心中暗自端详着，可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心头却是猛地一惊！
　　附身......
　　顿觉心跳骤乱。
　　此刻颜令姝的所思所想顾怀瑾自然不知，他只是觉得，手掌中清晰传来的绵软温热，莫名让他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32.第 32 章 · 
　　颜令姝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怀瑾, 暗自端详着，企图能从他的神情中寻到那么些许蛛丝马迹。
　　主要是方才那个附身的念头着实将她吓到了，顾怀瑾前些日子见到喻婉容还巴不得紧紧跟上去, 要不是她将他拦住, 估计他就要再度贴到人身上去了，如今这般转变, 也着实突然了些。
　　颜令姝缓缓吸了口气, 勉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神色，生怕自己漏出些什么异样。
　　不过，她现在也不能下此定论, 毕竟，如果只是顾怀瑾决定尝试着将喻婉容放下呢？
　　她攥了攥裙角, 让自己镇定下来, 还是先看看他的态度如何吧。
　　顾怀瑾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喻婉容, 面容沉静而淡漠，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就好像，她对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一般。
　　“喻小姐有什么事，这般着急地求见朕？”他缓缓启唇，声音平和，再无往日瞧见她时难掩的愉悦。
　　他怎么，不唤她婉容了？
　　喻婉容听着他的声音, 心中慌乱更甚, 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 便又强自镇静下来，扬了扬唇角, 脸上笑意愈发温柔，抬眸朝顾怀瑾望去，自来疏离的眼眸此刻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臣女想起，先前皇上说过，平日里若是觉得乏味了，倒可以进宫同皇上......”她顿了顿，又朝一旁的颜令姝看去，“还有皇后娘娘聊聊天，解解闷。”
　　颜令姝心中暗自不悦，她才不愿意同她聊天解乏，毕竟每回只要碰见她，顾怀瑾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副面貌，为情爱而痴狂，没有自我。
　　不过，她瞥了一眼眼前的喻婉容，此刻的她，倒是比往日还要温婉柔和，一汪灵动的水眸，瞧了确实楚楚动人，身上温婉怡人的气质，也属实招人，虽没有她这般好看，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叫人难以移开眼睛。
　　难道，这就是女主角的魅力？
　　这般一想，她的心中对顾怀瑾不免又多了几分不确信，生怕他又再度对喻婉容起什么别的心思。
　　顾怀瑾微皱了皱眉，似是对这般说法不大满意，他自是知晓她为何事而来，见她如此迂回，顿觉无趣。
　　“喻小姐有什么事大可直言，不必如此宛转。”他冷冷开口，声音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威严，颇有震慑。
　　喻婉容的心再度沉了沉，脸上也随之黯淡下来，心思百转，咬了咬唇，不过一瞬，便下了决心。
　　既然他都已经如此直白了，那看来她原本打算的旁敲侧击也没什么用了。
　　心思一定，当即便跪了下来，俯首沉声道：“臣女此番而来，确有一事。”顿了顿，她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臣女，想替臣女的表哥，求个情。”
　　喻婉容似是有些紧张，眉头皱得极紧，脸上神色亦是难掩担忧害怕。
　　顾怀瑾的面上倒没有太多神情，一副尽在掌握之态，他没有立即吭声，握着颜令姝的手却是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来。
　　她的手光滑纤细，倒是给他一种别样的触感。
　　嗯，有些上瘾。
　　颜令姝方才见他这般直白，似乎丝毫不打算给喻婉容什么好脸色，已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目光呆呆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瞬，顾怀瑾才缓缓开口，“喻小姐可知，吴继为等人做了何事？”声音异常平静，让人听不出喜怒。
　　喻婉容闻言，心头颤了颤，咬了咬牙，应道：“臣女，知晓。”
　　她的话音刚落，顾怀瑾便冷了脸色，径直道，“既然知晓，那么不管吴继为所犯何事，都自有大晋律法定夺，此事已经闹得满京皆知，若是朕干预了此事，那朕置律法公道于何地，置那无辜枉死的孔烟如于何地！朕又如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愈来愈冷，无形中散发出威压来，震得喻婉容有些慌乱。顾怀瑾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和煦的，如今猝不及防这般，一时间她竟觉得有些无措。
　　更何况，他的所言皆是在理，这么一相比较，她的心中自是更加惭愧。
　　颜令姝：哦豁！照如今看来，顾怀瑾还当真没有一丝怜香惜玉啊！
　　“皇上所说，臣女都能明白，只是......”喻婉容心中止不住地升起苦涩，鼻头也酸得很，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后哽咽道：“吴继为始终是臣女的表哥，他对臣女自幼多有疼爱，便是连臣女家中兄长，都及不上他，臣女知他大逆不道，肆意妄为，所以臣女不敢求皇上轻饶，只求皇上留他一命，让舅舅一家，也有个后人。”
　　喻婉容垂着头，哭腔不止，不知何时，眸中已经蓄满了泪，一滴滴地流了下来，落在地上。
　　顾怀瑾见状，恍恍惚惚地想起，这貌似是喻婉容头一回在他跟前示弱，以往即便面对他的死缠烂打，顾忌着他的身份，仍旧一如既往地待他冷淡而疏离，规矩周到，鲜少待他亲近。
　　他跟在喻婉容身后多年，不敢说对她完全了解，却也多多少少知道她的性子，不需想象，也大抵知道她垂着头时，会是怎样一番梨花带雨的情景，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来进宫求他。
　　可那又如何？他不喜欢她，也不在意，对于他而言，过去因为她而导致的那些无法掌控自己，无法拥有自我的日子，他再也不想重演，更是他心上一个永远无法抹掉的屈辱。
　　他没有因此而迁怒于她，已经是他心软。
　　不过幸好，上天到底没有彻底放弃他，给了他另一个找回自我的机会。
　　喻婉容久久没有听见顾怀瑾应声，一颗心更是沉到了海底，心中的悲伤愈发难以掩饰，泪水更加难以自抑。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抬头朝顾怀瑾看去，泪水糊住了她的视线，她瞧不真切眼前的场景，却能清晰感觉到，顾怀瑾看她的眼神，有多么疏离冷漠，又是多么的高高在上。
　　“皇上，臣女只想求皇上，留表哥一命！皇上，臣女求您了！”
　　话落，喻婉容便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身体止不住地轻颤，满是哀求。
　　顾怀瑾忽然觉得乏了，也不想理会喻婉容在他跟前上演的这些苦情戏了，只想赶紧将她打发走。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上至天子，下至臣民，不外如是！”他目光冷寂地看着她，斩钉截铁道，没有一丝柔情，“喻小姐，回吧。”
　　喻婉容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地轻声抽泣起来，却也没有再言语，她知晓，不管她再说什么，这件事，都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缓缓起了身，形容哀伤，目光黯淡，许是因为悲伤过度，身子突然间晃了晃，险些站不稳摔下去。
　　颜令姝自始至终都没有置喙半句，只是就这般沉默地看着，见她如此，柔弱得仿佛下一秒便能晕过去，却也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朝顾怀瑾瞥了一眼，见他面色沉沉，无动于衷，不知怎的，心中竟渐渐安稳下来。
　　“臣女，告退。”喻婉容屈膝福了福身，没再久留，便失魂落魄地退了下去。
　　也是了，她真是傻！竟将自己看得这般重，殊不知，帝王终究是帝王，又怎会真地因为儿女私情而偏袒于她呢？
　　幸好，她自始至终喜欢的，都不是他。
　　喻婉容一离开，明正殿中便再度剩下了顾怀瑾同颜令姝二人，周遭沉寂，静得仿佛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顾怀瑾没有出声，只是脸上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不少，不再似方才那般犀利威严，反倒多了几分轻松。
　　颜令姝也没有言语，拧着眉头，不知陷入了什么思绪中。
　　过了一会儿，顾怀瑾才轻声开口：“皇后，用午膳吧。”
　　颜令姝没有吭声，兀自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顾怀瑾见她不应，便朝她望去，见她神色凝重，不由有些奇怪，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皇后。”
　　“啊！”颜令姝见眼前有个手影在晃动，赶忙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笑道：“皇上怎么了？”
　　顾怀瑾斜着眼打量她，“皇后这是想什么，这般出神，连朕唤你都听不见。”
　　“臣妾......臣妾......”颜令姝想着自己方才所思的事情，一时间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脑筋转了转，而后随口道：“臣妾只是在想，皇上对喻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哦？”顾怀瑾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有何不一样？”
　　颜令姝笑了笑，“以前皇上一见到喻小姐，便恨不得整日黏在她身侧，眼神从来温柔至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她在，皇上的目光都只会跟着她转，可今日一见，皇上好似放下了不少，懂得以国事为重，不因儿女情长而放松自己的底线。”
　　说着说着，颜令姝不由会心一笑，看顾怀瑾的眼神也不禁愈发温柔，“这样的皇上，很好！”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眼前之人的身上，听她一字一句地解释着，心中仿佛有股暖意流过。而今日，也是多亏了她，他才能如此正常地应对喻婉容。
　　看来，以后的日子，他有望摆脱那种没有来由的控制了。
　　“皇后，多谢。”他喃喃开口，声音有些低，却是真情实意。
　　“嗯？”颜令姝不解，他谢她做什么？
　　顾怀瑾呼了口气，随即拍了拍她的手，扬眉轻笑，爽朗道：“无事，走吧，陪朕用膳。”
　　话落，便再度将她牵起，往外间走去。
　　此刻的顾怀瑾神态轻松，往日一贯淡漠的神色此刻也多了几分愉悦，就连向来沉重的步伐这时也好似轻快许多。
　　颜令姝的目光落在牵着她的那双手上，思绪再度沉浮，充满疑虑。
　　所以，如今的顾怀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就这般轻易地将一个喜欢多年的人放下了？
　　虽说如今的情况她已期待许久，心中也甚是高兴，只是，她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有些怪怪的，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又或者，眼前的顾怀瑾，同她一般，已经换了芯？毕竟她都能遇见如此荒唐之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颜令姝沉了沉心绪，开始纠结，心中也难以自控地紧张起来，可紧张之余，又隐隐多了些许期待。
　　不然，她试探试探？
　　二人来到一旁的圆桌，齐齐坐下，桌上已经布好了饭菜。
　　颜令姝坐在顾怀瑾身侧，心中不自觉地揣测着，下意识端起碗筷，机械而又迟缓地吃着饭。
　　所以，要不要试探呢？
　　颜令姝出神地想着，而心中的顾虑始终盈满于心，这饭吃得，属实味同嚼蜡。
　　顾怀瑾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却也不解她为何会这般。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道略带试探的声音响起：“皇上，想听歌吗？臣妾给你唱几句？”
　　顾怀瑾：……嗯？
　　作者有话要说：

33.第 33 章 · 
　　猝不及防听见颜令姝这般问, 顾怀瑾自是疑惑，吃着饭，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他不理解, 朝她看去, 只见她的眸光暗含期待，却让人猜不透。
　　想了想, 还是道：“皇后......若想唱便唱吧。”
　　颜令姝闻言, 澄澈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然而心底的紧张也随之弥漫开来。
　　她将手中碗筷放下，清了清嗓子, 随即缓缓清唱出声：“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一边忍着羞耻唱, 一边细细察看着顾怀瑾的神色, 就在她满怀紧张地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时，只见顾怀瑾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威严俊削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看着她的眼神满是不解。
　　只见顾怀瑾的眉头愈皱愈紧，似是全然不解为何会有这般唱法。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颜令姝唱着唱着，声音便慢慢降了下来，到了最后甚至磕绊起来。
　　颜令姝深吸了口气, 耳根子愈来愈红, 心中尴尬渐起, 脸上也烧得慌，脚指头也抠得紧紧的。好吧, 她唱不下去了，丢人！
　　并且，她也算看出来了，顾怀瑾绝对不是穿书的。
　　颜令姝无奈地呼了口气，心里头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只觉得有些空寂。
　　顾怀瑾见她低着眉，似是有些不大高兴，心中暗暗揣测，莫不是，因为他不够捧场，她才这般？
　　思及此，顾怀瑾便以手掩唇，轻咳了两声，而后扬了扬唇角，笑意温柔地看向她，“皇后......歌声嘹亮，温和动人，唱得，确实不错。”
　　颜令姝见他神情虚伪，心中却是没有波澜：......哦，她怎么看不出来？
　　“只是......这唱法倒是新奇，这歌，朕也从未听过？皇后怎会唱？”
　　颜令姝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便也不再纠结。
　　这么经典的儿歌他都不懂，铁定不是穿书来的了。
　　他要真是穿来的，指不定在她刚吭声时，便激动地同她认亲了。
　　颜令姝轻笑了笑，同他解释：“这个只是臣妾闲来无事，随口乱唱的，唱得不好，倒是让皇上见笑了！”
　　许是审美不同，顾怀瑾确实没觉得有多好听，只是听着着实新奇。
　　见她脸颊微红，许是有些害羞，便也没再说什么。
　　入夜后，颜令姝躺在床上思索着今日之事，她还是觉得，有什么被她遗漏了。
　　起初顾怀瑾给她的感觉确实很正常，可经过这么一出，却让她觉得有些反常了。
　　既然他不是穿书而来的，那他......会不会是重生的？毕竟万事皆有可能。
　　只是，倘若他是重生的，那他在原书的结局那么惨，为何先前还待喻婉容那般好，不应该远离她么？
　　属实奇怪了些。
　　颜令姝翻了个身，细长的眉毛微拧着，心情有些躁，还是睡不着。
　　空旷的夜里静谧异常，此时已入深夜，偶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起。
　　突然间，一道略带嘶哑的嗓音响起：“皇后这是怎么了？翻来覆去的还不歇息。”
　　猝然听闻他的声音，颜令姝的身体不免僵了僵，她以为他已经睡了。
　　“臣妾睡不着。”
　　虽说已经同顾怀瑾同床共枕多日，二人之间也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但她还是有些不大习惯。
　　顾怀瑾眼睛都没睁，便道：“可是有心事？”
　　“倒也不是，只是今夜吃得有些撑了，直至现在都还有些难受。”颜令姝自是不想同他说实话，只得寻了这么个理由来搪塞他。
　　“原来如此。”顾怀瑾了然地点了点头，貌似今夜她确实吃了不少。他的声音轻轻的，似是不甚在意，沉默片刻，又客气得叮嘱了一句：“那皇后今后可得多注意些，莫要贪嘴。”
　　颜令姝垂了垂眼睫，“臣妾知晓了。”
　　话落，二人也不再言语，颜令姝闭上眼，将困扰她一整日的心绪抛诸脑后。
　　既然想不明白，那便先不想了。不然明日顾怀瑾一大早起身，还得将她唤醒，带到明正殿。
　　不知过了多久，颜令姝便觉困意慢慢席卷上来，脑子开始变得昏昏的，眼皮也变得很沉，让人睁不开。
　　忽然间，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衬得格外明显。
　　彼时的颜令姝脑子已经很迟缓了，并未觉得有什么。
　　只是隐约间好似感觉到有一只大手正探进了她的被子，而后往她小腹中去。那只手随即覆到了她的小腹上，开始轻轻按揉，力度适中，掌心的温热隔着里衣也能让人察觉到，却是极为舒服。
　　许是过于舒服，颜令姝的嘴角也不禁悄悄上扬。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好一会儿，差点睡过去的颜令姝才猛然惊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下意识便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然而下一瞬，那只手便紧接着横过去放在她的腰际，将她拦住，略带强势的磁性嗓音响起：“别动。”那只手再度覆了上来，轻柔地替她揉着肚子。
　　颜令姝此时已经睁开了眼，方才的睡意经过这么一闹也了无踪迹，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正沿着顺时针的方向，来回替她按揉着，动作轻缓，既不会弄疼她，又能让她觉得舒适。
　　颜令姝乖巧地没有动弹，只是身子仍有些僵硬，许是不大习惯他这般地亲近。她偏过头去，借着窗外的月色，以及那些许昏暗的烛光看着眼前的顾怀瑾。
　　虽然看不清，但也能隐约瞧见他的面容，他也没有睁眼，就这般缓缓替她揉着。
　　她没有想到，她不过随口说的一句话，竟会招来他这般举动，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但却是极为惊讶的。
　　原来，似他这般高高在上的君王，竟还能放下身段，替她做这些事。
　　到了后半夜，颜令姝也不知何时睡过去，只是这一觉她着实睡得舒坦。
　　翌日，外边的太阳已经十分晃眼，颜令姝才从梦中缓缓醒了过来，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皇上现在便要起身了吗？”
　　没有人应声，过了一会儿，颜令姝才睁眼望去，只见身旁空荡荡的，早就没了人影，再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有些冰凉，很显然，顾怀瑾已经起身许久了。
　　“阿莹。”
　　“哎。”阿莹听见声音，赶忙走了进来。
　　“娘娘醒啦。”
　　颜令姝坐起身来，疑惑地看向她：“皇上呢？”
　　“皇上今儿个天未亮便起来去上朝了，还吩咐了奴婢们不必将您唤醒。”
　　“为何？”颜令姝不解，前几日还让必须将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怎么今日就不带上她了？
　　阿莹将她搀起，随即伺候她洗漱。
　　“这个奴婢倒是不知。”阿莹笑着看她，“不过皇上还说了，娘娘成日待在皇上身边，久了难免乏味，今儿个娘娘尽可自行安排，不必到他那儿去。”
　　颜令姝直接略过阿莹打趣她的笑意，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顾怀瑾这个理由虽也说得通，可颜令姝却是不大相信，她才不信他会有这般好心。要是真怕她乏味无趣，之前也不会将她拽在身边，连些小玩意也懒得寻来替她解闷，只丢了几本诗集让她自个儿打发时间。
　　不过，这么一来，两相对比，倒是显得顾怀瑾之前将她带在身边这一举动，显得颇有目的性。
　　“娘娘，小厨房的早膳已经做好了，奴婢这就命人给您传膳？”
　　颜令姝下意识点了点头：“嗯。”
　　顾怀瑾身上的谜团好似愈来愈多了，让人摸不透，看不清，也解不明。
　　不过今日顾怀瑾吩咐不用到他那儿去，颜令姝自然不会轻易凑上去，免得让他厌烦。
　　用完早膳后，她便躲在她的书房里习字，而所习的字，却是照着原身的字迹来练，这是她先前让阿莹翻出来的。
　　原身身为大家闺秀，虽说骄纵，但这一手字倒是写得极好，清秀灵动，横竖撇捺间，又不失飘逸，落笔之下，却有劲道。
　　她做事喜欢未雨绸缪，毕竟谁也想不到今后会发生何事。更何况，她也不想会有旁人因为某些蛛丝马迹，来猜测些有的没的。
　　不过，她每次练完的字都会自己烧毁。练了这么久，她的字迹也算有长进，不再像刚开始写毛笔字那般歪歪扭扭，就像一只只毛毛虫软软地趴在纸上，毫无美感可言。
　　提笔蘸墨，笔尖划过纸上，字体逐渐显现，突然间，手上一顿，白皙的纸上便晕染上了一滴墨，将整幅字毁掉。
　　颜令姝垂了垂眼睫，她今日的心不静，心中纷乱，索性将笔搁到一旁，不再练字。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往身后的椅子坐下，往椅背靠去，神态懒怠又烦躁。
　　所以，顾怀瑾这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颜令姝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揣测不止，她还是想弄清。
　　顾怀瑾身为原书男二，对喻婉容一见钟情，而后追随不断，却一直未能得喻婉容青睐，一腔痴心尽付东流，这一点没有错，她之前瞧见的他，一直便是这般，只不过这几日才有了改变。
　　原书上还说，顾怀瑾一心荒废朝政，懒于理会朝中政事，虽有谋略，却是谋而不精，不足以同原书男主对抗，一心只为喻婉容而痴狂，甚至到了最后黑化，也是通过强权将喻婉容掳进宫中，不然又怎会因此覆国。
　　颜令姝蹙了蹙眉，细细思索着。
　　虽有谋略，却谋而不精......
　　不！不对！她所认识的顾怀瑾并非这般！
　　自她接触顾怀瑾以来，除了一开始，她能明显感知到他的荒唐以外，之后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能显露出他的胸有城府，心机深沉。
　　自孔烟如一案起，他便一直在操纵着此事的进展。
　　知晓吴佺恐怕会对孔家夫妇以及孔烟如的未婚夫下狠手，便率先命人暗中保护，又通过这事，牵出了另一个人——汪介。
　　而在不知什么时候，又将汪介父亲受冤一事查得一清二楚，将汪介收入阵营之中。
　　再之后，便是通过她，迫使颜骓出面，掺入此事，紧接着，苏鹏便被革了职，斩首示众，而那吴继为也被下了狱，只等明日升堂判案。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吴佺，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颜令姝有预感，待明日孔烟如的案子一结，吴佺，想必也要倒了。
　　颜令姝逐层分析下来，只觉心头发颤，额上冷汗渐起，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谋而不精，荒唐可笑的恋爱脑呢？
　　不过，顾怀瑾在喻婉容面前确确实实如原书中所说，甚至一应情节，若不是有她干预，恐怕也会一一发生。
　　所以为什么会这般？这样岂不是自相矛盾？
　　颜令姝紧紧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她能感觉得到，还有一点，只要想明白这一点，那么一切就都能理清了。
　　但就是这么一点，仿佛笼在了雾中，看不清，辨不明，似有形迹，却又无影无踪，让人难以追逐。
　　颜令姝急躁地挠了挠头，就那么一点了，到底是什么呢？
　　她就这般枯坐着，脑中思绪疯狂转动，不知过了多久，却是仍旧一无所获。
　　颜令姝忍不住将头伏在案上，面容焦躁，长长地呼了口浊气，脑中一片混乱。
　　想不明白，好烦啊！
　　难道真就猜不出来了吗？颜令姝有些气馁地想着。
　　她的书房窗外，种了一株桂花，彼时绿荫青葱，日影婆娑，偶有风拂过，发出沙沙声响。
　　日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洒在颜令姝的身上，抬眼往窗外看去，只觉日光刺眼，晃得她眼睛难受，下意识便抬手挡住光芒。
　　周遭静谧，便是连枝丫上麻雀窃窃私语的叫声都能听清。
　　突然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了身，身下的椅子被她这么一动作，猝然同地板摩擦起来，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
　　如果......如果荒唐恋爱脑的男二觉醒了呢？他拥有自主意识了呢？不再受剧情掌控了呢？
　　颜令姝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眸光熠熠，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对啊！这么一来，所有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她怎么现在才想到！
　　颜令姝高兴得心脏乱跳，恨不得手舞足蹈起来。
　　只是她还未高兴多久，另一个疑惑又再度浮现，困扰起她来，如果顾怀瑾当真觉醒了，那万一他再受剧情掌控怎么办？她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不对不对，肯定有什么事情还是被她遗漏的了，还是少了点什么，才能将这些事情穿插起来。
　　对了！颜令姝双手一拍，脑中瞬间闪过一抹亮光。之前顾怀瑾就同她说过，只要有喻婉容在的地方，她就一定得握紧他的手，还有，这几天他都是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直至喻婉容昨日来了之后，今日他才将她留在自个儿宫中。
　　所以......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也就是说，只要她同顾怀瑾待在一块儿，同他牵手，或者往大一点想，有亲昵接触，那他就能掌控自我？
　　思及此，颜令姝嘴角不禁抽了抽，神情复杂，难以言喻，这么一想，属实有些荒唐了，甚至离谱。
　　她何德何能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她如今的猜想，要想确认真伪，恐怕还得再试探一番。
　　*
　　翌日，孔烟如一案如期升堂。
　　顾怀瑾又按照着原先伪装的身份大理寺丞混迹在公堂之中，因着他故意往后站，身前又有不少人挡着，倒也不算太扎眼。
　　颜令姝则带着帷帽，退居一侧，并未出现在公堂之上，只是远远地打量着情形。
　　颜骓既是暂代大理寺卿一职，此案自是由他主审，此时他正满脸沉色，不怒自威，端端正正地坐于公堂之上。
　　彼时堂下也已聚集了不少官吏，吴佺自是不可能缺席，就连喻勘也站在了他身侧。
　　二人面色阴郁，头顶仿佛缀着厚重的乌云，身上威压全散，让人心惧。
　　晋朝有个不成文的律法，但凡升堂断案，百姓皆可围观。似孔烟如这个案子，京中百姓自是不可能错过，因而早早便有人围在了大理寺的府门外，如今已是水泄不通。
　　颜骓重重拍响手中惊堂木，“砰”地一声顿响，周遭气氛愈发沉肃。
　　“来人，将苦主传上来！”颜骓沉声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沉稳有力，自带威严。
　　不一会儿，孔家老夫妇便相互搀扶着登上了公堂，头发苍白，神情憔悴，满是凄楚。
　　二人跪了下来：“草民，见过各位大人！”
　　“民妇见过各位大人。”
　　颜骓继续道：“堂下二人，要状告何人，所为何事，一一说来，不得有欺瞒之语。”
　　“草民明白。”
　　一旁的吴佺瞧见二人，脸上立即多了几分可怖之色，眼神凌厉，死死瞪着他们二老，好似地狱中刚爬出的鬼怪般，瞧着着实吓人。
　　吴佺愤愤地想着，那日没有将这两人除掉，倒是可惜。
　　孔老爹朝着吴佺看去，丝毫不惧，咬牙切齿道：“草民状告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吴佺之子吴继为！吴继为贪恋我女儿美色，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强掳回去，我女儿不堪受辱，竟草草了结了性命！”
　　孔老爹神色苍白，想来先前受的伤还未好全。他的双眼浑浊，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落下泪来，流过沟壑鲜明的苍老面颊。
　　“可怜我那女儿，小小年纪，竟会这般枉死！求大人为我女儿做主啊！”
　　孔母同样双眼含泪，凄楚喊道：“求大人为我女儿做主！”
　　话罢，夫妻二人顿时双双扣头。

34.第 34 章 · 
　　吴佺见孔家老夫妇二人这般说话, 面上表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当即沉着脸反驳：“简直荒唐！既说我家继为行此等之事，那你们可有亲眼看见他侮辱了你们孔家女？若没有亲眼瞧见, 那便是血口喷人！”
　　吴佺脸上满是不屑, 语气更是自信，说起谎话来没有半点心虚。
　　孔家老夫妇乍然听见这话, 只觉心头似被刀子插一般疼痛难忍, 眼眶通红，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悲楚和无力，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人！看向吴佺的眼神也更加愤恨, 似燃了火般，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大人！草民所说之话绝无半分作假, 若有任何虚言, 草民甘愿天打雷劈, 不得好死！”孔家老爹泣血般边磕头边道。
　　孔母急忙哭着道：“是啊，大人, 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想到硬碰硬去告一个当官的儿子！”
　　早在府衙外围观的老百姓见状同样对这对老夫妻起了同情之心，但对于那吴佺，即便心中不满，却也不敢置喙半句。
　　颜骓见状，浓黑的眉毛紧紧蹙起, 面色沉沉, 威色深重, 沉吟片刻，道：“来人, 将吴继为带上来！”
　　“是！”
　　吴佺听见这话，方才阴郁的眼眸瞬间多了几分关切之意，别在身后的手也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囚服，衣冠凌乱，手上绑了镣铐的男子被带了进来。
　　吴继为方被人押着带上公堂，方才还目光涣散，暗含绝望，往人群中打量，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神色憔悴，却不失威严的吴佺，眼中一亮，面上陡然一苦，神情委屈焦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爹！爹！你救我！快救救我！”
　　吴佺见他如此形态，简直丢人！方才还担忧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顿时斥道：“慌什么！你没做过的事，旁人又能拿你如何！”
　　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到此等地步，那他就咬牙不认，那天瞧见此事的人他都已经费了不少人力去堵口了，不会有人敢出来作证，而那家药铺的相关人等，若想活命，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大晋关于奸.□□女之律法相当严酷，凡被人状告，证据确凿者，先打八十大板，而后打入大牢，再受刑百日，如此还能活下来者，再服苦役二十年以上。
　　他自个儿的儿子他自己知晓，就他那样，受了八十大板还能活就不错了，更别说后续之罚。
　　也怪他，从前虽耳提面命，但终究没将他教好，仗着家中势力胡作非为，以前但凡出了事他都能摆平，可如今，却不是那么好了结了。
　　吴继为猛然受到训斥，原本还惊慌不已的心乍然便静了下来，他明白他爹的意思了，只要抵死不认就好。
　　对，抵死不认，抵死不认！吴继为魔怔地想着。
　　颜骓见状，当即便察觉到不对劲儿，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声斥道：“肃静！此处乃大理寺升堂断案之地，无关人等安静！”
　　颜骓虽没有点名道姓，但吴佺自然知晓他是在斥责自己，如此不给他留情面，吴佺顿觉面上挂不住，看向颜骓的眼神也愈发不善。
　　然而颜骓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吴佺先前的辉煌，到了今日，也算到头了。
　　他隐晦地往人群中瞥了一眼，神色中颇为忌惮，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将孔烟如一案解决。
　　“吴继为！孔家老夫妇状告你当街掳走孔烟如，强.奸侮辱，致使孔烟如自尽，你可认罪！”颜骓冷眼盯着堂下的吴继为，质问道。
　　吴继为闻言，方才还憔悴慌张的脸上，此刻又变得放荡起来，许是他爹给了他希望，即便跪在地上，也同样变得嚣张，“太师，有道是，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不知怎的，他突然计上心来，心中突发窃喜，继而道：“那日在街上我是碰见了那孔家小娘子没错，但她是自个凑上来的，到了府中她还想勾引我！我都不愿意碰她，她非要贪图我家家世，想攀高枝！那我能怎么办！”
　　吴佺起初听见他的前半句话，心中骤然提起，但接着听下来，这才稍安了下心。
　　吴继为目光斜斜地看着颜骓，面上满是无惧，细小而丑陋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意。
　　还未待颜骓发话，跪在吴继为旁边的孔家老夫妇脸色已经骤变，看着侮辱自己女儿的畜生，此刻竟然如此不知廉耻，颠倒黑白，差点被气得吐血，脸色立即涨得通红，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你......你个混账！无耻之徒！”孔老爹气得头顶冒烟，恶狠狠地瞪向吴继为，手中拳头握紧，想起那位大人说会还他公道，让他姑且忍一忍，便将心头的恨意压了下来。他拼命咬牙隐忍，想说出更恶毒的话，却全然说不出口，只觉胸腔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眼中更是酸涩。
　　吴继为闻言，随即一脸无辜地看向孔老爹，“哎，本公子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不能因为自己女儿招蜂引蝶，莫名其妙死了就赖我头上啊！”
　　孔老爹起初还能忍，可猝然听见这句话，心头怒意直冲云霄，再也忍不下去，“我要杀了你！”赤红着眼便抡拳上去，企图打死这个无赖。
　　颜骓见状，赶忙道：“拦住他！”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吴继为躲都没躲，生生扛了这么一拳，随即倒在地上，重重咳了几声，面色虚弱地道：“太师！我要告他，他污蔑我不成，还当堂打人！您可得秉公处理啊！”
　　颜骓：......
　　那孔老爹瘦胳膊瘦腿的，就这么一拳能有多疼？不过是故意的罢了。
　　周遭一众知晓情形的人，包括府衙外那些老百姓，见他如此不要脸，心中顿时按捺不住，蹭蹭升起愤意，各自在心里头唾弃起这吴继为来，甚至骂到了他十八辈祖宗头上。
　　但这又如何，如果不能将吴继为治罪，他还是活得好好的，不痛不痒。
　　吴佺见状，心头顿时舒爽了不少，看来，此事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顾怀瑾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头的耐心快要消磨殆尽，当即朝颜骓冷冷瞥去，眸中暗含警告之意。
　　说来也是巧，颜骓下意识朝他看去，正好撞上了他这冷冰冰的目光，心中一颤，顿觉他的意思，赶忙又拍了拍惊堂木：“肃静肃静！孔烟如一案究竟如何，本官自有分晓。”绝口不提吴继为被打一事。
　　吴继为见状，自然不爽，“哎，太师，你这......”
　　他的话还未说完，颜骓又再度下令，“来人，将那为仁堂的掌柜和小厮带上来！”
　　那为仁堂的掌柜和一干小厮上了公堂后，面对颜骓的质问，同样摇头做傻，一问三不知，再将那日在为仁堂前摆摊的小贩传上来问话，要么说没注意，要么就说并非吴继为强行将孔烟如带走，一时间，公堂之上陷入了僵局。
　　而最为得意的，则是吴佺同吴继为了。
　　吴继为冷嘲地看了一眼对他恨之入骨，面色灰败的孔家老夫妇，而后看向坐在上首的颜骓，笑道：“太师，你看，都没有证据表明是我辱了那孔家女，现在可以将我放了吧。”
　　吴佺见状，心中同样缓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心里头不太安稳，不愿再纠缠下去，当即道：“颜大人，此事既已查明，那也应该把我儿放了。”他看向颜骓的眼神极具逼迫感，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上了。颜骓淡出朝堂已久，虽官居太师，但他吴佺也不在怕的。
　　此时在府衙外观望的百姓见此情况，只觉气闷，可照如今看来，那吴继为恐怕又得全须全尾地逃了，心中也是愈发失望。
　　颜骓方才一直沉默地看着二人舞来舞去，如今见此情形，却是冷冷笑了一声，“哦？是吗？谁说本官没有证据！”随即笑意一敛，“来呀，将孔烟如的血书呈上来！”
　　话落，便有个官差将血书呈上。颜骓拿起案上的血书，平铺举了起来，朗声道：“此乃仵作在孔烟如身上发现的一份血书，其中详细写了她的冤屈，还指明了，就是你吴继为侮辱的她，留下这份血书，只为有朝一日能还她一个公道！”
　　吴继为神情骤变，脸上满是惊恐：“怎么可能！我不信！这一定是捏造的！是你们为了诬陷我捏造的！”
　　吴佺闻言，心头暗叹不妙，脸色同样黯淡下来，大脑飞速转动，寻思着该如何应对。
　　“是不是捏造，本官还能不知晓？此份血书，已经同孔烟如生前笔迹对比过，确实是她临死前所书，如今物证已有，人证......”颜骓冷讽地看着底下的吴继为，“本官也不少！”
　　“传吏部左侍郎之子，光禄少卿之子，侍读学士之子上堂！”
　　吴继为猝然听见这几人，眼睛瞬间瞪得直圆，满是不可置信，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如遭雷轰。
　　随即便见三个身着锦服的男子上了堂，却是全然避着吴继为的眼神，丝毫不敢与他对视。

35.第 35 章 · 
　　颜骓看着堂下跪着的几人, 也不拐外抹角，当即道：“你们三人，那日皆跟在吴继为身后, 对于他所做之事, 必须如实说来，不可有丝毫隐瞒。”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中似有纠结, 可想起那日自己父亲回来同他们所说的话，为了保全自个儿及家中，只能狠下心来, 供认不讳了。
　　其中那个跪在中间，着深灰色锦服的男子赶忙道：“启禀太师, 我们三个原是一直跟在吴继为身后, 替他跑腿打杂, 那日我们方从青楼出来，途经为仁堂, 刚好撞上孔烟如，吴继为色心顿起，便让我们兄弟几个拦下她，孔烟如自然抗拒，可吴继为这人，打小起，不管看上什么东西, 都必须得到手, 索性命人将她打晕带回了府上。”
　　他张了张嘴, 正打算继续说，他左边那个皮肤黝黑, 长相粗糙的男子便抢着道：“太师，吴继为将人带回去后，便将孔烟如绑了起来，对她行那下流之事。”
　　另一个见状，又继续抢着道：“我们本来是想就此离去的，可他偏要将我们留下来，看他做那些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留下来，看了全程。”
　　跪在中间那名着深灰色锦服的男子生怕自己功劳被抢，又往前膝行了一步，拱手道：“大人明察，这吴继为当真奸.辱了那孔家女，可我们三个全程没有动过手，大人可莫要牵连我们啊！”
　　“是啊，大人，我们都是无辜的！”另外两个齐声应道。
　　而仍处在震惊中的吴继为看着平时跟在他身边嘘寒问暖，低三下四的几个人，到了此刻竟然将他卖了个干净，心中恨意顿起，当即腥红着眼瞪向他们三人，而后猛然起身，抬脚狠踹过去，“混蛋！”
　　方踢到了靠他最近那个长相粗糙的男子，吴继为便被人制住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旧面目狰狞地瞪着他们。
　　“吴继为！公堂之上岂能任你放肆！”颜骓斥声呵道。
　　但是直至此刻，他仍旧不死心，依然固执地看向颜骓，“我没有！是他们诬陷我！”
　　颜骓看着底下的吴继为，也不打算同他浪费口舌了，眉目一凛，手中惊堂木拍得震响：“吴继为奸辱民女，视律法于无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来人，将吴继为押入大牢，依律处置！”
　　吴继为神色再度变得灰暗，惨淡而没有血色，就在他被人架着押下去时，仍旧拼命挣扎，狂喊道：“爹，你救我！快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吴佺见状，岂能容忍，而后赶忙大步一迈，到了吴继为身旁，护住他，面色黑沉如炭，大声厉喝：“住手！我看谁敢动他！”
　　“爹，你救我，我以后听你的，再也不乱玩了，你救我......”吴继为难以自控地落下泪来，又惊又惧地央求着吴佺，心中满是绝望。
　　颜骓则冷眼看着底下的吴佺，同样喝道：“吴佺，你这是要公然同大晋律法作对吗！”
　　吴佺咬了咬牙，目光坚决，“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谁要是动他，我就跟谁拼命！”
　　正当公堂上的气氛再度冷却下来，无形对峙拉扯时，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骤然闯入。
　　“御史大人，我看你还是别拼命了，现下还是留些精力，管管自己吧！”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身穿月牙白缎袍，眉目温润，玉树临风的男子走了进来，随即跪在地上。
　　“下官汪介，拜见太师。”
　　颜骓朝汪介看去，微眯了眯眼，例行公事地问道：“汪介？你来此为何？”
　　汪介垂了垂首，掩去眸中暗色，“下官来此，便是要状告，当朝都察院御史吴佺，昔日作伪证，陷害我父亲汪明忠私吞灾银五万两白银，同时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一事，而如今的户部尚书喻勘，亦是从犯！”
　　吴佺闻言，眸色愈发阴郁，看向汪介的眼神似是淬了毒般狠戾，而在他身后的吴继为则是变得更为惊恐，只觉一颗心越来越沉，腿也软得快要站不住。
　　而原本只是想来瞧瞧此案如何审判，再帮吴佺站站台子，企图多几分威慑之力的喻勘突闻此事，脸色瞬变，当即指着汪介骂道：“你一介小小的翰林院庶吉士，可莫要血口喷人！”
　　颜骓看着眼前之人，面色再度变得深沉起来，“你说的这个案子，早在先帝之时，便已结案，如今再提，可有证据？”
　　汪介随即答道：“下官有证据！”目光坚决，掷地有声。
　　话罢，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头封了火漆，随即便有人将这信封呈了上去。
　　颜骓打开信封，从里头扯出厚厚一沓信纸，细细看下来，面色却是愈变愈沉，比方才审孔烟如一案时还要沉。
　　待他粗略看完，当即便看向吴佺，冷声道：“吴佺，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借势猖狂到此等地步！”
　　吴佺咬了咬牙，只觉心头憋闷不已，“颜太师，话可不能随意说！”
　　“如今证据在此，难道你还想矢口否认不成！”
　　吴佺眼睛转了转，却道：“当初汪明忠一案，乃先皇下旨定夺，如今你单凭汪介几句话，还有那几张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的废纸，就说我借势猖狂，是否过于武断！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说，先皇无能，冤枉忠臣吗？”
　　颜骓见他提起先皇，拿先皇说事，面色骤黑，猛地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你这是强词夺理！你瞧不见证据便说证据不明，本官看你不过是心虚罢了。”
　　话罢，他又朝天拱了拱手，恭敬道：“更何况，我颜骓绝无污蔑先皇之意，似你这般无恶不作的奸佞，也是当初作了伪证，先皇才会下判决。”
　　颜骓同吴佺谁也不让谁，二人开始针锋相对，周遭气氛变得愈发沉郁。
　　眼见着府衙内的激烈情形已经上升到了此等地步，竟有人敢状告吴佺，围观的百姓一时间也被勾得心潮迭起，禁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吴佺恶名在外，他们不是不知道，但他们不过都是平民百姓，有时候即便受了委屈也无处诉，更何况还是个位高权重的高官。
　　乍然瞧见这般情景，他们心里头自然也是站在汪介这边，巴不得能将吴佺这恶人除之而后快。
　　吴佺闻言，许是觉得汪介所提之事，乃当年先皇在世时所处置，又已经过去多年，凭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即便是颜骓也得顾忌三分，万万不可能轻举妄动，因而心中始终抱了几分庆幸。
　　他朝一旁的汪介轻蔑地瞥了一眼，眼中全是对他的不屑，冷笑一声，而后冲着颜骓信誓旦旦道：“太师，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想必，就算是你，此事也不能轻易处置吧。”眸中满是威胁。
　　而与吴佺站在统一战线的喻勘，见吴佺这般胸有成竹，方才还惊慌不已的心也跟着淡定下来，沉着脸，一齐朝颜骓望去，眼中的威胁与深意同样毫不掩饰。
　　周遭气氛再度陷入了冰点，如今仿佛步入了僵局般，再无人敢吭声，沉寂到仿佛天地瞬间陷入了无声状态。
　　颜骓见他们这般毫无忌惮，不由被气笑，而在下一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知想到了什么，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深意和不屑。
　　就在此时，一道冷厉威严的磁性嗓音突然窜了出来。
　　“哦？”说话之人突然轻笑了笑，“是吗？”只是声音却听不出什么开怀之意，有些冷，让人听了莫名觉得心中发颤。
　　下一瞬，便见一个脸覆面具的男子从一旁的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就这般一步一步地朝公堂之中迈去，脊背挺拔笔直，周身气势逼人，身上散发着的王者之气浓郁到让人不敢直视，满是逼迫感。
　　他抬了抬眼睫，俊逸深沉的眼眸有种睥睨天下之势，不过一眼，便已让人寒从心起。
　　一直远远打量着情形的颜令姝见此情况，心中却是缓缓松了口气，仿佛已经可以预见此事的最终结果。不禁在心中暗叹，经此一出，想必顾怀瑾在百姓心中的威信能够慢慢建立起来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展。
　　顾怀瑾走到公堂之上，冷眼看着吴佺同喻勘等人，威势骇人。
　　吴佺目不转睛地瞪着眼前的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心中骤然浮出，从心头散发出的冷意瞬间传至四肢百骸，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不甘。
　　怎会......这般？他怎么会出现？
　　难道说，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在韬光养晦，以“面具”示人，装傻充愣，就为了寻个好时机，将他们一并除去？
　　顾怀瑾没有理会他是什么想法，随即在满堂窃窃私语议论着他是谁的话题中，缓缓将面具摘下，露出那张冷峻的面容。
　　彼时颜骓早已走了下来，站到顾怀瑾跟前，而后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之下，俯首叩地，恭恭敬敬道：“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环顾四周，只见众人脸上情绪莫测，见此情况，不由跟着猛地跪地，高呼“万岁”，声音浩荡，在这大理寺中回响。
　　顾怀瑾甩了甩手，别在身后，袖袍甩出一抹干净利落的弧度，随即登上公堂主位。
　　他俯视般看着跪了一片的人，冷声道：“平身。”
　　“谢皇上。”
　　众人跟着乌泱泱地起了身。
　　而站在公堂一旁的孔老夫妇，瞧见顾怀瑾的真面目，心中更是被惊得如临山崩，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个自称是大理寺丞，亲自督办自己女儿一案的，竟是这当朝皇帝，天下之主，这让他们如何敢相信。
　　彼时围观的百姓同样陷入了茫然，不是说当朝圣上沉迷情爱，痴恋这吴佺的外甥女喻婉容吗？他这个时候出现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顾忌着那喻家小姐，准备放过这十恶不赦的吴佺？
　　这般一想，周遭不解详情的百姓不由心沉了沉。
　　顾怀瑾坐了下来，眸中满是睥睨之色，仿佛这天下之事，尽在他手中，江山于他而言，不过股掌之间。
　　“吴佺，你不是说，太师奈你不得吗？”顾怀瑾冷冷朝吴佺瞥了过去，“如今朕来了，你觉得，朕能否治得了你？”
　　他的声音清朗明亮，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态度坚决。
　　围观百姓闻言，一时间不由面面相觑，这怎么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吴佺闻言，随即压了压心中隐隐升起的惧意，握紧拳头，拱手道：“臣不敢。”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依臣看来，当年汪明忠一事，当年确实证据确凿，先皇也已下定论，如今再度提起此事，臣也觉得冤枉。”
　　顾怀瑾见他口口声声拿先皇来压他，脸上神色愈发深沉。
　　“你少拿先皇来压朕！直到现在，你还死到临头，不知悔改！”顾怀瑾眸中升起了怒意，大手猛地拍到案上，气势骇人。
　　周遭人见状，又跪了一地。
　　吴佺见此，咬了咬牙，同样跪了下来，而那个不成器的喻勘，发觉形势不对，双腿一软，早就战战兢兢地跪到了地上。
　　不等吴佺继续说话，顾怀瑾执起那案上一沓厚厚的信封，展了展，垂眸瞥去，再度冷声开口：“明武八年十月，吴佺伙同户部侍郎周达、威远将军伍制等人，私吞军饷二十万两白银，致边疆将士于严寒中戍守，却食不果腹，苦不堪言，周达、伍制供认不讳，尔等来往私信，据悉上呈。”
　　“明武九年五月，因私人恩怨，不满正提举宋河于先皇跟前上折告状，便安了个莫须有之罪，将宋河捉拿入狱，折磨致死。”
　　“同年十月，私造伪证，诬陷汪明忠贪图灾银五万两，结党营私，喻勘、党慵等人，亦参与此事当中。”
　　“......”
　　顾怀瑾每提及一件事，吴佺的神色就黑一个度，垂下去的面容满是不甘。
　　顾怀瑾冷着神色，不停歇地列举了数十项罪名，直至最后，旁观者无不面怒愤意，看向吴佺的眼神更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可谓天怒人怨。
　　顾怀瑾将手中信纸拍到案上，幽深刺骨的眸光瞥向吴佺：“吴佺，你可知罪？”
　　经此一番，吴佺此时的心绪已经从开始的千石激荡，万分惊恐，到百般折磨和不甘，再到如今，也大抵知道，这一遭，他是逃不过了，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冷笑着看向顾怀瑾：“皇上不是说了证据确凿吗？臣知不知罪又有何要紧。”脸上没有半分悔改之色。
　　顿了顿，眸中愤恨和讥诮却是浓厚了几分，“只是，臣倒是不知，皇上竟然藏得这么深。”
　　顾怀瑾倒也不解释，他这般认为，倒也挺好。
　　吴佺都这般说了，到了以后，旁人也只会道他顾怀瑾隐忍深沉，为了绊倒奸佞，不惜装成个昏君，便是为了让他们这些人露出马脚，寻到机会，一网打尽。
　　更无人会深究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毕竟胜者，不管以往发生的事情有多不合理，总能被旁人编得合理。
　　顾怀瑾看着堂下的吴佺，不再耽搁，呵道：“来人！将吴佺及喻勘等人给朕押下去！依律惩处，不得有误！”
　　堂下求饶声顿起，然而不过一瞬，便已随着他们的被羁押而消失不见。

36.第 36 章 · 
　　孔烟如一案, 至此也算了结了。
　　因着这件事情，那平时跟着吴继为，此番上堂作证的三个人又吐了不少事情出来, 因而吴继为的死刑是免不了了。
　　至于他的父亲吴佺, 更加不可饶恕，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也只有死路一条。数罪并罚, 吴家自此便是落没了，甚至牵连广泛，不少人因此下了狱。
　　而喻勘此人, 原本便算不得多有心计，平日里为人行事, 大多借势装威风, 全因着祖上功德, 以及吴佺多年帮扶，才走到了如今这个位子。
　　他的事情, 顾怀瑾也查了不少，虽说不算太干净，但所做之事，相比于朝中其他官员，倒是更好上那么一点。
　　在汪明忠被陷害一案，他也并非主犯，只是受着吴佺挑唆, 帮着吴佺弹劾汪明忠, 又在当年那件事添油加醋, 扯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事上来，加之吴佺在认罪之时, 不知是良心突现还是怎么的，竟没有将喻勘扯得太深。
　　彼时顾怀瑾已经将不少官员下了狱，不管是为了朝堂之上的暂时平稳，还是喻勘所行之事并没有到十分严重的地步，顾怀瑾都暂且没有打算将喻勘收拾掉。
　　只是死罪不至于，活罪倒是免不了。此时喻勘也已经被关了有数十日，顾怀瑾却愣是没提及什么时候将他放出去，这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也慢慢接近尾声。
　　经此一事，顾怀瑾可谓威名骤起，乘势拔高。
　　眼见着位高权重的吴佺就这般二话不说被斩了，干的那些事情还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查了个一清二楚，朝堂上更是人人自危，成日里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到了自个身上。
　　即便是那些平日嚣张狂妄的权臣，也收敛了许多，对待顾怀瑾这个皇帝，更加不敢再有任何轻视之心。
　　而那日在大理寺府衙外围观的百姓，见此情况，自然是忍不住拍手叫好，心中对于顾怀瑾这个皇帝也忍不住慢慢改观。
　　加之顾怀瑾有意将此事再宣扬得更加热烈，推波助澜一番，京中百姓对他这个皇帝更是少了许多怨言，更有甚者开始宣扬，顾怀瑾往日里表现出来的荒唐，不过是忌惮着吴佺等人，一时间难以将他除去，这才隐忍许久，只为了寻到机会，一举将他除掉。
　　这些话传久了，说的人多了，信的人便也多了。以至传到最后，不知不觉便造就了顾怀瑾隐忍果决的威名。
　　经过这番事情，顾怀瑾可谓赢得彻彻底底，也自然而然地开始变得忙碌起来，除了晚上偶尔会到名凤鸣宫里同颜令姝用个晚膳，其它时间都是待在明正殿，很难见到他。
　　对于此事颜令姝自是开怀，她万万没有想到，原先日日盼着顾怀瑾当明君，如今才不过过了三四个月，她甚至没有废太大劲儿，顾怀瑾便慢慢开始步入正轨，走在当明君的路上去了。
　　只是，那日关于顾怀瑾的猜测，却始终萦绕心头，久久不能解开。
　　她倒是想寻个机会试探试探，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这日她刚往太后宫里请安，太后便不由分说地交给了她一个差事，说是皇上如今日日忙于朝政，甚至听闻昨日到今儿晨起，他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太后虽然深感欣慰，心里头的一个重担也在慢慢放下，但这般下去，自然担忧他身子熬不住，索性抓了颜令姝，又命人炖了补汤，令她亲自送去。
　　更还放言，若是可以，便领着皇帝到御花园逛逛，散散心，别整日都待在明正殿里批奏折，这国事哪能处理得完，更何况堆积已久，也只能慢慢来。
　　颜令姝不敢推脱，便领了吩咐，往明正殿去了。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前脚刚到明正殿门外，远远地，便瞧见了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个身影很是眼熟，不需多想，她便已猜到了来人，不正是喻婉容吗？
　　颜令姝彼时正愁着没办法验证自己的猜测，如今瞧见了她，双眼顿时一亮，计从心起。
　　她没有立时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多时，喻婉容便到了她的跟前。
　　喻婉容瞧见了她，便赶忙凑了上去，恭敬行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颜令姝暗暗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憔悴，脸上的忧心焦急更是难掩，细想了想，便知她是为何而来了。
　　“免礼。”颜令姝含笑说道，面色倒是温和。
　　“多谢娘娘。”喻婉容随即起了身。
　　颜令姝凝视着眼前的人，“不过一段日子不见，喻小姐倒是消减不少，不管如何，都要仔细着自个儿的身子才好。”
　　喻婉容朝她颔了颔首，面上似是带了几分受宠若惊，“多谢娘娘关怀，劳娘娘挂心了，臣女省得。”
　　“嗯。”颜令姝微点了点头，又道：“喻小姐可是来寻皇上的？”
　　喻婉容垂了垂眸，不敢隐瞒，可又顾虑着其他事情，想了想，还是道：“回娘娘的话，确实如此。”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臣女确有要事想求见皇上。”
　　颜令姝朝里看了一眼，却道：“不过喻小姐来得不巧，皇上此刻正有要事在身，一时半会，恐怕见不了喻小姐。”
　　话落，她又偏头看向守在一旁的太监，轻笑了笑：“王公公，本宫说得可对？”
　　那王山见自个儿突然被提起，心中突地打了个激灵，抬头朝颜令姝看去，见她面含笑意，眸光却甚是威严，心中想着虽说皇上如今确实有要事，但想来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再有一会儿，应当也会歇息歇息。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得俯着身，恭敬道：“确如娘娘所言。”
　　本就心事重重的喻婉容乍然听见此话，面上更是失落，可想到如今那还被关在狱中的喻勘，又只能强自扬起笑脸，“既然如此，那臣女便在此等候皇上好了。”
　　“皇上既有要事，喻小姐这等，恐怕就要等上许久了，不如便先跟着本宫，到本宫宫里坐上一坐，正好本宫少个说体己话的人。”
　　喻婉容抬眸朝颜令姝瞥了一眼，见她脸上笑意温柔，话语真切，一时间竟分不明她这究竟是何意思，更何况，她的身份属实尴尬，先前又同皇帝闹出过不少事情，她可不敢轻易相信，颜令姝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不过一瞬，她心里头的心思便转了不知多少转，思忖一番，还是朝她福了福身，硬着头皮婉拒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婉容恐到娘娘宫里，会叨扰娘娘，扰了娘娘清净。”
　　颜令姝见她推拒，自然知晓她在担忧什么，她自是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想借她来验证猜想罢了。
　　所以，今日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自然不容她拒绝。
　　当即笑道：“喻小姐多虑了，本宫让你来的，又谈何叨扰一说。”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强势。
　　喻婉容见她态度有些强硬，心中惴惴，思索再三，却也不敢再抗拒，只能应下：“既如此，那臣女就却之不恭了。”
　　“既是这般，”颜令姝偏头朝身旁的阿莹看去，“阿莹，你先带喻小姐到凤鸣宫去，本宫还有些事，要吩咐一番。”
　　阿莹福了福身：“奴婢遵命。”而后朝喻婉容走近两步，礼貌笑了笑：“喻小姐，请跟奴婢来。”
　　喻婉容心中又多了几分不安，却也只得强颜欢笑：“好。”
　　她朝颜令姝屈膝行了个礼，“臣女便先行一步了。”
　　“去吧，本宫待会便到。”
　　喻婉容一走，颜令姝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转而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王公公。
　　“王公公，太后让本宫过来给皇上送些补汤，皇上既然还在忙，本宫便先不打扰了，就交由你拿进去。”
　　颜令姝的话音一落，拎着食盒的宫女便将食盒递了过去。
　　王公公赶忙接过，讨好般笑道：“奴才明白，娘娘放心，奴才定然会叮嘱着皇上将这补汤喝下。”
　　他方才可是旁观了一应事情，心思又聪慧，自然知晓，到了这会，也没必要同颜令姝言明再过不了多久顾怀瑾便能得空了。
　　颜令姝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公公办事，本宫自然放心。不过，本宫还有一事要嘱咐。”
　　“娘娘请讲。”
　　“等皇上忙完了，你便让皇上到我这来一趟，便说我有事要寻他。”
　　“这个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将话带到。”王山脸上的笑意更加强烈，虽有些谄媚，但许是他长得还算清秀，倒也不让人生厌。
　　颜令姝扬了扬嘴角，又道：“还有，喻小姐在本宫那的事，先别跟皇上说，待会皇上到了本宫那，本宫自会同他言明。”
　　王山眼睛稍转了转，便已有了分寸，“奴才明白。”
　　见状，颜令姝这才满意离去。
　　过了好一会儿，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王山这才将食盒带了进去。
　　王山在顾怀瑾跟前也伺候了不少日子，自是知晓顾怀瑾在处理政务时，一般不喜有人在旁打扰，因而他也得摸准了时辰，估摸着差不多了，再进去伺候。
　　他进到里头时，顾怀瑾正将奏折丢在案上，双眼紧闭，抬手不断揉着眉心，面色疲惫，眼下亦有些乌青。
　　王山走到他身旁，而后将那盅补汤放到了一旁的案上，俯身恭敬道：“皇上，皇后娘娘得知您操劳政事辛苦，特意带了补汤过来。”
　　顾怀瑾闻言，随即缓缓睁开了眼，“那她人呢？”眼眸漆黑，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娘见您忙于政事，便不敢打扰，只说待您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抽了空，便去见她一见。”
　　见王山提起，顾怀瑾不免想到，他也有好几日没有见她了，莫名地，这心里头倒好像有几分空落落的。
　　“她可说明是何事？”顾怀瑾问道。
　　王山垂了垂头，面上笑意不浅，“这娘娘倒没说。”抬眸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又道：“不过奴才估摸着，娘娘多日未见皇上，大概思念得紧。”
　　王山的话落在顾怀瑾耳边，他倒没什么反应，神色也有些平淡。
　　只是心中却不自觉反驳道，她要是当真思念他，也不会这么多日才来主动瞧他了。
　　“罢了，摆驾凤鸣宫吧。”

37.第 37 章 · 
　　颜令姝回到自个宫里头时, 喻婉容正在殿中坐立难安。
　　见她在那佯装淡定，脸笑意颇有几分勉强，颜令姝不禁觉得好笑, 还真把她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颜令姝招呼着她, 同她一起坐到临窗的软塌，而后又命人重新了茶。
　　颜令姝轻抿了一口, 这才悠悠然道：“喻小姐不必这般紧张, 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本宫已经吩咐过了，待皇得了空，便让他过来。”
　　喻婉容见她这般直白说起, 脸笑意倒是有些挂不住，但听见她后半句话, 又站起身, 朝她行了个礼：“多谢皇后娘娘。”
　　“起来吧。”
　　待喻婉容重新坐了下去, 颜令姝这才再度朝她看去，弯了弯唇。
　　她的睫毛卷翘而细长, 脸颊红粉，一双水眸满含柔意，肤如凝脂，这般姣好的面容落在她眼里，便是连喻婉容自个儿都觉得自己在她跟前稍逊几分。
　　“喻小姐同皇相识，想来也有多年了吧。”颜令姝含笑地看着她，状似不经意提起, 脸神色满是无害, 仿佛只是真的想与她唠唠嗑一般。
　　喻婉容的目光自她脸缓缓收了回来, 垂了垂眼睫，心理压力则又多了几分, 但她还是如实应道：“回娘娘的话，确实如此。”
　　颜令姝悠悠叹了声气，似有些无奈，“本宫倒是挺羡慕喻小姐。”
　　喻婉容心中突然咯噔一声，“娘娘这话倒是折煞臣女了，娘娘身为六宫之主，大晋之后，母仪天下，雍容端庄，才是天下女子所羡慕之人。”
　　颜令姝听着她这番彩虹屁，嘴角亦忍不住翘了几分，“你倒是挺会哄人。”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道，“本宫说羡慕你，只不过是羡慕你同皇相识得早，还能得皇青睐。”
　　喻婉容听见最后一句话，神色微变，赶忙跪了下来，面颇为惊慌，“臣女惶恐，还请娘娘明察，臣女万不敢对皇有半分非分之想。”
　　颜令姝见她动不动就如此慌张，不禁有些无奈，“起来吧，本宫只是有感而发，随口胡言几句罢了，更何况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又不会怪罪你。”
　　“谢娘娘。”喻婉容听她这般宽慰，心中这才稍安了几分。
　　接下来颜令姝又同她随意唠嗑了几句，颜令姝的神色淡然平静，丝毫没有要找她麻烦的意思，可她心中仍记挂着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始终有些忐忑。
　　想起这些日子颜家重回朝堂之，颜太师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而他们喻家则是门庭冷落，父亲尚在狱中，不明情形，舅舅一家又遭此劫难，更是雪加霜，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憋不过气来，快要窒息。
　　思及此，她的心中更是情不自禁地涌起惧意来，生怕颜令姝会因为过往那些事同她过不去。
　　她咬了咬牙，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道：“臣女有几句真心话，不知能否同娘娘明言。”
　　颜令姝猝不及防听见她这番话，眼底瞬间划过一抹深意，淡淡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尽管直言，本宫恕你无罪。”
　　“是。”喻婉容点了点头，而后深吸了口气，径直道：“不管娘娘信不信，臣女总觉得，皇当初待臣女的好，旁人口中说的痴情，并非如此。皇在臣女跟前，虽面热络，但......”
　　喻婉容悄悄抬眸瞥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无虞，这才大着胆子说下去，“但总是疏离的。”
　　她将此话说完，便没再说别的了，她相信，有些事情，不需说得太明白。
　　颜令姝拧了拧眉，指尖不自觉地在案有规律地敲动，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喻婉容见状，却是不敢打扰，只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便是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不知想到什么颜令姝突然莞尔一笑，刚想同喻婉容说两句，便听见外头守门太监的唱喏声。
　　“皇驾到。”
　　“你先在这里候着。”颜令姝匆匆留下这句话，便飞也似的，赶忙往殿外奔去。
　　喻婉容闻言，虽不知为何要这般，但也不敢违抗，只得遵命。
　　不过一会儿，颜令姝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顾怀瑾跟前。
　　顾怀瑾刚走到院中，便瞧见颜令姝步履匆匆地朝他奔了过来，脚下裙摆飞扬，步履轻快，脸笑意明亮到让他无法忽视，仿佛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热烈温暖。
　　在刚瞧见她的那一刻，他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伐，漆黑的目光中满是她的身影。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好似被什么给击中了一下，有些软。
　　“皇！”颜令姝笑意盈盈地朝顾怀瑾福了福身，“臣妾还以为你要忙好久才会过来，倒是没想到，竟会这般快！”温柔绵绵的语气仿佛多了几分嗔意。
　　顾怀瑾挑了挑眉，“怎么！你不高兴？”面却是平静到瞧不出什么心绪。
　　颜令姝立即反驳，“皇说的哪里话！皇能来看臣妾，臣妾当然是高兴还来不及！”
　　“哎呀，咱们还是先进去再说。”
　　话落，颜令姝便绕过他的手心，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衣袖，带着他往里走进。
　　随着一步步朝殿内迈去，颜令姝的心情却难以控制地开始激动起来，一颗心跳得极快，仿佛下一瞬便能蹦出来一般。
　　待会儿，就是见证她猜测的那一刻了。
　　此时顾怀瑾已经跟着颜令姝走到了殿内，而喻婉容则仍旧在里间候着，几人相隔的，不过是那么几步的距离。
　　眼瞧着喻婉容的身影就要浮现在跟前，颜令姝轻声道：“皇，有人要寻你。”
　　顾怀瑾闻言，不禁皱起眉头，何人寻他，要到皇后宫中。
　　他的这一念头刚起，颜令姝已经停下了步伐，而后果决地将他的衣袖松开，再稍稍往后退了退，确保他不会抓到自己。
　　顾怀瑾还未想明白，眼前便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眼中顿时浮现出惊诧之色。
　　而后就在这刹那间，顾怀瑾再度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压力，如排山倒海般朝他倾覆过来，他的灵魂仿佛再度同身体隔开，而他的身躯不过是一个被人掌控的躯壳，如同傀儡，无法自控。
　　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正慢慢对眼前的喻婉容绽出笑意，而他的心底，正难以自抑地浮现出一股情不自禁要朝她靠近的心绪，疯狂地驱使着他，要朝她迈进。
　　许是因为有颜令姝在，顾怀瑾心中倒没有多少慌乱，只是有些疑惑，不是叮嘱了她，但凡在喻婉容跟前，都一定要牵住他吗？她如今在愣什么？
　　顾怀瑾很想看看颜令姝究竟怎么回事，可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只能任由自己将往常那种温柔深情的目光落在喻婉容身。
　　原本在乖乖等着的喻婉容骤然瞧见这番场景，顿觉错愕不已，明明那次她进宫来求皇帝时，皇帝待她还是冷言冷语的，怎么如今......
　　颜令姝自始至终都在凝着心神，全程目不转睛地关注着顾怀瑾的神色变化，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因而她自然瞧见了顾怀瑾在看见喻婉容时脸那突然温柔的笑意，同那日的冷脸相待截然不同。
　　“婉......”顾怀瑾正控制不住，准备含情蜜意地喊出喻婉容的名字时，颜令姝又突然前一步，挽住了他的手。
　　顾怀瑾身死死压着他的神秘力量骤然消散，而他也自然来了一场极其迅速的川剧变脸，方才还温柔含笑的面容骤然僵了下来，隐隐散发着几分冷意。
　　“皇。”颜令姝凝眸看着他，轻声说道。
　　顾怀瑾偏头看向站在她身侧的颜令姝，刚准备出声叮嘱，让她紧紧牵着他，不要放手。
　　不曾想，就在下一瞬，颜令姝又果断地弃他而去，边走向喻婉容边解释道：“喻小姐今日来寻皇，臣妾顾忌着皇有要事在身，便将她带来了臣妾宫中。”
　　即便如此，她仍旧在用眼角余光仔细打量着他。
　　果不其然，就在她放手的那一瞬，顾怀瑾又从方才的冰冷神色，再度变得温柔似水，视线也不自觉地看向喻婉容。
　　颜令姝面不变，心中却是暗喜。
　　果真如此！
　　不过，这时间也忒短了些。
　　顾怀瑾温柔地看着喻婉容，内心却是突然有些崩溃起来，颜令姝这是做什么？
　　颜令姝朝喻婉容瞅了一眼，“喻小姐”，而后又再度看向顾怀瑾，笑道，“皇已经到了，你有什么事便直接说吧。”
　　喻婉容此时已经懵住了，完全不明白现下究竟是何种情况，也搞不懂顾怀瑾同颜令姝到底在做什么。
　　可她乍然听见颜令姝这话，心中一滞，顿时清醒，随即想也不想，猛地便跪了下来。
　　“臣女此来，有一事想求皇。”她的脸色焦急，声音中的忧虑更是难以掩饰。
　　顾怀瑾瞧见喻婉容这么一跪，再度难以自控起来，脚步顿时往前迈去，面泛起一抹焦急，似是想要赶紧将她搀起。
　　此时的他，眼中只有喻婉容一人，全然没有瞧见迎面朝他走来的颜令姝，就好似颜令姝在他眼前被虚化了一般。
　　然而他还没走两步，便好似感觉到一个身影突然在他眼前晃了晃，而后重心不稳，径直朝他扑了过来。
　　他一时不察，躲闪不及，就这般直接被她重重扑倒在地，他的脑袋有些懵，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只觉一个温热潮湿的吻径直覆在了他的唇。
　　那股覆在他身的压力瞬间消失的同时，顾怀瑾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蒙，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了他的唇，温柔的热气呼在他脸，有些痒，又有些麻。
　　心脏不自觉地开始激烈跳动，一声强过一声，好似在缓缓迸发出某些不一样的心绪。

38.第 38 章 · 
　　颜令姝睁大眼睛, 看着躺在她身下的人，目光一转不转，径直凝在他的脸上, 面色微红, 却没有多少娇羞。
　　她能明显感觉到顾怀瑾唇上的绵软和凉意，这种感觉, 有些怪异。
　　而此时跪在地上的喻婉容正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出, 眸光微怔，似是全然不知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她总觉得，今日这两人都很是奇怪, 让她难以捉摸。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沉思几许, 还是垂下了头, 装作不知。
　　颜令姝在自己心底兀自数了十个数, 觉得差不多了，便赶忙离开了他的唇, 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许不知所措。
　　“皇上，您没事吧。”她担忧地开口，声音温软，如同鹅羽般，轻轻滑过他的耳畔，带来几分痒意。
　　顾怀瑾的目光此时仍旧怔怔停留在她的红润的唇上，下意识机械应道：“没事。”
　　“都怪臣妾, 一时不察便绊住了脚, 还连累皇上您摔了一跤, 是臣妾不好。”
　　颜令姝似是有些愧疚，看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怯意。
　　“无妨。”顾怀瑾看着她, 喃喃出声。
　　颜令姝抿了抿唇，面上有些讪讪，而后赶忙从他身上起来，接着再伸手将他搀住，“臣妾扶您起来。”
　　顾怀瑾此时仍旧有些懵，却还是借着她的手，站起身来。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颜令姝又再度将她松开，朝一旁仍旧跪着的喻婉容扬了扬下巴：“皇上，喻小姐还跪着呢。”
　　顾怀瑾闻言，顺着看过去，见喻婉容跪在那，心中却再无波澜，理了理方才被颜令姝激起的荡漾心绪，这才稍稍平稳。
　　想起她方才所言，便冷了神色，直接道：“你是来给喻勘求情的？”
　　喻婉容刚想委婉切入，便见他这般直白说道，想了想，还是咬牙应道：“是。”
　　顿了顿，再度道：“臣女知晓父亲犯下错，不敢奢求什么，只是父亲至今仍在狱中，音信全无，父亲年事稍高，臣女又不知情况，心中着实担忧，恐怕他承受不住。
　　臣女知晓皇上心思，皇上若想杀鸡儆猴，经过这番事情，想来旁人也不敢再犯。所以臣女恳求皇上早日决断，又或者，让臣女同家中母亲，去见他一见。”总这么关着，不知情况，她们在家中也是心惊胆战。
　　她的语气虽温柔可怜，可这番话叫人听来，却有几分强硬，让人听了不适。
　　颜令姝听着喻婉容求情，心思却放在了顾怀瑾身上，见他如今能够这般冷静地对待喻婉容，心中又松了口气，还隐隐带了几分高兴。
　　她先前就在想，如果她同顾怀瑾接触，他便能暂时不受这个世界压力的控制，那么在这个情况下，它的时效有多长。
　　而经过先前的测验，她也知晓了，这种接触一旦没有，在喻婉容跟前，他就会立马变回那个对喻婉容痴心的人。
　　所以之后她又不自觉开始思考，如果是更为亲昵的接触呢？
　　毕竟她穿进的是本言情小说，发散发散思维，总可能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存在。
　　因而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出。她是故意的。
　　至于她同他更为亲昵接触的话，这个时效，依目前来看，还是挺长的，至少到现在顾怀瑾都还能自如地应对喻婉容。
　　听着她所言，顾怀瑾却是不为所动：“你既已说了不敢奢求，那你就不该进宫求朕。”口中说着这些，终究还是想仗着他以前待她的“好”，看能否看在过往情谊，放喻勘一马。
　　喻婉容脸色立即变得失落起来，眸光满是黯淡。
　　“皇上……可那就终究是臣女的父亲。”喻婉容想起喻勘，眼眶不自觉便开始泛红起来。
　　顾怀瑾没有立即出声，而是背着手走到了一旁的软塌上，虽不言语，可周身威压却开始慢慢积深，让人倍感压抑。
　　他还没有将喻勘放出来，就关着他，不仅是让他受该受的处罚，更多的，还是要震慑一下朝中那些观望的官员。
　　毕竟未知的，比已知的更可怕。
　　只有他们摸不清他的心思，才懂得畏惧，免得成日里只想着互相勾结，丝毫不将他这皇帝放在眼里。
　　颜令姝知晓顾怀瑾有自己的想法，因而在政事上，她一般不会多加妄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寂的气氛愈发让人心颤，喻婉容跪在殿中，感受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祈求着顾怀瑾能够心软一回，放过喻勘。
　　“你回吧，此事朕自有定夺。”不知过了多久，顾怀瑾这才淡漠地撂下这句话。
　　“皇上，可是臣女父亲他……”喻婉容着急地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怀瑾一个冷冷的眼刀子投了过来，只得立即噤声，不敢再多言。
　　喻婉容悲戚地磕了个头，“臣女……遵命。”眼角的泪无声落了下来。
　　她终究还是没能救下父亲。
　　喻婉容起了身，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间，顾怀瑾的声音又再度传了过来。
　　“等等。”
　　喻婉容一听，以为又出现了转机，立马兴奋地扭头朝他看去。
　　“将先前朕给你的令牌留下。”顾怀瑾看着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开口。
　　这个令牌，本就不该给她，只是上次见她时忘了收回，如今想了起来，自是不能再留在她那儿。
　　他可不想她以后有了什么事，都能隔三差五地进宫来烦他。
　　喻婉容方提起的心瞬时又掉落了谷底，看向顾怀瑾的眼神极其复杂，似是不敢置信，又好像这是理所应当。
　　她没有再纠结，低低应了声“是”，而后掏出令牌，恭敬地递到了一旁的案上，随后转身离开。
　　待到喻婉容离去，此处又恢复了寂静，仅留下颜令姝同顾怀瑾二人。
　　而在颜令姝若有所思时，顾怀瑾则将暗暗握着的手松了松，方才还紧紧提着的心绪也不禁慢慢缓了下来，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才应付喻婉容，他也是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那时他并没有牵住颜令姝，可他却惊奇地发现，他能自如应对。
　　想起先前同颜令姝那个吻，他心底便有了猜测，索性抱着尝试的态度，去试探一番。
　　顾怀瑾抬眸朝一旁的颜令姝瞥了一眼，眼中意味深长。
　　不过这回，他倒是觉出了些更为有趣的东西。
　　“皇后。”
　　颜令姝闻言，赶忙从自己的思绪中抽了出来，含笑看向他，“皇上怎么了？”
　　顾怀瑾轻轻扯了扯嘴角，将手伸出去，勾了勾手指，低哑唤道：“过来。”

39.第 39 章 · 
　　颜令姝见状, 遂朝他走去，方走到他跟前，便一把被他拉了过去, 而后猝不及防陷入他的怀中。
　　顾怀瑾将她拉坐在腿上, 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
　　颜令姝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很是不解，并且就这般坐着, 也算不得舒服, 有些硌，还总怕自己压着他。
　　“皇上这是怎么了？”她偏头看着他，眼睛不自觉地眨了眨, 澄净的水眸中满是不解。
　　顾怀瑾没有答话，空着的手却是缓缓搭在了她的腰上, 她的腰异常纤细, 不盈一握, 仿佛只需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颜令姝感觉到腰上那只手, 他虽没有用力，就这般轻轻握着，可触感却异常清晰，那么久以来，又经过前些时候发生的那些事，因而不管顾怀瑾要做什么，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不过许是她同异性间的亲昵接触过少, 她虽然心中不抗拒, 可还是难以自控地紧张起来, 身子僵硬，头皮有些紧绷, 腰间那一小块儿地方仿佛神经更为敏感，他稍一动作，就激起阵阵鸡皮疙瘩，让她不禁战栗起来，僵直着背，连动也不敢动。
　　“皇后，为何要带喻婉容来见朕？”顾怀瑾缓缓启唇，似是质问，却又有几分随意，低哑的嗓音落在耳畔，仿佛带了某种磁性，她的耳根“咻”一下就变得通红。
　　颜令姝垂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握紧，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她腰上那只手挪开，抿了抿唇，机械般答道：“臣妾不过是顾念着皇上忙于政事，喻小姐既已进了宫，若就这般候在明正殿外，也不大好，索性便将她带了过来。”
　　“是吗？”顾怀瑾漫不经心地应着，放在她腰间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摩挲起来。
　　只这一下，颜令姝便睁大了眼眸，如过电般，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激起阵阵酥麻，脸上也有些热。
　　她掀了掀眼帘，努力将目光落在他平静淡然的脸上，不让自己的思绪飘荡，缓了一会儿，视线才逐渐聚焦。
　　见他似是不大相信，想了想，道：“皇上可是不信臣妾的话？”
　　顾怀瑾闻言，却是朝她扬了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看她的眼神既幽深，又惑人，仿佛她心底所想，早已被他弄了个一清二楚。
　　颜令姝见他这般，心中忍不住突突起来，难道她做了什么，让他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般一想，她的心里头就不禁变得愈发紧张。
　　暗暗咬了咬口中银牙，面上却是极为镇定，快速思索一番，心中豁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有了！
　　颜令姝看向顾怀瑾，紧握着的手指尖泛白，索性道：“皇上是知道臣妾有意试探皇上了？”她盯着他的眼神颇为倔强，似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顾怀瑾挑了挑眉，“皇后这是承认了？”看不出喜怒。
　　“是！”颜令姝果断点了点头，又接着道：“臣妾就是想看看，皇上是不是如先前所言，真的放下了喻小姐。”
　　她绞了绞手指，神情倔强又固执，“臣妾知道，这样试探皇上不对，皇上若觉得恼，大可惩罚臣妾，臣妾不会有怨言。”说完，她便偏过头去，故意不看他，面上顿时浮起失落，瞧着隐隐多了几分委屈之色。
　　顾怀瑾见她所说之言，同他猜测的一般，心中不知为何，倒是多了几分快感。
　　往常颜令姝总同他说敬仰他，那会子他只觉得她是别有用心，才故意讨好，可这么久以来，倒没见她同他要过什么，一直安守本分，也觉不出她的不对劲儿，心中对她的成见这才慢慢放下。
　　当然，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永远都是她站在他身边，同他说相信他。
　　今日她又突然有了这么一出，企图通过喻婉容来试探他是否真的不再痴心于喻婉容，莫名地，他便觉出了些许不一样。
　　或许，她往日同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她不仅仅只是敬仰于他，亦有可能掺杂了某些其他东西，比如......对他的恋慕。
　　不然，她又何故于待他这般。
　　这个认知刚一浮现，顾怀瑾心中便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快意。
　　然而他此时的所有想法颜令姝都不知晓，她更无法想象，他竟能自己将这些事情推测到了这个地步，明明她只是怕他察觉出她试探他的真正用意。
　　他看着别过头去，不理会他的颜令姝，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只是面上仍旧不显。
　　随即忍不住伸出手去，掐住她的下巴，轻轻将她带了回来。
　　颜令姝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猝不及防偏过头来，便直直闯入了他的漆黑的眼眸中，目光幽深，带了些许她看不明白的情绪，以及隐隐的笑意。
　　“你这般试探朕，朕都还没说什么，怎的就自个儿委屈起来了？”顾怀瑾静静看着她，声音虽沉，却好似带了几分无奈。
　　见他这般反应，颜令姝倒是有些疑惑起来了，顾怀瑾今天怎么回事？要是按照他以往的反应，不应该是沉沉看她几眼，然后不冷不热地说一句下不为例，就将这事翻篇吗？
　　怎么......现在这个反应？
　　心中腹诽归腹诽，可颜令姝还是得装模作样地演下去，她瘪了瘪嘴，委屈道：“皇上方才那般凶地看着臣妾，不就是心中恼火，想责骂臣妾吗？”
　　顾怀瑾听她所言，只觉无辜，他何时凶凶地看着她了，他又何时表露出要责骂她的意思了？
　　想来想去，竟不知该怎样应对，终究还是只得无奈说了一句，“朕没有，皇后多虑了。”
　　颜令姝斜着睨他，“真的？”似是不大相信。
　　顾怀瑾：“......”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得面部表情地瞥着她，“朕若想责骂你，何至于等到如今？”
　　颜令姝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脸上，似是在细细揣摩着他话中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见察觉不出什么了，这才乖乖应了声“哦”。
　　“那倒是臣妾错怪皇上了！”她讪讪地看着他，面上似是有些尴尬。
　　顾怀瑾闻言，却是没好气道：“你也知晓。”
　　颜令姝扯了扯嘴角，干干地笑了两声，便不再言语。
　　心中则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没有察觉出她的真正意图，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二人一时间无言，周遭就这般寂静下来，窗外风很柔，日光也恰到好处，墙根处，正有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默默开放，随风摇摆。
　　顾怀瑾也不知今日突然怎么了，看她的眼神莫名就变了味，没有以往那般沉寂淡然，好似掺杂了些别的情绪。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久到颜令姝都觉出些许尴尬来，顾怀瑾仍旧不肯将她放开，她仍旧在他腿上坐着，却是不敢乱动。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索性道：“皇上，您先将臣妾放开吧，臣妾这样坐着，想必您也累了。”
　　然而顾怀瑾依旧不为所动，揽着她的手没有丝毫动作。
　　等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听到他吭声，只是能感受到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神。
　　颜令姝无奈，心中暗叹：好吧，既然他不累，那她也懒得管他了，就是这样坐着，总不大舒服就是了，就连她努力挺直的腰，也不禁开始泛起酸意来。
　　二人就这般枯坐着，谁也没有言语，颜令姝见他也没什么动作，同她脑海中一开始浮现的某些不可言说的事完全背道相驰，便忍不住开始神游起来。
　　而她分散的思绪，自然也没有瞧见，顾怀瑾看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
　　顾怀瑾自揽住她的腰肢起，不知怎的，他就舍不得放开手，许是她的腰肢太软，又或是她身上的气息过于怡人，仿佛带了某种魔力，叫人连视线都难以挪开。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不想松开罢了。
　　他鲜少同她这般亲近，甚至于与她同床共枕，都没有越矩。
　　可如今佳人在怀，即便他再如何冷心冷情，不愿将儿女情放在心上，他的心底，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躁动起来。
　　他敛了敛眉，不知再想些什么，似是在默默忍耐着，可忍了好一会儿，只觉心中的火气愈发上头。
　　顾怀瑾揽着她腰肢的手忍不住紧了紧，气息也慢慢变得浑厚起来，眸光渐深，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起那个意外的吻。
　　过了一瞬，他却突然有了动作。
　　她总归是他的皇后，有什么越不越矩的。
　　心思方落，他便直接伸手去扶住她的头，将她靠近，而后想也没想，径直覆了上去，两唇相接时，唇上温软湿热的感觉传至心尖，立即浮起一股满足感。
　　而颜令姝则是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放大了的俊逸面容，大脑瞬间放空，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只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便是连反抗也没有。
　　顾怀瑾循着心中所想，开始慢慢在她唇上辗转碾磨，动作虽然有些生疏鲁莽，却也有意控制了力度，不至于将她弄疼。
　　他浑厚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激起阵阵痒意，颜令姝握紧了手，红润的指甲盖泛起一圈白意，渐渐地，她也忍不住随心而动，将眼睛缓缓阖上，陷入了同他的唇齿缠绵中。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一片祥和。

40.第 40 章 · 
　　那日喻婉容来替喻勘求情, 虽没有如愿，但不过几日，喻勘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 而官职自是遭降, 被贬为上林苑监左监正，到了这个位子, 朝堂之事, 他也可以说几乎没什么话语权了。
　　喻家也自此开始不受京中官员待见，就连喻婉容同卫承弈的婚事，都极有可能告急。
　　不过这些事情颜令姝自然不担心, 不管怎么说，颜令姝同卫承弈身为原书的男女主, 不管剧情怎么受她的干扰而变化, 最终他们都会在一起。
　　就好像她以为, 如今顾怀瑾拥有了自我意识，原书中的剧情又被她闹得有了偏差, 按理来说，顾怀瑾之后便应该不怎么受书中剧情影响。
　　可她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剧情发展的强大能力。
　　起初这段时日本来过得好好的，风平浪静，并无什么事发生。结果这剧情不知道发什么抽，前两日她恰好不在顾怀瑾身边，顾怀瑾正在明正殿好端端地批着折子, 突然间, 他便又动了心思要出宫去寻喻婉容, 任谁都拦不住，差了人, 便径直上了马车，往宫外去。
　　待她得知此事时，他已经出宫去了。
　　无法，她也只得跟着赶了过去。
　　待她赶到，只见喻婉容正神色凄凄地站在凉亭中，满目哀伤地望着池中荷花，身躯瘦弱，我见犹怜，迎风而立，仿佛柔弱到下一秒便能倒下。
　　而此时的顾怀瑾正默默地站在一旁守着她，见她这般伤怀，面上亦忍不住溢满心疼之色。
　　颜令姝看着眼前情形，顿时满头黑线，一时间只觉得谱至极，随后便二话不说，上前牵住顾怀瑾，便将他带回了宫中。
　　顾怀瑾对于此事，自是没有什么解释，颜令姝知晓其中缘由，更加不会多问。
　　只不过，她确实没想到，这剧情居然还要强行扭回来。
　　她记得这个时候，原书中写的是，喻婉容同卫承弈因为顾怀瑾强行带着喻婉容去游湖玩乐，想同她独处而闹别扭，喻婉容解释了几句，可卫承弈仍旧打翻了醋坛子，不肯理她，气急之下，便说了重话，拂袖而去。
　　这个时候，自然便是顾怀瑾乘虚而入的时候，随后便出宫来了喻家，默默在她身边守候，而喻婉容因为此事，对顾怀瑾的歉意又多了几分，相较之下，对卫承弈也不禁心生恼意，也因此而冷落了他许久。
　　便是他后来主动寻她，她仍旧晾着他，不肯理会，最后还是在卫承弈甜言蜜语的温柔攻势下，这才慢慢将此事翻篇。
　　如今因为有她的存在，导致剧情发生了偏差，游湖什么的事情，自然没有，但是喻婉容同卫承弈还是闹了别扭。
　　原因便是喻家在京中一落千丈，卫承弈的母亲觉得同喻家牵扯过多，恐怕会累及自家，但又知晓自家儿子待喻婉容情深义重，若说让他放弃，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便动了其它心思，将自己手帕交的好友女儿盛琴邀到了府中。
　　盛琴待自己儿子的心思她同样知晓，盛琴为人活泼好动，定会缠着卫承弈不放。
　　她又故意命人邀了喻婉容到府中，好巧不巧就让喻婉容撞见盛琴同卫承弈抱在一处，喻婉容瞧见这一幕，自是心痛难耐，二话不说哭着便跑走了。
　　接下来就是剧情企图强行掰回来，顾怀瑾这才会被控制着跑到喻府来，安慰受情伤的喻婉容。
　　这些事情，还是之后颜令姝派人查探才知晓。
　　经此一事，颜令姝便觉得懊恼了，想起只要自己同顾怀瑾在一块儿，他便能不受剧情影响，便动了其他心思，那就是但凡有空，觉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会主动同顾怀瑾亲近一番。
　　而因为她的这些举动，更加佐证了顾怀瑾的猜测，颜令姝就是恋慕他，这一点看来没有错了。
　　这日晨起，颜令姝正迷迷糊糊睡着。
　　虽说如今已到了盛夏，天亮得早，但顾怀瑾上朝的这个时间点天色依旧是黑的，此时窗外依然被黑夜笼罩着。
　　顾怀瑾到了时辰，便自然醒了过来，朝一旁熟睡的颜令姝看了一眼，见她枕着自己的手，睡得极香，黑亮的长发随意散在床上，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顾怀瑾看了看，便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漆黑的眸中藏匿着宠溺的笑意，只是他自个儿没有发觉罢了。
　　同床共枕这么久，他也大概摸清了她的脾性，颜令姝对于许多事都不大上心，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只一样，她但凡晚间睡得不够，早上起来，总会有股气性，心情也跟着不好，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所以从来没有再他跟前表现过，也惯常克制着自己的性子。
　　因而顾怀瑾起来时，总会下意识放轻动作，以免把她吵醒。
　　他掀开被子，缓缓起身，又将那张薄被盖到了她身上。虽说如今天气热了，可屋中置着冰块，总还是有些凉的。
　　顾怀瑾坐在床沿上，穿好鞋袜，便准备到外头去洗漱。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刚站起身来，身后的人便突然有了动静。
　　“皇上。”
　　一道带着睡意的绵和声音传来，顾怀瑾回头看去，只见颜令姝正惺忪着眼，手撑着床，探起身来看他。
　　“怎么了？”顾怀瑾有些不解，怎么这就醒了？明明这段时日她已经熟悉了与他同眠的日子，不再像之前那般，他稍有动静便会立即醒来。
　　“你过来，靠近些。”颜令姝微眯着眼看他，此刻白净的面上仿佛带了几分稚气，莫名有些可爱。
　　顾怀瑾虽心中疑惑，却还是依言弯腰，朝她凑了过去，眉眼间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笑意。
　　正当他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间，她便仰头凑了过来，将吻精准地映在他的唇上，轻轻一触，然后离开。
　　这样力度够吗？颜令姝心中疑惑。
　　她砸了咂嘴，嘴中嘟囔着什么，顾怀瑾没有听清。
　　“再亲一下。”
　　话音落在耳际，正当他愣神之际，她又再度覆了上来，却是连着亲了好几次，这才心满意足地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好了！”颜令姝满意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皇上上朝去吧。”
　　她脸上迷蒙的睡意却仍旧没有消散，而后不等他反应，便又径直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径直睡了过去。
　　只留顾怀瑾仍旧弯着腰，原本清明的眸子沾染上了欲.色，唇角紧抿，看着颜令姝的视线似是欲言又止。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一出，晨起本就难以抑制些，就这般被她生生挑起火来，原本想反击，将她扣着亲回去，可如今见她这般无辜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安睡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举动给他带来的困恼，又忍不住泄了气。
　　顾怀瑾直起身来，无奈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往外走去。
　　罢了，且让她睡吧，总会找回来的。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便又消失不见。
　　过了一瞬，颜令姝这才慢慢睁开眼，方才还睡意惺忪的眼眸，此刻倒是多了几分清醒。
　　她呆呆地睁着眼，没有动作，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按照原书剧情，今日顾怀瑾便会再度出场，跑去找喻婉容示爱，而这时顾怀瑾已经差不多黑化，若是这次喻婉容仍旧拒绝他，他便会狠下心来，以权压人，要将人夺回，囚于宫中。
　　她自然不能让这些事情发生，便想着提前给他个“预防”吻。
　　经过先前的事，她也猜测到了，她同顾怀瑾抱一下，只能起到瞬时作用，若是亲上去的话，时效就会长一些，只不过这个时效究竟多长她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她没有办法再拉着顾怀瑾在喻婉容跟前做试验，只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补上一个，以防万一。
　　颜令姝眨了眨眼，困意再度侵袭上来，脑子又变得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她便再度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她也没敢睡太久，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便醒了过来。
　　阿莹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给她绾发，看着昏黄镜中的骄人，问道：“娘娘，咱们待会直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吗？”
　　颜令姝没有琢磨，直接道：“不了，你派人去太后宫里捎句话，就说我今儿个有事要先去寻皇上，便先不去给她请安了。”
　　阿莹闻言，虽心中不解，但也不敢置喙，忙点头应下，便不再多言。
　　颜令姝今日若不在顾怀瑾身边陪着，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没再多想，连早膳都没用，便领了人，径直往明正殿奔去。
　　都这个时辰了，顾怀瑾也应当下朝了。
　　颜令姝到达明正殿时，刚好瞧见顾怀瑾正在用早膳。
　　顾怀瑾见她突然出现，倒是有些惊讶，手中握着的筷子也顿了顿，今儿个是十五，这个点她不是应当在母后宫里请安吗？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臣妾来寻皇上，皇上不高兴吗？怎么瞧着倒像是不欢迎臣妾？”颜令姝揶揄地看着他，打趣道。
　　不过一瞬，顾怀瑾便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态，见她这般，很是无奈：“皇后说的什么话？”睨了她一眼，道：“坐吧。”
　　颜令姝依言坐到他身旁，面上笑意一如既往地温柔。
　　顾怀瑾：“可用过早膳没？”
　　“尚未。”
　　不需顾怀瑾出声，一旁伺候的太监见状，便赶忙给她添上了碗筷。
　　作者有话要说：

41.第 41 章 ·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给她添了粥, 而后便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颜令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丝粥, 这粥吃起来确实不错, 米香浓郁，入口绵软, 还掺杂着鸡肉的香味。颜令姝本就有些饿, 如今吃起来，更是食指大动。
　　顾怀瑾见她吃得高兴，不禁眉眼上扬, 方才在朝堂上被那些大臣吵得头疼，也好似缓解了些许。
　　颜令姝吃得高兴, 刚准备夹点小菜就着, 自个跟前的小碟便出现了一块儿茯苓糕, 她顺着望去，便见顾怀瑾淡淡地看着她, 朝她扬了扬眉梢，示意她多用些，却没有说什么。
　　颜令姝回以一笑：“多谢皇上。”心中却是颇为惊讶，他怎么会记得她喜欢吃这茯苓糕。
　　二人继续用膳，虽不再说什么，但他们坐在一处，却总觉得无形中有股难言的契合和亲昵在其中, 颇有岁月静好之感。
　　待一顿膳用完, 顾怀瑾便同平常一般, 又跑去批折子，片刻都不让自己闲下来。
　　如今西北形势紧张, 毗邻西北的塞上小国乌里近年来是愈发膨胀，野心勃勃，又觉得晋国国祚有衰靡之势，便动了想侵占西北腹地的心思，已经在暗中操练兵马，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挥兵而下，不可不防。
　　所以顾怀瑾这些日子都在派遣良将，调遣兵马和粮草往西北支援，以备不时之需，加之如今朝堂上下，百废待兴，因而更为忙碌。
　　顾怀瑾在一旁忙政事，颜令姝不好插手，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坐到了离他不远处的软塌，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本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之前在顾怀瑾跟前她自然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干这些事，只不过有一回她在殿中看着，他突然悄无声息地进来，自然撞见了。
　　本以为他会训斥一番，再不济也会勒令不让她再看这些话本子，却没想到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这样一来，颜令姝的胆子自然也是愈发大了。
　　如今到了盛夏，天气愈发热，不过好在宫里头有冰块，倒也能缓解不少暑意，颜令姝即便是在这枯坐着，也不至于过于烦闷。
　　顾怀瑾将手中奏折批好，便置在了一旁，抬眸瞥去，正好瞧见在一旁支着下巴，无聊地翻着话本子的颜令姝，见她嘴角轻抿，神态散散懒懒，便知她心底大概是觉得这般有些乏味的。
　　思即她往常的行为，只要不是他特意要求，一般都鲜少愿意陪他在这枯坐着，今日见她如此反常，顿觉奇怪起来。
　　垂了垂眸，斟酌片刻，便出了声：“皇后今日怎的这般有空陪朕批折子？”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心绪，倒是像临时起意，随口一问。
　　颜令姝闻言，倒也不惊慌，随手翻了一页，而后看向顾怀瑾，笑道：“臣妾那不是想着皇上一人处理这么多奏折，累得慌，特意来陪陪皇上嘛！再说了，这宫里头人少，该处理的宫务臣妾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臣妾自己一个人待在宫里头，也闲得慌。”
　　顾怀瑾微摇了摇头，似是对她这番话不以为然，面上也没什么情绪。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她这么懒的性子，得了空便是宁愿睡觉，也极少愿意去忙别的事。
　　顾怀瑾没再理会她，而后便将视线收回，垂下头，重新开始批折子，只是在颜令姝看不到的地方，眉眼挂起了细微的笑意，将他俊逸瘦削的面颊，增添了几分柔情。
　　时间一晃过去，不一会儿便到了晌午。
　　用完午膳，二人又开始各自忙碌。
　　颜令姝坐在软塌上，手中无意识卷着话本子，目光垂在地上，有些出神，似是在揣摩着什么。
　　抬头看了一眼顾怀瑾，眼神有些热，倒像是有所图谋。
　　她不自觉抿了抿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想去同顾怀瑾亲近一番，免得剧情一强迫运转，他便难以自控，过后会起疑。
　　心思一起，她便站起身来，准备朝他走去。
　　恰在这时，杜海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汪介汪大人求见。”
　　顾怀瑾从堆积如山的折子中抬起头来，听见来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凛，而后瞬间消散，又恢复到惯常的神态。
　　颜令姝闻言，有些拿不定主意，一时间竟不知该留还是退。
　　其实她倒也不是非要留在这，只是今日这般特殊的情况，她着实放心不下。
　　“宣他进来吧。”顾怀瑾沉声道。
　　正当她踌躇着该如何应对时，顾怀瑾朝她看了过来，淡淡出声：“皇后便留下来吧，不必避讳。”
　　颜令姝能明显察觉到顾怀瑾待她的态度冷了些，可她完全不知是为何，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但不管怎么说，能留下来也是好的。
　　“好。”颜令姝思即此，笑意不禁更浓了些。
　　可她如此迫不及待地应下，落在顾怀瑾眼中却是另一番情景，见她笑得更欢，顾怀瑾的脸色又沉了沉。
　　难道见到他她就这么高兴？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顾怀瑾心中顿时升起不快，以至于瞧见汪介进来，他都没怎么给他好脸色，身上散发的帝王之威，倒比平时更强。
　　汪介走进后，便赶忙朝顾怀瑾行礼，瞧见一旁的颜令姝，神色怔了一瞬，而后赶忙收敛，不敢多看，也不敢泄露半分心绪。
　　顾怀瑾看着眼前的汪介，心中不悦更甚，但顾虑着朝堂政事，却也没有多纠结，沉了沉脸色，冷声道：“汪爱卿来寻朕有何事？”
　　汪介闻言，却是没有吭声，朝顾怀瑾看了看，又往颜令姝瞥了一眼，面上欲言又止。
　　颜令姝见状，自然知晓他是在顾忌她，但顾怀瑾都发话让她留下来了，她自然没什么好担忧的，直接移开了眼，装作没看见。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皇后是朕的皇后，有什么听不得的。”不知是有意无意，顾怀瑾在“朕的”二字上，故意放得缓了些，语气也更为重，似是在强调。
　　他的话语落在汪介耳畔，汪介不知想起了什么，心中怔怔，犹如被蚂蚁啃噬般，有些疼。
　　“是。”汪介敛了敛心绪，赶忙拱手应是，面上不显。
　　颜令姝听见顾怀瑾这番话，心中蓦地一颤，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偏头朝顾怀瑾望去，目光柔和，却没有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就连周末也没得空闲过，码字也是尽量挤时间出来码的，所以有时候就会更得比较少，后面还有可能会不定时请假，在这里先跟大家说声抱歉了，真的不好意思呀！
　　不过这篇文也不长，大概还有几万字，就差不多完结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哦~

42.第 42 章 · 
　　经过先前之事, 汪介自然也升了官，被顾怀瑾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顾怀瑾虽看不惯汪介，但是汪介的才能他却是心中有数, 如今朝堂上正是用人之时, 更何况，当年汪明忠一事, 汪家属实受到了冤屈, 如此也算略有补偿。
　　汪介拱手行礼，沉声道：“启禀皇上，果真如皇上所料, 军饷粮草在运往西北的路程上，确有不少官员贪污, 扣下了不少东西。离京近之地, 倒是不敢太过放肆, 只是到了偏远的西北，所贪数额愈来愈大。加之自先帝在位时, 西北那边便不大安稳，那些官员又阳奉阴违，民间亦有说法，说他们成了......”
　　汪介顿了顿，敛眉颔首，似是不敢再说下去。
　　“成了什么？”顾怀瑾冷笑一声，“成了当地的土皇帝？哼！”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怒意来, 深沉的眸中仿佛蕴藏着狠厉, 叫人心惊。
　　汪介闻言, 再度沉默下去，没敢接话。
　　顾怀瑾把玩着手上扳指, 似是在拧眉沉思，过了一会儿，才又道：“继续说。”声音又冷了几分。
　　汪介继续道：“贪污腐败一事，孜北邻近三县，上至统辖的布政使，下至县丞，可谓是全为蛀虫，但凡有清廉为政的官员，皆被排挤在外，要么是故意栽赃陷害，要么是以其家人相要挟，以致百姓民不聊生，求告无门，更让守卫西北战线的将士们心寒。”
　　若非有那些一心为国的将领和士兵死守着，西北边境，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汪介的话每落下一句，顾怀瑾的脸色便愈发深沉，紧抿的唇线中暴露了他的怒意，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顾怀瑾在下令将这批粮草军饷运往西北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关于乌里之事，更是没有多提半句，只说要犒劳西北将士。如此做法，便是想趁机寻找地方官员贪赃枉法之证。
　　西北的政事早在先帝之时便已腐烂到不行，若是再不抓紧处理，等到乌里打过来，恐怕后患无穷。
　　只是西北那些官员的关系错综复杂，根深蒂固，若想清除，又怎么可能有那般容易。
　　越是思索，顾怀瑾便觉得越发头疼，如今朝堂上那些能用的官员，他已经用得差不多，有些更是身兼多职，还剩些没什么用处的，都是借着家中关系，被塞进来的。
　　枉他泱泱大晋，到了用人之际，竟没有几人能派上用场！
　　随着顾怀瑾身上的气息愈发深沉，此时的气氛也开始慢慢变得焦灼起来。
　　关于这些政事，颜令姝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默默看着，只是见顾怀瑾这般忧心，她的心中倒也隐约升腾起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疼之意来。
　　不受控制的顾怀瑾，确确实实是个好君王，一心为天下。这般久以来，她都从没见过他贪图享乐，永远都是在处理政事，宵衣旰食，先天下事而后己。
　　似他如此好的皇帝，倒也确实不多见。
　　不过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颜令姝心中倒开始变得有些担忧了，今日本就是关键时刻，若是今日晨起那个吻失效了的话，极有可能让汪介瞧见不能自控的顾怀瑾，那样便不好解释了。
　　只是若她现在上去打搅，那又不大好。
　　一时间，颜令姝只觉为难。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顾怀瑾突然抬起头来，幽深坚决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汪介身上，冷声道：“汪爱卿，朕有一要事要交予你去办。”
　　汪介乍然一听他的话，心中便随之浮现出一个猜想，他的眸光颤了颤，不过片刻，便已下定决心。
　　汪介连忙跪地：“皇上若有所托，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皇上重任！”
　　顾怀瑾沉静地看着他，“若此行艰难，恐有性命之忧呢？”
　　汪介想也没想便道：“愿为天下事，献己残躯。”他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坚决，温润如玉的面上满是坚定之态，瘦削的背脊好似能抗下所有狂风暴雨，全然将性命置之度外，自有一番风骨。
　　“好！”顾怀瑾眼底不禁浮现出一抹欣赏，紧绷着的脸色也不禁多了几分笑意，“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汪介神色淡然，“多谢皇上赞誉。”倒是宠辱不惊。
　　“那朕便命你为西北巡抚使，即日起，前往西北，代朕体察民情，如发现有违法乱纪，贪赃腐败之官员者，可行先斩后奏之权。”顾怀瑾看着眼前的汪介，虽未说什么，但面上的期许倒也不加掩饰。
　　他是当真将此番重任托付于他了。
　　顾怀瑾想了想，又继续道：“朕再给你一千精锐，听你差遣，护你安危。”此行若是没有人护着，恐难成事。
　　汪介拱了拱手，郑重答道：“谢皇上，臣定当不辱使命，不负所托！将西北奸佞肃清！”
　　*
　　汪介走后，颜令姝见顾怀瑾仍旧好好地，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顾怀瑾这时也不批折子了，支着手，闭目养神，慢慢地揉着太阳穴，面上满是疲惫。
　　颜令姝见状，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随即走到他身后，将他的轻轻手拿开，顾怀瑾瞬间睁开了眼，却是面无表情，但倒也不拒绝。
　　颜令姝将手放到他的太阳穴上，开始替他轻轻按揉起来。
　　二人一时无话，只余殿中燃着的檀香在缓缓飘荡，慢慢漾起白烟。
　　颜令姝正在专心致志地替他按揉着，却不曾想，过了一会儿，顾怀瑾突然出了声，“手法不对，力度不对，皇后没学过？”
　　颜令姝霎时怔住，听他语气冷漠，隐隐有种挑剔之感，心中顿时郁闷，想了想，却还是好声说道：“臣妾确实没学过，若皇上觉得哪里不舒服，尽可告诉臣妾。”
　　顾怀瑾没有吭声，目光直视着前方，却又好似没有聚焦，只是虚虚地看着，面上有些冰冷。
　　顿了顿，他又命令道：“往左一点。”
　　颜令姝依言往左。
　　“往右一点。”
　　颜令姝依言往右。
　　“太下了，再上一点！”
　　颜令姝：“......”
　　颜令姝崩着脸色，脸上笑意顿无，手中动作也随之停下，这会她要是还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她也是够蠢的了。
　　想着自己见他辛苦，才来干这差事，结果他却故意挑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气来。
　　颜令姝冷笑地看着顾怀瑾的后脑勺，咬牙道：“皇上若是觉得臣妾技术不好，尽可去唤个技术好的宫女来伺候。”
　　她又哪里惹他了，莫名其妙！
　　顾怀瑾见她突然这般，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快，顿时语塞，只是一想到她同汪介，心中却是更加不悦，只觉一股火气在蹭蹭上涨。
　　以往她在他身旁，但凡有大臣来，她都是率先退下，可这次不一样。她兴许就是为了汪介留下的！
　　这个念头一浮出，他更气了。
　　“你是朕的皇后，你不来叫个宫女做什么？”顾怀瑾同样没好气道，只是他惯常隐忍，面上神色也没太大变化罢了。
　　颜令姝却是不满了，“皇上不是觉着臣妾技术不好吗？还让臣妾来替你按摩干嘛。”也累得她一番好心被当作驴肝肺。
　　顾怀瑾沉着脸：“既是不好，那便多按几次，总会变得熟稔。”
　　颜令姝不以为然：“……哦。”
　　顾怀瑾等了等，却仍旧没见她动手，脸色又难免变得不好，“皇后，继续。”
　　颜令姝见他语气冷漠，心中更加不爽快，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只装作没听见，就是不理他。
　　顾怀瑾又等了一会儿，见她依然不动手，一时气急，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故意不看她，心中的火气又旺了几分。
　　心下一气，索性执起她的手，重重放在他的太阳穴上，咬牙道：“给朕按。”颇有股置气的感觉。
　　颜令姝：……还能这样？

43.第 43 章 · 
　　颜令姝就这般将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没有动作，微眯着眼盯着眼前的顾怀瑾，不知在想什么。
　　顾怀瑾等了好一会儿, 仍旧没见她开始给他按摩, 唇角紧紧抿起，神色愈发紧绷, 正当他准备再度开口时, 耳旁传来颜令姝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即开始缓缓替他按揉起来。
　　见她终于有了动作，顾怀瑾心中的火气, 这才稍减了几分。
　　“皇上，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够好, 惹你生气了？”颜令姝垂着眼眸, 状似叹息般轻声道。
　　顾怀瑾见她这般问, 一时气急，下意识便要将他的猜测说出来, 可转念一想，他如果就这般直言，那岂不是要惹她笑话？
　　说出来了，就整得他好像在吃醋一样。
　　“皇后哪儿都做得不错。”顾怀瑾默默出声，只是语气莫名听着有些许冲。
　　颜令姝闻言，额头立即划出一道黑线，也不知道哪来的心思, 当即将手指往外挪了挪, 狠狠一摁, 加重了手中力道，顾怀瑾额角处立即传来一阵痛感, 不禁皱起了眉头。
　　“皇后你做什么？”
　　颜令姝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皇上您知道的，臣妾又没学过按摩，有时难免下手重了点，还望皇上见谅。”
　　“你......”
　　见她用方才自己呛她的话来回怼自己，顾怀瑾抿紧唇线，却是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顾怀瑾没有吭声，似是不愿再搭理她，只是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气息愈发浓厚。
　　颜令姝见他这般，一时间竟是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他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大可直言，何苦这般支支吾吾，不吭声，倒跟个小孩子一般。
　　罢了，看在他这么劳心劳力忙于政事，努力当明君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不与他计较，顺带哄一下他吧。
　　颜令姝将手放下来，搭在他的肩上，随即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而后弯下腰来，将头靠在他的头上。
　　顾怀瑾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难以自控地僵了僵，搭在旁边扶手上的手指紧紧弯曲，指尖泛起一圈白线，英朗俊逸的面容多了几分怔愣。
　　她这样的动作太过亲昵，如今他被她圈在怀中，莫名地，方才心中升腾起的那许怒气竟开始慢慢消散，而他的所有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颜令姝轻启红唇，温柔出声：“皇上，若是臣妾真的哪里做得不对，让您生气了，您得同臣妾说啊，您若是不说，臣妾又如何能知晓呢？再者，您要这般气下去，要是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她的声音绵柔，如同春风拂过，划过他的耳际，激起阵阵酥麻，顾怀瑾的耳根子红了。
　　颜令姝见他没有吭声，便轻轻蹭了蹭他，继续道：“皇上，您就说嘛！到底怎么了啊？”
　　虽然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可想了想，顾怀瑾应当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兴许是有什么事情关于她，而她不知道的。
　　顾怀瑾见她如此温柔软语，只觉一颗心也仿佛跟着变软，如同冬日春雪，慢慢化了下来，只是面色仍旧冷冷冰冰的，没有半点缓和。
　　他皱了皱眉，似是在斟酌，顿了片刻，才沉沉出声：“不管皇后入宫前发生了何事，都不应当再对当年之事抱有任何幻想，人也一样。”
　　颜令姝听着他的话，只觉莫名其妙，虽不解何意，但貌似，这话太后也同她说过，只是当时她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便将这事搁下了，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顾怀瑾说起这事，想起汪介，只觉胸口像是堵了一道墙，闷得慌，刚刚缓解的思绪，此刻又提了上来，他忍不住瘪了瘪嘴，闷声道：“你要记得，你是朕的皇后！”
　　他在说什么啊？她要不是他的皇后，还能咋的？
　　颜令姝更加不解了。
　　想了想，不禁疑惑道：“皇上在说什么啊？臣妾听不懂。”
　　顾怀瑾本就有意压着自己的性子，可如今见她还在故作不知，顿时气从心起，重重喊道：“皇后！”
　　颜令姝本就靠他靠得近，被他这般一吼，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不满地嘟囔出声：“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皇上你这么凶做什么？”
　　顾怀瑾闻言，立即扭头回去看她，面上多了几分不敢置信。
　　她竟然说他凶？
　　他身为皇帝，对她已经算是足够包容了！本就是她的不是，她不好好反思，怎么如今还怪他？
　　颜令姝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怀瑾脸上情绪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慢慢变为气恼，而后竟隐隐浮现出几分委屈来。
　　他就这般睁着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狭长的睫毛洒下一片细细的阴影，漆黑的眸子里除了对她的气恼，还有控诉。
　　颜令姝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怀瑾，一时竟失语起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咬了咬牙，沉下心来，开始努力回想，今日原本都好好的，顾怀瑾突然变了脸色，貌似是......在汪介来了之后？
　　思及此，颜令姝顿时眼前一亮，总觉得好似抓住了什么盲点。
　　可是，这跟汪介有什么关系？
　　颜令姝拧着眉，开始疑惑起来。
　　顾怀瑾见她不说话，思绪沉沉，仿佛陷入了什么思考中，当即转过头去，不理她。
　　不对不对！她虽然不认识这个汪介，书中也没没提过这个人物，但不代表，原身同他没有关系啊！且依着方才顾怀瑾同她说的那些话，显然就是在隐晦暗示，只不过没有指明罢了。
　　难道说，原来的颜令姝，与汪介有男女之情？
　　所以，方才顾怀瑾见她主动留下来，是觉得她因为汪介，想见汪介才会这般生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可以解释得通。
　　颜令姝搂着顾怀瑾的手又紧了紧，将脸贴了上去，颇有几分讨好的意思，小心试探道：“皇上，你生气是因为......汪大人吗？”
　　顾怀瑾见她提他，脸色又沉了沉，可不管他再如何恼，他都没有将她推开半分。
　　颜令姝见他不语，便也大抵明了，果然如此！
　　只是她对于原身同汪介的事情真的不了解，因而倒也不敢妄言，不然多说多错。
　　颜令姝想了想，斟酌着道：“皇上，臣妾方才会主动留下来，全是因为皇上。”
　　见他无动于衷，似是全然不信她的话，不免低了声，继续道：“臣妾是说真的，臣妾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就只想待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不让皇上离开臣妾的视线。纵使有汪大人在，可那又干臣妾什么事呢？臣妾自始至终都没有瞧过汪大人一眼。”她的语气真挚，好似对汪介这人全然不在乎。
　　顾怀瑾起初对她的解释不以为然，可听着她继续说的话，心中却情不自禁涌起喜悦来，只是面色依旧紧绷，不显露半分。
　　见他依旧不语，颜令姝想了想，便又凑到他的耳边，低低出声：“臣妾当真是想，时时刻刻黏着皇上。”
　　湿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边，顾怀瑾只觉心头痒痒的，犹如被羽毛挠过般，拂过无痕，却触感鲜明。
　　顾怀瑾此刻的心思可谓极其纠结，一边在想，她说的应当是真的，同那汪介毫无关联，可一边又在想，她惯会花言巧语，谁知她是不是故意说这话来哄他？
　　顾怀瑾蹙着眉头，正在天人交战，一时间竟不知该倾向哪方。
　　正当他沉思着时，嘴角忽然多了一抹湿意，耳边是她的低声软语：“好了，皇上不要再生气了。”
　　察觉到她的动作，顾怀瑾眼睛瞬间放大，心跳也不禁跟着变得加快，那些残存的火气，也因着她这个举动变得烟消云散，只留下心头的绵绵之意。
　　颜令姝在他嘴角停留了一会儿，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渐消，随即缓缓离开。
　　哎，哄好他当真不易！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气。
　　正当她胡乱想着时，她的手突然被人紧紧抓住，而后一个天旋地转，她就猝不及防跌落在顾怀瑾怀中，被他紧紧揽住。
　　颜令姝还没弄清现下是什么情形，上方的顾怀瑾便径直覆了下来，眸光幽深，神色急促，满是迫不及待。
　　两人倒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亲近了，只是以往的顾怀瑾总多少还是有些温柔的，可如今她只能感觉到顾怀瑾急促而又用力地在她唇上辗转碾磨，呼吸声也跟着愈发沉重，扣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寸寸收紧。
　　颜令姝只觉脸上烧得慌，胸腔中的空气也渐渐不足，她学不会好好换气，觉着憋闷，便下意识张开嘴，想要汲取氧气，而顾怀瑾就是趁着这个空隙，撬开她的牙关，探入她的口腔中，拽着她的舌与他一同纠缠，依着他这般强劲的架势，似是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
　　寂静的房间中，喘息声渐浓，窗外日影渐斜，不知过了多久，顾怀瑾才将她松了开来，二人相拥着，静静平息。
　　*
　　自那日之后，顾怀瑾对颜令姝又更为热切了些，不管平时政事多忙，晚上总会回她的凤鸣宫宿下。
　　颜令姝倒也没什么太多想法，该如何还是如何。
　　这日，她按例到了太后宫中请安，只是她没有想到，有件事情，来得这么突然。

44.第 44 章 · 
　　慈济宫内, 太后坐在临窗的软塌上，颜令姝则坐在她身侧，默默陪她说着话。
　　太后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佛珠在她手上一颗一颗慢慢滑动, 周遭燃着的檀香让人静心不少。
　　“皇帝近来日日操劳政事，夜夜忙碌, 如今后宫只有你一人, 皇后也该多劝着点。”太后微微含笑，略带慈爱地看着她。
　　颜令姝闻言，自是含笑应道：“臣妾明白, 虽说皇上勤于政事是万民之福，只是也应当以龙体为重。”
　　太后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顿了顿, 她恍似想起什么事情, 突然幽幽叹了口气，转了话锋, 道：“如今皇上总算想明白了，不再痴缠于那个喻家女，哀家高兴。”
　　颜令姝不知该如何应答，便只笑着不说话，心中却隐隐有种预感，总觉得太后接下来说的话，才是重点。
　　太后边捻着手中佛珠, 边笑着道：“先前很多事情都因为她才导致没能安排上, 如今皇上既已看开, 后宫又空置已久，也是时候该选些新人了。”
　　颜令姝起初还能面带笑意地同她说话, 可如今乍然听见她这番话，却是不由自主地怔住，神色微僵，怎么这么突然？
　　太后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神情不太对劲儿，见她神色黯淡了几分，眉眼间也仿佛浸染了几许失落和伤感，不由叹了叹气。
　　只是，顾怀瑾身为皇帝，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本就是常数，更别说后宫还与前朝息息相关。她既身为皇后，那便理应有包容之心，不然待新人进了宫，她又该如何自处。
　　不过片刻，颜令姝便立即回过神来，忙挂起往日那抹虚假的笑容，试探着道：“选秀之事，母后怎会这么突然提起？”
　　太后面容和蔼地看着她，笑意温和，“倒也不算突然，早在前两年就该张罗着为皇上选秀了，只是你也知晓，因为喻婉容，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愣是要为了她空置后宫，才导致这事一拖再拖。”
　　颜令姝轻眨了眨眼，淡然道：“原来如此。”只是脸上的笑意有些不太自然。
　　太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随即将她的手握住，安慰般拍了拍，颇有几分劝慰的意思，“你如今身为皇后，先前这六宫之中又只有你一人，哀家知道，如今突然同你提起选秀之事，你这心里头自然不舒坦，又有谁想与她人共侍夫君？”
　　颜令姝闻言，随即慢慢敛了笑意，就这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言语。
　　“可你要知道，如今前朝不稳，诸多大臣面上对皇上毕恭毕敬，可这背后却是不知怎样阳奉阴违，皇上如今在朝中可谓举步维艰，若想变革新法，没有朝臣的支持谈何容易。更何况，这前朝同后宫自来息息相关，这次选秀，不仅是为了充后宫，更是要拉拢人心。”太后语重心长地看着她，“皇后你可明白？”
　　颜令姝不语，只是默默同她对视着，良久，才轻声道：“那选秀之事，皇上应下了吗？”
　　太后摇了摇头，“尚未，哀家还未来得及同他商量，更何况他如今正因为政事烦扰着，似这些事，有哀家同你操办即可，届时再同他商议一下，便行了。”
　　颜令姝朝她颔了颔首，低声道：“臣妾明白。”
　　太后握着她的手又拍了拍，“很多时候，为了这江山，皇上都是身不由己，你莫要怨他。”
　　颜令姝乖巧点了点头，“是。”却没有再过多置喙。
　　颜令姝从太后宫里头出来后，没有回自己宫里头，亦没有去明正殿寻顾怀瑾，反而打发了一众跟着她的宫女太监，自个跑到御花园去了。
　　彼时她正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独倚栏杆，略带惆怅地看着池中游曳的金鱼，面色有些呆滞。
　　微风拂过，带起她额前的发丝，往日灵动活泼的眸子，此刻倒是变得沉寂下来。
　　想起方才太后所说的选秀之事，她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大舒服。
　　其实早在之前，她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只要她是皇后，她便不可能真的奢求顾怀瑾的后宫只有她一人，这不大现实。
　　所以一开始她也没有奢求太多，只想着顾怀瑾能别再痴迷于喻婉容，好好当个明君，能让她逃离原书中的悲惨结局，那也足够了。
　　可日子久了，没想到，她也不例外，心中开始有那么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她现在又怎么会觉得有些难过呢？
　　她确实不想选秀，只是依着方才太后同她说起此事的态度来看，纵使顾怀瑾如今还不知情，但想来选秀一事也已是板上钉钉。
　　正如太后方才所言，后宫同前朝从来便不会完全分开，如今他处事困难，若想拉拢人心，选秀于目前来说，确实是个最为省心的选择。
　　顾怀瑾平日里待她也确实挺好，但她也知晓，他是个心中极有主意的人，他的志向高远，行事果决，又怎会儿女情长，所以，她也不敢妄想他会空置后宫，仅有她一个皇后。
　　颜令姝想着这些事情，慢慢地，便觉得心中多了几分酸涩。
　　她就这般僵直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深吸了几口气，而后慢慢吐出浊气来，原先黯然无光的脸上，此刻倒是多了些许淡然。
　　罢了，反正这样也挺好，安安心心当她的皇后，不考虑太多，也没有那么差。
　　颜令姝想通以后，便没在这空无一人的凉亭多待，起了身，便回自个儿宫中去了。
　　经过这么一番自我开解，她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懒懒散散，不轻易将事情放在心上的颜令姝，仿佛方才那个黯然伤感的人没有存在过一般。
　　入夜，顾怀瑾同往常一般去了颜令姝宫里，只是今日的她有些奇怪，早早地便躺到了床上歇息，平日里断然不会这般早，不免觉得疑惑。
　　顾怀瑾独自用晚膳，洗漱完后，便在外间唤了阿莹过来，问道：“皇后今日都在做什么？怎么没到朕那儿去？”
　　阿莹想了想，垂首恭敬答道：“回皇上的话，娘娘今儿个也不知怎么的，独自在御花园待了大半日，回来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她小日子来了，身子不大舒服。”
　　顾怀瑾蹙了蹙眉，“那她情绪如何？可有什么令她不快之事？”
　　阿莹斟酌几番，回想着今日颜令姝的态度，却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刚想回“没有”，但还是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顾怀瑾见状，便朝她挥了挥手，“下去吧。”随后朝床榻走去。
　　他刚坐上床榻，颜令姝便立即睁开了眼，瞧着面色有些白，不是很好。
　　“臣妾今日身子不舒服，不然皇上还是回明正殿去吧。”颜令姝知晓，古时候的人大多忌讳这些，这才道。
　　然而顾怀瑾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静，瞧不出什么心绪，随后便也没有吭声，兀自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颜令姝见他这般，眼中倒是有些惊讶。
　　“身子不舒服，便早些睡，别成日想些有的没的。”顾怀瑾偏过头看她，沉声道。
　　颜令姝默了一会儿，这才应声：“臣妾知道了。”
　　话音方落，她便再度闭上眼，没想再同他说些什么。主要是她如今身上累得很，小腹也是隐隐作痛，性子也变得更加懒了。

45.第 45 章 · 
　　顾怀瑾看着躺在他身边的人, 心中暗想，这倒是他头一回知晓她月信来了身子会不舒服，往日她在他跟前都是眉眼弯弯, 活泼开怀的, 如今见她面色这般白，柳眉微蹙, 眉眼中满是倦怠, 倒是让他心里头莫名浮起一股怜惜之意。
　　颜令姝闭了眼，便觉困意再度席卷而来，动也懒得动一下。
　　顾怀瑾见她闭目而眠, 却没有睡意。
　　想起方才阿莹临下去前，特地同他说的, 来月信的女子若是小腹作痛, 便可让她多喝些热姜茶, 亦或是替她暖暖小腹，这样兴许能舒缓些。
　　他就这般睁着眼看她, 眼睛一眨不眨，自来冷冽的眉眼此刻却是不自觉染上柔情，将他面上的冷意融化了不少，而这些，他自是全然没有察觉到。
　　窗外月上中天，撒下一片银白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子撒进室内, 落了一地的月色。
　　沉默了一会儿, 顾怀瑾突然轻声道：“可要喝水？”
　　颜令姝自是听见了, 却没有立即应声，她不大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问, 顿了片刻，是慢慢出声：“不要。”温和的声音中难掩疲惫，带着慵懒和睡意。
　　其实她现在真的困极了，但是没法睡过去。不止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更何况顾怀瑾又一直这般执着地望着她，眼神炙热，便是想忽略他都难。
　　顾怀瑾闻言，一时无话，只得默默应了声“哦”，语气稍显失落。
　　颜令姝不理会他，他就这般固执地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了新的念头。
　　思绪方落，他便伸出手去，探进她的锦被中，慢慢摸索着往她的小腹去。
　　可谁知刚伸到一半，一股有些烫的触感立即便拂上了他的指尖，泛起红意，而后下意识往回一缩。
　　这是什么？
　　顾怀瑾眉头微蹙，再度将手伸过去，沿着它的轮廓慢慢触摸，好像是个......汤婆子？
　　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总之很复杂。
　　他的动作颜令姝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回儿她倒是慢慢掀开了眼帘，兀自看着顾怀瑾，慵懒的眸子带了几许疑惑：“皇上您很冷？”
　　顾怀瑾：“嗯？”
　　“那不然您扯臣妾的汤婆子做什么？”
　　顾怀瑾顿时满脸黑线：......
　　见他不语，她就这般直直地望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顾怀瑾这时心中更加无语了，总觉得自己一番好意就这般白白被浪费掉，顿时抿紧了唇，立即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再理会。
　　颜令姝见他这般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不过，好像是在同她闹别扭，就连他的背影都好像写着他很不悦的模样。
　　但是......
　　颜令姝闭上眼睛，闹别扭就闹别扭吧，她现在没心情去哄他。
　　寂静的房间中再度无言，昏暗的烛光下，每一处都显得无比祥和。
　　就在颜令姝好不容易快要睡着时，才恍然悟出顾怀瑾方才的举动是为何意，她好像......误会他了。
　　翌日晨起，到了那个点，顾怀瑾便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今儿个难得不用上早朝，自然不用早起。
　　先前因为政务堆积，便没有休过朝，久了他虽不烦，但那些臣子们恐会私下有怨言，索性便恢复了往日的制度，上朝五日休一日。
　　顾怀瑾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起昨日留了些政事没有处理完，便准备起身，稍作洗漱，就要继续忙去。
　　可他才刚坐起身来，想起一旁的颜令姝，便朝她看了过去，想起昨日被她误解的事，心中顿觉无奈。
　　他朝她看了看，见她今日的脸色貌似比昨日好了些，嘴唇也没有昨日那般白，睡得也挺熟，便知她大概是好了一些。
　　他看着她，嘴角不禁扬起浅浅的笑意，突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窒了一下，而后赶忙伸手朝她的被子探去，一下子便摸到了那个变得冰凉的汤婆子。
　　顾怀瑾轻轻松松地将那个汤婆子拿了出来，幸好她不傻，知道汤婆子凉了懂得把它塞到一边。
　　他看着手中那个套着一层云纹花边锦布的汤婆子，立时将它丢到床下，微蹙的眉心毫不掩饰地泛着嫌弃。
　　顾怀瑾思虑了一下，想了想，是躺了回去。
　　只不过，他这回没有再盖他自己的被子，反而小心翼翼地钻进颜令姝的被窝中，尽力不将她吵醒。
　　政务永远忙不完，既然昨日都留到今日了，那便暂且再留一会儿，醒了再处理。
　　他将自个的手往额头碰了碰，冰凉的额头顿时传来一抹热意，随后便将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轻轻贴住。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姣好睡颜，皮肤光洁白皙，仿佛新开的白玉兰，睫毛纤长而卷翘，眉眼细长，高挺的鼻梁下，是她精致柔软的唇，只是瞧着有些干。
　　顾怀瑾就这般怔怔地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打量。
　　不知为何，突然心念一动，覆在她小腹间的手没有挪开，而后朝她倾身过去，在她唇上吻了吻，动作轻柔到极致，似是生怕将熟睡中的人吵醒，而他上扬的眼尾，则暴露了他如今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退了开来，而颜令姝原先有些干涸的唇此刻却是染上了几许亮意，唇色也变得更红，娇艳欲滴。
　　顾怀瑾满意地看着眼前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随后再度闭上眼，与她沉沉睡去。
　　*
　　直至天色大亮，颜令姝才醒了过来，她这一觉睡得极久，也极安稳，如今醒来，倒觉得身体舒畅不少，就连昨日隐隐作痛的小腹，今日也没什么太大感觉了。
　　颜令姝心情颇好地睁开眼，刚想转头唤阿莹进来，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张放大的脸庞，心中惊诧，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不过下一瞬，她便回过神来，看着与她同被而眠的顾怀瑾有些不解，他怎么就睡到这来了？
　　许是她的动作吵醒了他，顾怀瑾也跟着睁开了眼，哑声道：“皇后醒了？”
　　“嗯。”颜令姝柔声应道。
　　顾怀瑾懒懒地看着她，神态比往常随意不少，瞧着心情貌似也很不错。
　　“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颜令姝摇了摇头，“没有。”
　　“嗯，那便好。”顾怀瑾随意应了一句，而后便将替她暖肚子的手收了回来。
　　直至这时，颜令姝才猛然回过神来，他这是为了替她暖肚子？伸手往被子底下摸了摸，汤婆子也不见了。
　　顾怀瑾没有理会她的错愕，随即起了身。
　　“快些起来洗漱吧，改用早膳了。”
　　颜令姝略为呆滞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顾怀瑾倒也没有在意，穿好鞋袜，便兀自往外走去。
　　而在颜令姝看不到的地方，想起她方才的错愕，便知她应当是感动极了，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不过一会儿，便又立即收敛，恢复了寻常云淡风轻的模样。
　　待到顾怀瑾洗漱好，颜令姝也被宫女伺候着梳妆绾发了，只是......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疑惑地皱了皱眉，怎么好像嘴巴有些肿了？
　　错觉？奇怪！
　　二人用着早膳时，颜令姝慢慢悠悠地喝着粥，顾怀瑾同样慢条斯理。
　　“皇后今日到明正殿去陪朕吧。”顾怀瑾漫不经心地说道，似是随口一提。
　　昨日她一整日都不来寻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也没有人在他累了的时候替他按摩，与他闲话。
　　颜令姝闻言，抬眸看向他，虽说她今日比昨日的情况好了不少，但身子是懒得很，不想动弹，刚准备拒绝，他不等她回话，又直接道：“罢了，你身子不舒服，朕命人将折子搬过来吧。”
　　“哦。”颜令姝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应了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但明明他说的话，又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
　　午间，颜令姝同平时一般陪在顾怀瑾身边，只是地点变成了她宫中的书房。
　　顾怀瑾要处理奏折，自然霸占了她的桌案，她便只得待在一旁的软塌，百无聊赖地绣着花。
　　倒不是她对刺绣有多感兴趣，只是那些话本子看多了也就那样，兴致退却了，便也不想看了，一时间又不知该做什么，便让阿莹教了她，如今正缓慢地学着，手上笨拙，扎了不少针眼，绣出来的东西也有些不堪入目。
　　明明绣的是株红梅，结果怎么看都不像红梅，若说像旁的东西，又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类比的，这么一来，就成了四不像。
　　因着这事，她被顾怀瑾好一番戏谑。
　　不过她做事总喜欢有始有终，倒也没有因此就停下不绣，不管怎么样，头一回动手，也总该弄个成品出来。
　　正当她聚精会神地绣着她手上的帕子时，阿莹悄步走了进来，给她添了杯姜茶，又拿了件小毯子，给她盖在肚子上。
　　“娘娘，这殿中冰块有些凉，皇上特意让奴婢拿张毯子给您盖上。”阿莹满含笑意地同她说道。
　　她不说好，她一说了，颜令姝倒觉得好像是有些凉。
　　如今是热天，不管白天夜里，总会备着冰块降温，她又怕热，自然不愿减少冰块。
　　不过，她抬眸朝一旁静心处理政事的顾怀瑾看去，他又是什么时候吩咐的阿莹，她怎么没有听见，难道是她太专注了？

46.第 46 章 · 
　　在颜令姝来月事的那几天里, 顾怀瑾不知怎的，整个人变得愈发贴心起来，要么是不时督促她喝些热的姜茶, 要么就是睡觉时总喜欢贴着她给她暖肚子, 对她的事情颇为上心。
　　但他政务繁忙，自然不可能将政务放下, 可他又想颜令姝陪在他身边, 索性一连几天都将折子搬到了颜令姝宫中，连她自个儿的宫里头都懒得让她走出去，恰巧颜令姝也懒惰, 不出便不出，要不然, 她还以为她是得了什么大病, 需要好好休养。
　　这么几日过后, 颜令姝的月事过了，顾怀瑾自然便回明正殿办公了。
　　虽说他也觉得在她宫里头处理公务也还不错, 只是有时候需要召大臣进宫议事总不大方便，这样一来，他也只得回自己殿里去。
　　而颜令姝见他回了自个殿里，想着如今也没到顾怀瑾的必要出场剧情，而喻婉容的令牌也被收了回来，进不到宫里头，便没怎么操心, 也懒得天天往他那跑了。
　　她是觉得无所谓, 可她这么一来, 反倒让顾怀瑾心里头多了些其他猜测。
　　这日顾怀瑾刚在明正殿将今日的折子批完，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将暮，夕阳斜下，整个天空洒下一片金黄而柔和的光芒。
　　今日忙完事务，倒也还算早，往日待他闲下来，一般都已是入夜之后了。
　　大抵是前两日在朝堂上借故发了一通怒气，严词呵斥那些朝臣上的奏折写得狗屁不通，重点全无，几乎全是先洋洋洒洒夸他如何处事有力，行事果决，圣明仁君，结果到了最后真正该提的事就那么寥寥几句话概括，无非就是在浪费他的精力和时间。
　　底下那些大臣们见他如此大怒，自然全都垂着头做鹌鹑样，不敢吱声，自那之后，倒也收敛了不少，该提的提，不该提的也少提，虽然还是难以避免地显写一堆废话吹捧，但比之往日已好了不少。
　　顾怀瑾环顾四周，只有杜海在身旁伺候着，一时间闲下来，倒是觉得有些空落落了。
　　他往身后的椅背靠了上去，疲惫的神色中却是多了几分懒意。
　　杜海见他懒着不动，不再似平常那般绷紧神色，眉头紧蹙，知他辛苦劳累，如今得了闲，便也没敢吱声打搅，只默默在一旁陪着。
　　如今的气氛倒是寂静安闲。
　　过了好一会儿，杜海估摸着如今也差不多到了用膳的时辰，刚想问他是要在此传膳，还是到皇后娘娘宫里，结果便见顾怀瑾不知何时突然又蹙起了眉头，眸中凝聚着疑惑不解，隐隐还有几分失落不满的样子，心头不经一跳，方才不还好好的吗？这是怎么了？
　　但他面上却是不显。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见了他低沉略哑的磁性嗓音，“你说，近日皇后对朕......是不是愈发冷淡了？”语气中难掩失落。
　　原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如今闻言，杜海心中倒是稍安，眉眼微垂，俯身笑道：“皇上说的哪里话？娘娘待皇上之情，奴才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娘娘又怎么可能待皇上冷淡。”
　　顾怀瑾闻言，抬眸朝他瞥了一眼，眼神轻飘飘的，虽不冷厉，却又极具威压，将杜海压得心中沉了沉。
　　“此话当真？”顾怀瑾继续道，神色间疑惑不消。
　　伴君如伴虎，帝王情绪多变，杜海早就锻造了即便面临山崩，也依旧稳如泰山的心绪。
　　见他继续追问，眸子转了几转，便大抵琢磨到了顾怀瑾的意思，不需多想，当即肯定道：“自是当真！”语气铿锵有力，满是坚定，就好像他一个太监当真懂得颜令姝待顾怀瑾之情有多深一般。
　　顾怀瑾见状，心中的不满才稍稍退了几分，而一股莫名的甜意又自心间蔓延上来。
　　可一想到近日颜令姝待他的种种情形，面色又不禁沉了下来，她好像当真待他不如往常，比从前更为冷漠了。
　　明明先前几乎每日都会到明正殿来陪他，可如今说不来就不来了，他佯装不经意地问过一句，她却只说了一句要处理宫务，没得空闲，便将他打发了。
　　她既不来，他总不能逼她。
　　还有其余种种，比如即便月事过了，也不等他，直接困了就睡，他想同她亲近着睡，她也直言天气热，抱着不舒服，可明明这宫里头的冰块摆得十足......
　　顾怀瑾越想脸色越沉，漆黑的眼眸也不禁暗了下来。
　　但最让他觉得无法接受的，那便是......颜令姝再也没有主动亲他抱他了，有时候还是他主动贴上去，她才亲了他两下，明明她脸上的笑意明媚，但他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敷衍。
　　可即便这般，如今空了下来，他却又有些想回去寻她了，但一想到她待他这么冷淡，这个心思便又歇了几分。
　　一旁的杜海就这般瞧着他脸色愈发深沉，甚至隐隐飘出几分怨气来，心中更加坚定，看来以后不管得罪谁，都万万不能得罪皇后娘娘了。
　　杜海见他面上的怨气更浓，想了想，赶忙支起笑意，谄媚着笑道：“皇上，您看今儿个难得这般早将政事处理完，不若咱们到皇后娘娘那看看去，奴才估摸着，娘娘那应当已经备好了晚膳，如若这般，奴才今日便不命人在明正殿备膳了，倒可以让底下的人偷个懒。”
　　顾怀瑾再度朝杜海瞥去，似笑非笑，“杜海，你倒是会替他们着想。”
　　杜海见状，依旧笑着，只等着他发话。
　　旋即，顾怀瑾便起了身，故作正经道：“既然这样，那就走吧。”一副颇有些勉为其难的模样，可眼中却是笑意分明。
　　到了凤鸣宫，高呼“皇上驾到”的小太监声音又比往日高了几分，许是得了杜海授意，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顾怀瑾背着手，绷着神色，将眸中笑意敛了敛，这才阔步迈进了凤鸣宫里。
　　他本想着，今日他回来得这般早，颜令姝总不至于似往常那般早早歇下，兴许听见他回来了，会兴高采烈地出来迎接，如若这般，那他倒是可以大人有大量，原谅她前些时日待他的冷落。
　　然而事实总同想象相差巨大，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走进凤鸣宫里，只有几个丫鬟在外候着，却是不见颜令姝，顾怀瑾的脸色当即就又不好了。
　　“皇后呢？”他紧抿着唇，冷声问道。
　　一旁的小宫女赶忙答道：“回皇上，娘娘正在书房忙着处理宫务。”
　　顾怀瑾一听，面上的不悦又慢慢减去，原来是在忙。
　　随即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她的书房走去，待他进到书房，果不其然，便见颜令姝正埋头苦干，案上摆了一大堆的账本，足有小山高。
　　此时天已渐黑，周遭也已燃起了烛灯，将这书房照得明亮，倒烘托出了几分温馨。
　　颜令姝就在那烛光下，美好而宁静，让他不自觉将所有的心神放在她身上。
　　此时此刻，顾怀瑾只觉得心头阵阵发暖，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然破土而出，再难压抑。
　　他想他对她，确实是有些不同的。
　　顾怀瑾迈步朝她走去，可人都到她身旁了，她却仍旧没有半点反应，依旧在低头对账。
　　过了一会儿，见她依旧不理他，他便屈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结果她头也没抬，径直吩咐：“等会再用膳，先别来吵我。”话罢，便又将注意力凝在了眼前的账本上。
　　如今到了月末，这后宫的账务支出要是再不处理，恐怕又得堆许久了。太后又安排了，过两日便得着手给顾怀瑾选秀，这样一来，那就更忙了，是以她只想赶紧弄完手头上的事，然后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清闲日子。
　　顾怀瑾闻言，不由蹙了蹙眉，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话，就这般默默地站在她身边，没有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颜令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儿，抬头看去，猝然看见顾怀瑾，惊得眉眼扬了扬，“皇上？你怎么来了？”今儿貌似过来得有点早啊，往常不都是挺晚才过来吗？
　　顾怀瑾见她终于发现了自个儿，却也不言语，就这般沉默地看着她，眼神中多了几分压迫。
　　颜令姝见他不说话，却也没有太在意，她现在正一心搭在账本上，索性同他道：“皇上你先去用膳吧，臣妾还得忙好一会儿呢。”
　　同她说完，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见他应下，颜令姝也懒得纠结，就当他默认了，随后便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一心扑到账本上。
　　而一旁的顾怀瑾，随即沉默地坐到一旁的软塌上，什么也不干，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颜令姝。
　　只是盯久了，他都没有发现，自个心里头竟然慢慢升起几许怨言来。
　　杜海还同他说什么皇后怎么可能对他冷淡，可如今看来，这不是冷淡是什么，但这些话顾怀瑾又是万万不能同他说的，只是心中难免郁闷。
　　颜令姝忙了多久，顾怀瑾就陪了多久。
　　直到她耸了耸肩，满意地看着眼前处理完毕的账本，这才停了下来。抬眼一看，已经是黑夜了。
　　感觉腹中空空，便揉了揉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刚准备起身去用膳，结果眸光一转，落在一旁的顾怀瑾身上，顿时惊诧起来，他怎么还在这里？
　　刚想说两句，顾怀瑾却径直起了身，沉着脸，兀自往外走去，不理会她。
　　颜令姝心中茫然，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

47.第 47 章 · 
　　二人回去用膳, 饭桌上一片寂静，周遭气氛有些沉，而顾怀瑾自始至终都是黑着脸, 只埋头吃饭, 看都不看颜令姝一眼。
　　颜令姝见他周身散发着的沉沉气息，心中自然疑惑, 这几日不都好好的吗, 怎么说生气就生气？难道说，帝王之心还是太难揣测？
　　她不明白，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但是见他这般沉闷，想了想, 还是扬起笑意, 给他夹了一块鱼肉：“皇上, 这鱼肉味鲜香美，臣妾觉得不错, 您也多用些。”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碗中那块肥嫩的鱼肉上，眼睫不禁垂了垂，眸中闪过一抹黯然，他默默将那块鱼肉送入口中，鱼肉的味道落入喉中，味同嚼蜡。
　　颜令姝见他吃下去了，面上笑意不禁更浓了些, 刚准备给他夹别的菜, 一道冷冷淡淡的嗓音响起, “皇后，朕不喜欢吃鱼肉。”磁性的嗓音中似是含了几分委屈。
　　颜令姝面色微怔, 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中，顿了顿，而后默默收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既然皇上不喜欢吃，那臣妾以后就不让他们上鱼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毕竟顾怀瑾在她跟前从来都不挑食，几乎是有什么吃什么，他也从来没说过。不过在她印象中，貌似顾怀瑾吃鱼的次数确实不多。
　　然而不知怎么的，许是这件事情戳到了顾怀瑾，他周身的气息更为压抑，整个人神色崩得很紧，握着碗的手也更为用力。
　　旋即目光沉沉地看向颜令姝，那眼神极其复杂，既似委屈，又似生气，还含了几分控诉的感觉，看得她也不禁心头一慌，面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怎么了？”见他不语，颜令姝随即轻声问道。
　　顾怀瑾看着颜令姝，见她清澈明亮的眸中满是无辜和不解，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心头一堆话想要发问，可见她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哪里不对，更觉挫败。
　　“皇后......”他的眸中满是隐忍。
　　颜令姝：“嗯？”
　　顾怀瑾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随后飞速道：“你不觉得这几日你有什么做得不太对吗？”沉沉的面色带了几分质问。
　　颜令姝听他这般说，心中更为不解，怎么顾怀瑾总这般莫名其妙就生气了，她也没有哪里做得不好吧。
　　斟酌了一下，她才温柔出声：“臣妾是哪里做得不好，又惹皇上生气了吗？”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
　　顾怀瑾闻言，方才还紧绷的面庞顿时松了下来，如同泄了气般，他抿了抿唇，默默看着她，见她神色更为无辜，只觉胸口闷得慌，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堵得他难受。
　　算了，就这样吧。
　　顾怀瑾将碗筷放下，“朕饱了，你吃吧。”随后便二话不说跑去洗漱了，一副再也不想理会颜令姝的模样。
　　颜令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往日高大坚耸的身形此刻好像变得黯然落寞起来，显得有些难过。
　　见他离去，她的嘴角也不禁拉了下来，本来食欲满满，可如今看着满桌色香俱全的饭菜也只觉无味，可她才吃了几口，腹中依旧空空，沉默片刻，还是继续吃起来。
　　但她慢慢咀嚼了两口，想起顾怀瑾，总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味同嚼蜡，索性也将碗筷放下。
　　算了，不吃了。
　　待她洗漱完毕，顾怀瑾早早就躺在床上了。
　　颜令姝走到床前，看着背对她的顾怀瑾，一时间，心中却是多了几分惆怅，停顿片刻，随即默默爬上了床。
　　只是她刚躺下，将被子盖上，顾怀瑾又径直翻过身去，背对着她，一副完全拒绝搭理她的模样。
　　颜令姝无法，只觉情绪复杂，可她方才思来想去，却也仍旧不懂他为何要恼，要说是他在书房等了她许久，没有理他，可她那时不是在忙吗？再说了，她也让他先去用膳了啊，不理解。
　　更何况，他不爱吃鱼，她不知道这个事还给他夹了鱼算是她的问题，可是他在她跟前什么菜都只吃几口，什么都不吃多，瞧着对什么都不上心，不重口腹之欲，谁又能知道他不喜欢啊！
　　颜令姝起初只是思索着他为什么生气，可想着想着，她也觉得有些委屈了，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他直言就是了，干嘛每次都这样冷着脸让她猜。
　　想起过两日的选秀，她心中更不是滋味，沉思许久，还是觉得应当同他说道说道。
　　这么一想，颜令姝便按住了心中的委屈和不满，抬手戳了戳他的后背，温声唤道：“皇上。”
　　颜令姝默默等着他的应答，可他却不予理会，等了好一会儿也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颜令姝：......
　　见他这般，她心中的气性也上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再喊了他一句：“皇上？你睡了吗？”只是语气比方才僵硬几分。
　　顾怀瑾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竟然负气般往外挪了挪。
　　颜令姝见他这般，顿时被气笑了，只觉脑袋被气得嗡嗡的，心中仿佛有股火在燃烧，烧得她心口难受。
　　她也同样气冲冲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随后又狠狠地踢了踢被子。
　　爱理不理！
　　而后殿中再度安静下来，气氛有些沉。
　　过了好一会儿，颜令姝还是觉得不解气，又愤愤地往里挪了挪，还将与他同盖的那张被子狠狠往里扯，将自己卷成一团，包得严严实实，丝毫不顾如今是盛夏。
　　顾怀瑾感受着身上被子往里移动，随即缓缓掀开了眼帘，漆黑的夜中瞧不清神情，却莫名感受到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难过气息，教人心伤。
　　没有再说什么，又闭上了眼，默默睡去。
　　次日清晨，顾怀瑾早早便起了身，只是他整个人的神色都十分不好，面色阴翳，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便是连朝中大臣都觉得不住心颤，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因而今日的早朝没过多久便散了。
　　待他回了明正殿，便气沉沉地开始批折子，天色渐亮，晨曦初起，忽然间，慈济宫便来了个太监传话，说太后寻皇上有事相商，让他过去。
　　顾怀瑾倒也没有推脱，直接便桶他去了。

48.第 48 章 · 
　　到了慈济宫, 进到里头，便见太后手中捻着佛珠，虔诚闭目, 口中似是念念有词。
　　顾怀瑾见状, 便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 太后才停下手中动作, 慢慢睁开眼睛，抬眸看向顾怀瑾，微微笑道：“皇帝来了。”脸上满是和颜悦色, 经过风霜的双眼含了慈爱。
　　先前同顾怀瑾因为喻婉容的事闹得太僵，如今一切都已好转, 二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有所缓和。
　　顾怀瑾朝行了个礼：“儿臣见过母后。”
　　“起来吧。”太后和声说道, 而后扬了扬下巴, 朝身旁的软塌点了点，“坐。”
　　“嗯。”
　　顾怀瑾随即坐了下来。
　　太后将手中的佛珠摆在一旁的桌案上, 视线则落在一旁的顾怀瑾身上，细细打量，越看眉头便不禁微蹙起来，眸中暗含担忧，忍不住训道：“皇帝瞧着怎么又瘦了些，即便是政务繁忙，也不应当如此劳累, 若是累坏了身子, 这江山怎么办？”
　　顾怀瑾知心中担忧, 赶忙宽慰：“母后且放心，儿臣有分寸的。反倒是母后您, 也得多注意自个儿的身子才是，前儿我还听太医说您的旧疾又犯了，如今可好些了？”
　　太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都是些老毛病了，用几服药便好，不碍事。”
　　顾怀瑾闻言还是继续叮嘱了几句，“母后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一定要记得寻太医过来，莫要讳疾忌医。”
　　见他这般叮嘱，太后则无奈地嗔了他一眼，“哀家又不是小孩了，这些都还不懂吗？你就不必老是担心这些了，照顾好自己，处理好国家大事，将这大晋的天下治理好，哀家便十分欣慰了。”虽然嘴上这般说着，但心中却十分受用，带了皱纹的眼角也止不住上扬。
　　顾怀瑾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顿了顿，便道：“母后这次寻儿臣来可是有何事？”
　　太后见他提起，倒也没有再绕弯子，直接道：“是这样，前两年就该替你张罗选秀一事了，只不过先前因为那些事情给耽搁了，就没能安排上，如今朝堂也渐渐安定下来了，这后宫也确实空旷了些，便想替你选些新人进宫。”
　　顾怀瑾闻言，不禁怔了一下，眼睫微垂，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碾了碾，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片刻，才斟酌着道：“如今便张罗选秀一事，是否早了些，虽说如今前朝慢慢安稳了，只是西北那边形势紧张，儿臣也分不出精力来应付这些，不如便将这事往后推了吧。”
　　太后则是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属实不早了，前朝之事总处理不完的，再说了，这选秀之事，哀家也只是同你说一声罢了，具体事宜，由哀家同皇后操持，到时你只需走个过场便差不多了。”
　　顾怀瑾听提起颜令姝，眸中一转，慢慢出声：“选秀一事，母后可是同皇后商量过了？”
　　“嗯。”太后点了点头，随即语重心长道：“皇后也是个大度的，哀家吩咐下去的事情，也在尽心尽力办着，只不过心里头终究可能会有些不大舒服，你到时可得好好安慰一下。”
　　顾怀瑾闻言，目光骤然黯了黯，唇角紧抿着，瘦削的下颌线有些紧绷，他皱了皱眉，才试探着道：“母后的意思是，皇后对选秀这事，就没有一句怨言？”
　　太后不解地看向他，“是皇后，更何况，后宫佳丽三千，自古便是常事，能有什么怨言。”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即便这心里头不舒爽，那又能如何？”
　　顾怀瑾没有应声，只觉得心里头好像簇了一团火，开始慢慢燃烧，又仿佛坠了块大石，压得他有些疼，难受得紧，然而更多的是觉得憋屈和难过。
　　太后见他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蹙着，面上浮现出几许受伤的神色，想起先前为了喻婉容，他愣是要空置后宫，如今见他又是这般神情，脑海中不自觉浮出一个念头，顿时惊诧道：“皇帝，你该不会是又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将这六宫虚设吧！”面色有些惊恐。
　　顾怀瑾想也没想便应道：“有何不可。”可即便是他有这个念头，但他挂念的那个人，却能够大大方方给他张罗选秀，丝毫不在意，如若不是母后将他唤过来，那是不是等到选秀那天了，才会同他提这事？
　　太后见他面色坚定，丝毫不似玩笑，面上神色也不禁沉了下来，“这事哀家不同意。”
　　顾怀瑾从他沉沉的思绪中抽离过来，说道：“母后，选秀之事，便先告一段落吧，儿臣没有那个精力去应付后宫那些乌泱泱的事情。”
　　太后见他直接下了定论，全然没有商量的语气，不禁被气笑，眉眼上挑，目光犀利地看着他，忍不住质问道：“皇帝，难不成你又要为了一个女人而不管不顾吗？”语气也变得冰冷。
　　“母后想多了，皇后是皇后，儿臣心中自有分寸。”
　　“那前朝呢？”太后扬声责问。
　　“后宫之事与前朝何干？”
　　“你说有没有干系！”太后见他态度如此强硬执拗，只觉脑壳嗡嗡的，心头也被气得慌，“你如今要实施新政，朝堂上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虽说如今朝堂慢慢安稳下来，但你又敢说能有几人支持！”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愈发犀利，面色沉沉，满是威严。
　　顾怀瑾自是知的意思，只不过……
　　他握了握拳，不消片刻，便已下了决心，偏头朝看去，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坚决，“儿臣知晓母后是为了儿臣好，只是朝堂之事，儿臣自有办法解决，不需后宫嫔妃来牵制。”
　　话落，他便起了身，拱了拱手，不欲再同争执，“儿臣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告退了。”
　　太后看着他径直离去的身影，更气了，额头上也不禁隐隐浮现出青筋来，一直在旁伺候的王嬷嬷赶忙替递了杯凉茶过去。
　　“娘娘莫气！”
　　太后接过忙喝了几口，可即便如此，心头的火依旧烧得旺。
　　“你说说，皇帝好不容易不再痴迷那喻婉容了，结果如今倒是要为了皇后虚设六宫，这都什么事！”
　　王嬷嬷没有立即应声，想了想，道：“太后可容老奴说几句？”
　　太后板着脸点了点头：“说吧。”
　　王嬷嬷随即开口：“老奴知晓，太后不过是担心皇上又似先前那般，沉迷于儿女私情，不务正业。可娘娘您想啊，皇上如今又变回来，不也多亏了皇后娘娘吗？再说了，皇后娘娘温文尔婉，端庄得体，又是个懂事的，还时常劝诫皇上要以国事为重，如今皇上也是更加勤于政事。依老奴看，您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太后的面色依旧凝重，“可哀家这心里头……”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再说，“罢了，容哀家想想吧。”
　　*
　　凤鸣宫内，彼时颜令姝正在书房中看着太后派人交给的那些选秀名单，还有附之在旁的画像。
　　仔细看着这些画像中的人，原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地张罗这些事情，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加之想起顾怀瑾昨夜莫名其妙同发脾气，一时间，心里头更是堵得慌，顿时气上心头。
　　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幅画像，画中之人花容月貌，端庄大方，眉眼含笑，满是柔意，明明是极美的人，可只觉得碍眼，咬了咬牙，索性一把把它卷了起来，丢到一旁。
　　才不要给他选这么好看的，就得选些长得丑的，气死他！
　　正当愤愤地想着时，忽然间，只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听着仿佛还有些凌乱。
　　抬眸看去，下一瞬便见顾怀瑾面色沉沉，气冲冲地跑了进来，三两步间，便已到了跟前。
　　颜令姝见他满脸隐忍，眉眼中仿佛掺杂着怒气，却也不理会，连礼都不行，冷声道：“皇上不在明正殿批折子，跑到臣妾这里干什么？莫不是臣妾又哪里做得不好惹皇上生气了？”
　　顾怀瑾看着眼前仿佛没心没肺，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人，心中一紧，一股气顿时窜到了天灵盖，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克制不住，大声说了出来：“颜令姝！你究竟喜不喜欢朕？”
　　作者有话要说：

49.第 49 章 · 
　　不知过了多久, 颜令姝始终睁着大眼，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顾怀瑾, 整个人仿佛丢了神般, 他那句夹杂着怒意和委屈的话蓦地砸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着。
　　只觉大脑像宕机了一般, 全然转不动, 更加反应不过来，而就连方才心中升腾起的对顾怀瑾的怨气，此刻也烟消云散。
　　顾怀瑾见颜令姝僵在原地, 许久都没有应声，方才一鼓作气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 可如今见她这般, 心中的冲动又消散了些许, 开始寻思是不是自己过于莽撞了些。
　　但转念一想，这事如若不早些解决, 他这心里头的苦涩只会愈攒愈多，更加让他没有心思去忙别的事，只会被她冷落他，究竟喜欢不喜欢他这件事占满。
　　更何况，只有知道了她的心思，他才会知晓该怎样去做。
　　顾怀瑾敛了敛眉，心中暗下心思, 眸中布满坚定之色, 但不管她对他心思究竟如何, 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将她放开了。
　　顾怀瑾见她仍旧不应，便沉了声, 继续问道：“颜令姝，你到底喜不喜欢朕？”
　　颜令姝的心绪被他的低哑的嗓音再度拉了回来，她猛然回过神，见他满脸郑重，心中也不禁紧张起来，只觉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砰砰砰”的心跳声仿佛已经盈满她的耳朵。
　　她温柔地笑了笑，“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眼中有些躲闪，又好似不敢置信。
　　顾怀瑾却是不理会她的说辞，继续固执问道：“你只需回答朕，是与不是！”低哑的嗓音带了几分强势，态度不容拒绝。
　　颜令姝猝不及防被他这般问起，只觉心中乱成一堆线团，完全理不清，如今见他这般执着，心中更是控制不住地多了几分慌张，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惧意。
　　她不自觉地握紧手心，眼睫低垂，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低落的气息，怔怔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不管如何，臣妾都是您的皇后。”
　　“重要！”顾怀瑾坚决应声，紧绷的下颚线暴露了他紧张的心绪，他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她，不愿放过她半点神色变化。
　　他满怀坚定的语气落在颜令姝耳中，激起阵阵波澜，沉寂许久的心弦仿佛被人重重撩拨起来，她不住猛然看向他，清澈的眸中多了几分动容，莫名的柔意在她眼中缓缓流淌。
　　可她想起一直放在心上，就算装着不在意，却也从未放下过的心事，目光还是禁不住黯淡下来。
　　“就算重要！”颜令姝郑重地望着他，沉沉出声，“可......您是皇上，是天子！”她的声音忍不住放低下来，绵柔的语气多了几许失落，“那就意味着，这后宫永远都会有新人，说不定哪一天，皇上就会厌了臣妾。”
　　颜令姝缓缓说着，心中却止不住地伤怀，可为了装作不在乎，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面上却仍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眼底却还是浮散着隐隐的悲伤。
　　“皇上您知道的，臣妾性子懒惰，惯来懒得去争些什么，抢些什么，更何况，臣妾还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但凡是我喜欢的......”她敛了敛笑意，“不管是人还是什么，都不屑与他人共享，倘若真那样的话，倒不如从未有过。”
　　她神情坚定地望着他，仿佛这就是她的底线，决不肯有一丝一毫地放松，虽没有明说什么，但意思已然十分明显。
　　顾怀瑾就这般静静地听着她说，面上神色有些沉，眸光隐忍，情绪复杂，却让她看不透，也琢磨不出来他究竟是何意。
　　沉默几许，仍旧没有听见他的答话，颜令姝心中那些不自觉升起的期待又缓缓落空，心里头空落落的，难过难以抑制，心里头闷得慌。
　　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在期待什么呢？明明早就将自己的地位看得很明白，要让一个满怀事业心的皇帝此生只有她一人，那本就不可能，又何必再纠结。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释怀般朝他笑了笑，继续道：“皇上，其实臣妾......”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朝她伸了过来，按住她的肩膀，随即猛然将她拉进怀中，而后结结实实地将她搂紧，不让他们之间留有半丝空隙。
　　颜令姝就这般撞进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的，是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她能感受到她的头发上，正有一只手在缓缓抚摸着，耳边飘来了一声如有若无的叹息。
　　“原来这就是你一直在顾虑的吗，为什么不告诉朕？怎么这么傻？”方才还冷厉而强势的语气此刻却骤然温柔下来，带着浓浓的宠溺，让人仿佛置于云端上，沉溺其中。
　　颜令姝僵直着身子靠在他怀中，他这话一出，却莫名觉得有些鼻酸。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说清楚，臣妾可又要自己猜了，如果猜不出来，皇上说不定还得像昨晚那般同臣妾置气，不搭理臣妾。”颜令姝默默控诉着，声音中却是暗含委屈。
　　顾怀瑾听她说这话，却是控制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原来皇后也会因为朕不理你而委屈啊！”
　　“你这说的什么意思嘛！”颜令姝瘪了瘪嘴，不满道。
　　顾怀瑾察觉到了她的不满，又赶忙安抚起来，“朕想说的是，如果皇后介意朕有其他人，那朕这辈子可以只要你一个！”
　　他的声音轻轻的，可却极为郑重坚决，仿佛在同她许下诺言一般。
　　颜令姝不自觉睁大了双眼，只觉一个极大的惊喜突然从天而降，让她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呆滞说道：“皇上该不会是故意哄骗臣妾的吧？”
　　顾怀瑾不禁蹙了蹙眉，将她稍稍放开，而后不满地在她额头上弹了弹，“朕在你心中竟是这样的人？”
　　额上的痛意传来，颜令姝不禁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他，“皇上干嘛呢？会痛的好吗？”
　　顾怀瑾挑了挑眉，“谁让你不信朕？再说了，朕是天子，天子的话，本就一言九鼎，骗你做什么？”
　　颜令姝呆呆地看着他，不自在地“哦”了一声，她抿了抿唇，将嘴角的笑意压了压，继续追问，“那要是你做不到怎么办？”脸上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担忧。
　　“那你想如何？”
　　“皇上是皇上，即便做不到，臣妾又能如何？”颜令姝无奈地看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要是皇上真的言而无信，即便臣妾这辈子都要被困在宫里，臣妾也再不可能搭理皇上了，当然，如果能逃，当然逃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可眼中的坚定却不是在同他开玩笑。
　　“你这话什么意思？想逃离朕？还永远不想见到朕？”顾怀瑾沉下脸来，有些气急地看着她，咬了咬牙，冷声道：“你要是敢离开朕一步，不管你去到哪里，朕都会把你抓回来，绑在身边，要是还敢跑，就把你腿打断！”他恶狠狠地说着，深邃的眼眸莫名透露出几分邪性。
　　颜令姝：......
　　“皇上，你的重点是不是抓错了啊！”她无奈道，“臣妾的前提是，你要是言而无信的话......”
　　还把她腿打断？他想干嘛？玩囚禁吗？
　　“朕不管，你就是不准离开朕，必须永永远远都待在朕身边！”顾怀瑾沉沉地看着她，语气中满是不容抗拒的强势。
　　旋即，他又接着道：“当然，朕说过的话，定然会做到！”再度将她拥入怀中，“朕绝对不会让你有借口离开朕！”
　　“哦！”颜令姝见他这般，难以控制地扬起笑意，“臣妾倒是没想到，皇上竟然还会这般霸道！”
　　顾怀瑾靠在她头上，感受着怀中人的温软，轻轻蹭了蹭，“你不知道的事多着，从现在起，必须好好了解！”面上挂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什么啊？”颜令姝娇嗔般说了一句，双手不自觉环上他的腰，澄澈的眸中布满了细碎的笑意，仿佛落入星河般。
　　顾怀瑾紧紧抱着她，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填满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焦灼，患得患失，全部化为粉末，消散不见。
　　“所以你这几日突然对朕疏离起来，就是因为母后让你选秀一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问道。
　　颜令姝见他提起此事，心中忽然尴尬了几分，脑子一转，便知晓了他昨日为何那般，大概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突然对他疏离一事，不由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你做什么不将这事告诉朕？”顾怀瑾不满道。要是告诉他，哪里还用得着同她置气，说不定早就心意相通了。
　　“我昨晚想告诉你来着，谁知道你偏不理我！”颜令姝似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举重若轻地说了一句。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还得怪朕？”
　　颜令姝轻轻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其实也是她不敢说的原因罢了，她要是说了，万一他也赞同选秀，那她岂不是得更加难过？索性便顺其自然了。
　　顾怀瑾轻笑了笑，忽然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突然黯了下来，“你还没告诉朕你的答案？不准这样糊弄过去！”
　　“什么答案？”颜令姝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疑惑道。
　　顾怀瑾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你说呢？”
　　颜令姝眨了眨眼，顿时猛然想起他一开始问她的那个问题，面上随即泛起一抹红晕，眉眼略带羞涩地看着他，口中却执拗道：“那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啊？”
　　顾怀瑾有些惊讶，“朕对你意思这般明显了，还用说？”
　　颜令姝笑着看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那臣妾对皇上的意思也这般明显了，也不用说了。”
　　顾怀瑾沉吟片刻，面上突然浮起一抹疑惑：“难道朕没说？”
　　“是呢！皇上！”颜令姝同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心中却是颇为不满，他自己都不说，还想着她先说？哪有这样的啊！
　　“那看来恐怕是朕记错了！”顾怀瑾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颜令姝见他这般推脱，不自觉翻了个白眼，作势便要推开他，懒得同他瞎扯。
　　结果又被他一把扯了过去，紧紧抱着。
　　顾怀瑾将下巴搭在她肩上，轻声安抚，“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句。
　　忽然，他又凑到了她耳畔，狭长的眼睫上扬，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俊逸的脸上铺满笑容，怎么都消不掉。
　　低哑而又极具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喜欢你！对你之心，此生仅你一人。”
　　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朵上，耳廓也被熏得红红的，有些痒。
　　颜令姝脸上的笑意愈来愈大，“我也是。”

50.第 50 章 · 
　　顾怀瑾同颜令姝二人今日好不容易心意相通, 自然不舍得分开半刻，是以不管做什么都要腻在一起。
　　及至入夜，顾怀瑾在颜令姝的书房中将今日的政务处理完, 这才稍松了口气。
　　下意识偏头望去, 颜令姝在温暖烛光下的姣好容颜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帘，而他嘴角上的笑意则一直都没有下来过, 就连方才被那些繁杂政务闹得烦扰的心绪此刻也变得烟消云散。
　　正在继续绣着第二副手帕的颜令姝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 登时回头一笑，“忙完了？”
　　顾怀瑾微颔了颔首，随后直起身, 朝她走来，粗壮的浓黑眉毛此刻也情不自禁染上了柔色。
　　走到她身旁, 见她手上的花样已绣了一小半, 瞧着虽也不怎么好看, 但大抵是绣的兰花，勉勉强强也能瞧出个形状来了。
　　“皇后这刺绣的手法日渐精湛！”顾怀瑾抿着笑, 轻声夸道。
　　颜令姝闻言，不禁白了他一眼，这手艺明明没有什么大的长进，还同之前一样，她上次绣的那幅还被顾怀瑾说了个四不像，如今倒好，开始睁眼说瞎话来了。
　　虽然在心里头腹诽, 可这嘴角上的笑意同样没有下来过。
　　“皇上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顾怀瑾挑了挑眉, “朕不记得了。”
　　眼瞅着颜令姝的神情瞬间变化, 他连忙转移话题，“皇后先前绣的那个花样呢？”
　　颜令姝见他提起, 满不在意地应道：“臣妾觉得那个绣得太丑了，属实不堪入目，便随手丢到一旁了。”蹙了蹙眉，思索道：“如果阿莹没有收的话，兴许便不见了。”
　　顾怀瑾闻言，面上笑意顿僵，错愕道：“不见了？！”眼睛瞪得有些圆，除了不可置信，还有几分心痛的意思在里头。
　　颜令姝不解他为何反应这么大，眨了眨眼，无辜道：“是啊！那不好看留着干嘛！”
　　“皇后......你......”顾怀瑾有些气愤地看着她，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皇上这是怎么了？”颜令姝见他神色不大好，脸色都变红了，索性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伸出手去，主动将他的手牵住，“干嘛这么生气呀？”
　　声音温温柔柔，绵绵软软，似是在哄他。
　　顾怀瑾见她这般，宽厚的手掌被她白皙纤细的玉手包裹着，方才还委委屈屈的怒意，心中升起的不满，瞬间就被她化解，只觉得心房软了一块，暖得不行。
　　可想起那条被她随意丢弃的手帕，还是觉得有些不满，反手握住她的手，拧眉道：“做什么把先前那条丢了？”
　　颜令姝见他总在提那条被他说成四不像的手帕，心中略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由好笑道：“皇上这么在乎那条这般丑的帕子，可是觉得臣妾就是特地绣来给皇上的？”
　　顾怀瑾皱了皱眉，“难道不是？”
　　“噗——”颜令姝一个没忍住，登时笑了出来，眉眼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弧度，眸中多了几分戏谑。
　　顾怀瑾见她这般，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热，不满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笑什么？”
　　“臣妾能说......”颜令姝仰头笑着看他，“那条帕子，左不过是臣妾觉着无聊才绣的吗？”
　　果不其然，顾怀瑾的脸色顿时黑了。
　　颜令姝见状，更加乐不可支，她着实没想到，顾怀瑾心中居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照他这般心思，指不定早就开始喜欢她了。
　　眼珠一转，顿时起了些别的心思。
　　“皇上！”颜令姝晃了晃他的手，娇娇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臣妾的啊？”灵动的双眸布着浓浓的好奇之色。
　　见她突然提起，顾怀瑾的神色顿时就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原先同她对视着的眼神也不自觉变得飘忽，他轻咳了一声，想也没想便转移话题，“朕饿了，同朕去用膳吧。”
　　话罢，便将她拉了起来。
　　颜令姝顺从地跟着他的动作起身，面上笑意依旧温柔。
　　“臣妾也饿了，那便去用膳吧。”
　　顾怀瑾牵着她往外走去，过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追问这事，心中蓦地松了一口气，只是面上不显。
　　等二人坐到了膳桌上，宫人也已布好了菜，顾怀瑾正准备吃饭，颜令姝却又猝不及防地再次道：“皇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臣妾的啊？”
　　顾怀瑾骤然听见她这话，难以自控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突然重重咳了起来，脸色立即涨得通红。
　　颜令姝见他反应这般激烈，赶忙给他顺了顺气，又顺手拿了杯茶给他喝，顾怀瑾这才慢慢缓过来。
　　颜令姝无奈地看着他，“皇上若是不想说不说便是了，做什么这么激动，这要是呛出个什么好坏怎么办？”语气多了几分担忧。
　　顾怀瑾默默听她说着，倒也没有再反驳，只是讪讪笑了笑。
　　随即敛了敛神色，道，“用膳吧，这道菜不错。”而后便夹起那道烤得香酥里嫩的鸭肉放到了她的碗中。
　　颜令姝乖乖应了声“嗯”，便也没再说什么，一顿饭下来，二人虽不怎么言语，可这气氛中的亲昵温馨，却是愈发浓烈。
　　就连不时看向对方的眼神都仿佛灌了蜜糖般，甜到齁人。
　　*
　　用过膳后，顾怀瑾便先行去洗漱了，待他洗好，颜令姝这才慢悠悠地自行去拾掇自己。
　　彼时她正泡在大大的浴桶当中，浴桶里头漂浮着粉红的花瓣，隐隐浮散起一股花香，温热的水汽将周遭的景象都变得模糊，就连颜令姝的思绪也跟着变得有些凌乱起来。
　　想起顾怀瑾，颜令姝就控制不住地脸红，总觉得全身上下都烧得慌。
　　明明先前和他同眠，都没觉得有什么，可今日二人总算把各自心思说清，她便不自觉紧张起来，总觉得，今夜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倒是不介意，只是心里头难免紧张，紧张到一想到顾怀瑾，就觉得仿佛呼吸都变得停滞起来。
　　她不知泡了多久，直到水都凉了，才猛然醒过神来，而后磨磨蹭蹭地从浴桶中出来，慢悠悠地将身子擦干，穿上那套白色的里衣，这才缓缓往外走去。
　　外头服侍的宫人已经没了影，估计是被顾怀瑾打发了，这般一来更显得这宫里头空荡荡的。
　　颜令姝稍一打量，便瞧见了坐在烛光下看书的顾怀瑾，神色专注，昏黄的烛光将他凌厉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俊逸爽朗的容貌看得她不禁心中一窒，不知想起了什么，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顾怀瑾听见了动静，挑眉朝她看去，面色又温柔了不少，随即将手中的书放下，朝她款步走来。
　　走到她跟前，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轻声说道：“怎么洗这么久？着凉了怎么办？”看着她的眼神不自觉沾染了几分暗色。
　　颜令姝被他牵着，跟着他往床边走去，他的手有些凉，如此更衬得她整个人都热得慌。
　　过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应道：“天气热，不会着凉。”
　　彼时二人已经走到了床边，顾怀瑾听了她这句有些傻气的话，一个没控制住，莫名笑了起来，笑意顿时盈了满面，随即响起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嗯。”
　　作者有话要说：

51.第 51 章 · 
　　颜令姝僵硬着身子, 同他坐到床上，明明平时惯会掩饰自己的心绪，可此刻却是怎么都淡定不下来, 就连自己的手脚好像都不懂得怎么安放, 有些无措。
　　顾怀瑾见她这般，不禁更为好笑：“皇后今夜是怎么了？瞧着总觉得怪怪的。”
　　颜令姝猝不及防听见他这番话, 心中顿了一下, 诧异地朝他看去，可见他脸上笑意温煦，漆黑的眼眸中映着昏黄的烛光, 却仿佛并无其他念想，好似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想岔了一般。
　　心中顿时便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还紧张的心绪骤然僵了下来, 看着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复杂。
　　顾怀瑾：“嗯？”目光依旧清澈, 不掺半分杂念。
　　颜令姝见他这般，心中不知为何, 顿时就觉得有些火大，当即拉下脸来，也不想理他了，迅速把鞋脱下，二话不说便躺到了床上去，侧身背对着他。
　　颜令姝有些懊恼，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身下的被子, 揪出一道道褶皱来, 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悔意。
　　什么嘛！搞得好像她都有多急切一样！
　　顾怀瑾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 方才温柔和煦的面容此刻又多了几分宠溺，只是慢慢地, 原先清澈无所念的眸光，这会儿倒是暗了下来，漆黑的眼底仿佛涌动着欲.色，隐忍而克制。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为何紧张......
　　顾怀瑾无声叹了口气，随即一并躺到床上，钻进被中，左手手肘撑着床，右手自然地搭在她细小圆润的肩上，轻轻摩挲，随即俯了俯身，唇畔凑到她小巧的耳廓上，温声道：“生气了？”
　　湿热的气息呼到她的耳朵上，随着说话，唇畔翕动间，总若有若无地轻轻擦过去，颜令姝难以自控地觉得耳朵有些痒，不自觉缩了缩，仿佛身体也被激起层层鸡皮疙瘩。
　　可即便如此，颜令姝心头气未消，仍旧嘴硬：“没有！”
　　“呵！”顾怀瑾轻笑了一声，低沉沙哑的嗓音飘入耳中，颜令姝心房也被激得颤了颤。
　　她的手不自觉地再度揪紧那套明黄色的被子，咬了咬唇，却没有吭声。
　　顾怀瑾见她耳垂泛起红晕，连带着白皙光滑的脸颊也染上了一抹艳色，眸色不禁变得愈发幽深。
　　他将她翻过身来，正对着他，她湿漉漉的眼睛顿时映入了他的眼帘，眼睫轻颤，虽然无话，却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意思。
　　顾怀瑾心中一动，蓦地便俯下身去，泛着几分凉意的唇顿时贴在了她的唇上，温柔亲吻，辗转碾磨。
　　过了一会儿，颜令姝也跟着乖乖闭上了眼，双手十分乖巧地搭在胸前，慢慢迎合，颤动的睫毛显露出了她的紧张。
　　随着时间推移，顾怀瑾亲吻的动作也慢慢变得激烈起来，鼻息渐渐加重，喘息声愈发浓厚。
　　一吻末了，他突然恶趣味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这才退了开来。
　　唇上突然多了丝痛意，颜令姝陡然睁开了眼，无辜地看着他，质问道：“你干嘛咬我！”虽是质问，可她的声音听着过于温柔，反倒更像撒娇。
　　顾怀瑾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唇角轻扬，突然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离，说：“不恼我了好不好。”带着安抚性的意味。
　　颜令姝见他这般，心中莫名软了几分，“哦。”其实本来也没有多生气，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抬了抬眼睫，目光落在他幽深的眼中，心中顿时紧了一下，她从没有见过他这般富有侵略性的眼神，似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那种。
　　颜令姝心头一慌，顿时变得怯场起来，随即垂下了眸子，神色顿红，支支吾吾道：“我想歇息了。”双手有些不安地紧紧抓着。
　　美人躺于身下，娇颜白肤，更何况，这是与他心意相通之人，顾怀瑾从前便极力克制自己，可到了此时，如何还能忍，也不必忍了。
　　“皇后方才可不是这个想法。”顾怀瑾沙哑出声，眼神变得愈发暗了，仿佛比夜色还黑。
　　颜令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何意，过了一瞬，脑子才转过弯来，登时恼道：“你刚刚是故意的......”故意逗她。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顾怀瑾整个人便再度欺身而下，以吻封缄，将她的恼意和羞涩全都堵在了口中。
　　顾怀瑾此时的吻却不似方才那般轻柔和缓了，如疾风骤雨般，将她拼命跩入这浓情的漩涡中，与他一起沉沦。
　　窗外月色明亮，一轮明月被树梢挡着了，就仿佛羞得躲了进去一半。
　　蜡烛慢慢燃烧，迸发出明黄的火焰，有烛油顺着烛身低落，掉到肩台上，聚起一个小堆。
　　帷幔不知何时被拉下，凌乱的衣物悬在床沿上，将落未落。
　　室内的气氛慢慢变得旖旎，隐隐地，仿佛从里头传出一道艰难隐忍的沙哑嗓音：“好不好？”
　　不需多时，一道温柔的嗓音便缓缓应了一声。
　　紧接着，那架雕花木床便开始吱呀作响，毫不停歇。
　　顾怀瑾额上青筋不知何时已然凸显，有汗水自他额角顺着侧颊滑落，滴到被子上，晕开痕迹。
　　颜令姝紧紧抱着他，面上神色似难耐，又似欢愉。
　　直至天色将亮，动静方歇。
　　*
　　颜令姝这一觉可谓睡得极不舒服，直至晌午，这才慢慢转醒。
　　她稍动了动，便觉腰酸背痛，秀气的眉毛也不禁皱得更紧，抬眼往外看了看，日光已经大亮，有些刺眼。
　　环顾了一下，见顾怀瑾不在，又伸手往旁边的床褥上摸了摸，触感有些凉，眸光顿时黯淡下来。
　　虽说也不是时时刻刻非要同他待着，可是如今起来没见他，总还是有几分失落。
　　正当她思虑着时，一阵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响起，颜令姝抬头望去，便见顾怀瑾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阿莹，阿莹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探头朝她偷偷望了望，面上满是笑意，便二话不说退下了。
　　顾怀瑾走到她身旁，见她皱着眉，眼巴巴地望着他，面上好似还有几分委屈之色，心头顿时软了下来，还有几分心疼，随即坐到床沿上，抬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怎么了？朕的阿姝好像不大高兴啊！”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满是宠溺，直将颜令姝的失落瞬间冲散几分。
　　“你去哪了呀？”她有些委屈地道。
　　顾怀瑾鲜少见她露出这般神色，以往她虽黏着他，可不知为何，他总能莫名察觉到她待他是有几分疏离的。
　　如今见她这般，心头更是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一般，笑了笑，解释道：“方才见你睡得沉，便不想把你叫醒。”
　　颜令姝淡淡“哦”了一声，似是对他这个回答不够满意。
　　她的皮肤极好，光滑有弹性，顾怀瑾没忍住轻轻掐了掐。
　　“莫恼了，我今儿醒来可是寸步不离地陪着你的，只是方才有件要紧的政事急需处理，又想着你起来会饿，便顺道差人将做好的膳食端过来，不然我连片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颜令姝听见这话，面上这才有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应该……没写什么吧！所以不要锁我呀，害怕！
　　虽然写着写着就有些不受控制，想往某些不能写的地方飘，但是，晋江不给写啊！
　　另外，周五有个考试，所以周三周四就不更了，得专心复习，抽不出时间更新。
　　明明这本书都快要完结了，却因为太忙而一拖再拖，真是对不起大家！抱歉抱歉！

52.第 52 章 · 
　　顾怀瑾看着躺在床上, 面粉如玉，眉目含情的人，心中好似有股暖流涌过, 将他的心熨得服帖。
　　想起昨夜之事, 忽然间勾唇一笑，目光流转, 抬手按到她的腰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轻轻摩挲，笑得邪魅：“阿姝腰可还酸？”
　　陡然间听他提起这事, 再看他眼底含着坏笑，颜令姝面上顿时红了, 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羞涩, 只觉被他轻轻摩挲的腰肢那里痒意横生, 连带着心里也好像被羽毛拂过般，痒痒的。
　　她有些受不住, 搭住他的手，连嗔带怒地推拒：“皇上别闹了，青天白日的！”
　　顾怀瑾听闻此语，却也没有将他的手挪开，反倒是朝她凑得更近，直至二人鼻尖相贴：“那你该喊我什么？”
　　颜令姝抬眸怔怔地看着他，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就这般同他幽深的眸光撞到了一起, 二人贴得极近, 呼吸交缠间, 只觉周遭的空气又好似热了几分，想起昨夜情动之时, 他霸道又强硬地迫她一遍又一遍地喊他名字，更觉脸上烧得慌。
　　昨夜夜色朦胧，可如今日光明朗，一时间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顾怀瑾见她不应，鼻音轻喃：“嗯？”带了几许疑惑，可眼中更多的是恶趣味，同时他的手不知寻到了何处，突然加重了力度，重重按了下来。
　　颜令姝控制不住突然间嘤咛出声，声娇语软，含嗔带媚，顾怀瑾的眸色一下子便变得幽暗起来。
　　颜令姝察觉到了自己方才那声嘤咛，面上更是红霞遍布，只觉臊得慌，顿时不满地在他胸上捶了两拳，“顾怀瑾你干什么啊！”语气中满是羞恼。
　　顾怀瑾见她眉眼染了几分不满，想起昨夜已经属实过分，如今也不敢惹她太过，生怕她真的恼了，赶忙将手收了回来，在她唇上吻了吻，安抚道：“好了，不闹你了，快些起来用膳。”
　　话罢，他便起身往外去了，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怕自己在这样同她闹下去，今日二人估计又要在床上待许久了，且不说她会不会受不住，更何况今日还有别的要事尚未处理，合该不能太过荒唐。
　　颜令姝看着他往外去的背影，不自觉嗔了一眼，倒也没再想什么，缓了缓方才燥热的心绪，便起身了。
　　待她洗漱完毕往外走去，便见顾怀瑾坐在膳桌旁，桌上已经布好了菜。
　　颜令姝走到他身旁坐下，瞧见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原先还不觉得有多饿，如今倒是觉得饿得慌。
　　“好香啊！”颜令姝笑道。
　　顾怀瑾笑了笑，没说话，随即端起碗舀了一碗汤放到她跟前，“先喝点这个，我特意让人炖的。”
　　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兀自点了点头，补充道：“有补血益气之效。”
　　颜令姝原先听他这般说，心中自是开怀，可又听到他的下一句，脸色不禁僵了一下，倒也不必，属实夸张了！
　　不过看着顾怀瑾满是喜色，直勾勾盯着她的模样，她也不好驳了他的好意，那样未免有些矫情了。
　　索性拿了汤勺，便开始喝汤，这汤香味醇厚浓郁，还隐隐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倒是不错。
　　“如何？”顾怀瑾期盼地问道。
　　颜令姝抬眸看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喝。”
　　闻言，顾怀瑾嘴角噙着的笑意又多了几分，“那便多用些。”
　　“嗯。”
　　待到一顿饭下来，二人吃饱喝足，歇了歇，顾怀瑾刚想同颜令姝躺下睡会，待起来再处理政事，杜海却进来禀报，说是有大臣进了宫，正急匆匆地要求见。
　　顾怀瑾看了看躺在床上乖巧可人的颜令姝，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颜令姝见他面色黑沉，不由有些好笑，忙坐起身来，拽着他的手晃了晃：“皇上还是快些去吧，政事要紧，忙完再好好歇一歇。”
　　顾怀瑾无法，只得点了点头，“那朕去去便回。”
　　话罢便阔步往外走去，同杜海一并前往明正殿，只是这脸色属实算不得好。
　　不说别的，如今他是寸步不想离开颜令姝，只想同她腻在一块儿，虽说有政务，但政务可以搬到她那儿处理，如今倒好，若是事情简单，吩咐下去便可。若是事情复杂，恐怕又得耗费不少时辰。
　　颜令姝不懂他心中所想，待他走后，便又再度躺回了床上，倒也不是别的，只是身子实在乏得很，连动都懒得动，没一会儿便径直熟睡过去。
　　至于顾怀瑾，颜令姝一觉睡醒也没见到他的人影，估计是被事情拖住了，便也没太在意。
　　她躺在床上睡了一觉，便觉精力恢复了许多，也有心思去寻思其他事情了。
　　顾怀瑾虽明确同她说了这后宫只会有她一人，只是单从先前太后差她着手选秀一事来看，便知太后断然不愿这后宫嫔妃空缺，若是太后执意给顾怀瑾塞人进来，倒是一件麻烦事。
　　颜令姝想起这事，便觉得头疼。
　　只是不管怎样，她既已得知顾怀瑾心意，便绝不愿再同他人共事一夫，看来她还得好好想想，该怎样同太后交代才是。
　　正当她想得出神，阿莹突然走了进来。
　　“娘娘，太后差人来禀，有事寻您过去一趟。”
　　颜令姝闻言不禁敛了敛眉，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沉思片刻，她便有了主意，同阿莹吩咐道：“派人回一句，便说本宫稍后过去，你来替我更衣。”
　　阿莹福了福身：“奴婢明白。”
　　*
　　等颜令姝到了慈济宫的时候，太后已经端坐在了棋盘前，神情严肃，眸光冷厉，周身威压散发到极致。
　　颜令姝见状，心中不禁紧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心绪，走到她跟前，屈膝行礼：“臣妾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太后闻言也没有吭声，目光依旧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兀自对弈，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颜令姝。
　　颜令姝感受着周遭的低气压，却也没有吭声，就这般默默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待到太后将最后一颗白棋落下，棋盘上胜负分明，默默端详一番，这才收了手。
　　随即偏过头来看她，淡声道：“起来吧。”
　　“谢母后。”
　　太后又用下巴朝她对面的软塌点了点：“坐。”
　　颜令姝颔了颔首：“是。”话罢，便顺从地落座在太后对面。
　　见太后开始着手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开收好，颜令姝默了一瞬，便也跟着上了手。
　　二人就这般默默对坐，只余棋子落在棋篓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一会儿，棋子便被全部收回了棋篓子中。
　　颜令姝见太后始终闭口不语，自然也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也没有正眼瞧她，而是淡淡道了一句：“同哀家下局棋吧。”顿了顿，“说来，哀家也许久没有好好与你下棋了。”
　　颜令姝垂了垂首，恭敬道：“是。”
　　颜令姝执黑棋，自是先下。她落完一子，太后便也跟着落子。
　　“哀家还记得，你初入宫之时，当时哀家确实不喜你，只觉得你如传闻般蛮横骄纵。”话落，太后突然叹了口气，似带了几分惆怅，“可慢慢地，与你相处了一段时日后，哀家便想，这么一个温婉得体的女子，怎会被外人传成那般。”
　　颜令姝听着她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她这是何意，想了想，只得浅笑着道：“大抵，是臣妾在旁人眼前做得还不够好吧。”
　　太后闻言，突然抬眸瞥了她一眼，不赞同般道：“哀家说你好，那便是好，这般过谦做什么？”
　　颜令姝见她这般，心中突然蓦地松了口气，方才过来时的那些紧张和忧虑，一时间竟开始慢慢消逝，总觉得太后不会再因为选秀之事难为于她。
　　颜令姝脸上笑意轻快了几分，“母后说的是，是臣妾过谦了。”
　　因着这几句话，周遭气氛好似骤然间便松了下来，也没有方进来时那般沉郁。
　　太后下着棋，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叹了口气，慨叹道：“哀家想起，你还未进宫之时，哀家同皇帝因着喻婉容之事，闹得着实僵硬，甚至到了不可调解的地步，那时候哀家就想，皇帝这般松懈朝政，莫不是这江山便要毁在皇帝手里。”
　　颜令姝敛了敛神色，默默听着，知晓她此刻兴许是想要有个人倾诉一番，便也没有开口打断。
　　“后来你进了宫，哀家原是没抱太大希望的，可慢慢的，因着你的存在，皇帝开始慢慢变好，不再痴迷于喻家女，那时候，哀家便隐约觉得，你对于皇帝来说，兴许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太后说着说着，突然弯了弯唇，方才还冷静沉肃的面容此刻却是松了不少，随即眼含笑意地看向她，“如今看来，哀家想的却是没错。”
　　颜令姝闻言，想到顾怀瑾，面上也不禁扬起笑意，只觉心里头甜得发齁。她以前是万万不敢想，有朝一日，她竟也能同顾怀瑾“走到一起”。
　　可下一瞬，太后却转了语气，看着她的目光也冷了几分，如有实质般，给人压力，“可你知道的，当初皇帝便是因为喻婉容而空置后宫，整日荒废朝政，如今他又要为你把这后宫空置，你觉得，哀家这心里头会不怕吗？”
　　颜令姝心里头陡然一紧，便是连方才还在稍稍上扬的眉毛此刻也忍不住蹙了起来，只觉得如今这心里头好似在坐过山车般，七上八下，整个心都在虚悬着，叫人难受。
　　“母后......”颜令姝着急地想开口解释，可还不等她说完，太后却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
　　无法，她只得沉默下来，暂且先听她说完。
　　此时暮色已至，身在明正殿的顾怀瑾总算是好不容易将事情处理完，刚准备回凤鸣宫去，结果却被杜海告知颜令姝被太后传到了慈济宫，不由心中有些无奈。
　　虽说心中有些担忧，毕竟昨儿个才同太后发生了争执，惹得她如此生气，不知她会不会因此而为难于颜令姝，可转念一想，瞧着往常她对颜令姝的态度终究还算是和缓的，且太后也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想来也不会对她过于为难。
　　如此一来，倒也算松了口气。
　　只是还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赶着往慈济宫去。
　　慈济宫内，气氛再度变得僵硬。
　　太后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先皇当年逝去，留下这么一个重担给哀家和皇帝，哀家同皇帝走到今日，哪一回不是从明枪暗箭中过来，所以哀家决不允许皇帝再痴于情爱，荒废朝政。”
　　太后话音一落，二人又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颜令姝倒是想说些什么，可瞧着太后神色威严，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缓一下，等她说完再一并说清楚。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太后的话音便再度响起，只是，这回她的语气又稍缓和了些许。
　　“当然，哀家与你同为女子，又怎会不知与他人共事一夫该是何等悲哀，只是你当明白，你是皇后......”
　　颜令姝这回没再沉默，直起身来，朝她恭敬地行了个礼，“臣妾知晓母后心中忧虑，不过，皇上一直忧国忧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君王，更何况皇上志向高远，臣妾身为他的皇后，身为这大晋的皇后，便理应督促皇上，当一个明君，切勿耽于玩乐，荒了国事。
　　臣妾再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臣妾当真不觉得，这后宫仅有臣妾一人，同皇上当一个明君，有何相干？难道不是帝后同心，更为天下之表率吗？”
　　她的话音一落，周遭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就连太后的神色也变得黑沉了几许。
　　颜令姝见状，思索几许，便又再度启唇，只是这回语气又温柔了不少，“母后，臣妾相信，您是明白臣妾的意思的。更何况，有您在这后宫守着，皇上同臣妾又岂敢胡来？”
　　太后依旧没有应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周身气势难以自抑地给颜令姝带来一种压迫。
　　自然，颜令姝虽说紧张，但也不会畏惧，就这般直挺挺地站着，温柔大方地与之对视，没有丝毫怯场。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还是率先软下心来，“也罢，也罢。”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总归是皇帝自个儿要这般做的，哀家便是再为难于你，又有何意义。”
　　颜令姝闻言，心中骤喜，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只觉心头狂跳，原以为要废好一番力气此事才会了，倒没想到太后竟这般好说话。
　　当即赶忙行礼：“臣妾多谢母后。”声音中的喜意难以自抑。
　　太后既已同她说开，也没再拉着脸故作威严，却还是忍不住睨了她一眼：“哀家可与你说，你跟皇帝可是要快些生个皇子公主，延续皇室香火，免得到时候那些大臣以此为由，成日上折子烦你们。”
　　颜令姝闻言，面色不禁红了红，可想着选秀一事就这般揭过，便顺着她的话应道，也好哄她开心些：“臣妾省得了，会同皇上努力，好让母后早日抱上孙儿。”
　　不过，她这心里头还是难免觉得有些羞耻。
　　太后闻言，果不其然，脸上立即扬起了笑意，“哀家就喜欢你这般直率坦然的性子，在哀家跟前，也不必扭扭捏捏的。”
　　颜令姝刚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瞬，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便飘了进来，直让颜令姝恨不得就此挖个洞钻进去。
　　“皇后要同朕努力什么？”顾怀瑾还未走进，便已径直道。
　　待他走到二人跟前，暗自打量了一番二人的神态，见太后脸上仍旧隐隐挂着笑意，颜令姝的神色也没有不妥之处，这才放下心来，心中也不自觉跟着高兴。
　　看来是不需要他再继续劝说母后了。
　　他拱了拱手：“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太后冷冷朝他瞥了一眼，似是不大想理会他，“怎么，皇帝就这般怕哀家为难皇后？哀家估摸着，皇帝这是方得了空，便急匆匆跑哀家这来了吧？”
　　顾怀瑾见状，赶忙道：“母后说的哪里话，母后这般既明事理，又体贴儿臣心意，怎会故意为难皇后呢？儿臣这不是想着昨儿个惹母后不高兴了，今儿个得了空，便赶忙跑来给母后请罪嘛！”
　　太后挑了挑眉，一副满脸不信的模样，“你是什么样的脾性哀家还不懂吗？”
　　“母后这可就冤枉儿臣了，儿臣属实知晓，自己确实也有做得不对之处，母后这般为儿臣操劳，不管再如何，儿臣也不应该那般过分，顶撞母后……”
　　见他似是还要继续说下去，太后却是有些不耐了，“行了行了，哀家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吗？既是你的后宫，你想如何便如何就是了，哀家不插手，也好落个清闲！”
　　虽然面上嫌弃，但也不难瞧见太后上扬的眼尾，见她神色松缓，顾怀瑾便也不再继续唠叨下去，弯了弯唇角，笑道：“那儿臣便先谢过母后了。”
　　太后见他如此急不可耐地应下，不由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顾怀瑾朝一旁的颜令姝看去，见她自他进来便一直沉默，想了想他先前所说之话，没人回应，便又再度提起：“不过，方才皇后所说的，要同朕努力，可是指何事？”
　　他看了看颜令姝，又看了看太后，眉眼中满是不解。
　　颜令姝见他这般问话，忙瞪了他一眼，她就不信他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指定是故意的。
　　颜令姝不答，太后倒是无所谓：“还能是什么，哀家自然是盼着你们二人赶紧让哀家抱上皇孙。”顿了顿，“自然，不止皇孙，小公主也是要有的。”
　　太后边说边朝他们二人打量，以他们二人容貌，想来将来生的孩子，容貌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不自觉暗暗点头，也好，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倒也不错，也不用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顾怀瑾闻言，面上再度扬起笑意，颔首应道：“母后放心，皇后都有这种想法了，儿臣自然不会辜负皇后一番心意。”
　　他的话音一落，颜令姝便赶忙朝他瞪去，什么叫不辜负她，这种事他怎么讲得这么不害臊。
　　顾怀瑾见状，赶忙去牵她的手，轻轻摩挲，狭长的眉眼中溢满了对她的柔情，似是在温柔安抚。
　　颜令姝倒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又兀自瞪了他一眼。
　　太后见他们二人如此腻歪，瞬间觉得没眼看，忍不住开始挥手赶人：“行了，你们也别在哀家跟前眉来眼去了，省得哀家看着心烦。”
　　顾怀瑾倒没有依她所言就此退下，“母后，这天都黑了，也该用膳了，儿臣还是先同皇后用完膳再走。”
　　太后朝外边的天色瞧了一眼，只见天色昏黄，确实有些晚了，索性道：“那便用膳吧。”
　　*
　　夜色漆黑，天上的明月却亮得晃眼，周遭星辰遍布，一眼看去，如坠星海。
　　顾怀瑾同颜令姝携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众随行之人，周遭静谧，无人敢扰。
　　二人踩着月色，一步一步往前行去，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映在青砖上，拉得很长。
　　“阿姝倒是厉害，竟能轻易说服母后，不再惦记选秀一事。”
　　“哪里是我厉害，归根究底，还是母后看得开，自个儿不想为难我们罢了。”
　　顾怀瑾点了点头：“倒也是。”
　　“似母后这般明事理的太后，可不多了！”颜令姝若有若无地慨叹道。
　　“似阿姝这般贤淑的皇后，也不多！”
　　“哪里不多，自古以来，名留史上的贤后可是不少。”
　　“可在朕心里，朕的贤后，只有阿姝一个。”
　　“……皇上，你不觉得你这哄人的功夫愈发厉害了吗？以前可是理都懒得理我一下！”
　　“我有吗？”
　　“没有吗？”
　　顾怀瑾突然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了么，人后该如何唤我，怎么总忘记？”
　　“是么？”颜令姝颇有几分装傻充愣的意思在。
　　顾怀瑾：“……”
　　“怀……瑾！”她低头笑了笑，又唤：“怀瑾！”
　　“嗯。再多喊几遍。”
　　“怀瑾！”
　　“嗯。再喊。”
　　“怀瑾。”
　　“再喊。”
　　“不喊了，累了。”
　　“累了？那我背你。”
　　颜令姝：她喊累了跟背她有什么关系？
　　不等她想明白，顾怀瑾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再她跟前弯下了腰，温柔出声：“上来。”
　　颜令姝虽然心中欢喜，可想到身后跟着的一干人等，不由回头看了看，“皇上，这会不会有损你的威严？”
　　那些人倒是有眼力见，只齐齐低下了头。
　　顾怀瑾没有理会她的话，又催促道：“快些上来，朕背你！”
　　颜令姝见他自个儿都不在意，她自然更加无所谓了，随即一把跳了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娇声道：“起驾！”
　　顾怀瑾闻言黑了黑脸，随即背着她，直起身来，故作惩罚地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拍：“皇后倒是愈发恃宠生娇了啊！”
　　颜令姝娇俏地扬了扬眉：“你宠的。”
　　顾怀瑾闻言，倒是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来，随即点了点头，附和道：“言之有理！”
　　顾怀瑾背着她缓缓朝前走去，一步一步，稳重而有力，而他身后背着的人，似是他的至宝，珍重而疼惜。
　　“等我年老朱黄了，你以后会不会变心？”
　　“不会！”
　　“那这世间美人众多，要是遇到比我长得更美的，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不等他答，她又道：“哼！你要是敢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了！”
　　顾怀瑾咬牙切齿：“你敢！”
　　“我怎么不敢！”
　　“你敢不要朕，朕就把你腿砍了，让你只能待在朕身边，哪也去不了，不要也得要！”
　　颜令姝不禁蹙了蹙眉：“你怎么总想砍我的腿，你是不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
　　“……是你先说不要朕的！”
　　颜令姝不服气，“前提是你不要我了！”
　　“朕何时说过不要你？”
　　颜令姝理直气壮：“我刚刚问你，你没反驳！”
　　顾怀瑾：“……”默了默，“你是不是在无理取闹？”
　　颜令姝拧了拧眉，郑重想了想，“应该是的！”
　　顾怀瑾架不住，突然轻笑出声。
　　见他笑，颜令姝也绷不住，嘴角染上了细碎的笑意，“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没有什么，就是想笑你！”
　　“哦！”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颜令姝将头靠在他肩上，问道：“你会一直爱我吗？”
　　“自然！”
　　“多爱？”
　　“永远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颜令姝笑了笑：“皇上你真肉麻！”
　　顾怀瑾挑了挑眉，“怎么？不喜欢？”
　　“还行吧！勉勉强强！”
　　顾怀瑾无情地冷哼一声，心中暗想，她指定喜欢得紧！
　　没过一会儿，顾怀瑾便听见耳畔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不由浅笑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凤鸣宫走去。
　　突然间，一道有些含糊地呢喃声在他耳畔响起，不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不过他听见了，她说她也爱他。
　　嗯，他知道。
　　真肉麻！

53.第 53 章 · 
　　这一个多月来, 顾怀瑾属实忙碌。
　　前段时日，西北传信来，说孜北那边原先积压的矛盾突然爆发, 许是汪介戳到他们痛脚, 孜北官员竟然狗急跳墙，明目张胆地把汪介劫持。
　　好在他身边躲在暗处的护卫出现得及时, 赶忙将人救下, 不过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受了不少皮肉伤。
　　汪介原是不想以武力镇压，企图通过搜集罪证, 来将他们一网打尽，可如今罪证搜得差不多了, 他们又突然干出这些事来, 倒也没必要再拘泥。
　　索性直接命人将涉事官员全部抓了起来, 再将他们府中连里带外搜了个底朝天，又查出不少东西。
　　没过多久, 许是怕夜长梦多，便又让西北驻军将领给他们派了些人手，一并将这些官员押回京中，由皇帝亲自下令处置。
　　因着这事，顾怀瑾可是连着熬了好几宿都没有歇息过，便是连颜令姝都没能见上几面，从早到晚都在明正殿待着, 半步都没踏出去过。
　　如今他好不容易处理得差不多, 终于有空暂时歇一歇, 二话不说便赶忙跑到了凤鸣宫中，远远瞧见颜令姝, 便急忙奔了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直将她勒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待他好不容易松了手，颜令姝便立即控诉他：“你抱就抱，勒这么紧做什么！”
　　顾怀瑾看着怀中人通红的脸颊，也知晓是自己过于急切了，只得讪讪笑了笑：“是朕不好，这不是两三日没见，太想你了吗？”
　　颜令姝无奈：“你快些去洗洗，指定三天没沐浴了。”瞧他这胡子拉碴的。
　　顾怀瑾闻言，倒也没耽搁，在她嘴角亲了亲，便赶忙去洗漱了。
　　颜令姝随即命人去备膳，他这两日肯定没有好好用膳，瞧着不知憔悴了多少。
　　可她刚安排完，回来一看，顾怀瑾已经匆匆洗好，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颜令姝见状，既心疼又无奈，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也不忍心把他喊醒了。
　　在床边坐着盯着他看傻笑了一会儿，便也索性与他一同歇下。
　　她其实今儿个才醒不久，只是如今才过不久，便又困了，这几日总觉得嗜睡得很。
　　顾怀瑾连着睡了两个时辰，直至天色渐黑，才茫茫然地醒过来，瞧见颜令姝不在，不由蹙了蹙眉。
　　不过一会儿，便见她从外头走了进来。
　　“醒了？”颜令姝走到他跟前坐下，温柔道。
　　顾怀瑾随即坐起身来，将她搂进怀里，头靠在她的肩膀处，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气，这才满足地勾了勾唇角。
　　“好了，先去用膳。”颜令姝的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带了几许安抚的意味。
　　“嗯。”顾怀瑾却动都不动，总觉得怎么抱她都不够。不过才三日未见，怎么就这么想她了呢？
　　颜令姝无奈，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待用了晚膳，顾怀瑾又同方才一般，二话不说凑到她旁边，一把将她搂住，丝毫不给她挣扎的机会。
　　颜令姝无奈，“怎么这么黏人？”面上却满是笑意。
　　顾怀瑾没有理她的话，摸了摸她的腰，总觉得她的腰又软了不少，摸着还有些肉感。
　　“阿姝，你是不是胖了？”他突然道。
　　颜令姝闻言，面色骤黑，一把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甩开，无情道：“皇上，你该去批奏折了！”
　　顾怀瑾不满地盯着她，可他才刚抱了她一会儿！
　　颜令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方才杜海来说，你那明正殿还有不少亟待处理的奏折，皇上是个明君，总不能荒废政事，对不对？”
　　话落，她便起了身，催促道：“皇上快去吧，臣妾乏了，也去歇息了。”
　　随即二话不说，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
　　哼！谁让他说她胖！
　　颜令姝有些难过地摸了摸腰间的软肉，可是她好像真的胖了！怎么办？难道是她吃太多了？
　　顾怀瑾没法，自个儿独自坐了会儿，便也起身往外走去。
　　瞧见杜海时，没忍住狠狠瞪了他几眼，就连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也着实有些骇人。
　　杜海心知自个儿理亏，也没敢解释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再惹得顾怀瑾不悦。
　　又连着忙了几日，顾怀瑾这回倒是轻松了不少，正当他回到凤鸣宫，刚压着颜令姝亲了一下，结果杜海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说是太师有急事要寻。
　　颜令姝看着他黑沉的脸色，只觉得解气，挑眉笑了笑：“皇上，太师找您有急事相商。”语气要多高兴有多高兴，调子都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哼！她可是还记得他上回说她胖了的事情！
　　顾怀瑾没理，又重重地亲了她好几下，这才气喘着道：“别得意，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颜令姝笑得更欢：“好啊，我等着！”
　　却不曾想，待他回来之时，颜令姝早已入睡，见她睡得香，便没忍心把她喊醒。
　　听阿莹说，她这阵子嗜睡了不少，顾怀瑾沉思几许，是该寻个太医给她瞧瞧了。
　　顾怀瑾看着她的睡颜，随即在她额头亲了亲，这才躺在她身旁睡下，如往常般将她拥入怀中，这才沉沉入眠。
　　翌日起床，颜令姝是被躺在身侧的顾怀瑾闹醒的。
　　睡着睡着，她只觉得脸上痒得很，睁眼一瞧，果然是他。
　　“你干嘛呢？”颜令姝抬手推了推他，慵懒道，“别闹了，我还想睡。”
　　顾怀瑾将她的手制住，寻着她的唇，便径直吻去。
　　颜令姝寻着间隙，这才磕磕绊绊道：“你今儿……不用……早朝？”
　　“嗯，不用。”顾怀瑾沙哑出声，“我们有的是时间亲热。”
　　亲着亲着，顾怀瑾便凑到她耳畔，带着蛊惑般的语气道：“帮我……”
　　颜令姝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二人正准备进行下一步，杜海不合时宜地再度出现。
　　“启禀皇上！边关急报！”
　　二人同时怔住，呆呆地互相对望。
　　颜令姝瞅着顾怀瑾的脸色再度变黑，如同墨汁一般，终究还是没忍住，重复道：“皇上！边关急报！”
　　顾怀瑾心中知晓此事的重要性，也没再同她闹，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随即赶忙起身，披好衣服便往外去。
　　经过这么一闹，颜令姝也没了再睡下去的心思，索性起了身。
　　只是听着方才杜海所报，心绪又不禁沉了下来，眉头紧蹙，想起先前听顾怀瑾说的西北不安宁，便估摸着此次恐怕便是乌里闹事了。
　　只祈求西北边境准备充分，莫要出什么大事才好。
　　不过此次边境之事，确如颜令姝所猜想。
　　乌里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听说如今西北官员大半被抓，朝廷新派任官员又还未到，便起了心思，妄图凭借如今西北官员乱成一团糟的机会，将西北夺下。
　　不过顾怀瑾早就猜测到他们的动作，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早早便命京中将领率领五万将士赶往西北，是以虽说乌里是突发袭击，但因着西北将士们早有准备，倒也没有太大损失。
　　顾怀瑾早便动过想拿下乌里的心思，只是如今国库空虚，百姓贫苦，即便乌里只是一个小国，也恐怕难以承受这一仗，便也只是命人将乌里逼退数十里之外，再让乌里大出血一番，狠狠宰割了不少东西，这才算作罢。
　　当然，这一仗也是想给周遭那些同乌里一般蠢蠢欲动的国家提个醒，晋国虽然不复以往兴盛，但也绝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欺压。
　　待顾怀瑾处置完相关事宜，回到凤鸣宫时，已是深夜。
　　原以为颜令姝早早便歇下了，却不想她还醒着。
　　顾怀瑾见她靠着床，捧着本书在手上，随即走过去将她的书抽走，不满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这烛灯暗，瞧着伤眼。”
　　颜令姝见状，乖巧看向他，温声答道：“我睡不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好似充满魔力般，让人移不开眼。
　　顾怀瑾刚坐下来，颜令姝便连忙靠到他的肩上，想了想，软软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啊？”
　　顾怀瑾偏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笑道：“我也是先前听阿莹说你这阵子嗜睡了不少，又想着也该是时候了，便吩咐了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颜令姝想起今儿个太医同她说的，她如今已有孕一月余，便止不住地高兴，眉梢都洋溢着幸福。
　　顾怀瑾将手轻柔地贴在她的小腹上，只要一想到她的腹中有了他们的孩子，他便止不住地高兴，只要一想到她和孩子，他就觉得，整个人都是欢喜的。
　　“他有闹你吗？”顾怀瑾低低问道。
　　颜令姝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偏头看向他：“没有，他很乖！”
　　“那便好。”
　　“怀瑾，你高兴吗？”
　　顾怀瑾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她恐怕无法知晓，当太医来禀，她有身孕的那一刻，他的心情该是如何喜悦，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只想得到他们有孩子了，别的再也没法思考。
　　颜令姝闻言，笑得愈发温柔：“嗯，我也高兴。”顿了顿，她又抬头望向他，睁着明亮的杏眼，满含期盼地看着他，“那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顾怀瑾认真地回望她的眼神，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和宠溺，“儿子女儿都好，我都喜欢。生儿子，他便是这大晋的太子，生女儿，她便是这大晋最尊贵的公主。”
　　“可是母后好像比较喜欢皇子，我若是生的公主，她莫不是要失望？”
　　“公主怎么了？”顾怀瑾挑了挑眉，“若是公主，她定然像你那般聪明伶俐，也是我的心头宝！这般说起来，我倒是更喜欢公主。”
　　顾怀瑾见她似是有些忧虑，便在她眼睛上亲了亲，“好了，莫要多想，不管皇子公主，我心中最爱的都只会是你。只是因为他们是你我的孩子，我才觉得欢喜。”
　　颜令姝闻言，这才笑了笑：“当真？”
　　顾怀瑾无奈地弹了弹她的额头，“我何时骗过你？”
　　颜令姝靠在他的肩上，只觉幸福又安宁，有种飘在云端上的感觉。
　　“怀瑾，我相信，你既是一个好君王，也会是一个好父皇。”
　　“那我的阿姝，不仅是一个好皇后，更会是一个好母亲。”
　　“可我总有些怕，我会教不好孩子。”
　　“有我在，怕什么！若是不听话，那便多揍几顿，打疼了便老实了。”
　　颜令姝满不相信地瞥了他一眼：“儿子你可能舍得，我就不信女儿你舍得？”
　　顾怀瑾认真思考了一番，这才道：“儿子定然舍得，可如果是女儿，她定然和你长得像，嗯，这么说来，我是断然不舍得的。”
　　“我就知道！”颜令姝一脸看穿他的神色。
　　窗外月色正浓，秋意也正浓，凉风徐来，吹乱一地月影。
　　屋内情意亦正浓。
　　“怀瑾，真好！”
　　“嗯！我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书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所以导致经常停更，真的很抱歉了，对不起！鞠躬~
　　不过寒假有时间的话想尝试写一下现代文，就是专栏里那个《甜驻到心间》，同时附个文案，希望大家收藏一下，多多支持，感谢！爱你们！
　　《甜驻到心间》文案:
　　1、徐迎收到小道消息，她苦恋多年的竹马文远终于感受到她的一片痴情，准备在她的生日宴上当众告白。
　　徐迎满心欢喜，精心打扮。然而就在文远准备同她告白时，文远昔日的白月光突然回国，不请自来。
　　她刚一出现，文远便不顾徐迎央求,收回了准备送给她的戒指，兀自跟着白月光离去,只留徐迎在众目睽睽之下，沦为笑柄。
　　就在满场沉寂,尴尬至极时，盛大娱乐总裁慕廷之手捧鲜花钻戒，走到徐迎面前，单膝跪地，求婚!
　　经此一事,徐迎已然对文远心如死灰,再看眼前男人，俊逸明朗，高贵骄矜，他看她的眼神更是温柔至极,沉默片刻，答应了。
　　徐迎本以为慕廷之不过出于心善，一时兴起，才给她解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自己提出退婚。
　　毕竟他们二人，不过见过几次面罢了。
　　可她最后等来等去，直到二人结婚，也没见他提过退婚半句。
　　2、慕廷之暗恋徐迎多年,早在那炙热明媚的夏天,他就已经将她镌刻在心中,多年不渝，可她却已早早将他忘却，让他在她的世界中，多年了无痕迹。
　　她不知道，为了配得上她，他付出多少努力,又花了多少精力，甚至于每次同她相见,都是他的处心积虑。
　　3、文远的白月光再度弃他而去，消沉许久,才终于发现，只有徐迎，才是真正爱他,毫无保留。
　　即便知晓此刻她的身旁已经有了别人，但他坚信，徐迎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可后来的徐迎，站在那个俊朗异常的男人身边，再不肯看他一眼。
　　小剧场:就在生日宴那天，众人散场而去后，只留下一个慕廷之同徐迎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想起文远的决绝离开,徐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低声哭泣:“我的这场暗恋，终究还是无疾而终了。
　　慕廷之替她擦了擦泪,不答,眸光深沉,心中坚决:我的暗恋,必定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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